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经义模范一

第 1 页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2 段

经义模范 明 不着撰人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经义模范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经义模范》一巻,不着撰人名氏。前有王廷表序,称嘉靖丁未访杨升庵,得《经义模范》一秩,乃同年朱良矩所刻云云。考廷表为正徳甲戌进士,是科题名碑有朱艮、朱敬、朱裳、朱节、朱昭、朱方六人,未详孰是。以字义求之,殆朱方为近乎方,浙江永康人,其仕履亦未详。所录凡宋张才叔、姚孝宁、吴师孟、张孝祥四人经义十六篇,其弁首即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一篇,吕祖谦録入《文鉴》者也。时文之变,千态万状,愈逺而愈失其宗,亦愈工而愈逺于道。今观初体明白切实,乃如此。考吴伯宗《荣进集》亦载其洪武辛亥会试中式之文,是为明之首科,其所作与此不甚相等谨案《经义模范》一巻,不着撰人名氏。前有王廷表序,称嘉靖丁未访杨升庵,得《经义模范》一秩,乃同年朱良矩所刻云云。考廷表为正徳甲戌进士,是科题名碑有朱艮、朱敬、朱裳、朱节、朱昭、朱方六人,未详孰是。以字义求之,殆朱方为近乎方,浙江永康人,其仕履亦未详。所录凡宋张才叔、姚孝宁、吴师孟、张孝祥四人经义十六篇,其弁首即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一篇,吕祖谦録入《文鉴》者也。时文之变,千态万状,愈逺而愈失其宗,亦愈工而愈逺于道。今观初体明白切实,乃如此。考吴伯宗《荣进集》亦载其洪武辛亥会试中式之文,是为明之首科,其所作与此不甚相逺。知立法之初,惟以明理为主,不以修词相尚矣。康熙中,编修俞长城尝辑北宋至国初经义为一百二十家稿,然所録如王安石、苏辙诸人之作,不能尽知所自来,世或疑焉。此集虽篇帙寥寥,然犹见经义之本始,録而存之,亦足为黜浮式靡之助也。

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经义模范原序

丁未冬,表访太史杨升庵,得经义模范一帙,乃同年朱良矩所刻也。退观之,义凡十六篇。《易义》二篇,为姚孝宁;余篇则蜀先贤,广安张才叔,中江吴师孟,简州张孝祥也。夫经义盛于宋,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之义。吕东莱取之入《文鉴》,与古文并传。朱文公每醉后口诵之,至与诸葛武侯《出师》二表同科。我成祖文皇帝命儒臣纂集《尚书大全》,以其义入注。经义之盛,无踰此篇。选者以此特轧巻首,有见哉!其余十五篇皆称是,葢出于胸臆之妙,非口耳剿说,如今之套括也。临安大邦伯左绵东崖胡公属表序,而重梓之,非惟表蜀之先贤,抑恵我滇后学之盛心乎!敬序以复于公云。嘉靖丁未十二月立春日,钝庵王廷表序。

●钦定四库全书

经义模范

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张才叔

译《经义模范》,明代,不著撰人。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八。《经义模范》。总集类。提要。臣等恭敬地考察:《经义模范》一卷,没有著录撰写人的姓名。书前有王廷表的序,说嘉靖丁未年他访求杨升庵,得到一部《经义模范》,是同年朱良矩所刻,等等。考察王廷表是正德甲戌年进士;这一科的题名碑上有朱艮、朱敬、朱裳、朱节、朱昭、朱方六人,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按字义推求,大概朱方最接近“方”字;他是浙江永康人,仕宦经历也无从详考。书中所收,都是宋代张才叔、姚孝宁、吴师孟、张孝祥四人的经义,共十六篇。篇首就是张才叔的《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一篇,吕祖谦曾把它收入《文鉴》。时文的变化,千姿百态;越到后世越失去根本,也越工巧而越远离正道。如今看这类文章最初的体制,竟然如此明白切实。考察吴伯宗的《荣进集》,也载有他洪武辛亥年会试中式的文章,这是明代开科以来最早的一科;他所作的文章与本书并不十分相同。考察王廷表是正德甲戌年进士;这一科的题名碑上有朱艮、朱敬、朱裳、朱节、朱昭、朱方六人,不知究竟是哪一位。按字义推求,大概朱方最接近“方”字;他是浙江永康人,仕宦经历也不详。书中共收宋代张才叔、姚孝宁、吴师孟、张孝祥四人的经义十六篇,篇首就是张才叔的《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吕祖谦曾把它收入《文鉴》。时文的变化千姿万状,越久远越失去根本,也越工巧而越远离正道。如今看它最初的体制,竟是这样明白切实。考察吴伯宗《荣进集》,也载有他洪武辛亥年会试中式的文章,这是明代开科的第一科;他所作的文章与本书并不十分相远。由此可知,立法之初,只以阐明义理为主,并不以修饰辞藻相互崇尚。康熙年间,编修俞长城曾经辑录北宋至明朝初年的经义,编成一百二十家文稿;然而他所录的王安石、苏辙等人的文章,不能完全考知出处,世人有时对此有所怀疑。这部集子虽然篇数不多,但还可以看见经义的本源和始端;把它抄录保存下来,也足以帮助贬斥浮华、矫正靡弱文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乾隆四十六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经义模范》原序。丁未年冬天,我访求太史杨升庵,得到一部《经义模范》,原来是同年朱良矩所刻的。回来后阅读它,其中义文共十六篇。《易义》二篇,是姚孝宁所作;其余篇章则是蜀地先贤广安张才叔、中江吴师孟、简州张孝祥所作。经义在宋代兴盛,张才叔《自靖人自献于先王》这一篇,吕东莱把它选入《文鉴》,和古文一同流传。朱文公每次醉后都口诵此文,甚至把它同诸葛武侯的《出师》二表相提并论。我成祖文皇帝命儒臣编纂《尚书大全》,也把其中的义理收入注文。经义的盛况,没有超过这一篇的。编选者特意把它排在卷首,真是有见识啊!其余十五篇也都同样可称道,大概都是从胸中自然流出的精妙见解,不是从耳闻口传中抄袭来的套话,像今天的八股套式一样。临安大邦伯、左绵东崖胡公嘱托我作序,并重新刊刻此书;这难道不只是表彰蜀地先贤,也是以盛大的心意惠及我云南后学吗?我恭敬地作序,来答复胡公。嘉靖丁未年十二月立春日,钝庵王廷表作序。钦定《四库全书》。《经义模范》。《自靖人自献于先王》 张才叔。

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天下国家,而不在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其生者,非避祸;而引身以求去者,非要利以忘君也。仁之所存,义之所在,鬼神其知之矣。昔商之三仁,或去,或死,或为之奴,而皆无媿于宗庙社稷,岂非谋出于此欤?此其相戒之言曰:「自靖,人自献于先王。」盖于是时,纣欲亡而未悟也。其臣若飞廉、恶来,皆道王为不善而不与图存。若伯夷、太公,天下可谓至贤者,则洁身退避,而义不与俱亡。夫商之大臣,而且于王为亲,惟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也。三人欲退而视其败,则不忍;欲进而与王图存,则不可与言。虽有忠信诚悫之心,其谁逹之哉?顾思先王创业垂统,以遗其子孙,设为禄位职业,以处天下之贤俊,俾相与左右而扶持之,期不至于危亡而后已。子孙弗率,亡形既见,而忠臣义士之徒,犹不忘先王所以为天下后世之虑,以为志不上达,道与时废乱者弗可治也;倾者弗可支也。而臣子所以报先王者,惟各以其能自献可也。虽然,臣子之志不同,而欲去就死生各当其义,不获罪于先王,非人所能为之谋,其在于自靖乎?盖自商祀之颠隮,则微子以为心忧,而辱于臣仆,不与其君俱亡,箕子、比干之所以羞为也。微子抱祭器适周,以靖后,则奉先之孝得矣。比干諌不从,故继以死,则事君之节尽矣。箕子以父师为囚,犹眷眷不去,则爱君之仁至矣。其死者若愚,其囚者若污,而其輙去者若背叛,非忠也。然三子安然行之,不以所不能而自媿,亦不以所能而媿人,更相劝勉,以求合于义而不期于必同。夫所谓先王所望于后世臣子者,惟忠与孝也。故微子之去,自献以其孝;比干以諌死;箕子以正囚,则自献以其忠。是非三子茍为也,处垂亡之地,犹眷眷乎天下国家而不在一身,故其志之所谋,各出其所欲为,以期先王之知耳。古所谓较然不欺其志,非斯人之谓乎?虽然,书载微子与箕子相告戒之辞,而比干不与焉。何则?人臣之义,莫易明于死节,莫难明于去国,而屈辱用晦者亦所难辨者也。比干以死,无足疑,故不必以告人;而箕子、微子不免自靖,人自献于先王者,重去就之义而厚之故也。不然,安得并称三仁哉?

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张才叔

译君子选择离去还是留下、选择死亡还是生存,他的志向在于天下国家,而不在于自身。因此,死去的人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活着的人也不是为了逃避灾祸;引退求去的人,也不是想求取私利而忘掉君主。仁义存在哪里,正义体现在哪里,鬼神自然知道。过去商代的三位仁人,有的离去,有的死去,有的成为奴隶,但他们都无愧于宗庙社稷,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的谋划出于这个道理吗?他们彼此告诫说:“各人自行安定自己的志向,各人以自己的方式献身于先王。”大概当时纣王将要使国家灭亡却还没有觉悟。他的臣子如飞廉、恶来,都引导纣王去做不善之事,不和他谋求保存国家。至于伯夷、太公,是天下公认最贤德的人,于是洁身自守、退避而去,不肯和纣王一起灭亡。商代的大臣,而且同商王有亲属关系的,只有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三人。三人想退身旁观国家败亡,却于心不忍;想入朝同商王谋求保存国家,却又无法同他谈论。虽然他们有忠诚诚信的心意,又有谁能使纣王明白呢?但他们想到先王创业并留下传统,是为了遗留给子孙;又设置俸禄、职位和官职,使天下贤能俊杰得以任职,让他们共同辅佐扶持君主,直到不致危亡为止。如今子孙不遵循先王之道,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而忠臣义士仍然不忘先王为天下后世所作的谋划;他们认为,如果志向不能上达,正道随着时势废弛混乱,便无法挽救;国家倾覆了,就无法支撑。而臣子报答先王的方法,只在于各人按照自己的能力献身罢了。虽然如此,臣子的志向各不相同,他们想离去、留下、死亡或生存,各自都应合乎自己的义理,不获罪于先王;这种选择不是别人能够替他们谋划的,关键就在于各自安定自己的志向吧?商朝祭祀衰败、国家将要倾覆时,微子因此忧心,把自己辱没为臣仆,却不肯同商王一起灭亡;箕子、比干所认为可耻的正是如此。微子抱着祭器投奔周,以此安定后世,于是奉守先祖的孝道得以完成。比干进谏而纣王不听,所以接着以死相继,于是侍奉君主的节义尽到了。箕子以父辈和太师的身份被囚禁,却仍然恋恋不舍、不肯离去,于是爱护君主的仁心达到了极致。死去的人似乎愚笨,被囚的人似乎污辱自己,立即离去的人似乎背叛君主,但这都不是不忠。他们三人却安然实行各自的选择,不因自己做不到别人的选择而惭愧,也不因自己能做到的事而使别人惭愧,彼此劝勉,只求合乎义理,而不要求三人一定相同。所谓先王对后世臣子的期望,只是忠和孝。因此,微子离去,是以孝道献身;比干因进谏而死;箕子因守正而被囚,都是以忠心献身。这三人并非苟且行事;他们身处国家将亡的境地,仍然深切关心天下国家而不计自身,所以各自的谋划都出于自己愿意做的事,只求先王能够了解罢了。古人所说的明确而不欺骗自己的志向,难道不就是指这些人吗?不过,《尚书》记载微子与箕子彼此告诫的话,却没有把比干包括在内。这是为什么呢?臣子的义节,没有什么比以死守节更容易说明,也没有什么比离开国家更难说明;至于忍受屈辱、隐晦行事,也很难辨别。比干以死明志,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不必再告诉别人;箕子、微子却不得不各自安定志向、以自己的方式献身于先王,这是因为更加重视并充分肯定离去和留下的义理。否则,怎么能把三人并称为“三仁”呢?《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 张才叔。

因人以为书,必即人以名其书。夫圣贤之书,所以达圣贤之心也。伊尹之适夏,尹之本心也。而其复归于亳,非尹之得已也。尹之此心,孰知之?而犹幸有贤者之可语也。鸠方之贤,即尹之俦匹欤?而尹之入也,适然遇之。于是作书以贻二人,名之曰《鸠方》焉。或者《鸠方》有以明尹此心也?乃遇汝鸠、汝方。作汝鸠、汝方尝谓:圣贤之心,惟圣贤能知之。惟其知心者各以类而合,故相与以论心者,亦各以类而见也。是故稷契之志,不以语朱鲧;夷齐之懐,不以语蹻跖。以其心之不相孚也。然孟明之遇叔向,涤器而语;伍举之遇声子,班荆而言。以其心之胥契也。然则圣贤藴不得已之志,卒然遇夫知心之人,安得不为之倾写耶?茍惟气类之不侔,意向之不合,则遇阳货于途,且将逊辞以却之矣;遇宋牼于石丘,且将昌言以排之矣。尚何至于作书以相告焉?且伊尹遇鸠方于北门也,果何所见而作《鸠方》之书也?又果何意耶?盖道行于天下,伊尹之本心也。尹事天子而不事诸侯也。方其从容莘野之中,固有望于桀之来聘也。而汤币至焉,其所以幡然于三顾之余者,非有意于汤,有意于桀也。汤之进尹于桀也,礼也。尹因汤以进于桀也,亦尹之素志也。尹去亳而适夏,则汤无负于桀,而亦无负于伊尹,无媿于心,而亦无媿于君。是行也,尹固真足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矣,真足以易狂作圣,而存夏祀于垂泯矣。独奈何存亡有定数,而桀之心终不可回?天运有废兴,而夏之政终于可丑。桀既无心,尹亦莫进。归与?归与?行与?子旋与?千里而见王,是尹所欲也。不遇故去,岂所欲哉?昔也烝然而来,今也怅然而返。则夫尹之入北门也,其心宜何如耶?行道迟迟,中心有违。焉得君子以写我悲?而不意鸠方之适相遇也。于斯时也,则作《鸠方》之书,以述自夏归亳之意。尹岂能以自已哉?想夫拳拳王室之忠,恻然于议论之余;忧深思逺之虑,隠然于辞意之表。意其必曰:「夏其沦丧,我罔为臣仆也。」不然,必曰:「诲之谆谆,听我藐藐也。」不然,必曰:「嘉遯之吉,违之一邦也。」是心也,人虽未必知,而汝鸠汝方必知之;众人虽未必察,而汝鸠汝方必察之矣。言旋言归,固将所以事桀者事汤,移所以许桀者许汤。夫既不能为有夏计,当为天下计耳。其书不可见,其心犹可想。惜乎,有其义而亡其辞,汝鸠汝方之贤不可考矣。意者,伊尹之适夏,鸠方亦同此心也。今自夏而返,知夏之不足与有为也,则尹之心安得不于鸠方而言之?吾是以知鸠方者,亦尹之流亚也。嗟夫,世之盛也,贤者以身载道,相与作书以鸣治道之懿,伊陟之赞于巫咸,周公之告于君奭是也,谈笑以道之者也。世之衰也,贤者以道载身,相与作书以述其不得已之懐,微子之告于父师,伊尹之告于鸠方是也,涕泣以道之者也。故曰:「咸乂君奭之书,所以处贤者之常;鸠方微子之书,所以处贤者之变。」观书至此,可为三叹也。

恵迪吉  张才叔

循天下之至理,故得天下之至顺。夫有此理,则有此顺,非于理之外复有所谓顺也。吾身所行,一与理违,则乖戾出而乘之矣。惟夫心不茍虑,必依于道,出入起居,斯须不离道之所在,吉之所在也。冲和之气贯于一身,百顺之备不越诸此,尚何舍是而他求哉?此古人视履考祥之学也。故禹之谟曰:「恵迪吉。」夫圣贤之为善,皆所以尽其分内之当然,而事之不可必者,圣贤初不计也。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也?道不我离,而我自离之,则无以自别于日用不知之凡民。故夫惟道是由,圣贤所以行着而习察也。至于吉凶祸福闗于所遇,亦听诸分定而已矣,岂得而预期之哉?呜呼!吉凶祸福之际,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元命可以自作,多福可以自求,亦惟理无不顺,非由外来。有则俱有,无感不应,非深于学者不能知之。人惟梏亡于旦昼,则夜气之不存,物至而化,物而本心之不省,其所趋向,其所动作,皆人欲之私也,皆血气之用也。丧其虚明广大之体,而泯其三才并立之灵,凶孰甚焉?祸孰大焉?惟夫反之赤子之初,验之良知良能之际,率性而行,不杂以伪,自身而家者此也,自家而国者此也,自国而天下者此也。至理所在,无一息之或违,则元吉之福,无一息之或间,见面盎背,俯仰无愧怍,与天地同流,与鬼神合徳。恵迪则吉,而吉不在道之外矣。嘻!此禹之告舜,所以深明吉凶之故也。昔者诗人言后妃之逮下,而谓之福履,则福履不越乎逮下矣。箕子言皇建有极,而谓之敛福,则敛福不离于建极矣。使吉在道外,则福可徼;使凶在逆外,则祸可避。圣贤所以终日干干者,为已之学而已。明乎大禹之说,则六十四卦之吉凶可黙而识也。

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命。张才叔。

译借助某人来写作的文章,一定会用这个人的名字来命名。圣贤的著作,是用来通达圣贤内心的。伊尹到夏,是伊尹本来的心愿;而后来又返回亳,并不是伊尹自己能够决定的。伊尹当时的心情,谁能了解呢?幸而还有贤者可以倾诉。鸠方的贤德,难道是和伊尹同类的人吗?伊尹进入夏国时,恰好遇到了他们,于是写信赠给二人,把篇名定为《鸠方》。或许《鸠方》一文能够阐明伊尹当时的心情吧?“于是遇到了你们鸠、方;于是为你们鸠、方作书。”我曾说:圣贤的内心,只有圣贤才能了解。正因为了解内心的人各按同类相合,所以彼此谈论心事,也各因同类而显现。因此,稷、契的志向,不会拿去告诉朱、鲧;夷、齐的胸怀,不会拿去告诉蹻、跖,因为他们的内心彼此不能相合。然而孟明遇到叔向,便一边洗涤器皿一边交谈;伍举遇到声子,便铺开荆条席地而坐交谈,这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彼此契合。既然如此,圣贤怀有不得已的志向,忽然遇到了解自己内心的人,怎么能不把心事倾吐出来呢?假如气类不相同、意向不相合,那么在路上遇到阳货,尚且会用谦逊的话推辞避开;在石丘遇到宋牼,尚且会直言斥责他。又怎么会写信互相倾诉呢?况且伊尹在北门遇到鸠方,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写下《鸠方》一文?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意呢?大概让正道行于天下,是伊尹本来的心愿。伊尹只侍奉天子,不侍奉诸侯。当他从容隐居在莘野时,本来就期待桀来聘请他。可是商汤送来的礼物到了,他在三次拜访之后毅然改变心意,并不是有意于商汤,而是有意于桀。汤把伊尹推荐给桀,是合乎礼的;伊尹借助汤而进身于桀,也本来就是他的志愿。伊尹离开亳前往夏国,这样汤对桀没有亏负,对伊尹也没有亏负;伊尹自己心中无愧,对君主也无愧。这一行动本来真足以使这个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真足以使一个狂暴之人转变为圣人,使夏朝的祭祀在将要断绝之际得以保存。只是无奈国家存亡有定数,桀的内心终究无法改变;天运有兴有衰,夏政最终还是败坏不堪。桀既然没有改变的心意,伊尹也无法进言。回去吗?回去吗?继续前行吗?您还是返回吧?跋涉千里去见君王,是伊尹所希望的;因为不被接纳而离去,难道是他所希望的吗?从前他怀着热切心情而来,如今却惆怅地返回。那么伊尹进入北门时,内心应当是什么样呢?行走在道路上迟迟不前,内心充满违逆和忧伤。哪里能得到一位君子来抒发我的悲痛?没想到正好遇到了鸠方。就在这时,伊尹写下《鸠方》,叙述自己从夏返回亳的心意。伊尹哪里能够自行止住心情呢?想来他对王室拳拳不忘的忠心,必然在议论之外流露出悲恻;忧虑深远的思考,也隐约表现在言辞之外。他的意思大概一定是说:“夏朝将要沦亡,我不能成为它的臣仆。”否则,也一定会说:“我殷切地教诲他,他却轻视地听从。”再否则,也一定会说:“退隐是吉利的,我离开了这个国家。”这样的心情,别人未必知道,但鸠、方二人一定知道;众人未必察觉,但鸠、方二人一定能够察觉。他说要返回、要归去,本来是要把过去侍奉桀的办法用来侍奉汤,把过去答应桀的事情转而答应汤。既然不能替夏国谋划,就应当替天下谋划。这封书已经看不到了,但其中的心意还可以想见。可惜只有义理流传而文辞亡佚,鸠、方二人的贤德也无法考知。或许伊尹前往夏国时,鸠方也有同样的心意。如今从夏返回,知道夏不足以有所作为,伊尹的心情怎么能不向鸠方倾诉呢?因此我知道鸠方也是和伊尹同一类的人。唉,世道兴盛时,贤者以自身承载正道,彼此写文章来彰显治道的美善,如伊陟向巫咸进言、周公告诫君奭,都是在谈笑从容中阐明正道。世道衰败时,贤者以正道承载自身,彼此写文章来叙述不得已的心情,如微子告诉父师、伊尹告诉鸠方,都是含着眼泪来阐明正道。因此说:“《咸乂》《君奭》这样的文章,是用来处置贤者通常情形的;《鸠方》《微子》这样的文章,是用来处置贤者特殊变化的。”读到这些文章,真可以为之三叹。《惠迪吉》 张才叔。遵循天下最为正确的道理,所以能够得到天下最为顺遂的结果。有这样的道理,就有这样的顺遂,并不是在道理之外另有一个所谓“顺”。我们自身所做的事,只要有一件违背道理,乖戾就会出现并乘隙而入。只有内心不随意妄想,一定依循正道,出入起居、一举一动片刻不离正道所在,也就是吉祥所在。冲和之气贯通全身,一切顺遂的根本都不超出这里,还要舍弃这个去别处寻求吗?这就是古人观察脚步、考察吉祥的学问。所以禹的训诫说:“遵循正道就吉祥。”圣贤行善,都是为了尽到自己本分内应当做的事;至于事情中不可强求的部分,圣贤从来不去计较。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又有谁能不由这条正道而行?正道并没有离开我,是我自己离开了它;这样便无法同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懵懂无知的普通人区别开来。因此,只有专心遵循正道,圣贤的行为才会显著,学习才会明察。至于吉凶祸福同遭遇相关,也只能听凭命分罢了,哪里能够预先期待呢?唉,吉凶祸福之中有人的本性,君子不把一切都说成命运。根本的命运可以由自己创造,许多福气可以由自己求取,也只是因为道理无不顺遂,并非从外面招来。有这样的道理便同时有这样的结果,没有感应而不响应的;不是学问深厚的人不能明白。人如果只是在白天受到外物束缚而丧失本性,那么夜间清明的气息就不能保存;外物一来便被它同化,成为物以后又不能反省自己的本心,所趋向的、所行动的,全都是私欲,都是血气的作用。丧失了虚明广大之体,泯灭了天地人三才并立的灵性,还有什么比这更凶?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祸?只有返回到赤子最初的本性,在良知良能的状态中加以验证,依循本性而行而不夹杂虚伪;从修养自身推及家庭,是这样;从家庭推及国家,是这样;从国家推及天下,也是这样。最正确的道理所在,没有一刻违背,那么最大的吉祥之福也没有一刻间断;面容和背部都显得和悦,俯仰之间没有惭愧;同天地一道流行,与鬼神的德性相合。遵循正道就吉祥,而吉祥并不在正道之外。啊!这就是禹告诫舜、深刻说明吉凶根由的道理。从前《诗经》说后妃能推及下民,把这叫作福履;那么福履就不超出推及下民这一点。箕子说君主建立大中之极,把这叫作聚集福气;那么聚福也不离开建立大中的原则。假如吉祥在正道之外,就可以向外祈求;假如凶祸在违道之外,就可以设法躲避。圣贤整天勤勉不懈,所做的只是修养自己的学问。明白大禹的说法,那么六十四卦的吉凶也可以默默领会了。巢伯来朝见,芮伯作《旅巢命》。张才叔。

逺人之奉上以礼,虽有以见夫一王之分;大臣之谕下以书,则有以感夫一代之兴。夫以蕞尔小邦,获自通于上国,兹岂事之异也哉?而特屈夫王臣之尊,故勤于一书之作哉?此必有闗于兴亡之大故者矣。巢虽南方小国,具旅尝与知夏商之兴亡,今转而周服,为周之朝焉。巢之礼固常礼也,而存亡之变则非常礼也。芮伯因所见而有感,因所感而作书。巢命之旅,岂陈武王之盛徳意,必及于兴衰之由来矣?不然,天下同心戴周,不减于巢也。芮伯岂为一巢作一书哉?《旅獒》之书有曰:「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古者见新君则有朝,虽小国必预礼之常也。纪大事则有命,小事则必略,智之大也。周之甫兴,普天之下,维周之命。巢虽小国,奉职来朝,要亦常礼云耳。芮伯,王卿士也,屈卿士之重,下慰小国之来,不惟慰之,且策命焉,不几于事之不伦乎?借使欲示天下尊王之心,则虽南巢之大不敌也;借使欲示天下服逺之效,则虽南巢之逺不加也。抑嘉其僻陋之微,一旦能自亲于宗周壮丽之邦欤?如庸如濮诸国,皆僻在江汉之南,牧野之会尝与矣,未尝有命以荣其归也。然则芮伯不命于他,而独命于巢,其必有以当芮伯之命矣。古者纪大事则以命,小则略。巢不闗于盛衰之故,则芮伯之命决不作;芮伯之命既作,则巢必有闗于盛衰之故。且巢居于春秋介吴楚之间,固僻居之小国也。然当夏之亡,商之兴,南巢之君所与知也。今巢伯犹故也,而商之盛又转而为周焉。巢也亲闻三代之兴亡,乂侯服于周之臣属,当其来朝也,武王独无感于心乎?芮伯独无以广武王之意,作书以纪其事乎?想其旅巢之命也,不惟闵其跋履之劳,必有以悼存亡之故;不惟奬其受命之新,必有以明天命之在徳也。玩其旨,究其辞,必谓夏无道而商革之,巢君之所闻而知也。商不道而周又革之,巢君之所见而知也。祸福由人,吉凶在徳。继自今,周之君其世世修徳,与巢君共保此基图也。巢之君其世世辅周,与我共保此富贵也。嗟夫,是命也,岂独夸周之徳哉?商之事,商不自知,而后人悲之。后人悲之而不监之,将使后人而复悲后人也。《巢命》之书,又可以监成周之君矣。夫子定《书》与《春秋》同一笔之载,茍非闗于大故者,夫子删定之矣。独于《巢命》有取者,其有见夫兴亡之大故也欤?慨巢之君当周之兴也,越国来朝,不惮千里之逺。及周之衰也,日见侵削,卒居蛮荆之邦。考之《春秋》,文之十二年,楚人围巢。巢盖不竞于楚矣。及襄之二十五年,楚子伐巢,而巢盖属于楚矣。何前日自强于上国,今乃自弃于荆蛮乎?巢盖不能自强也。周亦于是而不振,则是巢之君不与夏商同其盛衰,而与周同其盛衰矣。孔子修《春秋》而定《书》,岂独悼巢伯之感,抑重天王之感矣。然则褒巢伯者,夫子也。

异畆同颖献诸天子  张才叔

译远方的人依礼来奉事君上,虽然可以由此看出天下共奉一王的名分;大臣用文书晓谕下属,也可以由此感受到一个时代兴盛的气象。像巢这样的小国,能够亲自来通达上国,这难道只是寻常不同的事情吗?还是因为特意使王臣屈尊,所以才劳烦他写一篇文书吗?这其中一定关系到兴亡的大事。巢虽然是南方小国,但巢伯曾经亲眼见识过夏、商的兴亡,如今转而臣服于周,来朝见周王。巢国来朝的礼节本来是通常的礼仪,但它所体现的存亡变化却不是通常的礼仪。芮伯因所见而有所感,又因感慨而作书。《旅巢命》难道只是陈述武王的盛德吗?其中一定还会涉及兴衰的由来。否则,天下同心拥戴周王,并不比巢国少,芮伯难道只为一个巢国写一篇书吗?《旅獒》一篇说:“巢伯来朝,芮伯作《旅巢》。”古代见到新君就要朝见,即使小国也必须参加,这是通常的礼制。记载大事就用诰命,小事就从略,这是大智。周朝刚刚兴起时,普天之下都服从周的命令。巢虽是小国,奉行职守而来朝见,归根结底也只是通常的礼节罢了。芮伯是周王的卿士,却屈尊降低卿士的身份,慰劳小国的来朝;不但慰劳,还下诏策命,这岂不是与事情的轻重不相称吗?假如是想向天下显示尊奉周王的心意,那么即使南巢那样的大国也比不上;假如是想向天下显示远方归服的成效,那么即使南巢那样遥远的地方也没有更强。还是因为嘉许它偏僻鄙陋、地位微小,却能在一旦之间亲近宗周这个壮丽的国家吗?像庸、濮这样的国家,都偏处江汉以南,曾经参加牧野之会,却从来没有发布诰命来荣耀它们的归来。既然如此,芮伯不对其他国家发布诰命,却唯独对巢国发布,巢国一定有足以当得芮伯诰命的缘故。古代记载大事就用诰命,小事便从略;巢国如果同兴衰大事无关,芮伯决不会作此诰命;既然芮伯作了诰命,巢国就一定同兴衰大事有关。况且巢国处在春秋时期吴、楚之间,本来是偏僻的小国。然而夏朝灭亡、商朝兴起时,南巢的君主正是亲自参与并知晓这些变化的人。如今巢伯还是原来的巢伯,而商朝的强盛又转变为周朝的强盛。巢国亲自听闻三代的兴亡,又成为周王属下的侯国;当它来朝见时,武王难道独自没有感慨吗?芮伯难道没有借此扩充武王的心意,写书来记载这件事吗?想来《旅巢命》不只是怜悯巢伯跋涉而来的劳苦,必定还会哀悼国家存亡的缘故;不只是奖赏它接受新命,必定还会阐明天命在于德行。玩味其中的旨意,推究其中的文辞,一定会说:夏朝无道,所以商朝革除它;这是巢君亲耳听闻并亲自知道的。商朝无道,所以周朝又革除了它;这是巢君亲眼见到并亲自知道的。祸福由人造成,吉凶取决于德行。从今以后,周朝的君主世世代代修养德行,同巢君共同保有这个国家的基业;巢国的君主也世世代代辅佐周朝,同我们共同保有富贵。唉,这篇诰命难道只是夸耀周朝的德行吗?商朝的事情,商朝自己不知道,后人却为它悲哀;后人悲哀却不引以为鉴,就会使再后来的后人又为后来的后人悲哀。《巢命》一书,也可以作为成周君主的鉴戒。孔子删定《尚书》和编定《春秋》,用的是同样的笔法;如果不是关系到重大事情,孔子就会删去它。唯独对《巢命》有所取舍保留,难道是因为他看到了兴亡的大事吗?可叹巢君在周朝兴盛时,越过国境前来朝见,不怕千里遥远;等到周朝衰落时,却日渐受到侵削,最终处在蛮荆之地。考察《春秋》,文公十二年,楚人包围巢国;巢大概已经不能同楚国竞争了。到襄公二十五年,楚王讨伐巢国,巢大概已经归属于楚国。为什么从前还能在上国面前自强,如今却反而自弃于荆蛮之中呢?巢国大概是不能自强。周朝也在这时衰弱不振,于是巢国君主不再同夏、商共同经历兴盛和衰亡,而是同周朝共同经历兴衰。孔子修订《春秋》、删定《尚书》,难道只是哀悼巢伯的感慨,同时也是重视周天子的感慨。既然如此,那么褒扬巢伯的人,就是孔子了。《异亩同颖献诸天子》 张才叔。

必假诸物,上天所以呈至和之瑞;必达诸君,人臣所以推至和之本。盖有至和之朝,斯孕至和之物,非臣下所敢干也。而谓私诸已可乎?同颖之禾,特生于唐,非为唐也。有成王、周公之懿,上天寄迹于唐,以呈其瑞也。天为君臣而呈其瑞,天之应不为虚出矣。唐叔有诸已而不达诸君,不其虚上天之赐也哉?嘉禾之来献,所以彰君臣之有道,而发扬上天之贶也。是献也,其诸异乎献谀之献矣?以异畆同颖献诸天子,所以见于微子之命。夫野人食芹,犹思献于至尊,有所有必输所有常也,不闻以嘉禾献也。意其为希世之寳欤?非不能来献其琛如淮夷也。嘉禾则非寳也。意其为风土之产欤?非不能毕献方物如四夷也。嘉禾则非产也。唐叔之献,意有在矣。大抵有道文明之祥,必有圣人在乎其位,而明良相逢之会,则造化之功不能私其秘矣。同颖之禾发于唐,其果何所从出哉?有臣无君,不足以当同颖之祥;有君无臣,亦不足以当同颖之祥。维此成王幼冲也,而贤;繄彼周公重臣也,而圣。圣贤一堂,以君臣之和散而为天地之和,以天地之和酿而为嘉禾之和。则夫禾者,和也。唐之禾非唐之禾,周之禾也。唐叔也,见其应,思其感,宜何以哉?不有王者,盍献之乎?想其一介行李,诣阙以朝于王所,如曰:“天子之臣,其谨守天子之分地。今兹封人来告嘉禾之秀骈颕,某邑,予小子罔敢知。于兹寔维我君,寔维我相,罔不同心克受兹祥。敢使下臣致诸执事。”是用昭我君臣之盛徳。猗欤休哉!嘉禾之未献,则至和之瑞不于周而于唐;嘉禾之既献,则至和之瑞不于唐而于周。窃意唐叔自唐而来,农夫相与歌于野曰:“幸生圣人之世,获覩斯瑞也。”唐叔至周而朝,官吏相与庆于庭曰:“吾君相一徳一心,当亦不忘斯瑞也。”虽不必咏既醉鳬鹥之雅,而知其太平君子矣。虽不必歌“丰年噫嘻”之颂,而知其盛徳形容矣。噫!明良有歌,可以想君臣之懿矣。金石有铭,可以述功徳之崇矣。独怪乎成周君臣之盛,人不自明,而冥冥太空独明之。成王方疑周公也,天则偃禾以明之。成王方信周公也,天则起禾以明之。天非夸其君臣有道之贶也,彰君臣之有道,正欲君臣念斯贶以保斯民也。唐叔探天之心,不私诸已,而献于周,载之青史,惟徳动天之证,虽至今而犹在。然则唐叔发禾之秘,其亦有功于天与?噫!后世有祥瑞之献,则近于谀;嘉禾之献,非谀也。后世有符命之献,则失于妄;嘉禾之献,非妄也。君子曰:“成周有道之君臣也,唐叔有道之诸侯也,嘉禾有道之休祥也。”欲观有道之盛,舍周何以观哉?

念哉圣谟洋洋  张才叔

心茍切于所思,则训常形于所见。大抵训无存亡,心有念否?念则此训常目击也;不念则此训皆陈言也。太甲继汤之后,汤之谟训未泯也。太甲惟不念则已,茍有念焉,则无日不接于目见汤之谟,岂不洋洋乎念中哉?若犹未也,则训虽在耳,犹无闻也。故伊尹明言烈祖之成徳,以训于王曰:「念哉!」圣谟洋洋,此其旨也。且圣有谟训,谟训何尝不在乎?然有仲康则知,而昏迷则罔闻,知焉无他,念不念之间也。皇祖有训,祖训何尝不在乎?然有五子则知,而游畋则罔闻,知焉无他,念不念之间也。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谟训,具在方册,传之故老,初岂有存亡之殊哉?大抵是训之存,非训之存也,有人心焉,则是训为常存;是训之亡,非训之亡也,无人心焉,则是训为常亡。况成汤肇商之业,其垂言贻训于后人,固未甞不灿日星而铿金石也。自其从諌检身,则有创业之谟训在焉;自其三风十愆,则有垂统之谟训在焉。太甲嗣有令绪,其道统之遗音可想矣。而所以未忘其音者,则又在太甲念不念间耳。太甲不知念,则训自训也,太甲自太甲也,犹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如其念也,则汤之训随念而形,无一息之不念,则汤之训无一息之不洋洋乎吾耳目也,岂必诵遗编而对简牍哉?屋漏暗室,茍兴一念,则视无形,听无声,忽忽乎其欲见,洞洞乎其欲闻,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矣。嘻!使太甲果及于从諌检身之谟也,则必领阿衡之戒,勤允徳之修,必不负成汤之创业可也。使太甲果念于三风十愆之谟也,则必塞纵欲之源,谨礼度之守,必不负成汤之垂统可也。闻其训者,犹不之念,而图终尚勤于告戒焉,吾固知前日之几坠典刑者,汤之训非加损也,太甲之罔念闻也;今日之无忝尔祖者,汤之训非加益也,太甲之能思庸也。水中之天。则水上之天也,鉴中之面,即鉴外之面也;简内之训,即念中之训也。又岂有二物哉?噫!六经皆圣言也。今之人潜心一念,则圣言森乎在目矣,敢有负一圣言哉?惜乎念不在此,吾因尹之言而有警。

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张才叔

译一定要借助外物来呈现,这是上天显示最和谐祥瑞的方式;一定要把它献达君主,这是臣下推明至和根本的方式。大概只有有至和之治的朝代,才会孕育出至和之物,这不是臣下敢于强求的;怎么能说把它私自据为己有呢?同一禾茎上长出两穗,特意生在唐地,却并不是为了唐国。由于成王、周公的美德,上天把祥瑞寄托在唐地,以显示吉祥。上天为君臣显示祥瑞,它的应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唐叔占有祥瑞而不把它上报君主,岂不是徒然浪费上天的赐予吗?献上嘉禾,是为了彰显君臣有道,并发扬上天的恩赐。这种献礼,难道同献媚讨好的献礼一样吗?把异亩同颖献给天子,是为了见于《微子之命》。乡野人得到芹菜,尚且想到要献给至尊;凡是拥有某物就一定输送所拥有的,这是常理,却从没听说要献嘉禾。难道是因为嘉禾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吗?若是珍宝,就不会不能像淮夷那样献上珍贵物产。嘉禾并不是珍宝。难道是因为它是当地风土所产吗?若是地方物产,就不会不能像四夷那样把各地物产全部献上。嘉禾也不是普通物产。唐叔献嘉禾,心意显然另有所在。大凡有道而文明的祥瑞出现,必定有圣人在那个位置上;君臣相逢、贤明相合的时候,造化的功效也不能私自隐藏它的奥秘。同穗的嘉禾生长在唐地,它究竟从哪里产生呢?有臣而无君,不足以配得上同穗的祥瑞;有君而无臣,也不足以配得上同穗的祥瑞。如今成王年幼而贤明,周公是重臣而且圣明。圣贤同在一堂,君臣和谐之气散开而成为天地的和气,天地的和气酝酿而成为嘉禾的和气。那么禾就是“和”。唐地的禾不是唐地自己的禾,而是周朝的禾。唐叔看见它的应验,想到其中的感通,应当怎样做呢?如果不是有王者,为什么不把它献上?想来他带着一名随从,前往王宫朝见周王,好像说:“天子的臣子,谨慎地守护天子所分封的土地。如今封地的人来报告,嘉禾秀出,穗粒并生,生长在某邑;我这个小子不敢自作解释。这实在是我君主的德行,实在是我宰相的德行,没有不共同一心而承受这一祥瑞的。谨使下臣把它送到执事那里。”借此来彰明我君臣的盛大德行。美好啊,盛美啊!嘉禾没有献上时,至和的祥瑞属于唐地而不属于周;嘉禾献上之后,至和的祥瑞就不属于唐地而属于周。私下想来,唐叔从唐地而来,农夫们一起在田野歌唱说:“有幸生在圣人的时代,能够看见这样的祥瑞。”唐叔到了周地朝见,官吏们一起在朝廷庆贺说:“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同德同心,也一定不会忘记这个祥瑞。” 即使不必吟咏《既醉》《鳬鹥》那样的雅诗,也知道这是太平时代的君子;即使不必歌唱“丰年噫嘻”那样的颂歌,也知道这是盛大德行的表现。唉!贤臣与明君有歌咏,可以想见君臣的美善;金石上有铭文,可以叙述功德的崇高。只是令人奇怪,成周君臣的盛德,人们自己没有加以彰明,反而是幽深的太空独自把它彰明了。成王正怀疑周公时,上天便使禾倒伏来彰明此事;成王正信任周公时,上天便使禾重新挺立来彰明此事。上天并不是夸耀它赐给君臣有道的祥瑞,彰明君臣有道,正是希望君臣想到这份恩赐,从而保全百姓。唐叔探察上天的心意,不把祥瑞私自据为己有,而是献给周王;这件事载入史册,成为“唯有德者才能感动上天”的证据,直到今天仍然存在。既然如此,唐叔揭示嘉禾的奥秘,难道不也是对上天有功吗?唉,后世献祥瑞,往往近于阿谀;献嘉禾,却不是阿谀。后世献符命,往往失于荒诞;献嘉禾,却不是荒诞。君子说:“成周有道的君臣,唐叔是有道的诸侯,嘉禾是有道的美好祥瑞。”想要观看有道之世的盛况,除了周朝还能到哪里去看呢?《念哉圣谟洋洋》 张才叔。内心如果真切地思念某事,那么教训常常会显现在眼前。大体说来,训诫本身没有存亡,关键在于人心是否思念。思念它,那么这些训诫就常常亲自呈现在眼前;不思念它,那么这些训诫就都只是陈旧的话。太甲继承成汤之后,成汤的谋略和训诫并没有消失。太甲只是不去思念罢了;如果确实有所思念,那么没有一天不接触到成汤的谋略,它在思念中难道不是光明显著吗?如果仍然没有这种思念,那么训诫即使在耳边,也等于没有听见。因此伊尹明白地称述烈祖成汤的成德,训诫太甲说:“要思念啊!”“圣人的谋略光明显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况且圣人有训诫,训诫什么时候不在呢?然而有仲康时便能知道,昏昧迷乱时便听不见;能够知道与否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思念与不思念之间。皇祖有训诫,祖训什么时候不在呢?然而有五子时便能知道,沉溺游猎时便听不见;能够知道与否也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思念与不思念之间。一个时代的兴盛,必定有一个时代的谋略训诫,都具载于典籍,传给故老;起初哪里有存亡的不同呢?大体说来,这些训诫的保存,并不是训诫自身保存,而是有人心在其中,于是训诫便永远存在;这些训诫的灭亡,也不是训诫自身灭亡,而是没有人心承受,于是训诫便永远灭亡。何况成汤开创商朝事业,把言语训诫留给后人,本来就如日月星辰般灿烂,如金石声般铿锵。从成汤听从劝谏、检点自身这一方面看,其中有创业的谋略训诫;从他所说的三风十愆这一方面看,其中有垂统的谋略训诫。太甲继承了美好的事业,其道统遗留下来的声音可以想见。而他之所以没有忘记这些声音,又在于太甲是否思念。太甲不知道思念,那么训诫只是训诫,太甲只是太甲,就像草木荣华被风吹落,鸟兽美妙的声音从耳边掠过一样。如果他思念,那么成汤的训诫便随着思念显现;没有一刻不思念,成汤的训诫就没有一刻不在我们的耳目中光明显著,哪里一定要诵读遗编、面对简牍呢?在屋漏、暗室之中,只要兴起一个念头,即使眼睛看不见形体、耳朵听不见声音,忽然间好像想要看见,洞然间好像想要听见;光明盛大,仿佛就在上方,仿佛就在左右。啊!假如太甲果真思念听从劝谏、检点自身的谋略,就一定会领受阿衡伊尹的告诫,勤勉修养诚信之德,一定不会辜负成汤创业的事业。假如太甲果真思念三风十愆的谋略,就一定会堵塞放纵欲望的源头,谨慎守持礼法制度,一定不会辜负成汤留下的传统。听到这些训诫的人,尚且不去思念它们,而谋求善终仍然勤于告诫;我因此确知,从前几乎要败坏典章法度,并不是成汤的训诫有所增损,而是太甲没有思念、没有听见;如今能够无愧于祖先,也不是成汤的训诫有所增加,而是太甲能够思考常道。水中的天空,就是水面上的天空;镜中的面容,就是镜外的面容;简册中的训诫,就是思念中的训诫。难道会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吗?唉,六经都是圣人的言语。如今的人只要潜心于一个念头,圣人的言语就会鲜明地呈现在眼前,难道还敢辜负一条圣人的言语吗?可惜人心的思念不在这里,我因伊尹的话而受到警醒。《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 张才叔。

静而虑者,诚之至;感而通者,诚之形。夫贤,果可以梦而得哉?贤,不可以梦而得;或可以梦而通,非梦之所能为也。髙宗三年恭黙,致以一思,则心诚矣。诚则形,形则着。良弼如说,果通于梦。是梦也,非果自天降也。髙宗一心之天也,以天遇而说见也。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载于《说命》上篇。夫梦,果不可以得贤乎?休祥之梦,梦也;九龄之梦,亦梦也,未始不可信也。果可以得贤乎?梦蝶之梦,梦也;田猎之梦,亦梦也,未始可信也。噫!梦之必不可信也,妄矣;谓梦之必可信也,亦妄矣。大抵精神之至,则有开必先;精祲之交,无逺不届。人心,五神之府也。惟念虑杂,则神者昏;惟用志一,则神者凝。髙宗之梦,何从而来?使髙宗假一黙以得贤欤?则縁想而梦,髙宗之想为妄想矣。使髙宗假一梦之真得贤欤?则借天自神,髙宗之心亦近怪矣。况自古用相,有选于众而举者矣,未闻以梦通也。亦有自耕野而聘者矣,未闻求者也。亦未闻某可以为相也,遽取而用之,不亦易乎?盖尝求髙宗之见矣:三年不言,心何在也?恭而黙,所黙者何境也?齐心服形,致一以神之境也。黙而思,所思者何时也?涵泳道真,玩索精微之时也。追想此时此境,冲漠无朕,万象森然,无声之中,宛若与天互相授受也。无形之表,端若与天迭相酬酢也。乃寝乃梦,梦维何矣?帝谓髙宗:“予佑有商,笃生贤佐,韬光在下,抱道俟时,惟尔克君,惟彼克相,再造商邦。”在此时也。噫!盛矣哉!夫髙宗,黄屋也;傅说,胥靡也。非有左石之容,而梦则通焉。吾固知此心之妙,古今一瞬息也,幽明一呼吸也,遐迩一反掌也。虽然,髙宗固以梦而知说矣。说亦信髙宗之一梦,俨然惟肖于傅岩,又何耶?噫!天生髙宗,中兴之君;又生傅说,中兴之佐。圣贤一时,髙宗虽未梦,天与我以中兴之符,髙宗其自知之矣。傅说虽未入于梦,天命我以中兴之佐,傅说亦自知之矣。知与知遇,髙宗之得说,固已在于未梦之先。说之得髙宗,固不在于惟肖之日也。吾于此益见髙宗也,说也,天也,同一机也。

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姚孝寜

译安静而思虑,是诚意的极致;有所感而相通,是诚意的显现。贤人果真可以靠梦得到吗?贤人不可以靠梦得到;但有时可以通过梦相通,这并不是梦本身所能做到的。高宗三年恭敬沉默,集中一心进行思考,于是内心真诚了。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明确。良弼傅说果然在梦中相通。这场梦并不是贤人真的从天上降下,而是高宗一心所达到的“天”,以天相遇,所以显现为傅说。‘恭默思道,梦帝赉予良弼’,记载在《说命》上篇。梦果真不能得到贤人吗?休祥之梦是梦,周文王梦见太公九龄也是梦,却未必不可信。梦果真能够得到贤人吗?庄周梦蝶是梦,田猎之梦也是梦,却未必可信。唉,说梦必定不可信,是妄断;说梦必定可信,也同样是妄断。大体说来,精神达到极致,就会在事情发生前先有所启示;精气交感,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到达。人心是五神聚集的府舍。只因思虑混杂,精神就昏昧;只因用心专一,精神就凝聚。高宗的梦从哪里来?假如高宗借助一段沉默便能够得到贤人,那么因为想象而入梦,高宗的想象就是妄想了。假如高宗借助一个真实的梦便能得到贤人,那么 就是借天来神化此事,高宗的内心也近于怪诞了。何况自古任用宰相,有从众人中选拔推荐的;却没听说通过梦来沟通。也有从田野耕作之人中聘用的,却没听说主动求取梦中人。也没有听说某人可以做宰相,便立即取来任用;这不是太轻易了吗?我曾试图探求高宗当时的见解:三年不说话,他的心放在哪里?恭敬而沉默,他所沉默面对的是什么境界?是整齐心志、收敛形体、集中精神的境界。沉默而思考,他所思考的是什么时候?是涵泳道的真实、玩味探索精微的时刻。追想这种时刻和境界,空寂无形,万象森然;在无声之中,仿佛同上天彼此授受;在无形的表象之外,端然仿佛同上天交替酬答。于是睡着了,于是入梦,梦中是什么情形呢?上帝对高宗说:“我将保佑商朝,厚重地降生贤能的辅佐;他收敛光芒处在下位,怀抱大道等待时机。只有你能够成为贤君,只有他能够成为贤相,共同再造商朝。”就在这个时候。啊,真是盛大啊!高宗身居黄屋之尊,傅说却只是胥靡之徒;并没有左辅右弼在旁的外在形迹,但梦中却彼此相通。我因此知道,这种内心的妙用,古今不过一瞬之间;幽明不过一呼一吸之间;远近不过一反掌之间。不过,高宗固然因为梦而知道傅说。傅说也确实相信高宗的一个梦,而且自己果真同傅岩中的傅说完全相像,这又是为什么呢?唉,上天生下高宗,使他成为中兴之君;又生下傅说,使他成为中兴之辅。圣贤同时出现,即使高宗没有做梦,上天把中兴的符兆赐给我,高宗自己也会知道;即使傅说没有进入梦境,上天命我成为中兴的辅佐,傅说自己也会知道。相互知晓并相互遇合,高宗得到傅说,本来早在做梦以前;傅说得到高宗,也本来不在显现为“完全相像”的那一天。我从这里更加看见,高宗、傅说和上天,本来就是同一个契机。《反复其道七日来复》 姚孝寜。

吾道不至于终泯,其势若有待于人。吾道可必其不泯,其数则有闗于天。大哉吾道,天寔行焉。君子所以必诸道,盖亦必诸天耳。夫何昔者之剥道,几泯矣,反而复,岂无待者?观道之既复,谓之非人不可,果人也。君子无反为戞戞者,则有天焉,可期而待。七日之周,来复必矣。原吾道之所以复,谓之非天不可。盖惟世之所存,即理之所存;人之所欲,即天之所欲。君子之道,至是与天并矣。小人直欲胜之,多见其不知量也。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吾道所以为大道,不于其系诸人者可知,而于其系诸天者可信;不于其质诸显者可据,而于其质诸冥者不可欺。如以其人者,君子或不能以胜小人;如以其天者,小人安可以加君子?如以其显,显者君子小人常不可究;如以其冥冥者,君子小人之分未甞不一定。嗟夫,莫重于吾道,亦莫难于吾道也。盖惟名之所存,谤之所归也;节操之髙,忌嫉之趋也。大公可行也,而世之逐逐于私者则不然矣。至正可无愧也,而世之靡靡于邪者则甚多矣。公之为谋直,私之为谋阻;正之为道简,邪之为道诐甚矣。君子之可乐亦甚矣,小人之可畏也。虽然,吾有天者在耳,天可欺,吾道不可欺;天未可欺也,吾道讵可量哉?有时而屈者,有时而伸也;有时而若不可必者,固有大可必者存也。亦曰尽其在我,俟其在天耳。不然不能必诸天也,而小人固可幸诸天也。若夫君子,则有所谓自尽者,中流滔滔而砥柱之屹然也;风雨潇潇而鸡鸣之不巳也。吾道匪石不可转也,吾道匪席不可卷也。其危也而吾持之,其颠也而吾扶之;其莫适以为主也,而吾主张之。续其絶,挽其坠,张皇其微,俾无靡以熄,俾无倾以壊。作易者曰:反复其道,天也。有人焉,君子不谓天也。虽然,不谓天则君子岂与小人角而仅胜之者?且夫变其衰而为今日之将盛。起其废而为今日之复兴,人力不至于此,其必有主宰者。抑思夫昔者姤而遯,遯而否,且至于剥而坤也。夫岂果困吾道至是者?今既复矣,以其数则适七焉,而周矣。天胡为乂与我相期若是者?止于六而必更于一,不于六者而极,而且将于一而源源可静以计,可确然以信。作易者曰:「七日来复。」人也有天焉,君子不谓人也,抑谓所为君子者,求为无可愧而不求为不可加,求为可信而不求为可胜。故不得于势而有得于理矣,况未必不于势哉?不得于人而有得于天矣,况未必不得于人哉?故君子本无心于胜小人,而天则常有心于扶君子矣。虽欲不复得哉?吾今而读复一卦于心,知其幸君子之道安,君子之心而谆谆焉告君子以其天也。七日之义,《易》固言之屡矣,曾未若有是之明且切者。且有天行之辞,且有见天地之心之说。天之行不一日息也,吾道能不七日而复哉?天地之心不一日泯也,吾道将靡靡于七日以徃哉?不知天无以为君子也。大抵气存者不足以言天,而天则隠然于不存而存之日方盛者不足以言天,而天则可信于不盛而盛之始。昔者之剥,今日之复,昭昭乎其为天也。吾闻其时矣,且闻其人矣。商之季也,谓之剥可也,有箕子存。天剥箕子哉?吾知夫天不使箕子諌以死,佯狂为奴者,《洪范》大法,七日来复矣。周之未也,谓之剥可也,有夫子出。天岂遂剥夫子哉?吾知天不使夫子畏于匡,害于宋司马者,六经大道,七日来复矣。冥冥之表有昭昭者,彼小人者,其如天何?或者且虑焉。君子有数矣,而小人且曰数也。君子曰「七日矣」,而小人且曰「八月」。然此曰而日幸其速也,彼曰而月幸其缓也。《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君子小人之消长虽无常,而君子小人之分,千载一日也。孟子固尝教我矣,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

章子有一于是乎  吴师孟

译我们的正道不至于最终泯灭,它的形势仿佛有所等待,须待人来扶持;我们的正道必定不会泯灭,它的命数又同上天有关。伟大的正道,实际上由上天推行。君子之所以把一切归于正道,大概也是把一切归于上天。过去正道被剥蚀,几乎泯灭;后来返还而复兴,难道不是有所等待吗?看正道已经复兴,说不是由于人的作用是不行的;确实是人的作用。君子不反过来成为艰难阻滞的事物,那么就有上天在其中,可以期待它到来。七日循环,必定会返回复兴。推究正道复兴的原因,说不是上天作用也不行。大概世间所保存的,就是理所保存的;人所希望的,就是天所希望的。君子的正道到这里便同上天并立。小人只想压倒正道,多半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反复其道,七日来复。’我们的正道之所以是大道,不仅可以从它系属于人的方面知道,也可以从它系属于上天的方面信任;不只可以从显现的事物中寻找凭据,也可以从幽冥之中得到不受欺骗的保证。如果只看人的力量,君子有时未必能胜过小人;若看上天,小人怎么能胜过君子?如果只看显现的情势,君子和小人的差别常常不能穷尽;若看幽冥深处,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从来没有不确定的。唉,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正道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我们的正道更难守持。大概名声保存在哪里,诽谤就归向哪里;节操越高,忌妒就越会趋向那里。极其公正的道路本来可以实行,但世上那些忙忙碌碌追逐私利的人却不是这样。极其正直的行为本来可以无愧,但世上软弱地趋向邪曲的人却很多。公正的谋划直接,私利的谋划阻滞;正道的实行简明,邪道的实行却极其偏曲。君子值得欣慰的地方也很多,小人值得畏惧的地方也很多。不过,我们有上天在这里;上天可以欺骗吗?我们的正道却不能欺骗。上天尚且不能欺骗,我们的正道难道可以估量吗?有时会屈抑,有时会伸展;有时似乎无法预期,本来却存在最终必然实现的伟大结果。只需说尽自己的力量,等待上天的安排罢了。否则,既不能把希望寄托于上天,小人反而可以庆幸上天不助正道。至于君子,却有一种所谓自我尽力的精神:洪流之中,砥柱依然屹立;风雨萧萧,鸡鸣之声仍不停止。我们的正道不是石头,不能转动;不是席子,不能卷起。它处在危急中,我们扶持它;它将要倾覆时,我们支撑它;无人能够用它来作为主宰时,我们就主持、张扬它。使断绝的得以接续,使坠落的得以挽回,使微弱的得以彰显,不让它衰靡熄灭,不让它倾覆毁坏。作《易》的人说:正道反复复归,是上天的作用。如果其中有人参与,君子就不能只说是天。可是,如果不说是天,那么君子难道只是同小人争斗、仅仅胜过小人吗?况且把衰败改变为今天即将兴盛,把废弃恢复为今天的复兴,人的力量达不到这个地步,其中必定有主宰。再想过去由姤卦而遯卦,由遯卦而否卦,又将到剥卦而坤卦;难道真的是困顿使我们的正道到了这种地步吗?如今既已复兴,按它的数正好是七,循环已经完成。上天为什么又同我们这样相约呢?停止在六,必定在一重新开始;不在六达到极点,反而将在一重新源源而来,可以安静地推算,可以确实相信。作《易》的人说:“七日来复。”在人力之中也有天意,君子不能只说是人;况且所谓君子,是求做到无愧,而不是求做到不可胜;求做到可信,而不是求做到能够战胜别人。因此,虽然未能从形势中得到,却在义理上有所获得;何况未必不能从形势中得到呢?虽然未能从人那里得到,却在上天那里有所获得;何况未必不能从人那里得到呢?所以君子本来无意于战胜小人,但上天却常常有意扶助君子。即使想让正道不复兴,难道能够做到吗?我如今在心中反复体会《复》卦,知道它是在安定君子之道、安定君子之心,并且恳切地把上天的道理告诫君子。关于“七日”的意义,《易经》本来多次说过,却从来没有像这里说得这样明白而切近。这里既有上天运行的言辞,又有体察天地之心的说法。上天的运行一天也不会停止,我们的正道难道能不经过七日而复兴吗?天地之心一天也不会泯灭,我们的正道难道会在七日以后衰靡下去吗?不知道天,就无法成为君子。大体说来,只凭气的保存不足以说明天;天正在不显现而仍然存在的时日中隐约显明。只在兴盛的表象中也不足以说明天;天正是在尚未兴盛而开始兴盛的时候最值得信任。过去的剥蚀、今天的复兴,清清楚楚地显示出这是天意。我听说了这个时机,也听说了其中的人。商朝末年,可以说是剥落衰败,但还有箕子在;难道天要剥落箕子吗?我知道,上天不使箕子因进谏而死,却假装疯狂、甘愿为奴;《洪范》的大法已经七日来复了。周朝衰微之前,也可以说是剥落衰败,但有孔子出现;难道天就要使孔子被剥落吗?我知道,上天不使孔子在匡地受困、在宋国遭司马桓魋加害;六经的大道已经七日来复了。幽冥深处有光明存在,那些小人能把天怎么样呢?有些人或许还会忧虑。君子知道有命数,小人却说只是气数;君子说“七日到了”,小人却说“还要八个月”。然而,这一方说今天,天天庆幸复兴来得快;那一方说月份,月月庆幸衰败来得慢。《易》是替君子谋划的,不是替小人谋划的。君子与小人的消长虽然没有常态,但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千年也如同一日。孟子本来曾经教导我们说:“君子依照法则行事,只等待命运的安排罢了。” 《章子有一于是乎》 吴师孟。

君子独指其名,既表其人之所称;君子独举其数,则信其心之所无。夫孝者,徳之首,而子者,称之美也。无天地所不容之罪,而后可以当天下所通称之名;否则一节有愧,百美莫赎,且不可自列于人矣,况可以子其人乎?彼匡章之在齐,举国章之,而孟子独子之,不章其章,而子其章。章子得此,何荣如之?然章子得此美名者,以其无不美之寔也。彼不孝者,五无一,而有至寡者一,虽一亦无于此,而无其一则于此可以子其章矣。章乎章乎,抑岂私得此于孟子乎?章子有一于是乎?且春秋书名为法最重,齐豹盗,则名之;三叛入,则名之;舍此未有斥其名而去其号也。今匡章无一不孝之寔,而负大不孝之罪,流俗所弃,丛谤于躬,竞从而名之章也,独且奈何哉?然孟子学孔子者也,不忍以非法妄加于人,奋然拔俗,取春秋书爵之例而加之,不讳其名,从义也,特表以子,示褒也。自孟子子之,跻于君子之列可也,置于诸子之间可也,升于七十二子之徒亦可也。今之章,非前日之章矣。使章也果灭而纲常是人,其形而枭獍其行,尔奚其子?果悖而名教是兽其心,而衣冠其形耳,乌乎子?若是而子之溢美也,党恶也,诬且诞也。曽谓党恶与诬且诞而可以孟子乎?孟子且有愧于子之则,章子得此过情之誉,亦何足以信当时而传后世?故惰游自恣,不昬作劳,不孝也。嗟哉,章子有是乎?博奕纵肆,沉湎于酒,不孝也。嗟哉,章子有是乎?声色之娱,章子无之;很戾之行,章子无之。五者略无一有,求全之毁,何为至此?微孟子,则真是真非,堙没千古。乡人皆恶,乃使匡章终不得以为子;乡人皆好,而使陈仲子反得以为子。子所不当子而不子,其所可子,伪廉真孝,颠倒黒白,章也独且奈何哉?虽然,章子特无世俗之不孝尔,犹未臻于圣贤之所谓孝。使章子如舜,则焚廪浚井处变可也。使章子如参,则飬志飬体,处常可也。何遽至于黜妻屏子乎?呜呼!此章子之所以为章子,亦章子之所以止于章子也。然则鞭章子而进之,宜何如?曰:若曽子可也。

作归禾作嘉禾  张孝祥

译君子只称举他的名,是因为已经表明了人们对他的称谓;君子只列举他的罪数,是因为确实知道他内心没有那些罪过。孝是德行的首要,子是美称。一个人没有天地所不能容的罪过,才可以当得起天下共同称誉的名号;否则,只要有一项行为有愧,百般美誉也不能赎清,尚且不能把自己列在人类之中,何况可以称他为“子”呢?那匡章在齐国,举国都称颂他,只有孟子称他为“子”;不是彰显他的名声,而是把他的名声彰显出来。章子得到这样的美名,还有什么荣耀能比得上呢?然而章子能够得到这个美名,是因为他确实具备没有一处不美的品德。那些不孝的人,五项罪状中一项也没有的很少;即使只有一项,只要在这里也没有,而没有这一项,便可以称匡章为“子”了。章啊,章啊,这难道是你私下从孟子那里得到的吗?章子有一项符合这些条件吗?况且《春秋》记载人名,是最严厉的法则:齐豹是盗贼,便直书其名;三次叛乱而入国,便直书其名;除此之外,从来没有斥责一个人的名而去掉他的爵号。如今匡章没有一项不孝的事实,却背负着大不孝的罪名,为流俗所弃,众多毁谤集中于一身,众人竞相直呼其名为章;孟子却能怎么办呢?然而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不忍用非法的罪名妄加于人,于是奋然超越流俗,采用《春秋》记载爵位的先例加以称呼,不避讳他的名字,这是遵循义;特意称他为“子”,是表示褒扬。自从孟子称章子为“子”,把他列入君子之列可以,把他置于诸子之间可以,把他提升到七十二弟子之列也可以。如今的章子,已经不是从前的章子了。假使章子果真灭绝人伦而把纲常当作人的本分,形貌像人而行为像枭獍,你凭什么称他为“子”?假使他果真悖逆名教,内心像野兽而外表穿着衣冠,又怎么能称他为“子”?如果这样称他为“子”,就是过分的美誉,就是包庇恶行,就是诬妄和荒诞。难道说包庇恶行、诬妄荒诞也可以配得上孟子吗?孟子尚且会因称他为“子”的原则而惭愧,章子得到这种超过实情的赞誉,又怎么足以使当时的人相信、后世的人传述呢?所以懒惰游荡、放纵自己,不肯天未明便劳作,是不孝。唉,章子有这种行为吗?沉溺于博弈而放纵无度,沉醉于酒,也是不孝。唉,章子有这种行为吗?声色之娱,章子没有;乖戾暴虐的行为,章子也没有。五种不孝之事,他一件也没有,为什么求全责备的毁谤竟到了这种地步?若没有孟子,真正的是非就会埋没千古。乡人都厌恶他,竟使匡章始终不能被称为“子”;乡人都喜欢他,却使陈仲子反而得以被称为“子”。不该称为“子”的人却称了,该称为“子”的人却不称;把虚伪的廉洁当成真正的孝,把黑白颠倒,章子又能怎么办呢?不过,章子只是没有世俗所谓的不孝罢了,仍未达到圣贤所说的孝。假使章子像舜那样,那么焚烧粮仓、疏浚水井而处置变故,是可以理解的;假使章子像曾参那样,那么奉养父母的心志、奉养父母的身体,安处常道,也是可以理解的。何至于竟然斥退妻子、摒弃儿女呢?唉!这正是章子成为章子的原因,也是章子只能止步于章子的原因。那么,应当怎样鞭策章子,使他继续进步呢?回答说:达到曾子那样就可以了。《作归禾》《作嘉禾》  张孝祥

天地委和,以彰君臣之徳。君臣克和,以成天地之休。成王、周公之作书,盖有得乎此矣。异畆之禾,同颖而生,此乃天地借草木之灵,以彰君臣异体同心之象也。君臣敢不求所以应之哉?是以成王不敢自居,而归之周公,取归美于臣之义,而归禾之书作。周公亦不敢自有,而旅之天子,取嘉徳于君之义,而嘉禾之书作。呜呼!禾不同颖,无以见天地之心;书不名篇,无以见君臣之义。此盛徳事也,非大贤何以当之?故书曰:「作归禾,作嘉禾。」此其意也。甞谓古之圣贤者,必有物以志其喜。叔孙克敌,则以名其子;季孙胜齐,则以名其钟。发之于心,志之于物,其欢欣恱怿,固可以想见之矣。成周盛时,淮夷已服,顽民已定,众贤和于朝,万物和于野,至和之气塞于天地,同颕之禾擢秀于唐。天之报应,葢亦不虚。使成王奄而受之,亦未为过,乃归之周公。周公既膺是命,奄而受之,亦未为过,乃旅之天子。归之周公,而周公辞;旅之天子,而天子辞。此欢欣恱怿之气,所以一寓见于归禾、嘉禾之书也。且成王时,召公居左,毕公居右,荣公之徒列布在方国。同颖之禾归之近可也,必跋渉险阻而归之周公。归之内可也,必间闗万里而归之周公。成王之心,盖谓非独予之所能致也,周公之力也,其可认为已有乎?此归禾之篇所以作,而归美于臣之义,寔有所取于书也。周公居东,有名山之可旅,有四郊之可旅,又有海渎河岳之可旅。同颖之禾旅之名山可也,必奔奏而旅之天子;旅之四郊可也,必朝京师而旅之天子;旅之海渎河岳可也,必美盛徳形容而旅之天子。周公之心,盖谓非独吾之所能致也,天子之功也,亦安敢认为已有乎?此嘉禾之篇所以作,而嘉徳于君之义,寔有所取于书也。天地既以是而感,君臣复以是而应。其书虽亡,其寔尚可想见。归禾之书,意其必罪巳也,必谓天以诵吾相之美,嘉禾之书意,其必陈戒也,必称述以责吾君之善,一端而二书并作,甚盛举矣。虽然,禾生于唐,谓唐叔之禾可矣,唐叔不有归之大臣,大臣不受嘉之天子,君臣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于是举而名之于书,书亡则禾亡,书不可亡,上天之赐,虽万世而犹在,惜乎有其义而亡其辞也。抑甞反复其义,不惟成王爱周公之深,而天之爱周公也,亦至矣。周公遭变,禾则尽偃,成王泣书,禾则尽起,苍苍者天,展转报应于俄顷之间,不其怪哉?天非爱周公也,爱成王也。爱周公则成王可与有为矣。唐之禾犹前日之禾也,成王信流言之罪而有衮衣之归,周公懐人君之心而有东山之役,异畆同颕,乃天地借禾以彰成王、周公之徳也,一禾而三致意焉,是禾未尝一日而忘周公也,成王其敢忘哉?虽然,鳯凰来仪,百兽率舞,舜甞作歌以命皋陶矣,皋陶甞赓歌以美舜矣,歌声不作,凡千有余岁,嘉禾生而二书作,是乃鳯凰之再出也,而歌声之复闻也,泰和在唐虞成周,愚于明良之歌,嘉禾归禾之书,信矣。

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译天地施布和气,以彰显君臣的德行;君臣能够和谐相处,以成就天地的美善。成王、周公所作的书,大概就是从这里有所领会吧。不同田里的禾苗,长出同样的穗头,这是天地借草木的灵异,来彰显君臣形体虽异而心志相同的象征。君臣怎敢不寻求办法来回应它呢?因此成王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给周公,取归美于臣下的意义,于是《归禾》之书写成。周公也不敢据为己有,而把它陈列给天子,取嘉美之德归于君主的意义,于是《嘉禾》之书写成。唉!禾苗若不长出同样的穗头,就无法看见天地的心意;书篇若不命名,就无法看见君臣的义理。这是盛大的德行之事,若不是大贤,凭什么担当得起呢?所以《书》说:“作归禾,作嘉禾。”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曾说,古代圣贤一定要借某种事物来记录自己的喜悦。叔孙克敌,就用这件事给儿子命名;季孙战胜齐国,就用这件事给钟命名。感情从内心发出,心志记录在外物上,他们的欢欣喜悦,实在可以想见。成周的盛世,淮夷已经降服,顽民已经安定,众贤在朝廷和谐相处,万物在田野间和顺生长,至和之气充满天地,同穗的禾苗在唐地抽穗茂盛。上天的报应,大概也确实不虚。即使成王径自接受它,也不能说是过错,却把它归给周公。周公既然承受了这个使命,即使径自接受它,也不能说是过错,却把它陈列给天子。成王把它归给周公,周公却推辞;周公把它陈列给天子,天子也推辞。这种欢欣喜悦之气,所以集中表现在《归禾》《嘉禾》两篇之中。况且成王在位时,召公居左,毕公居右,荣公等人分布在各个方国。同穗的禾苗归给近臣也可以,却一定要跋山涉水送给周公;送到内地也可以,却一定要辗转万里送给周公。成王的心意,大概认为这不只是我一人所能招致的,是周公的力量,怎么可以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呢?这就是《归禾》篇写作的原因,而把美归于臣下的意义,确实从书中有所取法。周公居住在东方,有名山可以陈列,有四郊可以陈列,又有海、渎、河、岳可以陈列。同穗的禾苗陈列在名山也可以,却一定要急速进献给天子;陈列在四郊也可以,却一定要入朝京师进献给天子;陈列在海、渎、河、岳也可以,却一定要称美天子的盛德并形容其功业,进献给天子。周公的心意,大概认为这不只是我一人所能招致的,是天子的功德,又怎么敢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呢?这就是《嘉禾》篇写作的原因,而把美德归于君主的意义,确实从书中有所取法。天地既因此而感应,君臣又因此而回应。那两篇书虽然已经亡佚,其中的事实仍然可以想见。《归禾》一书,想来一定会责备自己,必定说上天是在称颂我辅相的美德;《嘉禾》一书,想来一定会陈述劝戒,必定称述并责成我君主的善德。一件事而写成两篇书,是多么盛大的举动啊!不过,禾苗生长在唐地,说是唐叔的禾苗可以;唐叔不把它据为己有而归给大臣,大臣不接受而把它称美并归给天子,君臣都不把它看作自己的功劳,而归给浩渺的太空;太空幽冥,无法命名,于是把它举出来并在书中命名。书亡了,禾苗的名称也就亡了;书却不可以亡,因为这是上天的赐予,即使经过万世仍然存在。可惜有它的义理,却失去了它的文辞。或者再反复推究其中的意义,不只是成王深深爱护周公,上天爱护周公,也到了极点。周公遭逢变故,禾苗便全都倒伏;成王哭着写书,禾苗便全都挺立起来。苍苍上天,在顷刻之间反复显示报应,难道不奇异吗?上天并不是爱周公,而是爱成王;爱周公,是因为成王可以同他共同有为。唐地的禾苗还是从前的禾苗,成王相信流言而获罪,周公有了东归;周公怀抱人君之心而有东山之役。同田异穗,正是天地借禾苗彰显成王、周公的德行;一株禾苗而表达了三层心意,这禾苗没有一天忘记周公,成王难道敢忘记吗?不过,凤凰来朝而舞,百兽跟随起舞,舜曾经作歌命皋陶唱和,皋陶也曾续歌赞美舜。歌声停止,已经一千多年;嘉禾生长而两篇书写成,这就是凤凰再次出现,也是歌声重新听见。太和之气存在于唐虞和成周,我对于舜与皋陶的明良之歌、嘉禾与归禾之书,相信不疑了。我看见舅父,就像母亲还在世一样。

触于目者,虽吾亲之似;感于心者,若吾亲之真。亲莫亲于母,而吾之舅,则吾亲之似,是亦不同矣。然人之情,此心有时而非母,则见舅而不见母;此心无时而非母,则见舅而若见其母。舅虽适见,母虽见存,非目存之也,心存之也。心存之,则目亦存之也。此康公见舅如母之情也。人不幸不得以见其母,犹幸而得以见其舅。茍有康公之心者,寜无康公之见哉?《渭阳》之序曰:“我见舅氏如母,存焉。”甞自念母之言,求之人皆曰:“杯桊之不饮。”盖因杯桊以念吾亲,饮之则悲;“琴瑟之不御。”盖因琴瑟以念先生,御之则惨。然以予观之,使其心无亲,虽百杯桊而不能悲之矣;使其心无先生,虽百琴瑟而不能惨之矣。大抵物本无情,自人有心,况杯桊也,琴瑟也,乃有平日之手泽者也。故心乎尧,则见羮墙而思尧;心乎禹,则见河洛而思禹;心乎召伯,则见甘棠而思召伯;心乎吾母,则见吾舅而思吾母。以母视舅,其佩服异,其颜色异,其语言又异。康公为舅氏之见,遽若吾母之存,何哉?吁!亦自其心求之而已。其心以为彼不遑将母者,固所甚恨;而吾母之可将者,为何如也?彼有子七人,莫慰母心者,固所甚愧;吾欲尽欢而无母之可慰者,又何如也?母曰:“嗟!季今谁与?嗟我毋兮!鞠我今谁与?”舅氏之见也。人以舅见,舅公以母见舅。此无他人以目见,公以心见耳。人以所见为见,公以所思为见耳。人惟见其形体,公则索之形体之外耳。母之精神,平日则想之于心,一旦若得之于目,佩服异矣,言语异矣,恍然不知为舅之佩服言语。此时此意,逃空谷而闻足音也;适他邦而见似人也。以齐乐为韶乐,而且不知肉味也。《渭阳》之送逺矣,而不忍于别,盖母不可以离居也;车马之赠厚矣,而不以为多,盖母不可以物报也。序诗者称之曰“念母”,其知公之心也。抑公则犹有可哀,五十而慕公不如舜,举足不忘公,不如曽故如母之见,未几而令狐之役以成。斯时也,岂晋文之不如昔哉?甞为之说曰:考叔见母于羮,至争车则不之见;康公见母于舅,至争伯则不之见。非目之始明而终眊也,乃心之始念而终忘也。呜呼!康公也,考叔也可以曽亦可以舜也。有可以为舜曽之资,而卒考叔、康公而已。哀哉!

圣人亨以享上帝  姚孝寜

圣人以物寓其诚,不能以诚尽于物。诚而可尽,浅之为诚矣。诚如圣人,天与徒也。时乎,享也。岂于其文?人以为简,我以为富。物常不足,诚常有余。抑圣人之享乎上帝也久矣?今人之享,寓意焉耳。托是以尽圣人,乌可乎?圣人亨以享上帝,虚文之缛,寔礼之衰也。偹物之假,中心之斁也。専乎其外,歉乎其内也。呜呼!天可尊也,不可亵也。天可感也,不可欺也。故有以多为贵者,我以少为贵也。有以大为贵者,我以小为贵也。东邻之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也。何哉?惟其诚而已矣。虽然,有圣人之诚,则简且陋也。圣人亦甞曰:“我有余矣”,而固略乎其外者,盖以在物有限,而吾诚无穷。物其可尽,而诚滋无算也。吾而为物之丰也,吾诚则愈丰于物之外矣。吾而求加物也,吾诚则愈非物所能加矣。特牲之郊,谓民力之普存也。粢盛之进,谓三时则不害也。明水之荐,谓上下皆有嘉徳,而民无违心也。无曰“髙髙在上”,能无鉴观于兹?予明徳是享,谓至诚是享。诚至治之馨香是享。如此而简,其简也;丰如此而不足,其不足也。有余人知吾享焉,在今日,岂知享上帝者,其来非一日矣?呜呼!鼎之为卦,法象焉也,形气焉也。有亨饪之义,有以木巽火之象,于以亨,于以享。大哉鼎矣!虽然,无有明徳以荐馨香,神其能无吐之?圣人之意,亦曰在徳不在鼎也。九五之居中以为实,其诚富矣。观之不荐,豫之作乐,萃之王假有庙,九五实以之。故夫以九五之诚,行九五之享,何简且不足之有?自夫诚之不足,始文而已。春秋以徃,吾不欲观矫举以祭,而自谓何?则不信。祝史荐滛,而自谓丰于鬼神,甚矣其欺矣。吾谁欺?欺天乎?

利用宾于王  姚孝寜

译眼睛所触及的,虽然只是像我的亲人;内心所感受到的,却仿佛真是我的亲人。亲人没有比母亲更亲的,而我的舅父,是与我的母亲相似的亲人,这也就不同了。然而人的感情,有时内心不像母亲,于是看见舅父而看不见母亲;内心无时无刻不像母亲,于是看见舅父便如同看见母亲。舅父只是恰好出现在眼前,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人世,并不是眼睛保存着她,而是内心保存着她;内心保存着她,眼睛也就仿佛保存着她。这就是康公看见舅父如同看见母亲的感情。人不幸不能见到母亲,还幸而能够见到舅父。如果有康公这样的心,难道会没有康公这样的看见吗?《渭阳》的序说:“我看见舅父,就像母亲还在世一样。”我曾经想到母亲说过的话,向人询问,大家都说:“杯盂不能饮用。”大概是因为看到杯盂便想到我的亲人,拿来饮酒就悲伤;“琴瑟不能弹奏。”大概是因为看到琴瑟便想到先人,弹奏它就惨痛。然而在我看来,假使他的心中没有亲人,即使有百只杯盂,也不能使他悲伤;假使他的心中没有先人,即使有百张琴瑟,也不能使他惨痛。大体说来,事物本来没有感情,是人有了内心;何况杯盂、琴瑟,还是平日留下亲人手泽的物品。所以心中想着尧,看见羹墙便思念尧。心中想着禹,看见黄河、洛水便思念禹;心中想着召伯,看见甘棠便思念召伯;心中想着我的母亲,看见我的舅父便思念母亲。把母亲与舅父相比,他们的佩饰服装不同,面色不同,言语也不同。康公因为看见舅父,竟骤然如同看见母亲还在世,这是为什么呢?唉,也只是从自己的内心去求取罢了。他心里认为,舅父当年不能及时带母亲同行,本来就是自己最为痛恨的事;而我的母亲当时可以同行,又会怎样呢?舅父有七个儿子,却没有一个能安慰母亲的心,本来就是自己最为惭愧的事;而我想尽情奉养母亲,却没有母亲可以奉养,又会怎样呢?母亲说:“唉!季子如今和谁在一起?唉,我的母亲啊!抚养我的人如今和谁在一起?”这就是看见舅父时的感受。常人是因为看见舅父而看见舅父,康公却是因为舅父而看见母亲。这没有别的原因:常人用眼睛看见,康公用内心看见;常人把眼前所见当作看见,康公把心中所思当作看见;常人只看见形体,康公却从形体之外追寻。母亲的精神,平日只能在心中想象,一旦仿佛从眼睛中重新得到她,佩饰服装便不同了,言语也不同了,恍惚间竟不知道那是舅父的佩饰和言语。这时的情景,就像逃到空旷山谷中忽然听见脚步声,又像到了别的国家忽然见到相貌相似的人;就像把齐国的音乐当作韶乐,竟然连肉的滋味都不知道了。《渭阳》写送行路远,却不忍分别,大概是因为母亲不能离开而同居;车马赠送丰厚,却不认为多,大概是因为母亲不能用财物来报答。作序的人称它为“思母”,是理解康公的内心。可是康公仍有可悲之处:五十岁才思慕母亲,比不上舜;举足行走也不忘母亲,比不上曾子。因此,看见舅父如同看见母亲,不久令狐之役便发生了。这个时候,难道晋文公不如从前了吗?我曾经这样解释:考叔在羹中看见母亲,到了争车的时候便看不见母亲;康公在舅父身上看见母亲,到了争夺伯位的时候便看不见母亲。并不是眼睛开始明亮而后来昏暗,而是内心开始思念后来忘却。唉!康公、考叔,本来都可以成为曾子,也都可以成为舜;有可以成为舜、曾子的资质,最终却只是考叔、康公罢了。可悲啊!圣人烹煮食物以祭享上帝  姚孝宁 圣人借物来寄托自己的诚意,却不能把诚意完全寄托在物上。诚意如果可以完全用物来表现,那就是浅薄的诚意了。诚如圣人,便与天为徒。时机到了,便是祭享。难道只在于外在的文饰吗?别人认为简朴,我却认为丰厚;外物常常不足,诚意却常常有余。还是说圣人祭享上帝已经很久了呢?今天的人祭享,只不过借外物寄托心意罢了。想凭借这种方式完全表现圣人,怎么可以呢?圣人烹煮食物以祭享上帝,外在文饰繁多,实际是礼的衰败;准备丰盛祭品的虚假,是内心败坏;专注于外在形式,内心却空虚。唉!上天可以尊敬,不可以亵渎;上天可以感动,不可以欺骗。所以有人以祭品多为贵,我却以少为贵;有人以祭品大为贵,我却以小为贵。东邻杀牛祭祀,不如西邻举行禴祭。为什么?只是因为它有诚意罢了。不过,若有圣人的诚意,祭品即使简朴而简陋也可以。圣人也曾说:“我有余裕。”所以本来就可以略去外在形式,大概是因为物品有一定限度,而我的诚意没有穷尽。物品可以用尽,诚意却更加无边;我若以物品丰盛为贵,我的诚意就会比物品更丰盛;我若追求增加祭品,我的诚意反而会超出物品所能增加的范围。用一头特牲祭祀郊天,是说要使民力普遍得到保存。进献黍稷等祭品,是说一年三季都没有灾害;进献明水,是说上下都有美德,百姓没有违背之心。不要说“上天高高在上”,难道它不能鉴察观看这里吗?享用我的明德,就是享用我的至诚;享用至诚治理天下所发出的馨香。这样做却简朴,这种简朴才是真正的简朴;即使这样丰盛仍然不足,这种不足才是真正的不足。别人知道我在今日祭享,哪里知道祭享上帝的事情,并不是一天才开始呢?唉!“鼎”这个卦,是取法于鼎的形象,也是取法于鼎的气;有烹煮的意义,也有以木顺入火中的象征,所以可以用来烹煮,也可以用来祭享。鼎的意义多么伟大啊!然而如果没有明德来进献馨香,神灵难道不会把它吐出来吗?圣人的意思也是说,关键在德而不在鼎。九五居中而以之为实,其诚意是丰厚的。《观》卦中不进献,《豫》卦中作乐,《萃》卦中“王假有庙”,九五都以诚意充实它们。所以凭九五的诚意实行九五的祭享,怎么会有简陋不足呢?自从诚意不足,才开始讲究文饰罢了。春秋以来,我不愿看那种矫饰举动而举行的祭祀,自己还说什么呢?是不可信的。祝官、史官进献过度,却自称对鬼神丰厚得很,这种欺骗太过分了。我们究竟欺骗谁?欺骗上天吗?适宜作为宾客来见君王  姚孝宁

君子将欲以伸其道,必知所以重其身。盖身者,道之本也。身重则道尊,身轻则道丧。道丧身轻,兹岂大臣之利哉?故大臣之所利,在于使其君之敬而已。一有不敬,则召之而不可,况得而臣之乎?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利用宾于王。夫出疆载质,孰与夫天禄之荣?退食自公,孰与夫家食之耻?君子之欲用于君,甚于君之欲用其臣也。盖至于懐寳而迷邦,韫椟而藏玉,彼岂无意于此?其中则有大不可测者矣。夫抱明月之珠者,不至于五逹之衢,而愿观者求售焉。操夏后氏之璜者,不适于一哄之市,而愿鬻者徃致焉。不然,则寜有不售而已尔。至于贩夫贩妇,朝取而夕给,而其取售类不出乎寻常之间,亦以其挟者小也。夫挟于物者大,且不肯以轻售,况挟道以自居者哉?古之君子,正义不回,非钓名也;尊徳无二,非要誉也。天下茍有为贫之士,虽抱闗击柝,事之而已;虽乘田委吏,事之而巳以是为大臣之事,则不可。盖大臣之体,不曰事焉而已也。世而无大有为之君也,则不事王侯,髙尚其事,又何怨乎?世而有大有为之君也,则必有不召之臣。而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故敬大臣之意,与体羣臣之事不同,而畜臣妾之心,不宜施于道揆之际。古之大臣,其处之有道矣。威而不猛,其容貌有如此者;难进而易退,其特立有如此者。立乎本朝,则见君如见大宾矣。坐乎侯屏,则作宾于王家矣。如是,则心庄而体舒,正已而物正,安有得君之専而功烈之卑者乎?呜呼,亦为始进者占之。议者或曰:「干母之蛊,虽忍,其何害?遇主于巷,虽小变,庸何伤?诡遇者一,而获禽者十,亦何必曰用宾之为利?」自斯言之,出而不忍,赤子之失其母也。夫干母之蛊,与遇主于巷,乃国家多事,上下间隔之时,则非大臣所为,而可谓观之六四为之哉?乌鸢遇弋,则仁鸟争逝;鱼鳖咸若,则龟龙乃游,故曰:「鳯凰翔于千仭兮,览徳辉而下之。」君子之所以观国之光者,非一日矣。安有不择时宜,独蒙愧耻以求进,而可以大有为哉?迭为宾主,舜何辞于尧?学焉,后臣尹何辞于汤?王访箕子《洪范》乃作,岂曰友之云乎?矧曰事之云乎?待以季孟之间,则孔子有行而已;以千乘之国而友士,则子思有不恱而已。不识寡人果可以得见?否则孟子有却之而已。一则仲父,二则仲父,伯者之臣尚尔,而况王者之佐乎?飰牛以要秦穆公,百里奚且不为,而况孔子、子思、孟子者乎?夫以匹夫而友天子,其势若难;以天子而友匹夫,其事则易。古之君子居其难而待其君以易,故自尊者所以飬其君之尊,自大者所以成其君之大。嗟夫!龙兴而云从,虎啸而风生,不有观之九五,乌有观之六四?

我心之忧日月逾迈  张孝祥

心之过者,未易改;时之过者,常易失。甚矣,贤侯改过之速也!方来之悔,既不能一朝而遽克思;遄徃之时,又不能一息而暂留。心之可忧者如此,而时之不可挽者又如彼。内慌于中心之是悼,外迫于岁时之易迁。此其一念之悔,盖将不俟终日,莫之或遑者矣!吁,此非秦穆公之悔也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凡人之情,忧之岌岌者,则遇境皆感伤之地;处心之悠悠者,则日夜相代乎吾前,犹过客也。善士忧乎学业,则早夜以思,常恐夫岁之不我与;志士忧乎功名,则拊髀兴叹,常恨夫时之不再来。大抵心有所勤,则寸阴必惜;望道未见,则日昃靡皇。故仲尼兴逝水之嗟,君子有竞辰之急,非日月至焉,果预乎吾事也?伤日月之遄徃而悔吾事之难立也。穆公之悔,其近诸此乎?凡人过而悔,悔而改,徐以图之,未晚也。公则不能一朝居也。公之见必曰:一节不谨,没齿有遗恨。徃不可諌,则来者当何以自■〈月卖〉曩者崤陵之败,前车之覆,后车其未易戒。我心恐恐乎其忧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其景不亦晚乎?顾念方来,寡过之未能,是吾忧也。瞻彼日月,逝者如斯,弗可转也。哀吾生之须臾,而事业之未来者无穷也。嗟日月之云莫,而聪明则不及于前时也!吁,秦穆公之悔至此,其一念坚决,殆何如耶?彼日月之迅速,不可留矣。吾将一蹴而求,造圣贤之域,而既悔不为后矣。《易》云:“阴极之剥,剥之极者也。”而喜于初九之“不逺之复”,盖处剥而速复其初,则无间可容息,是其“不逺之复”也。穆公忧其过之难改,而惮其时之易失,抑亦“不逺之复”欤?然自崤之悔,而三败不沮,迄于焚舟,穆公报晋之心,信乎与日月而同其速矣。毋乃血气之勇,非前日秦誓之勇乎?虽然,其亦贤于今之人惰于过行之忧,而悠悠于岁月之失者矣。

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张孝祥

译君子将要伸张自己的道,必定知道使自身受到尊重的方法。因为自身是道的根本;自身受到尊重,道才尊贵;自身被轻视,道就会丧失。道丧失而自身被轻视,这难道是大臣的利益吗?所以大臣所追求的利益,在于使君主尊敬自己罢了。一旦有了不敬,即使召请他也不能来,何况能够把他当作臣下呢?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有所作为。《利用宾于王》。出国时带着贽礼,哪里比得上享有天禄的荣耀?退朝后从公家回家进食,哪里比得上在家吃饭的羞耻?君子希望被君主任用,比君主希望任用臣下更为迫切。至于怀抱珍宝却使国家迷乱、把美玉藏在匣中,难道他们心中没有出仕的意愿吗?其中一定有极不可测的原因。手持明月之珠的人,不会到五达之衢去叫卖,而愿意求购的人自然会找上门来;掌握夏后氏之璜的人,不会到一片喧闹的市场去售卖,而愿意购买的人自然会前来求取。否则,也不过是宁可不卖罢了。至于小商贩和小商妇,早晨取得货物,晚上便用所得供给生活,他们的买卖大多不超出寻常范围,也是因为他们所凭借的东西微小。所凭借的外物越大,就越不肯轻易出售,何况把道义作为自身所据的人呢?古代君子,端守正义而不回转,并不是为了沽名;尊崇德行而不二心,并不是为了求取声誉。天下如果有以贫困为志的士人,即使守关击柝,也只是侍奉职事罢了;即使管理田地、担任卑微小吏,也只是侍奉职事罢了。若把这些当作大臣的职责,就不可以。大臣的身份,不能说只是办事而已。世上如果没有大有作为的君主,那么不侍奉王侯而以清高为事业,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世上如果有大有作为的君主,那么一定会有不经召请也不肯出仕的大臣。可是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呢?所以尊敬大臣的心意,与对待普通群臣的事情不同;蓄养臣妾的心态,不应施用于裁定天下大事的场合。古代大臣,处身进退自有原则。他们威严却不猛烈,容貌仪态就是这样;难以进用而容易退处,独立不屈就是这样。立于朝廷,便把君主看作尊贵的宾客;坐在诸侯屏风之内,便作为王室的宾客。这样,内心庄重而形体舒展,端正自己而万物自然端正,怎么会有得到君主任用专一而功业却卑微的呢?唉,这也可以用来为初入仕途的人占断。有人议论说:“触犯母亲的弊病,虽然残忍,有什么害处?在小巷中遇见君主,虽然有些变通,又有什么伤害?用诡诈的方法求取机会,一个人这样做却捕获十只禽兽,也未必非要说以宾客之礼被任用才是有利。”照这种说法,出仕却不能忍耐,就像婴儿失去了母亲。所谓触犯母亲的弊病、在小巷中遇见君主,正是国家多事、上下隔绝的时候;这不是大臣应做的事,难道可以说《观》卦六四就是这样做的吗?乌鸦和鹰遇到弓箭射击,仁鸟便争相飞去;鱼鳖都顺遂,龟龙才游出来。所以说:“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看到德行的光辉才降下来。”君子用来观国之光的时机,并不是一天就有的。哪有不选择时机和形势,独自蒙受羞耻来求取进身,却可以大有作为的呢?君臣交替为宾为主,舜对尧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向他学习,后来成为臣子的伊尹对汤有什么可推辞的呢?君王访问箕子,《洪范》于是写成,难道只是说以朋友相待吗?何况还可以说只是侍奉他吗?若以介于季氏、孟氏之间的礼遇相待,孔子不过出行而已;以拥有千乘的国家同士人交友,子思也不过有不高兴而已。不知道我是否果真可以得到接见;否则,孟子也不过拒绝而已。一个称仲父,两个称仲父,霸主的臣子尚且如此,何况王者的辅佐呢?用喂牛来求见秦穆公,百里奚尚且不肯这样做,何况孔子、子思、孟子呢?以匹夫身份同天子交友,形势似乎困难;以天子身份同匹夫交友,事情却容易。古代君子处在困难的一方,而以容易的方式等待君主,所以自尊是为了培养君主的尊严,自大是为了成就君主的伟大。唉!龙腾起而云气跟随,虎长啸而大风生成;如果没有《观》卦九五,哪里会有《观》卦六四呢?我心中的忧虑,日月飞快地流逝  张孝祥 内心的过错,不容易改正;时机的流逝,却常常很容易错过。贤侯改过的迅速,实在太快了!将来可能产生的悔恨,既不能在一朝之间突然消除;迅速逝去的时光,又不能停留片刻。内心值得忧虑的是这样,时光又无法挽回到那样。内心深为所哀伤的事情而慌乱,外在又被岁月时序的迅速迁移所逼迫。他这一念悔悟,大概要不等到一天结束,便没有片刻空闲了!唉,这不就是秦穆公的悔悟吗?“我心中的忧虑,日月飞快地流逝。”凡人的感情,忧虑急迫时,遇到任何境况都成为感伤之地;心情悠缓时,日夜在眼前交替,也只像过客。善士忧虑学业,早晚思考,常常担心岁月不肯等待自己;志士忧虑功名,拍着大腿兴叹,常常遗憾时机不能再次到来。大体说来,内心有所勤勉,就一定珍惜每一寸光阴;向往大道却尚未见到,就会连太阳西斜也无暇顾及。所以仲尼发出逝水之叹,君子有与时间竞逐的急迫,并不是日月来到眼前,果真参与了我们的事业;而是伤感日月迅速流逝,悔恨自己的事业难以建立。穆公的悔恨,大概接近这种情况吧?凡人犯错后悔恨,悔恨后改正,慢慢谋划也还不晚。但贤侯却不能在一天之内安处。贤侯所见一定是:一个细节不谨慎,终身都会留下遗憾。过去的事情既然不能挽回,那么对于将来应当怎样自处?从前崤陵之败,就是前车倾覆,后车未必容易引以为戒。我内心惶恐不安,正为此忧虑。失掉了东方的日光,却可以收取西方桑榆之光,难道它的晚景不也太晚了吗?只是顾念将来,不能做到少犯过错,这才是我的忧虑。看着那日月,流逝正如流水,不能使它回转。悲叹我的生命短暂,而尚未完成的事业却没有穷尽。叹息日月将要沉没,而我的聪明才智已经不如从前了!唉,秦穆公的悔恨达到这种程度,他那一念的坚决,大概是怎样的呢?那日月运行迅速,无法挽留。我将要一举追求,进入圣贤的境界;既然已经悔悟,就不再做后来后悔的人了。《易》说:“阴气达到极盛,便成为剥;这是剥卦的极点。”而初九爻之所以可喜,在于“不远之复”:处在剥落之中而迅速恢复原初,便没有间隙可以容纳片刻停息,这就是“不远之复”。穆公忧虑过错难以改正,又害怕时光容易流失,难道也算“不远之复”吗?然而自从崤陵悔悟以后,经历三次失败也没有沮丧,直到焚舟,穆公报复晋国的心志,确实和日月一样迅速。这难道不是血气之勇,而不是前日《秦誓》所说的勇气吗?不过,它也胜过当今那些懒于忧虑自己的过错、悠然任岁月流逝的人。把马归放到华山的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野外。  张孝祥

圣人措斯世于无事之时,故必弃斯物于无用之地。夫物之无用者,非物之果不足用,以其可用于有为之日,而不当常用于无事之时。故武王于兴周之初,伐商救民,而服乘之具虽不能无资于牛马之力,迨天下既定,武功已造,而向者所乘之马则归之华山之阳,所服之牛则放之桃林之野。山林之间乃牧飬之地,而马牛之性之所乐者也。武王于胜商之余,所以先致意于斯者,深念夫民得其安而物不可不遂其飬,民物之责,圣人安得不总于已哉?《武成》曰:「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自穿牛络马之说见于传,而后知人之有资于物;自服牛乘马之说见于经,而后知物之有功于人。是则牛马之未用,则三军之士无以使其驰逐,刍茭糗粮无以頼其致逺,而攻战之功将有阙而不周者矣。使既用之后而不解其羁绁,去其穿络,而纵之于平原旷野之间,不几于尽物之力而陷于穷兵黩武之祸哉?圣人必不然也。尝观武王伐商之初,有戎车之两可以駈驰,有虎贲之士以为辅翼,其所以资夫马牛之力以为服乘之具者,诚不容阙一也。及观胜商之余,振旅而归,反斾而还,当是时,民已安矣,功已成矣,车甲衅而藏之府库,干戈戢而包之虎皮,凡前日攻战之具,一切寘之无用之地矣。况马牛之为物,安得不归放山林之外,而示天下无复用兵之意也哉?且华山之阳,桃林之野,乃周家近丰之地,想其平原丰草,郁郁乎其茂也,旷壤甘泉,泠泠乎其清也。马牛至此,既得以自适于牧飬之地,亦得以相安其羣聚之性,其鸣萧萧足以见其乐,其耳湿湿足以见其壮。自非以至仁伐不仁,安得使民之底于定而物之遂其性如此哉?虽然,马牛之归放其见于《武成》者如此,而不知当时天子之马所谓十二闲者,其果何所取而祭祀之用所谓角茧栗者,又果何从而得之哉?盖其所谓归放者,非尽天下之牛马而归放之也,特当时征战之牛马耳。使武王而尽归放之,则国家所頼以为用者,又将何以取欤?此又《武成》言外之意,吾因得而并及之。

俾以形旁求于天下  张孝祥

贤者之在天下,虽以徳而不以形。人君之求贤者,想其形而慕其徳方精神之感发于梦寐之间,慕其道徳之容,庶几见之而不可得,乃绘似其形而搜罗于岩穴之际。岂真以区区之形为可得哉?盖示吾爱贤之诚意尔,俾以形旁求于天下。尝谓按图不可得骏马,而得骏马者未必不按图。盖按图则爱慕之意存焉,骏马胡为而藏乎?求貌似者不可得贤,而得贤人者未必不求貌似。盖求貌似则懐仰之意寓焉,贤人胡为而隐乎?髙宗之以形旁求,岂诚以梦寐为可信哉?就使梦寐真可信,亦不足贵,特贵其愿见之诚意耳。岂诚以容貌之符合哉?就使容貌真符合,亦不足贵,特贵其愿见之诚意耳。茍不以诚意而徒以形论之,则曹交之似文王也,阳货之似孔子也,以形似旁求天下,所得者何人哉?尧舜与人同也,孟子之何异于人也?以形似旁求天下,所失者又何人哉?如是则髙宗为不知理之君矣,为旁求者为不知理之人矣。惟以诚意论之,则想夫髙宗之心,欲望其衣冠,瞻其颜色,以窥道徳之光华,以启谠议之药石。图其形于四方而幸一遇焉,其好贤之心可谓冠乎千古矣。

经义模范

译圣人使这个世界处在无事的时代,所以一定把这些东西弃置在不使用的地方。所谓无用的东西,并不是这些东西果真没有用,而是它们可以在有所作为的日子派上用场,却不应当在无事之时经常使用。因此武王在兴起周朝之初,讨伐商纣、拯救百姓,车马服乘之具不能不依靠牛马的力量;等到天下已经安定,武功已经完成,从前所驾乘的马便归放到华山的南面,从前所驾驭的牛便放到桃林的野外。山林之间本来就是牧养之地,也是马牛天性的乐处。武王在战胜商朝之后首先对此表示关注,是深深想到百姓得到安宁,万物也不可不顺遂其养息;关于百姓和万物的责任,圣人怎么能不总归到自己身上呢?《武成》说:“把马归放到华山的南面,把牛放到桃林的野外。”自从传中出现穿牛络马的说法,才知道人需要借助物;自从经中出现驾牛乘马的说法,才知道物对人有所功用。这样看来,牛马没有被使用,三军士卒就无法驱驰追逐,草料、干草、干粮也无法依靠它们运送到远方,攻战的功劳将会有所缺失而不能周全。假使使用之后仍不解开它们的羁绊,去掉穿络,却把它们放纵在平原旷野之间,岂不是用尽万物的力量,最终陷入穷兵黩武的祸患吗?圣人一定不会这样。我曾考察武王开始讨伐商朝时,有两辆戎车可以驱驰,有虎贲之士作为辅翼;用来借助牛马之力以制作驾乘器具,这些确实一项也不能缺少。等到看战胜商朝之后,整军而归,返旗而回;这时百姓已经安定,功业已经完成,车甲涂上油脂收藏在府库,干戈收束后包裹在虎皮中,前日所有攻战器具,全部放置在无用之地。何况马牛这种东西,怎能不归放到山林之外,并向天下表明不再用兵的意图呢?况且华山的南面、桃林的野外,是周家靠近丰地的地方,想来那里平原丰草,茂盛葱郁;旷野沃土,甘泉清凉。马牛到了这里,既能在牧养之地自得其适,也能安然保持群聚的天性;它们萧萧的鸣叫足以显示欢乐,湿润的耳朵足以显示强壮。若不是用至仁讨伐不仁,怎么能使百姓达到安定、万物顺遂本性的地步呢?不过,马牛归放之事在《武成》中记载得如此,却不知道当时天子的马所谓“十二闲”,究竟从哪里取得;祭祀所用的“角茧栗”,又究竟从哪里得到呢?大概所谓归放,并不是把天下所有牛马都归放,而只是当时用于征战的牛马罢了。假使武王把它们全部归放,那么国家所依赖、用来服役的牛马,又将从哪里取得呢?这也是《武成》言外的意思,我因此一并说到。使人根据形貌在天下广泛寻求  张孝祥 贤人在天下,凭借的是德行而不是形貌。君主寻求贤人,是想象他的形貌而仰慕他的德行;正当精神在梦寐之间受到感发,仰慕他的道德仪容,希望见到他却不能得到,于是描绘他的形貌,在山岩洞穴之间搜寻。难道真是认为区区形貌可以得到贤人吗?大概只是表示我爱贤的诚意罢了,使人根据形貌在天下广泛寻求。我曾说,按照图画不能得到骏马,但得到骏马的人未必不曾按照图画寻找;因为按照图画寻找,其中保存着爱慕之意,骏马怎么会藏起来不出现呢?寻求相貌相似的人不能得到贤人,但得到贤人的人未必不曾寻求相貌相似;因为寻求相貌相似,其中寄托着仰慕之意,贤人怎么会隐藏不出呢?高宗根据形貌广泛寻求,难道真认为梦寐可以相信吗?即使梦寐确实可信,也不足以尊贵,只是可贵在他希望见到贤人的诚意。难道真是因为容貌相合吗?即使容貌确实相合,也不足以尊贵,只是可贵在他希望见到贤人的诚意。如果没有诚意,只凭形貌来判断,那么曹交相似于文王,阳货相似于孔子;根据形貌相似在天下广泛寻求,所得的会是什么人呢?尧、舜与常人相同,孟子又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呢?根据形貌相似在天下广泛寻求,所失掉的又会是什么人呢?如果这样,高宗就是不懂道理的君主,广泛寻求贤人的人也就是不懂道理的人。只有从诚意来评论,才能想见高宗的内心:希望仰望贤人的衣冠,瞻看贤人的面色,从而窥见道德的光辉,得到直言正论的良药和砭石。在四方绘制他的形貌,希望有幸遇见一次,他爱好贤人的心,可以说冠绝千古了。《经义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