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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其三缓歌慢舞画难图,月下楼台冷绣襦。
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
◇其四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
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
◇其五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
梁间燕子来还去,害杀儿家是戟门。
◇其六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
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款乃到吴门。
◇其七村姬欢笑不知贫,长袖轻裾带翠颦。
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
◇其八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
啼时休向漳河畔,铜雀春深燕子栖。
以诗考之,卿怜归王时年十四,和籍没时,年二十九。自兹以往,处境奚若,不复可考。诗笔隐秀,亦贺双卿、邵飞飞之流亚,闺阁中未易才也。时命不犹,曷胜可惜。陈云伯《卿怜曲》云:卿怜本是琴河女,生小玲珑花解语。
十三娇小怨琵琶,苦向平阳学歌舞。
平阳歌舞醒繁华,移出雕阑白玉花。
幸免罡风吹堕溷,从今不愿五侯家。
侍郎华望殷勤顾,移入侯门最深处。
欲使微名达相公,从今却被东风误。
言先归王后归和也。又云:独有红闺绝代人,网丝尘迹吊残春。
将军西第凝红泪,阿母南楼梦白云。
哀词宛转吟香口,珠啼玉泣嗟谁某。
昨日才歌相府莲,今朝已叹旗亭柳。
言和籍没后赋诗悲怨也。曲长不具录。
桂林相国陈文恭宏谋,乾隆三十二年三月授东阁大学士,始奏请将原名上一字改用“宏”字,前此扬历中外,一切折奏书名,均未改避。乾隆朝政体较雍正为宽大,此其一验也。文恭精研宋学,著述闳富,《培远堂全书》为册百,余家旧有之,后闻书板归岑襄勤家,稍有残缺,襄勤为之修补。襄勤逝后,其后人不知爱惜。广右地湿易蠹,今殆不复可问矣。
自海禁开通已还,吾国出使大臣往往离奇怪诞,腾笑异邦,某大臣身负工诗,尝用西法摄影,以正坐不露翎顶,因而侧坐,并自题绝句云:巍巍一柱独擎天,体自尊崇势自偏。
正是武乡侯气象,侧身谨慎几多年。
又过某国时,暂驻使馆,与某大臣唱和,诗中有一“夜”字,“夜”下一字写法在“邑”与“色”之间,自云:“典故本此字不清,作邑作色皆可,故两从之。”清之季年,官场办公以模棱为要诀,此公更通之于吟事矣。
苏东坡诗有神智体《晚眺》一首:长亭短景无人画,老大横拖瘦竹筇。
回首断云斜日暮,曲江倒蘸侧山峰。
其法:“亭”字写极长,“景”字写极短,“画”写作“■”,“■”无人,“老”字写稍大,“拖”字横写,“筇”字竹头写极细,“首”字反写,“云”字上雨下云,中间距离稍远,“暮”字下日斜写,“江”字写作■,“蘸”字倒写,“峰”字山旁侧写,与“暮”字下日同式。此体后人未有仿之者。先大父花▯工公尝撰《春景》一联云:“青山绿水红桥小,紫燕黄鹂白日长。”“山”用青色写,“水”用绿色写,“桥”用红色写小,“燕”用紫色写,“鹂”用黄色写,“日”用素纸双钩写长,此拟神智体别开一境也。
灯谜有绝巧者,亦有奇拙者。以“惨睹”二字,隐《四书》人名六,即唐诗一句:“襄阳回望不胜悲。”此谜底不能有二。按:《惨睹》,乃《千钟禄》院本之一出,演明建文帝出亡事。虽据野史,近于不经,然词笔甚佳也。此出情景,建文飘泊襄阳,回首南都,极伤心惨目之致。原曲云《倾杯玉芙蓉》:“收抬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尾声》:路迢迢,心怏怏,何处得稳宿碧梧枝上。忽飘来一杵钟声,错听了野寺钟鸣当景阳。”曩寓京师,一夕过某胡同,见一家门首设有灯谜,亟下车观之,有人揭去一条。其一去:“身为万乘之尊,还挑破铜烂铁担子。”底《书经》一句:“朕不肩好货。”余尝谓宋人词拙处不可及,此谜拙处亦不可及。
孝钦显皇后六旬万寿,内阁撰拟谕礼部敕书,有云:“爰从归政,始遂安贞。萃五福于三辰,届六旬之万寿。”呈稿于宗室相国。麟曰:“贞字是孝贞显皇后尊谥,不可用。”遽提笔改“荣”字,点金成铁,令人辄唤奈何。向来撰拟文字以平正▯皇为得体,字句稍涉奥衍,即在摈弃之列,本不容有佳构也。
孝钦显皇后万机之暇,留意风雅,精绘事,工吟咏,尤擅长试帖诗。每岁春闱及殿廷考试,辄有拟作。相传同治乙丑科会试,诗题“芦笋生时柳絮飞”,得“生”字,拟作云:南浦篙三尺,东风笛一声。
鸥波连夜雨,萍迹故乡情。
又同治癸酉科考差,诗题“江南江北青山多”,得“山”字,拟作云:雨后螺深浅,风前雁往还。
舍连春水泛,峰杂夏云间。
惜全首不传。
同治庚午科,济宁孙尚书文恪典试四川,顺德李若农侍郎副之。考官例应驰驿,值秦蜀间盗氛未靖,改道溯荆湖西上。由宜昌遵陆赴万县,山路绝险▯,有地名火风箭岭,尤斗峻无伦。文恪肩舆竟于是倾跌。舆夫后二人,坠崖致毙。幸舆前有牵夫十六名,并力撑持,赖以不坠,舆前二夫亦幸免。其后,顺德尝语人:“当时情形奇险,幸山神有灵,双手托住军机大臣,仅乃无恙。”是夕驻节荒村,庖人无以为馔,于山家得一鸡,醢以煮粥,顺德食而甘之,自后非鸡粥不饱也。
姓名笔画最少者,同治朝,内阁中书丁乃一,三字只五笔,不能有二。
合肥龚芝麓尚书主持风雅,振拔孤寒,广厦所需,至称贷弗少吝。其卒也,朱竹▯挽诗有云:“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其轶事屡见前人记载中。马世俊未遇时,落拓京华,无以自给。公阅其文,叹曰:“李峤真才子也。”赠金八百,为延誉公卿间,明年辛丑,马遂大魁天下。又尚书女公子卒,设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请作挽对,集梵▯二语曰:“既作女子身,而无寿者相。”公询知作者,即并载归,面试之,时春联盈几,且作且书,至溷厕一联云:“吟诗自昔称三上,作赋于中可十年。”乃大咨赏,许为进取计。久之,以母老辞归。濒行,公赠一匣,窃意为行李资,发之,则士人家书,具云:“某年月日,收银若干。”盖密遣人常常馈遗,无内顾忧久矣。乃顿首谢,依倚如初,卒亦成其名。曩阅武进汤大奎《炙砚琐谈》,有云:“龚芝麓牢笼才士,多有权术。”嗟乎,何晚近巨公大僚,欲求有是权术者,而亦不可复得耶。尚书姬人顾媚,字横波,识局明拔,通文史,善画兰,尚书疏财养士,顾夫人实左右之。某年,尚书续灯船之胜,命客赌鼓吹词,杜茶村立成长歌一百七十四句,一座尽倾,夫人脱缠臂金钏赠之。
吴江吴汉槎幼即恃慧狂恣。在塾中,辄取同辈所脱帽溺之。塾师责问,汉槎曰:“笼俗人头,不如盛溺之为愈也。”师叹曰:“此子他日,必以高名贾奇祸。”后捷顺治丙申北闱,坐通榜,谪戌宁古塔,居塞外念余年。其友人顾梁汾为之地,乃得赐环。按:《史记。郦食其传》:“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辄解其冠,溲溺其中。”此与汉槎事绝类。稍不同者,彼竟解其冠,此则其所自解耳。沛公枭雄当别论,汉槎尤不可为训。
宗室祭酒伯熙大雅闳达,立朝有侃侃之节。其母夫人博尔济吉特氏通经术,娴吟咏,有《芸香馆遗诗》二卷梓行。光绪中叶,某学士承要人风旨,摭《芸香馆集》中《送兄》诗,谓为忘本。请旨削板,将以倾昱,朝廷不允所请。文字之祸,浸涉<;门为>;闼,亦甚矣哉。
彭刚直中兴名将,丰功亮节,世称道弗衰,未闻有登诸白简者。光绪九年,补兵部尚书,疏辞不允。讲官盛昱以不应朝命劾之,奏云:兵部尚书彭玉麟,奉命数月,延不到任。而在浙江干预金满之事。现在兵制未定,中枢需人,该尚书晓畅戎机,理宜致身图报。较之金满之事,孰重孰轻,无论所办非是,即是亦不可也。该尚书托言与将士有约,不受实官,实则自便身图,徜徉山水耳。古之纯臣,似不如此。且现在握兵宿将各省甚多,该尚书抗诏鸣高,不足励仕途退让之风,反以开功臣骄蹇之渐,更于大局有碍。请旨敦迫来京,不准逗留,以尊主权而励臣节。云云。《春秋》责备贤者,要亦词严而义正也。
道、咸间,苏州顾千里黄尧圃皆以校勘名家,两公里▯同,嗜好同,学术同。顾尝为黄撰《<;百百>;宋一廛赋》,黄自注,交谊甚深。一日,相遇于观前街世经堂书肆,坐谈良久。俄谈及某书某字,应如何勘定之处,意见不合,始而辩驳,继乃诟詈,终竟用武,经肆主人侯姓极力劝解乃已。光绪辛卯冬,余客吴门,世经堂无恙,侯主人尚存,曾与余谈此事,形容当时忿争情状如绘。洎甲辰再往访世经堂,则闭歇久矣,为之惘然。忆余曩与半塘同客都门,夜话四印斋,有时论词不合,亦复变颜争执,特未至诟詈用武耳,往往指衣而别,翌日和好如初。余或过晡弗诣,则传笺之使,相属于道矣。时异世殊,风微人往,此情此景,渺渺余怀。
孝钦显皇后盛时,每逢由宫还海,文武百官跪迎,皆在西苑门外,唯总管太监李莲英,三品冠服,独跪于西苑门内。远而望之,觉其宠异无比。
慈舆由宫还海,各官先在宫门外跪送,旋由间道驰赴西苑门跪迎,望见前驱卤簿,立刻雅雀无声,呼吸可闻,非复寻常之肃穆。夹道笙簧,更觉悠扬入听。迨驾过不数武,则跪者起,默者语,眼架镜,手挥扇,而关防车方络绎不绝也。
午门坐班典礼,犹沿前明之旧,告朔之饩羊耳。各衙门堂派者皆资浅无乌布之员。届时,齐集朝房,俟纠仪御史至。传呼上班,则各设品级垫,盘膝列坐,纠仪御史巡视一周。有顷,退班,各投递衔名而散。
考太医院医士亦用八股试帖,以楷法工拙为去取。时人为之语曰:“太医院开方,只要字迹端好,虽药不对症无妨也。”曩余在京时,值考试医士,题为“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闻取第一者之文有云:“知者何取于水,而竟乐夫水;仁者何取于山,而竟乐夫山。”只此一卷最佳,通场无出其右。
咸、同间都门有斌半聋者,旗人,工篆刻,不轻为人作。半聋不聋,意谓时人之言,太半不堪入耳,故以“半聋”自号,惜其名记忆不全。稍后有宗予美官兵部主事,亦旗人,善诗词,亦工篆刻,品行端洁。
某大僚述职入都,夙有烟癖。一日,召对候久,瘾作,不复可耐,商之内监,求可以御瘾者,吸烟非所望也。监曰:“大人贵重,烟非吸奚可者。即吸烟亦非难,顾赏赍何如耳。”某出千金纸币示之。监欣然曰:“重赏若斯,敢不勉效绵薄。”遽导之,稍东北迤逦行,历殿阁数重,路极纡折,间不逢人,逢亦弗问,旋至一精室。室中陈设及榻上烟具,悉精绝,监就榻半卧,为燃灯烧着。烟尤精美,超越寻常。大僚平日所御不逮远甚。顷之,氤氲鬯满,精神焕然,亟付纸币,匆匆出。中途问监曰:“汝曹所吸之烟与夫吸烟之室,何讲究一至于此?”监曰:“吾侪安敢有此?此室此烟,吸之者何人,大人若先知之,殆必不敢往矣。”某闻之憬然悟,为之舌挢不下久之。返至原候处所,心犹震悚不宁,幸未误召对。盖驾山时刻早晏,监辈讠▯之熟矣。
光绪己丑,太和门灾。传闻内府貂皮、缎匹、铺垫各库皆在门之左近,历年库储,盗卖略尽。值大婚典礼,需用各物,典守者惧罹于罪,因而纵火,希冀延烧灭迹。此说未知确否。尝见太和门之柱之巨,约计三四人不能合抱,即辇致薪苏,绕之三匝。拉杂而摧烧之,未易遽▯尾。乃以赤▯一怒,曾不一二时顷,顿成瓦砾之场,殆亦不尽关于人事矣。
每岁元旦,太和殿设朝,金炉内所▯香名四弃香,清微澹远,迥殊常品,以梨及苹婆等四种果皮晒干制成。历代相传,用之已久,昭俭德也。
王半塘清通温雅,饶有晋人风格。唯早岁放情,增口于群小;中年谠论,刺骨于要津。虽遭遇因而屯▯,亦才品资其磨练,官礼科掌印给事中。某年,届试俸期满,百计筹维,得数百金,捐免历俸,截取道员,旋奉旨以简缺道员用。向来京曹截取道府,皆以繁缺用,以简缺用者,不用之别名也,为自有截取之例以来所仅见,半塘泊然安之。是岁樵米之需转因而奇绌,夫亦甚可笑矣。未几,复严劾某枢相,不见容于朝列,补被出都,潦倒以没。山阳邻笛之痛,何止文字交情而已。
高阳相国李鸿藻以理学名臣自居,饰貌矜情,工于掩著。相传其曾受孝哲皇后跪拜。春明士夫,多有能言之者。当穆宗升遐时,孝哲力争立嗣,孝钦意指已定,殊难挽回。正哀痛迫切间,适高阳入内,孝哲向之泣告,且谓之曰:“此事他人可勿问,李大臣先帝之师傅,理当独力维持。我今为此大事,给师傅磕头。”高阳亟退避而已,卒缄默无言。论者谓高阳受此一拜,不知何日偿还也。清季理学名臣吾得二人焉,曰李鸿藻,曰徐桐,庶几如骖之靳矣。
苏州名妓赛金花,有一事绝可传。本名傅彩云,光绪中叶,曾侍某阁学,出使德意志国。欧西国俗,男女通交际酬酢。赛尤瑶情玉色,见者尽倾。德武弁瓦德西,其旧识中之一人也。庚子联军入京,瓦竟为统帅,赛适在京,循欧俗通郑重,旧雨重逢,同深今昔之感。自后轻装细马,晨夕往还,于外人蹂躏地方,多所挽救。琉璃厂大贾某姓,持五千金为寿,以厂肆国粹所关,亟应保全,乞赛为之道地。赛慨然曰:“兹细事,何足道。矧义所当为,阿堵物胡为者。”竟毅然自任,却其金,亟婉切言于瓦。明日,下毋许骚扰之令,而百城缥帙,万轴牙签,赖以无恙,皆赛之力也。比者,沪滨▯妻屑,憔悴堪怜,集菀集枯,如梦如幻,或犹捕风捉影,捃摭莫须有之谈,形诸楮墨,恣情污蔑。嗟嗟,无主残红,亦既随波堕溷。彼狂风横雨,必欲置之何地,而后快于心耶。
近撰《辑藏书话》,得一事绝奇,绝可笑亟录如左。阅者勿以剿说为罪,经芟繁节要,俾文省事具,非径剿说也。
常熟毛斧季嗜书不减其父,尝手跋赵孟奎《分类唐歌诗》残本,略云:“此书乃先君藏本,按照目录仅存十一。因思天下之大,好事者众,岂遂无全书。传闻武进唐孔明有之,托王石谷往问,无有也。先是,托王子良访于金坛。甲辰二月,子良从金坛来,述于子荆之言曰:”唐氏旧有是书,索价百金。因思于与唐,姻娅也,果能得之,鸠工付梓,公之天下,乐事孰逾于此,盍再访诸。‘内兄严拱侯曰:“此韵事,亦胜事,吾当往。’翌日即行。道丹阳,宿旅店。丙夜闻户枢声,鸡初鸣,邻壁大呼失金,诸商旅皆起。将启行,户皆扃▯,不得出。天明,伍伯来,追宿店者二十三人,拱侯居首,与失金者比屋也。匍匐见县令,命客各出囊金,布满堂下,多者数百,最少者,拱侯也。召失金者验之,皆非,遂出。拱侯曰:”可以行矣。‘曰:“未也。当质之于神。’舁神像坐广庭,架巨锅炽炭上,倾桐油于中,火熊熊出油上,趣拱侯浴。拱侯叹曰:”毛斧季书癖害人,一至此乎?《唐歌诗》有无未可知,予其死于沸油乎。‘一老人曰:“若无恐,苟盗金,必糜烂;否,无伤也。’以手探之,痛不甚剧,醮油涂体殆遍,无恙。以饮二十二人验皆毕。拱侯曰:”人谋鬼谋,计殆无复,今可行矣。‘又一人亦去,其二十一人与旅店哄。及事白,盗金者店家也。拱侯抵金坛,促子荆寓书孔明,答曰无之,竟不得书以归。予趋迎,问《唐歌诗》,拱侯曰:“焉得歌,不哭,幸矣。’因缕述前事。”云云。
按:此事尤奇者,沸油不灼,岂鬼神之说,竟可信乎。拱侯雅人,且身自尝试,宜非F20言也。
光绪戊申某月,金陵讹言聚宝门城门上现巨人影如绘,兼目有泪痕,似闻往观者甚众,末详果有所见否也。不数月,两宫升遐,或云兆朕在是矣。洎辛亥国变及癸丑乱事,金陵以冲要必争之地首撄其锋,劫掠淫杀之惨,诚有如昔人所云,虽铁石亦为之垂泪者,尤目有泪痕之应矣。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民之讹言,殆亦古时童谣之类,有触发于几先,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耶。
都门石刻有绝香艳者。香冢碑阴题云:浩浩劫,茫茫月,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烟痕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又诗云:飘零风雨可怜生,烟草迷离绿满汀。
落尽夭桃又浓李,不堪重读瘗花铭。
有绝模棱者,五道庙碑云:有天地然后有万物,五道庙者,万物中之一物也。人谓树在庙前,吾谓庙在树后,何则。谨将捐资芳名,开列于左。
香艳可爱,模棱尤不俗,细审其笔端,饶有疏宕简劲之致,非不能文者之所为也。滑稽玩世耶,抑有所为而然耶,殆不可知矣。
内阁撰拟文字多主于庆,如恩诏、诰命、敕命之类。翰林院撰拟文字多主于吊,如谕祭文之类。唯南书房应制之作,不在此例。
御前大臣翻穿之皮外褂有上下两截,用两种皮联缀而成者。远而望之,第见其颜色不同,不获审定其皮之名类也。
大祀天于圜丘,受福胙后,必须纳之怀中,带回斋宫,以示祗承天庥帝赍。惟时长至届节,北方隆寒,胙肉冰凌坚结,不至沾渍衮衣也。
岁首御殿受贺,銮仪卫陈设卤簿,太半故敝不堪,盖旧制相传,每逢登极改元置备一次,自后不再更新,亦毋庸添补修整。即如光绪中叶所用,已历十有余年,乃至伞扇之属或用缯帛缋画者,仅撑持空架而已。在昔康、乾晚季,六十年前之法物,其为故敝,当又何如。
东华门向明而启,屠者驱豕先入,是日膳房所需用也。次奏事御史随之入,次百官及供差人等皆入。入不先豕,由来已久,不知其故何也。曩待漏东华门,宿黄酒馆中,东方未明,反侧无寐,远闻豕声呦呦,则馆人趣起盥漱,馆门之外,车马渐殷填矣。
军机直房门帘非军机人员,擅揭者罪。内阁早班中书每日到军机处领事,行抵帘次,必先声明职事,然后揭帘而入。直日章京起立,彼此一揖,出黄绫匣,当面启封。谕旨共若干件,一一点交。旋出簿册,俾领事中书签名画押毕,然后捧持而出,回内阁直房,上军机档。少迟,六科笔帖式到内阁领事,亦有簿册,签名画押。按:山阳阮吾山《茶余客话》:“明制:六科隶通政司,雍正朝始改隶都察院。”科员到阁领事,盖尚沿明制也。
顺治朝,曲阜世职知县孔允醇以居官廉能加东昌府通判衔,仍任知县事。道光五年,蒲城王相国文恪以一品衔署户部左侍郎。通判衔、一品衔及衔上冠以地名今并罕见。康熙朝,江宁黄虞稷、慈溪姜宸英以诸生荐入馆修史,加七品衔。乾隆朝,先曾祖缨传公讳世荣由世袭云骑尉改七品监生,一体乡试,七品诸生,七品监生,亦皆仅见。
黄大痴《陡壑密林图》严岫郁盘,云岚苍润。王烟客旧藏,后归石谷,吴渔山久假不归。石谷索之亟,几至变颜。渔山语人曰:“石谷,吾友也;《陡壑密林图》,吾师也。师与友孰重?全友而弃师,吾弗能也。”二人竟因是绝交。渔山名历,又号墨井道人,绘事与四王齐名。《琴川志》云:“晚年不知所之。”其人品不无遗议,此犹其小焉者耳。
偶阅近人说部,载龙阳易哭庵所著《王之春赋》,其起联云:“石头长巷,绳匠胡同。”谓石头、绳匠,皆妓女集合之所。其实绳匠胡同,绝无妓女。哭庵亦久客京华,此误甚不可解。又一联云:“刘坤一,刘坤二,刘坤三,刘坤四;王之春,王之夏,王之秋,王之冬。”杜撰牵合,毫无谊意,何如见身说法,即以魂东集、魂西集、魂南集、魂北集属对乎?哭庵又有《上张文襄短章》云:“三十三天天上天,玉皇头戴平天冠。平天冠上竖旗竿,中堂更在旗竿巅。”此诗可谓形容尽致,恭维得体,文襄见之,为之掀髯笑乐。
张文襄于俪体文、近体诗极喜对仗工巧。曩余购得文襄手书楹联,句云:“未忘尘尾清谈兴,常读蝇头细字书。”即此可见一斑。
两湖节署对联,间有佳构,偶忆其一二。大堂联云:“▯冒勤民,筚路山林三代化;陶公讲武,营门官柳四时春。”十桂堂联云:“六曲阑干春昼永,万家台笠雨声甘。”又织布局联云:“经纶天下,衣被苍生。”筹防局联云:“财力雄富,士马精妍。”姓名三字同韵或韵近,古有田延年、高敖曹、刘幽求、张邦昌、郭芍药,清光绪中叶有进士蹇念典。比阅浙江道光《缙云志。艺文录》“碑碣”下《元儒学题名碑》有虞如愚,姓名三字同音,尤为罕见。
洪秀全、李秀成辈崛起草泽,一无凭藉,蹂躏八九省,奔走天下豪杰垂二十年仅乃克之,不可谓非一世之雄也。独惜其以逆取,不能以顺守,据有金陵大都,长江天堑之形胜,而无通人正士为之匡弼,日持其天父、天兄之邪说,以寇盗目封,卒乃底于灭亡,而徒贻东南全盛之区,以刻骨剥肤之痛,则不学无术,不谙治体,有以致之。然而狼居虎穴之间,亦犹有艺文之属可资谈柄。且皆渠酋枭桀者之所自为,而非当时胁从诸文士润饰谀媚之笔。兹据得之传闻者,缀录如左。伪天王府正殿联云:“维皇大德曰生,用夏变夷,待驱欧美非澳四洲人,归我版图一乃统。于文止戈为武,拨乱反正,尽没蓝白红黄八旗籍,列诸藩服千斯年。”寝殿联云:“马上得之,马上治之,造亿万年太平天国于弓刀锋镝之间,斯诚健者。东面而征,南面而征,救廿一省无罪顺民于水火倒悬之会,是曰仁人。”又楹联云:“先主本仁慈,恨兹污吏贪官,断送六七王统绪。藐躬实惭德,望尔谋臣战将,重新十八省江山。”相传正殿联及楹联,秀全自撰,寝殿联则秀成手笔。秀成有《国士吟》一卷,其《感事》两章云:举杯对客且挥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月明青箬笠,帐中霜冷赫连刀。
英雄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尝惜羽毛。
我欲乘风归去也,卿云横亘斗牛高。¤鼙鼓轩轩动未休,关心楚尾与吴头。
岂知剑气升腾日,犹是胡尘扰攘秋。
万里江山多筑垒,百年身世独登楼。
匹夫自有兴亡责,肯把功名付水流。
每岁值霜降日,建醮追祭阵亡军士,秀成自拟青词云:“魂兮归来,三藐三菩提,梵曲依然破阵乐;悲哉秋也,一花一世界,国殇招以巫咸词。”金陵、苏州同时被围甚急,秀成守苏,不能分兵救援金陵。书一短札寄秀全,略云:“婴城自守,刁斗惊心,沈灶产蛙,莫馈馈麴▯之药。析骸易子,畴为庚癸之呼,伤哉入瓮鳖,危矣负▯虎。金陵公所定鼎,本动则枝摇;金阊公之辅车,唇亡则齿敝。一俟重围少解,便当分兵救援。锦片前程,伏惟珍重。磨盾作字,无任依驰。”札为官军某弁截获。弁故重李,贼平,出札钩勒上石,拓赠戚友。书兼行草,类南宋姜尧章也。
又伪翼王石达开亦通词翰,曾文正尝致书劝其归降,石答以诗五首云:曾摘芹香入泮宫,更攀桂蕊趁秋风。
少年落拓云中鹤,陈迹飘零雪里鸿。
声价敢云空冀北,文章今已遍江东。
儒林异代应知我,只合名山一卷终。
不策天人在庙堂,生惭名位掩文章。
清时将相无传例,末造乾坤有主张。
况复仕途多幻境,几多苦海少欢场。
何如著作千秋业,宇宙长留一瓣香。
扬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雠不为恩。
只觉苍天方愦愦,莫凭赤手拯元元。
三年揽辔悲羸马,万众梯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亦苦,东南到处有啼痕。
若个将才同卫霍,几人佐命等萧曹。
男儿欲画麒麟阁,早夜当娴虎豹韬。
满眼河山增历数,到头功业属英豪。
每看一代风云会,济济从龙毕竟高。
大帝勋华多颂美,皇王家世尽鸿氵蒙。
贾人居货移神鼎,亭长还乡唱大风。
起自匹夫方见异,遇非天子不为隆。
醴泉芝草无根脉,刘裕当年田舍翁。
又洪大全,衡山人,与秀全联宗谊。起事之初,被擒于永安,献俘京师。作中赋《临江仙》词云:“寄身虎口运筹工,恨贼徒不识英雄,漫将金锁绾飞鸿。几时生羽翼,万里御长风。一事无成人渐老,壮怀要□问天公,六韬三略总成空。哥哥行不得,泪洒杜鹃红。”又捻酋苗沛霖亦能画工诗,尝为人画一巨石,自题二绝句云:星精耿耿列三台,谪堕人间大可哀。
知己纵邀颠米拜,摩挲终屈补天才。
位置豪家白玉阑,终嫌格调太孤寒。
何如飞去投榛莽,留与将军作虎看。
诗笔亦李、石伯仲,故连类书之。
江都吴园次顺治朝由拔贡生荐授秘书院中书舍人,奉诏谱杨椒山乐府,迁武选司员外郎,盖即以椒山原官官之。出知湖州,人号为“三风太守”,谓多风力、尚风节、饶风雅也。合肥龚芝麓尚书疏财养士,广厦所需,至称贷弗少吝。晚岁囊无余资,身后萧条,两文孙伶俜孤露,几至落拓穷途。平日门生故吏无过存者。园次独亻次助之,以爱女妻其幼者,饮食教诲,至于成立。其敦风义又如此,当号为“四风太守”矣。
偶阅近人笔记有云:吴县潘尚书文勤喜诱掖后进。光绪己丑会试前,吴门名孝廉许某薄游京师,文名藉甚。一日,文勤治筵,邀许及同里诸公畅饮。酒阑,出古鼎一,文曰眉寿宝鼎,铭字斑驳可辨,顾谓座客曰:“盍各录一纸,此中大有佳处也。”客喻意,争相传写而出。迨就试时,文勤总司阅卷事,二场经文,有《介我眉寿》一题。先期则将眉寿鼎文抚印若干纸,遍致同考官,令有用铭语入文者一律荐举。各房奉命惟谨,而某房独与文勤牾,有首场已荐,因二场用铭文而摈弃者,则许某是也。
按:许某,名玉琢,号鹤巢,吴中耆宿。文勤夙所引重,官内阁中书有年,非薄游京师,后迁刑部员外郎。工俪体文,有《独弦词》,刻入《薇省同声集》,与江宁端木子畴齐名。当时闱作,不肯摭用鼎铭,自贬风格,而文笔方重,又不中试官,故未获隽,非因某房考与文勤牾之故。而房考中,尤断无能牾文勤者。
德宗瑾嫔,志伯愚都护之女弟也。一日,志府庖丁自制笼饼,馈进宫中。德宗食而甘之,谓瑾嫔曰:“汝家自制点心,乃若是精美乎,胡不常川进奉也?”不知宫门守监,异常需索,即如此次呈进笼饼,得达内廷,所费逾百金矣。
大清门为大内第一正门,规制极其隆重。自太后慈驾、皇帝乘舆外,唯皇后大婚日,由此门入。文武状元传胪后,由此门出,此外无得出入者。
有清一代,科第官阶唯旗人进取易而升转速,其于文理太半空疏。相传寿耆考差,诗题《华月照方池》,有句云:“卿士职何司。”接坐者不解,问之,寿曰:“我用《洪范》‘卿士惟月’典。君荒经已久,宜其不知出处。”当时传以为笑。绍昌为江南副主考,撰刘忠诚祠联云:“应保半壁地,乃舀九原灵,功无愧乎。君子欤,君子也;可托六尺孤,合寄百里命,利其溥矣。如其仁,如其仁。”又闱中《中秋即景》诗云:“中秋冷冷又清清,明远楼头夜气横。借问家乡在何处,高升遥指北京城。”则并寿耆而弗若矣。
吴园次《艺香词》有“把酒祝东风,种出双红豆”二语。梁溪顾氏女子,见而悦之,日夕讽咏,四壁皆书二语,人因目园次为“红豆词人”。红粉怜才,允推佳话。相传明临川汤若士撰《牡丹亭》院本成,有娄江女子俞二娘读而思慕,矢志必嫁若士,虽姬侍无怨。及见若士,则颓然一衰翁耳。俞惘然,竟自缢。若士作诗哀之曰:“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阕,偏只在娄江。”此其爱才之专一,亦不可及。妙年无奈是当时,若士何以为怀耶。清季某相国侏儒眇小,貌绝不扬。少时作《春城无处不飞花》赋,香艳绝伦。某闺秀夙通词翰,见而爱之。晨夕雒诵不去口,示意父母,非作赋人不嫁。时相国犹未娶,属蹇修附茑萝焉,及却扇初见,乃大失望,问相国曰:“《春城无处不飞花赋》,汝所作乎?”背影回灯,嘤嘤啜泣不已。不数月,竟抑郁以殁。此则以貌取人。顿改初心,适成儿女子之见而已。
吴文节可读为立储事,以尸谏。遗摺经某当道更易太半,然后呈进。其真本必有触忌讳破扃谲之语,惜不可得见矣。相传其《绝命诗》云:回头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谈爱与忠。
А土已成黄帝鼎,前星还祝紫薇宫。
相逢老辈寥寥甚,到处先生好好同。
欲识孤臣恋恩所,五更风雨蓟门东。
岁在甲午,东败于日,割地媾和。李文忠忍辱蒙垢,定约马关。一日宴会间,日相伊藤博文谓文忠曰:“有一联能属对乎?”因举上联曰:“内无相,外无将,不得已玉帛相将。”文忠猝无以应,愤愧而已。翌日乃驰书报之,下联曰:“天难度,地难量,这才是帝王度量。”则随员某君之笔。某君浙人,向不蒙文忠青眼者,相将度量,系铃解铃,允推工巧。
鲍子年《内阁中书题名跋》:“嘉庆初,李鼎元曾充册封琉球国王副使,赐一品麒麟莽服。”相传此项品服,唯自陛辞之日始,至复命之日止,得用之,所以示威重也。又清初视翎支极重,凡赏戴花翎者,必有非常之功。其花翎确由内廷颁给,只准戴此一支,自己不得购用。
方子严《内阁中书题名跋》大庾戴文端云:“和相执政时,兼掌院事,清秘堂中风气为之一变,往往有趋至舆前迎送者,独阁中一循旧例,不为动。用是和相雅不喜阁中人,曾以微事黜张兰涛仓场。而汪舍人履基、赵青州怀玉、朱温处文翰皆一时名宿,亦思有以摧抑之。迨和相败,而阁中无一人波及者。”京朝大僚因公获咎,传旨申饬者,必须纳贿于内监,则届时一到午门,跪听内监口宣上谕,即传旨申饬云云,奉行故事而已。贿之多寡以缺之肥瘠为衡。相传某年,某总督述职入都,忽因事传旨申饬。某督未历京曹,不知行贿,及赴午门跪听传旨时,该内监竟尽情辱詈,有仆隶所难堪者,亦无可如何也。
文渊阁但闻其名,不知所在,或云在大内,或云即内阁大库。库中储藏书籍书画甚多,惜太半损坏。有一种白绵纸书,版本皆绝精旧,霉朽尤甚。远而望之似乎完整,偶一幡▯,辄触手断散如丝,不复成叶。盖北地虽无潮,而深廊大厦,锢阴沉郁,亦能腐物。兼此种白绵纸尤致而不韧,当制造之时,捶抄之工,殆未尽善耳。
每科会试,由内阁举人中书中式者,殿试日,领题后,得携卷回直房填写。书籍文具先存直房,不必临时携带,一便也。几案视席地为适,二便也。馔茗有厨役候伺,三便也。刮补托能手代劳,四便也。傍晚得随意列烛,五便也。唯地属中秘,外人未便阑入,刮补等事,必同僚相切者为之。即试策中条对排比,亦可相助为理。俾得专力精写,不至限于晷刻,有此种种使宜。故每科鼎甲由中书中式者,往往得与其选。相传光绪中叶,某修撰书法能工而不能速,殿试日,甚瞑暗矣,犹有一行半未毕,目力不复克办。正惶急间,适监场某贝勒至,悦其字体婉美,竟旁立,燃吸烟之纸煤照之,屡尽屡易其纸煤,且屡慰安之:“姑徐徐,勿亟也。”迨竣事而纸煤亦罄矣。殿撰感恩知己,胪唱后,以座师礼谒某贝勒。盖旗人务观美,稍高异者,固犹知爱字,尤能爱状元字也。此殿撰设由中书中式者,则何庸乞灵于纸煤耶。
对联有绝不吃力而工巧无伦者。某名士少时随其师入浙,日暮抵武林关,关闭不得入,小饮旅店。师出对曰:“开关迟,关关早,阻过客过关。”某应声曰:“出对易,对对难,请先生先对。”师为之欣然浮白。
近人江浦陈亮甫浏所著《▯雅》有云:“香瓷种类不一,凡泥浆胎骨者,发香较多,瓷胎亦偶一有之。要必略磨底足,露出胎骨,而后香气喷溢。鉴家又安肯一一试之耶。”又云:“香瓷最不易得,有土胎香者,有泥浆胎香者,有瓷胎香者,此自然之古香也。有藏香胎者,有沉香胎者,有各种香胎者,此人工之香也。然亦稀世之珍。有梳头油香者,古宫奁具,别是一种风流佳话。亮甫尝得一苹果绿之印盒,康熙六字双行直款,颜色妍丽,异香郁发,非兰非麝,为撰《瓷香馆记》,并谓恽南田瓯香馆,非云茶香,直是瓯香。”大抵古物皆有香,唯书之香,尤醇而穆,澹而隽。
某说部云:“阮文达受和之指,以眼镜诗得蒙睿赏,荐跻清要。”余前已辩之矣。又按:文达以乾隆辛亥大考第一,由编修升少詹事。是年大考,题为拟张衡《天象赋》,拟刘向《封陈汤甘延寿疏》,并陈今日同不同,赋得眼镜诗,阅卷大臣极赏拟赋博雅,而不识赋中{山企}字音义竟置三等。旋查字典,始置一等二名,奉谕:“第二名阮元,比一名好,疏更好,是能作古文者。”亲改擢为一等一名。文达尝自谓所以得改第一者,实因疏中所陈今日三不同,最合圣意。审是,则文达当日仰邀亲擢,实以疏非以诗,讵亦受之于和耶。窃意文达赡博,心目中何有于大考,何至乞灵和以自污。高宗明察,和对于其私人,平日厚赂固结者,或犹不敢多所漏泄,而独何厚于寒儒冷宦之文达。诚如某说部所云:“吾恐反以<;司见>;探干罪戾,文达通人,断乎不出此也。”场屋以字编号,未详始自何时,名臣奏疏,司马光论F21毡两号所对策,辞理俱高,是宋时取士编号之字。又刘昌世《芦浦笔记》载所编字号,尚有▯弓、<;多农>;、<;角免>;、F22、▯五字,编号必以僻字,殆亦慎密关防之一道欤。
咸丰间,顺天闱中,哄传大头鬼事。据称其头大逾五斗栲栳,门之小者,不能容出入。同考官有悸而死者。迨后同、光朝乡会闱,大头鬼犹间一示现,人亦习闻而不畏之。相传其面闪闪作金光,团团如富翁,见者试官必升迁,士子必中式,咸谓为势利鬼装绝大面孔者。
乾隆朝,阳湖孙渊如星衍以一甲第三授编修,散馆题为《厉志赋》,孙用“F23F23如畏。”时和当国,指为别字,抑置二等应改官。故事:一甲授编修者,散馆居下等,或仍留馆,即改官,可得员外。有劝孙谒和者,孙不往,遂改主事。自后凡散馆改部,皆以主事用。乾隆庚戌以前,会试有明通榜,例得内阁中书,犹乡试之有副榜也。长洲王惕甫芑孙素有才名,上计时,和相欲致之门下,王拒之,不通一刺,和衔之甚深。会试王中明通榜,和特奏停止,竟将榜撤回。会试明通榜,遂自庚戌永远停止矣。和权力之伟,能以私意屈抑人才,变更旧制若此。
长洲何屺瞻学士焯博极群书,长于考订,其手校书籍,今人不惜重金购之。康熙朝以李文贞荐,特赐举人进士,授编修。及散馆,竟列下等,应改官,奉旨着留馆再教习三年。蒙古乌尔吉时帆祭酒,亦负风雅重名,乾隆朝由检讨荐历清华。二十余年未尝得与直省学政,及乡会典试分校之役,两试翰詹,并以三等左迁。相传祭酒不工书,学士则书名藉甚,号称能品者也。考试得失不足为据,其信然耶。
每科各直省乡试,故事揭晓后,中式者谒见典试,断无不第者与焉。唯钱塘陈句山太修兆仑,文章德业为世儒宗。乾隆丙辰荐鸿博,授编修。某科,典湖北试,闱中落卷,亦一一别其纯疵,明白批示。发卷后,下第士子,多来求见,咸指以要领,各得其意而去。有刘龙光者,闻公讲论,感激欣喜,至于泣下,次科联捷成进士,历官御史,终其身执弟子礼弗衰。
古以猥亵语入史书者,尝汇记之,得四事。
一《战国策》宣太后谓尚子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一《后汉书。襄楷传》:“襄上桓帝疏云:”前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而顺帝不行。“章怀太子注:《太平经典。帝王篇》曰:”问曰:“今何故其生子少也?‘天师曰:”善哉,子之言也。但施不得其意耳。如令施其人欲生也,开其玉户,施种于中,比若春种于地也,十十相应,和而生。其施不以其时,比若十月种物于地也,十十尽死,固无生者。真人欲重知其审。今无子之女,虽日百施其中,犹无所生也。不得其所生之处,比若此矣。是故古者圣贤不妄施于不生之地也,名为亡种,竭气而无所生成。今太平气到,或有不生子者,反断绝天地之统,使国少人。“云云。
一则天朝,张、薛承辟阳之宠,右补阙朱敬则上书切谏,中有“陛下内宠,已有薛怀义、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近闻尚食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自云阳道壮伟,过于薛怀义,专欲自进,堪充宸内供奉。无礼无义,溢于朝听”云云。则天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
一《金史。后妃传》:“海陵私其从姊妹莎里古真余都。莎里古真在外为淫佚。海陵闻之,大怒曰:”尔爱贵官,有贵如天子者乎?尔爱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尔爱娱乐,有丰富伟岸过于我者乎?“又海陵尝曰:”余都貌虽不扬,而肌肤洁白可爱。“已上四事,宣太后之言,托谊罕譬。古人质朴,不以此等语为讳,要亦无伤大雅。《襄楷传》注近于房中家言,通乎阴阳化生之旨,不得以猥亵论。唯朱敬则一疏及金海陵之言,则诚猥亵不堪,不当载之史册。敬则疏尤以谏为荐,逢恶导淫,其人品卑污至极,而则天劳之,且厚赐之,可谓有是君有是臣矣。
《春明旧事》以著人姓名属对,有工巧绝伦者,张之洞陶然亭“乌拉布、蚕吐丝”之类。曩余戏仿之,以《花心动》对叶志超,拳匪对准良。比又以白堕对黄兴。此种对尤难于半虚半实之字,铢两悉称。兴对堕,犹匪对良也。沤尹以文官果对武士英,亦佳。
赵秋谷以丁卯国丧,赴洪▯思寓观剧,被黄给事疏劾落职,都人有口号诗云:“国服虽除未免丧,如何便入戏文场。自家原有三分错,莫把弹章怨老黄。”相传黄给事家豪富,欲附名流。初入京,以土物并诗稿遍赠诸名士。至秋谷,时方与同馆为马吊之戏,适家人持黄刺至,秋谷戏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谢。”家人不悟,遂书柬以复。秋谷被劾后,始知家人之误也。见阮吾山《茶余客话》。董东亭《东皋杂钞》云:“钱唐洪▯思,著《长生殿》传奇,康熙戊辰中,既达御览,都下艳称之。一时名士,张酒治具,大会生公园,名优内聚,班演是剧。主之者为真定梁相国清标,具柬者为益都赵赞善执信。虞山赵星瞻征介,馆给谏王某所,不得与会,因怒,乃促给谏入奏,谓是日系皇太后忌辰,为大不敬。上先发刑部拿人,赖相国挽回。后发吏部,凡士大夫除名者,几五十余人。”按:“此事他书记载,多沿阮说。董云启衅由赵征介,挽回赖梁棠村,可补阮氏所略。
近人有以显宦姓名属对者,或工巧绝伦,不亚都门曩所称述。朱介人对赤发鬼,朱桂辛对白瓜子,又对赤松子,刘心源对弓背路,蔡锷对蛇矛,陆凤石对九龙山,阿穆尔灵圭对又求其宝玉,刘幼丹对康长素,汪精卫对周自齐。又昔人以万青藜对三白瓜,藜瓜皆平声,殊乖对体,不如双红豆,亦工亦韵。
光绪季年,某贝子陈请开去差缺一摺,外间颇有抄传者,略云:“伏念奴才派出天潢,素叨门荫,诵诗不达,乃专对而使四方,恩宠有加,遂破格而跻九列。方滋履薄临深之惧,本无资劳才望可言。卒因更事之无多,以致人言之交集,虽水落石出,圣明无不烛之私。而地厚天高,局▯有难安之隐,所虑因循恋栈,贻衰亲后顾之忧,岂唯庸钝无能,负两圣知人之哲。思维再四,展转旁皇,不可为臣,不可为子。唯有仰恳天恩,准予开去御前大臣农工商部尚书要缺,以及各项差使。愿此后闭门思过,得长享光天化日之优容。傥他时晚盖前愆,或尚有坠露轻尘之报称,所有沥陈下悃。”云云。按:此摺于宛转乞怜之中寓牢骚不平之意,虽非由衷之言,亦可谓善于词令者矣。
新学家言最重脑,谓脑满则智慧足,凡人属文构思,汨汨然来时,皆若自脑中来者。乾隆时,天台齐次风召南性强记,读书一过,即终身不忘。试宏词高等,由编修官至礼部侍郎,以文学被宠眷。久之,堕马伤脑,脑迸出,垂死,蒙古医取牛脑合之,敷以珍药,数月始痊,自是神智顿衰,读书越日即忘矣。此可为脑主慧之确证。
孙渊如由一甲二名授编修,散馆改刑部主事。相传因《厉志赋》中用“■■如畏”语,和指为别字,抑置二等。无锡丁杏ぎ绍仪《听秋声馆词话》云:“渊如自恃文思敏捷,散馆前,戏与友人约:”日午交卷出,当宴于某所。‘致误引,登九余三,为’登三余九‘。改官比部。“此又一说也。渊如以乾隆丁未第二人及第,散馆改部曹,出为山东兖沂曹济道,乞病归。越六十年,宛平袁讠刃庵绩懋以道光丁未第二人及第,亦缘事降部曹,出为福建候补道,权延建邵道。值发逆扰闽,称守顺昌,殁于阵。二公科第官阶,如骖之靳,唯晚节不同,则遭时之常变使然耳。讠刃庵亦工词章,原籍常州。
唐代博学宏词与诸科并列,不甚贵异。清朝则为特科,垂三百年,仅再举行。康熙己未,初试于体仁阁,特命赐宴,并高卓倚,殿廷常考所无也。乾隆丙辰再试,恩礼如康熙时。一时儒彦彬彬,得人称盛,媲两汉焉。偶阅昆山朱以载厚章《多师集》,有《赋得三才万象各端倪,得才字》七言十二韵诗,自注:“江南三院考取博学鸿词科。”按:以载系乾隆时征士,未及廷试先卒,当其荐举之初,须由本省考试,则亦未极隆重,曰考取,殆犹有考而不取者矣。未审康熙征士如彭羡门、陈其年、朱竹▯、汪苕文诸名辈,亦曾经本省院试否。
尝记某说部云:毛西河能五官并用,尝右手改门生课作,左手拨算珠,耳听门生背诵,目视小僮浇花,口旋答门生问难,旋与夫人诟谇。比阅《多师集》,沈德潜序:“药亭故豪于才,古歌诗杂文及骈体小词俱合格,又工八法,尝于其座间见旁列二人,各执笔磨墨操纸以待,药亭口授,一成四六序,一改友人长律,而己又誉写某《孝子传》,约千余言。中有得,令二人参错书之。顷之,序成,多新语,长律亦完善,己所誊写,极工楷,无脱误。中又与予道别后相思语,以是知五官并用,惊其才能。”云云。则西河不得专美于前矣。西河康熙己未征宏词,试列二等。
明孝廉海宁查伊璜继佐,甲申后家居,放情诗酒,识吴六奇于穷途风雪中,解衣赠金,以国士相蕲许。迨后伊璜因史案罹祸,六奇感恩图报,既飞章为之昭雪,复持赠至于绉云,豪情高谊,垂三百年,播为美谈。独惜六奇以万夫之雄,列贰臣之传,蒙顺恪之谥。六奇诚能报伊璜,其所自处,固有重如泰山者。而唯伊璜之死生祸福是计,乃至于起居玩好,尤末之末矣。虽然,不能得之大雅宏达之君子,而顾以绳蹶张亻次飞之勇夫,不已苛乎。据《贰臣传》:“吴六奇,广东丰顺人。明亡,附桂王为总兵,以舟师踞南澳。顺治七年,平南王尚可喜等自南雄下韶州,六奇与碣石总兵苏利迎降。”当是得伊璜亻次助后,先投效桂藩,后归命清室。蒋心余作《雪中人》传奇及《铁丐传》,第云梅关途次,投见帅幕,而不及其仕明一节,盖为六奇讳,且谅之深矣。伊璜诗稿名《钓业》,甚新。
江阴缪筱珊先生夙学硕望,并世宗仰。辛亥已还,避地申江,寓虹口谦吉东里。甲寅十月某日,余偕吴遁庵闲步新闸桥迤东,见路南一家,门题“缪筱山医室”横扁,大小各一。何同时同地,姓字巧合若是。戏占一律云:点检同书费审详,教人错认艺风堂。
杏林未必留云在,药笼何因拾藕香。
缃素家珍标难素,顾黄学派衍岐黄。
还疑史笔余清暇,得似宣公录秘方。
他日先生见之,当必为之解颐。
科场故事有绝新者。康熙甲午,准文武生员互乡试一次,文武举人互会试一次。乾隆丙辰,准文监生入武场。辛酉,福建武生某以怀挟文字预藏试院,竟以五经中元,事发,置于理,因停互试及文监生入武场例。
广西乡试题名,每名下注官至某官。顺治丁酉科第六名邓开泰。注云:“湖北有瘴令。”盖当时知县缺,有有瘴无瘴之分。以粤人耐烟瘴,故专补有缺,亦故事也。又康熙十一年壬子科广西乡试,中式第十二名贾锡爵,满洲人。是时,随宦子弟,准与所在省试。
宋版书凡“恒”字,皆作“■”。恒缺末笔,避真宗讳。按:■本同恒。朱子曰:“人心一日为F■。”《周礼。冬官考工记》:“弓人■角而短。”亦用此F24字,第音义异耳。又“■”为清时避讳缺笔字。按:《说文》:“安■■字,本无末笔。”注:“安也,从宀,从心,在皿上,皿,人之饮食器,所以安人也。”或改写作“甯”,谊亦近古。《前汉书。王莽传》:“永以康甯,‘第”宀“下从”必“不从”心“耳。
慈溪姜西溟宸英,以布衣荐入史馆,仁庙尝谓近臣:“姜西溟古文,当今作者。”每榜发,辄遣问▯宸英举否。年七十,始以第三人及第。西溟不食猪肉,见人食猪肉辄恶避之,致有以回教疑之者。朱竹▯宅戏曰:“假食猪肉,得淡墨书名,则何如?”西溟不答。相传竹▯宅自定诗集,不肯删《风怀》二百韵,曰:“我宁不食两庑特豚耳。”若西溟乃真不食特豚者。
武进黄仲则景仁才气骏发,洪北江以李青莲比之。乾隆丙甲,驾幸山东,以献诗召试,选武英殿书签,叙劳授主薄。陕抚灵严毕公为入资得县丞,仅八品枝官,却历中外,兼考试劳绩损纳三途,亦不数觏也。
或问杜于皇贫状,于皇曰:“往日之穷,以不举火为奇;近日之穷,以举火为奇。”于皇斯言,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于皇名浚,黄冈人,性孤傲,好诋诃俗人,著有《变雅堂集》。
宋刘龙洲咏美人足《沁园春》词,“洛浦凌波”一阙,脍炙人口久已。明徐文长《菩萨蛮》词有“莫去踏香堤,游人量印泥”之句,皆咏纤足也。若今美人足,则未闻赋咏及之者。始安周笙颐夔《念奴娇》云:踏花行遍,任匆匆,不愁香径苔滑。六寸圆肤天然秀,稳称身材玉立。袜不生尘,版还叠玉,二妙兼香洁。平头软绣,风翘无此宁帖。花外来上秋迁,那须推送,曳起湘裙摺。试仿鞋杯传绮席,小户料应愁绝。第一销魂,温存鸳被底,柔如无骨。同偕谶好,向郎乞,借吟舄。
又吴县某闺媛《醉春风》云:频换红帮样,低展湘裙浪。邻娃偷觑短和长,放、放、放。檀郎雅谑,戏书尖字,道侬真相。步娇无恙,何必运钩仿。登登响さ画楼西,上、上、上。年时记得,扶教小玉,画阑长傍。
两词并皆佳妙,亟录之。
咸丰时,巡检某,家本素封,非升斗是需,而以一命为荣者也。所治扼冲要,而户籍无多。一日,钦差过。钦差者,胜保也。权焰熏灼,不可一世。巡检奉严饬,募人夫六百,翌晨开差,百计■■弗克办。方忄匈忄矍失厝,忽闻诸亻兼从,翌日为钦差诞辰。巡检喜曰“得间矣。”诘朝,钦差坐堂皇,召巡检跪堂下,问人夫齐集未。对曰:“未也。”钦差则怒甚,谓:“而何人,敢误吾差?当以军法从事。”巡检殊夷然,跪进近膝,从容禀曰:“六百人夫,诚咄嗟未易办。值钦差华诞,窃愿▯帷暂驻,少伸嵩祝之忱。属王程匆促,即亦未敢挽留,谨薄具折席,伏乞赏收。”词毕,叩首至地者再,袖出红笺封,捧持以进,钦差色稍霁。启红封,稍注目,则万金券也。当是时,左右鹄侍者,{比土}而集。钦差重转圜,则厉声诘巡检:“吾生日,汝乌知者?”则叩首对曰:“钦差生日,犹父母生日,乌敢弗知。”巡检固六品顶戴,顶▯车磲。钦差指其顶,若为斥责之者,谓之曰:“汝知吾生日,胡戴白顶来,其速归,换蓝顶来见我。”巡检崩角肃退。顷之,钦差启节,巡检戴蓝顶往送。未几,以人才保荐,以知县用,加四品顶戴矣。胜保作威作福,大率类此。及其败也,朝廷命将军忠勇多公来拿问,即为之代。将至矣,侦者以闻,胜方拥艳姬,纵羔酒,殊不为意,曰:“彼来,隶吾调遣耳。”俄而忠勇捧诏至,开读毕,仍传谕旨,问胜保是否奉诏。胜泥首仗罪称万死。随纳印绶,易冠服,即日就道,乘二人竹舆,ㄌ以铁索十数匝。忠勇推情,特许办装资,为驮十有二,宠姬一,得之贼中者,挈以行。从行者,都门数旧仆,及幕僚亲厚者一二辈。距节辕数里许,其地某都司驻守,先是,都司固提督,与胜不相能,以微罪,谪今职,奉檄驻守是。胜道出是,当勘验然后行。都司曰:“而犯官,何得挟重装,携眷属。”既皆扣留,益复促胜行,胜无如何。幕僚者为缓颊,执弗许。亟返奔,陈乞于忠勇,得给还装资。宠姬者以贼孥,弗得请。胜泣涕如雨,踉跄北行,闻者快之。其平日养寇自重,误国殃民,尤不止弄权怙势而已。
扬州盐商皆官也,自咸丰朝开捐纳翎枝例,则又皆戴花翎,每日宴集平山堂,翎顶辉煌,互相夸耀。朋从往来,不以舆而以马,取其震炫道途也。狂生某亦戴其铜顶破帽,帽之后檐,缀以楮镪,策秃尾瘦驴,日逐队骊黄孔翠间,或先之,或后之,或并驾齐驱,自谓备极形容之妙。旁观者辄轩渠。盐商病焉,而无如何。集资厚赂之,仅乃中止。狂生夙寒▯,自是稍润泽矣。张丈午桥说。丈真州人,家郡垣。
世俗异姓结为兄弟,各具红柬,备书生年月日,里居官位,及其三代名氏,兄弟妻妾子女,一一详载。撰吉莅盟,彼此互换收执,谓之换帖,或云拜把。殆取手足之谊,愿以道义结合者殊鲜。大都揣势利之见,为不由衷之周旋。往往兄若弟跻贵显,则卑下者必躬自退帖,受之者亦岸然不以为泰。尤有因以为便,肆行残贼之奸谋。▯原之急,无望纾其难;虎日之噬,转以戕其生。古今来骇魄恫心之事,宁有过于是者乎。
光绪初年,四川东乡县民袁腾蛟聚众抗粮一案,方事初起,东乡令沈某适公出,令之弟某具牍会垣,以民变告,张皇请兵,意在邀功。时护川督铁岭文格,字式崖,素性卞急,漫不加察,辄檄提督李有恒带兵驰赴,檄文内有“痛加剿洗”云云。有恒尤奉檄操切,戕毙无辜数千百人。适南皮相国张文襄督学西蜀,任满回京,据情疏劾,有旨交新督丁文诚查办。或为有恒危,有恒殊夷然,谓人曰:“吾固遵宪檄办理,吾何患焉。”陕人田秀栗,字子实,于有恒为换帖兄弟,时权成都令,承护督指,蕲赚取前檄,归罪有恒,别为檄同式,唯“痛加剿洗”改“相机剿抚”,为得间掣换地。一日,秀栗诣有恒,谈次及东乡案,有恒曰:“吾固遵宪檄办理,吾何患焉。”秀栗曰:“檄安在,曷示我?则是案结束奚若,可一言而决。”有恒武人,无远虑,重秀栗兄弟行,益坦率,遽入内,出檄示秀栗。当是时,日向夕矣,客座稍暗,秀栗则持檄从容就门次,若为审谛者,亟纳袖中,易别檄,归有恒,则慰之曰:“诚然,老哥信无患也。”适有他客至,秀栗匆匆遂行。迨有恒觉察,则已痛悔无及矣。未几狱具,有恒及沈令皆大辟。秀栗以易檄功,擢刺泸州,旋调忠州。某日,送客至门,忽神色惨变,自言见有恒来索命,从者掖以入,俄暴卒。此事凡宦蜀者能言之。夫秀栗,狗彘耳,乌足责;独惜文诚以屏臣硕望,与闻阴贼之谋,又复赏恶劝奸,升擢秀栗,对于“诚”字一字,其能无愧色否乎?
文人短视者夥矣,林璐撰《丁药园外传》云:“药园先生名澎,杭之仁和人,以诗名。与宋荔裳、施愚山、严灏亭辈称燕台七子。其读书处,曰揽云楼。客乍登楼,乐园伏案上,疑昼寝,迫而视之,方观书,目去纸不及寸;骤昂首,又不辨谁某。客嘲之,药园戏持杖逐客,客匿屏后,误逐其仆,药园妇闻之大笑。一夕娶小妇,药园逼视光丽,心喜甚,出与客赋定情诗,夜半披帏,芗泽袭人,小妇卒无语,诘旦视之,爨下婢也。知为妇所绐,则又大笑。药园世奉天方教,及官法曹,犹守教唯谨,同官故以猪肝一片置匕箸,药园弗察。吏人以告,获免。尝晨入东省,侍郎李公▯棠从东出,药园从中入,瞠目相视,侍郎遣驺卒问讯,药园趋谢。侍郎笑曰:”是公耶,吾知公短视,奚谢为。“《外传》又云:”药园谪居塞上,茆屋数椽,日晡,山鬼夜啼,饥鼯声咽。忽闻叩门客,翩然有喜。从隙中窥之,则一虎,方以尾击户。“药园短视若彼,门隙听见,殆未必明确以为虎,容或非虎也。余闻某名士,观书轧黔其准;又二人皆短视,相见为礼,各俯其首,额相触,则药园之流亚矣。相传乾隆朝,某省知府某,入都展觐,召对毕,顿首言:“臣犹有下忱。”上曰:“何也?”曰:“臣有老母,臣来京,别母。母命臣,必仰瞻圣颜,归以告母。”上曰:“而目朕可。”曰:“臣短视。”曰:“携眼镜未?”曰:“有之。”曰:“带镜目朕可。”某顿首遵旨。有顷,上曰:“审未?”曰:“审矣。”顿首谢恩出,上嘉其质直。未几,竟大用,亦短视之佳话也。
乾、嘉以还,金石专门之学,偃师武虚谷与钱塘黄小松齐名。虚谷博洽工考据,尤好金石,同县农家掘井,得晋刘韬墓志,虚谷急往买之,自负以归,石重数十斤,行二十余里,到家惫顿几绝。性迂僻善哭,尝游京师,主大兴朱文正家。除夕,文正馈彘肩、蒙古酒,虚谷食已大哭。主宅惊怪,疑其久客思家,亟慰问之。则曰:“无他,远念古人,近伤洪稚存、黄仲则不偶耳。”乾隆五十七年,当和政,兼步军统领,遣提督番役至山东,有所讠▯察。其役携徒众,持兵刃于民间凌虐为暴,历数县莫敢呵问。至青州博山县,方饮博恣肆,知县武君闻即捕之。至庭不跪,以牌示知县曰:“吾提督差也。”君诘曰:“牌令汝合地方官捕盗,汝来三日何不见吾?且牌止差二人,而率多徒何也?”即擒而杖之,民皆为快,而大吏大骇,即以杖提督差役参奏,副奏投和。而番役例不当出京城,和还其奏,使易。于是以妄杖平民劾革武君职。博山民老弱,谒大府留君者千数,卒不获。然和遂亦不使番役再出。虚谷之风趣如彼,而其风骨如此。相传虚谷得《刘韬志》于桃园庄,珍秘特甚。亟仿造一赝石,应索观及索拓本者,真者则什袭而▯藏于匮。虚谷殁后,其犹子某,疑其重宝器也,夜盗之出,竭毕生力,几弗克负荷,及启视,石也。则怒而委之河。此事殊杀风景,然亦未尝不有风味,因牵连记之。
张文襄开府两湖,值六十寿辰。仁和谭仲修时主经心书院讲席,撰寿文逾二千言,竟体不用“之”字,避文襄名上一字。文襄亟称赏之。
滇南大观楼长联,脍炙人口久已。庚子五月,北京义和拳匪设立神坛于清凉庵,无名氏仿其体作楹联云:五百石粮储,助来坛里,登名造册,乱纷纷香火无边。看师尊孙膑,祖托洪钧;神上太公,单传大士。伸拳闭目,总言灵爽凭依。趁古刹平台,安排些芦棚藁荐,便书符念咒,遮蔽那铅弹钢锋。莫辜负腰缠黄布,首裹红巾,背绕赤绳,手持白刃。万千人性命,付与团头。浓梦酣眠,明晃晃刀枪何用。想焚毁教堂,围攻使馆,摧残民舍,蹂躏官衙,张胆丧心。那得天良发现,矧杀人越货,直自同犭制犬贪狼。纵作怪兴妖,今已化沙虫腐鼠。只赢得台偃龙旗,门隳鱼钥;宫屯虎旅,道走翠华。
满人多工于应对,而苛其中之所有。无名氏咏四品宗室诗,句云:“胸中乌黑口明白,腰际鹅黄顶暗兰。”又某君赠某国人诗,有云:“窥人鹭眼兰花碧,映日蜷毛茜草黄。”并工丽绝伦。
某县童试,诗题“多竹夏生寒”。某卷句云:“客来加暖帽,人至戴皮冠。”学使某亟称赏之,谓吐属华贵,非寻常寒▯能道。又“润物细无声”题,句云:“开门知地湿,闭户闹天晴。”某名士亦亟赏之,谓“无声”二字,熨帖入妙。
同治初年,洪秀全虎踞金陵,号称延揽英杰。江南处士熊倔,字屈人,尝挟策干秀全。秀全奇其才,而不能用,伪翼王石达开与语,悦之,乘间屡言于秀全,卒弗听,而熊感石氏知己甚深。会洪、杨构衅,杨被收,熊闻耗独先,亟贻书报石,趣宵遁。石得书,即日微服过熊,欲约与俱,至则已先行矣。石之去洪也,匆匆弗克办装,然尽箧所携,多金玉宝器,所值殊巨。昏夜单骑,走丰砀间,竟为流寇所困,掠其装资,并致石于其主帅,石亦不自道谁何。帅遥见石,跣而逆,握手若平生欢。石谛视,则熊也,愕眙出意外。熊曰:“公来何暮?仆为公营菟裘久矣。太平非王霸之器,性又多疑忌,不受善,以逆取不能以顺守,‘一片降幡出石头’,指顾间事耳。我公诚有意,仆不才,窃愿从三军之后,效一得之愚。如其不然,或遁迹烟霞,放情山水,亦愿陪尊俎,奉笑言。仆生平落落难合,所如辄阻,凄怆江潭,生意尽矣。不惜须臾忍死,图有以报公,冀公不我遐弃耳。”当是时,石固指别有在,无留志,诘旦辞去,熊挥涕送之。未几,披剃皈释氏,行脚不知所终。夫石达开,而亦被掠于流寇,绝奇。因被掠而遇熊,颇涉世俗小说窠臼,然而皆事实也。宇内不乏熊生,或并一石达开而弗克相遇,悲夫。
上海新闸桥迤东,有缪筱山医寓,揭橥其门者再,与江阴缪筱珊先生姓字巧合,余尝作诗赋其事。越翼月,先生至自都门,见而赏之。因再占一词,《调寄点绛唇》云:男女分科,霜红龛主原耆宿,藕香盈菊,何用参苓▯。
八代文衰,和缓功谁属。医吾俗,牙签玉轴,乞借闲中读。
日本和文名词,东云,天晓也;珠霰,雹也;年玉,新年馈赠之物也;粟散国,小国也;裙野,山脚也;裙分,分配也;门并,比屋而居也;雪隐,厕也;素读,但读而不求解也;蓍书,抄本也;歌道,学作诗也;作言,理想小说也;辛抱,坚志也;言叶,言语也;珍闻,奇闻也;米寿,八十八岁也;金持,富翁也;花▯取,新妇也;箱入娘,不出户之少女也;引眉,画眉也;步银,行商所得利也;绀屋,染坊也;莳绘,金漆也;郎从,侍从也;猿松,多言也;浅猿,愚拙也;浅暮,无智也,猪武,过猛而野也;手游,玩具也;鼻呗,微声也;鲛肌,粗皮肤也;玉代,缠头金也;姿见,大镜也;玉垂,绳线也;竹流,钱也;立花,养于瓶内之花也;徒花,华而不实也;花守,守花园之人也;青立,发芽也;韩红,大红也,若绿,新绿也;萌黄,淡青色也;莺茶,合绿色、棕色、灰色而为色也;茸狩,采菌也;蓼酢,酱油之一种也;卯花,豆渣也;皆新隽可喜。又天武四年,彼国方崇尚浮屠教,禁食兽肉,有疾则食肉,疾止复初。于吾国《礼经》所云,殆断章取义焉。市肉者隐其名,曰药食,亦曰山鲸。所悬望子,画牡丹者,豕肉也;书丹枫落叶者,鹿肉也。弛禁后遂不复见。黄公度《日本杂事诗》云:“甚嚣尘上逐人行,日本桥头晚市声;别有菜场鱼店外,丹枫落叶卖山鲸。”夫牡丹,花之富贵者也,乃以为豕肉之标识,未审托谊何居。
贵池刘葱石得唐制大小两忽雷,筑双忽雷阁,绘《枕雷图》,征题咏以张之。余为撰汇刻传奇序,附三绝句。其一云:“取次琅▯敖按拍来,寻常弦管莫相催。挑灯笑问双红袖,参昴星边大小雷。”盖葱石二姬人龙婵、柳娉,两忽雷归其掌记也。甲寅九月初四,值葱石四十生日,湘阴左子异赠联云:“菊酒称觞,先重阳五日。楚园奏雅,拨四弦双雷。”殊工切。葱石沪上所居,名楚园也。
光绪庚子、辛丑间,友人录示萍斋主人《感怀》八章,步野秋阁学原韵,藏之箧衍久已,兹录如左:一夜西风万木凋,绕枝乌鹊去迢迢。
愁边泪落银河水,梦里心翻碧海潮。
日月乾坤双照外,干戈天地一身遥。
江关萧瑟寻常事,铜狄摩挲恨不销。
又:太息回天力尚微,乘秋便欲破空飞。
一身讵忍言功罪,万口偏难定是非。
大泽龙蛇终启蛰,故山猿鸟莫相违。
三千死士田横岛,南望中原涕泪挥。
又:军符一道下从容,宜有升平答九重。
谁料广寒修月斧,却教洛浦应霜钟。
越禽向暖孤飞去,桀犬骄人反噬凶。
落日营门敞秋色,喧喧笳鼓颂时雍。
又:久已分封向醉乡,又凭射猎入长杨。
渭泾清浊双流合,门第金张七叶昌。
君子何辞化猿鹤,中朝从此有蜩螗。
逢人莫道头颅好,镜里相看半是霜。
又:汉南司马今人杰,万事应非筑室谋。
歌舞能销君国恨,死生空廑友朋忧。
功名白发仍持节,霄汉丹心失借筹。
遥领头衔是横海,忍随李蔡爵通侯。
又:周宣车马中兴日,汉武楼船凿空年。
奉使更无苏属国,谈兵偏罪杜樊川。
风云淮海行看尽,子弟湖湘亦可怜。
昨夜▯枪又西指,仗谁搔首问苍天。
郑111111重见词源三峡倾,几人联袂又蓬瀛。
欲随幕燕营新垒,已与江鸥背旧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