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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眉庐丛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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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评 · 第 401–600 段

未死秦灰犹有焰,仅存鲁壁更无声。

关山直北多金鼓,要借弦歌写太平。

又:当年亦是凤鸾姿,雪压霜欺历几时。

宦味乍同鸡肋恋,壮怀应有马蹄知。

浊醪味薄愁难破,故剑情深梦所思。

风景不殊悲举目,买山何处采华芝。

八诗皆隽婉可诵,托谊甚显,可推按得之。惜萍斋姓名,弗可得而详耳。

浙人有字亚伯者,以京卿致仕家居,颇不理于乡评。无名氏制联嘲之云:“包藏恶心,违父命,夺弟财,枉作京堂四品;圈成霸道,拜中丞,揖明府,得来洋饼三千。”恶字藏下心为亚,伯字圈去声同霸,语殊工巧。

甲午中东之役,北洋海军不战而降敌。未几,割地媾和。李文忠莅约马关,为彼人不逞者所狙击,致伤面部。日本皇后一条美子遣使慰问,馈赐药物,恩礼周至。无名氏《甲午杂诗》其一云:怜才雅意出椒房,青鸟传言到上方。

为说深恩衔次骨,唐家面药▯寻常。

凡上饬下曰仰,唯官文书则然,未闻见于谕旨者。庚子拳匪之变,矫诏南中疆吏,仇逐外人。五月某日,鄂督奉廷寄,有“仰该督抚等”云云,一望而知其为伪,不奉诏之计益决。

光绪朝,有诏厘正文体,无名氏仿制艺体,书其后云:“圣朝崇正学,国本不摇矣。夫文体,固与国体攸关者也。厘而正之,不綦要欤?且夫八股之学,创自有宋,盛于有明,至本朝而斐然可观,灿然大备,因文章之极轨,郅治之鸿规也。乃自喜事之徒,鄙为无用;趋时之士,弃焉如遗。圣人有忧之,光复典章,厘正文体,煌煌朱谕,炳日星焉。君子曰:是之谓女中尧舜。夫人皆知废八股、复八股之说之是非矣,曾亦知八股之文体,固何在乎。八股为孔教之真传,待后守先,直延尧舜禹汤之一脉。点窜典谟之字,出入风雅之辞,语贵不离宗。愿志士名流,唐宋以来书勿读。八股为圣朝之定制,震今铄古,直合学问经济为一家,局则拟行世之文,调则效登科之稿,言之如有物,恐矜奇好异。朝廷从此法难宽,可勿正哉。论坐言起行之理,儒士精神虚耗,八股诚足以误人。似也,而不然也。彼则谓大而能通天人之奥,小亦足包格致之精,苟能养到功深,儒将名臣,由此其选,所谓学有本原者视此也。彼习非所用之言,老成者早鄙为惑世之妄谈矣。挽既倒狂澜,不几赖彤廷之厘剔乎。论拘文牵义之为,学子固执鲜通,八股或足以病国。似也,而不然也。彼则谓出虽无济世之良才,处可为安贫之愿士。苟能读书守分,人心风俗,即有所裨,所谓学无浮慕者视此也。观”民可使由“之语,有国者早奉为驭才之妙术矣。作中流砥柱,不仰藉深宫之订正乎,士刁之衰之不可回也。声光化电,甘师巧艺之为;西地爱皮,竞效横行之字;棼棼泯泯,谬夸有用材焉,恨不能令读八股耳。今得圣母当阳矣,讲求正学,纶▯频宣,语好新奇,功令有所必黜。吾知培闾左之佳子弟,蔚朝右之贤公卿,在此一举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实式凭之已,圣治之隆之万不替也。金陈章罗,颁为程式,谭林杨宋,在所诛锄,穆穆皇皇,群上无疆颂焉,何莫非重视八股哉。今又懿旨下降矣,诰诫试官,禀承有自,鉴衡偶舛,磨勘之咎难辞。吾知保四千年中国之文明,壮四千万士林之元气,恃此一策也。周公孔子,斯文未丧,保佑命之已,猗欤盛矣哉。文明以正,有道万年,他邦人士,拭目俟之矣。”此文寓谐于庄,声调气机,铃圆磬澈,允推墨裁上乘。

某省某学堂学生季考,《四书》义题“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某卷句云:“夫尧舜,岂非古今大舞台上之一大英雄哉!”阅卷者商之监督,监督曰:“笔势尚佳。”遂置高等。

禾中朱竹▯、徐胜力两先生为同征友,竹▯居梅里,胜力居城东▯里。胜力尝邀竹▯饮,或竹▯携壶就饮胜力家。二公尝以名相戏,有“今日朱移尊”,明日徐家筵之谑。见于辛伯《镫窗琐话》。曩在金陵,一日宴集,南陵徐积馀,丹徒陈善余两君在座,适登盘之品,有鲫鱼、鳝鱼,座中他客,亦举以为笑也。

乙巳、丙午间,山阴某君字凤楼薄游金陵。汝南制府绝礼重之,公余陶写丝竹,为秦淮校书小五脱籍。同僚某集句制联赠之云:“小楼一夜听春雨,五凤齐飞入翰林。”并凤、楼二字,亦作回鸾舞凤格,分嵌句中,珠联绮合,妙造自然。

新历四年元旦,蕙风搦管续《丛话》。是日也,风日妍和,云物高朗。俯仰身世,聊乐我员。口占一律,即以实《从话》:阳生一九叶龙躔,宝▯欣开泰运先。

吉语桃符春骏发,清辉桂魄昨蟾圆。

衣冠万国同佳节,歌管千门胜昔年。

晴日茜窗挥彩笔,岁华多丽入新编。

向来酒价至贱,以杜少陵诗“速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为最。其次则汉昭帝罢榷酤之时,卖酒升四钱。又其次则唐杨凝诗云:“湘阴直与地阴连,此日相逢忆醉年。美酒非如平乐贵,十升不用一千钱。”至李太白云“金尊清酒斗十千”,则唐诗人用此语者多矣。米价至贱,以汉宣帝元康间谷斗五钱为最。其次东魏元象、兴和中,谷斛九钱。又次唐元和六年,天下米斗有值二钱者。唐太宗时,米斗三钱,后世以为美谈。盖未考尤有贱于此者。新年善颂善祷,以醉饱为第一要义,故记之。

乾、嘉间,大兴朱相国文正介节清风,纤尘不染,虽居台鼎,无殊寒素,与新建裘尚书文达为文字至交。某年,岁云暮矣,偶诣文达。谈次叹曰:“贫甚,可若何?去冬蒙上方赐貂褂,比亦付质库矣。”文达笑曰:“君贫甚,由自取,可若何。欲一扩眼界乎?”因出所领户部饭食银千两,陈之几上,黄封<黄亢>然。文正略注视,辄起自座间,手攫二巨镪,登车遂行。兹事诚至有风趣,苟非文达,文正断不出此。其陈银几上也,固欲周之也。文正会其旨,故取之弗疑。庄生所谓“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晚近无此交情也。

甲寅四月,日本涩泽青渊男爵来游沪上,先之杭州,拜明儒朱舜水先生祠墓。将游京师,取道曲阜,谒孔林。自言其生平得力,不出《论语》一部,诚彼国贵游中铮佼者。余尝赋词赠之,《调寄千秋岁》,云:“云帆万里,人自日边至。桑海后,登临地。湖犹西子笑,江更春申醉。谁得似,董陵浇酒平生谊。

九点齐烟翠,指顾停征辔。洙泗远,宫墙峙。乘桴知有愿,淑艾尝言志。道东矣,蓬山回首呈佳气。“按:日本自魏明帝时通中国,其主文武天皇,释奠于先圣先师,尊崇孔子。彼国名儒著有《先哲丛谈》一书,恪守程朱之说,于性理之学,多所发明。盖圣学东渐,由来旧已。又同治时,有雅里各者,籍英吉利国,曾游历京师,先迂道山东,谒曲阜孔林。金匮王紫诠《送雅君回国序》称其注全力于《十三经》,取材于马、郑,折衷于程、朱,于汉、宋之学,两无偏袒。译有《四子书》、《尚书》二种,彼国儒者,咸叹其详明赅洽,奉为南针云云。则西懦亦向风慕义,尤为难能可贵矣。

清制视翰林至重,庶常散馆列二等者,辄以部曹改官。康熙十七年,新城王尚书文简由户部四川司郎中召对懋勤殿赋诗,次日,遂改侍讲;未任,转侍读。由部曹改词臣自文简始,实异数也。

咸丰十一年八月,曾文正克复安庆,部署粗定,命莫子▯大令,采访遗书,商之九弟沅圃方伯,刻《王船山遗书》。既复江宁,开书局于冶城山,延博雅之儒,校雠经史。政暇,则肩舆经过,谈论移时而去。住冶城者,有南汇张文虎、海宁李善兰、唐仁寿、德清戴望、仪征刘寿曾,宝应刘恭冕,此江南官书局之ㄈ落也(《蕙风{▯移}二笔》)。按:杭州钱东生《文献征存录》云:“黄仪,字子鸿,常熟人,尚书徐乾学开书局于江南洞庭山,仪与顾祖禹、阎若璩、胡渭并入幕。”此江南官书局之先河,特在苏不在宁耳。

林璐撰《丁药园外传》,屡形容其短视,余前节录并连缀短视雅故,兹又得二事。昭文邵荀慈目短视,每作书,望之若隐几卧者。冬月脱履拥炉坐,俄客至,卒觅履不得,蹑他履以出。履左右各异,客匿笑,荀慈亦自笑,已且复然,不以屑意。吴江吴汉槎性耽书,然短于视,每鼻端有墨,则是日读书必数寸矣,同学者往往以此验其勤否。

宋政和末,御史李彦章言:“士大夫多作诗,有害经术,诏送敕局立法,官习诗赋杖一百,事绝可笑。余前记之,然不过立法而已,未闻受杖者谁也。比阅《文献征存录》,有云:”周▯,字青士,嘉兴人,遭乱弃举子业,受廛粜于市。一日,市有鬻故家遗书者,买得一船,筐▯▯斗斛权衡纷陈满肆,每读之糠▯乞中,意陶然自适也。尝客游嘉善,借寓柯氏园,月夜诗兴绝佳,辄吟哦达旦。适郡丞某,以事至部,寓与园邻,搅吟声不寐。诘旦,遣隶拘青士至,挞而逐之。“此则吟诗见挞,竟成事实,不尤可笑耶。一说,青士自陈与竹▯善,仅乃得免。余意不如并不自陈,挞则挞,逐则逐,乃益高绝。昔倪云林被殴于精徒,强忍弗呼嚣。或问之,曰:”出声便俗。“其旨远矣。

凡人记忆力强,则读书事半功倍,然而天之所赋,不可强也。兹略举见于记载者:顾亭林在京师邸舍,王阮亭曰:“先生博学强记,请诵古乐府《蛱蝶行》,可乎?”即朗念一过,同坐皆惊。吴江潘次耕幼有圣童之目,览历日一过,即能暗诵,无所讹脱,首尾不遗一字。钱塘陈句山幼好学清警,尝游西湖净慈寺,读门榜三篇,还家试诵,略无遗脱。甘泉焦里堂八岁至人家,客有举冯夷音如缝尼者,曰:“此出《楚辞》,冯读皮冰切。”客大惊。阳湖孙渊如年十四,能背诵《文选》全部。之五君者,其资质得于天者独优,故其才力过乎人者甚远。又玉峰徐大司寇凡人有一面者,终身不忘,无材艺者,不入门下,有执贽者,先缮帙以进。公十行俱下,顷刻终篇,其有不善处,则折角志之。其人进见,公面命指示,一字不爽,则尤能记忆人之面貌,往往善读书者之所难也。相传乾隆时,和记性绝佳,每日谕旨,一见辄能默记,乃至中外章奏,连篇累牍,和仓猝披阅,能一一提纲挈领,批却导▯。以故与闻密勿,奏对咸能称旨,所谓才足济奸,聪明误用者矣。

凡人于己所擅长,未可自以为至;即至矣,或反不如未至者之为愈。则夫学问器识之间,深识者必窥之于微焉。比余甄述古人之记性过人者,续获二事,缀录如左,而其故可推矣。吴长元宸垣《识余》云:“南宋肃王枢,与沈元用同使金,馆于燕山悯忠寺。寺有唐碑,词皆偶丽,逾三千言。元用素强记,即朗诵一再。肃王不视,且听且行,若不经意。元用欲矜其敏,取纸背书之,失记者阙之,仅十四字。肃王取笔尽补之,并改正元用数误字,置笔他语,无矜色。元用为之骇服。”黄蛟起西神《丛话》云:“丁松年,字寿夫,惠远,字怀明,与邵文庄公少皆绝颖。尝偕游洞虚宫,见庭有鹅群,入弄之。道士某,戏谓欲为笼鹅右军耶?因笑指屏风曰:”此王学士耐轩寿先师祖文,几三千言。向闻三君敏妙,能诵十遍背之,当烹鹅以饷。“松年曰:”一遍足矣。“即起略观,背之如流,不失一字。惠远朗诵二遍,讹三四字。文庄细读三遍,讹八九字。道士甚喜,急宰鹅治具,出佳酿佐之,尽欢而散。谓弟子曰:”邵子深沉不苟,必大臣也。二子质虽敏,气太浮,恐非远到器。“后松年以儒士第一人应举,不第,忄屯郁遽卒。惠远登成化癸卯科,仕终京兆通判。唯文庄登第为宗伯,悉如道士言。”前话述朱文正攫金事,谓苟非裘文达,文正断不出此。兹又得一事略相类:北平崔青蚓能诗善书,居恒介节自持,箪瓢屡空,晏如也。史阁部忠正家居,过其舍,见青蚓绝食,乃留所骑马归,青蚓牵于市卖之,沽酒,招其友饮曰:“此酒自史道邻来,非盗泉也。”一日而金尽。盖可取而不取,焉有君子。而为是矫情,却之为不恭,对于知己,尤非所敢出也。

北齐所刻佛经,文字劲伟,拓本虽非艰致,然往往不全,为可惜耳。相传阳曲傅青主晚隐于医,一日,走平定山中为人视疾,失足堕崖穴,仆夫惊哭。青主傍徨四顾,见有风峪,中通天光,石柱林立,数之得一百二十六,则高齐时佛经也。摩挲视之,终日而出,欣然忘食,其嗜奇如此。

《文献征存录》录洪▯思引赵秋谷之言曰:“▯思为《长生殿》传奇,非时演于查楼,观者召如云,而言者独劾予;予至考功,一身任之,褫还田里,座客皆得免。▯思亦被逐归。”按:《长生殿》被劾事,见于记载数矣。唯秋谷独任其咎,俾免他客云云,为他书所未载,是不可弗传也。

雍正时,钱塘汪积山善为诗,尤工五言。论者谓览其诗,非徒▯▯有雅致,乃别见贞白之性。有《积山集》六卷。少补诸生,好洁成癖,每受知于学使者,终不肯毕乡试,以场屋储积污猥,易沾垢渍也。尝考昔人以洁癖著者,莫如米海岳、倪云林,二公未尝厕身场屋,从事科举,殆亦不屑不洁之故欤?

康熙时,王渔洋诗弟子许子逊由进士官福建知县。许虽文士,绝擅拳勇,尝补武平令,县境与粤东某县毗连,两县民因争山地械斗,许驰赴填戢。粤民殊犷悍,群起欧扌失许,则败于许,皆宾服,弗敢肆。后以年老乞疾归,息影里闾,逾古稀矣。一日,有老僧山东人,踵门请角艺。许延见,从容语之曰:“若与仆皆老矣,心雄发短,胡竞胜为?矧两败必有一伤,夙非怨仇,即亦何忍出此。何如各奏尔能,以优劣为胜负也。”僧韪之。于是会射,则皆中的;较力,则举任相若。旁观者末由稍稍轩轾。许窥于微,知僧实有胜己处,则与之约:“吾曹孰胜负,以翌日为期。视一事之能否为断。”则置酒召宾朋,许忽默坐运气,令发辫上指,卓立若植竿然。其辫绳{艹到}垂飘拂,若矛戟之繁饰也。僧无辫,谢不敏,竟伏退。此沛公所谓“吾宁斗智,不能斗力也”。子逊有《竹素轩诗集》,清新俊逸,不坠渔洋宗法。

寒食禁火,相传因介之推事。犹端午竞渡,因屈原也。洪武《本草堂诗余》,陆放翁《春游摩诃池》《水龙吟》“禁烟将近”句注云:“《周礼。司ピ氏》:”仲春以木铎,犭旬火禁于国中。‘“此别一说也。

钱塘梁山舟学士父文庄,官至大学士。文庄未达,居凤凰山麓,夫人夜织,儿嬉于旁。虎突入户,夫人惊绝,山舟戏如故,神色自若。亟问之,曰:“有大兽来,四顾而去,亦不知为虎也。”其后乾隆五十五年,以在籍侍讲,入都祝厘,不肯诣时相门,有以祸福怵之者,勿顾也。其威武弗屈,已于幼不畏虎时征之矣。灵严尚书毕公自楚赠大砚,不纳,使人委之而去。越数年,友有宦于楚者,仍附还毕公。夫所赠仅大砚,且赠者为毕公,宜若可受矣。而介介若是,讵预知其功名之不终耶。

归安严九能生而识字,四岁作书径尺,有规矩,十龄于屏风上为四体书,擅其艺者莫能及,号为严氏奇童。昔白香山七月识“之、无”,元王恂三岁识“风、丁”,盖亦经人指授,且仅识此二字耳。若夫生而识字,则严先生而外,未之有闻。先生父树萼,聚书至数万卷,其涵育有自来矣。

仁和叶登南,乾隆十六年成进士,改庶吉士,散馆补江西建昌令,居官口不言阿堵物,避俗如仇,人以为迂,而民甚安之。藩状貌癯瘠甚,趋府白事,在公所罕与人言,人常怪之。一日,值赀郎在坐,藩殊不耐,闭目坐久。同官问何为,闭目不答,微语曰:“痴人去否?”郎大恨,卒为所中,以微谴罢归。夫赀郎诚痴,亦复可人;赀郎而不痴,则益弗可耐耳。

曾文正官翰林时,一日,阅海王村书肆。同时买书者先有二人在。其一人遗一钱于地,一人亟蹑之。俟遗钱者行,亟俯而拾之,亦遂行,意若甚得者。文正微询肆中人,皆得二人姓名。迨后文正开府江南,有知县新到省来见者,阅其姓名,则当年拾钱人也。文正愀然曰:“若人一钱如命,一旦膺民社,欲无剥民脂膏,得乎?”亟劾罢之。大臣留意人才,淑慝之鉴,操之有素。即其忆力过人,亦迥乎弗可及已。

沪语谓男女私识曰姘头。按:《仓颉篇》:“男女私合曰姘。”兹字意乃绝古。《汉律》云:“与妻婢奸曰姘。”又别一义。

友人某君告余,某日送某参政北行,归途宴集某所,晤东阳方伯。东阳自言:“日来甚欲填词,因叩以近作,则拟赋《鹧鸪天》,仅得起句云:”从此萧郎是路人。‘适案头有《北山移文》,雒诵至再。俄而客至,遂不竟作。“此七字含意无尽,真黄绢幼妇也。

吾广右古文家,平南彭子穆,永福吕月沦,马平王定甫,临桂唐子实、朱伯韩、龙翰臣皆得桐城嫡传,所作多名言精理,不同率尔操觚。地本偏僻,士唯治朴学,不屑标榜通声气,以故姓名或不出里▯,而其流弊所极,乃至不唯不标榜,而反相倾轧。一二颖异少俊稍脱略边幅,辄局▯不见容,往往垂老殊乡,不敢言旋邦族,言之增于邑焉。因论诸乡先生,不能无感。定甫先生有《龙壁山房文集》梓行,其《计豢龙传》一首,事属异闻,移录如左。

“计豢龙,马平人。先世山东,祖国选,从征粤西蛮,至柳州,以功授五都都亳镇巡检。卒,子仲政贫不能以归,家焉,而熟知瑶壮情。知县张霖荐其材,以诸生承父职。溪洞反者,多所擒灭,诸蛮畏之。仲政卒,子永清业于农,日行龙溪陇上,拾巨卵异之。归翼以鹅,生龙子,畜之钵,钵盈,泳以池,将溢焉,乃纵之冲豪山潭间,日投饮以牛羊之血,人皆驯之。一日,女红裳者过潭侧,龙谓血也,起吞之。永清怒,伪为投牛羊血者,龙出饮,而遽手刃断其尾,龙自是潜不出。或言大风雨晦冥之日,升天行矣。永清死,将出葬,龙降于庭,家人骇奔,徐寤其为钵中物也。前而祝曰:”尔不忘豢者耶?“则往卜诸幽。将舁葬焉,龙蜿蜒,众尾之,龙伏计东寨山之崖下,众以永清窆焉。”余幼闻诸父老言,与志传小异。吁,亦神怪矣哉。嗣计氏子孙,为马平望族,天顺、成化间,登甲乙科者不绝云。

阅萧山汤纪尚《▯▯文乙集》,有《紫缰颂》一首,为合肥相国李文忠作。偶与沤尹谈及,谓羌无故实,殊难工也。沤尹因言近有一紫缰掌故。先是,浙中某闺秀矢志,非极品大臣不嫁,职是桃夭梅В,芳期屡愆,迨后仁和相国王文勤由枢相告归,有续胶之举,竟如愿相偿焉。文勤曾蒙赏用紫缰,结▯日,其公子某先意承欢,备极优礼,彩舆八座,特换紫缰,其他卤簿称是。旁观者咸啧啧称羡,新夫人尤踌躇满志云。

海虞沈石友自号钝居士,有砚癖,藏砚绝夥。比贻余二拓本,因记之。玉溪生像砚,高七寸五分,宽五寸二分,厚一寸三分。琢池方式,近趾处稍狭,背面琢圆式凹下,而像凸起。像半身右向,结带巾,衣后有花纹方式,略如补服而稍下,其上方题云:“予得宋人写无题诗卷子,首列玉溪像,脱失过半,落墨潇洒,非龙眠一辈子不能到。因属包山子摹此砚背,及刻成而陆已谢世矣。仲石记。”右下角有“▯香心赏”白文印。左边稍下,有“宪成”朱文印。右侧题云:“▯香兄以玉溪生像砚拓本求题,视其神采飞腾如女子,制作之精,可想见矣。愚有上官周《唐宋诗人像》一册,至玉溪谷微病其多态,今始知上官氏之学有渊源,非妄为者。仲石不可考。嘉庆二年,岁次丁巳,秋八月二日,北平翁方纲。”“苏斋”白文印,砚趾左偏,石友题云:我读韩碑诗,顶礼玉溪像。

千古翰墨缘,神交结遐想。

阿翠像砚,高六寸七分,宽四寸四分,厚一寸五分,池琢圆式。四周隆起而中凹下,上方蓄水处亦凹下,占高一寸六分,凹中左偏,有“半山一侣”白文印。背面刻阿翠像,倚几右向侧坐,右手持卷轴,全身不露足。左方题“咸淳辛未阿翠”六字,分书,像及题款皆凸。右侧题云:“绿玉宋洮河,池残历劫多。佳人留砚背,疑妾旧秋波。己丑三月得此砚,墨池鱼损去之,背像眉目似妾,面右颊亦有一痣,妾前身耶?阿翠疑苏翠,果尔,当祝发空门,愿来生不再入此孽海。守贞记。”马字朱文椭圆小印,左侧石友题云:片石历四朝,两美合一影。

想见画长眉,露滴玉蟾冷。

洗汲绿珠井,贮拟黄金屋。

若问我前身,为疑王百谷。

刻画入精微,脂香泛墨池。

汉家麟阁上,图像几人知。

砚趾安吉吴昌硕跋云:“石友示苏翠像砚,马守贞题,可称双绝。翠乐籍,工墨竹、分隶。咸淳辛未,宋度宗七年。己丑,明万历十七年也。”蕙风按:《画史会要》云:“苏氏,建宁人。淳▯间流落乐籍,以苏翠名。尝写墨竹,旁题八分书。如倚云拂云之类,颇不俗。亦作梅兰。”今此砚像题款,正作分书,则阿翠即苏翠无疑。《画史》云淳▯间,则咸淳之误也。

嘉庆《泾县志》,洪北江为总修,体例精审,卓然可传。其《人物志。志寿考》有云:“明查万纲,九都人,年一百二岁;季弟万采,年一百岁。万纲兄弟四人,仲万纪,叔万芒,皆年九十余。子友爵,年八十余,五老一堂。知县何大化赠以扁额云‘寿星五聚’。又查永阔,九都人,年百岁,知县李日文,以”天赐百龄“扁额旌之,县志记永阔,与万纲相连,盖为时相去不远也。”夫人寿期颐,世不多觏,若查氏一门,跻百龄者三人,诚山川间气所钟,求之志乘中,殆不能有二焉。

有清之将亡也,叉雀之嬉成为风气,无贤愚贵贱,舍此末由推襟抱,类性情,而其流弊所极,乃不止败身谋,或因而误国计。相传青岛地方,沦弃于德,其原因则一局之误也。当时青岛守臣文武大员各一:文为山东道员蒋某,武则总兵章高元也。岁在丁酉,蒋以阖差调省,高元实专防务。某日日中,炮台上守兵,偶以远镜了望海中,忽见外国兵舰一艘鼓浪而来,亟审睇之,则更有数艘,衔尾继至,急报高元。高元有雀癖,方与幕僚数人合局,闻报夷然曰:“彼自游弋,偶经此耳,胡张皇为?”俄而船已下碇,辨为德国旗帜,移时即有照会抵高元署,勒令于二十四点钟内,撤兵离境,让出全岛。高元方专一于雀,无暇他顾,得照会,竟姑置几上,其镇静情形,视谢安方围棋得驿书时,殆有甚焉。彼特看毕无喜色,此则并不拆视也。久之,一幕客观局者,取牍欲启封,高元尚尼之,而牌已出矣。幕客则极口狂呼怪事。高元闻变,推案起,仓皇下令开队,则敌兵已布通衢踞药库矣。将士皆挟空枪,无子药。既不能战,诣德将辩论,亦无效,遂被幽署中。于是德人不折一矢而青岛非复中国有矣。事后,高元叠电总署,谓被德人诱登兵舰,威胁万端,始终不屈,皆矫饰文过之辞耳。嗟乎,青岛迄今再易主矣。吾中国亦陵谷变迁,而唯看竹之风,日盛一日。尤足异者,旧人号称操雅,亦复未能免俗。群居终日,无复气类之区别,则此风伊于胡底也。俯仰陈迹,感慨系之矣。

宜兴许午楼嘱审定其尊人《木民漫笔》,泰半诗话及异闻,间涉灾祥果报之说,关系掌故者绝少。兹节录数事如左:寿阳相国祁文端易箦日,胸微温,越六日复苏,索笔题诗云:“圣驾临轩选异才,八方平靖物无灾。上元世业十年后,自有贤豪应运来。”长白青墨卿督学江苏,无名氏制联云:“白旗丁偏心真可怕,青瞎子无目不成睛。”颇工,然非实录。青公鉴衡殊允也。

周迪号藕塘,乡试荐卷,以“心腹肾肠”,为满洲某公所黜,曰医书不可入文。曹铁香太中朝考以“▯”字见抑,铁香诗云:“御颁诗韵从头检,▯字何曾作蕴书。”楚某贵人,蚤岁不善治生,箪飘屡空,高尚其志,不受嗟来之食。有戚某官江苏,往探,兼为山水之游。抵金陵,其戚早引归。资用既罄,幸逆旅主人不甚索逋,且时来就谈,曰:“相君之貌,非久困风尘者。”因教以卜,设肆于店门,日用粗给无赢余。开年首春,主人致酒曰:“今岁值大比,请复理旧业。”主人日来劝读,若师保,端阳后饯行,赆白金三十两。贵人归而举于乡。次年成进士,入翰林,即邮书报主人而未得达。后十数年,贵人总制两江,微服访之,主人老不复识客。久之始悟,握手如平生欢。出酒同饮,贵人徐告之故。主人惊起欲拜,贵人捺令坐曰:“贫贱交勿拘形迹。”遂邀主人为食客。甚长子固营卒,旋擢守备;次子略识字,为纳资得县丞,官于浙,后至司马。

沤尹言,朱九江有犹子酷嗜钱。一日,九江谓之曰:“钱之为物,有何佳处,汝顾爱之若是?”犹子者亦请问九江曰:“钱之为物,有何不佳处,叔顾不爱之若是?”斯言饶有哲理,犹子者亦复不凡。因忆吾乡桂林,清议绝可畏。舍兄东桥所居,距吾庐不数武,某日向夕诣兄,值盛暑,未易长衣。甫出门,遇一友,遽诃余曰:“汝何故着短衣出门?”余亦笑诘之曰:“汝何故着长衣出门?”当时此友,竟急切不能答也。

余年十三四,不知诗为何物,辄冒昧屡为之,有句云:“薄酒并无三日醉,寒梅也隔一窗纱。”姊丈蒋君梓材,见而诫之曰:“童子学诗,胡为是衰飒语?”因举似其近作,句云:“有酒且拌今夕醉,好花不断四时春。”自谓兴会佳也。讵蒋君不数年即下世,余虽坎廪无成,然而垂垂老矣。因忆及诃余之友,牵连记之。蒋君雅人,其规我,其爱我也。

近人某氏撰野乘,有“某太史遗事”两则。某太史者,故相国某之馆宾也。相国晚节不可道,方隆盛时,则▯然讲学家也。太史貌理学迎合之,其遗事野乘殊未备。相国邸第,在前门内东城根,太史寓所在前门外西河沿,相距非甚远,而亦未为甚近。太中固英年,堂上犹具庆,自到馆已还,下榻相国邸,每日授读余闲,必回寓省亲一次。往还时间,不差茧发。且无论寒暑风雨,必步行不乘车,相国以是益重之。而不知其去时,出相邸数武即顾车;回时,未至相邸数武,仅舍车而徒。且未必果回寓,即回寓,亦未必非别有所为也。太史尊人近耄耋,患失明。一日,太史夫人炙牛脯,杂紫兰丹椒,芬馨扑鼻观。尊人问焉,且曰:“幸分而翁一杯羹也。”适太史省亲在寓,则对曰:“吾家近戒食牛犬,安有是?其殆东邻杀牛乎?”太史以相国奥援,入清秘堂,京察一等,出守大郡。尝语友人曰:“居官要诀,唯稳、冷、狠三字。”友人徐曰:“其如别有三字,不能兼顾何?”曰:“何也?”曰:“君、亲、民也。”太史愠甚,而无如何。先是,太史之捷于乡也,年甫十七,其尊人持重特甚,嘱一老仆卫之北行。老仆者,与太史尊人年相若,其尊人幼年入塾时,仆即为僮伴读者也。其行也,以仲冬,由东大道遵陆。当是时,风气犹未甚开,视航海犹畏途也。太史为节费计,与友人共赁一车,而命老仆徒步以从,风雪长途,踉跄历十八站。甫抵都门,仆以积劳病殁,太史夷然,薄敛丛葬之而已。太史自应童子试,至于散馆考差,皆出手得庐,未尝枉抛心力。年未三十,一麾出守,东南繁富,宦橐甚充,其福命诚加人一等。国变以后,不闻消息。意者,坐拥厚资,优游林下矣。

有清一代,满大臣昏庸陋劣,见于载籍,不胜偻指。定远方子严《蕉轩随录》所记一事,尤为奇绝。雍正间,陕西巡抚西琳接见僚属,有二裁缝旁坐缝衣,不但司道恭辑,二裁缝稳坐,至府厅以下,或长跪白事,二裁缝稳坐如故,凡地方紧要事事件,一一听闻。大小官员,莫不骇异。见陕西粮盐道杜滨奏折。意者,满人好修饰边幅,虽苛其中之所有,而于章身之具,务求熨帖安详。兹事非裁缝不办,宜其待之有加礼也。虽然,若西琳者,殆犹有质直之风焉。优礼裁缝,即不妨令众人见之,以视工于掩著,貌为尊严,而其中不可问者,犹为襟怀坦白已。

满大臣轶事,尤有绝可笑者。乾隆季年,山东巡抚国泰年甫逾冠,玉貌锦衣。在东日,酷嗜演剧,适藩司于某,亦雅擅登场,尝同演《长生殿》院本。国去玉环,于去三郎,演至“定情窥浴”等出,于自念堂属也,过▯亵或非宜,弄月嘲花,略存形式而已,讵舞余歌阕。国庄容责于曰:“曩谓君达士,今而知迂儒也。在官言官,在戏言戏,一关目,一科诨,戏之精神寓焉。苟非应有尽有,则戏之精神不出,即扮演者之职务未尽。君非头脑冬烘者,若为有余不敢尽,何也?”于唯唯承指。继此再演,则形容尽致,唐突西施矣。国意殊惬,谓循规赴节,当如是也。其后国为御史钱南园所劾,旋解任去,而鹊华明湖间,犹有流风余韵,令人低徊不置云。

光绪朝,江西巡抚德馨酷嗜声剧,优伶负盛名者,虽远道必罗致之。节辕除忌辰外,无日不笙歌沸地也。新建令汪以诚者,有能吏名,专为抚辕主办剧政,即俗所谓戏提调也。邑署中事无大小,悉付他员代之。是时赣人为制联曰:“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夕永朝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销魂。”额曰:“汪洋欲海。”四九旦、双麟双凤,皆伶名也。稍后,柯逢时抚粤西,颇不洽舆情。无名氏制联云:“逢君之恶,罪不容于死;时日曷丧,予及女偕亡。”额曰:“执柯伐柯。”两联额皆嵌姓名同格,粤联集句尤浑成。

道光时,浙江巡抚乌某莅任有年,唯留意海塘工程及考试书院二事,浙人作对讥之曰:“毕生事业三书院,盖世功名一海塘。”康熙朝,商丘宋牧仲抚吴十九年,尝修沧浪亭,刻《沧浪亭小志》,又修唐伯虎坟,然似有不慊舆情处。其抚署东西两辕门榜曰:“澄清海甸,保障东南。”时有加三字成联句云:“澄清海甸沧海水,保障东南伯虎坟。”右两事略相类,然如乌某者,固犹有一二善政;如宋公者,尤不失文采风流。求之晚近巨公中,殆犹未易多得焉。又宋中丞题沧浪亭联曰:“共知心似水,安见我非鱼。”或改水为火,改鱼为牛,暗合其名,亦堪一噱也。

客岁秋冬间,纂《陈圆圆事辑》,得万余言。比阅长沙杨朋海《词余丛话》,有云:嘉庆间,苏州郑生客游滇,春日踏青商山,访圆圆墓不得,崩榛荒葛中,忽迷归路。俄而落照西沉,暮烟笼树,遥望前途,似有人家,思往借宿。至则朱门洞开,玉▯金铺,俨然王侯第宅。乃使阍者转达,良久而出,导入东厢。为设食,尊酒簋贰,亦极精洁。饭已,有老妪出问:“客操吴音,是何乡贯?”具告之。少顷,妪秉烛而出,肃客登堂,有女子容色绝代,羽服霓裳,如女冠装束,降阶而迎曰:“妾即邢氏,埋香地下,百有余年。时移物换,丘陇就平。念君是妾同乡,有小诗十首求为传播。”因命侍女取诗付郑。其末章云:“鸳鸯化尽鱼鳞瓦,难觅当年竺落宫。”郑问“竺落”之义,曰:“竺落皇笳天,为十八色界天之一。载在《道经》,妾旧时所居宫名也。”取翠笛一枝以赠,并吟一诗曰:“叹息沧桑易变迁,西郊风雨自年年。感君吊我商山下,冷落平原旧墓田。”遂命送郑出。时东方微明,向之第宅,俱无所见。唯西面隐隐若有垣墉,谛视之;则深林掩映而已。然袖中玉笛故在,视其诗笺,则多年败纸,触手欲腐,墨色亦暗澹,迥非人世之物。郑以幽会荒唐,刻圆圆遗诗,托诸箕笔。东海刘古石傅会作《商山鸾影》传奇,弥失其真。苏人蒋敬臣为予言如此。

右杨氏《丛话》所述,迹涉幽渺,未可据为事实。曩阅长乐谢枚如《赌棋山庄词话》,载朱淑真降箕,赋《浣溪沙》词,其后段云:“漫把若兰方淑女,休将清照比真娘。”朱颜说与任君详,余尝辑《淑真事略》,亦未采入。

康南海宠姬何女士ヤ理,殇于沪寓邸第。其门下客某制联恭挽云:“天若有情亦老,人难再得为佳。”南海亟奖藉之,时方岁晚,馈遗有加。

近人某笔记载吴三桂为前明武举,出江南某公门。某公殁,其子奉母贫甚,间关抵滇,既半载,寄食于藩下护卫。得间通谒,吴立待以殊礼,留邸第数月。旋以母老告归,则大集宾僚祖道,馈赆逾二万金,别扃一箧为母寿,皆珠宝。某归,遂为富人。按:延陵轶事,此类非一。少时曾为毛文龙部将,既贵,与毛氏久不相闻。浙帅李某,强夺毛氏宅,毛无如何。事闻于吴,立责令李还宅,且输金谢毛氏。傅宗龙亦三桂旧帅,其子汝视之如兄弟。王府门禁严,汝非时出入,无敢诘者。宁都曹应遴于三桂有恩,其子傅灿游滇,以十四万金赠行。三事见南昌刘健《庭闻录》。

北京政事堂地望高绝,以简为重。某君拟撰楹联云:“竟日淹留佳客坐,两朝开济老臣心。”属对工切,集杜工部句,尤天然巧合。

曩撰《臼辛漫笔》,有“琼花艳遇”一则,盖闻之于皖友。岁在甲寅,晤广陵吴嵇翁为言此事丁道、咸间,事之究竟,有出吾旧闻外者,因并前所记述焉:琼花观未▯尾时,皖人米客某春日独游,忽逢丽人,相与目成。夕诣客所,自言我仙女也,遂谐燕好。客设肆仙女庙,挈女同归,它人不之见也。其后渐泄,同人有求见者,客为之请,女曰可。某日会坐,忽闻香风郁然,仿佛丽人立数步外,宫装绣裙,腰如约素,双翘纤削若菱,腰已上轻云蔽之,神光离合,倏忽不见。会客经营失意,谓女曰:“卿仙人,曷为我少纾生计?”女曰:“世间财物各有主,讵可妄求?”郡城有售吕宋票者,嘱客往购,谓当稍竭绵薄,比客诣郡购票归,不复见女,票亦旋负。一月后,消息杳如,望几绝矣。女忽自空飞堕,短衣带剑,云鬓蓬飞,气息仅属,谓欲飞渡吕宋,为君斡旋,讵该国多神人守护,斥逐良苦,归途又为毒龙所劫,仅乃得免。客亟捧持慰藉之,女亦从容复其故常。自是,与居越二稔,虽琴瑟在御,未足方其静好也。一日,客因事外出,洎归,女则置酒曲房,嘱客共饮。江东之▯霍,汉南之▯隽,紫翼青▯,琼浆玉膏,不知其致奚自也。酒间,自取洞箫吹之,声不同于引凤,曲乃犯乎离鸾。苏长公所谓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其为怆恍凄悒,殆无以逾焉。箫阒,复倚声而歌之,歌曰:“明月清风兮夜如何其,醉不成欢兮我心伤悲。执子之手兮黯然将离,桑田沧海兮后会难期。更进一杯兮劝君勿辞,千秋万岁兮人天相思。”歌毕,捧觞嘱客,哽咽而言曰:“离多会少,恩深怨长。吁嗟郎君,缘尽今夕。比以巨泾之国,将丁末运,应运降才,天帝殊难其人。不图仙官某,率以吾辈进,谓夫有媚骨,无刚肠,膺斯选至宜称也,帝可其议。吾祖师方侍直上清,奉敕下,籍所属,候进止,业发遣如干辈,皆以男身降生浮提。妾幸名叨牒末,稍得稽迟,今则无可复延,盖天符已下矣。夫以应龙建马之末裔,无健走千里之殊能,而一代托以兴亡,九阍知其名姓,诚旷古罕有之奇遇。矧帝心慈恕,念兹残劫,虽假手吾辈造成,然实运会使然,不当吾辈任咎。迨至红桑阅尽,销除位业,特许从容骑鹤,逍遥海上仙山。徐俟乘化归真,仍还本来面目。妾与君聚处数年,虽金炉其香,琼佩同照,甚愧未能有益于君。然微审阳消阴息之间,庶几秕糠去而精粹大来,非复天壤王郎、吴下阿蒙可比。君幸自爱,劝力前修,天上人间,未必不复相见。悲莫悲兮生别离,此时此际难为情耳。”语次,泪随声下,客亦涕泗ォ澜,因问巨泾之国何在。女曰:“此天机,时未至,毋泄也。”于时四目相注,依黯无语,闻云中隐隐有笙鹤声。俄而桦烛异色,光景凄戾,若金风铁雨将至,而琼云璧月不可复留也。客为之心目震眩,一徊徨间,遽失女所在。亟开户引睇,唯见彩云如盖,冉冉向东南而去。久之,回精敛魂,收视返<耳壬>,唯有月落参横,秋声在树而已。客悲惋垂绝,旋亦谢绝人事,披发入山,不知所终。

有清一代,视翰林至重。一若人而翰林,则无论德行节操,学问事功,无一不登峰造极者。持此见解,深入肺肝,根深蒂固,牢不可拔,虽通儒巨子不免。光绪甲午恩科会试,有钦赐进士湘人某翁,年一百十四岁,殿试后,钦赐国子监司业,盖宠异之也。某翁意殊不慊,谓某某年仅百龄,某某且未逮百龄,皆蒙钦赐翰林,何独于吾靳弗予也。时余客京师,偶与半唐老人夜谈及此,余曰:“▯卜哉是翁,唯其不知司业翰林秩位之崇卑,乃能寿命延长至是。”半塘亟拊掌然余说。迨后己亥、庚子间,余客荆湖,闻是翁犹健在矣。

《禹贡》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按:《淮南子。坠形训》云:天地之间,九州八极。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济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此九州之名与《禹贡》不同。

北语詈人曰杂种,此二字见《淮南子。坠形训》云:暖湿生容,暖湿生于毛风,毛风生于湿元,湿元生羽风,羽风生暖介,暖介生鳞薄,鳞薄生暖介。五类杂种兴乎外,肖形而蕃。

始安周笙颐撰录宋已来咏美人词为《寸琼词》,得一百七十阕,凡前人未备之题,皆自作以补之。其咏今美人足《念奴娇》一阕,已录前话矣《菩萨蛮。美人辫发》云:同心三绺青丝绾,丝丝比并情长短。背立画图中,巫云一段松。罗衫防污去却,巧制乌绫托。私问上鬟期,平添阿母疑。

《定风波。美人涡》云:容易花时辗玉颜,柔情如水语如烟。春意欲流人意软,深浅,藏愁不够恰嫣然。都说个侬禁酒惯,防劝,无端掩笑绮筵前。吹面东风梨晕懒,妆晚,镜波无赖学人圆。

《减字浣溪沙。美人唇》云:记向瑶窗写韵成,重轻音里识双声,石榴娇欲竞珠樱。 笛孔腻分脂晕▯,绣绒香带唾花凝,怜卿吻合是深情。

《沁园春。美人舌》云:慧茁心苗,欲度灵犀,温香自然。恰鹦帘客去,香留茶酽。鸾笺句秀,粲说花妍。金钥深扃,玉津蜜漱,消得神方长驻颜。围曾解,羡澜翻清辩,巾帼仪运。簪花格最婵娟,更妙吮香毫越恁圆。甚小玉偏饶,幽怀易泄。阿侯乍学,泥语轻怜。一角溪山,广长真谛,只在红楼斜照边。闲凭吊,忆楚宫凄怨,扪竟三年。

《减字浣溪沙。美人颈》云:延秀洛川鹤未翔,蝤蛴玉映镜中妆。低垂腻粉却羞郎。书雁迟回劳引望,绣鸳偎傍惯交相。溜钗情味▯鬟香。

《凤凰台上忆吹箫。美人胸》云:酥嫩云饶,兰薰粉著,罗裙半露还藏。乍领巾微褪,一缕幽香。依约玉山高并,皑皑雪,宛在中央。难消遣,填膺别恨,积臆春伤。闺房,别饶光霁,只风月叨陪,侥幸檀郎。更三生慧业,锦绣罗将。云是扫眉才子,浑不让,列宿文章。论丘壑,遥山澹浓,占断眉场。

《减字浣溪沙。美人腹》云:妙相规前写秘辛,圆肌粉致麝脐温。个中常满玉精神。郎若推心谁与置,天教贮恨不堪扪。▯周饥可奈别经春。

《白苹香。前题》云:属稿未须凤纸,兜罗稳称琼肌。宣文艳说女宗师,不数便便经笥。玉抱香词惯倚,珠胎消息还疑。画眉也不合时宜,约略檀奴风味。

《减字浣溪沙。美人脐》云:可可珠容半寸馀,麝薰温腻较何如。带罗微勒惜凝酥。酒到暂能酡绛靥,药香长藉暖琼肤。梦中日入叶祯符。

前调《美人肉》云:丝竹平章总不如,屏风谁列十眉图。收藏惯帖是郎书。

似燕瘦才能冒骨,如环丰却不垂腴。鸡头得似软温无。

《减字木兰花。美人骨》云:阳秋皮里,何止肉匀肌理腻。玉莹冰清,无俗偏宜百媚生。银屏读曲,药店飞龙为谁出。袒腹才难,消得文章比建安。

《金缕曲》前题云:画笔应难到,称冰肌,清凉无汗。摩诃秋早,妙像应图天然秀,难得神清更好,怜▯巢掌中娇小。不把画场双眉斗,恰青衫未抵红裙傲。论高格,九仙抱。

嗤他皮相争颦笑,漫魂销,花柔疑没,肉匀足冒,可奈相思深如刻,瘦损香桃多少。怕玉比玲珑难肖,知己半生除红粉,莫艰难市骏金台道。▯无俗,是同调。

《满庭芳。美人色》云:倚醉微赧,倦羞浅绛,相映妒煞桃花。艳名增重,颦莫效西家。旭日F27窗穿照,光艳射,和雪朝霞。东风里,红红翠翠,生怕绣帘遮。嫌他,脂粉污,蛾眉淡扫,芳泽无加。更佳如秋菊,鲜若晨葩。任尔芙蓉三变,浓和淡,莫漫惊夸。兰闺静,秀餐长饱,相对茜窗纱。

已上各阕,置之《茶烟阁体物集》中,允推佳构,《寸琼词》未经印行,故录之。

京师名伶梅巧玲色艺冠时,丰姿侠骨,都人士称道弗衰。今日声名藉甚之梅兰芳,其父曰竹芬,巧玲其大父也,殁于光绪壬午冬,先桑尚书文恪一日。文恪寿逾八秩,梅年仅四十耳。京曹某撰挽联云:“陇首一枝先折,成都八百同凋。”殊典雅工切。相传某省孝廉某,以下第留京师,与梅昵,罄其资,长物悉付质库,几不能具饔餐。唯一仆依恋不忍去。会春闱复届,竟不能办试事,方踌躇无措间,俄梅至,仆愤懑,В之门外,且谓之曰:“为汝兔故,虽典质亦无物,即功名亦何望矣。汝兔胡为乎来,岂尚有所希冀耶。”梅婉言逊谢之,至于再三,仅乃得见。则袖出百金遗孝廉,嘱屏当赴试,并尽索其质券,及中空之行箧,郑重别去。比孝廉试毕返寓,梅则以箧至,而向之珠者还,璧者归矣。榜发,孝廉捷,壹是所需,梅独力任之,若李桂官之于毕灵严也。孝廉感且愧,仆尤感激涕零,鞠跪亟谢,称之如其主,且谓之曰:“曩唐突,谬兔君,诚吾过。幸恕吾,兔吾可。”梅仍逊谢之,▯▯然无得色。此事梅固难能,此仆亦岂易得耶。又某太史,亦以昵梅故致空乏,顾举债于梅数百金,旋逝世,无以敛。诸同乡同官集而为之谋。久之,殊无绪。俄传梅至,以谓理债来也。梅入,哭甚哀,出数百金券,当众焚之,并致赙二百金,叙述生平,声泪俱下。闻者多其风义,为之感动,咸慨慷脱骖,咄嗟而成数集,得举宾返妻孥焉。梅之轶事,类此尚多,此尤荦荦者。

曩集六朝文为联云:“翡翠笔床,琉璃砚匣;芙蓉玉碗,莲子金杯。”又集王子安文贺某友新婚联云:“花鸟萦红,苹鱼漾碧;芝房叠翠,桂庑流丹。”两联皆艳绝。友所居,院中有丛桂,尤妙合。

余客扬州三年,闻艳异之事二。其一即前所述琼花艳遇。又红水汪某巨宅,常见怪异,主人弗敢居,旷废已久。花佣某僦其后圃居之,杂莳群芳,两年来竟无恙。有方塘阔亩许,遍种红莲。戊戌夏,花尤繁密。每瓣上皆作美人影,勾勒纤致,若指甲掐印者然。一时倾城往观,或诧为妖异,或惊为艳迹,有形诸歌咏者,余闻之某分司云。

兰陵酒,出常州,比绍兴酒稍浓酽。郁金香酒,出嘉定南翔镇,色香味并佳,略似日本红葡萄酒。两种酒名,恰合“兰陵美酒郁金香”之句。

梁周兴嗣《千字文》,后人多仿之者,错综组织,极勾心斗角之妙。光绪丙申,南皮张相国文襄六秩寿辰,黄冈令杨葆初重次千文为祝云:盛绩若虚,旧弦斯改。海内龙门,朝端凤彩。

吹垢巨卿,钓▯大老。化赞玑衡,身真国宝。

羲农御宇,岳牧效忠。要荒遐服,罔敢不同。

冠弁百僚,凌驾万物。迹迩陶桓,道遵羊叔。

鉴操人伦,慕者神往。周甲筵欢,见丙星朗。

孝达张公,八州制府。尹切匡时,荣能稽古。

皇都近邑,世宙植槐。璇楼笃祜,玉燕投怀。

光禄封君,贵阳霸宠。伯舍棠贻,庭阶兰拱。

英姿俊颡,实育令仪。五事作▯,四箴慎宜。

少侍父诚,▯受母言。清席暑退,眠床冬温。

劭弟恭兄,馀力游艺。读典玩坟,笋束鳞次。

疑意杷疏,辨释泾渭。昼昃匪餐,夜寂寡寐。

性耽丸墨,秦莽唐妍。纸笔驱遣,隶邈草颠。

累叶组缨,易犹取芥。绮岁调笙,名场获解。

骧举▯招,仙裳聚会。当空扶摇,唱传殿陛。

独对廊垣,霜严白简。属稿藏箱,射的持满。

抗奏论嫡,嗣位则正。伏阙悚惶,两宫动听。

讥彼挈楹,笑颦随俗。史牒照垂,晦微洞烛。

川楚临安,使▯历税。灵隐禅心,剑南驴背。

耳熟钟琴,瑟居想汉。浴色染蓝,面执羔雁。

浮辞息韩,徘体诮几。爱士等李,逸群立稽。

仁主躬劳,孰荷巨任。适被旁求,羸车入晋。

户伤索漠,饭饫沙糠。条黜纳贡,察薄亩粮。

秉节领表,俯字象郡。青犊凋散,野黎绥定。

法羌短发,厥貌甚殊。藉途伐虢,律罪必诛。

璧恐毁赵,将恃廉颇。巾扇指顾,千营济河。

文渊既克,贼渠縻焉。矢翦灭此,飞信遥宣。

圣慈量恻,谓且姑容。新飘翠羽,答女之庸。

方城寥旷,宅市纷罗。假通驰路,坟益终多。

密陈庙堂,帐帷即止。惠政始闻,外惧续起。

日本处东,臣节素守。壹旦肆叛,竟甘祸首。

兽逐鸟骇,奄覆高丽。陪京啸逼,邙洛振基。

维王特命,催履建业。辇毂无惊,知囊有策。

寓笺比得,潜资默助。说妙转环,伊吕相傅。

和戎魏绛,更辱亲行。枝梧侈口,溪谷难盈。

训语煌乎,尺寸勿让。委土奈何,师丹善忘。

画约夕出,率与设盟。孤军深壁,谁似田横。

感戚悲鸣,上弗云可。非直是矜,尽其在我。

西塞鱼肥,回轲过再。轻盖徊翔,水曲如带。

薪积常虞,汤热思去。莫以逍闲,而亡远虑。

昆岫沉冥,气▯杳郁。鼓运洪钧,良金载跃。

悬机左斡,抽绵纺丝。男丁妇巧,纨布靡亏。

厌造银圆,弊矫疲弱。致富阜民,于兹ㄈ落。

磨利用长,饱腾所据。欲曜声威,刻兴火器。

谈兵每精,戚果推最。武学豫修,承平攸赖。

杜夏池房,乐并贰省。广匹实归,尊经并永。

商务亦详,竭理充极。分骸别毛,诸音坐习。

流离困殆,禹稷己饥。劝穑增稼,施食及衣。

盗发禽捕,淑问审刑。养目治翳,恶竹斩根。

鸡黍念友,石贞漆坚。侠肠夙具,优孟岂烦。

宾从雨集,亭皋欣践。桐门阴凉,鞠寒华晚。

陟吊升严,寻碑摩碣。铭眺岱阿,歌聆敕勒。

恬静谦畏,悦淡耻咸。糟姜烹菜,膳佐杯盘。

义庄洁祀,木枇幸存。祭尝足给,敦睦故园。

儿号宁馨,家驹誉好。右启后昆,贤书登早。

庶美合观,德猷交祉。佳矩景林,茂规超阮。

中秋初吉,酒奉觞称。辰晖映炜,月魄生明。

九重露沛,珍异竞来。云章写福,诗咏孔皆。

帝曰康哉,功惟嘉乃。赏紫图形,为天下宰。

蒙也列职,自谢愚贱。地摄黄冈,仕志赤县。

泰仰宗工,霄澄珠宿。夫子墙瞻,卑官才陋。

引爵接步,愿结因缘。诚倾元礼,情移成连。

拜手谨顿,敬庆松季。

又相国门下士姚汝说集《汉书》句为寿序,尤工巧典重,为相国所击赏云。

定远方莲舫《蔗馀偶笔》云:“李复堂、郑板桥书画精绝。复堂为人题大士像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或讶其不伦,复堂窘甚。板桥曰:“何不云: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按:宋庞元英《谈薮》云:“甄龙友云卿,永嘉人,滑稽辩捷为近世冠。尝游天竺寺,集时句赞大士,大书于壁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孝庙临幸,一见赏之。诏侍臣物色其人。或以甄姓名闻曰:“是温州狂生,用之且败风俗。’上曰:”唯此一人,朕自举之。‘甄时为某邑宰,趋召登殿。上迎问曰:“卿何故名龙友?’甄罔然不知所对,既退乃得之曰:”君为尧舜之君,故臣得与夔龙为友。‘由是不称旨,犹得添ヘ。后至国子监簿。“方氏所记李、郑二公之事,殆与昔人暗合耶?抑板桥曾见《谈薮》,值复堂词窘,遂举以相语耶?

兰陵先生言,江阴旧俗敦尚节义,女子或在室丧所夫,虽未经纳采问名,但有片言婚约,亦必矢死靡他。有巨室某氏女,早失怙恃,仅依兄嫂。已聘未字,俄闻婿讣,誓守不字之贞。经婿族婉谢,兄嫂谆劝不为动。稍强之,则以委身江流、毕命▯索为言,自是无敢以不入耳之言相劝勉者。女婉娈明慧,固扫眉才子也,咏絮无惭谢女,颂椒不数臻妻。日唯闭阁焚香,游思竹素,消遣岁月。会郡城创立女校,重女才德,聘为教习。女谓吾斯能信,欣然税驾,遂拥皋比。甫及半年,而向之风骨棱棱者,今则言笑晏晏矣;向之凛然难犯者,今则温然可即矣。嫂氏窥之于微,微语其兄,谓可因势利导也。适同邑某明经方谋胶续,姑试婉商于女,女则不置可否,嫣然一笑而已。则亟托蹇修为之作合,匝月而嘉礼告成,改岁而宁馨在抱矣。慨自廉耻道丧,纲常弁髦。明达士夫,不幸而丁易姓改步,往往回迹心染,首阳之节不终,而托为一说以自解。矧考之《礼经》,妇未庙见无守谊,虽宋儒亦谓然;女之改弦易辙,即谓礼亦宜之可也。唯是学堂之变化气质,神奇朽腐,开通闭塞,何其神速一至于斯也。其诸明效大验,可以举一反三,有移风易俗之责者,当知所先务矣。

近于某友处见某校书寄某君函稿,词旨清丽,尤有风格,亟录如左:某君足下:瀛▯需判衤艺,弦柱▯句更。驰▯依依,兴怀昔柳。伏维荩画,管钥雄□。丹霞白云,并峙芳誉。谢岩只赤,春草未歇。公暇舒啸,宜多遥情。猥以蒲姿,曩承青睐。落红身世,托护金铃。香桃刻骨,未喻衔感。近状乏淑,途穷多艰。六月徂暑,婴▯垂绝。叨荫慈云,仅续残喘。蚕丝未尽,鲋辙滋甚。顾影自悼,画眉不时。乌衣薄游,宁少王谢。玉钟彩袖,难为殷勤。空谷足音,益复岑寂。有帖乞米,无人卖珠。夕薰不温,年矢复促。蹙蹙末路,高高讠移台。百{直心}相煎,半筹莫展。支离病骨,诚何以堪。遥夜易凄,怨魄流照。俯仰今昔,悲从中来。卷尽蕉心,谁复知者。言念君子,文章巨公。情生于文,自极斐▯。不揣葑菲,辄呼鞠穷。宁忘非分,所恃过爱。贻书付雁,损惠舒凫。鹄<来矣>德音,若望云霓。歇浦□江,程不五日。孱躯粗适,甚愿趋侍。▯帷莅止,弥切忭迎。清冬Ё寒,伏冀珍摄。

末署“沐爱某名肃拜”。清时军府末弁,对于所隶自称“沐恩”,此“沐爱”二字仿之,殊新隽。

某君赠彩云校书联云:“风采南都卞赛赛,旧游京洛李师师。”近人某笔记云:“道光二年,山东某县令登泰山,观没字碑,剔藓摩挲,忽于碑肋见一‘帝’字,笔画古秀,拓数十纸,流传京师。后甘泉谢佩禾曾目验之,故有句云:”偶读一碑惟帝字。‘“按:此说信然,则与中岳嵩高庙石人顶上”马“字同为瑰宝矣。又江苏上元甘家巷梁安成康王萧秀西碑,相传唯碑额及碑阴曹吏等题名尚存,碑则全泐。余尝命工精拓数纸,完整者犹数十字矣。

外国银币,品类至繁,花纹各异,不下三千馀种,略举其名:英曰先令,行于印度者曰罗比;法曰佛郎,行于越南者曰比阿斯德。德曰马克,俄曰罗般,奥曰福禄林,意曰赖儿,荷曰结利特,葡与巴曰密勒,丹麦与瑞典曰列斯大拉,班曰秘西■,秘曰沙而勒,美利坚、智利、科仑比亚等国,皆行墨西哥之秘琐。其他小国,或自铸币,或奉大国之制,弗可得而详也。银币轻重之差,较之中权,自一钱馀至七钱有奇不同。然最以墨西哥之秘琐,重七钱二分为中制,即中国通用之鹰洋也。又铜币之名,英曰本士,法曰生丁,德曰弗尼,俄曰古贝,奥曰纽扣而哲。馀未详。

西国近事有卢森堡女王为俘一则。女王年甫及笄,娇▯雩绝伦。德人攻入卢森堡,王率其大臣数人督军过桥以阻之,德人囚之于鲁伦堡附近之某邸。夫孵石不敌,而竟敢与抗,诚美而有勇,虽囚犹荣矣。考卢森堡国与比、法为邻,为德、法往来必经之路,全国九百九十九方英里,人民二十六万,陆军一百五十人,岁入英金六十八万镑,一至小之独立国也。因忆吾国从前藩服,有坎巨提者,回疆部落也。《新疆识略》及《西域水道记》谓之乾竺特,《大清一统舆图》谓之喀楚特,《中俄交界图》谓之棍杂,向来臣服中朝。光绪十七年,英人有事于回疆,欲假道坎中,辟一通衢,以固兴都哥士山门户,使俄人不得越帕米尔东行。坎王称兵拒战,屡经败北,率其眷属而逃,英人遂欲据其版图。适薛叔耘京卿出使英、法、义、比,屡经争辩,仅得存宗┙,别立新王摩韩美德拿星。自后恪奉正朔,每年入贡沙金一两五钱,例赏大缎二匹,视同霍罕安集延巴勒提拔达克之类,谓之朝贡之国。考坎巨提地仅百余里,人民一万余,更小于卢森堡十分之九。迄今时异世殊,区区徼外弹丸,当轴宜未遑措意,其得免于蚕食鲸吞与否,在不可知之数矣。

曩余客京师九年,四印斋夜谈之乐,至今萦系梦魂焉。半塘老人工雅谑,多微辞,尝曰:“余闻文字与事之至不贯穿者有三:法越之役,媾和伊始,法人多所要求,吾国悉峻拒,不稍假借。某报纸著论有云:”我皇上天威震怒,一毛不拔。‘又内阁茶人作烛笼,一面书’世掌丝纶‘四字,盖直庐有是扁额也;一面苦无所仿,则率用’花鸟怡情‘四字。近会典馆纂修阙员,初拟属之会稽李莼客侍御,莼客辞,则以属之黎阳部郎。此事较之报纸之论、烛笼之字,尤为不贯穿之至者也。“曩余客京师时,燕兰妙选,首推四云:曰秦云,以娟静胜;曰华云,以浓粹胜;曰怡云,以莹润胜;曰素去,以秀慧胜。秦、华早驰芳誉丁光绪壬午、癸未间。怡、素稍晚出,素尤工书法,往往契合骚雅。宁乡程子大《都门杂诗》云:旧游闲忆道州何,索画凭肩几按歌。

今日四云寥落尽,更谁抛髻唱黄河。

光绪辛卯春,宁乡程子大、同江夏郑湛侯、长沙袁菽瑜、道州何棠荪、龙阳易中实、宁乡程海年、保山吴元刂其、益阳王伯璋、善化姚寿慈、宁乡周莲父、龙阳易菽由、益阳王仲蕃结吟社于长沙周氏之蜕园,有《湘社集》四卷刻行。其第三卷,皆诗钟断句,分事对、言对二门,而言对又分各格,兹各撰录警句如左:事对金日▯单反镜云:“荣珥貂冠归汉后,巧回蝤领试妆初。”曹孟德诗韵云:“汉祚竟移铜雀瓦,唐文惜佚采鸾书。”杜甫眉云:“空期骥子诗能继,谁似鸿妻案与齐。”黄莺云:“三辅汉图雄渭北,双文唐记艳河东。”言对乌鲁木齐云:“深杯鲁酒青齐道,古木斜阳乌夜村。”又长沙县学云:“牛背学传周苦县,龙沙地接汉长城。”《奴儿令》云:“丑如张载惭潘令,奴到苏家字雪儿。”吴道子云:“铃语上皇悲蜀道,网丝西子出吴江。”天陌云:“天女花随病摩诘,陌头桑忆媚罗敷。”又白漆云:“白羽江东都督扇,漆灯燕北故王陵。”热峰云:“内热蔗浆和露啖,中峰莲瓣倚云开。”虞画(鸢肩)云:“戈倚虞渊回赤日,诗留画壁唱黄河。”步虚(蜂腰)云:“地穷亥步迹难遍,赋就子虚才必奇。”亭古(鹤膝)云:“字老老聃亭毒义,纬传孙毂古微书。”海年(鹭胫)云:“红泪珠明沧海月,黄昏人约去年花。”客星(雁足)云:“绿缫仙茧来园客,红窃蟠桃笑岁星。”马房(魁斗)云:“马史文章迈班固,牺经术数出京房。”又十通云:“十年学道青牛客,一代谈经白虎通。”子大(蝉联)云:“徵士书年存甲子,大夫览揆降庚寅。”《玉台新咏》(碎流)云:“玉人病起楼台冷,愁倚新妆咏落花。”诗钟之作,挽近极盛,樊樊山一代宗工,比应召赴春明,翊赞余闲,尤多雅集。吟坛甲乙,膺首选者十有三,樊老殊自喜,贻书沪上旧游,有“诗钟侥幸十三元”云云。而龙阳易中实为昔年湘社俊侣,与樊山工力悉敌,比亦盍簪京国,犹角逐于钟声烛影间矣。

易中实著作,以最初所刻《眉心室悔存稿》、《▯天影事谱》戊己之间行卷为最佳。余最赏会者,《春明惜别》词云:“负汝惊鸿绝代姿,朝朝博得他人醉”最为沉痛。又云:“累侬刻骨相思处,是尔颦眉不语时。”又《无题》云:“再从翡翠帘前过,唯见红襟掠地飞。”又《凤凰台上忆吹箫》词云:“向绿波低照,怜我怜卿。”曩余戏语中实:“读君此词,直令我海棠开了,想到如今也。”明莆田学士陈公音终日诵读,脱略世故。一日,往谒故人,不告从者所之,竟策骑而去。从者素知其性,乃周回街衢,复引入故舍,下马升座曰:“此安得似我居?”其子因久候不入,出见之。曰:“渠亦请汝来耶?”乃告以故舍,曰:“我误耳。”又尝考满,当造吏部,乃造户部,见征收钱粮,曰:“贿赂公行,仕途安得清。”司官见而揖之,曰:“先生来此何为?”曰:“考满来耳。”曰:“此户部,非吏部也。”乃出,见赵鼎卿所著《▯林子》。又光绪初年,刑部郎某,某日入署,其御者与人哄斗于署前,闻于署。值日者呼之入,属部郎自治之。部朗谛视,弗识也。御者自言:“为主人执鞭,如干年矣。”部郎殊踌躇,则令回身相其背,曰:“是矣。”盖部郎每日乘车,御者坐车沿,视其辫发至审也。此部郎之模棱,略与明陈先生等。

作诗而至试帖,可云甚无谓矣。比余得海盐陈氏桐花凤阁所刻《宫闺百咏》,道光时,当途黄小田、乐平汪小泉、阳湖汪衡甫、汉军蒋紫玖、太谷温笛楼、上海李小瀛六君之作,诗仿试帖体,以宫闺雅故为题,如皇娥夜织、湘妃竹泪、伏女传经、班昭续史之类,计百题,存诗一百七十首,莫不藻思绮合,清丽芊绵。目录悉列卷端,自各有注。甄采华缛,可当奁史,诚试帖之别开生面者。袖珍精锲,楮洁装雅。姬人西河,极喜诵之,宝爱甚至,宜乎其宝爱也。又近人来雪珊《录香馆稿》有试帖诗二卷,亦多香艳之题,诗亦熨帖可诵。

前话记旧曲烈媛,考《板桥杂记》,载杨龙友侍姬殉难者名玉耶,而方芷生事不具。比偶阅《谐铎》,有“侠妓教忠”一则,即芷生事,亟节录如左:方芷有慧眼,能识英雄,与李贞丽女阿香最洽。阿香屈意侯公子,一日,芷过其室曰:“▯胃得所矣。但名士止倾倒一时,妾欲得一忠义士,与共千秋。”阿香哂之。杨文骢耳其名,命驾过访。芷浼其画梅,杨纵笔扫圈,顷刻盈幅。芷大喜,竟与订终身约。文骢党马阮,士林所不齿,闻芷许事之,大惋惜,即香亦窃笑。定情之夕,芷正色而前曰:“君知妾季身之意乎?妾前见君画梅花瓣,尽作妩媚态,而老干横枝,时露劲骨,知君脂韦随俗,而骨气尚存,妾欲佐君大节,以全末路。奁具中带异宝来,他日好相赠也。”杨漫应之。无何,国难作,马阮骈首,侯生携李香远窜去。芷出一镂金箱,从容而进曰:“曩妾许君异宝,今可及时而试矣。”发之,中贮草绳约二丈许,旁有物莹然,则半尺小匕首也。杨愕然,迟回未决。芷厉声曰:“男儿流芳贻臭,争此一刻,奈何草间偷活,遗儿女子笑哉。”杨亦慷慨而起,引绳欲自缢。芷曰:“止,止。罪臣何得有冠带。”急去之,杨乃幅巾素服,自系于窗棂间。芷视其气绝,鼓掌而笑曰:“平生志愿,今果酬矣。”引匕首刺喉死。后李香闻其事,叹曰:“方姊,儿女而英雄者也,何作事不可测乃如是耶。”乞侯生为作传,未果。而稗官野乘,亦无有纪其事者。

蕙风按:侯朝宗撰《李姬传》叙次至田仰以三百金邀姬一见,姬固却不赴而止。当是时,姬固犹在旧F28也,其于国难后携姬远窜弗详焉。据《谐铎》云云,则龙友、方芷同殉后,姬犹与侯生聚处矣。向余尝惜侯李之究竟不可得,今乃得之《谐铎》,为之大快。

嘉兴李既氵方《校经▯稿》,读国初诸公文集成断句十二首。其一云:“侯生才思郁纵横,下笔千言坐客惊。一代董狐谁得并,金陵歌管不胜情。”自注:“朝宗置酒金陵,戟手骂阮大铖,越五年而祝作。康熙中叶,曲阜孔东塘撰《桃花扇》传奇,于复社诸君子,排斥马阮,形容尽致。唯是李香骂马阮则有之,殊无侯生骂大铖事,未审既氵方何所本也。

前话记乾隆朝高士奇由詹事赐同博学鸿儒科,未审他人有同受此赐者否。比阅《校经▯文稿》,书己未词科荐举目后云:“全谢山吉士《公车徵士录》予曾于山舟侍讲处借阅,廑钞有一册,只中选五十人,有赐同博学鸿儒科高士奇、励杜讷,在南书房赋诗一首。”据此,知当时同膺宠命者,唯高励二公而已,励官至刑部侍郎,谥文恪。

《校经▯文稿》有名医轶事记,略云:“雍正癸卯秋,里中金晋民,以应乡试寓虎林,临场患时疾,类躁壮热绝食,人以伤寒目之。延老医张献夫视之,与大剂桂附,晋民从子▯玉有难色。张曰:”非此不能入试矣。‘日晡,张又至,曰:“绍兴太守亟请渡江,此证唯闵思楼能接手也。”▯玉卜之吉,即依方频频与之,觉烦躁消而能寐也。翌晨,闵思楼至,用犀角地黄汤,人咸骇异。闵曰:“非此不能入试矣。’索张先生方观之,笑曰:”昨桂附唯张能下,今犀角唯某能下。安排入闱可也。‘因服数剂,即举动如常,不数日入试,献夫亦不复至。“一人患疾,数日之间,桂附与犀黄并用,绝奇。

《淮南子。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元阙,至于蒙谷之上。”高诱注:“卢敖燕人,秦始皇召以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按:《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卢生亡去。始皇大怒,使御史悉案问诸生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史称卢生,不详其名。据《淮南子》,知其名敖矣。又秦有博士卢敖,见《唐书。宰相世系表》,亦一佐证。

曩寓蜀东万县,得《小桃溪馆文钞》残本,蜀人陈某所作,名待考,有《记塔将军战马》一首,略云:塔公战马,本总兵乌兰泰之马也。乌兰泰阵亡后,马为贼有。塔公为湖南都司时,与贼战,其卒得此马,不能骑,乃献之公。公命圉人畜之,马见圉人,▯是蹶欲噬。强被以鞍屉,则人立而号,声若虎豹,一营皆惊。公闻往视,马悚立不敢动。其色黝润如髹,高七尺,长丈有咫,两耳如削筒,四蹄各有肉爪出五分许,遍体旋毛,作鳞之而。公曰:“此龙种也。”试乘之,疾如惊电,一尘不起。亭午时出营,行五十里回,日尚未晡。盖两时许,往还已百里矣。公大喜,自是战必乘之。公既饶勇敢战,马又翘骏倍常,每酣战时,公提刀单骑突出,马振鬣嘶鸣,驰骤如风雨,将士恐失主将也,辄奔命从之。贼愕眙失措不能当,往往以此取胜。由是贼望见即骇曰:“黑马将军来矣。”或不战遂溃云。公一日轻骑遇伏贼百余人,追急,乃避道旁逆旅中,以马匿于芋窖内,覆以草,祝曰:“一鸣则我与尔俱死矣。”而公自易服为爨者状,坐灶前。部署甫定,而追者至。问公曰:“见黑马将军乎?”公曰:“未也。”追者遍迹屋前后,至芋窖数数,马竟无声,获免。公之卒也,马哀鸣数日乃食,然受鞍则踢蹶如故,无敢乘之者,遂令从公榇归于京师。陈子曰:“公围九江久,弗克,募卒黑夜缒城袭之,令卒粉墨涂面,为古猛将像,欲惊贼于仓卒也。卒将行矣,公唤前授机宜,一见大骇,急挥卒去,遂病,须臾卒。是日卒所涂抹者,唐鄂国公尉迟敬德像也。”或曰,公鄂国后身也,然则马亦自有由来欤?

《宣室志》“僧契虚”一则:“有道士乔君,谓契虚曰:”师神骨甚孤秀,后当游仙都中矣。师可备食于商山逆旅中,遇扌▯子,即犒于商山而馈焉。或有问师所诣者,但言愿游稚川,当有扌▯子导师而去矣。‘“自注:”扌▯子,即荷竹橐而贩者,扌▯音奉。“《夷坚志》”华阳洞门“一则:”李大川,以星禽术游江淮。政和间,至和州,值岁暮,不盘术。“自注:”俚语谓坐肆卖术为钩司,游市为盘术。“扌▯子,钩司,盘术,字皆绝新。

苏俗赛神,舆神而游于市,前导有臂香者,袒裼张两臂,以铜丝穿臂肉,仅累黍,悬铜锡香炉,▯ヤ檀其中。或悬巨铜钲,皆重数十斤。乃至数十人,振臂而行,历远而弗坠,亦足异矣。《高僧传》云:“梁僧智泉,铁钩挂体然千灯。”殆其滥觞欤?

同治时,蜀人有西昆熊子者,著《药世》十三万言,力辟妇女缠足之非,其中引经以经之,据史以纬之,不惮苦口药石,欲以菩萨宝筏,遍度优婆尼,亦足见救世苦心矣。其家女公子三,皆能禀承父志,不屑以纤纤取容,特请自隗始,当时不免目笑,而适以开今日风气之先。惜其书未经见,未审曾梓行否。

南皮相国张文襄,撰《戒缠足会序》,论中国女子缠足之弊,最为切中。谓:“极贫下户,无不缠足,农工商贾畋渔之业,不能执一。虺弱倾倒,不能植立。不任负戴,不利走趋,凡机器纺纱织布缫丝,皆不便也。与刑而刖之,幽而禁之等。”又谓:“若妇女缠足,贫者困于汲爨抱子,富者侈于修饰,资用广而疾病多。遇水火兵乱,不能逃免,且母气不足,所生之子女,自必脆弱多病,数十百年后,吾华之民,几何不驯致人人为病夫,尽受殊方异俗之蹂践鱼肉,而不能与校。”文襄此论,所谓仁人之言,不惜苦心疾口,极言弊病,以冀众民之听,凡提倡不缠足者,当称述而阐明之者也。又有极言缠足之害,据所闻见,尤为沉痛者,杨子刘恭冕《广经室文钞》有云:当咸丰癸丑后,发逆遍扰江南北各省,吾乡以多水获免。他省之来吾邑者,率多大足妇人,而裹足者卒鲜。且必皆富贵之家,先贼未至出走者也。若贫穷之士,迁延无计,及贼大至,而男女踉跄就道。彼妇人自知不良于行,未及贼而自尽者有之,为贼追迫而自死才有之,求死不得,为贼所虏胁者有之。又或子为母累,夫为妻累,父母为儿女累,兄弟为姊妹累,骈首就戮,相及于难者指不胜屈。岁乙丑,予游皖南,每至一村,屋宇或如故,而不满二三十人,多者不过百人,就中则九男而一女焉。此一女者,非必少壮有夫能生育。是更二十年,而今所谓九男者,或无遗种焉,岂不可哀也哉。夫自古至今,妇女死于兵者,莫可殚述,而皆未有知其死之多累于裹足者。故予著之,不啻痛哭流涕言之,为天下后世仁人告也。

昔人载籍有关系考证缠足之原始者,略具如左:《宋书。礼志》:“男子履圆,女子履方。”《北史》:“任城王楷刺并州,断妇人以新靴换故靴。”宋张邦基《墨庄漫录》“道山新闻”云:“李后主宫嫔▯娘,纤丽善舞,以帛裹足,令纤小屈上如新月状,由是人皆效之。以此知扎脚五代以来方有之。如熙宁、元丰前,人犹为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也。”宋车若水《脚气集》:“妇人缠脚,不知起于何时。小儿未四五岁,无罪无辜,而使之受无限之苦。缠得小来,不知何用。后汉戴良嫁女,练裳布裙,竹笥木屐,是不干古人事。或言自唐杨太真起,亦不见出处。”宋王明清《挥麈余话》:“建炎时,枢密议官向宗厚,缠足极弯,长于钩距。王佾戏之,谓脚似杨贵妃。”宋张世南《游宦纪闻》:“永福乡有一张姓僧,有富室携少女求颂。僧曰:”好弓鞋,敢求一双。‘裂其底,衬纸乃佛经也。“《宋史。五行志》:“理宗朝,宫女束足纤直,名‘快上马’。”宋吴自牧《梦粱录》:“小脚船,专载贾客、小妓女、荒鼓板、烧香婆嫂。”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安南国妇人,足加鞋袜,游于衢路,与吾人无异。”宋百岁寓翁《枫窗小牍》:“汴京闺阁,宣和以后,花鞋弓履,穷极金翠。今掳中闺饰复尔,瘦金莲方,莹面丸,遍体香,皆自北传南者。”元陶九成《辍耕录》:“程鹏举,宋末被掳,配一宦家女,以所穿鞋易程一履。”元沈某《鬼董》:“绍兴末,临安樊生,游于湖上寺阁,得女子履绝弓小,张循王妾履也。”元白▯湛《渊静语》:“程伊川六代孙淮居池阳,妇人不裹足,不贯耳,至今守之。”《明史。舆服志》:“皇后青袜舄,饰以描金云龙皂纯,每舄首加珠五颗。皇妃、皇嫔及内命妇青袜舄,皇太子妃袜舄同,命妇九品青袜舄,宫人则弓样鞋,上刺小金花。”明黄道周《三事纪略》云:“弘光选婚,懿旨以国母须不束足。”明沈德符《野获编》:“向闻禁掖中被选之女,入内皆解去足纨,别作弓样。后遇扫雪人从内拾得宫婢敝履,始信其说不诬。”又云:“明时浙东丐户,男不许读书,女不许裹足。”明胡应麟《笔丛》:“妇人缠足,谓唐以前无之。余历考未得其说。古人风俗流传,如堕马、愁眉等,史传尚不绝书,此独不著。太白至以素足咏女子,信或起于唐末,至宋、元而盛矣。

至诗词可资印证者,唐明皇《咏锦袜》云:“琼钩窄窄,手中弄明月。”白香山诗:“小头鞋履窄衣裳,天宝末年时世装。”杜牧诗:“钿尺裁量减四分,碧琉璃滑裹春云。”北宋徐积《咏蔡家妇》云:“但知勤四支,不知裹两足。”《花间集》词云:“慢移弓底绣罗鞋。”宋赵德麟《商调。蝶恋花》云:“绣履弯弯,未省离朱户。”刘龙洲有《沁园春》词,咏美人足“洛浦凌波”云云。

汪碧巢《粤西丛载》引林坤《诚斋杂记》云:“广西妇人衣裙,其后曳地四五尺,行则以两婢前携。”按:此西国妇女时装也。近沪上有仿之者,不图吾广右自昔有之。独吾居里▯十数年,殊未见曳长裙者。吾家会垣,讵省外有是俗耶。抑古有之,而今也则无耶?行必两婢携裙,非富厚之家不办。粤地贫瘠,窃意安得有是,则书之未可尽信也。

元末四川韩氏女遭明玉珍之乱,易男子服饰,从征云南七年,人无知者。后遇其叔,始携以归。又明时金陵女子黄善聪,十二失母,父以贩香为业,恐其无依,诡为男装,携之庐、凤间。数年父死,善聪变姓名为张胜,仍习其业。有李英者,亦贩香,自金陵来,与为火伴,同卧起三年,不知其为女也。后归见其姊,姊诟之。善聪以死自矢,呼媪验之果然,乃返女服。英闻大骇,怏怏如有所失,托人致聘焉,女不从,邻里交劝,遂成夫妇。此二事,焦氏《笔乘》所载,前事甚似木兰,后事甚似祝英台。

云郎者,冒巢民家僮紫云,字九青,儇巧善歌,与陈迦陵狎。迦陵为画云郎小照,遍索题句。相传迦陵馆冒氏,欲得云郎,见于词色,冒与要约,一夕作《梅花诗》百首。诗成,遂以为赠。偶阅盐官谈孺木《枣林杂俎》,有云:“屠长卿礼部求友人侍儿,令即席赋《梅花诗》百首,长卿援笔立成,因归之。”与迦陵、云郎事绝类,其作合皆癯仙之力也,惜侍儿不详其名。

郑芝龙小名凤姐,见《枣林杂俎》。男人女名,如《孟子》所称冯妇,《庄子》所称▯▯禹女,《史记。荆轲传》有徐夫人,《汉书。郊祀志》有丁夫人,夥矣,未有若是其艳者。《春秋传》之石曼姑,《三国志。陆抗传》之暨艳,庶几近之。而乃属之纵横海上之郑芝龙尤奇。又按:以姐为名者,《后周书。蔡佑传》有夏州首望弥姐。

岁在戊戌,偶阅《彼得堡译报》,其一则云:“亚美利洲南境产一种药材,名曰金鸡纳,专治疟疾。初时该处人民只知此树有用,恒剥其皮,而不知培其根本。后有智者至其国,移种各处,迄今二十余载,枝叶荣盛,利济无穷。又英属荷兰地有一种树,名曰尤喀利葛,高十余丈,其叶宽长。美国旧金山亦有一种树,其树身之高大相同,唯枝叶不甚荣盛,滋长时异,其木质最坚,堪为栋梁舟楫,雕镂篆刻,历久不朽。虫不能伤,火不能▯尾。或种于低洼处,颇可收地之潮湿。现英人颇得其利,并与此树为邻之民,从无疟疾,始知此树之性,与金鸡纳同为治疟之妙品。近年俄国多购此树,移种于齐业弗城乡间,日形蕃郁云。”按:金鸡纳霜已疟,夫人知之。而尤喀利葛,则未之前闻。曩录附笔记,刻笔记时汰之,兹记如右。

西儒最精天算,即其巾帼中,亦往往擅此专门之学,如英之侯氏,以西方羲和著和。自侯维廉,始驰名天算,创寻新星,其得力于臣妹者正不少也。同时英伦孀妇,有松美妃者,亦以天算格致诸学,著书立说,流布各国。尝亲诣法国大观象台,谒掌台拉哥拉斯学士。学士深为器重,隆礼相待,因谓松曰:“各国才女,能解我天算者二人,哥拉斯之外,即吾子也。”松不禁莞尔笑曰:“焉有二人,松美妃我也,哥拉斯亦岂异人哉。”又数十年前,美国提倪智尔氏掌大观象台。提虽善在玑衡,而亦藉助于其妹,实不啻侯氏兄妹也。夫吾国在昔,班昭续《汉书》,不过补兄所未竟,若西国侯、提两媛,或且匡兄所弗及,不尤难能可贵哉!同治十有三年,金星过日,美国钦派学士华德孙来中国北京测验,其夫人偕行,实襄推步各务,闻其精审出华上。西国妇女之于天文若是,他可知矣。

得《二陆词钞》海宁查氏旧藏写本。陆钰,字真如,万历戊午举人,改名荩谊,字忠夫,晚号退庵。甲申、乙酉遭变,隐居贡师泰之小桃源。未几,绝食十二日卒。其词曰《陆射山诗余》。陆宏定,字紫度,真如公次子,高洁不仕,其词曰《凭西阁长短句》。皆清隽高浑,与明词纤庸少骨者不同。卷端各有小传,载紫度夫人周氏,名莹,字西■,喜涉猎经史百家,工诗词。其《别母渡钱塘》句云:“未成死别魂先断,欲计生还路恐难。”《咏杏》诗:“萱草北堂回画锦,荆花丛地妒娇姿。”《送夫子入燕。减字木兰花》云:“莫便忘家莫忆家。”皆闺秀所不能道,惜全什遗去,此册亟应梓行,姑志其略如右。

《朱柏庐先生家训》世或误为文公作,金坛于鹤泉《清涟文钞》有《柏庐先生传》,略云:“柏庐先生者,昆山人,朱氏,名用纯,字致一。父集璜,明末贡生,国变殉难。柏庐性坚挺,于书无所不读,以父故,终身不求仕,结庐山中,授徒自给。高巾宽服,犹守旧制,邑中重之,以子弟受业者几五百人。会举贤良方正,邑人有贵显者,以先生名首列上之。先生时方集徒讲《易》,或以告且贺,诸生请敛资为束装具。先生笑曰:”甚善。“讲罢入室,久之不出,排闼视之,则已自经矣。诸生大惊,解之,中夜始苏。叹曰:”吾姜桂之性,已决必无生也。“诸生乃致语邑令,追还所上姓名。令高其节,命驾见之者三,固辞弗见。一日风雪抵暮,令度先生在室,轻骑诣之。甫登堂而先生逾垣遁。或怪其迂,先生曰:”吾冠服如此,讵可见当事乎?必欲易之,吾不忍也。“以四月十三日生,及卒亦以此日,年八十余,里人称为节孝先生。”按:《青涟文钞》第二、三、四卷皆律馆纂述,备载朝会、宴飨、导迎、铙歌、祭祀各乐章,可考见一朝乐制。

凡一字之为用,有深求而更进一解者。《华闻修书绅要语》云:“谦,美德也,过谦者多诈;默,懿行也,过默者藏奸。”有浅解而自为一说者。桂林陈相国文恭任司道时,与上宪论事不合,上宪斥以迂阔,公谢不敢当。上宪讶问之,公曰:“迂者远也,阔者大也,宪蕲以远大,安得不谢。”汪容甫先生。经术湛深,文采▯召烂,而恃才傲物,多所狎侮。灵严毕公抚陕时,知先生名而未之见也,先生忽以尺书报之,书仅四句云:“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公阅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当时旷达之士若孙渊如、若汪容甫,非毕公不能罗致也。

容甫夫人孙氏工诗,有句云:“人意好如秋后叶,一回相见一回疏。”见阮文达《广陵诗事》。

金伟军《金陵待徵录》云:“随园有二:一为焦茂慈之园。顾文庄诗云:”常忆牛鸣白下城,宋朝宰相此间行。‘应在东冶亭左右。一为随织造之园,在小仓山,则袁太中所得而增饰者也。“扬州亦有随园。《广陵诗事》云:”方坦庵寓扬州之随园。“汪舟次诗云:”广陵秋色在随园。“陈其年以梅花诗百首得云郎于冒巢民,绘影征题,传为韵事。《广陵诗事》云:“又有杨枝,亦极妍媚。后二十年,杨枝已老,其子尤丰艳,因呼小杨枝。邵青门题其卷云:”唱出陈髯绝妙词,镫前认取小杨枝。天公不断消魂种,又值春风二月时。“张▯士《咏胭脂诗》云:“南朝有井君王辱,北地无山妇女愁。”呼“张胭脂”。郑中翰《新婚北上留别闺中》云:“年来春到江南岸,杨柳青青莫上楼。”情韵绝佳,呼“春柳舍人”。吴园次工词,有毗陵闺秀日诵其“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二语,谓秦七、黄九不能过也,因号“红豆词人”,皆韵绝。

汉石阙二,在宝应。其一为汪君容甫以钱五十千募人窃归,石刻孔子见老子,及力士、庖厨等物象。容甫自榜其门曰:“好古探周礼,嗜奇窃汉碑。”亦旷达者之所为也。其一为宝应县令某沉之水中,不知其处。

扬州梅蕴生孝廉能诗,又善琴。方弱冠,琴已擅名,喜夜深独坐而弹。一夕,曲未终,见窗纸无故自破,觉有穴窗窃听者,俄而花香扑鼻,已入室矣。乃言曰:“果欲听琴,吾为尔弹,吾固不愿见尔也。”急灭其灯,曲终乃寝云云。蕴生藏唐田府君亻先并夫人合▯两志石,吴让翁为撰楹联云:“家有贞元石,人弹叔夜琴。”对句亦纪实也。

《广陵诗事》云:“厉樊榭久客扬州,由湖州纳姬归杭州,名曰月上,作《碧湖双桨图》,扬州诗人多题之。”又《众香集》云:“尼静照,字月上,宛平人,曹氏良家女。泰昌时选入宫,在掖庭二十五年,作《宫词》百首。崇祯甲申,祝发为尼,有《西江月》词云:”午倦恹恹欲睡,篆烟细细还烧。莺儿对对语花梢,平地把人惊觉。有恨慵弹绿绮,无情懒整云翘。难禁愁思胜春潮,消减容光多少。“又按:《五灯会元》:“舍利弗尊者,因入城,遥见月上女出城,舍利弗心口思惟,此姊见佛,不知得忍不得忍否。”樊榭姬人之名,殆用梵▯语,与明宫媛暗合耳。

钱竹汀先生《潜研堂文集》记先大父逸事云:“有客举王子安《滕王阁诗序》‘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二句,对属似乎不伦。先大父曰:”已矣叠韵也,丘墟双声也,叠韵双声,自相为对。古人排偶之文,精严如此。‘“按:《宋史》梅溪寿《楼春词》:”几度因风飞絮,照花斜阳。“”风飞“双声,”花斜“叠韵,于词律为一定而不可易,填此调者,必当遵之,近人罕有知者。

昔人载籍往往不可尽信,五代胡峤《陷北记》云:“契丹迤北,有牛蹄突厥,人身牛足。其地尤寒,水曰瓠<卢瓜>河,夏秋冰厚二尺,春冬冰彻底,常烧器泮冰乃得饮。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衣,手搏猛兽,语为犬嗥,其妻皆人,能汉语。生男为狗,女为人。自为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常有中国人至其国,其妻怜之,使逃归。与其箸十余只,教其走十余里遗一箸,狗夫追之见其家物,则衔而归,则不能追矣。”言之似甚确凿者。迄今中外鬯通,山陬海ㄛ,电辙飚轮,无远弗届,殊未闻牛蹄狗首其人者。岂其种族不蕃,历久乃底灭亡耶?抑或人禽之间,屡变而臻纯备耶?

上海乔鹭洲《陔南池馆选集》有《除蟒公传》,事绝奇伟,节其略如左。

除蟒公,姓氏里居皆不传。少年任侠,好击刺,父为人陷死,除蟒公年十六七,逃去,学于少林僧,十年而成。归,手扌甚仇人,抉其首,告父墓,遁居吴会空山中。久之,徙居松之峰泖间,筑草屋两楹,佣山民之田以自食。郡之南,朱泾者,巨镇也,属华亭辖。时天久旱,不雨者七阅月。天马横佘之间,深山大泽,故有巨蟒二,数百年伏处,未尝为人害,至是一蟒忽自山中出,至镇之野,戕鸡犬、婴儿无算。蟒巨甚,盘伏农人田,禾苗尽偃,鸟枪击之不能中,反为蟒毙,官民惶窘无所计。邑令悬千金募力者斩之。邻以公告,令乃具礼诣公。公年已六十余,发秃尽,见人不知寒暄,口讷讷若无所能者。次日,手一杖以出,至蟒所,蟒方仰首喷毒树间,鸟皆堕落,公伺其不备,击其首不中,急跃至百步外,蟒已及两肘间,肘后衣寸寸裂矣。又回击之,中其背,而蟒已绕公身六七匝,缚若巨ㄌ,幸一手向外,亟扼其颈。有顷,公狂呼一声,手足划然开,蟒骨节皆裂,歼矣。令具千金为寿,造其庐,而公已不知所往。于是人始相传诵为除蟒公云。后廿年,雌蟒出求其雄,复至故所,噬人畜尤多。人争思除蟒公,顾虑公年愈高,当不复在人间,或龙钟非蟒敌。会有贩湖绵者,言湖州中客状,侦之,果公,聘不至。时泾民数百诣山中,环其居,日夕号,若申包胥之泣秦庭者。公曰:“吾服气炼形,无求人世,冀百龄从赤松子游。今若此,不复归矣。”乃出。手不持寸铁,询蟒所在,遽跃近蟒,蟒盘旋缠缚如前,仍以手握其颔,腾跃去地寻有咫,居民皆闭户惕息不敢出,但闻砰匍跳跃一昼夜。视之,人与蟒皆死。居民感其德,醵金肖公像,立祠祀之,题曰“除蟒公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