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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舟双楫﹝清﹞包世臣撰

艺舟双楫》卷第一·论文一·文谱道光己丑八月，养疴寓园，日与族子孟开论古文节目，因次为篇。余尝以隐显、回互、激射说古文。然行文之法，又有奇偶、疾徐、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不明此六者，则于古人之文，无以测其意之所至，而第其诣之所极。垫拽繁复者，回互之事；顺逆集散者，激射之事；奇偶疾徐则行于垫拽繁复、顺逆集散之中，而所以为回互激射者也。回互激射之法备，而后隐显之义见矣。是故讨论体势，奇偶为先。凝重多出于偶，流美多出于奇。体虽骈，必有奇以振其气势；虽散，必有偶以植其骨仪。厥错综致为微妙。《尚书》“钦明文思”一字为偶，“安安”叠字为偶，“允恭克让”二字为偶。偶势变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于上下，语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亲九族；十六字四句偶，“恊和万邦”十字三句奇，而“万邦”与“九族”“百姓”语偶；“时雍”与“黎民”“于变”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节奇，若天授；“时隔句”为偶，“中六字纲目”为偶，“分命申命”四节体全偶，而词悉奇。“帝曰：咨节奇”期三百十七字，参差为偶；“允厘”八字，“顚倒”为偶，而意皆奇。故双意必偶，“钦明允恭”等句是也；单意可奇可偶，“光被允厘”等句是也。虽文字之始基，实奇偶之极轨。批根为说，而其类从慧业所存，斯为隅举。次论气格，莫如疾徐。文之盛在沈郁，文之妙在顿宕，而沈郁顿宕之机，操于疾徐，此之不可不察也。《论语》“觚不觚”句疾也，“觚哉觚哉”句徐也；“其然”句徐也，“岂其然乎”句疾也，此两句为疾徐也。《大学》“一家仁，一国兴仁”节疾也；“尧舜帅天下以仁”节徐也。《孟子》“王曰：何以利吾国”节徐也；“未有仁而遗其亲”节疾也，此两节为疾徐也。“天子适诸侯曰巡守”一百四十九字徐；“先王无流连之乐”十六字疾；“国君进贤”一百二十二字徐；“故曰：国人杀之”十七字疾；“尊贤使能俊杰”在位五节，徐信能行此五者，一节疾。此通篇为疾徐也。有徐而疾，不为激；有疾而徐，不为纡。夫是以峻缓交得，而调和奏肤也。垫拽者，为其立说之不足耸听也，故垫之使高；为其抒议之未能折服也，故拽之使满。高则其落也峻，满则其发也疾。垫之法有上，有下。孟子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知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又曰：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韩非：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劝；师长敎之，弗为变。

又云：禹利天下，子产存郑，皆以得谤。又云：视鍜锡，察靑黄，区冶不能以必剑；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又云：侈而惰者贫，而力而俭者富。今征敛于富人，以施布于贫家。《史记》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逃遁，而不敢进。又云：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者，皆上垫也。孟子，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又云：非所以纳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韩非子》：盘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史记》：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又云：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又云：是所重者在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于人民者，皆下垫也。拽之法有正，有反。孟子：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又云：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又云：此惟救死而恐不赡。《荀子》：螾无爪牙之利，筯骨之强，上食槁壤，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螾之穴，无可托足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用者，无赫赫之功。又云：今之学者，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安能美七尺之躯？《韩非》：今有构木钻燧于夏后之世者，必为鲧禹笑矣。有决渎于殷周之世者，必为汤武笑矣。又云：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于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于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吕览》：民农则朴，朴则易用，易用则边境安，主位尊。民农则重，重则少私义，少私义则公法立，力专一。民农则其产复，其产复则重徙，重徙则死其处而无二虑。又云：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贤主乘之，一日千里，无御相之劳而有其功。《史记》：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秦王旣没，余威振于殊俗。又云：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者，皆正拽也。《孟子》：天子能荐人于天，不能使天与之天下；诸侯能荐人于天子，不能使天子与之诸侯；大夫能荐人于诸侯，不能使诸侯与之大夫。又云：而居尧之宫，逼尧之子，是篡也。又云：将戕贼杞柳而后以为桮桊，如将戕贼杞柳而以为桮桊。又云：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又云：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荀子》：乐姚冶以险，则民流僈，鄙贱矣。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争乱则兵弱，城犯敌国危之。又云：且夫暴国之君，谁与至哉？

然而文势之振，在于用逆；文气之厚，在于用顺。顺逆之于文，如阴阳之于五行，奇正之于攻守也。《论语》“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逆而顺也”，君取于吴为去声，同姓谓之吴；《孟子》“顺而逆也”，《孟子》“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本言当制民产，先言取民有制，又先言民之陷罪，由于无恒心，而无恒心本于无恒产，并先言惟士之恒心不系于恒产，则逆之逆也。天下大悦而将归已，章桀纣之失天下，章全用逆；君子之所以异于人者，章全用顺。深求童习之编，自得伐柯之则，畧举数端，以需善择。集散者，或以振纲领，或以争关纽，或奇特形于比附，或指归示于牵连，或错出以表全神，或补述以完风裁。是故集则有势有事，而散则有纵有横。《左传》“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财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又云：“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孟子》“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又云：“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主敌？”又云：“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又云：“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韩非子》“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又云：“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羣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又云：“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敎；无先生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又云：“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者也。治强不可责于外，内政之修也，是集势者也。”《孟子》“引经始灵台，时日曷丧，征古以明意；说不违农时，五亩之宅，缘情以比事。”吕览专精，证验韩非，旁通喻释。史记载祠，石坠履而西楚遂以迁鼎；述厕鼠惊人，而上蔡无所税驾。曲逆意远见于爼上，淮阴志异得之城下。临卭窃赀，好畤分槖衒晦，旣殊心迹，斯别右游侠之克崇退让，而知在位之专恣睚眦，称权利之致于诚壹，而知居上之不收穷民，是集事者也。二帝同典，止纪都俞；五臣共谟，乃书陈告，是纵散者也。然龙门帝纪已属有心避就，金华臣传遂至仅存阀阅[宋濂作九国春秋，事迹悉详纪中，诸臣列传势难重出，寂寥已甚。今吴任臣书卽窃其本也]求其继声，未易屈指。史记亷将军矜功争列，与避车连文，以美震悔之忠。长平侯重揖客讳击伤，于本传不详，以叹尊容之广。程李名将而行酒，辨其优劣；汲郑长者而廷论，讥其局趣，是横散者也。

然而六法备具，其于文也，犹鱼兔之筌蹄，肤髪之脂泽也。《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士君子能深思天下所以化成者，求诸古，验诸事，发诸文，则庶乎言有物而不囿于藻采雕绘之末技也。夫答张翰风书：翰风足下，白门邂逅，欢若平生，班荆倾葢，诚有以相知也。报罢后返枻鸠江，复有小滞，方觅良信相闻。忽奉手敎，展缄三复，涕洟横集。足下高才絶学，少所许可，顾乃盛加称引，不惜骇听。足下年未强仕，世臣尙在弱冠，要以有所成就，与天下共见，非可以口舌争也。至古之修身以事天者，极于殀寿不贰，况区区苦乐升沈之间乎？虽辱相爱之厚，顾毋以此为世臣戚戚也。筹贼一议，区处明了，如有用我，可翘足以待。藏事但此事理有共明，不必谓为推演鄙说耳。追惟矮屋一夕之谈，等于笙磬，而临岐握手，唯以苦吟为诫，仁者之赠，心佩不忘。更今三月，竟断韵语，而箧中旧草未忍焚弃，篇什颇充，不能庄写，附缄去书，敬以相属。宋氏以来，言诗必曰唐，近人乃盛言宋，而世臣独尙六朝。尙六朝者，皆以排比靡丽为工，而世臣独求顿挫悠扬，以鬯目送手挥之旨，是以游歴数州，未遇可言。何意足下远隔千里，乃为同术？然足下专推阮陶，世臣则兼崇陆谢。尝谓诗本合于陈思，而别于阮陆；至李杜而复合。旣合而其末遂分，而不可止，此则同之微异者也。葢格莫峻于步兵，体莫宏于平原。步兵之激扬易见，平原之皷荡难知。天挺两宗，无独有偶。太冲追步公干，安仁接武仲宣，虽云遒丽，无足与参。彭泽沉郁绝伦，惟以率语为累，然上攀阮而下启鲍孟韦，非其嗣也。康乐淸脆夷犹，以行沉郁，如夏云秋涛，乘虚变灭。故论陶于独至，时出谢右；以言竟体芳馨，去之抑远。宣城得其淸脆，而沈郁无闻；参军有其沈郁，而犹夷不显。醴陵开府，庶几具体，而江则格致较轻微伤边幅；庾则铅华已重，反累淸扬。是故善学者必别其流，善鉴者必辨其源。景阳、景纯祖述步兵，而变为沈响；彦升、法曹宪章康乐，而发以么弦。子坚神骨俊逸，倡太白之前；声处道气体高妙，飞子美之嚆矢。是必心契单微，未易与吠声逐迹者说也。三唐杰士，厥有七贤：郑公首赋凭轼，少保续咏临河，高唱复古，珍比素丝。伯玉之骀宕，子寿之精能，次山之柔厚，并具垆冶，无偭高曾，抗坠安详，极于李杜。所谓一字一句，若奋若搏，彼建安词人，不得居其右者矣。事斯以来，厯年三五，师心所向，宗尙如斯。徒以见闻狭隘，材力怯薄，躬之不逮，良用为耻耳。窃谓先王治世之大经，君子淑身之大法，必以礼乐；而礼坏乐崩，来自近古。端绪仅存，唯藉诗敎。

夫言诗敎于今日，难矣。然而纪述必得其序，指斥必依其伦。礼也，危苦者等其曲折，哀思者怀其旧俗；乐也，凡所以化下风上，言无罪而闻足戒者。今之诗不犹之古乎？世臣生长孤露，早涉忧患，而能饬其领縁，勿迩奇衺，颇谓以诗自泽，言为心声，可意逆而得也。足下幸赐观览，汰其疵类，使得遵录定本，留存异日，庶几自讼有方，时资省察，达则不昧初心，穷则力贞素志。丽泽之益，斯为不贞。此间已无可留，半月后便作归计。敝居去歙近，在三程，或能幞被过访，面承指授。天寒珍重，不具。欲言。嘉庆五年十月十八日，世臣顿首答董晋卿书。晋卿足下，承示赋册，深辱推许，俾加点定。发而读之，《白云易》《消息》二首，张蔡不尔过也。《愁霖》《杏华》《红蕙》三首，亦文通、子山之亚。斯萟久绝旧观，顿还欣喜之情，非可言喻。仆家无藏书，少不渉事，独好《文选》，辄效为之，以古为师，以心为范。后乃得唐以来赋千余首，检其长篇巨制，殊无可观，惟韩退之《感二鸟》、张文潜《酷暑》差当意耳。成童事斯，越三四年内省外方，邈尔无偶。暨出游江淮间，乃见近人窦东皋侍郎作，骎骎有慕古之意。《伐材》近而隶事杂，气象窘廹。大兴朱相国，有进御文五十余首，华赡胜窦氏，意卑不能尊其体。张孟迟进士，步趋朱氏而加修饬，然贪多之弊更甚。尊舅氏张皋文编修，识字谐韵而外，腴内竭。金朗甫庶常，承编修之指授，用意秀宕而怯薄，无以自立。斯数君者，固已魁然逈出，卓立頺流，质诸古人柔厚之旨，未窥一间。仆以奔走风尘，弱冠废学，常叹生秉殊分，使不廹于饥寒，以三年余暇，沈浸遗编，源于风骚，以端其旨，以息其气，播于子史，以广其趣，以饬其势，通于小学，以状其情，以壮其泽，汇于古集，以练其神，以达其变。则虽不能追踪汉魏，力崇淳质，悱恻雅密，接武鲍庾，其庶几矣。且通人有所蔽，明者能求师。以李杜之材力，躭为古赋，而所作率散缓朴栜。至以其法入杂言为歌行，尢横溃不可理。退之四言碑志质遒可诵，而诗则怒张无意，兴伪裁自误，以诬将来。于今千载，始逄通识，而窦朱草创体间，雅俗张金之。才相继夭折，仆又藉词饥驱，不肯竟学。少小之章，俪色不纯，沉思未锐。造物顾何厚于古人，必使之独絶往代？今见足下所著，乃知仆于辰巳之年，遂弃是事。良以足下于时，始基天靳吾智，以厚间出自兹以往，其无憾矣。吾党多才，申耆敦让，强忍博物，多能文起，贯串今古，通彻兴废，是皆间气特育，任重道远。足下虽以萟胜，唯此独至，可称三足。惭形憎貎，无复敢云。

谨检出旧稿十二首，送俟删勘，匠斤所至，或可为足下张军云尔。迟日当奉过面，悉不宣。癸亥四月旣望，扬州府志艺文类序。志书之纂辑艺文，所以观风俗，镜得失。夫掦州居东南之会，文物为盛，故首列厯朝土著，而次以游宦流寓。其诏诰颂赠之文，关涉本郡，亦以次编入。陈隋以前，遗文罕觏，史传所载，别集所存，虽或经删摘，加以阙蚀，词义旣高槪，从搜采。李氏以来，传本稍多，迨乎前明，剞劂大畅，芜秽旣所欲略，而淸英亦难尽集。是故图标天马，识匪牵盐，雀抵昆珉，事殊抛弹，秪期按剑不出于盼光，难必空羣，遂称于过冀，亦有书比间笙词，登画臂卽乖遒丽之旨，亦从传人之例，讥贻挂一迹，因逐起。至于近代，闻人流布未广，集藏本家，在彼以求传为耻，在此无索珠之勤，义托葢阙，情同有憾。若其名脱鳞籍，痕留雪爪，固仰山之心所向，亦争墩之诮所由。但征本事，尽去旁侵。凡辑三类，共若干卷。地惟一隅，体备百家。核其升降，故有可言。葢尝论词无今古，概为三则：诗文赋颂，异流同源。懿彼发伦类之淳漓，讽政治之得失，闾阎疾苦由以上闻，云霄膏泽于焉下究。言必有物，斯其上也。若夫风云月露，文焕于天；山川草木，文交于地；忧愉欣戚，文成于人，于以发抒抑郁，陶写襟怀。程其格式，平险分焉。是故气盛者至平流而多姿，势健者履险隘而不踬，气以柔厚而盛，势以壮宻而健，风裁。旣明兴会攸畅，故其所作直摅胸臆，遂感心脾。日选常言，弥彰新色，斯其次也。至若以形声求工，倍犯为巧，此则属对之余，詶酢之技。又或排比故实，以多为贵；搜罗隐僻，以异为高，聊充筐篚之需，比于角抵之尙，虽臻绮丽，风斯下矣。兹集所载，宦游诏赠，大都借材，土著诸贤，肇自炎汉。维时道南未盛，秀靳濒江。洎南北分壤，征战曰连，传人宜少。乃以唐宋文治，十世休息，弦诵比戸，名流接踵，较之今日，多寡犹悬。然而详加披诵，则古厚今浇，古劲今孱，篇幅滋长，意义逾薄。则知文气之变，本自人心，人心所流，寖成风俗。君子于此，葢其愼矣。独至救时指事之章，防患设机之论，唯其事变日更，推求渐切。加以河淮迭警，漂潦常至，当事之章奏，韦布之条列，辨皆切事，医必当疾。此虽往昔董、陈、臧、华、二杜、欧、苏之流，旷代逸才，今古不间。良以患旣剥肤，虑必腐齿，用志旣锐，结体自尊，故也。是故五声之道，通于政；文字之敎，成其俗。其文质朴，征嗜好之不华；其文淸邃，验习尙之不浮。乐道忠孝，斯根本之克敦；备明险易，卽智虑之及远。崇实之得也，流连声乐，遂近骄滛之靡；讥讪帷薄，难云任恤之教。

藻缋求丽，则缘情有歉；摭采务博，则穷理不眞。致饰之失也。观其文以知俗，推其俗以知治。况夫硕画为经，巷议可诵，则已行者旧章不愆，未行者美意若师。展卷而得，斯民不易。后之君子，诚有取于此，则劝惩之方，补救之术，庶乎列国陈风，无媿政书之训也。已书赠王慈雨钦霖士，患无以自立，得丧定于命，非人为之所能增损也。心移于得丧，则学必徇人，以徇人为学，且乌能自成其文乎？唯不以得丧累其心，独处以古为师，羣居择善而执。受于天者，虽有厚薄之殊，积之久要，皆足以自立。自昔工文之士，其基无不筑于此也。至于不虞之誉，求全之毁，今古同叹誉。至则必求所以实其言，毁至反诸吾身，而无可指实，旣不疚于心，何病人言哉？语云：争名者于朝，争名之地败行尢易。唯自安义分，事贤友仁，不改求已之素，通无妨于进取，塞不至于贻悔。斯所遇皆足以进吾之实学，而助吾之眞文矣。沭阳慈雨王君将赴京兆试，过扬州，介虚谷张君，存予于湖上。扬州古称尘土之乡，予侨此十余年，二君观之，以为染尘土者几何耶？张君学识过俦辈，而盛称王君，不知其人，视其友子荒落已甚，无以答王君求益之意，祗此守自立之心，则廿年前所证盟于大兴朱文正公者，今犹未能自弃，故述以为赠王君，幸无以为悠悠常论也。嘉庆廿一年二月廿二日，包世臣书。慈雨成进士，观政吏部，勤政能自立，为书吏所惮。常言自得，包君赠言，举事唯恐失足，负良箴。别后十数年，博览载籍，为文有奇气，不以忤俗自阻，不以殊众自矜。向其意气有成必矣，而年仅四十，遘疫卒于都下，录此曷胜悼痛。与杨季子论文书：季子足下，辱书询为古文之要，词意勤恳，世臣何可以当此耶？足下性嗜古书，尢躭齐梁诸子，而下笔顾淸逈柔厚，骎骎有西汉之意。世臣僿陋偃蹇，何足以称盛指？谨言其所知，而足下择之。窃谓自唐氏有为古文之学，上者好言道，其次则言法。说者曰：言道者，言之有物者也；言法者，言之有序者也。然道附于事，而统于礼。子思叹圣道之大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孟子明王道，而所言要于不缓民事，以养以教。至养民之制，教民之法，则亦无不本于礼。其离事与礼而虗言道以张其军者，自退之始，而子厚和之。至明允、永叔乃用力于推究世事，而子瞻尢为达者。然门面言道之语，涤除未尽，以致近世治古文者，一若非言道则无以自尊其文，是非世臣所敢知也。天下之事，莫不有法，法之于文也，尤精而严夫。具五官备四体而后成为人，其形质配合乖互，则贵贱妍丑分焉。然未有能一一指其成式者也。夫相马之征，得于凥齿；公身之哀，不间木石。

孟荀文之祖也，子政子云文之盛也。典型具在，辙迹各殊。然则所谓法者，精而至博，严而至通者也。又有言为文不可落人窠臼，托于退之尙异之旨者。夫窠臼之说，卽记所讥之剿说雷同也。比如有人焉，五官端正，四体调均，徧视数千万人而莫有能同之者，得不谓之眞异人乎哉？而戾者乃欲顚倒条理，删节助字，务取诘屈以眩读者。是何异自憾状貎之无以过人，而抉目截耳，折筋刲胁，蹒行于市，而矜诩其有异于人人也耶？至于退之诸文序，为至劣，本供酬酢，情文无自，是以别寻端绪，仿于策士讽谕之遣，偶着新奇，旋成恶习。而论者不察，推为功宗。其有燖绎前人名作，摘其微疵，抑扬生议，以尊已见，所谓蠧生于木而反食其木。又或寻常小文，强推大义，二者之蔽，王曾尢多。夫事无大小，苟能明其始卒，究其义类，皆足以成至文，固不必悉本忠孝攸关家国也。凡是陋习，染人为易，而熙甫顺甫乃欲指以为法，岂不谬哉？文类旣殊，体裁各别，然惟言事与记事为最难。言事之文，必先洞悉所事之条理原委，抉明正义，然后述现事之所以失，而条画其补救之方。记事之文，必先表明缘起，而深究得失之故，然后述其本末，则是非明白，不惑将来。凡此二类，固非率尔所能，而古今能者必宗此法。机势万变，枢栝无改。至纪事而叙入其人之文，则为尢难。《史记》点窜内外传，《战国策》诸书，遂如已出。班氏袭用前文，微有增损，而截然为两家。斯如制药冶金，随其镕范，形依手变，性与物从，非具神奇，徒嫌依傍。马班纪载旧文，多非原本，故《史记》善贾生推言之论，而班氏《典引》直指以为司马。始皇纪后，亦兼载贾马之名。贾生之文入《汉书》者，已属摘畧；而其局度意气与《过秦》殊科，则知其出于司马删润无疑也。比及陈苑所载全文，多形芜秽，或加以删薙，辄又见为碎缺。故子瞻约赵忭之牍以行已意，而介甫叹为子长复出者，葢深知其难也。《通鉴》删采忠宣，能使首尾完具，利害毕陈；原父炉锤，斯为可尙。世臣从前纂汪容甫遗集，曾采未成互异之稿，足为完篇，笔势一如容甫。容甫故工文体势，又畧与予近，犹易为力。至作《谷西阿传》，采录其奏议三篇，西阿人能自立，而文笔芜靡，不及其意。世臣因其事必宜传，又恐一加润色，将与国史互异，致启后人之疑，故止为之删削移动，较量篇幅，十不存五，而未尝改易一字，醇茂痛快，顿可诵读。旣与原文殊观，又不乱以已意，较之子瞻所作，难易倍蓰。非足下，其谁与喻此耶？世臣自幼失学，惟好究事物之情状。足下所志畧同，鄙人前后杂文数十百篇，足下大都见之。

其是否有合古人立言之旨，以及与近世闻人所言古文相承之法，是否同异？世臣不能自知，又将何以为足下告耶？重辱远问，伏惟珍重，皇恐皇恐。再与杨季子书，季子足下：辱赐还答，知不以前书为差谬，幸甚，幸甚。然弊借逾分，又有未甚喻意之处，故复进以相开，惟足下照察。足下谓圣道卽王道，研究世务，擘画精详，则道已寓于文，故更无道可言。固非世臣所任，而亦非世臣意也。世臣生乾隆中，比及成童，见百为废弛，贿赂公行，吏治污而民气郁，殆将有变，思所以禁暴除乱，于是学兵家；又见民生日蹙，一被水旱则道殣相望，思所以劝本厚生，于是学农家；又见齐民跬步卽陷非辜，奸民趋死如骛而常得自全，思所以饬邪禁非，于是学法家。旣已求三家之学于古，而饥驱奔走者数十年，验以人情地势，殊不相远，斟古酌今，时与当事论说所宜，虽补偏救弊之术，偶蒙采纳，皆有所效。然极世臣学识之所至，尙未知其能为富强否耶？民富则重犯法，政强则令必行。故过富强者为覇，过于霸者为王。诗人之颂王业曰：「如茨如梁」，又曰：「莫不震叠」。未有旣贫且弱而可言王道者也。故谓富强非王道之一事者，陋儒也。若遂以富强为王道，古先其可诬乎？荀子曰：「学始于诵诗，终于安礼。学至于礼而止。」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孔子曰：「齐之以礼，一日复礼，天下归仁。」以礼为国乎？何有？世臣溯自有识，迄于中身，非礼之念时生于心，非礼之行时见于事，惟不敢荡检踰闲，窃自附于乡党自好之末而已。而足下乃取文以载道之巵言，致其推崇。前书方以言道自张，为前哲之病，而足下更为此说，是重吾过也。足下又谓苦学彦升、季友而不能近，以致词气生涩，非能入汉。夫太白俯首宣城而不珍，建安子美诗亲子建而苦学阴何，智过其师，事有天授。故足下之近汉也，得于天；而好彦升、季友由于学。然彦升、季友独到之处，亦汉人所无，足下好之，无庸更疑也。至询及晋卿徃复论文之旨，足下疑世臣之别有秘密乎？晋卿古文之学，出于其舅氏张皋文先生，率文受于刘才甫之弟子王悔生，葢卽熙甫、望溪相承之法。而晋卿才力桀骜，下笔辄能自拔。然世臣识晋卿时，晋卿未弱冠，迄今二十年，每论文则判然无一语相合，而读其文则必叹赏无与比。方晋卿亦以世臣一览便见其深，每有所作必以相示，不以论议殊途为意。是殆所谓能行者未必能言也。又询及选学与八家优劣，及国朝名人孰为近古？夫《文选》所载，自周秦以及齐梁，本非一体。八家工力至厚，莫不沈酣于周秦两汉子史百家，而得体势于韩公、子《吕览》者为尤深。

徒以薄其为人，不欲形诸论说。然后世有识，饮水辨源，其可掩耶？自前明诸君泥子瞻文起八代之言，遂斥选学为别裁伪体，良以应德、顺甫、熙甫诸君心力悴于八股，一切诵读皆为制举之资，遂取八家下乘横空起议、照应钩勒之篇以为准。的小儒目眯前邪后许，而精深闳茂反在屏弃，于是有反其道以求之者，至谓八家浅薄，务为藻饰之词，称为选学格塞之语，诩为先秦。夫六朝虽尙文采，然其健者则缓急疾徐、纵送激射，同符史汉，貎离神合，精彩夺人。至于秦汉之文，莫不洞达骀宕，刿目怵心，间有语不能通，则由传写讹误及当时方言，以此为师，岂为善择？退之酷嗜子云碑版，或至不可读，而书说健举浑厚，宜为宗匠。子厚劲厉无前，然时有摹拟之迹，气伤缜密。水叔奏议怵怛明畅，得大臣之体，翰札纡徐易直，眞有德之言，而序记则为庸调。明允长于推勘办驳，一任峻急。介甫词完气健，饶有远势。子固茂密安和，而雄强不足。子瞻机神敏妙，比及暮年，心手相忘，独立千载。子由差弱，然其委婉敦缛一节独到，亦非父兄所能掩。足下试各取其全集读之，凡为三百年来选家所遗者，大抵皆出入秦汉，而为古人眞脉所寄也。其与选学殊途同归。贵乡汪容甫颇有眞解，惜其骛逐时誉，耗心饾饤，然有至者，固足为后来先路矣。国初名集所见甚尠，就中可指数者：侯朝宗随人俯仰，致近俳优；注钝翁简点瞻顾，仅足自守；魏叔子颇有才力，而学无原本，尢伤拉杂；方望溪视三子为胜，而气力寒怯；储画山典实可尙，而度涉市井；刘才甫极力修饰，略无菁华；姚姬传风度秀整，边幅急促；张皋文规形抚势，惟说经之文为善；恽子居力能自振，而破碎已甚；碑志小文乃有完璧。凡此九贤，莫不具标能擅美，独映当时之志，而葢棺论定，曾不足以塞后人之望。白驹过隙，来者难诬，君子于此，葢其愼矣。足下齿方弱冠，秀出时。流然生材非难，成材为难。惟望以世臣之荒落为鉴，及时自効，则斯文之幸也。时因风便，复惠德敎，珍重不宣。世臣顿首。读亭林遗书，乾隆壬子，白门书贾新雕《日知录》。出予翻阅首册，始知亭林之名，爱其书，力不能购。嘉庆辛酉，客芜湖，为从游姚季光，着说储二篇。壬戌至常州，主李申耆家，出稿本质之，申耆手为缮淸，以为其说多兴《日知录》相出入，因得尽读《日知录》三十卷，叹为经国硕猷，足以起江河日下之人心风俗，而大为之防。唯摘章句以说经及畸零证据，犹未免经生射策之习，欲删移其半，别为外篇以重其书，而未果。嗣游扬州，得见《唐韵正》五书，心伟絶业，而非所好也。又得《郡国利病书》，读之征录赅备，如医家流之有《本草纲目》，足为《日知录》之佐使。

迨展侧吴越近世闻人之书，大都得寓目，窃以为百余年来言学者，必首推亭林；亭林书，必首推《日知录》。继闻亭林有诗文集，求之不可得。今岁家食，见黄修存藏亭林遗书十种，诗文集备，在假归读之，乃知所著又有《肇域志》，其稿不知尙在人间否？而集中自述《日知录》之辞有曰：“意在拨乱涤污，法古用夏，启多闻于来学，待一治于后王。”又曰：“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又曰：“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道之隆污，各以其时，使后王得以酌取，其亦可以毕区区之愿矣。”然后知予之所以信亭林者，乃卽亭林之所以自信，宜其立说之多符合也。如《日知录》所载：“自古有亡国，无亡天下。国亡，卿大夫之责也；天下亡，则士与有责焉。”集中所载：“天生豪杰，必有所任，拯斯人于涂炭，为万世开太平，此吾辈之任也。”又曰：“引古筹今，亦吾儒经世之用。然今日之事，兴一利便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转般，则河南必扰；开胶莱之运道，则山东必乱。”又曰：“目击世趣，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整饬风俗，则教化纲纪为不可阙矣。百年必世养之而不足，一朝一夕败之而有余。至哉言乎！可以俟诸百世而不惑矣。亭林之自序曰：「少为帖括二十年，已而学为诗古文，以其间纂记故事。年至四十，斐然欲有所作，又十余年，读书日以益多，而后悔其向者立言之非，恳恳乎其不我欺也。」予年十八，卽罢帖括之业，而力求吾儒所当有事者。佣书负米，经三数十年，颇能远伤廉之取，不枉已以求合，辛苦顚踬而不悔。兹读亭林诗文，按其岁月，核其行检，辨进修之日，深信立言之有本，使励志之士得以倚而自坚。读其集而《日知录》，乃以益重，则信乎其近世学者之首也。亭林耳目至广，记诵絶人，勤于笔札，至老不勌，于以参较错互，辨正讹谬。其学能举大而不遗么细，沾溉小儒，目饾饤一得之勤，以及考证声韵、金石、舆地名家者十数而不止。上者推演以自植，下者裨贩而谀闻，是亭林之所长也。予少小尠所闻见，雅善遗忘，唯以食贫居贱，知民间所疾苦，则心求所以振起而补救之者。稍长困于奔走，涉世事，读官书，则知求所以致弊之故而澄其源，又知举事骇众则败，成常求顺人情，去太甚，默运转移而不觉，必能自信也，而后载笔。然犹必时察事变，稍有窒碍，则不惜详更节目，要于必可举行，以无悞后世，是予之所长也。至于诗文一艺，结习同深。亭林之诗，导源厯下，沿西昆、玉溪、杜陵以窥柴桑。予则托始供奉，溯康乐、平原以达步兵、东阿，而弛负于曲江、杜陵。

亭林诗从声色入，予诗从臭味入，言必有物，风云月露不得渉其毫潘。是则所同也。亭林之文，宗考亭以跻南丰，以其立志远而读书多，更事数时，时有独到语，为曾朱两家所未及。予为文能发事物之情状，窥见至隐，有如面谈，繁或千言，短则数语，因类付形，达意而止。是。则千虑之一，抑亦有不敢多让者？要之，亭林之学成于责实，予之学出于导虚。使得周旋几席，以上下其论议，则予可免凭臆之讥，而亭林亦少术疎之诮矣。亭林见《韵补》，而自伤谫陋，独学欲求如才老者与之讲习，则明六经之读，复三代之旧。夫岂其难？则予读亭林遗书，而不能不重为之叹息者，亦无怪矣。自编《小倦游阁文集》三十卷《总目序》凡正集十九卷，内赋二卷，诗二卷，文十五卷，共二百六十一首；别集十一卷，内赋一卷，诗二卷，文八卷，共二百十九首。叙曰：予为孺子时，初读《文选》，卽仿为古赋、五言诗。又性好搀论得失，援古证今，依眉山、龙川墙壁而为之。所居卑，闻见至尠。比及成童，累稿过寸，虽未尝出以示人，然颇自矜恃，以为为举世所不为也。嘉庆庚申秋试，识阳湖张君翰风于号舍。翰风锐精舆地，而服权家言，知余来自川楚，询军中事实。予旣告以所亲厯，复为言贼不难治状。翰风叹绝，旁及诗古文词，遂絮语达旦。旣辍试，再三过从。翰风执手曰：「吾子济世才也，然好为诗，是耗神甚。今当别，幸为生民自爱。」予辍韵语自此始。嗣翰风过扬州，为予删诸体诗千余首，存四之一，而焚其余。经今三十年，必不得已而有言，亦艰涩非复少小体势矣。识翰风后二年，又识其甥武进董君晋卿。晋卿甫弱冠，工为赋及古文。览其赋闳廊幽窍，古文亦浑深有作者之意。虽沿用桐城方望溪、刘才甫之法，而气力遒健，能自拔。故予雅不喜望溪、才甫，而特爱晋卿。退视已作，率芜蔓不可采。自是始专以一心求人情事理之原，有所得而达于词，尽意则止。依傍之陋渐就湔除矣。然亦以廿余年蓬转江淮间，行笈难携，书籍旧业韩、欧、苏、王之章句悉遗忘不能举，唯以周秦诸子自随，尢好孙卿、吕览。然南华《内篇》、《离骚经》反复讽咏，卒不得其旨归。古今文士言。得力必于荘骚，乃后知姿性弱劣，莫能相强也。又未习小学，故训大都依俗说，尢平近不能发奇趣，故嗜书然畏录。副草稿数十百卷，常改窜至不可辨。从兄子时孟略以意为缮录，从弟季怀续加勘校，分言、事、纪事、杂箸三编，然首尾不完具。道光甲申，予年适五十，衰頺荒落，自分终已不可用，遂欲芟葺旧文。而笥中稿本半为鼠耗，存者又涂抹潦草，不能授书手。

目力复昏耗，不自耐，时作时辍。今年长夏家食，乃锐意择可识别者得若干篇。其有托体较大，关系身世则归之正集，虽么小不足数，而稍有意兴与夫乡曲贤士女之宜纪述，以及代言之足济时用者，录为别集。代言中成于受意者署曰代某，若断自己意则曰为某，以示区别。两渊最少作说储，所言稍长渉事矣，然唯农政一册差足自信，余说殊有不尽可见诸施行者。旣别录为成书，唯摘取叙论入集。窃尝谓古今人思力应不相远，而古人成材多者，则以其绩学敦行不怠倦，阅厯久而精进深，故出于心借于手，能以理明词举也。后之人稍长涉事则頺然自放，以晋卿之杰出流辈，而自壮岁以后转侧齐豫燕赵之郊者十余年，所作顾平近不能称初志。矧余之学殖旣浅薄，而数十年所遭遇又拂逆郁勃百出者耶？则其文之无可观采也明矣。故集录如右，畧述顚末以示子弟，使有志者得以及时自力焉。

艺舟双楫》卷第二·论文二十九《弟季怀学诗识小录序》：世臣幼从先子受诗，读小序而善之，然无从得毛郑之书。嘉庆丁巳，为大兴文正公客，乃见《十三经注疏》尽，九月之力而读之，一过，破句谬字不能自辨，惟畧知《尔雅》存古训。训古书者，以古训为宜，而《诗》疏于大典礼，必博采众说，足为羣经之纲领而已。以后负米四方，数十年，惟壬戌在武进李申耆家，七阅月，旁覧载籍，其余舟车旅邸之中，或旬或月，涉猎浏览，罕有简阅一书能自首至尾者也。然颇心知其故，能以己意测古人立言之旨，而穷其义之所止。至于论先王制作之原，亦能以近世人情上推之，而原其终始。于郑氏之说常合，是其所长也。然思而不学，以致惝恍，不敢自信者，其失固已多矣。季怀于庚申之春，自里门从至江寕，略受文法，继以就食他去，而季怀遂留江寕。戊辰秋，乃携季怀至扬州。世臣出游久，多识前辈得读书之要领，扬州士人常过从者，辄以所闻授之。而江都凌曙晓楼至诚笃，晓楼之甥仪征刘文淇孟瞻尢颕慧。时歙洪桐生先生主讲梅花书院，善世臣甚，世臣所许可者，辄召入院膳给之，使与其养子敏回子骏、甥闵宗肃子敬共几席。世臣以晓楼热《礼记》，遂与之言郑氏礼，而使治之。孟瞻好诗，遂使治毛郑氏诗。季怀与孟瞻同业，子骏年最少，而神解惊絶，尢相善。已而旌德姚配中仲虞在江寕，闻季怀之说，治汉易。族子愼言孟开，亦从季怀受诗。先后来扬州，而丹徒汪沅芷生治毛氏，甘泉薛传均子韵治许氏，皆善。季怀朝夕与砥砺，相劝以力学。季怀念郑氏笺毛，而说诗多以礼，遂学三礼。以古书不可臆通，悉检诸经注疏声义，周秦两汉魏晋各子史家言，杜氏《通典》、图经、本草、名物、舆地之书，及《文选注》、《太平御览》、《玉海》、一切有古书之单词片义可采择者。近人则自陈启源《稽古篇》：邵晋涵《尔雅正义》，钱坫、段玉裁《说文解字》，王念孙《广雅》，以至顾炎武、惠栋、戴震、钱大昕、凌廷堪诸氏之说，莫不悉心探索，而要归于求是。葢校阅古今书数千卷，积十年寒暑不辍，始斐然有志于著述，又五年，书乃粗成。其择术可谓善，而用力可谓勤矣。五年之间，子敬以制举更业，洪先生厌世，芷生渡江去，子骏又不幸夭折，晓楼由都下入粤，倦游而归。迁治郑氏者，治何氏《公羊》《成公羊》《礼公羊补疏》《礼书》数十卷，虽未能精善，然工力不可诬也。孟瞻去毛郑而治杜氏《春秋》，成旧疏考证十二卷，驳冲远五百余事，颍鋭罕俦。仲虞治《易注》十卷，实有见于阖辟消长之机，而无凿空之说。子韵以许氏校经旁征而通其义，孟开亦为文十数篇，以明郑氏，实翼毛而正义误说者。

二子之书虽未成，吾党于是葢彬彬矣。然惟季怀之治《诗》尢久而不迁，其初稿多论议是非，继乃悉屏攻击，专事证明疏通之学。季怀之于说《诗》，也信善矣。诵《诗》者必达于政，故曰：“入其国而温柔敦厚，诗之教也。”故《诗》之用颂美也，陈古义以为劝，其用于讥刺，犹欲戒闻者使改悔其行，以不忍遽絶之也。故其失也愚，而事犹可复。今季怀廉厉而尙断，廉厉则远于温柔，尙断则远于敦厚，虽有所得，其失难更。近世之为《诗》者，推戴氏、段氏。戴氏任馆职而未与政，然吾知其能从政也。季怀之书固可接武于二氏，其咀含讽咏，自管其情，以达于事，变异日而得从政也，弗如段氏之为天下口实者，则庶乎其近之矣。道光二年九月，兄世臣书《诗礼征文序》。季怀以嘉庆戊辰秋始学《诗》，至丙子冬，推郑氏以礼说《诗》之意，为书十卷，有自序而无大名。旣而弃之，又六年，乃成《学诗识小录》十三卷。予于其不禄也，已收泪次之于状。今年春撰集遗书，检得致仲虞书稿有曰：“学《诗》八年，自谓有得。”奋然欲述《诗礼》原郑一书，今编次粗就，殊不足发明郑氏，仅征旧文，供制举家摭拾而已。覆阅之，令人惭恧。而家伯氏以为不可焚弃，俟异曰之删定。足下若见此稿本，殆当鄙夷，不以齿于吾党也。葢季怀之深于诗而不自满假者，有如此。然孟瞻、孟开反复其书，佥谓援引淹通，实足导来学之前路。故原季怀本意，名之曰《诗礼征文》。先校而梓之，其藁草纷纠，钩勒拉杂，间有繁复待芟，统类未一之处，则子韵、孟瞻、宾叔、孟开共有事焉。仲虞远在旌德，相距且千里，将来邮寄成书。如指摘疵颣当更正者，削楮以从，固季怀之意也。道光七年六月十九日，从父兄世臣书。书《毛诗·关睢》序后：序《诗》者，序《关睢》通言《诗》之体用。曰四始，曰六义。体为作诗之本，用为作诗之法。四始体也，六义用也。故《关睢》序以始始之，以义终之，而学者罕能通其说。葢一误于《史记》述夫子正乐之次，因举《关睢》之乱以为风始，而以《鹿鸣》《文王》《淸庙》为雅颂始者，配为四，后儒遂援为四始之正训。一误于以风、雅、颂为体裁之名，使六义止存其三，而三经三纬之陋说以起。按序言：“后妃之德，风之始，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又申之曰：“风，风也；敎也。风以动之，敎以化之。”者，明未有《关睢》之诗，先有后妃之德。先王所以能风动天下者，以后妃之德实始之，故曰“风之始”。又以诗之用于刺者多，或致疑风之不尽关乎德化，故曰“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而复说之曰“止乎礼义”，先王之泽，明风仍自上行也。

是故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者，风之始；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者，雅之始；人君以盛德致成功而可告神明者，颂之始；达事变、怀旧俗、吟咏性情以风其上者，变之始。故摠而承之曰：“是谓四始，诗之至也。”郑氏之说“始曰王道兴衰之所由”，斯为深得序意矣。是故序言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移风俗。非明乎四始之谓，安能信诗之为至哉？序推明风义，备矣。至于雅，则说之曰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明以正言其事，为雅之义。与风之主文谲谏者，殊科。颂则述功德以告神。是风、雅、颂之于诗，其用与赋、比、兴同。故曰六义，非体裁之名也。编诗者就诗中得其义之多者，而别其名。然立义在诗先，定名在诗后，如后世赋物而名为赋耳。郑氏于《王风》，谓其诗不能复雅者，正以诗义适当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者，义异也。崔集注本于《黍离》序笺增，犹尊之，故称王。则知谱所云“故贬之”者，皆后人羼入，为近世《黍离》降为国风之说之嚆矢矣。序于《关雎》《麟趾》言化，明王者以德风天下，而天下自化也。于《鹊巢》《驺虞》言德，明诸侯被先王之教，各修其德以风一国也。是以正始之道，王化之基，二南所同，而风始独归《关睢》也。序末详说《关睢》，而曰“思得淑女，忧在进贤，不滛不伤”者，忖度后妃自微达显，而毛氏以淑女斥后妃，故郑氏破“好”为“和好”，破“左右”为“佐佑”，破“哀”为“衷”者，眞能抉经心而通序说矣。至于编诗者，虽取风、雅、颂之义以名诗，而六义实多互见，唯《关雎》为备：雎鸠以物性喻德，兴也；河洲以地势喻境，比也；淑女好仇，正言之，雅也；荇菜、琴瑟、钟鼓，铺述之，赋也。诗人深窥后妃之用心，以形容其德，颂也。合五义以风天下，后世风也。故序诗者旣推明《关睢》之旨，复发其凡而摠结之曰：“是《关睢》之义也者，示为诗之要，必依义以求作者之志于文辞之外，而自得之意中。”然则不明六义之用，又乌足与言诗乎？同年巴王君劼以《毛诗绎义》相质，其说“四始”也，以变诗俪风、雅、颂为四，余用豁然于数十年之疑，故述新知旧闻，推论始义，以着于篇。《春秋异文考证题词》读书必先识字，字之不识，义于何有制字？有事、意、形声之别。四者无所属，而后有转注、假借，以尽其变。事之为字无几，意则两文合而后得。故形声之为字也多，而声为尢。转注属形，假借属声。故声之于字居大半，而假借之为用于字也又复半之。是识字固莫要于审声也。

前民传经，谨守师法，一字之异同，一义之轻重，不敢凭私肊以为说。至唐颜氏《汉书》注出，而古训渐湮，俗解渐盛。降至于宋，学者专事科举之业，刘新喻博辨絶羣，始以已意说经。然其见闻赅洽于儒先，助字文义，体究有素，说虽新奇，而义理多所独得。然方便门自此开，已后人无其多闻，肆为肊说。至于汉儒说经之书，不能解其助字，明其句读。若许、郑家法，览之尢不能终卷，专以世俗诂训，强古经就我，反斥一字一声之学为无关大义。是犹菽麦不辨，而侈谈授时相穯之精微；楹杙不分，而意缔千门万戸之壮丽也。万载辛君同叔，承家学，治《春秋》于三传，文有异同，则为之广征博引，于凡声之相近而可通可假，又字之古多今少，古少今多，悉明其本义、假义，以及假义盛行而本义反没者，无不条列明晰，无泛滥，无遗漏，可不谓勤于朴学者乎？然而三传义例各有师承，长短之论未可尽据，而册中间有评断三家之语，此则仍不免宋人易言之习。葢吾人占毕必始宋学，洎肄举业，益违雅训，迨至反而从事其本，则少小之所温燖者，如油入面，去之卒不能尽。以同叔之精心果力，尙未能免于此，此不得不为全书累也。敢请酌而去之，专明识字之原。字旣识，则义自明，读者善择而有得，庶足以矫末学之弊，而亡武断之非。同叔以为然否？《仪礼》郑注句读，书后谈。君弢华得《仪礼》郑注句读钞本十九卷于淮阴市中，余为审定，为稷若手稿，其朱书则亭林之所校正也。余成童曾儿是书，苦坊刻多误，欲以原注雠刋之，卒。不果，幸见原稿，故校阅一过，而记其后曰：「仪礼之学，晦且千年，自是书板行，而童子塾中能诵全文者，十人而五，则其所以惠来学、助礼教者大已。近人武进张皋文，又为《仪礼图》十八卷，运精思以补阙畧，然后揖让之美、人道之贵，洋溢往复，絶无迂拘而不可行于后世者。苟循守二书以习其节文、系其条理，而深求郑贾之所推类者，以卽于人情，则安上治民，莫善之故，焕乎见矣。未有者可以义起，本身者百世不惑，使斯世永与立之誉，蒸民远无礼之危，则二张先生未伸之意，而后死所共有责者也。」谈君昔视学贵阳，能以弦诵之治变其僿陋，此物此志，庶乎其有望矣。论《史记·六国表》叙孟开曰：「史公序六国表，先刺僭越，次讥暴戾，继言其得天助、据地势，而终以法后王。秦岂有可法乎？支离其辞意，将何属？曰：是史公之所观于孔子，而班氏以为微文者也。葢全书之纲领矣。」孔子曰：「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安上治民，莫善于礼。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善哉！史公之自叙也。」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作《春秋》，拨乱世反之正。《春秋》者，礼义之大宗。礼禁未然之前而为用，难知。葢其幼诵古文，长则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观多也。史公旣不能达所学以变汉夫，是以不让周孔五百之期，垂空文着兴坏，欲以明齐礼之化而已矣。故篇首引礼文以正秦襄之僣，明秦之废礼自上始也。礼废则必争，争必以利，战功者利之大而争之至极也。好战则财匮，不能不专利，专利则人心不附，不能不严刑，以心移争利之身，涉严刑之世，不能不阿谀取容。史公伤之曰：「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职是故也。」至推秦之德与力，皆无可以并天下而当天心者，谓上帝必歆其非礼之祀而助之，则未敢质，故言若以疑之。伯夷传之所反复申明者，仍此志也。是其心忧时变，而为天下后世计者，至深且切。寓意六国，则于汉为无嫌。危行言孙之敎也。秦蔑礼用暴，汉不引为殷监，而循其故辙。故贾生曰：「秦功成求得，终不知反之廉节仁义，转而为汉遗风余俗，犹尙未改。」高祖常称李斯有善归主，孝文以吴公尝学事于李斯，征为廷尉，是其举事不非秦也。然则史公谓战国权变可颇采，讥学者牵于所闻，不察终始，而以汉兴自蜀汉互证秦牧功实之故，属事比类，隐示端绪，眞知惧之君子哉！惧以澳因秦不变，而礼教遂至废亡也。高祖素慢无礼，唯能以爵邑饶人，陈平谓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多归之。继以孝文好刑名之言，窦太后尙黄老之术。黄老尊生，尊生则畏死，求不死者必矜无外。孝武不胜多欲，而逐始皇之迹，土木兵革无虚日，徭役繁，怨讟兴，而算轺告缗之法见知，诽谤之口相继并作。葢平准封禅所记，其事皆昉于酉时也。廷君臣父子之间，其惭德洵不后秦矣。然奏礼义，黜儒术，而圣人遗化犹在齐鲁之间，申金韩固生之流并廉直无所绌意。及叔孙通希世度务，弟子皆为首选。公孙宏曲学阿世，广厉学官之路，举遗滋利，孔兴礼造争端，至使文学掌故援《春秋》比轻重，以求尊显。是礼亡于通，儒亡于宏也。史公知化争莫如让，绌利莫如义，是故太伯冠世家，伯夷冠列传，重让也。表两客穿孔，美两生不行；书王蠋絶吭，纪田叔钳足，尙义也。尙义重让，则礼殆于可兴矣。然而汉廷诸臣，唯贾生为能不以卑近自囿，达制治之源。其言曰：「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类非俗吏所能为。俗吏务刀笔筐箧，报簿书期会，不知大礼。秦俗尙告讦任刑罚，今不避秦辙，是后车又将覆也。」先王执劝善惩恶之政，坚如金石，而必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以起敎于微眇也。

孝文以为然，使草具事仪，兴礼乐，悉更秦法；而绛灌大臣短而抑之。史公悲贾生之穷乏，不止其身也，故旣善其推，言过秦之说，复齿之屈平，以明其志，所以深致憾于媢嫉壅害，而为万世有心维持礼教者恸也。管晏之勋，烂然矣；史公乃推本鲍叔，艶述越石，凡以尙让重义之敎，必待人而后行，庶几帝臣不蔽，足以黜利去争，隆礼而兴孔子之业耳。相其折壶遂，比于春秋为谬，自居整齐世传，非所谓作而卒谓畧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明为百王大法，非仅一代良史而已。孟坚读之，乃不得其指归，猥以为陷刑之后，贬损当世，是非颇谬于圣人。史公所为着于书首，大声疾呼，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者也。绌礼尙法以争利，秦治也；汉初因之，至孝武兴礼重儒，顾专饰玉帛钟鼓以欺世，而严刑嗜利，反甚于高惠文景之世，遂使利操大权，而人心趋之如鹜，是天意欲变古今之局，故史公发愤而作全书，言废书而叹者三：一厉王好利恶闻已过，一孟子言王何必曰利，一公孙广厉学官之路，其义类可见。书《史记·魏其武安传》后，或问史公传魏其、武安，旣云魏其不知时变，灌夫无术不逊，相翼以成祸乱；又云武安负贵好权，则曲直显明，祸源昭著，而复继以祸所从来者何谓也？予曰：此自序之所谓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者也，葢忧世之微言，而重斥外戚矣。其序世家曰：孔子罕言命，葢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言难以知命，责外戚在下不可恃，而在上不可纵也。故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外戚唯魏其贤能，引大义以阻传梁之失，而太后顾以此除其属籍，故曰：魏其之举，以吴楚明，非吴楚则终身废弃也。旣以贤而废弃，则所举必负贵好权，通贿赂，恣睚眦，如武安者耳。进退人才者，人主之柄，东宫操进退之权而顚。倒如是，岂必临朝称制乃足为乱哉？外戚重，则公室卑。其究则子政所谓“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者也。迹武安初用事，下宾客进名士，欲以倾诸将相；推毂儒术，设明堂，兴礼乐，痛折节以礼肃天下。非新莽之前车乎？高祖之侯泽、释之也，以为将有功而台产之并侯也。以父泽死事，恐议者不察，疑为恩泽。故白马之盟曰：“非有功而侯，天下共击之。”侯以恩泽自薄昭始。昭功与定策，亚于宋昌，顾以建太子恩，使与驷钧、赵兼同科。白马之约始败矣。昭卒变谨良之旧，至杀汉使。是故长君、少君初至长安，而绛、灌以为我辈他日命且悬两人手。则文帝示私，外戚之祸可胜言哉？是故窦太后趣侯王信、政君，敕让丁、傅之嚆矢也。条侯力持正议，迟信侯数年，而条侯卒以得死。

窦太后好黄老，以淸净退让教宗室诸窦，尙如此，则妇人之不可用也，亦甚矣。当武安向用之时，武帝曰：“君除吏已尽，未？其请宅地，则曰‘何不遂取武库’？”是不必至魏其、灌夫事始不直武安也。帝初卽位，卽以夫守淮南，鎭天下劲兵处。及其为太仆，以酒搏窦甫，恐太后诛夫，为徙相燕。则帝之知夫而全夫者至矣。至东朝廷辩，以两人孰是，徧问朝臣，汲、郑对不能坚，余皆莫敢对。武帝之用心，实欲倚朝臣公论以抗太后，而全魏其、灌夫。如袁盎诸大臣之持梁事也，旣莫对，对又不坚，而遂无如太后何矣。故怒曰：“今日廷论局促如辕下驹，吾并斩若属也。”以武帝之雄才大略，而上廹太后，骄所薄，陷所严，况成、哀之下材乎？史公葢前知之，而隐其辞，以为万世戒。不然，武安之患苦吏民，修成子仲之俦耳。吴楚之功最，条侯、魏其、灌夫附条侯以传可矣，何遽如自序所述乎？史公之特立此传者，深忧履霜之戒不至。政君三世称制，龟鼎遂移不止也。是祸所从来之谓也。复石贑州书瑶辰四兄太守阁。下上年曾于席间论史公答任安书，二千年无能通者。阁下比诘其故，世臣答以阁下博闻深恩，诵之数十过则自生疑，又百过当自悟。阁下次日见过云：「客散后卽检本讨寻，竟不能得端绪，唯觉通篇文意与推贤荐士不相贯串耳。」敢请其指归，世臣复答以阁下半夜之间，多则十数过，何能卽悟？请再逐字逐句思之，又合全文思之，思之不已则有得，已非敢吝也。凡以学问之道，闻而得不如求而得之深固也。阁下旋卽奉差出省，继复摄郡赴虔，遂尔远违，忽复更岁。昨奉手书，具问前事，委曲详缛。大君子之虚中，眞学人之果力，悉见简内。世臣不敢不遂进其愚，以明丽泽互师之道矣。窃谓推贤荐士，非少卿来书中本语。史公讳言少卿求援，故以四字约来书之意，而斥少卿为天下豪儁，以表其冤。中间述李陵事者，明与陵非素相善，尙力为引救，况少卿有许死之谊乎？实縁自被刑后所为不死者，以史记未成之故。是史公之身，乃史记之身，非史公所得自私。史公可为少卿死，而史记必不能为少卿废也。结以死日是非乃定，则史公与少卿所共者，以广少卿而释其私憾。是故文澜虽壮，而滴水归源，一线相生，字字皆有归着也。世臣前曾以此疑献于迈堂，嗣接其书三次，近又在省面晤，竟一字不及此事，可谓不以三隅反者矣。迈堂在西省已为仅有，而尙如是，安得有如阁下三数人共发古人之覆乎？虔州最称难治，阁下居之，驾轻就熟，无足虑者。酷暑唯千万珍重。世臣顿首，与周保绪论《晋略》书。保绪二弟足下：春杪承寄示《晋略》，核阅累月，纪传俱未及卒，而目力殊苦不给。

属张君司衡为卒其业，各签商数十百事，大都与原书较优劣，于章句之间无关大义。以未能知足下作书之旨，故也。及足下至扬，面述叙目，必宜改作，使读者知己意所在。昨承见过，示以删定纪传三首，更造叙目一首。文采灿然，义例辨晢。虚怀果力，无异少壮。推此以论，其必举盛业无疑也。欣喜无量，故愿与足下尽言之。夫事增于前，文减于旧，前人新书之例也。尊着旣以畧名，是无取矜博眩奇矣。然必综镊得失，着明法戒，以伸作者之志。故凡事之无系从违，人之无当兴衰者，举可畧也。至于人心所趋，视乎初政。心趋旣久，遂成风俗。风俗旣成，朝政虽力矫之，而有所不可。今古一辙，匪唯晋代。然而拨乱反正，端重人事。人事修，天运变。不善者，善之资。晋略之志，当在是矣。原书于朝章法制，其事多散；人心风俗，其辞多隐。散者聚之而后明，隐者通之而后显。则事略而义详，较之文减事增，为功尢伟。唯足下垂察。断自泰始当时成议，然追尊之宣景文三帝，王业已成，《魏志》旣不立传，未便同之。葢阙故，原书三纪之外，记录悉入泰始，并非自乱其例。今宜另立一篇，题为《外纪》，以明金运之原，且以见司马氏无功于当涂，无德于黔首，而一时藉曹氏之宠，以享丰厚者，竞与输心佐命，真豺虎所不食，有北所不受。顾以若而人，开鸿基，创永制，贻谋有不舛乎？无怪枣嵩、朱硕之于王浚，沈充、钱凤之于王敦，匡术、路永之于苏峻，郗超、刘牢之之于二桓，刘穆之之于宋武，接踵而起也。故《外纪》一论，可以隐栝两晋，极言天人之故矣。原书南渡后，帝纪不详北事，声教旣非所及，故其无涉江左，槪从简略，是断代之体也。足下依据《通鉴》，补缀完具，为以便观省耳。至宋武身为宋祖，例不于晋立传，宜详其事于孝武、安恭三帝纪中，以明金运之委。然后立表以举其纲要，则自然提挈在手，与夺从心矣。晋代年号诸国丛杂，至难寻检，宜创立一表，国经年纬，档列甲子，诸国主初见始盛，皆注其年之下。其奉晋正朔者，实皆帝制，自如一体编次。未有年号，则以名纪。拓拔氏殿诸国，而首北朝，宜与晋初之吴并作大行，以示区别。国多非一行所容，又宜以地为统。如刘、汉、石、赵、冉、魏同作一层，以归简易。州郡为一表，详载割隶、沦没、侨置及其治所。宗室诸王为一表，自非乃心曹氏及辅政与倡乱有事实宜记录者，其世系、建徙悉详于表，以省繁复。执政为一表，不论官聨，止标国柄，使治乱之功罪有归，而其时伴食之流亦与附载，以儆庸鄙。方鎭为一表，其自称、遥授、虚授、权、授命帅俱随事注明，使不相紊，而伪授一并备列，以彰全局。

原其先用诸王，继以世族，非此二途，卽系武夫，莫不专制所部，树私人，事封殖，薄亲民，而鄙政事，征求无度，流亡莫恤，新附无以自安，土著无以自植，啸聚以资奸雄，骄蹇成于遵养。两晋兴亡，实在于此。勲封为一表，叛乱为一表。七表旣立，详而有要，简而不遗，乃可别功过之等差，定忠奸之标准，以议列传去取矣。然必爱知其恶，憎知其善，或从宥过，或严诛心，或当责备之科，或在为讳之列，务以昭劝示惩，垂谕方来而已。略陈数意，以効隅举。禅代腹心不过数人，宜为合传。其配食太庙，多以地望备数，名见纪中，无烦缕述。平吴之役，谋主功首，自宜同传而附列爪牙。然平吴而主德骤变，驯致八王、五胡，马宗遂覆。夫以武帝初政之隆，使释吴以为外惧，而饬壃圉，固藩翰，迟之十稔，吴终自至。叔子腹心三世，智能察微，自宜综初卒权轻重，以笃不拔之建，顾乃忍俊不胜，迎主心以邀混一之大名。茂先遂事竟尔伏辜，而叔子身名俱泰，千载无讥，岂非今古之大幸欤？况叔子身仕魏室，已跻通显，徒以景献之故，助马以倾曹，南风五恶，晋武悉知，岂以叔子而竟茫昧？心移势熖，遂复党贾以危马，士之倾危于斯为甚，斧钺之严所宜首及。及乎江左微弱，衅隙迭构，卒能立国。传后苞含隐忍，茂宏实济其功。然决击华轶，以肇拓疆域，示趋向。虽志在自利，其刚断有足称者。又逆敦近在同气，疏讨刁、刘原欲引入彀中，而能灂然不滓。上契主心，下孚众望，器量尢为难名。然不纳陈頵，拔卓茂，显朱邑之至计，遂使勤民之实政无闻。白望之谬尙如故，斯其蔽也。至以私怨倾周戴，弃冲人，挟子出奔，复起周抚，尢为舛矣。士行战胜攻取，强毅精能，故自加人一等。然恪遵酒限而不守封鲊之训，必灭杜弢以自张，致疑当轴。苏峻之役，始谓不敢越局，旣廹于大义，仍事反复，终乃严劾卞敦以自饰，而反为任让乞命。郭默之役，廋亮辞赏，而士行独受江州，且移鎭以逼南门。虽临去有老子婆娑之言，或为参佐求富贵者所怂惥，然心迹至为累矣。太眞忠孝英武，峻约小丑，胜算内成，而必引士行推为盟主，销夙嫌以弭后衅。纯德发为远见者也。道徽当奔亡托命之时，守素不挠，而乞活为之心折。陶、庾各具晋阳之甲，惮其持正，销两难于无形。安石步趋茂宏，再定大乱，而游心物外，不使康乐更居形势之地。三贤近于无疵矣。然而茂宏、安石之寛简未必尽是，刁、刘诸庾之综核未必尽非。成败旣殊，安危遂判。优游固足养患，操切立至失人。君子平情论世，未尝不叹其不崇实以厉頺风，覧末流之莫挽，恨澄源之失术也。

苦道徽含饭以哺兄子，乃袭用范书陈言，断非事理。太眞迁都一议，宜以入茂宏传。至九锡之谑，燃犀之戏，自是贤智之过。安石千里弃官以奔弟丧，岂谓不崇礼敎？且大功诵可未便，以丝竹小癖遽坐戎首。凡是之类，宜在讳削。兵凶战危，全争庙胜，若非得算，实多鸿议可法，皆属搴斩之劳。事迹悉附勋封。叛乱两表，卽其有当传例，亦与衡量轻重别无殊异。表见各附主将之末，是史公传卫、霍之成式也。至有亲民薄宦，参议真儒能违时贤之尙，笃念小人之依，必宜力为搜采。事虽小而必详其功，言虽废而必征其效，于以振弊俗而重邦本。民誉一门，所宜增立。淸谈为晋人病源，书法为晋人絶业。足下特立两门，诚为允恊。然淸谈当彚及门地时望，使虚车之陋不致偏枯。书法以右军为极则，足下移入列传以重其人，是犹有世儒之见也。但当检括本集，备载会稽荒政，以补传缺，乃为得耳。原书载记之作，仿自史记匈奴、两汉四裔各传，以其棋布中土，故立此名，并非倡制。足下改为外纪，纪之为名，史例专属帝者，自宜循欧阳之旧，别为国传，非专为避卷首也。至原书大体可观，所指大失，虽非苛索，然鄙意以为无庸攻击，专明已意，使书自书而畧自略。学者旣读晋书，必不能不求晋畧，则可藏名山，传通邑，而足下数十年之苦心与天下后世以共见矣。唯希鉴察，暑湿珍重，不具。癸巳六月十九日《晋略序》。《晋畧六十六篇，都为十册。吾友荆溪周济保绪之所作也。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晋之得天下，可谓不仁矣。是故其得也至易至奇，而分崩荡析亦至速至惨。中宗东奔，居雠地，用雠民，乃享国奕世。大乱屡作，宗祀卒延，岂不以吴皓暴虐，平吴之役，善反其政，依于诛君吊民之遗，至于败亡逃死，又能决大计，使南土智勇不失其职。始事有经济，变得权，所以致此，固非幸矣。然则无功叨窃，虽得羣小比周之力，而埋狐者抇，不旋踵以当涂孤立为监，而大祸卽发。宗藩防患，其可极乎？德在黎庶，虽微弱无比数卒，食其报。此可以明天道之不变，而长世者诚不可任狙诈以自获罪也。唐初儒臣集十八家之说，纂为《晋书》，事迹颇具，而此旨不明，无以昭劝戒，垂世法。保绪深达治源，取《晋书》斟酌之，歴廿余载，至道光癸巳冩出淸本，走使相质，旣得。余覆又解散成书，五阅寒暑，乃成今本。而余赴章门，保绪赴淮阴，转客汉皋，相距较远。保绪继以己亥秋物故，旅次及余还辕，保绪嗣孙炜以刻本来，将遗命乞序言。其分合故籍，若纲在纲，简而有要，切而不俚，抉得失之情，原兴衰之故，贬恶而不没善，讳贤而不藏慝。

大之创业垂统之猷，小之居官持身之术，不为高论，不尙微言，要归于平情审势，足以救败善后而已。匪典午之要删，实千秋之金鉴。至于州郡纷错，详核为难，展卷豁然，庶无遗憾。虽峻洁稍逊承祚，而视永叔之原委不具，君纪情势不了，臣传者亦已远矣。此子为不朽，来哲难诬，必有以余为知言者。保绪颕慧絶人，迁善不勌。嘉庆甲子年甫弱冠，访余于白门，一见之顷，问难竟日，归则取诗文旧稿盈尺者付之火，持烬见示，以请极言勇决精进，宜其所就能至此也。余壮本落殖，近且七十一，事无成，追忆昔游，愧悔何已。道光廿有三年四月朔，安吴包世臣书。摘钞韩吕二子题词：文之奇宕至韩，非平实至吕，覧斯极天下能事矣。其源皆出于荀子，葢韩子亲受业，而吕子集论诸儒，多荀子之徒也。荀子外平实而内奇宕，其平实过孟子，而奇宕不减孙武，然甚难学，不如二子之门径分而涂辙可循也。蒯通、贾生出于韩，晁错、赵充国出于吕，至刘子政乃合二子而变其体势，以上追荀子，外奇宕而内平实，遂为文家鼻祖。葢文与子分自子政始也。孔才得其刻露，而失其骏逸，子厚、永叔、明允、介甫、子瞻俱导源焉，后遂无问津者。南宋有伯牙琴，近世有激书，一枝一节，时有近似，而世少知者。夫韩非囚秦，说难孤愤；不韦迁蜀，世传吕览。史公次之，易象春秋引以自方，其爱而重之至矣。史公推勘事理，兴酣韵流，多近韩；序述话言，如闻如见，则入吕，尢多淄渑之辨，固非后世挦撦规抚者所能与已。子厚《封建论》、永叔《朋党论》推演《吕览》数语，遂以雄视千秋。小子壮岁始得二书而摘录之，嗜之数十年，虽姿性弱劣，无能为役，而温故知新，所见固有较诸公为深者。检箧得本，故题其首，道光癸卯初夏书《韩文》后。上篇：世臣幼从鹿门八家选本，读退之《书说》赠序数十首，爱其横空起议，层出不穷。成童见明允笔力健举，辨才雄骏，不可难，而嗜之。又谓介甫鸷骜，能往复自成其说，薄退之横空起议为习气，且时有公家言，又间以艰涩，未觉必为“陈言务去”皆醇后肆也。嗣槖笔蓬转，唯以孙武、荀卿、韩非、《吕览》自随，遭遇率溪勃厯二十余年，记诵遗忘殆尽。道光乙酉过丹阳，在荒市得《韩文蠡测》，舟中反复之，叹为笔势生动矫异，加以丹墨。至松江，为江夏陈芝楣攫去，家仍无本。阅十七八年，时时思之。今年病目二百日差愈，过鄱阳陈伯游家，见《韩文考异》，夙闻为善本，假归读之，目力犹不赖，然日辄尽两卷。旣三过，乃知“文从字顺，各识职”一语，退之实自道破窔奥。葢文家关键，必在审势，文以从为职，字以顺为职，势之所至，有时得逆以济顺，而字乃健，得违以犯从，而文乃峻。

不此之识，徒以从顺为事，则文字不得其职。是退之心契周秦先汉，复志赋所称“用心古训，识路疾驱”者，抑时时有合欧、苏、曾、王，则皆未凿此窍也。世臣读退之文，所见前后凡三变，于其得失似有可言者。退之以辟二氏自任，史氏及后儒推崇皆以此。今观《原道》，大都门面语，征引蒙庄，已非老子之旨，尢无关于释氏。以退之屏弃释氏，未见其书，故集中所力排者，皆俗僧耸动愚蒙以邀利之说。继自度其力不能入室操戈以伐之，故文昌谆劝著书，而答以须待五六十时也。释氏书始入中国，止《四十二章》，其言浅而切，与儒不甚远。后此内典则皆东土所译，耸愚邀利之说已有窜入者及。明上人《坛经》六卷，独标心印，持论最精。然意主深刻，远于人情，与吾儒平易近民、躬行渐进、善善从长之义，始殊。有宋诸儒援其精言以入儒术，自诩为千圣不传之秘，是释氏之精徒足乱儒，而俗僧世守者则益倡福田利益，以攫愚夫愚妇之财利，故徒从虽日众，而其道则极衰。是俗僧自衰之，非必退之辞而辟之之力矣。其策问有云：“毋乃有化而不自知者？”意葢谓释氏近墨也。而读《墨子》则谓孔墨必相为用，其附丽上同兼爱者，仅挦撦儒墨字句耳。墨氏之道，其要义屡见《吕覧》，足为孔墨相用之证，而一未征引，其亦薄不韦，未省其书如释氏言乎？退之自论文曰：“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核《顺宗实录》董晋、韦丹、孔戣、权德舆各志状及其它先庙、神庙碑，悉严肃有体势，卽有酬酢人事者，亦郑重不苟，下一语可谓记事必提要已。原性所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远罪，故上者可敎而下者可制。”则眞能钩玄以纂言者。然韩文如是者絶少，葢切要语本自无多。《大学》一书祗“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毋自欺也”两言；《中庸》一书祗“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两言耳，又可求多于退之乎？退之文之盛者，《圣德》诗、序及诗《荐士》、《南溪》始泛，《和太淸宫纪事》、《檄鳄鱼》、《释言行》、《难五箴》、策问十三首，皆无媿古作者。《上宰相第三书》虽少作，而精心撰结，气盛言宜，子政无以远过。同时有《感二鸟》、复志两赋，除晋宋之径路，冥追屈马，虽挽强未得手柔之乐，而纡回往复，意曲而达，其自道立志、用力者信不诬已。《进学解》余应之下，故为舒缓，遂尔弥靡。《王承福传》操杇过富贵之家以下，亦嫌澜漫。《送李愿归盘谷》摹冩情状，间入骈语，缓漫乏气势。《送穷文》起结亦朴率，俱足累通体，使精神不发越。《平淮西碑》最为今古所重，然推本君德而上斥列祖，归功裴相而揶揄通。

朝立言旣为非宜，且六月采芑、江汉诸什并美宣王，而诗人止述将士劳苦，良以将士用命以有功，则君美自见，何必如碑言乃为善颂哉？然其诗则佳甚，分别观之可也。讼风、伯月蚀、射训狐、读东方杂事、谴疟鬼诸作，讥刺当路，不留余地，于言为不愼，于文为伤雅。子瞻斥其性气难容，良非过论。张中丞传后序记远与巡死先后异一节，含混不能作下文辨驳之势。毛颕传旧史以为至纰缪，国史补以为逼史迁，后人皆是李说。然士君子立言有体，遇事之必不可无言，而势有必不能明言者，则常托于谐词危说以见意。彼毛颖何所取耶？无取而以文为嬉笑，是俳优角桟之末技，岂非介甫所讥无补费精神者乎？南山、陆浑山火联句诸什亦其类矣。然核退之生平，则进学解所谓「长通于方，左右具宜者」，实足为言行相顾「胡不慥慥者也」。令阳山、河阳刺潮、袁政事论说绝不以窜遂，故少怠所事，负所学。其立朝论迎佛骨、论捕贼行赏、论天旱人饥、论禘祫，为吏部寛假令史，而令史之权反以轻，是左之宜也。守戒与柳中丞书论淮西事宜，论黄家贼，说韩宏使协力，使王庭凑以口舌定鎭州之乱，得布衣柏耆以招王承宗，收德棣二州，不烦兵力。劝晋公以战士三千袭蔡，晋公迟疑，功乃归于李愬。在晋公固不必以折首为奇，而蔡逆就囚，卒如退之策，是右之宜也。唯驳平叔变盐法未悉当时情事，不敢定其当否耳。至于内行之修，友谊之笃，载于新旧史，散见集中者尢备。当世硕儒以为气厚性通，论议多大体，可谓乐易君子巨人者尽之矣。考异荟集各本异同，以文义核定从否，得者什常八九。晦翁自许一生在文字上做窠臼，信已。其有各本皆不合，而斟酌文义独得其是者，以无本可据，止附注而不径改，比其注经为尢愼。间有一二不合者，则以南宋。盛行时文，晦翁少小所业。于退之行文，安字之法，固有不能尽通者。假本已两月许，恐征取迅速，故畧记崖梗，俟过此以往考核所见进退焉。道光廿有三年季冬十三日书。书韩文后下篇。古人论诗文得失之语，大约有三：有自得语，有率尔语，有僻谬语。自得语以心印心，直见作者眞际，后学依类求义，可以悟入。单微率尔语，本出无心，以其名高，矢口流传。僻谬语，自是盲修，诬古人以罣来学。如子长谓司马法闳廓深远，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子政子云谓子长有良史之材，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子云谓长卿赋不从人间来，读千赋则能为之。魏文帝论邺中七子，锺鑅谓士衡所拟之十二首古诗，惊心动魄，一字千金。子美谓薛稷曰：少保有古诗，得之陜郊篇。

其谓太白曰：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又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太白登华山絶顶题曰：此地呼吸可通帝廷，恨不携谢眺惊人句来，此搔首问苍天。袭美谓清远道人虎丘诗，一字一句若奋若搏，建安词人不得居其右。孟会谓子美朝进东门营诗，其妙可以招魂复起。子由谓子美哀江头，如百金战马腾坡蓦涧，如履平地下视乐天微之，直如跛鳖。子瞻言：智者创物，能者述之，非一人而成。君子之于学，自三代厯汉至唐而备，故诗至杜子美，文至韩退之，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此自得语也。唐人谓兴公天台山赋：赤城霞起以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二句是佳处。又谓昌黎进学解，玉川子月蚀诗如赤手捕长虵，不施鞍勒骑生马。任华爱太白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两句。永叔谓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頺。大白之所以推倒一世者在此。山谷谓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是太白至处。又谓东坡黄州寒食诗似太白。正恐太白有未到处，此率尔语也。樊汝霖谓斗鸡联句，争观云塡道，助呌波翻海，是韩诗之豪；一喷一醒然，再接再砺，乃是孟诗工处。山谷谓退之记梦诗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只上句哦字便是所难，乃为诗之法，此僻谬语也。自得语，非近有得者不与知；僻谬语，信从者究属无多。唯率尔语，间于可否至易误人，而率尔语流传至盛者，莫如永叔。晋无文章，唯渊明《归去来辞》一篇；子瞻唐无文章，唯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之说也。固二公心有所感，而偶然所出，然艺菀久以为圭臬矣。《李愿序》前已备论，《陶词》则东坡亦有托其文以不朽之语。按子云谓诗人丽则，词人丽滛则别诗词为二；孟坚谓词者意内而言外，则与诗固无殊异。《归去来词论其外言则不丽，求其内意复无则不，唯与其诗之肮脏沈欎殊科，即比《闲情赋》寄意修辞亦大有间。而永叔唱于前，子瞻和于后，想以渊明耻事二姓为南朝独行意，词为拔足始基，重人以及文耶？考渊明自序称乙巳十一月作此词，宋武以甲辰三月起义，旬日间遂刬伪楚，遣迎安帝于荆州，自退籓于徐州，乙巳五月安帝还都，宋武此时可谓功葢宇宙，忠贯金石，渊明岂能逆料十五年后之必代晋哉？史称渊明自以晋宰辅之后，故宋武王业渐隆即不仕，永初之后唯题甲子。然诗集中书辛丑乃隆安五年，书癸卯乃元兴二年，皆在宋武未建义旗之前，说既无据。史言渊明为鎭军建威参军，本无主名，李善注始为鎭军参军经曲阿题下，引臧荣诸《晋书》曰：“宋武行鎭军将军。”宋武镇徐州曲阿乃其治所，则镇军之为宋武无疑。近人安化陶澍袒其远祖，谓断不为宋武幕僚，其所佐者乃刘敬宣也。

敬宣以乙巳加建威将军为江州刺史，未尝为镇军，而荆溪周济又曲附澍说，谓隆安三年为武。陵王遵鎭军参军，移家都下。义熙一年，乃从敬宣为建威参军。说尤凿空。遵在都官、太常、中领军、留台，暂奉为大将军，以承浔阳之制，并无遵军之名。敬宣刺江州，安帝还都，刘毅谓其过优，敬宣即自解职去。计其去职当在夏秋之交。渊明以八月任彭泽，则与建威参军相接。祠序不得云家贫不足自给，亲故劝为长吏，求之靡途。家叔用为小邑也。其时沈田子、朱龄石皆为建威，何取于手握重兵，首先迎降灵宝，致晋祚中絶，卒以反复，父子并命之敬宣，而以为善择木哉？史又称彭泽公田悉令种秫，妻子苦请，乃令稉秫各半。八月非种稉秫之时，十一月已去官，焉得有此事？故知想象之辞，通不可信。晋承丧乱，文物凋弊，至秀孝莫敢应试。裴頠崇有，郭钦徙戎，道明议移鎭，逸少答深源书，上会稽王笺，俱树义甚高，而词多格塞。然杜弢、刘渊父子、李暠之文，载晋书者则清越浑健，有西京风，不得谓晋无文章也。唐文退之外，推子厚。子厚贬斥后，乃尽变少壮风格，力追秦汉，与退之相轧。然其先为骈俪，时气骨清健，固自度越世俗。是外燕许之宏丽雄肆，权李之幽靘宕逸，俱足自植。然燕许中干，权李气褊。唯敬舆文体虽仍当时，而义取管孟，厌人心切，事理当其动荡沉酣，贾晁无以相过，实有退之所不逮者，亦未能遂言唐无文章也。祀灶日又书，书《桃花扇》传奇后。传奇体虽晚出，然其流出于乐。乐之为教也，广博易良。广博则取类也远，易良则起兴也切。故传奇之至者，必深有得于古文隐显回互、激射之法，以属思铸局。若徒于声容求工，离合见巧，则俳优之技而已。近世传奇以《桃花扇》为最，浅者谓为佳人才子之章句，而赏其文辞清丽，结构奇纵深者，则谓其指在明季兴亡，侯李乃是点染颠倒主宾，以眩耳目，用力如一发引千钧，累九丸而不坠者。近之矣，然其意旨存于隐显，义例见于回互，断制寓于激射，实非苟然而作，或未之深知也。道邻身任督师，令不行于四鎭，故于虎山自刭时，着「三百年天下亡于我手」之语，以明责其罪。虎山罪明，则道邻可见。不责高、刘者，以其不足责也。然福王之立也，道邻中夜结士英以定议事。见朝宗《四忆堂诗》，梅村《九江哀》亦云：「大学士史可法、马士英定策，奉福籓世子福王立，则与昆山龃龉，无以得上游屏翰之力，而为之曲讳者，葢不欲专府狱。道邻使马、阮反得从从罪也。」既书道邻之死不明，而又书祭者，责其并不能求死于战也。龙友死战而不书者，以党恶咎重，不许其以死自赎也。

昆山之死也，特书，后世将以我为乱臣之语者，明其心之非叛，而罪则当死。葢昆山不称兵离楚，则马、阮不夺虎山，许定国虽北渡河，尚可截淮为守也。至北都自死，诸臣上不能致身以恤国难，下不能引退而远利禄，是直计无复之欲，买价泉里耳。故借书贾射利之语，以深致其诮。其士人负重名，持横议者，无如三公子、五秀才，而迂腐蒙昧，乃与尸居者不殊。然而世固非无才也，敬亭、昆生、香君皆抱忠义智勇，辱在涂泥，故备书香君之不肯徒死，而必达其诚，所以愧自经沟渎之流。书敬亭、昆生艰难委曲，以必济所事，而庸懦误国者，无地可立于人世矣。贤人在野，立岩廊主封域者，非奸则庸，欲求国步之不日蹙，其可得乎？然而为师为长，端本为士，士人倚恃门地，自诩虚车，务声华，援党与以犄摭长短，其祸之发也，常至结连家国而不可救。此作者所为洞微察远，而不得不藉朝宗以三致其意者也。《东海记传奇叙》甚矣，折狱之难也。人知刑求之辞不可恃，谓熬审之辞为可恃乎？孰知到案即承之辞之尢不可恃也？故刑求而翻异者十五六，熬审而翻异者十二三，到案即承则断无翻异，已受辞者方自诩以为得情，岂知其沈冤有更甚于刑求者乎？汉东海孝妇事，明书史册，杂见纪载。孙转运谓其诬服，为不欲罪坐小姑，似矣；然抑安知其非逆料尸居者之听必不聪，而不忍以纯白之身见辱伍伯，为此自承耶？故临刑而以翻竿自雪，则知孝妇之冤结无可告诉者，非极至隔絶天地之和，厯三年之久，毒流千里不止也。且其时守令之听此狱也，非有所为而为，而祸已如此，良可惧矣。世所传《六月雪》传奇，或借孝妇为言，而别有所寄，非传本事。近人作《东海记》以纪其实，顾杂以现行事例，又其文不词，不足以耸动观听。太仓王君季旭更之，其词旨悱怵，其节奏简易。吾知坐华屋绮筵而征新曲者，必有思齐内省之心，一时并发，勃然而不能自遏者矣。是季旭之志也。苏州宝莲寺主松涛法语题辞：如是我闻，于法果无所说乎？愿解如来眞实义，于法果无所得乎？章句积八万四千，而宗旨在不立语言文字。无上微妙之法，故非口舌所能形容，翰墨所能名状者矣。灵鹫一公尝举此义以难余，余曰：「不立语言文字者，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章句积八万四千者，善以譬喻而晓喻人也。无所住而生心，故于法无所得；善以譬喻而晓喻人，故于法无所说。」一公曰：「善哉！」落言诠，宝莲松上人者，一公座下之龙象也，示余以法语若干卷，「善哉，不落言诠矣。」余既乐大乘，有担荷者，而又吾故人之弟子也，爰欢喜讃叹而题其卷首以诰读者。

问樵上人《海上移情图》记：数百年琴谱皆出广陵，广陵固多硕师哉！近世之善者曰吴思伯，思伯之学传释仙机，其别曰颜夫人，颜夫人授梅藴生，仙机授释问樵，藴生沈精操缦，遐慕叔夜，名所居曰嵇庵，以谕其志。然其言曰：「琴之妙在声，声者情之所寄也。古之人情有所触而托之声，后之人循旧声而以托其所托，故闻其声则必知造此声者为何如人，人所为造此声者因何如事，具此眞解，唯小子与问公矣。吴君仙公未足以与此也。余按吕氏精通之辞曰：「锺子期闻击磬者而悲叹曰：『心非臂而臂非椎与石，悲存于心而木石应之。』其博志则曰：『尹儒学御三年而不得，夜梦受秋驾于其师。明日其师谓之曰：『吾非爱道也，恐子之未可与，今将教子以秋驾。』尹儒为言所梦，固秋驾已精而熟之，鬼将告之，非鬼告之，精而熟之也。』言授受声闻之相交，必以精也。是故艺之至者，必移人情，然非其人之情先能自移，则艺固不至矣。夫以伯牙之学，成连之教，而移情必以海上为期，情固必移于海上乎？古人闻涛声，见剑舞而悟草法，览山川雄奇，诗文为之增气，是岂有迹象可拟，理趣可寻者乎？是伯牙之情能自移而适移之于海上也，是问公作图之指也。小倦游阁记。嘉庆丙寅，予庽扬州观巷天顺园之后楼，得溧阳史氏所藏北宋枣版阁帖十卷，条别其眞伪，以襄阳所刋定本挍之，不符者右军、大令各一帖，而襄阳之说为精。襄阳在维扬倦游阁成此书，予故自署其所居曰「小倦游阁」。十余年来居屡迁，仍袭其称而为之记曰：「史言长卿故倦游，说者谓倦疲也，言疲厌游学博物多能也。然近世人事游者，辄使才尽，何耶？葢古之游也有道，遇山川则究其形胜阨塞，遇平原则究其饶确与榖木之所宜，遇城邑则究其阴阳流泉而验人心之厚薄，生计之攻苦，遇农夫野老则究其作力之法，勤惰之效，遇舟子则究水道之原委，遇走卒则究道里之险易迂速与水泉之甘苦羡耗，而以古人之己事推测其变通之故。所至又有贤士大夫讲贯切磋，以增益其所不及，故游愈习则见闻愈广，研究愈精而足长才也。今之游者则不然，贫则谋在稻梁，富则娱于声色，其善者，乃能于中途流连风物，咏怀胜迹，所至则又与友朋事谈燕逐酒食，此非惟才易尽也，而又长恶习。予自嘉庆丙辰出游，以至于今，廿有七年矣。少小记诵荒落殆尽，而心智益拙，志意頺放，不复能自捡束，而犹日冒此倦游之名也。其可惧也夫，其可愧也夫！述学一首示十九弟季怀：余本中上资，庭训受先子提撕，襁褓中即云求在已差长。艳科第七岁，学八比，遂夺读书功，祗诵易诗礼，未能详训诂，亦为剿说计。

然至关伦常，必审辨非是，谆谆人禽枢，升坠决于此。此学异吾乡，羣嗤为迂鄙。此心遵大路，已不踬荆杞，蹉跎且成童。先子病疥痔五载，侍药隙夙夜读选史，遐追遒丽词，冥心探原委，虽云无师，学略能别善否。又复羡两汉豪士许国伟，遂攻权家言，成败较丝絫，抚躬觉有获，深晦远众傀。不幸背庭训，立脚犹跛倚。贫既能败行，所与或比匪，幸天牖其衷，就食皖江涘，得游大兴门[朱石君先生]乃覩为人轨，遂觉汗浃背，有如暑綊枲。立身期返初，闻见亦差启，乃叹前所学所得皆糠粃，乃知耻剽窃，眞积务尺咫。三礼尚完，书能固人筋髓，千载赖郑公。世乱道不否，学者准此的反求，道在迩。续自读通鉴，治乱示掌指，复得君卿书，研索植国体，创制兆兴丧，经纬二书备今古，有作者莫能与参儗。望途可渐进，蓬转又中毁，幸每遇宿儒，容我居子弟问难析其疑，一一铭心膂。刘生[武进刘逢禄字申受]绍何学为我条经例证，此独学心，公羊实纲纪，易义不终晦，敦复有张氏[武进张皋文先生讳惠言]观象得微言，明辨百世俟私淑。从董生[武进董士锡字晋卿]略悟消息旨，读书破万卷，通儒沈与李[吴沈钦韩字文起，阳湖李兆洛字申耆]益我以见闻，安我之罔殆。郑学黄[阳湖黄乙生字小仲]心通许学，钱[嘉定钱坫献之]神解既得，明册籍，又得亲模楷，乃见善恶途判异如河济，乃令苟得怀涣若氷释矣。忆昔攻时文，殚精忘膏晷，房行藳污牛，一一究肯綮，比谓契眞脉，谁知土偶耳。于今十年余，弃斯等葑菲，随俗偶执笔，乃如决源水，读书得正路，履之坦如砥。善忘更饥駈，恨难穷富美。悠悠二十载，更张亦已屡，折肱为良医，斯语无虚诡。吾弟向盛年，黾勉思此理，要言必不烦，有耻方为士。五言一首，说八比，赠陈登之通判，即留别出都门。往昔奇渥世演讲为小品[山长排比讲义为时文名制义小品八比所自始也]于今五百年，用为汲士绠，立言代贤圣，托体纵高迥，于中若无我，得毋俳优并其法？首肖题，譬彼服尚称伟，议非应有，枵然嗟如瘿。韬精承与落，脱手弹丸正裂帛，力在外张弦直，斯应立势必求安，树义定知劲，一语见眞实。万卷相奔并，琢玉必去瑕，镕金贵尽矿。王钱体初成，唐归业斯盛，正声终邓陶冯许渐为梗，降及神宗末，么黀狡然逞，金黄起横流噍杀气未靖，安溪差敛锷，朴茂或伤韵。刘[大櫆才甫]窦[光鼐东皋]遥相望，高曾轨不冺，殿奔有栖霞[牟廷相黙仁]风力最凄紧。矫矫百年内，望若怀霜凛，日下执牛耳，蒋[第次竹]姚[学塽警塘]声实等思力，蒋则雄风裁，姚乃整从学半簪裾，信受如追影尘腐相撦挦，屈伸随春蚓，利禄途则然。

谬种传无竟，岂惟文运頺，实见耻维偾，反经用狂狷，士气庶复振。窃欲挽狂澜，棉薄惭非任，以兹卅载游事斯同禁，黾容易与谁谈？深藏自守儆，不谓太丘子违时出独侹，已快同声求，更为吾道幸。所憾赋骊驹，被放急归省，前期讵可预，服膺矢共永，挥手即天涯。私心常耿耿，或问道光甲辰八月，予编录论文之书既成，或问曰：「先生之论文也，上自经史子集，下及倚声传奇，并阐其立意之浅深，纠其措辞之得失，可云切而备矣。唯八比为儒者正经，而止摘五言二首入录，读者就求其法则，门径不明，推广其义，则感发无自。近世多有精通古学而不能八比者，然先生述学诗云：“房行藳汗牛一一究肯綮。”比谓契真脉，谁知土偶耳？则先生于此道实深，何不摅少小勤求之藴，示学者渠矱，以执佌佌者之口乎？予曰：八比取士，厯年五百，忠良英俊类出其中。义醇词净，本于经；议鸿识壮，酿于史；描摹精切，依于子；波澜洪远，源于集。与古文固不殊也。唯其结体褊小，风裁矜整，故用法为尢严，而取势为尢紧。古文言皆已意，八比则代人立言，故其要首在肖题，而肖题之机决于审脉。脉有来有去，其长章巨节，以中间一二间语，命题者文中词意俱不得出本题之外，而眼光手法注射操纵，必使牵全身以一发现，全神于一顾。然意则全身全神，而笔仍一发一顾，乃为能事。其单句为章者，发此言也。有由便是来脉，如其言则得，不如其言则失，便是去脉。故八比尢以单题为紧要关隘，以其题未具，间架梁柱皆须意造故也。然古文言皆已意，故贵能蹈实；八比代人立言，故贵能导虚。古文虽短章，取尽已意，故转换多变态，其墙壁寛而峻；八比虽长篇，取恊题情，故推勘少回互，其墙壁隘而夷。自有八比以来，果其能者，未有不外严墙壁之守，而内专导虚以求制胜者也。而或薄为小道者，正以其体成于法，意妙在虚，责其实际不足当宇宙有无之数而已。然其凝思至细，行文至密，所有近辉远暎，上压下垫，反敲侧击，仰承俯引之法，反较古文为备。故工于八比者，以其法推求古书，常有能通其微意，不致彼此触碍者。则八比实足以为古文之导引。唯其始也，以八比入，其终也，欲摆脱八比气息，卒不易得耳。世固有少小未习觅举，而自慕前哲。博览典籍，穷力古文，而不能八比者矣。若幼习举业，继攻古文，古文可观而不工八比者，则事理之所必无。葢八比皆父师督责而成，用心专，积力久，于八比尚无所得，而谓其能窥古文宏深之域哉？习八比者，无论姿性之利钝，父师必宜择一隅集，必自集中明白简炼之文授之，并使熟读其旁批摠评，以悉一定不易之法。

授经书时，则与之讲明训诂，使通字义。成篇之后，看其出笔，笔力峭拔者，则使读子厚、明允、介甫之文，而以陶石篑、项水心凿其思路；笔势纵横者，则使读长沙、东坡、同甫之文，而以陈大士、黄陶庵荡其胸怀；笔情幽隽者，则使读傅季友、任彦升、陆敬舆、欧阳永叔之文，而以董思白、郑峚阳和其韵调；笔致重实者，则使读刘子政、韩退之、曾子固之文，而以陈卧子、熊次侯资其典赡；笔意窈深者，则使读《战国策》、太史公之文，而以钱鹤滩、金子骏诱其雄肆。此后则听其自为，从吾所好，而非父师之所能为力者矣。唯一切讲章，自《永乐大全》以下，断不宜使之寓目，自窒聪明。至《学庸》、《书本》、《戴记》之二篇，文理显畅，自宋仁宗御书之以赐状头王拱宸时，儒率援以立说，此不过射策家颂圣之技耳。及南宋考亭别撰章句，合《论》《孟》名为四书，抹煞仁宗书赐一节，而以为河南二程始尊信表章之一，若禅门所谓独标心印者，其徒从反复辨说，愈解愈缚，实则荨绎本文，何不可解说之有？凡是理障，尢宜弃择。葢义理存乎人心，随所学为深浅，既明字义，又明文法，而必依人为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斯之谓矣。唯文物典章，无可凿空，书阙有间，汉儒已有不能尽通者，而四书内典制则三礼郑注尚可考核，而晰近乃束经籍于髙阁，使后生小子翻诵典制，文林、文环等刻讹以传讹，果能概从屏絶，求之遗书，即其质性弱劣，不能诵习全经，招集二三同志分门，各纂自了原委，亦不必沈淹岁月，始克有成也。若近日小试题多割截在主者，不过欲杜抄袭之弊。既通文法，临场求其程序，便有依仿。正昌黎所谓不学而能者，而时师乃以其钩意嵌字，纎小无可比似者，珍为秘授，使佳子弟穷年兀兀，卒无一得手处，是可叹也。要之，八比一道本非甚难，而士人业此并时百万，积二百年之久，其卓荦可观者，曾不能十数。则以利禄之途，人怀侥幸，朝驾南辕，暮从北辙，前邪后许，谬种流传，隳风气而坏风俗，遂致世道人心愈趋愈下，岂唯八比之尫劣而已哉。

艺舟双楫》卷第三·论文三·钱东湖诗序：余以戊午客武昌，始至即识东湖先生，怡怡然与为提携，须发古处。先生为诸侯客数十年矣，涉世深而天眞不斵，心殊敬异之。乾隆初，武进钱文敏公以诗名，先生于文敏为犹子，弱即以诗见畏于文敏。先生之温厚，其泽诗教深也。然先生自珍，未尝以草稿示人。己未春，先生作夷陵游，其五月余至夷陵，先生病方起。余前涉三巴，十月返武昌，先生前至月余矣。余自七八岁即好诗，攻之且十年，然雅不欲与不知者道。有同居岁计者，不知余事韵语也。楚北兵兴，途次多垒，断壁頺垣，损心怵目，往复三数千里，吟咏颇充，自娱而已。见先生乃出以相质，先生谓沈密多厚意，即自出旧稿三册为言：少作多散轶，及游粤乃自检辑。近者偶有渉笔，才力亦非盛年。又言诗人有佳构二三十首，足以自雄，工拙吾自知之。先生之诗柔质如其为人，其入古深邃，非笃学鋭思者莫与知。余乡思忽兴，即当别恨，不获久侍先生。然半月间自觉于诗道少益，则先生之诗之移人速也。葢楚游二载，知交惟先生为终始。今行矣，前期未可定，书此作别，非能序先生诗也。《胡眉峯诗序[眉峰原名梅晚，更名量，长洲人]眉峰年十九，题诗于虎邱石壁，为朱笥河先生所见，遂招携入都。笥河为风雅宗，天下名流出门下。然常曰：“妙才黄仲则，奇才胡睂峯。”故都下言诗必推黄胡。睂峰博学无所不通，尢精于史氏，而喜言兵。明史馆方开，求熟明事者，大学士王文端公、刘文清公合词延眉峰，而眉峰斥王氏明史稿为秽书，非事实，驳正数十百事，二公不能从，遂佩櫜鞬，跃马从吉林将军出关。洎入都，而廷议裁革巡台御史，睂峰走告二公曰：“果尔，则台民必叛。”卒有林爽文之变。睂峰既困踬，笥河言于陜西巡抚毕宫保，使同出都，而睂峰一见。即劝其速回陜，阅兵练标下，以备回民。宫保以为妄，谢罢之。旋陜不数月，而回民叛。宫保大惊，专弁入都，招睂峰。其客曰：睂峰语常丧气，闻者辄不祥，遂止。睂峰乃从孙文靖至云南安南之役，文靖不用其谋，睂峯怒絶去，仍入都。而湖南议改折收苗布，睂峰曰：吾素知湖南官吏遇苗民无状，徒以怀朝廷恩德耳。若必改布税，则苗民立叛。当事闻者自笑之。未几苗果叛，兵皆集苗疆，川楚教匪乘虚起，兵事连者且十年。睂峰既不用于世，益使酒，作为歌诗，然疎懒不录副，所至辄散失。嘉庆辛酉，始相识于扬州市。上睂峰头白且童秃，行装惟酒具、一剑、一幞被一，而酒酣耳热，犹纵谈南北边形胜阨塞，述古人成败之迹如指掌，又诵其诗数十百篇，皆奇气坌涌不可控制。

嗣以爱子夭折而病剧，夫人又相继逝，遂欲削发入山，既不果，出游无所之，顿踬吴中，至木渎居义学，训村童。道光纪年，吴人以睂峯老且病甚，口授壮岁之诗百不及一，因为收集十数年来燕集酬酢之章，共得若干首，付之梓。八月刻成，而子适过睂峰，睂峰卧破毡不能起，执手且泣且语曰：愼伯知我为我序之，我住世七十二年无一是处，读书万卷岂误我，我自误诗书耳。愼伯明述之，使后世知所戒也。时仲则殁已卅余年，友人裒其诗数千首以行世。至家有其书，眉峯虽块然尚存，而著述零落殆尽。天之困诗人也，常不遗余力。故少陵之家属饿于同谷者七人，其身才得一醉，遂以死。青莲卧病江上，其子为土偶所崇，至不血食。仲则之子小仲，今年春亦病殁，无嗣人。天之所以困睂峰者，既已备至，而复使其诗散佚无存。兹之所刻，非直不足以见睂峰之人已也，狐埋之而狐抇之，是以无成功。天生眉峰而厄之，如不克至是极也夫？天乎？人乎？后世其何从读睂峯之诗乎？道光二年九月包世臣书于都下，书述学六卷后。右江都拔贡生汪中容甫文六卷，余以嘉庆辛酉至扬州访容甫，而殁已八年。得仪征阮尚书所刻述学，其题词曰：「心贯九流，口敝万卷。」又有广陵通典，至精核继识。其甥毕贵生及其子喜孙，因得容甫自刻小字二卷，与阮本无异。又于兰亭册前见其画像，就求遗书，则皆容甫自以属其友宝应刘台拱，惟校读之《左氏传说文解字》二书藏于家。然其所丹铅者，皆理显迹，非精义所存。乙丑，予再至扬州，与贵生同榻，而容甫入子梦，自言其文之得失甚具，如是者三夕。与贵生共咤其异，而喜孙叩门入，再拜曰：「刘先生病甚，召喜孙付先子文稿行，促不及相告。」归舟阻风三日，乃得逹先子草稿纷纠，非吾子莫能为订定者。贵生曰：「舅氏已三日自来属愼伯矣，愼伯其无可辞。」时盛暑，予竟十日夜为徧核稿本，乃知述学者，容甫弱冠后节录以备遗忘之类，书自于册首题曰「述学一百卷」，已成者才数卷。至乾隆五十五年，容甫自捡说经辨妄之文，并杂着传记若干篇，以世人皆闻述学，冐其名刋行于世。广陵通典已成者八卷，其目录自夫差开邗沟至史可法守城，共十卷。广陵对乃其要删，而杨行密以后尚关原题曰「扬州通纪」，改曰「广陵通典」，又乙之卒未定其名。容甫少孤贫，无师而自力成此盛业，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年三十而体势成，多可观采。四十五以后，才思亦略尽矣。既自刻二卷，而心知未惬，然刘君受付嘱者十余年，才校刋三分之一，又时时加以点窜。及喜孙载稿本归，而精诚遂感予梦，以是知文人魂魄常附稿本，可哀也已。

杂稿四册，各厚寸许，文皆有重稿，或有至三四稿者。惟灵表二篇，每篇三四稿，词各异而皆未成。予为集各稿之精语，不改一字而成文，仍如容甫之笔。别删说辰参说夫子京口浮。桥议月令、明堂图诸篇，而更刘君所点窜者，题曰《汪容甫文集》，厘定为正集三卷，其酬酢之文一卷，为别集，以授喜孙。世人皆称容甫过目成诵，而使酒不守绳。生母容甫亲妹也，尝语予曰：“先兄每日出谋食，夜则炳烛读三礼，四十行四十遍乃熟。性不饮终其身，酒未沾唇。生平与人书虽数言，皆具稿，犹涂改再三。稿中遇应抬头字，皆端写。”余验其稿本，良然。容甫三十二始出游，至大兴朱学士、安徽学使署，名益起。然学士豪举，幕中多盛气少年。观容甫与朱、武、曹书，志在远大，使不出学士之门，所就当有进于此。世人又言容甫前妻孙氏死于非命，然孙氏被出后，予至扬州时犹存，葢人言之谬戾如此。容甫生平所著述已成、未成，予皆得见，能言其学之所至。涉猎经史，不为专家，抑以窭贫无藏书。比壮常远游，及晚岁稍裕可家食，而精力衰耗，故不能竟其业。至其为文，柔厚豓逸，词洁净而气不局促，则江介前軰罕与比。方贵生有其豓而无其厚，又已早夭。近时扬州有刘文淇孟瞻，攻经籍过，容甫文笔亦几近，而工力伤薄。杨亮季子充，其朴茂可出容甫上，而耳目浅狭，以艰涩尢伤边幅。二子皆年少好学，常从予游，是必踵容甫而起者矣。喜孙宦游入都，中间相失十数年。道光壬午九月，喜孙乃以此刻来贻，悉改乱非予所定，亦有数篇为喜孙续访得而予未见者。容甫之灵能自致于予，而不能终呵护之，使不变动以自存其真也，悲夫。读《大云山房文集》，右初集、二集共八册，故友阳湖恽敬子居之所作也。子居文精察廉悍，如其为人。其纪畸人逸士，以微知着，常数语尽生平。持论有本末，言气化、言仙释，皆率臆而谈，洞达眞契，推勘物情，不事溪刻，而终莫能遁。近世言文未有能先子居者也。然叙述膴仕富子，则支离拖沓，有所诤议，必揶揄显要即。诮讪守土长吏，率多府罪于下，是其不能无蔽也。子居性不欲有所后于人，而义昧葢阙，故于古先贤哲所不言与言而不敢尽者，则莫不言之。又不耐受讥弹，流辈固无以加。子居震詟气矜，罕能以所欲言进，及进而得尽者，子居之文必传于后世。然其必以是数者致累，亦无疑也。然古文自南宋以来，皆为以时文之法，繁芜无骨势。茅坤、归有光之徒，程其格式，而方苞系之，自谓眞古矣，乃与时文弥近。子居当归、方、邪许之时，矫然有以自植，固豪杰之士哉。其两集目录述古人渊源所自，当已然。

与人论文书十数首，仍归方之肤说，将毋所与接者庸凡不足发其深言耶？抑能行者固未必能言也？予将访哲弟敷子寛于海寕，子寛心成之士，能言其兄文所至者也，故书以询之。《旧业堂文钞序》：天下之所为贵士，与士之所以自贵者，亦曰志于利济斯人而已。然学不足以辅志，则夸大少实；识不足以将学，则迂疎寡效；气不足以持识，则瞻顾无成。然或负气太盛，又常致激切偾事，如山涧暴雨之集，横溃四出，一往而涸。明佥都御史凌海楼先生，由知县擢御史，廷诤天下大计，拜杖归田。及起用原官，风操弥厉，朝政几肃。甫膺显擢，旋被中伤，迹其气矜之隆，意必句决目眦，字流血泪，而章疏词指巽婉和易，一若有所必不得已而后有言者，可谓好直而不蔽者矣。至被诬废弃之后，其能放情山水，逃心禅悦者，已为超絶流俗。而先生居于泽国，深求疾苦，委曲达当路，卒使水有所归，出乡里于沟壑。是其用之不终于国者，必求有成于乡守，气平用识审，夫岂矜名买价之徒所能望其项背耶？先生诗文甚伙，稿藏家祠，裔孙曙求之数十年，乃得录副，苦资窭，择其实关世用者得若干卷，钞付梓氏，使后世尚志之士受而读之，如坐和风祥日中，而知惊飙怒霆。之不克有济，而赋性寛柔者亦有以自勉，不至坐弃于委靡焉。天下事，庶几有起而力任之者乎？赠方彦闻序。吾闻子瞻氏之论文，已。其论六一居士曰：「着礼乐仁义之实，以合于大道。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使天下知以通经学古为髙，救时行道为贤，犯颜纳谏为忠。」其论范文正公曰：「公少时已有忧天下、致太平之意，故为万言书。乃其出入将相，迹平生所为，无出此书者。其于仁义礼乐忠信孝弟，葢如饥渴之于饮食，欲须臾忘而不可得。虽弄翰戏语，率然而作，必归于此。」其论乐全先生曰：「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一皆本于礼义，合于人情。是非有考于前，成败有验于后。」吾又闻子瞻氏之论学，已。其告张琥曰：「富人之稼，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其稼少粃而多实，久藏而不腐。是以善学者，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其告吴彦律曰：「南人日与水居，七岁而涉，十岁而浮，十五而没。夫没者，岂苟然哉？是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使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则未尝不溺。故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是故舍礼义忠孝、是非成败则无所言文矣，舍文则无所言学矣，舍学则无所言道矣。

然而世远道丧，以剽字为学，剿声为文。其上者，乃能钩稽名物，刻镂风云，正已则失要，治人则无功。师友谬说，聪明锢蔽。是故自任斯文之重者，有根于性，有成于习。举世竞为俗学，以求售其售者，上得以行其欺罔，下得以肆其朘削，则共以为能，而有人焉。遗远世俗，自尊所闻，言依于礼义，心冺乎得失，虽撄怒召谤，以至于顿踬濒危而不悔，穷则守之以终，而教诲其子弟，达则操此以往而惠保其黎庶，其为文也，则能究人情之极，况于直道以上继夫作者？此根于性者也。有人焉，倡之于前，而健者闻而慕之。独处则以古为师，羣居则择善而执，愼守其术，积通所明，不挠于势利，不惑于浮议。其既也，以已度人而其理同，以身体物而其心安，故其文亦能黜华言，济实用，不悖于作者之旨，而其逹也可以不负所学。此成于习者也。毘陵方君彦闻，有志于用世之道，为吾友晋卿所推。年三十，名誉噪都下，求举辄不当于有司。近世之用人也，骤士获两举，辄以试于政。子瞻氏曰：“学医者人费政之费，人也甚于医。与其不幸而费人也，毋寕费时。”彦闻笃学而工文，故称所闻以告之，并以质之晋卿焉。赠余铁香序。嘉庆辛未夏，在都下。吾友阳湖恽君子居，为言新建有余君鼎者，字铁香，年少负奇才，为诗文下笔辄数千言，娓娓可观采。又能持铁槊，重十二斤，上马击刺，籁籁风旋，不可止。其意气激昂，差似吾子子居，故罕所许可。其言可信重。及丁丑秋，乃识铁香，常剧谈终夜，因以征子居之不妄叹也。然生才易，而成才难；才不用而使人咨嗟叹息，易见；用而能必成，成而能与人相安，安而可久为尢难。夫才人负气鋭往，遍读古今书史，抵掌论天下事，若无可为者。一试于政，常苦纷更而易败。及数经挫折，又遂锻铲锋铓，浮沈流俗。是故士无鋭气者，平居事襞绩剽窃，以求悦于有司，幸弋获而与人民社龌龊昏瞀，播恶酿乱，不可爬梳。其有鋭气者，又以未阅厯而少成，及其阅厯稍久，乃卒归于庸容。是天下事卒无有能理之者也。君子则不然，守气以恒，而养气以善悔。《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又曰：“无咎者善补过也。”震无咎者存乎悔，有物有恒，未能遂言，无过也。见过而震悔以补之，所以能远于不恒之羞。则东坡其人也。东坡少年鋭意。天下事，及其晚年立论，与少壮如出两人。然其心乎济世利物，百折而不回者，终始如一，而晚乃弥挚。观其前后论议之殊，葢悔者屡矣。然其用悔也，在斟酌事理之当否，而一身之崎岖颠踬，不以介于其间。此东坡所为深契周孔无咎之旨，善用其悔而可为百世才人师法者也。

予龆龀时，侍先君子受孟子问曰：“今天下内外官吏，皆以读书取科第，皆读孟子，何不遵行其道，而使贫富相耀，宗族涣散耶？”儿异日若得一命以上，持此以出，其可乎？先君子曰：“儿骨相非贫贱者，然推此意，兴其必不容于流俗，已然。儿愼保初心，毋为习俗所染。况事变不常，非一人聪明材力所能备知，儿其愼之。”遂赐字曰“愼伯”，谨拜受而心识之。稍长，读东坡文，益鋭意欲任事，而好言兵。继知善兵者必明农习法，随地谘访，察土谷之宜，明山水之脉。乃集论自汉以来刑法诸书，以迨现行条例，推世轻世重之故，以即于人情。又恐今古异宜，求官书读之，以窥本朝制作之盛，粗有所得。既蹭蹬无所设施，又食贫不能治生，乃蓬转依人，随时建议，或获听信而施行。时有窒碍，则潜更暗转以救不逮，葢亦屡有悔矣。然自念大闲未逾，虽丛谤集，身几至危殆，卒未有荡去绳检，辱身辱先者，是以屡困而守之不变，不为士君子所弃。子居长于予十五年，其为人果健，为文劲直，为官刚介，皆与世俗相违背，更折磨者数四而不改其初，庶几成才者矣。铁香稚于予亦十五年，相其意气于子居为具体，非予所能为役。然未经挫折，一徃奔放，其归不可不愼也。予之得交于子居也，以善悔而不误用，故自述生平以质铁香。铁香以子居故，不以予为妄诞。其卒能有成而不负生才也，则予所当与铁香共勉，以期无媿为子居之友，斯可矣。嘉庆廿二年九月廿八日，汤宾鹭先生文集叙予以嘉庆壬戌至常州，先生前卒已四年，而常州人士称文献者，必首举先生，以为乐善疾恶，坊表人伦，多识前言往行。其为文常依于阐幽显微，至再至三而不厌，殆荀子所谓君子必好辨者也。予既慕先生之为人，不及见，因求其书，积数十年不可得。及道光己丑，先生之女夫张君翰风宰馆陶，为先生校刻遗集，予取道过从，因得受而读之。其诗导源香山而不袭其貌，反复委缛，必尽其意，长律七古为尢工。其文则长于记事说论，以逹意为主，而横直自成体势，望而知为有德者之言，足以取信来兹。自唐迄今千余年，以文名者十数家，以诗名者数十家，并以驰骋变化成一家之机枢，为后世法守。而学者躭精疲神于此十数家数十家者，规抚形模于长短疾徐之间，葢亦有庶乎维肖者已。而常不足当有识之观采，夫岂古人不可学？抑争章句之末者，固未能与于言志载道之大原也耶？故其杰焉者，沈研古籍，必比类以吾身所亲厯，按切于吾心，既了然无所格阂，乃属辞而注之，手自述所见。其条鬯指趣，絶去依傍之迹，而又不至于横流奔放，则其所诣虽未足与彼十数家数十家者比，而能使读者闻其声如见其人，则亦足以自植而不朽。

故自唐以来有书传而不甚著者，又不啻数十百家，先生则其流亚也。先生无子，以从侄为嗣，说者谓先生忠厚严正，既博学雄文，不得于有司，无所设施于世，而天又靳其嗣息耶？然往昔逹人如汉之扬子云，唐之李太白、孟东野，宋之程伯淳，近世之顾亭林，是并文切物理，道周世用，彼苍苍之不可知者，何独至先生而疑之？予少游大兴朱文正公之门，大兴实先生尊甫门下士，渊源可溯。予近又与翰风为至戚，托亲丳之末属，故不辞不文而书其梗概以告观者。方岩夫轸诗序，予以嘉庆庚申冬访翰风于歙翰。风握手即为言，有方君岩夫可与言诗，而岩夫已闻予至，炳烛相过，从剧谭彻宵。次日以五言四章为赠，其情动于中，以成尚德之文，沈郁而不激，诡清逈而不促，数庶几作者之风。因与极言诗汯源流所自嬗变之故，上自陈思，下迄次山，其于言之顺序，唯以能断为深，而骤转平流之中，壮密足以履险者，有相应之乐，无壹声之失。葢予展侧楚、齐、吴、越间三十年，所与极口论诗者，翰风而外，唯岩天而已。是后则辛酉秋聚白门十许日，庚午秋于韩江一再见，而岩夫遂化去。道光壬辰春遇子佩于都下，岩夫犹子也。集录岩夫之诗欲梓行问世，而乞予为序。夫以岩夫之诗之工，而眞知者唯翰风与予，则求知己于身后，又岂易也哉！然天下后世如有能以予言诗为然者，则岩夫其不死矣。韦君绣诗序。谢君黙卿嗜诗，游宦于吴，与吴中诗人习，而拳拳日称道，自以为弗如者，则韦君君绣及识。君绣读其诗，黙卿固非妄叹也。夫诗之为教，上以称成功盛德，致形容为后世法守；次乃明迹怀旧，陈盛衰所由以致讽谕；下亦歌咏疾苦，有以验风尚醇醨，而轻重其政刑。繄古流传之什，风裁不一，其要必归于此。自当路君子以总持风雅为己任，退斥苞苴，进诗辞比羔雁，其中程序者大都入耳而不烦。及其递陈间作，则又能第别肥瘠肤本，以为酬报仪秩之高下。于是文人才士莫不瘁心力，揣声病以必得当大疋，虽与古作者殊科，而其撷藻连采，称道排比，所以夺人目移人志者，亦一时得失之林也。予自髫龀学诗，成童以还，篇帙颇淹。弱冠出游，巨公结纳若不及，然当公燕游览赠荅之际，苟心中无所欲言，辄至不能成章句。始知所学非所用，自分薄植，卒无以与当代名流相角逐者，遂辍其业而所遇以益穷。一昨小住黙卿官廨，又识蒋君澹怀，读其诗劖。刻而不露，举軆浑脱，典籍奔走受駈驶。以视君绣，清逈相轧，而精能过之。言诗于吴中，莫或先二君矣。然二君故才力赡逸，及责以羔雁之能，则亦有近似鄙人者。坡老不云乎：「二生有致穷之具，而与不肖为亲，又欲索书往寻黄鲁直，其穷未可量也。

」今二君致穷之具，既不后王庠、程遵诲，邂逅厚予如恩旧。虽斯世无黄鲁直，而君绣且索予序其诗，欲以寻天下后世不可知之人。虽坡老亦当为之咋舌矣。故录槀寄黙卿，幸为予拉杂摧烧，扬灰于衢，以当广柳之送。且告澹怀，无为其后来者。赵平湖政书五篇叙：余少服孟子「尚志」之说，慨然深究天下之利病。人率非笑之，则应之曰：「士者，事也。士无专事，凡民事皆士事也。」记有之：「学也者，所以学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为长之事，不当于为士，学之乎？」其后读韩子至「县令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则又喟然曰：「韩子亦士之杰焉者也。顾自卑其志如是，不事士事而语民是浚是故。」今之长民者，见利莫为兴，见害莫为除非必识所不及而力有不逮也。常其始为士也，葢亦有志孟子之志者矣。一旦为长，则又重韩子之所重。非唯不掩其言也，复自变其说曰：「兴利除害之政，唯可行于古耳。」或且谓「兴利除害之在古可稽者，未必果见诸实事于此」，而告以尚志之言，若必不能以为非，则曰：「是匡居常谈，临事辄不可用，谓为虽善而无征也。」江阴赵君球琳，圃宦游浙中数十年，屡膺大邑，而持论顾与鄙人相出入于条理加精审焉。凡民生所疾苦，诸公羣以为无可措手而泄泄置之，且因以为利者，则皆察几审势，援例比案，而详为区画之。其举也甚易，其推也无害。民难既纾，官困亦解。作为五篇之书，以诏方来，是可为善而有征者矣。世有尚志之君子，读其书得引以自坚，而志卑者亦无以饰其说，以助波靡之。风民亦劳止，汔可小休。吾于赵君之书兆之矣。道光壬辰季冬月朔，安吴包世臣譔。读《白华草堂诗集》叙：余性癖于诗，无所师承，而冥心探悟者十年，似有得，然未敢自信也。嘉庆庚申秋，识阳湖张琦翰风于白门。张君曰：「吾子高才絶学，而温柔敦厚如是，是必深于诗。」因相与为深言，出旧草二千首，属张君。张君为删定，存什一二。曰：「后人读之而深求其义，足以逹政专对己，何必多余。」自此遂辍韵语。道光乙未春，因乌程凌堃厚堂识鎭平黄君香铁于都下。黄君诗名满宇内，示以刻行之九卷，而属为序。黄君诗刻行已十余年，载笔通儒欲得序其集者甚伙，顾以命余，媿不克当也。读其诗，少作已成体势，节奏转换，缓而不弛，和而不滑，庶几有德之言。壮岁渐变而遒，上缓仍旧而和，若少逊者然，新意时出，眞吾迥然见矣。煮酒剧谭，常至中夜，笙磬之同自晤。张君后阅春秋三十有六年，未有若吾黄君者也。夫推极诗道，所致其单微幽渺，可以夺造物之权变，人心之度，使寒燠不能操其舒惨，哀乐不能主其欣戚，斯固作者偶得之而不自知，读者心领而无以言状者也。

至于念衣敝则知爱，状车声则知敬，刾嬖幸则盛陈笄绂，哀疏远则备揄盼倩，是则体之不可不明者也。或无端矗起，万类惊心；或文外旁情，一缕弥布；或羣流迸赴而束以一峡；或一源下注而散为众派；或崖勒奔马；或梁绕泛声，是又势之不可不明者也。为境万殊，用法一贯，谕志者感其微言，行远者修其尽饰，穷原竟委，吾无以测黄君艺之所至矣。余往来吴越间，久所见工诗者，有无锡赵函艮甫，长洲蒋志凝澹怀，然皆未尝与论其得失之故，殆于失人，于今悔之，异日黄君或遇二君，出此相示，当有雅契，且藉以补吾过也。《述古孝子诗序》：人之心不可使放，放必由于无所事心，无所事而不能无所之，则放矣。故古者教人于平居，则春秋礼乐，冬夏诗书，行以采齐，趋以肆夏，使此心无时无地不有所事，以守之而不放也。至于居丧，则主哀而不尚容，自成服以至免丧，厯三载之久，而身以废业，无所事事，若非有束其心者在，不能保其不外驰而忘哀也。是故始丧读丧礼，既葬读祭礼，凡以自管其情，目之所触，声之所发，无非归厚之教，设此闲以防其心者也。分宜赵南庵先生之执母丧也，居庐之日，检古孝子事迹，摘叙其畧，各缀以五言二韵，积二百首。葢三载之中，无日不与古孝子相晤对，创巨痛深，情难自已，与古人丧次读礼，事异而束心于哀，则无殊也。先生五世孙芝岩茂才，年少工为文，不忘祖德，以是编见示，乞序而梓以传。之后之得是刻者，罔极之思有不觉其油然生已。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类至五世而手泽益彰，其斯为君子之永锡也乎？《江季持七峰诗稿序》夫诗难言矣。尼山以学诗为教，而可与言者仅乃二人。降及李唐，传人万数，而其至者伯玉、子寿、太白、子美、次山而已，何其靳耶？葢诗教主于温柔敦厚，然其旨趣寓于意者半，而发于词，存于气者亦半，是则无迹象可求，非言语所能喻也。夫以诗之关键见于迹象，其激射隐显之可说以言语者，常仓卒不能得解人，况微妙于此者耶？是以余驰驱楚蜀幽燕吴越之郊，四十余年，诗人莫不识，而可与为深言者，唯阳湖张翰风，其次则歙方岩夫，荆溪周保绪，高凉黄修存，东乡吴兰雪，蕲陈秋舫，无锡赵艮甫，桐城汪奂之，吴蒋澹怀，鎭平黄香铁。而岩夫、奂之皆吾皖产，岩夫之气厚，奂之之词柔，俱有得于诗教矣。而岩夫资力为深，自岩夫、奂之相继物化，有后起者吾未之见也。道光庚子，余待辨豫章，多暇日，倪莲舫太守持皖江三家诗板本见示，并言汪平子余伯。扶非江季持匹拟别刻专行之，而请为序。余受而读之，太守之论葢信季持。余曾一再见于白门，不知其能诗也。

今读其诗，庶几有窥于柔厚之旨，不及岩夫而轶奂之，是足以为吾皖三家矣。篇什虽不充，素丝十句，品证上中陜郊一篇，心倾杜老，亦奚必求益择肥如买菜市瓜之为也耶？余尝诩不失人，以季持观之，则失人正多矣。工诗者未必可言，可言者或又失之交臂，则信夫诗之难言矣。王海楼劼诗序：诗之为教深矣，其深者必于温柔敦厚而不愚。诗之用有美有刺，温柔敦厚，意其主于美乎？然古今传诗之用于美者什一二，而应制教希恩泽充羔鴈不足与于诗教者已居大半。其它风云月露，体物即事之章，苟有善者，亦必出于比物连类以致寄托。圣门之说诗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然则诗教殆寓于刺耶？葢诗义六，而用在于风与兴。一气相感谓之风，微言谕志谓之兴。而所以妙风与兴之用者，则曰离合，曰隐显。显则与人以可见，隐则与人以可思。可思故无罪，可见故足戒。离合者，又所以妙隐显之用者也。隐显离合之用彰，故其词温柔，温柔故无罪；其旨敦厚，敦厚故足戒。已无罪而人足戒，且何愚之有？以此为教，不其深乎？汉氏去古未远，流风犹存。魏晋以还，藻缋迭与，而先觉不乏。比及有唐，射洪、曲江、青莲、杜陵、道州，是其选也。宋之眉山，亦庶几焉。不由此不足以为诗，不解此不可与言诗。则匪惟其教深也，而言之实难。同年生王君海楼，蜀产也，于射洪、青莲、眉山为后进。自幼好诗，数十年不勌。前以赀作宰浙江，屡膺大邑，被议左迁来豫章，复入都，再镌级，仍以赀复官。道光壬寅，自都返豫章，裒其被议后诗若于卷示余。余受而读之，葢骎骎有离合隐显之意。诗固难言矣，遇可与言者，又不得不言，故与为深言，即以为弁澹。菊轩诗初藁序》近世论诗类以侔色揣声为工，若其出于闺阁，则羣诧以为奇。抑思《国风》所列，半出妇女，尼山删诗以维世道，夫岂以闺阁故恕而存之耶？夫温柔敦厚，诗教也；微言相感，以谕其志，诗法也。循法以知教，其工初不侈于声色。汉魏既远，南朝专取词藻，有唐力穷声调，故侔色揣声之业以日盛。下至以诗为羔鴈，而声色之外，殆于无诗矣。然而长言咏歌，极之手舞足蹈而不自知，依永和声而言志之旨益明，则侔色揣声固亦诗道之驯而必致。志士多感，女子善怀，苟有能者，必归于此。阳湖张宛邻先生诗浸滛汉氏，而与余独有笙罄之同者，此也。先生长女适昭文吴彦怀比部者，为孟缇恭人，着有《澹菊轩诗》，斯能绍家学而昌诗教已。忆余以嘉庆庚申徒步数百里过访先生，恭人才龀齿，其女弟纬青婉紃若绮，多在孩抱。阅七八年，则姊娣诗词稿皆成帙。纬青幽隽婉紃，排奡若绮，和雅各布得先生之一体。

恭人则纒绵悱恻，不失于愚，属词比事，必达其志节。族膏泽多所自得，被文采而能高翔矣。比部词坛之雄，倡随自为知己，尤艺林所希有。道光辛丑，恭人年五十矣，其弟仲远，吾甥也，梓行其集，而属序于余。前序出刘君廉方，其言既至允，而恭人之学成于艰苦穷困者若绮。后序又备述之，余故揭恭人之诗法以告观者。若徒见其词藻之温丽，声调之悠扬，而惊叹为闺阁之杰，是仍昧于诗教，未足与论恭人诗也。为朱震伯序《月底修箫谱》，意内而言外，词之为教也。然意内不可强致，言外非学不成，是词学得失可形论说者，言外而已。言成则有声，声成则有色，声色成而味出焉。三者具则足以尽言外之才矣。夫感人之速，莫如声，故词别名倚声。倚声得者又有三：曰清，曰脆，曰涩。不脆则声不成，脆矣而不清则腻，脆矣清矣而不涩则浮。屯田、梦牕以不清伤气，淮海、玉田以不涩伤格，清眞白石则殆于兼之矣。六家于言外之旨得矣，以云意内，唯玉田、白石耳。淮海时时近之，清眞屯田、梦牕失之弥远，而俱不害为可传者，则以其声之么妙铿磬，恻恻动人，无色而艳，无味而甘故也。扬州专力词学，自冬巢汪君。冬巢受法于吴祭酒，祭酒于词尚傅色，其气浊，其格靡，以腻浮为能事。冬巢力能摆脱本师，求诸两宋以自立。继起则西御王君，尢能博综诸家，而心知其故。震伯续自得于声脆如冬巢，清如西御，涩则隐隐在牙齿间，为二家之所不及。养之以学术，炼之以境遇，则意内之妙，吾将于震伯旦夕遇之矣。金筤伯竹所词序：诗词赋三者同源而异流，故先民之说诗也，曰「微言相感，以谕其志」；其说词则曰「意内而言外」；而说赋既曰「古诗之流」，又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词人之赋丽以淫。是诗与词若有分疆画界者，岂非以其触景物而情有所寄托于美人、珍宝以为讽谕，虽本兴之一义，而流弊有驯致乎？诗自汉氏分五、七杂言，迄唐氏季世，温柔敦厚之教荡然，已而倚声乃出。其体异楚俗，袭词名者，葢意内言外之遗声也。然其时流传之章，委约微婉，得骚人之意为多，与其诗大殊。葢其引声也细，其取义也切，细故么而善感，切故近而善入。五季、两宋之能者，并臻兹妙。自兹已降，靡者沿流扬波，而不知其本，俳谐谑浪以为能事，蔽锢且四五百年。及近人钱黄山始凿其窔，而文翰、风二张先生继之，高才辈出，复两宋旧观。筤伯之尊甫尝从皋文先生游，筤伯又亲问益于翰风，其工词也宜矣。并世工词者，莫如董晋卿。董君二张传业之爱甥也，余尝语之曰：「吾子赋亚文通、子山，词兼清真、白石，然吾子词材伐之两宋，是犹未免时世妆也。

导源滥觞，以楚骚尊其体，不亦可乎？」董君然其说，卒未。能迁业余，苦笔重，体气不相入。以筤伯词之二，远来门序，其不谬余言也，明矣。筤伯果不谬余言也，则伐材于湘沅，以大倚声之门戸是二张所未先觉者，拔戟自成一队，吾不望之筤伯而谁望乎？雩都宋站台维驹《古文钞序》：唐以前无古文之名，北宋科举业盛，名曰时文，而文之不以应科举者，乃自目为古文。时文之法坦而隘，古文之法峻而寛。寛则随其意之所之，或致大偭于法。于是言古文者，必以法为主。然其时之能者，无论伯长、太伯始事之伦，即欧、王、苏、曾絶足相继，力矫时文之弊，而卒不能尽。洎乎有明，利禄途归八比，时文之法较严于宋，而士人习之又最精。其间有志复古，如震川、鹿门者，所为古文犹不及其时文之善。若其专力屏絶时文，一语不以入古文者，则不文而已，何其难耶？葢文之盛者，其言有物；文之成者，其言有序。无序而勉为有序之言，其既也可以至有序；无物而貌为有物之言，则其弊有不可胜说者。夫有物之言，必其物备于言之先；然言之无序，则物不可见。物即可见，而言不可以行远。故治古文者，唯求其言之有序而已。读书多，涉事久，精心求人情世故得失之原，反之一心而皆当推之人人之心，而无不适焉。于是乎言之而出之以有序，此间世之英古所谓立言之选也。其能深求古人文法，而以吾身入其中，必使其言为吾所可言、所当言，又度受吾言者所可受、所当受，而后言之而言之，又循乎程度，是则可以为有序矣。是故有物之言，时文有时可与古文同；有序之言，则古文有必不能不与时文异者，此之不可不察也。站台宋君承祖若父之家学，致力古文者数十年，波澜不尚壮色，论议不求耸听，唯斤斤以无序为戒，是固知所先务，足以加人一等矣。近世古文推桐城姚氏，其造诣实能别时古之界，所言信。为有序。门下士如陈石士侍郎、梅葛君戸部、管异之孝廉、吴仲伦明经，皆亲承指授而有得。然唯吴君为能真传姚氏之法也。宋君尝问业于姚氏，治之不已，何遽不与吴君并称高足乎？予不敏，文于古人无似，而谬为羣流所推许。宋君既不耻下问，于是乎书《乐山堂文钞序》。人莫不有所欲言，言之有章则为文。故曰：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词之于言又其精。文之所以精者，曰义，曰法。故义胜则言有物，法立则言有序。然以有物之言而言之无序，则不辞。故有物者不可袭而取，有序者可以学而致。是以善文者必尽心于法，以为言而不敢纵其所欲也。自汉迄隋，集传百三只句碎字，珍若球珙。有唐以来，遗文渐伙，而千三百年所盛称者八家。

是外虽名氏在人口耳，尚不翅数十家而已。若存若亡，其巍科膴仕，因乘资力，结集累卷帙，盛剞劂者以万数。世无得而称焉。彼万数者，岂不心勤没世乎？乃旋踵化为粪壤。夫八家者，又岂敢必后来之竟莫比并哉？至所谓数十家者，文固不后于恒人，加以德业在当时，藉得留其文于若存若亡之列。噫，何其难耶？然而是八家者，则既千载如生。已士苟有志斯文，莫不尊之如父师，亲之若椒兰。而并时侪軰幸得厕名焉，亦复托以不朽。始叹文字之力，吹枯嘘生，功同造物矣。然吾闻欧阳子为文，脱稿即糊墙壁间，出入涂乙至不存原文一字。夫欧阳之初藳，其超越寻常，岂顾问哉？而必涂乙至不存一字，乃自惬则知韩、柳、王、苏、曾之造诣亦必尔也。昌黎之颂李、杜曰：“流落人间者，泰山一毫芒。”则知古人皆作之多而存之寡也。李、杜集有两三稿并存者，则知古人虽再三改窜而犹有未定也。《乐山堂文钞》曾君受恬之近作，置邮相质，并乞序。曾君以楚南之望，仕优而学不耻下问，其于文也，遇题便作，作之良亦多矣，多作。则可以待删载删而愼存，又益以善改。若欧阳子之自程者，工力深，风裁峻，澄汰渣滓，菁华秀发。今人何遽不如古人哉？古人夐絶，如八家，是固天亶，非人力所几。然浸滛乎不懈以及之，其必不与前此之万数者同归泯没，可知也。故书之以谇曾君《齐物论斋文集序》。说者谓天地之气日薄，故古今常不相及。然而在物者，鄱阳之磁，端州之砚，近产则高出前代。其在人，黄、魏、施、范之奕，自昔无与比。乾隆中增试唐律，而近日工试帖者，顾优于唐。邵、戴、二钱、王、段之于小学，推原古训，博辨不支蔓，为宋氏以来所无。赋则自南朝不竞，逸响莫缀。予心仪前哲，私诩絶业。及见晋卿作，深幸德之有邻，益叹其秀出不可到。继又读其古文说经，有家法，情深文明，取势琢词，宻而不褊，委婉而远于姚冶。依八家成法而健举，能自拔。晋卿时年始二十有一，予反复雒诵，爽然自失。谓之曰：“八家虽唐茅所次，然无以易之。前人欲离去者，其文率诡诞无统纪。墨守则推熙甫、望溪为杰然者，犹不免为严家饿▯污流僵走不自耐。”姬传近出，较望溪为纯净，而弥形局促。吾子勉之，充其材力，抗颜八家而为九，其在斯矣。嗣又得容甫文八十余篇，子居文二百余篇，而读之，可采者什二三。予尝谓子居曰：“子之文势鸷骜凌厉，接武介甫。容甫文得逸宕于彦升、季友，系援兰壹，以摩八家之壁垒，而旗鼓未足相当。二君故自为强国，执牛耳者虚之十稔，终当以归晋卿矣。”子居颔之。晋卿游楚、豫、齐、赵十余年，晚归袁浦，所至求文者麕集。

晋卿面柔不能拒，所请又不欲以千秋之业徇人，率纡逈宛曲，必欲读者于言外喻其指，以是益不能自别于永叔、介甫，而拔戟成一队也。以晋卿之奇姿间出，又有学以济之，徒以困于所遭，不得独行其意，晚更困于病，工力中辍，以不能尽其才，岂非命也夫！唯予弱植，谬为世人所推，而晋卿怂惥尢至。年将五十，自度所学终不可见用，遂亦有志斯事。搴芳八家而不受笼罩，葢庶几焉。然奔走数十年，荒惰相乘，学殖尽落，辞不副其意。予故以悲晋卿，而更自悲也。晋卿文无不以示予，所见尚倍于此刻。此刻为申耆所选，而申耆病甚，实出门下士手文存者多少。作晋卿三十以后文，固为酬酢所苦，然亦有触事发意，优于少作者，而选多不存。晋卿文既不能尽其才，此刻又不能尽晋卿。唯幸赋则全录其所以上攀班张，下亚江庾，而无媿者，犹足使后来有志之士信古今未必不相及，而及时自力也。道光癸卯重九日，安吴包世臣书。书陈云乃延恩罢读图[本字登之，近改字云乃]道光壬辰，云乃以郡倅签分江苏，未出都为罢读图征题咏。中外能诗者各以诗赠，大抵谓云乃雄文硕学，屡踬场屋，至以赀进身，出试幕僚则为不得其职，宜其愤激慨慷而为此图也。既至省，以示其友包世臣。世臣则谓云乃平日读书，若仅为科第计者，则当撦摭断烂尘腐，以期必得，何以穿穴经史，求立言之本意？厯二十余年遭挫折而不改，是固将有以用之也。今逾博学不出之岁，及锋自试，岂复有所憾哉？然则斯图之作，正孔穿所谓王事如龙，勤愼之义也。世臣既未仕，又素不学，然颇悉近世故事，逹民间情伪。以云乃之才识埤益以郡县事，不足忙乱其身心矣。吾第恐云乃未涉事而知惧，既涉事顾以为中流自在，若不足为者，渐乖作图之本旨。愿云乃常守勤愼之心，临事必按以方策所载，是否有合而后行。是其于读书也，欲罢不能，则吾道之深幸也。洎于视事，受民人社禝之寄，接闾阎小民，随在修孝弟力田之教，进都人士于廷与讲贯立身处事之体。要仕优则学，又安能罢读也哉？复李迈堂祖陶书迈。堂先生同年足下：尚斋太守来奉手书，委曲明着训诲，以所不及，深感深谢。世臣自幼失学，家无藏书，至尟闻见，嗣以饥駈出游，遂废占侥幸。所至不见弃于贤士大夫，随在求师，略有领悉。又性喜体验人情事理，搀论今古得失，如蛩蝉自鸣，非敢言文，何论于古哉？谬蒙四方名流加以奬掖，甚至指为坛坫，推执牛耳。世臣颇有自知之明，廿余年不敢承也。而友人辱推弥至，遂有往复论文诸书，不过悉愚者之虑，数他家之宝耳。足下沉精斯道，且三十年，耳目至广。

赵宋以来大集小编，无不搜览，衡其轻重，平其去取。世臣何敢出旗皷以相当？重辱雅教，亦不欲黙默。尊谕有物有序，是矣。然以搭架式起腔调，当有序，则世臣所未喻也。又谓周秦文体未备，是矣。魏晋以后渐备，至唐宋乃全云云。鄙见以为文体莫备于汉唐宋，所有汉皆有之，且有汉人所有而唐宋反无者。尊谕明代喜称秦汉，近代喜学六朝云云。明代王李诸公之陋，已经论定，不具说。近代学六朝者，唯见汪容甫一人，此外等之，自郐乌覩，所谓喜学六朝哉？又谓震川不撘架式起腔调，世臣三十年前曾览其集，于中酬应之作居什五六，莫不以架式腔调为能事，此固不得不尔，然其由中欲言之文，亦未能摆脱此四字也。恽子居欲以子书救八家之说，自是贤智之过。子居得力全在介甫短章小传，定称高足。容甫之文经世臣手定者，为其子弟所乱。《述学》二卷中说经未为精湛，然有深通古人文法者，什可二三。世人盛传其《广陵对》《琴台铭》皆下乘，《哀盐船》文差有哀雅之致，亦非上乘。至如《释三九狐父之盗颂》《吊黄祖文》《沈椒园状冯按察碑》诸篇，则妙絶于时。至世臣所谓恽汪两家可以抗行者，以足下既深于子居，故言之以广其意，非谓必足下采容甫入《文录》，庻可不朽也。太守言尊选。已刻成，此盛事，近世文集，人不尽见，得此刻可以广其传矣。至于人心嗜好，断难强合，如入都市者，各市其所欲得，岂不为美备也耶？尊谕作室作乐两喻，妙矣。然离宫别墅，么弦孤调，又岂可无法而成之哉？梁柱必正，宫商必准，不可破碎，不可散漫，本无间于大小也。大要作文难，知文不亦易？非知其词之工拙之难，知其用意所在之难也。古今传诵之文，无如龙门《答任少卿书》。童而习之，挦摭无虚日。自兰台载入本传，以书中有“推贤荐士”四字，因下责以古贤臣之谊，一语揭为缘起。若就此四字推寻答书之意，则书中数千言，十七八皆如醉如狂。读者不得其所以然之故，则为之说曰：摅发一肚皮愤懑不平。试思摅发愤懑，遂果为宇宙至文耶？李少卿《答苏武书》，依仿结撰，书内畧摭来书数语，用意往来，实如影响。何此书除“令刀锯之余”与“私心刺谬”数语外，悉似狂易耶？二千年来一大疑案，习焉不察。世臣于此稍窥其微，一语道破，则字字皆有着落。故敢献疑于足下，请检本而朗诵之，默思之，累日兼旬，或能示及以决之，则此生之幸也。《六国表序》《魏其武安列传赞》《始皇本纪赞》，皆人人肄业所及，然读者不过熟其腔调，以供挦摭。世臣细究之，乃知其枝枝节节，触处皆不能通。既已得疑，反复全书，似能见其深而通其意。

足下好学深思，故并献焉。至于八家，昌黎取材至富，虽原本于孟子，而得笔不止一家。柳州以下，皆得之韩吕二子。永权东坡所得尢多。夫所贵于子书者，谓其晰理必至精，论事必至当，言情必至显，为后人所不能及耳。非谓其制体修辞异于后人，遂以为新奇可喜也。是故子居以子书救八家之说，未为得也。自八股取士之后，士人进身以此，此体文律至严，吾人用力于此，亦较他业为深。少小诵习先正时文，稍长则读八家之近。于时文者，以资润泽，故士生今日，工时文而不能古文者多有矣。若工古文而反不工于时文，则断断无之。若其少小习时文，规橅房行，以幸弋获，得手之后，托言古文以为名高，遇此等辈，唯与之唯诺委蛇而已，不必与正言庄论也。八家与时文时代相接，气体较近，非沉酣周秦子书，必不能尽去以时文为古文之病耳。若谓以子书救八家，则八家何病而待救耶？世臣虽浅陋无似，然于列代文集亦曾致力。来谕疑世臣以八家为不足观，似不应妄诞至是，唯不能自瞇其目，擥归方之袪以求涂耳。足下赐题中衢一勺，非菲薄所敢任，唯后段拟以非伦，故前书略致其意。此次承索原稿，欲删订后段，具见从善如流，亦见俯察鄙人，非为标榜倾轧者，谨如命奉缴。恐太守行速，灯下匆匆，唯不吝教益是所祷切。顺问道履无恙，世臣顿首答陈伯游方海书。伯游仁兄足下：日昨二小儿自白门返豫章，敬询侍奉安吉。扬州馆事甚好，为慰。次早小儿启箧出手书，辱承系念深至，嗟叹枉抑，询所事是否结正，并问贵省有德有造之士。展缄三复，有如握晤。自闰月初十星使北辕事，即已结。若谓枉抑，则昔人遭遇或什伯于此，无足言者。至贵省为文学薮泽，仆荒落頺唐，何足以知之？然所知亦有足述者：永豊徐湘潭，字东松，癸酉拔贡，年近六十，诗古文名甚噪，积稿至七八寸多。自加丹铅评骘者，尽以见示。其诗不过酬酢，畧以诘屈语自饰，无关诗教。古文当得手时，饶有黯然以长，油然以幽之致，且无时文气息，字句间杂其中，唯伤散碎繁絮。良由居地既卑，求请者率乡里富人，斗米百钱，视为奇节，以致黄茅白苇，一望触目。仆谆劝其删节自珍，而骄务已甚，朱为可惜。若能澄汰沙滓，庶几钝翁之后车矣。生性迂缓，跬歩滋疑，然自守不苟，诚一乡之善士也。南昌。姜曾字樟圃，庚子举人，年四十余，博闻强识，而文笔芜漫，又所学专求前人错误，极意指摘，以夸精博，至古人命脉所存，可以内检身心、外起沟壑者，反在所略，似未能卓然有成，在贵乡殆亦原南容斋之嗣响也。金溪黄镳字子觉，附贡生，年三十余，耳目亚于樟圃，尤熟明史及贵乡前辈故事，弱冠时读注疏，随手摘为要删畧，附按语，颇有阐发，贵乡为此朴学，子觉外竟未见有替人。

自作诗文多至七八十卷，八股笔力挺拔，而太无格辙，古近体诗貌似从横，古文次第顺适，而并伤浅薄，仆爱之甚，所以将顺匡救之者交至，至有涂乙其通篇大半者，子觉不以为非，语人必曰生平第一知己包安吴也。然徙义不勇，又窭人而有薄幸之癖，恐未能日就月将以尽其才也。南丰吴嘉宾字子序，戊戌翰林，文笔俊爽，好读书，能受善，年三十余，此子能不变不怠者，殆不可量。金溪杨士达字耐轩，丙申举人，年二十余，其祖韺字少晦，君子之有文者也，仆与其兄迈功抚部交久，因识少晦而少晦远矣，耐轩颇有志于继声，为古文下笔明净，唯边幅太窄，然可望其有成。新建李逹观字惺斋，年二十三，食饩已八年，江西时文旧推陈章然大士之超逸，大力之沈着，必不可合，惺斋能合大士大力而弥近正希，实一奇也。仆曾奉檄磨勘落卷，阅三四千人试文，又校阅豫章友教、洪都三书院课义，无能仿佛之者。新喻张懋芝字云阁，年二十三，亦已食饩，八股时趋耳，而排比稳洽，有声色，亦不可多得，二生旧业皆止八股，云阁近馆省垣，仆使之读毛诗传笺，亦时时有所见。新城陈溥字广夫，伯仁太史之子，石士侍郎之诸孙，年三十余，泛览百家，为诸陈冠，诗文亦有卓荦之概，然自率资性，未见眞实工力。南城曾协均字笙巢，年二十四，宾谷抚部之幼子，八比文笔矫健近。年闭戸穷经，语次殊多妙悟。南昌龚鉽字沤可，年七十余，需次学博，好学不倦，四部俱有探讨嗜为诗五言雅近陶苏而温雅谦抑，不自足，与贵乡人士大殊。庐陵萧国琛字昆圃，癸酉选拔官南昌府学训导年方五十三，十年馆谷尽以市书积三万余卷。仆时时过从论说偶及昆圃入内检本，随手即得，通世事而自律严有血气重交游为古文虽未成而门径视时贤为阔大。仆在贵省将六载所知尽于此矣。前哲有永新贺子翼先生，名贻孙与叔子同为遗老，相距才三四程，而各不相知。其行治不可考，有《激书五十七篇，可四万余言，大旨学韩非《吕览而得其深体势亦据二子为本，书皆纪载村落俚俗事，就见闻而推致之，则处乱自全之术拨乱反正之规悉于是乎在。唯每篇起处用《吕览旧法，而颇涉眉山、永康策冐，少小所业结习难化，以为疵颡。叔子拟之，瞠乎后矣。求人物于贵乡立言则贺永新，立功则李临川，殆难与为参矣。《激书外间无本，上高李祖陶字迈堂，仆同岁生也，治古文三四十年，有《选刻国朝文录四十家，又《别录六大家，然不过编纂校核之勤，唯传激书之功为巨。远承足下不鄙问讯谆至，故直书以相闻暑甚，伏唯珍重眠食，晤期不远幸勿厪念。辛丑五月日

艺舟双楫》卷第四论文四《张童子传》：童子名楚生，姓张氏，和州之乌江人也。其祖年七十余，祷于霸王庙而生童子，故名之曰楚生。幼聪慧，六岁就外傅，日记数十百字。同砚席有读《尔雅》者，童子请于师，亦受读焉，遂通古训。乾隆丙午正月，予随先子谒青山寺祖墓，道出乌江，遇大雪，主其家五日。童子与予生同年月日，而稚四时，甚相爱。予见其书室有故籍百余卷，翻阅殆遍。童子曰：“读书泛览无益，吾日读二千字，三徧即可，倍五徧即大熟。然至其惬意者，暇隙讽诵，常至数千徧，必使自明其义。注解多不可靠也。”予诘其所自得，童子曰：“《论语》‘君子不重’章，是夫子教君人之道，非为为学者言也。不重不威，即所谓不庄以莅之，则民不敬也，固陋也。唯学可以变陋。哀公曰‘寡人固不固’，何能闻此言？是此‘固’字注脚，君人者有威有学，则恐其尚诈任谲，故要以忠信为主，然必求胜已者为辅佐。友不如已，即孟子所谓‘好臣其所教’也。若云为学择友，则恐人将拒我矣。虽然，内有主，外有辅，犹不能无过，必勿惮改而君德乃全。《书》颂汤德曰‘改过不吝’者，此也。又云‘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是宣王出游途中遇孟子而见之，故曰‘于崇吾得见王而通’。章皆言游观之事也。非其鬼而祭之，鬼谓人鬼，古惟祭其先曰事鬼，祭非鬼，即《礼记》所谓‘与为人后者’也。又言‘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当断句。‘其德刚健而文明’为句，乃叶韵，与全经笔法相称。若如今读作‘日新其德’，是宋朝人语已。又言《史记·项羽本纪》赞先云‘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诸侯畔已，难已’。未云‘乃引天亡我，非战之罪’，岂不谬哉？言羽之失天下，实自失之，非天亡也。葢背关怀楚，则失地利；放帝自立，则负不义之名；怨诸侯畔已，则与天下为难。有此三失，难以有天下矣。”又言《乡党》一篇，记孔子者少，记君子学孔子者多，凡记孔子事，皆言似言如，而记君子学孔子，则言不言。必予叹絶，谓之曰：“吾子精熟经史，心有古初，何以尚不学作诗文？”童子曰：“学在内者也，文在外者也。俟弱冠，内学充而后学文，岂为迟乎？”雪霁别去，而次年童子遂殇于痘后。予读《汉书》《三国志》，屡见“辉光日新”之语，知古读正如此。读集解其训学则不固也。如童子说，见阳湖恽子居《论乡党说》，与童子无异，而犹疑“友”字于君臣或未安。及读《毛传》言“国君友其贤臣”，读《吕览》言“敦洽雠麋，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亡国”，而“友之足于陈侯而无上，至于亡而友不衰”，然后信童子所说无不根据精当，殆古经生之谪降而昙花一现者也。

予成童后诵《过秦论》《古诗十九首》，皆万过，渐有心得，感此说之实发于童子也，故次为传以传其畧，不敢私为己有焉。嘉庆癸亥十月毕成之墓志。君讳贵生，字成之，一字孝伯，姓毕氏，仪征县学生员。其先歙人，祖怀图举人，官湖南永兴县知县。考合不仕。君考娶于江都汪氏，既侍永兴君于汉阳，母氏遂依外家以抚君。君舅汪中以多闻能词赋名于时，甚器君，妻以次女。君舅常远游，母氏故通史家言于两汉事尢熟，即自课君。君以是谙古有舅风。君好用情而致之或未当，既已不肯下人，而相接常黙默。君舅既没，益莫能善君者，境益困，求举又屡黜于有司，所亲之訾毁遂迫也。君故多隐忧，昼夜佣书给衣食，尝日作正书二万字而不得，废酬酢以是君益羸余。以壬戌夏客扬州，始识君。甲子复至，交尢善。自甲子迄今四年余，大半在扬州，所遇皆穷旧友，莫复顾者，独君拳拳甚过从不间。君尝从余问诗法，而所作顾不相似，然君诗每年辄进，每进辄膄健，无近世闻人杂乱羞濇之态。丙寅秋，君以诗书见赏于两淮盐政。君既极困，或劝君当不时至因有所请，然君卒。未尝再谒也。今年二月，余赴常州视友人疾，君出门即无所之。常语母氏曰：「愼伯去，儿愈益无俚。」余返自常州，君以试事赴泰州，余复赴清江浦十余日，而君自泰州病春温归，余急过视君。君病状殊无所苦，各述近况，不可休亦不倦也。君忽把手语余曰：「吾此疾恐不起，即起今年终不免。吾昔语足下以梦前生为断头将军，吾前日归自泰州，阻风孔家涵，仿若登岸，见草中马卧极瘦，血濡颈旁，有语余曰：『彼昔同其主被难于此，今其主生人间已三十年，彼在此伺其主同去时，闻而恶之。』遂惊觉则恐不得久相见也。」继视君，则病势益减。以君寂寞甚，日三四过视之，又七八日，病忽剧，语不可辨。数日遂卒。既絶气，余抚尸哭之，复转晴视。余既手足坚冷经日，而腹温不散。余搴被摩其膺，尚格格作声，肤泽如生时，无所恶，则君之积慧信矣。君考以嘉庆戊午卒于汉阳，丧既归，厝地不吉。君尝属余改卜，不果。君既卒，思有以副君意，遂为卜兆于中雷塘之西南，将迁君考并瘗焉。君于学多所窥测，而嗜诗为甚，草稿纷纠，余删辑之为若干卷。昔李观与韩退之友善，所以称之备。至今观所传诗稍清澈耳，而退之亟称之，莫以为过者，则信乎其才难也。余颠沛较退之为甚，而文行无似其言，不足重君以取信于人，然观诗而传也，则君何疑焉？君卒以嘉庆十二年四月七日，年三十岁。子复曾，生六月而孤，貌敦实，当能伸君之志者。五月廿一日，泾包世臣清故拣选知县，道光辛巳举人包君行状。

曾祖焕章，字尧文，国子监生，乡饮介宾。祖辑五，字觐之，县学生，貤赠文林郎，候官县知县。父良棻，字重侯，道光登极恩诏赐级九品，安徽寕国府泾县震山乡十一都二图包村二甲侨江苏江寕府城北和会街包世荣，年四十三状君。字季怀，姓包氏。包氏祖汉大鸿胪曲阿。咸鸿胪与子郎中福，以鲁诗、论语为明和二帝师，宗始有望于周隋之际，则东海恺愉昆弟，并以汉书显于唐，则润州融与二子何佶以诗，任城文赅以书着；声开宝间于宋，则合肥孝肃公尢知名。泾之包氏宗合肥，南宋干道中，忠五教授于泾，因家焉。然曲阿、润州皆今丹徒，而丹徒族人顾宗合肥云。孝肃有曾孙三，长居泾，次居贵池，季居丹徒。在贵池者，则云自震山转迁，以泾为宗。吾宗谱则云教授为孝肃嫡长曾孙，然与宋史不符，不审教授于孝肃世次何别也？教授传十有七世，至明之季，处士悠芳负贩于和州，岁暮将归，而闻邻妇哭甚哀，询知以负债故卖妻，遂罄赀代偿，归告家人以生涯折阅而已。顺治中有和州人自九华山进香返，过包村，言其父母遗命必朝山为包布客报德，时处士君已病甚，拜于床前，乃前鬻妻者得留而生之子也。其事乃闻于人，处士再传而至乡宾君，孤贫以析薪为生，而事节母，孝友于兄，接人信义，以见重乡邑。本府长洲宋府君斆表其门曰「雍睦流芳」。文林君为乡宾君长子，始业儒，有子五，其叔则九品君，于世臣为三世父，娶于翟，生四子，君为其季。君生始十月，而世母病殁，时予母育季妹有乳，文林君命并抚焉。稍长从文林君寝处，五门食指羣从数十，无升斗之仰，年及童草，皆四出觅食。三世父贸易于江寕之南卿，为予考府学君，集村童世臣从而授馆焉。惟二世父县学君在家授读，侍文林君。文林君爱君甚，谓必成名，不令习异业，使就学。县学君然应门赴市，无代者，或至往返十余里，求质库君故鲁，又不得专意几席，以故年过成童，中经尚未能成诵，然试笔为文时有奇气矣。嗣予携君同游扬州，与为约曰：「吾年少不幸盗虗声于斯世，奔走食力给，俯仰学无根柢，而词有枝叶，常用自惭，吾先世以经史。」立家法，中叶衰迟。吾弟性沉鋭，能守寂寞，修复先业，其在兹乎？期以十载，勉之矣。君对曰：「诗固先业也，请学诗。」君谓毛公，恪遵雅训，义最优简质，难晓，故郑氏时出别义以辅之。非好学深思者莫能猝通。或又以私意附会，俚言破道。至于草木鸟兽之性质体用，诗人所由托兴也。又古人习于礼，故举时举地举器服，即以见得失寓美刺。斯三者有一不明晰，则茫然不得其解。雷声瞽说，诗义几晦。爰托始于嘉庆戊辰，以迄道光辛巳，十有四年寒暑不辍。

成训诂八卷，草木二卷，鸟兽一卷，虫鱼一卷，舆地一卷，名曰《学诗识小录》。述吉凶典礼器服乐章者，又十卷，未有大名，共二十二卷，四十余万言。《识小录》十三卷中，唯舆地一卷未经君自写定。述礼十卷，则初稿数欲焚弃而幸存故笥者。其贯穿驰骋，分散探墓，洽通而不抵牾，意逆而不穿凿，可以为明述之雅儒者也。然夸者则徒见为耳目之广，采掇之勤而已。君以治诗，故于载籍无不搜览，尢好荀卿、屈原、吕不韦、大史公书、班、陈、范三史、杜氏《通典》、司马氏《通鉴》。每岁必数过浏览。《文选》及汉魏以来至近世诗文总集、专集，深通文法，明于激射隐显繁简徐疾得失之故。凡予有所著述，必先示君，君指摘疵颣，予应时改正。十四五久久审之，则君之所言无不当者。葢善论文辞，亦莫君若也。然自着诗文甚尟，尝谓览近人纂作率未见其精善，然自为之则手不称意，随俗操笔，徒增来者訾议耳。君性虽佚荡，然以廉隅自励。扬州四逹之乡，士人争衒鬻以徼名利。君旅居于是，且二十年，常闭戸不通人事。遇绩学敦行之先进，则以弟子行自处。于闻人华士蔑如也。然善资友以自淑，前后以所业相质难切正者：同县则胡承珙墨庄，同府则旌德戴显忠遂良，同省则桐城姚东之伯山，歙洪敏回子骏，黟俞正变理初。外省则长洲宋翔鳯于庭、武进董士锡晋卿、张成孙彦惟、丹徒柳兴宗宾叔、山阳丁晏俭卿、嘉定潘鸿诰望之、仁和龚自珍定庵、文登毕亨恬溪，而甘泉薛传均子韵、仪征刘文淇孟瞻、旌德姚配中仲虞、族子愼言孟开四人者，尢务实不近名，博洽有文采，君子之徒也。与君志趣如一，讲贯至久，故论交为尢笃。君又嗜书肆，力率更，而笔势转换则兼大令、北海，有藴藉，然常以阑入中岳为歉。君所严事者，侍郎开化戴金溪先生，为其多闻而笃实。以清▯先天下也，谓阳湖张琦翰风诗词逸宕，性毅直而与人可亲；谓吴沈钦韩文起，强识雄文而学明统类，诲人不倦，足以息骄吝风惰废，皆执礼于师友之间。于古文推阳湖恽敬子居为百年巨手，而谓定庵文情奥衍，富齿淹闻，造诣未可量；于制义推卢龙蒋第次竹，于书推怀寕邓石如顽伯，其次则诸城刘文清公读，高邮王念孙怀祖《广雅疏证》，叹其精识过休寕戴氏，唯凭肊为疵；谓宛平徐松星伯《汉书西域传补注》为絶伦，诸城、怀寕君皆不及见君之随计也，谓可见髙邮面质疑义，而年逾八十不能接后进矣，君深用为憾。君年十九始应童子试，八试始遇督学长洲徐公颋，叹君文沈丽，为八府五州所无，拔府学第一。然幕中士不能喻，争欲黜之，及拆封知为予弟，乃大服。

徐公笑曰：“如此才固不愧为愼伯弟，然岂复藉兄以名哉？”应乡试，五道光纪年，侍郎萧山汤公金钊、编修新建熊君遇泰主试，无极刘君本夔为同考，以君四书义用古注不中程，而五经醇茂，五策擅场，遂擢以鎭榜。丙戌报罢，南返，以七月初至扬州，闻世父于夏间患足，亟赴侍。九月初二染时疾，初十日语其室人曰：“吾不起矣。耄父幼子以累卿，吾女已许仲虞，葬后即归姚氏童养之。”卿抚长子至六岁以属仲虞，抚次子至六岁以属孟。瞻为吾教诲之，必得成立。卿尚不至茕老无依也。其室人泣请留书为托，君曰：「孟瞻、仲虞与吾为道义交二十年，非歧视生死者。」是后遂不复有言。以道光六年九月十八日疾革。先是世父犹冀病势有瘳，及十五日夜，闻异香满室，如是三夕，竟不起。适戚党同里翟惟善、楚珍自都返，抚尸垂涕，资其赙得以成殓。予闻计奔，哭并从世父卜兆域于城东三十里玉屏山之麓，将以七年春归君之魄，配王氏。会稽望族，习礼能安贫。子二，长士铎，甫三龄；次士铨。君卒八日而后晬。君好学如是而不禄，鲐背拊轊，黄口扶苴。礼堂之写定，未闻通邑之传人。难必生民至戚，备于身后，岂谓同产恩私？实有志吾道者所共悼痛，故缕述行业以告君之执友及当世巨儒，锡铭诔以慰泉壤，且使来学有所征信，则斯文之厚幸，匪惟衰宗子姓没齿不朽已也。道光六年冬十月八日，从父晜世臣牧泪谨状淸故优贡生孙君墓志铭。道光癸巳十月二十日，福建举人陈金城见访，再拜致其师孙君之遗命，涕泣言曰：「呜呼！壬辰正月，吾师过扬州得识先生，金城实侍事，如日昨。及冱都，则病嗽转成脚气，年始五十，精力故未衰。五月二十日竟尔奄忽。吾师雄文不得于有司，砥行名止闾巷，著述数百卷未流布，而旅丧七千里外，斯亦学人之至戚也。」病亟命金城曰：「吾必不起，吾随举主入都，遂至于是。命也夫然。因举主识安吴包君，接其言论，读其书，当代能任斯文之重者也。而必乞埋石之文于包君，使吾名得附存于世者，则死不憾矣。」金城谨志之。兹以来春定举葬，奔赴襄事，用敢将吾师之未命。又曰：「金城侍吾师讲论，口授注疏，未尝检本。金城有查核不得者，卽告以其卷某页论六书，检许氏本示弟子，举手卽得其字，其精熟如此。然常言吾人治经，非以矜淹治为他日之当。治人也。治人，先自治。不能自治，徒治经何益？质吾师生平，可谓言行相顾者也。其居父母丧，不飮酒食肉，不居内者六年。泉俗好斗讼，大姓为甚。孙氏族众万数，渐渍身教，竟为仁里。所学如此，所遇如彼。非先生无足与发潜曜垂信来兹，而慰幽壤者。

故敢以请。呜呼！近世师弟相授受，一利禄之途矣。岂必待死生哉？升沈丰约，有不忍言者。今陈君以会师葬，故犯霜雪跋渉万里，而诵述行治本末尢详备有要。其所受于师，可知也。余旣感孙君自托之诚，又高陈君义，虽不任不可以辞。系曰：君讳经世，字济侯，别字惕斋，福建之惠安人。父至正，邑庠生，通经工为文。君学所自出也。道光庚寅，君应岁试，使者奇其文，询所学，博辨切至，遂举优行第一，贡入国子监。使者则今礼部侍郎淅江学政新城陈公用光也。侍郎好善甲流辈，前自闽还都，舣舟咤余曰：“吾归装得一孙济侯，当敌笥河三百石矣。”余因以识君。君所著有《十三经正读定本》八十卷，《春秋例辨》八卷，《尔雅音疏》六卷，《孝经说》二卷，《夏小正说》一卷，《释文辨证》十四卷，《经传释词续编》八卷，《说文会通》十六卷，《韵学溯源》四卷，《诗韵订》二卷，《惕斋经说》六卷，《读经校语》四卷。其《通经畧》一编，则纂集古今治术本于经术者，以明穷经致用之方，无虑数十卷，尙未成书。《四书集解》十二卷，《周易本义发明》十二卷，《小学辑记》近思录附注《性理辑义》三书，无卷第，皆少作。《惕斋制义》四卷，则陈君集录家塾及课试者。妻某邑某氏，子某某职，女子子某适某某职。葬某原实某月某日。铭曰：昌黎谓“众万之生，谁非天？胡喜厚其所可薄？”然往古著书以自见后世者，大都其居穷守约者也。得毋人世之所谓薄与厚者与天错耶？抑天之所以厚斯人者，不一途而各择其所专托耶？造物之意，谁则知之？呜呼！孙君又何悲矣与？陈孝廉金城书，世臣白：念庭足下，辱枉顾荒寓。是日，张馆陶榇舟至扬，世臣往哭，丙夜方返。足下相候自辰达戍，洎得见，又闻尊师孙君不禄，增人凄惋。馆陶抱璞不剖，老死风尘，然雅儒名徧士林，循吏绩在舆诵。年政七十，孙君才以诸生促寿旅次，所遇尤绌，是以虽倾葢交，而与馆陶之道义固结三四十年者，哀戚固不殊也。足下称孙君命以没世之疾相属，孙君学业真所谓不假良史之辞卽足下万里奔会师葬世臣有生所未闻见，固由高谊絶俗，非孙君何以致此？此岂复鄙文所能轻重者？重辱贤师弟见许之深，不敢自藏固陋，殚思譔作，录于另纸。足下所述孙君世系、行治、著述甚偹，别后绎思，仍有须面询者，次早走荅，而舟已遄发，故并陈其所以。恭肃公远在赵宋，若是孙氏始迁祖，则官详其所自来，因何隶籍？若非始迁，不符书例。曾祖与祖俱有隐德，未能切指事实，则近常谈，故书系止及一代，非故为褊也。妻与子女、女夫于例宜书，足下谈次未及，故阙字以备补塡。

至孙君著述，大都宗汉，则阑宋诸编，自系初地，故稍易其次第。夫污附固为陋习，而调和亦非眞诠。孙君书故未见，然曾略闻绪论，卽校子韵疏证数事，其深于汉学可知。由宋归汉，关造诣浅深，不必更加瞻顾为调和之说也。通经畧一书，最有裨于来学，天下未尝无有志之人，大都为师友所汨没，遂致裨败经史，徒资弋获，人心世道日付頺波。足下以高第弟子，所望必竟盛业，较复斋通解尢足毗辅名敎也。荣名无旣，造物所以慰求志之勤，然韦布传文旣罕传，而盛者则尢罕，良以枝叶单寒，难成荫实。近世闻人，唯侯魏身俱不达，然有大力者负之以趋，而体龙气荼不足厌观者之意。甫及百年，声称已减，是其传否正未可知。况世臣少本不殖，长更就芜，赁庑无五噫之謡，握管无雌伏。之叹，白华自戒，利名路隔，而槐棘屏翰，望风摧排。以视侯魏，情事相反而贤师弟，以为必能信今传后，久而益光，恐论者不以为知言也。然世臣亦未敢自弃，每至临文，必愼所许，恒虑一字苟下，重诬后世。名山通邑，并听之造物而已，流水不惭，聊助一噱。阴寒累月，伏唯为道珍重，千万。十一月十日，世臣谨白。淸故翰林院编修崇祀乡贤姚君墓碑。道光辛卯，安徽畺臣列君与君犹子，故刑部郎中之行谊，请祀乡贤，从人望也。次年冬，部臣勘覆，以为名实相副，得报可。时君之曾孙莹，宦游江苏，以君遗集援《鹑堂笔记》三十四卷，《古文集》五卷，《诗集》七卷，《乡贤录》一卷，饷世臣而属文君之墓石。郎中君世所称惜抱先生，而君则《惜抱轩集中》所称学所自出之伯父姜坞先生也。忆世臣以嘉庆壬申谒惜抱先生于白门钟山书院，请为学之要，语及君者至再至三。嗣读《古文辞类篹》中载君论说数十百事，披隙导窽，辨正舛误，莫不持之有故，则益欲求君书，数年不可得。兹得反复之，乃知君博览强识，不主家法，唯以旁稽互证，求一心之是为。诗文必达其意，絶去依傍，自成体势。居恒不著书，而翻阅校勘，至老不辍。藏书数万卷，悉加朱墨，见有错谬羡脱，随手纠正，各纪录于简端。君旣卒，书籍颇有散失，惜抱先生收手迹之仅存者藏之。及莹成立，乃举以相付。莹逐条编纂，其有前后持论差互者，悉仍其故。今所版行之笔记，胥是物也。然君集有书《史记·六国表序》后曰：「世变异则治法随之，故汉以后多踵秦法。司马氏援法后王之说，以学者不道秦事为耳食。葢深感世变而诡词以寄痛。」则君葢深有获于古训者，非苟矜淹洽也。固将有以用之，乃觅举至年四十一，始通籍，居词馆数年，卽膺察典，当外擢方面，遽引疾去。夫岂恝于世事哉？

继读君跋《颜氏家训》曰：交道缔结，常为祸福所倚伏。文人志士于幕府权门，贵判迹于首途，避熏炙于始。灼然，则君之决退，其亦有所不得已于中者也。君旣归里，无所用，则相与率乡人举义仓，条约甚设，迄今几百年，踵其法而扩之，以故邑屡饥而不害。是亦为政，君斯有所见端矣。读君之书，可为学者稽古法迹。君勇退无濡滞，可为学者涉世法。推君之任恤乡党，可为学者入居里族，出拊闾阎法。则君之所以不朽，固不系墓石之有无，而称述先达，流风余韵以讽谕方来，斯固后死者所有责也。爰次其世家而系之曰：君姓姚氏，讳范，字南靑，姜坞其号也。世为安徽桐城人。曾祖讳文然，康熙中官刑部尙书，谥端恪，雍正中特旨赐专祠，祀于其邑。祖讳士基，湖北罗田县知县，民思其政，祀之于名宦祠。父讳孔瑛，早世，赠翰林院编修。君以康熙壬午八月十八日生，戊戌补县学生员，雍正乙卯选拔贡太学，举乾隆丙辰顺天乡试第二人中式，壬戌会试第三人成二甲进士，改庶吉士。甲子充顺天乡试同考官，乙丑散馆授编修，充武英殿经史馆校刋官，兼三礼馆纂修官。丁内艰，服阕起原官，兼文献通考馆纂修官。庚午京察一等，旣引见，以病自免。解组后敎授南北，阅二十有一年。辛卯正月初八日卒于家。君卒逾六十年，乡人追纂教思，吁请入祠，而传学之惜抱先生，实侍君入一门。四世先后以政事文学享国家爼豆蠁之报，史氏所谓荣名岂有旣者耶？淸故文学汪君之碑，道光八年十二月十日，仪征县学生汪君谷卒，其同志友丹徒汪沅芷，生甘泉薛传均子韵，仪征刘文淇孟瞻，宝应刘宝楠楚桢，泾包愼言孟开，旌德姚配中仲虞，仪征王僧保西御，江都梅植之藴生，丹徒柳兴宗宾叔，甘泉杨亮季子，仪征吴廷扬熙载，王翼鳯勾生，旣各为文辞以纪其学行，写其悲哀，又共琢石表其墓，而泾包世臣以丹书之曰：「君质脆弱，而性和易，居家蔼如也，接人退然如不及。唯力学则精锐强悍，进而不止，至不欲后古人。弱冠卽鄙弃俗学，委心许郑，集残缺以求会通。有龃龉不相入者，则旁稽博讨，钩深洞赜，常达旦不寐。又以揅经擘史，要领多在舆地，故记简质。后儒各为歧说纷出，无依据。唯近世之图精审，据以为本，比羣籍而究事情，曰指手画必得显证而后已。尤嗜作书，约锺梁分法为真行，风发蹈厉，有不可控勒之势，而遒丽一应楷则。积劳致咯血，且病且学。葢君之没也，年止三十有五，而病已八载，然未尝旬日辍学也。」君字小域，系出唐越国公，世居歙。明之季，有国儒者迁扬，五传至君考铮，始着籍仪征。举于乡，以知县就铨。

初娶吴氏，生长子秿；继娶杨氏，生君及和。秦程君娶于母党，生一女而殁。君葬之西郊金匮山。君甚爱其女孟瞻，有子毓崧、岐秀，善读书。君雅属意孟瞻，故知之。及君之亟也，告和求为其子妇。君闻而笑曰：「孟瞻厚我、怜我而及我女耶？」君无主后，秿以其幼子寅寿后君，并卜明年月日，以君丧合于夫人之窆。自予弟世荣、季怀从洪沂州游于梅花讲院，因得与君及芷生诸君交善。其日相砥砺勖勉者，不为人不速化，本本原原，不以得丧变所习。予尝以谓季怀所与游诸君，家居相距或数百千里，是葢江淮英淑之所发越，使得萃于一地，相辅以有成，夫岂事之适然者耶？然十数年间，诸君旣皆困踬无善状，季怀顾不幸奄然物化，而君又为之续生材，实难受材而不负其生为尢难，而夺之遽而且酷，至于如是，天道其果可知也耶？然季怀身后，诸君检校遗书至四十余万言，庶几雅宻有条理。唯君造诣已深，而著述未就，无以垂示来兹，尢可悼痛。是宜有铭：铭曰：呜呼！小城以子守身之谨，而不能厚其生。以子稽古之勤，而未逮乐所学之成，宜博辨雄文如诸君者，不胜哀慕，涕陨而心倾也。悲夫！淸故国子监生凌君墓表。江都有生，于孤露，不假师资，自力学以成名者三人：曰拔贡生汪中容甫，国子生凌曙晓楼，予以嘉庆六年游扬州，则汪君前卒；及十年再至，乃识凌君。君生贫而居市，十岁就塾，年余读四子书未毕，卽去，香作杂佣保。然停作辄黙诵所已读书，苦不明诂解。邻之富人为子弟延经义师，君乘夜狙其轩外听讲论，数月其师觉之，乃闭外戸不纳君。君愤甚，求得已离句之旧籍于市，私读之达旦，而日中佣作如故。年二十乃弃旧业，集童子为塾师，稍稍近士人，然或僿陋不足当君意，故君学为世俗制举文，无尺度，同人亦莫肯为言者。而童子尝从君游，则书必熟，作字正楷，以故信从众，修脯入稍多，益市书。君有甥仪征优贡生刘文淇，少贫如君，君爱其颕悟，不忍弃之，逐末自课之，且敎且学。刘君齿未壮卽以淹通经史知名江淮间，而其学实自君出。君初识予，问所当治业，予曰：「治经必守家法，专治一家以立其基，则诸家可渐通。然心之为用，苦则机窒，乐则慧生。机窒者常不卒其业。凡读书不熟则心以为苦，君自取熟者治之可也。」以君熟于礼，遂劝君治郑氏。又以古注义皆激射回互，非深通文法则苍黄不能得情事，因劝君先诵嘉隆经义三十首，每首以三百过为度。君旣习之得体势，乃出故编修武进张惠言所辑四子书汉说数十事，及予与庶常阳湖李兆洛增缀未就之稿挭君以为治经式。君旣明古人文法隐显疾徐之故，益乐益愤。

岁余稽典礼，考故训，补其不备，为四书典故核六卷，以见知于故梅花山长沂州知府歙洪梧。君旣治郑氏得要领，又从今寕国训导吴沈钦韩问疑义，益贯丳精审。嗣闻今仪制武进刘逢禄论何氏春秋而好之。及入都，为云贵总督，仪征阮芸台校辑《经郛》，尽见魏晋来诸家《春秋》说，深念《春秋》之义存于公羊，而公羊之学传自董子。董子《春秋繁露》原天以尊礼，援比以贯类，旨奥词赜，莫得其会通。乃博稽旁讨，承意仪志，梳其章，栉其句，为注十七卷。又别为《公羊礼疏》十一卷，《公羊礼说》一卷，《公羊问答》二卷。嗣阮公出镇，延君入粤，课公子。君时方家居读礼，以丧服为人伦大经，后儒舛议是非颇谬，作《礼论》百篇，引伷郑义，洎至粤与阮公商榷，删合为三十九篇，为一卷。凡君所著书三十八卷，五十余万言，皆有显证，远雷同附会之陋，足为来学先路。君娶同邑范，无出，别宅严举子镛。而范寻歾，君继患风痹，养疴于董子祠之南偏道院，遂以道光九年五月廿六日卒于寓庐，年五十有五。镛虽始龀，哀慕如成人。刘君卜以是年八月八日袝君于双墩北原之祖墓，与范合封。又图所以不朽君者，以属予。予谓汪君虽博覧强记，而特工文辞，巨公推挽者多，晚以饶裕，然勤学亦稍杀减矣。君独尙朴学，南北奔走，皆以校书授读为事，未尝与斯世通羔雁修脯，而外未尝入可以无取之财。予每过从君，必危坐据案，左手翻卷册，右手持笔，客至前而不见。葢自缔交以来廿余年如一日。君得于天者后汪君，而人力坚致，终始不渝，则殆于过之，是不可以不铭。铭曰：凌氏之先，泰州着籍，儒厯佥宪，明史称直。曾祖曰襄武，长千夫。祖鸾，父骜。乃寄汪都君寠且鲁，好学根性，自知读书不櫽而正。古有都养，抑闻牧猪十五年所，其精不逋。吁嗟凌君，远与为侪，名则旣振，福乃不皆。抉经之心，以一何郑，排斥诐辞，章明先训。粤有庆允，泣抱遗书，修德必报，成此藐诸淸。故文学薜君之碑，道光九年八月二十日，甘泉薛君子韵歾于福建督学使者内阁学士新建陈用光汀州。校士行署。先是，陈公读子韵所著《说文答问疏证》之书，而善之，以质太子少保、闽浙总督金匮孙尔准孙公故小学家也，叹为絶伦，议相与板行之，以嘉惠闽士。猝遘此变，陈公愼于殡之礼，留《疏证》六卷稿本，而遣使护丧归扬州，厚资其葬。仪征刘文淇孟瞻检遗箧，得旧《读十三经》本，集録其丹黄手勘之语，约可廿卷；《闽游草》一卷；《文选古字通疏义》十二卷，草创未卒业。孟瞻与宝应刘宝楠楚桢，予族子孟开约纂辑缮副，以付其家。其家卜明年春祔于甘泉西郊十三里庙陶家冲祖墓。

同人以子韵道嬴时绌，不可不表也，以属予。予以谓子韵少工骈文，矞丽常冠侪辈，嗣与孟瞻及予弟季怀友善，因以次缔交于孟开、仲虞五人者，相结为本原之学。季怀、孟瞻、孟开治诗，攻毛郑氏；仲虞治易，攻郑虞氏；子韵治小学，攻许氏，皆旁通羣籍，而据所业为本，砥砺以有成。近世昌许氏者，推嘉定钱氏、金坛段氏。段氏徒众尢盛，唯子韵究其得失，而右钱氏。钱、段皆予旧诋，备闻二老面商榷之辞，知子韵于斯业甚审也。乾隆中，大兴朱氏首以许郑之学劝天下，一变揣摩尘腐之习。继声者务名高而不别真伪，则挦撦断烂之弊兴于是。求士者反其道以为用，或揣摩尘腐之未能也，然遂衮衮跻淸要，争言主持风会矣。四十年间风尙三变，故学者能有志于古，百之一；志古而一再不当于有司，辄自疑迁业，其能坚定不惑以汔有成者，又百之一。予弱冠展侧江淮间，常自病盗虚声，无根柢，物色朴学，得阳湖黄乙生小仲，通郑氏礼，行不违其言；武进刘逄禄申受，通何氏春秋、虞氏易，虽涉事迂疎，而好学出自天性；江都凌曙晓楼，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困学而不厌；同邑胡世琦玉樵，墨守郑氏，有缀残补缺之勤；嘉定潘鸿诰望之，能错综许郑以适大义；丹徒柳兴宗宾叔。治诗礼史汉，能依雅训以捍俗说。楚桢之上世，故崇汉学，能不坠其家法。仪征汪榖小城，覃精许郑，尢长于舆地。黟俞正变，理初通郑氏礼，杜氏春秋。乌程凌堃厚堂，综汉义说易礼春秋数十万言，与理初并长推步算术。葢吴越英隽，畧备于斯。已然必守许氏，以推原贾马郑服诂训者，卒莫如子韵之善。荀子曰：学不可以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非必资性殊絶也，故曰古之学者为己，志乎古必违乎今。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乃蕲至乎古之人。然而太史读功令，至于废书而叹者，不亦深悼欎滞矣。迹诸君子所学，此其志岂利禄之路哉？要其稽古自得，皆足以有见于时，而成进士居馆职者，唯玉樵申受。未几，玉樵竟出宰不获乎上，申受左迁祠部。至十三年不得调理。初望之季怀获一解，连踬春官，忧生之计更迫。余子则困诸生无所合，而自道光纪年以后，小仲嗒然物化，季怀小城相继奄忽。今年春夏之交，玉樵家食不禄。晓楼以养疴敚于道院，入秋而申受疫没京邸。子韵旅丧闽馆。右军所谓感兼伤痛切心哀穷不已。又云当今人物眇然雕落，可哀叹者殆犹未至若斯之摧剥酸酷也。爰洒涕而系之曰：君年四一，讳传均，旧隶溧水，今邗滨迁邗，再传璋琏琇琏次子柄，君其冑。以柄后璋，璋有孙，孙知好学，祖颜温，母李早世，继杨慈妻何淑愼。君宜之。维君失职以学显，吁嗟中材何以勉孝。

刘总角抱遗书，君子之泽自兹远皇。敇授修职郎安徽寕国县学训导沈君行状。曾祖彬，妣仲氏。祖载熙，吴县学生，妣钱氏。考培宗貤赠修职郎，妣马氏貤封孺人。江苏吴县木渎镇沈钦韩年五十七状。君字文起，号小宛。其族望吴兴，分吴江迁郡城，再迁木渎，为吴县人。至君六世。君深眉巨目，仰鼻而短脰，面麻黑，硕腹下垂，行歩蹇连，语言涩呐。年逾三十乃得以。县学生员就嘉庆丁卯，江寕布政使司试领荐赴春官，又辄踬。丁丑大挑入二等，道光壬午选授安徽寕国县学训导。庚寅九月奉马孺人讳归里，次年十二月廿日卒于家。配同邑王氏，子三：箕衍不胜丧，后君一月以壬辰正月廿日殁。有孙懋官，次瓜衍、天衍，皆业儒。君质亚生知，而力同困学。幼侍貤赠君，习为诗。稍长自程诵读，家极贫，书値千钱辄无力购致，假之藏书家莫肯出，全部得数册持归，计日缴换，然必求要领，写为要删。淹通羣经，尢长礼与春秋，擘揅诸史，尤熟于志，旁及百家，故记官书、野乘、古今专集、彚集、类钞、札记，究其条绪，悉归于统。旣弱冠，念《汉书》至深至博，颜注旣浅陋，复多盗窃，范氏后书虽简略而义存实录，章怀杂集众手，故有粹驳。刘氏注司马八志文殊宏富，然颇无统贯，尢疎于地理。乃覃思廿年，远搜故籍，为《两汉书疏证》七十四卷，卷率藁书四十页，页率八九百言，共二百余万言，于以正谬补阙，尽之矣。凡以植国之体，端由制度。汉氏虽近古，然离秦立法为后世滥觞。君故上推姬周，下比有明，详哉乎其言之损益，悉陈得失，备见，使来学有所依据，以当后王取法者。旣成，寓柬于余曰：「此书发蒙启覆，钩稽贯串，然亲见其成书，或加省览，曾莫能终一卷，覆之瓿。叹何待来兹？良玉不剞，必有泣血以相明者，非足下而谁？」葢君之自信而遂以信余也。余与君皆业荀子，尝推论「为国以礼」之指，以为孔子悼时人勃乱废礼，当使天下婴毒祸无可旣极，乃见意于《春秋》以诰万世。君因谓左氏亲承圣训，博验宝书，依经立传，全付托之重，而公谷家攻之欲显复晦。杜氏注出，虽得列学官，然多入以邪说，阴败礼敎，其蠧左氏也逾于明攻。余涉左氏浅，闻君言未深喻也。及君邮示补注十二卷，正杜氏之大失，其有畧陋并为补缀，别为考异。十卷，以辟百家淆乱，则信乎从讼左规杜之后而加详审者也。君又以裴氏注《三国志》，意在补其褫脱光耀沈落，而郡县镇戌之仅见一时，名物训诂之不类后世者，皆阙，故为补训诂八卷，释地理八卷。又以地理之学，古书唯存郦氏《水经注》，近人戴东原校定其倒置羡脱，赵诚夫为之刋误，其书乃渐可读，而戴氏短在凭肊，赵氏蔽于轻信，至如古书之有足互证，与近今志乘之目验可处者，二家又皆搜讨未逮也，故为《水经注疏证》四十卷。

然后郡县之废置沿革，山川之高深变迁，流合派分，昔通今塞，皆如提挈在手，指掌可谈。又以一代巨公诗文，非晓然其朝章事实，则不能得作者用心之所至，韩退之、王介甫两集，于唐宋各立其极，而宋人注韩集空疏肊测，宋人注王集止及其诗，虽云赡博，其于人物制度阙畧尙多，故补注韩集及王诗，而别创王氏文注，注共四十四卷。又集《范石湖集》，以着南宋之事，然后唐宋五六百年之巨制短章，义皆可通。君深造眞积，乐逄其原，陈祥道《礼书》、王施查三家《苏诗注》、王昶《金石萃编》疵谬触目，随手纠正，各成卷帙。凡君著述，无虑四五百万言，皆出稽古心得，求是于实，无一语任意矜眩罜误来学者，虽云注释，实可单行。唯未习算术，常自引以为憾。君手缮古书至伙，唯所节录《太平御覧》《云笈七籖》《法苑珠林》共若干卷，校原书十存二三，而菁华悉萃，手稿尙存。其幼学堂诗集十七卷，文集八卷，已版行。君诗始则导源魏晋，晩乃頺然自放，然而属词比事，必有所处，嗜为俳文，才多而不受其患，深究三史行文离合之故，以故气骨鶱举，脉络微至，其声窅然而沈，其色黝然而幽，为自来骈俪家所未有。后更为散文，健入震出，尽破唐宋壁垒，而自合矩矱，一可为后世法。君性至和易，不以所业骄人，有问者必就其端绪。原始要终，反复推寻，使皆洞澈。唯少小颇事口腹，游处有不暇择者，渐来久要之责，又遇仆隶过溪，刻相与造蜚语，肆谤讪。尝一至秦中，游装稍润，有华服数事，交游复共掎摭之，虽非大失，唯余亦不能为君曲讳也。余生平言学推君，论文则晋卿。庚寅夏，自删定旧作为三十卷，初写出而晋卿物化。今年秋，携稿本访君于木渎，入门则君奄在殡宫矣。呜呼哀哉！原夫居下以思往，其言有文，始于诗，盛于春秋，秦汉作者递相祖述，幸得垂谕方来，莫不珍同鸿宝，功力赢绌，殆难强名。李唐以还，著述滋广，衡其得失，乃有可言。杜氏撰集《通典》，蔚为政书之首，然前承刘秋，后录国故，搜讨尙易。宋世不刋之书，唯洓水《资治通鉴》，然亦借助羣材，非一人心力所及。章氏考索，马氏通考，则俱以独力成大业，然依类探纂，事有循持，而舛误亦复时见。近世学者首推亭林、顾氏，迹其成书，《郡国利病》《宅京记》，不过捃拾之勤；《肇域志》虽未见要，亦其类也。《唐韵正》五书，功同镌金，而学止一孔；《唯日知录》闳深简切，足副其守先待后之志，而前十卷仍属帖括末技。顾宛溪胡朏明、齐次风、覃精水地、优义居多，顾复初穷究春秋分合，着绩专家，成名于斯为盛。与君并世则钱晓征，实能穷探羣籍，刋落疏通，大都精当，然片词碎义，其细已甚。

君博闻兼综，同符顾、钱，以言识大，虽略后亭林，而精则过之。又文采鸿曜，非二君自完边幅者比。学问之道，务多则龎杂无纪，而非所以语于吾沈君也。君名故藉甚，而萋菲尢盛，余薄植无可指数，困踬更甚于君，疏附御侮，非其任矣。窃述所知，为状写付《瓜衍天衍録》副二本，一以告君，一编君集之末，使君学大昌之后，知君所谓眞知之者，唯包愼伯之言之非妄叹也。道光十有二年，岁在壬辰冬十一月十三日，安吴包世臣谨状《翟秀才传》秀才。讳翚，字仪仲，姓翟氏，吾泾之水东人也。本沔阳张氏，远祖有为汉王大将者，汉灭，其子自鄱阳避难至水东，依翟氏以居，冒其姓。支裔繁衍，而真翟氏顾衰弱，今别为老翟家云。秀才，貎癯而善病，沉思寡言，愼交游，与先子特善。乾隆丙午，先子始肆力为诗。戊申冬，先子与秀才同为吴氏客，出诗百余首，属秀才点定。秀才叹絶，亦录其五七言尢善者十余首，以质先子，始相引为道义交。己酉，世臣侍先子至郡应科试，始得谒。壬子，先子病痔甚，挈世臣自白门归里，而秀才已以是年先期谢世，年四十一岁，无子。癸丑，世臣承药物于水东，因过秀才墓，作诗曰：「忽忽过荒墓，长怀翟秀才。神期乍谭笑，文采竟蒿莱。寒谷泉空咽，衰杨叶自推。谁怜霜草宿，萧飒北风来。」世臣返，为先子言秀才墓荒凉状，并诵诗。先子嘘唏不自胜，久之问曰：「儿诗大似仪仲，何以能此？」不肖言：「自八九岁侍几席，常课毕辄自读《文选》。嗣大人从戴氏假得《全唐诗》，不肖翻阅之，常彻夜，心有所触，辄效为之，稿累五六百首。大人病，不敢以请。」先子曰：「吾事诗晚，又苦腹俭，不足称其意。儿能终吾业者，异日当以此致大名。」洎先子弃养，不肖负米蓬转，秀才自录诗稿竟止失近，唯记其病鹤曰：「洒落凌霄翰，苍苔缓歩行。穷愁但有骨，江海岂无情。露下寒生警，松阴影独鸣。寰笼休势尔，得意尙纵横。」归燕曰：「归燕归何处，高秋影渐稀。慕俦非尽室，舍旧独知几。翠幙凉风冷，银塘白露晞。存身深闭戸，还复候时飞。」吾泾在唐有万巨者，太白赠诗云：「吾爱万夫子，解渴同琼树。何日一来游，相欢咏佳句。」是必工诗，然片字无存，唯许棠列于大厯十子，《全唐诗》录其五律二章耳。阅宋及今千余年，未闻有知名士在人口耳者。先达侍御赵星阁先生，先子之业师也，嗜为诗，自刻其各体诗二千余首为《潄芳居诗》。钞亦以五律为最工，其浑厚过秀才，则居使之然而完善精到，殊不及，工力固不可诬也。胡玉樵世琦，庶常亦嗜诗，前在都下，曾出其稿本各体千余首见示，夜郎自大，非求益者，才气固可造而未就，轨范非秀才比也。

然近人为诗者日益多，又未见有能及庶常者，才难之叹，岂唯吾郷秀才？故蓄一端砚，误碎于地，因仿毛颕为端硁传，以自况，文多不能记，不审其族尙有传本否？世臣蹉跎至年七十，日内自编前后论文之书，因补为此传，使访诗于吾泾者，知许君之有继声也。

艺舟双楫卷第五论书一述书上。乾隆己酉之岁，余年已十五，家无藏帖，习时俗应试书，十年下笔尙不能平直，以书拙闻于乡里。族曾祖槐植三，独违世尙学唐碑，余从问笔法，授以《书法通解》四册。其书首重执笔，遂仿其所图“提肘拨镫”七字之势。肘旣虚悬，气急手战，不能成字，乃倒管循几习之。虽诵读时，不间寝，则植指以画席。至甲寅，手乃渐定，而笔终稚钝。乃学怀素草书《千文》，欲以变其旧习，三年无所得，遂弃去。嘉庆己未冬，见邑人翟金兰同甫作书而善之，记其笔势，问当何业。同甫授以东坡《西湖诗帖》，曰：“学此以肥为主，肥易掩丑也。”全用其言，习两月，书逼似同甫。明年春，从商邱陈懋本季驯假古帖十余种，其尤者为南唐搨《画赞》、《洛神》、大观榻《神龙兰亭》。余已悉同甫之法，乃自求之于古，以硬黄摹《兰亭》数十过，更以朱界九宫移其字，每日习四字，每字连书百数，转锋布势必尽合于本，乃已。百日拓《兰亭》字毕，乃见古人抽豪出入，序画先后，与近人逈殊，遂以《兰亭》法求《画赞》、《洛神》仿之，又百日，乃见赵宋以后书褊急便侧，少士君子之风。余旣心仪遒丽之旨，知点画细如丝发，皆须全身力到，始叹前此十年学成提肘不为虚费也。续纵游江浙，徧观收藏家旧迹。壬戌秋，晤阳湖钱伯垧鲁斯，鲁斯书名藉甚，尝语余曰：“古人用兔豪，故书有中线；今用羊豪，其精者乃成双钩。吾躭此垂五十年，才什得三四耳。”余荅言：“书不能佳，然下笔辄成双钩。”鲁斯使面作之，画旁皆聚墨成线如界，余以此差自信矣。是年又受法于怀寕邓石如顽伯曰：“字画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常计白以当黑，奇趣乃出。”以其说验六朝人书则悉合，然余书得自简牍，颇伤婉丽。甲子遂专习欧颜碑版，以壮其势而寛其气。丙寅秋，获南宋库装《庙堂碑》及枣版《阁帖》，冥心探。索见永兴书源于大令，又深明大令与右军异法，尝论右军眞行草法皆出汉分，深入中郎；大令眞行草法导源秦篆，妙接丞相、梁武三河之谤，唐文饿▯之讥，旣属梦呓。而米老“右军中含大令，外拓之说”适得其反，锐精仿习一年之后，画有中线矣。每以熟纸作书，则其墨皆由两边渐燥至中一线，细如丝髪，墨光晶莹异常，纸背状如针画，自谓于书道颇尽其秘。乙亥夏，与阳湖黄乙生小仲同客扬州，小仲攻书较余更力，年亦较深。小仲谓余书解侧势而未得其要，余病小仲时出侧笔，小仲犹以未尽侧为憾。相处三月，朝夕辨证不相下，因诘其笔法。小仲曰：“书之道妙在左右有牝牡相得之致，一字一画之工拙不计也。

”余学汉分而悟其法，以观晋唐眞行无不合者，其要在执笔，食指须高钩，大指加食指中指之间，使食指如鹅头昻曲者，中指内钩，小指贴名指外拒，如鹅之两掌拨水者。故右军爱鹅，玩其两掌行水之势也。大令亦云“飞鸟以爪画地”，此最善状指势已是故执笔欲其近，布指欲其疎，吾子其秘之。子书得晋人面目耳，随人言下转不数十年化为粪壤。今人攻书至力者无如吾子，勉之矣。又云唐以前书者始艮终干，南宋以后书皆始巽终坤。余初闻不知为何语，服念弥旬，差有所省，因迁习其法一年渐熟。丙子秋，晤武进朱昻之青立，其言曰：“作书须笔笔断而后起，吾子书环转处颇无断势。”又晤秀水王良士仲瞿，言其内子金礼嬴梦神授笔法，“管须向左迤后稍偃，若指鼻准者，锋乃得中。”又晤吴江吴育山子，其言曰：“吾子书专用笔尖直下，以墨褁锋，不假力于副豪，自以为藏锋内转，祗形薄怯。凡下笔须使笔豪平铺纸上，乃四面圆足，此少温篆法，书家眞秘密语也。”余旣服小仲之言，因不敢遽以三君子为非，分习而互试之，乃见其说。足以补小仲之所未及。于是执笔宗小仲，而辅以仲瞿；运锋用山子，而兼及靑立。结字宗顽伯，以合于小仲。屏去模仿，专求古人逆入平出之势。要以十稔，或有心手相得之境。然余非闻植三之言则不学，非闻同甫之言则中废，非得小仲之传则伥伥毕世矣。余他业屡迁，唯好书廿余年不改，一艺之能其难如此，况进于书者乎？嘉庆丁丑，余与翰风同滞都下，以书相切磋，简札往返无虚日。旣乃集前后所言，掇其要为此篇，又为中篇以疏之。是年九月出都道中，得王侍中书诀石本，有云：“首务执笔，中控前冲，拇左食右，名禁后从，细心体味。”葢以五指分布管之四面，卽同此法。古人文简不易推测耳。戊寅客吴门，乃为下篇以悉书之始卒，以示宜兴吴德旋仲伦。仲伦亦叹絶而申之曰：“道固归于墨，不溢出于笔，而学之则自墨溢出于笔始。”己卯又与翰风同客济南，得北朝碑版甚伙，因又为厯下笔谈。翰风故攻书，改用此法以习北体。观者每谓与余书不辨，然余书尙缓，而翰风尙竣，微立异同。述书笔谭稿出，录副者多：江都梅植之藴生，仪征吴廷扬熙载，甘泉杨亮季子高，凉黄洵修存，宜兴吴同午午生，旌德姚配中仲虞，松桃杨承注挹之，皆得其法。所作时与余相乱。然道光辛巳，余过常州晤小仲，出稿相质。小仲曰：“用笔者天，书中尽之。始艮终干，正所谓流美者地，书中阐发善矣。然非吾意，请其术卒不肯言。”述书中，余旣述诸君子之言为书，因以已意通之，而知其悉合于古也。右军以管为将军，明书道之机枢在管，而管之不可乱动也。

今小仲之法，引食指加大指之上，置管于食指中节之端，以上节斜钩之，大指以指尖对中指中节拒之，则管当食指节湾，安如置床。大指之骨外突，抑管以向右；食指之骨横逼，挺管以向左，则管定。然后中指以尖钩其阳，名指以爪肉之际，距其阴小指以上节之骨，贴名指之端，五指疏布，各尽其力，则形如握卵，而笔锋始得随指环转，如士卒之从旌麾矣。此古人所谓双钩者也。东坡有言：「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寛。」善言此意已。仲瞿之法，使管向左迤后稍偃者，取逆势也。葢笔后偃，则虎口侧向左，腕乃平而覆下如悬，于是名指之筋环肘骨以及肩背，大指之筋环臂湾以及胷胁。凡人引弓举重，筋必反纽乃长劲得力，古人传诀所为着悬腕也。唐贤状拨镫之势云：「如人并乘镫，不相犯。」葢善乘者脚尖踏镫必内钩，足大指着镫，腿筋皆反纽，是以并乘而镫不相犯，此眞工为形似者矣。至古之所谓实指虚掌者，谓五指皆贴管为实，其小指实贴名指，空中用力令到指端，非紧握之说也。握之太紧，力止在管而不注豪端，其书必抛筋露骨，枯而且弱。永叔所谓「使指运而捥不知」，殆解此已。笔旣左偃而中指力钩，则小指易于入掌，故以虚掌为难明。小指助名指揭笔尢宜用力也。大凡名指之力可与大指等者，则其书未有不工者也。然名指如桅指之拒帆，而小指如桅点之助桅，故必小指得劲而名指之力乃实耳。山子之法，以笔豪平铺纸上，与小仲始艮终干之说同，然非用仲瞿之法则不能致此也。葢笔向左迤后稍偃，是笔尖着纸卽逆，而豪不得不平铺于纸上矣。石工镌字画右行者，其錞必向左，验而类之，则纸犹石也，笔犹钻也，指如搥也。是故仲瞿之法足以尽侧、勒、策三势之妙，而弩、趯、掠、啄、磔五势入锋之始皆宜用之。锋旣着纸，卽宜转换于画下行者管转向上，画上行者管转向下，画左行者管转向右，是以指得势而锋得力。惟小正书画形旣促，未及换笔而画已成，非至精熟难期合法，故自柳少师以后遂无复能工此艺者也。始艮终干者，非指全字。乃一笔中自备八方也。后人作书，皆仰笔尖锋，锋尖处巽也。笔仰则锋在画之阳，其阴不过副豪濡墨以成画形。故至坤则锋止，佳者仅能完一面耳。惟管定而锋转，则逆入平出，而画之八面无非豪力所达。乃后积画成字，聚字成篇。过庭有言：“一笔成一字之规，一字乃通篇之准。”者谓此也。葢人之捥本侧，倚于几，任其势则笔端仰左而成尖锋。锋旣尖，则墨之所到多笔锋所未到，是过庭所讥“任笔为体，聚墨成形”者已以上所述，凡皆以求墨之不溢出于笔也。青立之所谓“笔必断而后起”者，卽无转不折之说也。

葢行草之笔多环转，若信笔为之，则转缷皆成扁锋，故须暗中取势，换转笔心也。小仲所以憾未能尽侧者，谓笔锋平铺则画满，如侧非尙眞侧也。汉人分法无不平满，中郎见刷墙垩痕而作飞白，以垩帚锋平刷痕满足，因悟书势，此可意推矣。古碑皆直墙平底，当时工匠知书用刀必正下以传笔法。后世书学旣湮，石工皆用刀尖斜入，虽有晋唐眞迹，一经上石，悉成尖锋，令人不复可见始艮终干之妙。故欲见古人面目，断不可舍断碑而求彚帖已。余见六朝碑拓，行处皆留，留处皆行。凡横直平过之处，行处也，古人必逐歩顿挫，不使率然径去，是行处皆留也。转折挑剔之处，留处也，古人必提锋暗转，不肯擫笔使墨旁出，是留处皆行也。顽伯“计白当黑”之论，卽小仲“左右如牝牡相得”之意。小仲尝言：“近世书鲜不阋墙操戈者。”又言：“正书惟太传《贺捷表》、右军《旦极寒》、大令《十三行》是眞迹，其结构天成。下此则《张猛龙》足继大令，《龙藏寺》足继右军，皆于平正通达之中迷离变化，不可思议。”余为申之以《刁遵志》足继太传，《河南圣教序》记其书，右行从左，玩至右则字字相迎，从右看至左则笔笔相背。噫！知此斯可与言书矣。述书下书艺始于指法终于行间前二篇已详论之，然聚字成篇，积画成字，故画有八法。唐韩方明谓八法起于隶字之始，传于崔子玉，厯锺王以至永禅师者，古今学书之机栝也。隶字卽今眞书，八法者，点为侧，平横为勒，直为努，钩为趯，仰横为策，长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也。以永字八画而备八势，故用为式。唐以后多申明八法之书，然详言者或不得其要领，约言之又不欲尽泄其袐，余故显言之。夫作点势，在篆皆圆笔，在分皆平笔，旣变为隶，圆平之笔体势不相入，故示其法曰侧也。平横为勒者，言作平横必勒其笔，逆锋落纸，卷豪右行，缓去急回，葢勒字之义，强抑力制，愈收愈紧，又分书横画多不收锋，云勒者，示隶画之必收也。后人为横画顺笔平过，失其法矣。直为努者，谓作直画必笔管逆向上，笔尖亦逆向上，平锋着纸，尽力下行，有引弩两端皆逆之势，故名努也。钩为趯者，如人之趯脚，其力初不在脚，猝然引起而全力遂注脚尖，故钩末断不可作飘势，挫锋有失趯之义也。仰画为策者，如以策策马，用力在策本，得力在策末，着马卽起也。后人作仰横多尖锋上拂，是策末未着马也，又有顺压不复仰卷者，是策旣着马而末不起，其策不警也。长撇为掠者，谓用努法下引左行而展笔如掠，后人撇端多尖颕斜拂，是当展而反敛，非掠之义，故其字飘浮无力也。短撇为啄者，如鸟之啄物，锐而且速，亦言其画行以渐而削如鸟啄也。

捺为磔者，勒笔右行，铺平笔锋，尽力开散而急发也。后人或尙兰叶之势，波尽处犹袅娜再三，斯可笑矣。字有九宫，九宫者，每字为方格，外界极肥，格内用细画，界一井字，以均布其点画也。凡字无论疎密斜正，必有精神挽结之处，是为字之中宫。然中宫有在实画，有在虚白，必审其字之精神所注而安置于格内之中宫，然后以其字之头目。手足分布于旁之八宫，则随其长短虚实而上下左右皆相得矣。每三行相并至九字，又为大九宫。其中一字卽为中宫，必须统摄上下四旁之八字，而八字皆有拱揖朝向之势。逐字移看，大小两中宫皆得圆满，则俯仰映带，奇趣横出。已九宫之说，始见于宋，葢以尺寸算字，专为移缩古帖而说，不知求条理于本字，故自宋以来，书家未有能合九宫者也。两晋眞书碑版不传于世，余以所见北魏、南梁之碑数十百称，悉心参悟而得大小两九宫之法。上推之周、秦、汉、魏、两晋，篆分碑版存于世者，则莫不合于此，其为锺、王专力可知也。世所行贺捷、黄庭、画赞、洛神等帖，皆无横格，然每字布势奇纵周致，实合通篇而为大九宫。如三代锺鼎文字，其行书如兰亭、玉润、白骑、追寻、违远、吴兴、外出等帖，鱼龙百变，而按以矩矱，不差累忝。降及唐贤，自知才力不及古人，故行书碑版皆有横格。就中九宫之学，徐会稽、李北海、张郎中三家为尢密传，书俱在，潜精按验，信其不谬也。然而画法、字法，本于笔，成于墨，则墨法尢书艺一大关键。已笔实则墨沈，笔飘则墨浮。凡墨色奕然出于纸上，莹然作紫碧色者，皆不足与言书。必黝然以黑色平纸面，谛视之，纸墨相接之处，仿佛有毛，画内之墨中边相等，而幽光若水纹徐漾于波发之间，乃为得之。葢墨到处皆有笔，笔墨相称，笔锋着纸，水卽下注，而笔力足以摄墨，不使旁溢，故墨精皆在纸内。不必眞迹，卽玩石本，亦可辨其墨法之得否耳。尝见有得笔法而不得墨者矣，未有得墨法而不由于用笔者也。丞相云：「下笔如鹰鹯搏击。」右军云：「每作一点画，皆悬管掉之，令其锋开，自然遒丽。」侍中云：「崔、杜、锺、张、二卫之书，笔力惊絶。」梁武帝与隐居评书，以中郎为笔势洞达，右军为字势雄强，又取象于龙威虎震，快马入阵，合观诸。论则古人葢未有不尙峻劲者矣。永师之后，虞、欧、褚、陆、徐、张、李、田、颜、柳各奋才智，大畅宗旨。中更丧乱，传笔法者唯明州布衣范、的洛阳少师两家。范之阿育王碑，行间茂宻；杨之大仙帖，画外峭险，并符前哲。自兹以降，宋之东坡，明之香光，亦臻妙悟。东坡云：「我虽不善书，解书莫如我。

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香光云：「画中须臾不得轻易偏软。」探厥词旨，可谓心通八法者矣。若二公肆力九宫，岂必远后古人乎？是故善学者，道苏须知其澜漫，由董须知其凋疎。汰澜漫则雄逸显，避凋疎则简澹眞。余年廿六而后学，四十而后知。少小恶札，脱于心而胶于手。精力旣衰，又廹物务，岂望有成？庶几述其心得，以授子弟童而习之，或有能继志以成名者云尔。厯下笔谭：秦程邈作隶书，汉谓之今文。葢省篆之环曲，以为易直。世所传秦汉金石，凡笔近篆而体近眞者，皆隶书也。及中郎变隶而作八分，「八背也」，言其势左右分布相背然也。魏晋以来，皆传中郎之法，则又以八分入隶，始成今眞书之形。是以六朝至唐，皆称眞书为隶。自唐人误以「八」为数字，及宋遂并混分隶之名。窃谓大篆多取象形，体势错综；小篆就大篆减为整齐；隶就小篆减为平直；分则纵隶体而出以骏发；眞又约分势而归于遒丽。相承之故，端的可寻。故隶眞虽为一体，而论结字则隶为分源，论用笔则分为真本也。西晋分书，孙夫人碑是孔羡法嗣，用笔沉痛不减，而体稍疏隽；太公望碑是乙瑛法嗣，结字宕逸相逼，而气加凝整。大率晋人分法，原本钟梁，尤近隶势。自北魏以逮唐初，皆宗孙夫人及会稽，晩出始尙太公望，极于韩史，益趋便媚。分法不古，隶势因之。晋人隶书，世无传石，研究二碑可以意测。葢中郎立极，梁传其势，锺传其韵，后遂判为二派。至近人邓石如，始合二家以追中郎未。可以时代优劣也。北朝隶书虽率，导源分篆，然皆极意波发力，求跌宕。凡以中郎旣往，锺梁并起，各矜巧妙，门戸益开，踵事增华，穷情尽致。而般若碑浑穆简静，自在满足，与郙阁颂、析里桥同法，用意逼近章草，当是西晋人专精蔡体之书，无一笔阑入山阴，故知为右军以前法物。儗其意境，惟有香象渡河，已平原、会稽各学之而得其性之所近，反复玩味，絶无神奇，但见点画朴实，八面深稳，更无欠缺处耳。求之彚帖，征西出师颂、大令保母志可称一家眷属，以其絶去作用处相同，故也。绛帖刻桓山颂、献之铭六字，相传为大令书，沈雄宕逸，诚亦希有，然以儗般若碑，则如罗汉具六大神通，及见入定古佛，不免偏袒膜拜耳。穆子容碑乃其云仍，北碑体多旁出，郑文公碑字独真正，而篆势分韵草情毕具其中，布白本乙瑛，措画本石鼓，与草同源，故自署曰草篆，不言分者，体近易见也。以中明坛题名、云峰山五言验之，为中岳先生书无疑，碑称其才冠秘颕，研图注篆，不虚耳。南朝遗迹唯鹤铭、石阙二种，萧散骏逸，殊途同归，而鹤铭刓泐已甚，石阙不过十余字，又系反刻，此碑字逾千言，其空白之处乃以摩崖石坳让字均行，并非剥损，直文苑奇珍也。

刁惠公志最茂密，平原于茂字少理会，会稽于密字欠工夫，书评谓大傅茂密，右军雄强，雄则生气勃发，故能茂，强则神理完足，故能密，是茂密之妙已槪雄强也。北魏书经石峪大字、云峯山五言、郑文公碑、刁惠公志为一种，皆出乙瑛，有云鹤海鸥之态。张公淸颂、贾使君、魏灵藏、杨大眼、始平公各造像为一种，皆出孔羡，具龙威虎震之规。李仲璇、敬显儁别成一种，与右军致相近，在永师千文之右，或出卫瓘，而无可证验。隋龙藏寺庶几绍法，逊其淡远之神，而体势更纯一，齐隽修罗碑措画结体，极意经营。虽以险峻取胜，而波发仍归藴藉。北朝书承汉魏势，率尙扁，此易为长，渐趋姿媚，已为率更开山。朱君山碑用笔尢宕逸，字势正方整齐而具变态，其行画特多偏曲，骨血峻秀，葢得于秦篆。山谷以箭锋所直，人马应弦为有韵验，以此书信为知言。谏议学之而不尽，遂成平滞一路，滥觞矣。古人书有定法，随字形大小为势。武定玉佛记字方小半寸，刁惠公朱君山字方大半寸，张猛龙等碑字方寸，郑文公中明坛字方二寸，各碑额云峰山诗、瘗鹤铭、侍中石阙字方四五寸，云峰岨崃两山刻经字皆方尺，泰山刻经字方尺七八寸。书体虽殊，而大小相等，则法出一辙。至书碑题额，本出一手，大小旣殊，则笔法顿异。后人目为彚帖所瞇，于是有黄庭、乐毅展为方丈之谬说，此自唐以来牍署字遂无可观者也。北朝人书落笔峻，而结体庄和，行墨涩，而取势排宕，万豪齐力，故能峻，五指齐力，故能涩。分隶相通之故，原不关乎迹象。长史之观于担夫争道，东坡之喻以上水撑船，皆悟到此间也。用笔之法见于画之两端，而古人雄厚恣肆，令人断不可企及者，则在画之中截。葢两端出入操纵之故，尙有迹象可寻，其中截之所以丰而不怯，实而不空者，非骨势洞达不能幸致。更有以两端雄肆而弥使中截空怯者，试取古帖横直画蒙其两端而玩其中截，则人人共见矣。中实之妙，武德以后遂难言之。丘人邓石如书中截无不员满遒丽，其次刘文淸中截近左处亦能洁净充足，此外则并未梦见在也。古今书诀俱未及此，惟思白有「笔画中须臾不得轻易偏软」之说，虽非道出眞际，知识固自不同。其跋杜牧之张好好诗云「大有六朝风韵」者，葢亦赏其中截有丰实处在也。北碑画势甚长，虽短如黍米，细如纎豪，而出入收放、偃仰向背、避就朝揖之法备具，起笔处。顺入者无缺锋，逆入者无涨墨，每折必洁净，作点尢精深，是以雍容寛绰，无画不长。后人着意留笔，则驻锋折颕之处，墨多外溢，未及备法而画已成，故举止匆遽，界恒苦促，画恒苦短。虽以平原雄杰，未免斯病。

至作于势褁锋敛，墨入内以求条鬯手足，则一画旣不完善，数画更不变化，意恒伤浅，势恒伤薄，得此失彼，殆非自主。山谷谓《征西出师颂》笔短意长，同此妙悟，然渠必见真迹，故有是契。若求之彚帖，卽北宋枣本，不能传此神解，境无所触识，且不及，况云实证耶？北碑字有定法，而出之自在，故多变态；唐人书无定势，而出之矜持，故形板刻。《十三跋》是伪物，子昻虽陋，未必至是。然今世盛行其说，受病最深处，无如陈隋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二语五百年来，佳子弟多为所误。夫千人曰俊，君子正衣冠，尊瞻视，俨然可畏，所以为有俊气也，岂必龋笑慵妆，作失行妇人状哉？永叔曰：书至梁陈之际，而工极，余尝叹为知言，惜南朝禁立碑，墓志出土惟保母一种，而原砖又亡，幸有始兴王碑，剥蚀之余，尙可以证前说之谬妄。思白但于彚帖求六朝，故自言廿年学魏晋，无入处，及学宋人，乃得眞解。葢彚帖皆宋人所摹，固不如宋人自书之机神完足也。近人王澍谓江南足拓不如河北断碑，亦为有见地者。唐人草法推张长史、钱醉僧、杨少师三家。长史书源虞陆，故醉僧以为洛下遇颜尙书，自言受笔于长史，闻斯八法，若有所得。世所传《肚痛》《春草》《东明秋寒》诸帖，皆非眞迹，惟《千文》残本二百余字，伏如虎卧，起如龙跳，顿如山峙，挫如泉流，上接永兴，下开鲁郡，是为草隶，醉僧所传。《大小千文》亦是伪物。惟《圣母》《律公》导源篆籀，浑雄鸷健，是为草篆。少师《韭花》《起居法》皆出仿写。至《大仙帖》逆入平出，歩步崛强，有猿腾蠖屈之势，周隋分书之一变，是为草分其。余如屏风、书谱、絶交诸帖，虽俱托体山阴，止成藁行而已。自唐迄明，书有门戸者廿人，爰为续评：永兴如白鹤翔云，人仰丹顶；河南如孔雀皈佛，花散金屛；王知敬如振鹭集而有容；柳诚悬如关雎挚而有别；薜少保如雏鹄具千里之志；锺绍京如新莺矜百啭之声；率更如虎饿而愈健；北海如熊肥而更捷；平原如耕牛稳实而利民用；会稽如战马雄肆而解人意；景度如俵骡强缰布武紧宻；范的如明驼舒歩，举止轩昻；玉局如丙吉问牛，能持大体；端明如子阳处蜀，徒节銮舆；山谷如梁武写经，心仪利益；海岳如张汤执法，比用重轻；子昻如挟瑟燕姬，矜宠善狎；伯几如负暄野老，嘈杂不辞；京兆如戎人呀布，不知麻性；宗伯如龙女叅禅，欲证男果。后附四则：枞阳门三大字，在安徽省城南门，字径二尺许，雍容揖让，是山阴家法。唯门字右直稍挺腹，不敢径指为右军书耳。赵州城内永兴所书“攀龙鳞附鳯翼”六大字，尺寸与枞阳门相当，比之则脚忙手乱，局促窘廹，不目頼矣。

庚亮持江西节，右军为其从事，或庾自书，或使王书，时右军年少，书势或稍加作用，未可知也。然断非永师以下所能至矣。天监井栏在茅山，可辨者尙有数十字，字势一同《瘗鹤铭》。其字同者，则笔法结法悉同，可证《鹤铭》为隐居书，而逋翁、淸臣之说废已。杭州龚定庵藏宋拓《八关齐》七十二字，一见疑为《鹤铭》，始知古人《鹤铭》极似颜书之说有故。蓟州城内有太白书“观音之阁”四大字，字径七八尺，整暇有永兴风，唯笔势稍抛松耳。然较逍遥楼颜书相去不可数计。与金坛段鹤台王立明经论书，次东坡韵：昔吾语文笔于中，必有我蜜成花，不见持以论书，可错综理相安避就，形时椭常能伏纸骄，始得见笔娜转换，心如旋骏发势，每颇摄水墨无溢，开锋毫不裹锋，毫辨微芒，木墨分纎。么嗜此二十年，长者力先荷，闻声震合弦，譬巧知扣笴。只今两少师传书苦不伙，变法心何雄，涉险气振惰俗，学贪速成，锦鞾被驽，跛歩颜拥肥姬，趋欧牵病騀。若谓吾言非，试与讯江左[花之精浮而为蜜，其滓沈而为蜡，蜡中亦无花迹，乃为蜜成未成之先，则采与酿大有事在，错综十句言酿之事，只今八句言采之事。凡作书无论何体，必须筋骨血肉备具，筋者锋之所为，骨者毫之所为，血者水之所为，肉者墨之所为。锋为笔之精，水为墨之髓。锋能将副毫，则水受摄；副毫不里锋，则墨受运。而其要归于运指，大指能揭管则锋自开，名指能拒管则副毫自平。锋开毫平而墨自不溢出笔外，水行墨中，书势无不遒润矣。王侍中传右军之诀云「万毫齐力」，予尝申之曰「五指齐力」，葢指力有偏重，则毫力必不能齐也。頼柳诚悬、杨景度两少师皆神明于指法，故一变江左书势，而江左书意反以传，但知之者罕矣]附旌徳姚配中仲虞和：「作书学缄秘多启钥，恃有我，我气果浩然，大小靡不可使转贯初终，形体随偏椭如松对月闲如柳迎风娜[书之大局以气为主，使转所以行气，气得则形体随之，无不如志，古人之缄秘开矣]请言使转：方按提平且颇，注墨枯还荣，展豪紏异里[字有骨肉筋血以气充之，精神乃出，不按则血不融，不提则筋不劲，不平则肉不匀，不颇则骨不骏。圆则按提出以平颇是为绞转，方则平颇出以按提是为翻转，知绞翻则墨自不枯而豪自不褢矣，此使转之眞诠，古人之秘宻也]尢有空盘纡与草争眇，么草原一脉承眞，亦千钧荷[真草同原而异派，眞用盘纡于虚，其行也速，无迹可寻；草用盘纡于实，其行也缓，有象可覩。唯锋俱一脉相承，无问藏露，力必通身俱到，不论迅迟，盘纡之用神，草眞之机合矣]眞自变欧。褚抽挈同发笴门戸较易寻授受转难伙[字有方圆本自分篆方者用翻圆者用绞方不能翻则滞而成疣圆不知绞则痹而为痿河南用绞多行以抽笔勃海用翻多行以挈笔抽用按提挈用平颇两家之所以分也欧褚合则宛然旧观矣]愧余玩索频徒戒临摹惰行之虽有时至焉每苦跛先路道恳勤遵途骋駊騀旨哉双楫篇后尘附诸左论书十二絶句有序书道以用笔为主然明于源流所自则笔法因之故纪汉世以来迄于近今宗派脉络次为韵语其人所共见而名实复副者槪从畧焉己卯季秋书于厯下西司公廨程隶原因李篆生蔡分展足始纵横更依分势成今隶不辨眞源漫证盟说详笔谭自真隶名别而古人笔法始失中郎派别有锺梁茂密雄强正雁行底事千文传祖法顿敎分隶意参商锺之乙暎梁之孔羡北朝隶石恪守两宗至隶不本分草不本篆实滥觞于眞草千文其自题曰眞书葢亦有意变古也吕望翩仙接乙瑛峻严孔羡毓任城欧徐倒置滋流弊具体还应溯巨卿西晋分书有太公望任城太守孙夫人二碑虽峻逸殊科而皆曲折顿宕姿致天成至率更法任城会稽法吕望惟于波发注意其牵引环转处多行以今▯之法中郎洞达之风息已朱扬张贾是梁宗勃海荧阳势绍锺更有贞珉镌般若便齐李蔡起三峰荧阳郑羲勃海刁遵朱义章杨大眼张猛龙贾思伯皆北魏碑般若碑字方二寸三百言尙完好无时代年月书势敦厚浑雄予臆定为西晋人书实古今第一眞书石本也从来大字苦拘挛岱麓江崖若比肩多谢云封经石峪不敎山谷尽书禅泰山经石峪大字完好者不下二百与焦山鹤铭相近而渊穆时或过之梁武平书致有神一言常使见全身云峯山下摩残碣啸树低腰认未眞郑文公季子道昭自称中岳先生，有云峰山五言及题名十余处，字势巧妙俊丽，近南朝郗超、谢万。

常疑其父墓下碑，经石峪大字，刁惠公志出其手也。中正冲和，龙藏碑擅埸，或出永禅师山阴面目。迷梨枣，谁见匡庐雾霁时？随龙藏寺出，魏李仲璇、敬显隽两碑而加纯净，左规右矩，近千文而雅健过之。书平谓右军字势雄强，此其庶几。若如阁帖所刻，絶不见雄强之妙，卽定武兰亭亦未称也。伯英遣篆为狂草，长史偏从隶势来，八法幸窥龙虎气。东明春草总成灰，伯英变章为草，歴大令而至伯高，始能穷奇尽势。然唯千文二百余字是眞迹，他帖皆赵米以后俗手所为。余玩千文而悟，伯高为草隶，藏眞为草篆，景度为草分，虽同出伯英，得笔各有原本。然征西风流，遂尔邈絶，此大令所为叹章草宏逸也。三唐试判俗书胚，习气原从褚氏开。兖颂只今留片石，独无尘染笔端来。先任城公兖公颂，骏和兼至，唐石本之恪守古法者。巨川官告是书雄健，举沉追势，并工悟入指尖，有垆冶转毫，犹憾墨痕。丰谓会稽本，唐帖真书之善自变者，行书则兰亭题句同此妙悟。洛阳草势通分势，以侧为雄，曲作浑董。力苏资纵奇絶，问津须是到河源。东坡、香光俱得力于景度，然东坡谓其雄杰有颜柳之遗，香光谓其以险絶为奇，破方为圜，削繁成简，是犹未见彼结胎入悟处也。无端天遣怀寕老，上蔡中郎合继声，一任刘姚夸絶诣，偏师争与撼长城。诸城刘文淸相国，少习香光，壮迁坡老，七十以后潜心北朝碑版，虽精力已衰，未能深造，然意兴学识超然尘外。桐城姚惜抱京堂，晚而工书，专精大令，为方寸行草宕逸而不空怯，时出华亭之外，其半寸以内真书洁净而能恣肆，多所自得。怀寕布衣邓石如顽伯，篆隶分眞狂草五体兼工，一点一画若奋若抟，葢自武。德以后，间气所锺，百年来书学能自树立者，莫或与叅，非一时一州之所得专美也。国朝书品：平和简静，遒丽天成，曰神品；酝酿无迹，横直相安，曰妙品；逐迹穷源，思力交至，曰能品；楚调自歌，不谬风雅，曰逸品；墨守迹象，雅有门庭，曰佳品。右为品五，妙品以降，各分上下，共为九等。能者二等，仰接先民，俯援来学，积力旣深，或臻神妙。逸取天趣，味从卷轴，若能以古为师，便不外于妙道。佳品诸君，虽心悟无闻，而其则不失攻苦之效，未可冺没。至于狂怪软媚，幷系俗书，纵负时名，难入眞鉴，庶使雅俗殊途，指归不昧。其人皆以旣往为断，就所见而条别之，同等则约以世序，为其后先。道光四年正月望日，泾包世臣愼伯甫编次。神品一人：邓石如隶及篆书。妙品上一人：邓石如分及眞书。妙品下二人：刘墉小眞书，姚鼐行草书。能品上八人：释邱山眞及行书，宋珏分及牓书，傅山草书，姜宸英行书，邓石如草书，刘墉牓书，黄乙生行牓书。

能品下二十三人：王铎草书，周亮工草书，笪重光行书，吴大来草书，赵润草牓书，张照行书，刘绍庭草牓书，吴襄行书，翟赐履草书，王澍行书，周于礼行书，梁巘眞及行书，翁方纲行书，于令淓行书，巴慰祖分书，顾光旭行书，张惠言篆书，王文治方寸眞书，刘墉行书，汪庭桂分书，钱伯垧行及牓书，陈希祖行书，黄乙生小真行书。逸品上十四人：顾炎武正书，萧云从行书，释雪浪行书，郑簠分及行书，高其佩行书，陈洪绶行书，程遂行书，纪映钟行书，金农分书，张鹏翀行书，袁枚行书，朱筠稿书，朱珪真书，邓石如行书，宋镕行书。逸品下十六人：王时敏行及分书，朱彝尊分及行书，程京蕚行书，释道济行书，赵青藜眞及行书，钱载行书，程瑶田小眞书，巴慰祖行书，汪中行书，毕涵行书，陈淮行书，姚鼐小眞书，程世淳行书，李天澄行书。伊秉绶行书，张桂岩行书，佳品上二十二人：沈荃正书，王鸿绪行书，先着行书，查士标行书，汪士鋐眞书，何焯小眞书，陈奕禧行书，陈鹏年行书，徐良行书，蒋衡正书，于振行书，赵知希草书，孔继涷行书，嵇璜真书，钱澧行书，桂馥分书，翁方纲小真书，张燕昌小真书，康基田行书，钱坫篆书，谷际岐行书，洪梧小眞书；佳品下十一人：郑来行书，林佶小眞书，方观承行书，董邦达行书，华嵓行书，秦大士行书，高方小真书，金榜眞书，吴俊行书，陈崇本小真书。九品共九十七人，重叠见者六人，实九十一人。又在都下前门西猪市口堆子前路北见火镰店柜上立招牌两块，有“只此一家，言无二价”八字，字径七寸，墨书白粉版，版裂如蛇跗，其书优入妙品，询之不得主名，阿记于此。道光廿四年重录增。能品上一人：张琦真行及分书；能品下三人：于书佃行书，段玉立小真及草书，吴德旋行书；佳品上五人：吴育篆及行书，梅植之行书，朱昻之行书，李兆洛行书，徐凖宜正书荅熙载九问问。自来论眞书，以不失篆分遗意为上，前人实之以笔画近似者，而先生驳之，信矣。究竟篆分遗意寓于真书，从何处见？篆书之员劲，满足以锋直行于画中也；分书之骏发，满足以豪平铺于纸上也。眞书能敛墨入豪，使锋不侧者，篆意也；能以锋摄墨，使豪不裹者，分意也。有涨墨而篆意湮，有侧笔而分意漓，诚悬景度以后，遂滔滔不可止矣。问先生常言：“草书自有法，非字体之说也。”宄竟何者为草法？《书谱》云：“眞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性情；草以使转为形质，点画为性情。”是真能传草法者。世人知眞书之妙在使转，而不知草书之妙在点画，此草法所不为传也。大令草常一笔环转，如火筯划灰，不见起止，然精心探玩，其环转处悉具起伏顿挫，不殊点画之势，由其笔力精熟，故无垂。

不缩，无往不收，形质成而性情见。所谓画变起伏，点殊衂挫，导之泉注，顿之山安也。后人作草，心中之部分旣无定则，捥下之停注又复卤莽，任笔为体，脚忙手乱，形质尙不备具，更何从说到性情乎？葢必点画寓使转之中，卽性情发形质之内。望其軆势狂怪飘忽，几不复可辨识，而求其笔法完善圆足，一切与真书无异。过庭所为，又言伯英不眞而点画狼籍，指出楷式，抉破窔奥也。然世传书谱石本，出安氏者最下，定是困学临冩，使转怱忙，点画直率，全无唐人意象。出文氏者，缭绕无骨势，徒以浓枯取致，行间尢寂寞无意兴。出陆氏者，较胜而势短韵薄，行间之气不充，亦未必是真迹。古人云：事忙不及草书，须是部位纯熟而出之，雍容回互，缓急仍以点画之法行其使转，则性情与形质合。草法虽不传，未始不可冥契古初也。问：先生常言左右牝牡相得而近，又改言气满，究竟其法是一是二？作者一法，观者两法。左右牝牡固是精神中事，然尙有形势可言。气满则离形势而专说精神，故有左右牝牡皆相得而气尙不满者。气满则左右牝牡自无不相得者矣。言左右必有中，中如川之泓，左右之水皆摄于泓。若气满，则是来源极旺，满河走溜，不分中边，一目所及更无少欠缺处。然非先从左右牝牡用功力，岂能幸致气满哉？气满如大力人精通拳势，无心防备而四面有犯者，无不应之裕如也。问：吴兴言结字因时相沿，用笔千古不易。陈隋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此又存乎其人。华亭云：古人以章法为一大事，尝见襄阳《西园记》端若引绳，此非必有迹象，乃平日留心章法故耳。二说孰优？赵董二说皆陋。结字本于用笔，古人用笔悉是峻落反收，则结字自然奇纵。若以吴兴平顺之笔而运山阴矫变之势，则不成字矣。分行布白非停匀之说也。若以端若引绳，为深于章法，此则史匠之能事耳。故结体以右军为至奇，秘阁所刻之《黄庭》，南唐所刻之《画赞》，一望唯见其气充满而势俊逸，逐字逐画，衡以近世体势，几不辨为何字。葢其笔力惊絶，能使点昼荡漾空际，回互成趣。大令十三行稍次之，曹娥碑俊朗殊甚，而结字序画渐开后人匀称门戸，当是右军誓墓，后代笔人所为，或出羊侍中，而后人以为王軆，误收右军帖中耳。《乐毅论》各本皆是，唐人自书，非出摹拓，只为体势之平实，由笔势之近北碑。以《淸颂碑》《玉佛记》为最奇，然较十三行已为平近，无论《画赞》《黄庭》也。《内景经》纵势取姿，可谓有韵，然序画雅无奇趣。《鹤铭》神理止同《内景》，以为右军书者，皆非能见匡庐眞相者也。降至王侍中，用笔渐平，而结字益实。

葢二王以前之书，无论眞行，帖中所无，不能撮合偏旁，曰创一字，以叅其间。侍中以下则渐可以后人体势入之而不嫌矣。草书唯皇象、索靖笔鼓荡而势峻宻，殆右军所不及。伯英诸帖，大都是大令书。圣于狂草空前絶后，只是行以篆法，下笔如鹰鹯搏击，遒而不褊，疎而不凋，虽经挪行，尙可想所向无空阔之意态也。问前人言小字如大字，褚遂良以后经生祖述，亦有能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见也。题署如细字跌宕自在，唯米襄阳近之，斯语是否？小字如大字，以言用法之偹，取势之远耳。河南徧体珠玉，颇有行歩媚蛊之意，未足为小字如大字也。大字如小字，以形容其雍容俯仰，不为空阔所震慑耳。襄阳侧媚跳荡，专以救应藏身，志在束湿，而时时有收拾不及处，正是力弱胆怯，何能大字如小字乎？小字如大字，必也《黄庭》旷荡处，直任万马奔腾而籓篱完固，有率然之势。大字如小字，唯《鹤铭》之如意指挥，经石峪之顿挫安详，斯足当之。问每作一波，常三过折，无埀不缩，无往不收，先生。每举此语以示学者，而细玩古帖，颇不尽然。卽观先生作字，又多直来直去。二法是同是异？学书如学拳，学拳者身法歩法手法，扭筋对骨，出手起脚，必极筋所能至，使之内气通而外劲出。予所以谓临摹古帖，笔画地歩必比帖肥长过半，乃能尽其势而传其意者也。至学拳已成，真气养足，其骨节节可转，其筋条条皆直，虽对强敌，可以一指取之于分寸之间，若无事者。书家自运之道，亦如是矣。葢其直来直去，已备过折收缩之用。观者见其落笔如飞，不复察笔先之故，卽书者亦不自觉也。若径以直来直去为法，不从事于支积节累，则大谬矣。问：匀净无过吴兴，上下直如贯珠，而势不相承；左右齐如飞雁，而意不相顾。何耶？吴兴书笔专用平顺，一点一画，一字一行，排次顶接而成。古帖字体大小颇有相径庭者，如老翁携幼孙行，长短参差而情意真挚，痛痒相关。吴兴书则如市人入隘巷，鱼贯徐行，而争先竞后之色，人人见面，安能使上下左右空白有字哉？其所以盛行数百年者，徒以便经生胥史故耳。然竟不能废者，以其笔虽平顺，而来去出入处皆有曲折停蓄。其后学吴兴者，虽极似，而曲折停蓄不存，惟求匀净，是以一时虽为经生胥史所宗，尙不旋踵而烟销火灭也。问：华亭言学少师大仙帖，得其破方为圆，削繁成简之妙。先生尝是其言再三，寻讨不得其故。香光论书以此二语为最精，从过庭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悟入非果得于学大仙帖也。此以香光所诣而知之。至大仙帖卽今传新歩虚词，望之如狂草，不辨一字，细心求之则眞行相参耳。

以眞行聨缀成册，而使人望为狂草，此其破削之神也。葢少师结字善移部位，自二王以至颜柳之旧势，皆以展蹙变之故。按其点画如真行，而相其气势则狂草。山谷云：世人尽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谁知落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言其变尽兰亭面目，而独得神理也。兰亭神理在「似奇反正，若断还连」八字，是以一望宜人，而究其结字序画之故，则奇怪幻化，不可方物。此可以均天下国家，可以辞爵禄，可以蹈白刄之中庸，而非非之无举，刺之无刺之中庸也。少师则反其道而用之，正如尼山之用狂狷。书至唐季，非诡异卽软媚。软媚如乡愿，诡异如素隐，非少师之险絶，断无以挽其颓波。眞是由狷入狂，复以狂用狷者，狂狷所为，可用其要归，固不悖于中行也。问先生尝云：「道苏须汰澜漫，由董宜避凋疎。」澜漫凋踈章法中事乎？笔法中事乎？汰之避之，从何处着手？澜漫凋疎见于章法，而源于笔法。花到十分，名澜漫者，菁华内竭，而颜色外褪也。草木秋深，叶凋而枝踈者，以生意内凝，而生气外敝也。书之澜漫，由于力弱，笔不能摄墨，指不能伏笔，任意出之故。澜漫之弊至幅后尢甚。凋踈由于气怯，尽于画中，结法止于字内，矜心持之故。凋踈之态在幅首尢甚。汰之避之，唯在练笔。笔中实则积成字，累成行，缀成幅，而气皆满。气满则二弊去矣。寳晋斋辞中令书画瘦行寛而不凋疎者，气满也。戏鸿堂摘句兰亭诗、张好好诗，结法率易，格致散乱而不澜漫者，气满也。气满由于中实，中实由于指劲，此诣甚难至，然不可不知也。荅三子问修存问：「先生薄吴郡书，而常举其言为学者法，其所谓「察之尙精，拟之贵似」，先察后拟者，将毋必能察而后能拟耶？」敢问古帖眞伪优劣，如何能精其察？书道妙在性情，能在形质。然性情得于心，而难名；形质当于目，而有据。故拟与察皆形质中事也。古帖之异于后人者，在善用曲。阁本所载张华、王导、庚亮、王廙诸书，其行画无有一黍米许而不曲者。右军已为稍直，子敬又加甚焉。至永师则非使转处不复见用曲之妙矣。尝谓人之一身，曾无分寸平直处。大山之麓，多直出，然歩之则措足皆曲。若积土为峯峦，虽畧具起伏之状，而其气皆直。为川者，必使之曲而循岸，终见其直。若天成之长江大河，一望数百里，瞭之如弦然，扬帆中流，曾不见有直波。少温自矜其书，于山川得流峙之形者，殆谓此也。曾忆相人书有曰：「眉要曲兮不要直，曲直愚人不得知。」曲直之说至显，而以为愚人不知，则其理正通于书。故米、赵之书，虽使转处其笔皆直，而山阴伪迹多出两家，非明于曲直之故，恶能一目辨晢哉？

秦汉六朝传碑不甚磨泐者，皆具此意。彚帖得此秘密，所见唯南唐祖刻数种，其次则枣版阁本、北宋蔡氏、南宋贾氏所刻，已多参以已意。明之文氏、王氏、董氏、陈氏，几于形质无存，况言性情耶？然能辨曲直，则可以意求之，有形质无形质之间，而窥见古人真际也。曲直之粗迹，在柔润与硬燥。凡人物之生也，必柔而润；其死也，必硬而燥。草木亦然。柔润则肥痩皆员，硬燥则长短皆扁。是故曲直在性情而达于形质，员扁在形质而本于性情。唐贤眞书以渤海为最整，河南为最暇，然其飞翔跳荡不殊草势，筋摇骨转，牵掣玲珑，实有不草而使转纵横之妙。凡以其用笔较江左为直，而视后来则犹甚曲之故也。能以是察，则近于精矣。藴生问先生：「言察古帖之术，微妙至不可遁。自宋至明，真迹流传者眞伪尢杂，仍用是以察乎？抑别有术乎？」太傅呕血以求中郎笔诀，逸少仿锺书胜于自运。子敬少时学右军，代笔人书可见。万古名家无不由积学酝酿而得，虽在体势旣成，自辟门戸，而意态流露，其得力之处必有见端。赵宋以来知名十数，无论东坡之雄肆，漫士之精熟，思白之秀逸，师法具有本末。卽吴兴用意结体，全以王士、则李宝成碑为枕中秘，而晋唐诸家亦时出其腕下，至于作伪射利之徒，则专取时尙之一家画，依字抚力求貎似，断不能追踪导源，以求合于形骸之外，故凡得名迹，一望而知为何家者，字字察其用笔结体之故，或取晋意，或守唐法，而通篇意气归于本家者，眞迹也；一望知为何家之书，细求以本家所习前人法而不见者，仿书也。以此察之，百不失一。震伯问：“善哉，先生之言察也！敢问拟其术，从何始？于何终？”始如选药立方，终如集腋成裘；立方必定君药以主症，为裘必揣身裁以俪色，斯其大都也。学者有志学书，先宜择唐人字势凝重，锋芒出入有迹象者，数十字，多至百言，习之用油纸，悉心摹出一本次用纸，盖所摹油纸上张帖临写，不避涨墨，不辞用笔根劲，纸下有本以节度其手，则可以目导心追，取帖上点画起止肥瘦之迹，以后逐本递夺，见与帖不似处，随手更换，可以渐得古人回互避就之故。约以百过，意体皆熟，乃离本展大，加倍尽已力，以取其回锋抽掣、盘纡环结之巧。又时时闭目凝神，将所习之字收小如蝇头，放大如牓署，以验之，皆如在覩，乃为真熟，故字断不可多也。然后进求北碑，习之如前法，以坚其骨势；然后纵临所习之全帖，渐遍诸家，以博其体势，闲其变态。乃由真入行，先以前法习褚兰亭肥本，笔能随指环转，乃入闗帖，唯争座位至易滑手，一入方便门，难为出路。要之，每习一帖，必使笔法章法透入肝膈；每换后帖，又必使心中如无前帖。

积力旣久，习过诸家之形质性情，无不奔会腕下，虽曰与古为徒，实则自怀杼轴矣。唯草书至难，先以前法习永师千文，次征西月仪二帖，宜遍熟其文，乃纵临张伯英、二王以及伯高残本千文，务以不眞而点画狼籍一语为宗，则拟之道得也。善夫，吴郡之言乎？“背羲献而无失，违锺张而尙工。”是拟虽贵似，而归。于不以也，然拟进一分，则察亦进一分。先能察，而后能拟。拟旣精，而察益精。终身由之，殆未有止境矣。

艺舟双楫》卷第六论书二书谱辨误：「书谱」云：「羲之入都，临行题壁，子敬密拭除之，书易其处，私为不恶。羲之自都返，见曰：『吾去时眞大醉也。』敬乃内惭。」又言：「谢安素轻子敬之书，子敬尝作佳书与安，谓必存录，安辄题后答之，敬深以为恨之。」二说者不知所自出，大约俗传，非事实。按右军癸亥生，当西晋惠帝太安二年至甲辰生，大令为东晋康帝建元二年至穆帝永和九年，大令年十岁，会兰亭尙不能成诗。永和十一年春，右军辞官誓墓，居会稽，是后断无入都理，是右军入都，至迟亦永和十年，大令年始十一，焉得有拭除父书而别作之事乎？谢安长于大令二十四岁，大令始仕，系为安卫军长史。太元中建太极殿，安欲大令书其牓，为百世光，卒以难言而不敢逼，是其极重大令，又焉得不存录大令佳书题后答之之事？况安为大令父执已，又系其故吏，卽不存録其书，又何至深恨耶？大令临命时，自言唯念及辞郗氏婚事，深为疚心，则其它行检无瑕可知。且南朝深重礼教，东山丝竹尙贻讥议，以灵寳之悖逆，闻呼温酒，遂伏地流涕不可止，况自称胜父如虔礼所述乎？恣意污蔑，是不可以不辨。至「玉润帖」，世皆署为右军，以予审之，实临海太守凝之书也。右军卒于辛酉，当穆帝升平五年，大令年十八。升平三、四年间，右军致周益州书有「唯一小者尙未婚，过此一婚便得至彼」之言，未婚之小者卽斥大令。前此升平一年「旦夕都邑帖」止言「无奕外住，仁祖日往」，尙不及蜀中山川诸奇。嗣有省足下别疏及年政七十二帖，始订游目汶领峨眉之约，最后乃言「待小者婚乃能至彼」。七十帖有云：「吾年垂耳顺，其时想已五十七八，故知是升平三、四年间书也。」不一二年，右军遂厌世，焉得见大令之小女玉润，且言「发痼痼疾少有差耶」？临海奉五斗米最虔帖称。家长是固兄之称耳，其书视右军差敛，而姿态远逊，又其辞愚悫，非临海不至是也。若保母帖，乃越僧得之，以五百金卖与韩侘冑者，书必出大令，或其时大令书尚多，集字精刻以诳伉冑，未可知也。右军卒辛酉年，五十九；至哀帝兴寕三年乙丑，右军仅六十三，而李氏顾七十，是长于右军七岁。右军七儿一女，皆郗夫人生，帖言同生，则自有妾媵，然东床坦腹，右军尙少，焉得有妾，反长于壻至七岁之多耶？跋荣郡王临《快雪》《内景》二帖，古人论真行书，率以不失篆分意为上，后人求其说而不得，至以直点斜拂形似者当之，是古碑断坏，彚帖障目，笔法之不传久矣。南唐祖本，宇内罕觏，潭绛、大观、宝晋诸刻，具体宋人，停云、郁冈，悉成赵法。

卽华亭力排吴兴，而戏鸿不乏赵意，良由胜国盛行赵书，摹镌路熟，虽从眞迹上石，而六朝笔妙已不可见。加华亭选帖之时，甫逾强仕，字尚无笔鉴，复有舛故。「旱燥帖」「虎儿书」「告渊朗帖」「东山帖」「谢庄诗帖」「离骚经文」「皇哀册」皆中岳书；「先墓帖」中唐人书；「黄耆帖」「景度书」「思想帖」「秋深不审帖」皆吴兴书；「乐志论」「帝京萹」皆伪书，悉令窜入。其真迹唯《出师颂》《保母志》南库本《十三行》《朱巨川告身》《祭侄文》《刘中使新歩虚词》尙可以意推见，双钩悬擥，指实掌虚之妙，为足重耳。大凡六朝相传笔法，起处无尖锋，亦无驻痕，收处无缺笔，亦无挫锋，此所谓不失篆分遗意者。虞、欧、褚、陆、李、徐、颜、枷、范、杨，字势百变，而此法无改。宋贤唯东坡实具神解，中岳一出，别启旁门，吴兴继起，古道遂湮。华亭晚而得笔，不着言诠。近世诸城相国，祖述华亭，又从山谷「笔短意长」一语悟入，窥破秘旨，虽复结构伤巧，较华亭逊其遒逸，而入锋洁净，时或过之。盖山东多北魏碑，能见六朝眞相，此诸城之所以或过华亭也。今观荣邸书，虽抚戏鸿木本，而笔势逆。入平出江左，风流俊然，若接不受毡墨之愚，可谓诸城而后再逄通识者。己铁香得之，装池见示，故欣忭而记之。同观者张翰风、彦惟竹林、容澜止来止昆玉、徐仲平、魏曾容、叶东卿、方彦闻、胡苏门书《临平原祭侄稿后》：平原三稿，以祭侄文为最奇。纵定是真迹，然考禄山以天寳十三载十一月甲子举兵，未出范阳，卽命安志忠将精兵守土门，以遏西兵东下之路。及禄山至藁城，常山与其长史袁履谦出迎禄山，大喜，加以金紫，使仍守故治，兼辖附近诸军。改命蒋钦凑率曳落河百人、团练兵七千守土门，属常山统辖。常山以十二月丙午定起义之谋，假禄山命召钦凑至郡，受犒，日暮抵城外。常山命暂就传舍，遣属载酒召妓，醉而斩之，尽杀曵落河而散土门之众。丁未，禄山遣征兵幽州之高邈，自幽州返南至郡，常山又遣属计擒之。少顷，郡南报何千年自东都来，已入境，常山遣迎于驿，千年已闻邈被禽，指挥从骑斗，皆死，因擒千年。河北从风反正者十七郡，常山遣其子泉明送钦凑首并邈、千年至长安，至太原，同行之张通幽说太原尹王承业留泉明，更其表，别遣送，都没常山之功。及太原陷，泉明被掳，囚于范阳。先是禄山命互更诸郡守，饶阳太守卢全诚一名皓不受代，禄山命张献诚将五郡兵围四十余日，及闻常山兵起，钦凑等被擒，解围遁去。又禄山所命景城守为县尉贾载穆寕诛死，禄山自东都命史思明攻之，思明兵至景，遣人说穆，尉穆立斩之，共推平原为盟主。

平原遣常山之甥卢邈诣常山，约同起义。禄山闻常山兵起，欲归自攻之时，已定十四载，上曰称帝东都之议，因遣蔡希德自河内将万人击常山，思明亦与李立节自景城率万人同至常山。正月壬戌，常山城陷，擒常山及履谦送东都，遇害。史不言常山遣季明诣平原事。常山郡今真定府，土门在获鹿县，去常山西一舍，平原在常山东南，土门非道所经，且其时土门已无守兵，城陷无关土门事，文爰开土门云云，殊不可解。及思明降，平原已改刾蒲州，泉明乃得归蒲州，平原命泉明访求常山之子女陷贼者，泉明先至东都，求得常山及履谦尸，又在常山访赎眷属多人，亦不言得季明首衬事。文云再陷常山，“陷”字当“访”字之误也。贼臣不救，斥太原尹王承业，承业故匪人，然太原距常山且六百里，思明兵至常山三日，城遂陷，虽救亦无及也。常山自起兵至城陷，前后止十七日。思明破常山，移胜兵攻饶阳，月余仍不下，而临淮救至，击败思明军，饶阳乃解。常山之起义反正也，以前赵州司戸包处遂而近在肘掖，不与之谋军国，饶阳距常山一程，常山为盟主，复不与饶阳图事，反远结王承业，心目中唯见头衔高卑，眞白面书生也。临淮至用司戸谋，遂大破思明于嘉山，饶阳之忠与能不下睢阳，司戸谈言微中有仲连之风，而名皆不着，真有幸有不幸哉。此丁酉夏临平原稿书，而刋其错误，以应阳湖刘亷方者。亷方好学治古文，工北朝书，于仆笔法尢为笃嗜，而忽以癸卯夏旅化于浙，年廿三岁，录此为之垂涕。甲辰八月倦翁记。题隋志拓本，嘉庆二十年西安民掘地得石志二一：隋太仆卿一，太仆夫人姬氏，俱正书，径半寸。太仆志纵横各三十七行，夫人志纵横各二十七行，字画隽密，词理髙华，玩其笔势，断为率更无疑也。永兴称率更曰：“不择纸笔皆能如志。”于此拓见之，盖其指法沈实力贯豪端，八面充满，更无假于外助故也。率更书晚而弥峻，姚辨志千字文皆大业时书，其体壮实近遗敎，经醴泉铭、捣素赋、心经、梦奠皆贞观时书，其体雄峻近曹娥碑。二志字同千文而更遒丽，书道习法易而创体难，近世北朝石志。出土者多矣，字画率朴茂，敛分势而为之。至率更出，始酝酿分法而尽变其势。厥后祖尚流风，虽峭厉如兰台，圆劲如裴休，卒莫窥浑厚之域。而谓同时侪辈，竟复有学业相抗而无闻于后者乎？率更碑版传世者，悉伤磨刮，卽得宋拓，亦非眞相。而二志数千字，完好如新，岂非墨林至寳耶？太仆志极沉毅，夫人志稍加妍隽。葢蓺之精者，必凝于神，下笔时因人因文寄意，稍殊体势与为关通耳。余尝见南唐搨画赞十三行，沉肃如汉分。

今见二志，益见山阴家法，为宋以来彚帖所没，故具说之。自跋删拟书谱，吴郡书源出子敬，序述右军诸帖，略不一及草势，是其意，故不尙右军草也。学宗子敬，而论排之者，以文皇有饿隶之诮耳。然鼓努者，屈铁抽刀之类；标置者，让头舒脚之类。此在右军无定法，而子敬眞行所不能免，则其目击心迷之叹，亦有自来矣。吴郡虽得子敬之笔，至于体势则未也。书断谓其有天材，少工用眞行，雅于艹者，正以其艹无点画处，遂无字耳。笔墨利病，推阐几尽，而每为腴词掩意，故删浮言以显名理。六萹之谱亡于南宋，今传者止其叙说。白石所续，非吴郡指也。臆测其目，当为执使转用，拟察凡是数法。余他书言之已备，故将删本拟写一通，察其结法，依据永师善为变势，遂能立家。子书此势，取仍旧而料白处行，大都以子敬之意行之。嗟夫！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此卷分之则似，合之则不似，能知其所以不似，是在精于察矣。写竟传示修存、熙载、藴生、震伯，当共喻此秘密。道光壬辰闰月晦日自跋。艹书荅十二问，余自得版本阁帖，笃嗜大令草，乃悟吴郡不眞而点画狼籍一语，为无上秘宻及见华亭覆澄淸堂帖载右军，又顷水雨以复为灾，彼何似两行十一字，叹其如虫网络壁，劲而复虚，真吴郡所谓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所能成因，信高坐两行素书入神，高闲以下只可悬之酒肆。襄阳之言，良非无见。徧阅唐人传书成篇幅，而不缅山阴家法者，唯屏风书及书谱。然屏风书遣笔处恒伤疾，又形骸多有未检。书谱守法颇严，而苦雕踈，无屏风书茂密之致，遂俱置不习。其势今秋薄游武林，求书者沓至，行笈无可钞录者。从友人假得书谱，各临写数行以应之，以其文多芜穉，略为删截。返邗，乃写出删本，授子弟诵习，反复察其结法，空旷而完密，气力实有过人。拟之数过，益能尽其得失。篇端七八百言，遵规矩而弊于拘束，雕疎为甚。而东晋士人以下千余言，渐会佳境。然消息多方以下七八百言，乃有思逸神飞之乐，至为合作。闻夫家有南威，以至篇末，则穷变态合情调，心手双畅。然手敏有余，心闲不足，赏会旣极，略近澜漫。是故吴郡语虽过分，然使稍存谦抑，不尽所明，则枢机永秘，希风无从。草法如线，萟林实载其功矣。藴生曰：先生拟《书谱》，岂欲操吴郡戈入室以伐之耶？至两荅之文，极言学书工用，六篇之阙顿还旧观。若写出流布，斯乃明火爚蝉之盛业，视拟《书谱》相万也。余谢以非任，而友生误闻其说，以佳楮相饷，遂试为之，以质藴生。道光壬辰孟冬甲子，右军作眞如草，大令作草如眞，作真如草，率更雅有神解。

襄阳赞以真到内史，而状之曰：庄若对越，俊如跳掷，信为知言。然率更下笔则庄俊俱到，右军下笔则庄俊俱忘，此则欲从末由者已。作草如眞，有唐三家畧存其意，长史八法完具，而不能无检摄不及处。醉僧藏锋内转，瘦硬通神，而衂墨挫豪不无碎缺。少师铺豪入纸，至能齐力，而矜奇尚褊，踽踽凉凉，未免已甚。下此遂无可言者。草法不传，其真不传也乎？次年二月上丁，展视是卷，点画多不称意，骤雪如掌，目眩指拳，不复成字。后十二日校勘《晋书》，见卫瓘传云：汉兴而有艹书，不知作者姓名。后之善者称杜度、崔瑗、崔实。杜氏杀字甚安，而书体微瘦；崔氏甚得笔势，而结字少疏。张伯英因而转精，甚巧，下笔必为楷则，号怱怱不瑕草书，至今寳为艹圣。索靖传云：靖与卫瓘俱以草书知名，瓘笔胜靖，然有楷法，远不能及。靖始知作草如真，乃汉晋相承艹法。吴郡传衣未远，非由冥悟。余前读晋书，于此章句视为词藻，心镜不明，目精遂瞇，是以释子传法，名曰证盟，法必心悟，非有可传，不得真证难坚信受。余今日则不啻亲承狮子吼也，欢喜讃叹，并记于后，以告天下后世之同此志者。怀寕篆▯分已臻絶诣，眞书虽不入晋，其平实中变化，要自不可及。唯草书一道，怀寕笔势固如铜墙铁壁，而虚和遒丽，非其所能，尙留片席，使后来者自择所处。《十七帖疏证》《十七帖》初刻于澄淸堂，其本未见。宋以后彚刻本、单行本有释文本、唐临本，所见不下十余种。大都入多尖锋，出多挫锋，转折僵削，俗工射利所为也。碧溪上人以余删拟《书谱》已刻成，欲写刻《十七帖》以道吴郡之源，其意甚盛，故为作是卷。梁武帝称右军字势雄强，若龙跳天门，虎卧凤阁。唐文皇称右军点曳之工，裁成之妙，势似奇而反正，意若断而还连。余远追微旨，结体则据枣本《阁帖》，用笔则依秘阁《黄庭》《文房画赞》，而参以刘宋《爨龙颜》、东魏《张猛龙》两碑，以不失作草如真之遗意。为自来临冩《十七帖》，家开一生面，以俟异日。或得澄淸堂本证其得失。各本帖或多或少，前后编次及释文亦互异，又句读多不可离。余故据史传，按文论世为之移，并随手作行，不拘成式，而别以眞书释而疏之，如左：十七日，先书郗司马未去，卽日得足下书为慰。先书以具示，复数字。全帖前人皆以为与益州刾史周抚道和者有阁本周益州送卬竹杖帖可证，以帖首二字为名，郗司马名昙，字重熙；鉴字道徽，之子。右军妻之仲弟，大令前妻之父。永和一年，会稽王以抚军大将军辅政，引为司马。道徽尝过王敦，留姑孰。抚时为敦从事中郞，是宜与郗氏有旧。

然重熙未尝膺梁益之命，或遣信而附书也。计与足下别廿六年，于今虽时书问，不解渴怀。省足下先后二书，但增叹慨。顷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想顷如常，冀来夏秋间，或复得足下问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右军为敦从子，至承器赏抚，以府寮为私人，故与右军特厚。太寕二年，敦为逆，抚以二千人从敦败，抚逃入西阳蛮中。是年十月，诏原敦党，抚自归扉下。时右军为秘书郎，同在都。咸和初，司徒王导、茂宏辅政，复引为从事中郎旋出为江夏相，监沔北军鎭襄阳，歴守豫章，代毋丘奥，监巴东军刾益州。计自太寕三年至永和五年，适廿六年。是年，大将军褚裒北伐败绩，悠悠如何可言？葢指此。玩词意，是久别得书而复者，当卽附郗之先书帖。宜居前，以全帖名十七，故存其旧。诸从并数有问，粗平安。唯修载在远，问不数，悬情。司州疾笃，不果西，公私可恨。足下所云，皆尽事势，吾无间然。诸问想足下别具，不复具。抚王氏故吏，殆拳拳。右军诸从，故详荅之。右军以永和四年，由江州刾史入为护军将军，在都城，故问数达也。修载名耆之，王廙世将之子，为鄱阳太守，故云在远。司州名胡之，字修龄，修载之兄，皆右军同祖弟。永和五年，石季龙死，朝议以修龄有声誉，用为司州刾史，以绥集河洛，辞有疾未行而卒。所云皆尽事势，吾无间然者，永和六年，以殷浩督扬豫徐青兖五州军事，假节图北伐，似抚来书亦不以此举为然，与右军有同心也。书定出其时，各本或有或无。他帖刻者，戏鸿本似出徐会稽，然最有行间法。去夏得足下致卬竹杖，皆至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卽分布令，知足下远惠之至。往在都，见诸葛显，曾具问蜀中事。云成都城池门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令人远想慨然。为尔不信，具示，为欲广异闻。显字依草，法定是显捡蜀志。显父攀，攀父乔，乔瑾次子也。瞻未生前，瑾命乔入蜀，为亮后。恪旣族，攀仍后瑾。至显，乃与瞻孙京同移河东。《华阳国志》云：平蜀之明年，移蜀大臣宗预、廖化、诸葛显等于东。按中宗卽位建康，右军年已十五时，诸葛诞孙恢为会稽太守，显或南依恢，故右军得在都见之也。上距东移，葢五十二年。令人六字，本旁注，唐人临入正文从之。知有汉时讲堂在是，汉何帝时立此？知画三皇五帝以来备有画，又精妙甚可观也。彼有能画者，不能因摹取当可得，不信具告。知有至此，知十五字，各本无，唐临及阁帖有之，今依补。彼盐井、火井皆有，不足下目见不为，欲广异闻，具示。朱处仁今所在，往得其书信，遂不取答。今因足下答其书，可令必达处仁。

当是龙骧将军朱寿，穆帝纪所载永和五年与抚同击范贲平益州者也。通鉴或本误作焘[焘乃西蛮校尉别一人]以上五帖当是一书，先谢远惠，次杂问蜀事，末附致朱书。系由护军出守会稽后作。得足下旃、剡胡桃药二种，知足下至戎盐乃要也，是服食所须。知足下谓顷服食方回近之，未许吾此志。知我者希，此有成言。无缘见卿，以当一笑至摰也。别帖屡言情至此，其省文非至止之至，谓勤也。如迨其谓之遐不谓矣之谓，索戎盐先致谢耳。方回，郗愔字右军妻之长弟。史称其栖心絶谷，修黄老之术，与右军及高士许询游东土，不乐叅朝政，有迈世风。顷服食作须者误，未许吾此志。言方回虽近道，犹未能深信也。吾服食久，犹为劣劣，大都比之年时为复可可。足下保爱为上。临书但有惆怅，连上服食而申言之。天巤膏治耳聋有。验不有验者，乃是要药。天巤卽今飞巤，毛赤而尖，苍白似黑狐，蜀产也。以上三帖，当是一书。虞安吉者，昔与共事，常念之。今为殿中将军，前过云与足下中表，不以年老，甚欲与足下为下寮。意其资可得小郡，足下可思致之耶？所念故远及。墨薮载安吉善书，别帖有虞义兴，适道此，或即其人，然史无可考。帖云远及，当与抚也。来禽、樱桃、靑李，日给滕子，皆囊盛为佳。函封多不生。足下所疏云此菓佳，可为致子，当种之。此种彼胡桃，皆生也。吾笃喜种菓，今在田里，唯以此为事，故远及。足下致此子者，大惠也。上此此来禽四菓，下此此会稽胡桃，卽抚前所致者，故云彼以明之。前列菓名，乃索其子，定是一帖。前人有谓此帖为与桓宣武者，宣武以永和三年灭蜀，右军以十一年去官。帖云今在田里，是去官后语。宣武未再至蜀，何能与宣武邪？旦夕都邑动静淸和，想足下使还，具时州将桓公告慰，情企足下数使命也。谢无奕外住，数书问，无他。仁祖日往，言寻悲酸，如何可言。抚以永和九年斩萧敬文，使还指此，具时州将，时是也。抚已由征虏、安西进平西，言以此功，朝议当进为鎭征极州将之荣也。入升平，果进镇西，其卒也赠征西桓公。以永和十二年大败姚襄于伊水，收复洛阳，修五陵，告慰者言接其告，欣慰也。情企数使。抚前助桓公平蜀，或欲引之北伐，有疏请也。仁祖谢尙，字尙弟奕，字无奕。升平一年五月尙卒，朝议以尙在北得人，故以奕代尙刾豫州北伐慕容隽，明年卒于军。外住指此，此升平一年书。省别具，足下小大问为慰，多分张念足下悬情。武昌诸子亦多远宦，足下兼怀并数问不。老妇顷疾笃，救命恒忧虑，余粗平安，知足下情至。陶侃士行，以咸和四年平苏峻，后由江陵移鎭巴陵，五年斩郭默，加督江州，复移鎭武昌，九年辞镇归国，登舟而卒。

属吏画其像于武昌西门，故称之士行。十七子九子，旧史有名。抚妹为士行子妇，老妇右军称妻也。省足下别疏，具彼土山川诸奇。扬雄《蜀都》，左太冲《三都》，殊为不备，悉彼故为多奇，益令其游目意足也。可得果当告卿，求迎少人足耳。至时示意，迟此期眞以日为岁，想足下鎭彼土，未有动理耳。要欲及卿在彼，登汶领、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但言此心以驰于彼矣。知彼淸晏，岁丰又所出有无乡，故是名处。且山川形势乃尔，何可以不游目？知彼帖承上帖之意，定是一书。所出有无，言有他处所无，是当时语。乡读如乡也。吾见于夫子之乡，言蜀本古之名邦也。或以为无一乡，或以为有异产，皆误。足下今年政七十耶？知体气常隹，此大庆也。想复勤加颐养，吾年垂耳顺，推之人理，得忝以为厚幸。但恐前路转欲逼耳。以尔要欲一游目汶领，非复常言。足下但当保护以俟此期，勿谓虚言，得果此缘，一段奇事也。右军祖名正，故讳作政。抚以太寕二年自归，至兴寕三年卒于益州，厯四十三年。前在敦所，已洊歴显职。史虽不言其寿数，大都七十余矣。吾有七儿一女，皆同生婚娶以毕，唯一小者尙未婚耳。过此一婚，便得至彼。今内外孙有十六人，足慰目前。足下情至委曲，故具示同生一母也。未婚之小者，乃大令右军孙桢之外孙刘瑾，皆知名。此帖说欲游蜀而尙未果之故，以坚其约，当是最后书。各本无，唯唐临本有，从之。以上十九帖定与抚云。谯周有孙高尙不出，今为所在？其人有以副此志，不令人依依。足下具示。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皆有后不？蜀人谯秀，周之孙也。李雄、李骧、李寿据蜀三征，皆不应。今为所言蜀已内属，在察也。犹在帝左右之在连下九字为句。云谯周下廿九字，十七帖本所无。严君平下十四字，阁本亦别为帖。唐临本及大观帖皆。连为一文，义为优，从之。此帖定是永和三年，右军为江州刾史时，闻宣武平蜀而致之者。留意人材，表章气节，乃怀柔反侧。弟一义，宣武荐秀，卒不起，未必非此书启之抚欲炙之士。观虞安吉帖，止叙丳论资，是未可与言此也。以上一帖与宣武，吾前东粗足作佳观。吾为逸民之怀久矣，足下何以等复及此，似梦中语耶？无缘言面，为叹。书何能悉？会稽在金陵东南，朝时所谓东郡、东土、东中，皆斥会稽云。吾前是辞内史，后语等待也。言同具逸民之志，何以迟迟不决？作方者误复及此，似梦中语。想右军去官时有书留之也。此帖当与方回，方回旣姻亲，又同志，故措辞直爽。胡桃帖未许吾此志之说，所由来也。此永和十一年书。瞻近无缘省告，但有悲叹。

足下小大悉平安也。云卿当来居此，憙迟不可言，想必果言。告有期耳，亦度卿当不居京。此旣避，又节气佳，是以欣卿来也。此信旨还具示，问两告字，各本俱作苦，传橅误也。晋人言苦，皆谓病。帖意殊不尔。此此会稽避，谓嚣尘不及，想必果言为句。告有期属其先告来期也。知足下行至吴，念违离不可居。叔当西耶？迟知问。方回以黄门侍郎出为吴郡守，固辞，乃改临海。此右军初闻吴郡命，喜其近东而致之书。叔谓重熙当西，谓其代荀羡为北中郞将，镇下邳也。以上三帖皆与方回，龙保等平安也。谢之甚迟，见卿舅可耳。至为简隔也。今往丝布单衣，财一端，示致意。今往十二字，各本皆别，唯唐临本合，良是从之。胡母氏从妹平安，故在永兴居，去此七十也。吾在官诸理极差，顷比复勿勿来示。云与其婢问来信，不得也。永兴今萧山。此此会稽婢字絶句，彼所须药草可示，当致须。各本草法皆成，顷笔驶所致耳。以上三帖不得主名，大都其羣从也。道光十三年四月十七八九日作于小倦游阁，两目似雾看花而。下笔如鹰鹯搏击，饶有不草使转从横之意，但发波时有剩墨，以为憾耳。嘉庆二十二年在都下，为新建余鼎铁香作述书一卷，字大才当此书四之一，而雄肆有若方丈余。明经久返道山，述书不知流落何所。葢二十年来作小正书，唯此二种也。延平剑合，以告有缘。安吴包世臣自记与吴熙载书：熙载足下，承以裹笔不裹笔殊异之故，为问善哉善哉！近人可与言此者希矣。仆亦略涉籓篱，数他家之寳耳。虽然不可不为足下尽言之。二王真行草具存，用笔之变备矣，然未尝出裹笔也。唯南库本十三行收和颜三字，有一二裹笔，目系宋人摹镌，间以已意，非其本然。夫字始于画，画必有起有止，合众画以成字，合众字以成篇。每画旣自成体势，众有体势者合自然顾盻朝揖出其中，迷离幻化出其中矣。裹笔则专借他画以作此画之势，借他字以成此字之体，健者为短长排阖之雄，弱者为便辟侧媚而已。故二王传书，虽中间闲画，皆起止完具，刀斩斧齐，如淸庙之瑟，朱弦踈越，一唱三叹，无急管繁弦以悦滛哇之耳，而神人以和，移风易俗，莫与善也。勃海宪章右军，抽锋一线，如猿腾鹘落，而冺上下相承之迹。永兴祖述大令，裾带飘扬，而朿身矩歩，有冠剑不可犯之色。是虽舒筋敛骨，刻意求工，然犹未出裹笔也。河南始于履险之处，裹锋取致，下至徐颜，益事用逆，用逆而笔驶，则裹锋侧入，姿韵生动，又始间以肥瘦浓枯，震耀心目。后世能者多宗二家，东坡尢为上座。坡老书多澜漫，时时敛锋以凝散缓之气，裹笔之尙自此而盛。

思翁晚出自知才力薄怯，虑其懈散，每以裹笔制胜，然亦用之救败耳。及近人刘诸城，乃专恃此，又先以搭锋养其机，浓墨助其彩，然后裹笔以作其势，而以枯墨显出之，遂使一幅之中，浓纎相间，顺逆互用，致饰取悦，几于龋。齿堕髻矣，晋字宋拓，人间罕见，但得一二裹笔，方自诩为盛业，何能更知其实为下乘乎？仆学裹笔廿年，□后得继，求之古，悟其用意伤浅，力克除之，又十年，乃见裹笔与用逆相近，而实悬殊也。用逆以换笔心，篆分之秘密；裹笔则如词章家之倍犯蝉连，按歌家之啾发投曲，拳勇家之接歩靠手。虽不能尽废，要不可恃为当家也。足下资性卓絶，而自力不倦，自能悟入单微，故以相授。然不龟手药，虽出江头洴澼人，执珪之赏，是足下材力自致，非聚族而谋者所敢与。其巧也有暇，望过我面，悉初暑已蒸湿，珍重千万。世臣顿首书。黄修存藏宋搨庙堂碑后，贞观刻在北宋已不可得。余前得南宋库装王覆本，北宋拓者已足见永兴嗣法大令之血脉所在。后其本归闽中伊氏，廿余年思之不置。是本乃南宋贾拓，纸墨虽劣，而格致如一，可珍也。大都初唐书肥本多近真帖，贾恐转拓转肥，乃磨治碑面使画痩，始全失之。而世人或以瘦为贵，宜唐法遂荡然也。永兴面目似右军，神理则大令抽锋杀字，放肆豪迈，古人谓为得王筋者，岂不以其牵掣劲健骏快，奕奕洞目耶？然亦稍异右军，逊于勃海矣。修存知书而得此，故具以讯之。书刘文淸四智颂后，近世小眞书以诸城为第一，此尢其经心结撰者，可珍也。黄庭、洛神之遗法，至谏议护命经而絶。坡老、思翁有意复古，而苏苦出入无操纵，董苦布置不变化。外此大都胥史之能事矣。诸城壮岁得力思翁，继由坡老以窥阁本，晩乃归于北魏碑志，所谊遂出两家之外。然其笔法则以搭锋养势，以折锋取姿；墨法则以浓用拙，以燥用巧；结法则打叠点画，放寛一角，使白黑相当，枯润互暎，以作挿花援镜之致。卷帘一顾，目成万态。然其心思悴于字内，筋力尽于昼中，必责以琚珩璜瑀之节，则朽木为柱，有不能辞其。诮者矣。小眞书取势必远，而置节尙促；用意必险，而措画尙平。夫是以览之无奇，探之不尽。唯余事斯素有微契，而敝帚自享。从无连篇累牍之作，工力未副，冥悟空深。近更以目力劣甚，腕不复能离几案，无以发势远意险之妙。反复兹册，爱与惜兼。逝水之伤情，难自己。道光癸已二月几望。干嘉之间，都下言书，推刘诸城、翁宛平两家。戈仙舟学士，宛平之壻，而诸城门人也。尝质诸城书诣于宛平，宛平曰：“问汝师那一笔是古人？”学士以告诸城。诸城曰：“我自成我书耳。

”问汝岳翁那一笔是自己？学士之子以此语质于仆。仆曰：“宛平书只是工匠之精细者耳。于碑帖无不徧搜，默识下笔，必具其体势，而笔法无闻。不止无一笔是自己已也。”诸城冥悟笔法，而微变其体势，正是深于古人，必云“自成我书”，亦稍涉矜张矣。嘉庆壬戌，诸城祝太夫人寿于江阴，返棹仆谒于舟次，论晋唐以来名迹甚恊。诸城曰：“吾子论古无不当者，何不一论老夫得失乎？”仆曰：“中堂书可谓华亭高足。”诸城曰：“吾子何轻薄老夫邪？吾书以拙胜，颇谓远绍太傅。”仆曰：“中堂岂尝见太傅书乎？太傅书传者唯受禅、乙瑛两分碑。受禅庄重，乙瑛飘逸。彚帖唯唐摹戎路略有乙瑛之意，季直表乃近世无识者作伪。中堂焉肯绍之耶？中堂得力在华亭，然华亭晚年渐近古澹，中堂则专用巧，以此稍后华亭耳。”诸城默然良久曰：“老夫数十年心力，被吾子一语道破。”已近刻淸爱堂帖被钩摹者，以世行伪吴兴法，逐字移改至为失真。唯其家藏石十二方，乃诸城自督良工所镌者，皆小眞书，精妙不减墨迹。诸城有摄夫人黄氏，嘉兴人，笔势极似，唯工整已甚，较诸城踈散，韵味微减耳。诸城晩书多出黄手，小眞书竟至莫辨。有家书十册，黄夫人原书后，诸城批荅皆妙絶，世人罕有知者，故附记之。予在都。市得诸城书，许敬宗传三百余言，字径小半寸，行间颇任意，而朴茂中自在恣肆，絶去平日作用，乃近八十时书，几于拙胜。老去渐于诗律细亮哉。书陈云乃集其先公写废寿帏字为四言诗卷后，故侍御玉方先生以书名宇内，称为华亭后身。华亭为近世书宗，执笔者莫不学，劣者不能似，优者得其形，盖由未悉华亭源流所自也。华亭受箓季海，叅证于北海襄阳，晩皈平原，而亲近柳杨两少师，故其书能于姿致中出古淡，为书家中朴学。然能朴而不能茂，以中歳深襄阳跳荡之习，故行笔不免空怯，去笔时形偏竭也。侍御酷嗜华亭，而导源平原，故形神皆肖，异于世之学华亭者。然侍御尝谓世臣曰：「二百年士大夫善学华亭者惟诸城耳」，则其宗旨葢亦主于求变，而侍御之卒不变者，则年为之也。然侍御终身未染襄阳，故姿致逊华亭，而下笔时近茂，则其自得固别有在矣。云乃自成童时已骎骎能发家尊之势，而侍御每作书，云乃必侍从伸纸和墨之役，零章断简收检弆藏，珍重异闻，过于举世之展转泥求者。兹卷乃侍御书李氏寿屏后塡名衔之四幅，以有所窜易而别写云乃，以衔名不文难以行远，而方二寸正书尢侍御所厪，断不可不使流传，故剪裁集为四言诗以迪观者。装成后，名流借观，欢喜赞叹，帙如牛腰。世臣谓千余年来以书世其家者，推大小欧阳、大小米，然沿袭家学樝不如梨，以习见而易视也。

今云乃用心之勤如此，则贤于古人必矣。跋重刻王夫人墓志，嘉庆丁巳，吴人修短簿祠，土名东山庙，安设大铁炉于殿前，掘地丈余得志石，首署王夫人，尾署子二人，长子珣，次子缺其名之右半，其左斜王旁具在，羣以为所缺者乃民字，遂指为东晋之石，召镌工穆大展拓之数纸，而石损。大展携碑去，遂为所匿。壬戌，予至吴访大展。许以重値求一纸不可得，后在扬州于修存处见初拓本，较此尙多数十字。其书浑厚而少变化，乃中唐人习北海法者。三从有义，四德无亏，断非乌衣子弟语。正月廿八乃殁，曰其年不可知。岁庚戌二月廿七乃葬日，按庚戌为晋穆帝永和五年，王珣以隆安四年庚子卒，年五十二。上溯建生系永和己酉，是庚戌二月，珣不过甫晬，安得有次子珉哉？东山庙系珣舍宅为寺之旧址，亦断无葬母于宅中之理。虎丘至唐以避讳改武，志正作武，其非晋也审矣。亷方得此珍为正书鸿宝，仲伦曲徇其请。亷方以原石旣亡，欲嘱予审定重摹以广其传，未果而殁。仲远为终其志，予故具论之。然此志在唐亦自罕觏，足珍也。道光癸卯十月十二日记。两笔工语：王兴源者，归安之善连鎭人，估笔扬州兴敎寺甚困。扬市羊毫无隹者。嘉庆丙寅春，兴源介友人进其笔试之，而善兴源欲将去再修。谓此笔固已无▯，然见君指势修笔势以称之，当益工。已而信然，因问之曰：寻常市笔差可用者不过什一二，何耶？兴源曰：此修工之优劣也。能手所修虽千百管皆精良如一，出俗工则必无幸焉。吾善连女工习扎头，男工唯主修。然俗手取値当能手才什一，而能手出货当俗工亦什一。估笔者多嗜利，用笔者少眞知，此市之所为无佳笔，而佳笔之所为难售也。能手之修笔也，其所去皆毫之曲与扁者，使圆正之毫独出，锋到尖含墨以着纸，故锋皆劲直，其力能顺指以伏纸。俗工意亦如是，而目不精，手不稳，每至去圆正之毫而扁与曲者反在所留。曲且扁之毫到尖则力不足以摄墨，而着纸辄臃肿拳曲，遇弱纸即被裹，遇强纸卽被拒，且何以发指势以称书意哉？丙子秋在吴门，又遇王永淸。永淸吴之大郞桥人，治笔于家，不传徒，不设肆。试其羊毫尢圆健，示以兴源所制。永淸曰：「此笔善矣。然尖善而根不善，着水则腰胀，未足言佳笔也。其修工净已，而劣毫之根朱去，选锋虽健，被劣根间错，不能明谐周比，出力以到尖。书道尙顿跌转换，而顿跌转换时，指取笔力常自尖达根。根有病则尖必散，是尖被根索也。劣毫尖去根留，则劣毫所占之地歩犹存。隹口口力时，遇空有以自寛，其势易以偏缩，则力不聚。口口口口反曲。吾之治笔也，先纳笔头于粗管，修去其口与扁之甚者，胶尖俟干透，乃倒梳其根令净，换管再扎。

又择去其不甚直而圆者，再胶再梳。又恐曲与扁者虽净，或有员正而其材不长，不能齐尖者厕其间。上齐则下所藏入管者少而根硬，下齐则腰发胖而尖薄，是亦未足以发挥指力，曲折如意也。又择而梳之，然后固扎其根而桼，以投于精管。故终笔之用，而无一褪毫，尖尽秃而笔身仍韧好，不僵也。」予先后徧赞于嗜书者，两笔工之名遂甲吴越间。旣而思之曰：「艺之精者必通乎道，两笔工其进乎技者耶？兴源之为说也，其有举直错诸枉，举枉错诸直之意乎？芟夷藴崇，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则善者伸。永淸之艺近之矣。」予故备记之，庶几桼园牧马童、柳州都料匠之有继声也。记两棒师语。予既记两笔工语，书为因忆旧识曹竹斋之论拳，潘佩言之论鎗，录而传之。竹斋闽人也，江淮间健者莫能当其一拳，故称「曹一拳」。老而贫，卖卜扬州，市少年以重币请其术，不可。予怪之，则曰：「此皆无赖子，岂当授艺以助虐哉？拳棒者，先古舞蹈之遣也。君子习之，所以调血脉，养寿命。其粗乃以御侮，必彼侮而我御之。若以之侮人，则反为人所御而自败矣。无頼子以血气事侵凌，其气浮于上而立脚虚，故因其奔赴之势，略藉手焉而仆耳。人之一身止两拳，拳之大纔数寸焉，足卫五尺之躯，且以接四面乎？唯吾养正气使周。」于吾身，彼之手足近吾身，而吾之拳卽在其所近之处，以彼之虚嚣之气与吾静定之气接，则自无幸矣。故至精是术者，其征有二：一则精神贯注，而腹背皆干滑如腊肉；一则气体健举，而额颅皆肥泽如粉粢。是皆血脉流行，应乎自然，内充实而外和平，犯而不校者也。佩言，歙人，以鎗法着声称潘五先生。其言曰：鎗长九尺，而杆圆四五寸。然鎗入手，则全身悉委于杆，故必以小腹贴杆，使主运后手，必尽錞以虎口实擫之；前手必直令尽势，以其掌根与后手虎口反正纻绞，而虚指使主导。两足亦左虚右实，进退相仕以趋势，使鎗尖、前手尖、前足尖、肩尖、鼻尖五尖相对，而五尺之身自托荫于数寸之杆，遮闭周匝，敌仗无从入犯矣。其用有戳有打，其法曰二，曰义。二以取人，义以拒人。此义则彼二，此二则彼义。义二循环，两鎗尖交如绕指，分寸间出入，百合不得令相附。杆一附则有仆者，故曰：千金难买一声响。手同则争目，目同则争气，气之运也，久暂稍殊，而胜败分焉。故其术为至静。吾授徒百数，而莫能传吾术。吾之术受于师者，才十之三，十之七则授徙时，被其非法相取之势廹而得之于无意者也。是故名师易求，佳徒难访。佳徒意必在得师，以天下之大，求之无不如意者。至名师求徒，虽遇高资妙质，足以授道，而非其志之所存，不能耐劳苦以要之永久，则百贡而百见却矣。

竹斋以嘉庆庚午没于扬，年八十余。佩言自丁卯回歙后，遂絶信问。夫兵家贵后起，故曰：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又曰：仁人之兵不可诈，延则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竹斋其知此意乎？兵要在乎善附民，委身于杆，斯其术矣。敬事无圹，敬敌无圹，非有廹而后得者乎？人之自淑也，在得师。既得师以自淑矣，则必求其有传而传之者之不可必得也。古人所为叹，志卑则轻物，轻物不求助，苟不求助，安能理者也？善夫，右记两棒师语言武事，似于书道无涉，不知使鎗棒者皆有指法，力聚指则气上浮，故尢重歩法。予尝自题执笔图曰：「全身精力到毫端，定气先将两足安。悟入鹅羣行水势，方知五指力齐难。」葢作书必期名指得劲，然子炼名指劲数年，而其力乃过中指，又数年乃使中指与名指力均，以迄于今，作书时少不留意，则五指之力互有轻重，而万毫之力亦从之而有参差。故两棒师说武事，乃深合书道，故附录于此，使来者知触类而长求有余师也。仲虞自离扬州归旌德，阅十数年，今年首夏过其家。仲虞出其说《智果心成颂》文，谓此乃传立书之法，拨镫止宜于坐书，至长幅大宇不得不立书者，则其法着于《心成颂》，而注家误会于其言「执笔安足」者，皆以字体画形说之。葢立书长辐必不能用左手称翼如之势，以平其气，是以右半腹必贴几，右腹贴几则左半腹侧离几，左足舒而徃后，则气不至偏右而上浮，故言「长舒左足潜虚半腹也」。右手斜伸如一角向前者，则右肩必展，故言「回展右肩峻拔一角也」。非仲虞之精心锐思不能及此，此益可证两棒师语之通于书矣。忆予初识寕化伊墨卿秉绶太守于袁浦，墨卿诸城之弟子也，因从问诸城法。太守曰：「吾师授法曰：『指不死则画不活』，其法置管于大指、食指、中指之尖，略以爪佐管外，使大指与食指作圆圈，卽古龙睛之法也。其以大指斜对食指者，则形成凤眼，其法不能死指，非眞传也。」予曰：「玩诸城书势，其执笔似不如是。」太守曰：「尝求吾师面作书，此法断不误人。」后在客邸遇周姓，乃诸城侍书者，自十五供诸城硏墨伸纸之役，至廿七，诸城乃荐之闽督。予因问诸城执笔之法，周曰：「诸城作书无论大小，其使笔如舞滚龙，左右盘辟，管随」指转转之甚者，管或坠地，予因告以太守之语。周曰：「诸城对客作书，则用龙睛法，自矜为运捥，其实非也。」及在都，晤陈玉方侍御，侍御尢为诸城髙苐弟子，言所受之法与太守同，而侍御守其法不如太守之坚，故其书较胜。尝闻横云山人，每见其甥张得天之书，辄呵斥。得天请笔法，山人曰：「苦学古人则自得之。

」得天因匿山人作书之楼上三日，见山人先使人硏墨盈盘，卽出硏墨者而键其门，乃启箧出绳系于阁枋以架右肘，乃作之。得天出效为之，经月，又呈书，山人笑曰：「汝岂见吾作书耶？古人于笔法无不自秘者，然亦以秘之甚，故求者心挚而思锐，一得其法则必有成。后之得吾书者，慎毋以其不自秘而易视之也。」道光甲辰八月廿六日，倦翁记之。《完白山人传》山人，安徽怀寕之集贤关人也。姓邓氏，宇石如，其名。以敬避今上御名下一字，遂以字行，而更字顽伯。集贤关当皖公山下，故又号完白山人。少产僻乡，眇所闻见，顾独好刻石，仿汉人印篆甚工。弱冠孤露，卽以刻石游。性亷而尢介，无所合。七八年转展至寿州，时毫人前巴东知县梁巘主讲寿春书院。巴东以工李邕书名天下，山人为院中诸生刻印，又以小篆书诸生箑。巴东见之，叹曰：「此子未谙古法耳。其笔势浑鸷，余所不能，充其才力可以輘轹数百年巨公矣。」因为山人治装而致之江寕举人梅镠。举人为文穆公季子，文穆虽贫宦，然梅氏自北宋为江左甲族，闻人十数，弆藏至富。文穆又受圣祖殊遇，得秘府异珍尢多，葢秦汉以来金石善本备在焉。山人既至，举人以巴东故为山人尽出所藏，复为具衣食楮墨之费。山人旣得纵观推索，其意明雅俗之分，乃好石鼓文、李斯峄山碑、太山刻石、汉閕母石阙、炖煌太守碑、苏建国山及皇象天发神谶碑、李阳冰城隍庙碑、三坟记，每种临摹。各百本，又苦篆体不备，手写《说文解字》二十本，半年而毕，复旁搜三代钟鼎及秦汉瓦当碑额，以纵其势，博其趣。每日昧爽起，硏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五年篆书成。乃学汉分，临史晨前后碑、华山碑、白石神君、张迁、潘校官、孔羡、受禅、大飨各五十本，三年分书成。山人篆法以二李为宗，而纵横阖辟之妙则得之史籀，稍叅隶意，杀锋以取劲折，故字体微方，与奏汉当额文为尢近。其分书则遒丽淳貭，变化不可方物，结体极严整而浑融无迹，葢约峄山、国山之法而为之。故山人自谓：「吾篆未及阳冰，而分不减梁鹄。」余深信其能择言也。山人移篆分以作今隶，与《瘗鹤铭》、梁侍中石阙同法。草书虽纵逸，不入晋人，而笔致藴藉，无五季以来俗气。山人客于梅氏八年，学旣成，梅氏家益匮，不复能客山人。山人乃复如前，草屦担簦，徧游名山水，以书刻自给。山人游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武进编修张惠言、敎授歙修撰金榜家编修，故深究秦篆，为修撰所器。编修见山人书于市，归语修撰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冐雨偕诣山人于市侧荒寺。

修撰卽备礼客山人。修撰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联及悬额，修撰精心冩作，葢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山人书，卽鸠匠斵其额，而石楹既竖，不便磨治，架屋而卧楹，请山人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山人侨居修撰家，编修遂从山人受篆法一年。修撰称之于太子太傅戸部尙书曹文敏公，文敏请山人作四体千文横卷，字大径寸，一日而成。文敏叹絶，具白金五百为山人寿。乾隆庚戌秋，纯庙八旬圣节，文敏以六月入都，强山人同徃。山人独戴草笠、靸芒鞋，策驴后文敏三日行。文敏舆从以山东发水转后，与山人相値于开山时，廵抚以下命吏郊迎文敏，山人策驴。过辕门，门者呵止之。文敏坐堂上，遥见山人趋出，延入，让上座。徧赞于诸公曰：“此江南高士邓先生也，其四体书皆为国朝苐一。”诸公乃大惊，为具车从。文敏曰：“吾屈先生甚，乃肯来。”都卒不肯同行，愿诸公共成先生之志，遂率诸公送山人至辕门，上驴去，乃入就坐。时都中工书者推相国刘文淸公，而鉴别则推上海左副都御史陆緆熊。山人至都，二公见山人书，大惊，踵门求识，而皆曰：“千数百年无此作矣。”山人遂留都中。未几，文淸左迁失势，而副宪以忧暴卒。时都中作篆分者，皆宗内阁学士翁方网阁学。以山人不至其门，乃力诋山人。耳食者共和其说，山人顿迹出都。文敏为治装，致之于兵部尙书两湖总督毕沅尙书。以鉴赏名家，然于此事实踈，不能知山人，而深器其高尚。时吴中知名士多集节署，裘马都丽，山人独布衣徒歩。居三年，辞归。尚书留之不可，乃为山人置田宅为终老计，而觞山人之行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淸凉散也。今行矣，甚为减色。”四坐惭沮。后文敏病笃，语其长子曰：“吾即逝，邓山人必有挽联。至汝卽以勒吾墓华表及专祠前楹足矣。”山人年四十六，乃娶于某，不数年没，继娶于某。然山人游兴不衰，常往来江淮间，鬻书以给旅费。余以嘉庆七年识山人于鎭江，过从十余日，以余为能眞知山人书。明年复于扬州相值，山人作太山之游。至九年秋，山人由山东至常州，过扬不人城。及十一月杪，晤阳湖今凤台知县李兆洛申耆，始知余与翰风同客扬州。翰风编修，弟也。余始闻山人名，自翰风时，山人得家书促归里，乃买舟回扬，访余于天心墩，而余适去东台。山人俟余至十二月初八，乃语翰风曰：“歳尽矣，去家尙千里，吾不及终待慎伯矣。”遂解缆。翌日而余至，山人归里，不复出游，遂以明年十月卒于家，年六十有三。岁子尚玺尚。幼山人书至伙，而少碑刻。有书百轴存于家，又有百轴付怀寕大观亭僧悟本。

闻悟本守之甚愼，申耆亦藏山人各体书精良者二十帧，议勒石以永其传。包世臣曰：余性嗜篆分，颇知其意，而未尝致力。至于真行藳草之间，则不复后人矣。然吾见山人正书方寸以上者，简肃沉深，雁行登善，非徐裴以下所及。余在鎭江初识山人时，嘉定钱坫献之，阳湖钱伯垧鲁斯，先在皆与余为忘年交。献之自负其篆为直接少温，然与余同游焦山，见壁间篆书心经，摩挲逾时，曰：此非少温不能作，而楮墨才可百年世间，岂有此人耶？此人而在，吾不敢复搦管矣。及见山人，知心经为山人二十年前所作，乃摭其不合六书处，以为诋鲁斯，故服山人篆分为絶业。及见其行草，叹曰：此杨少师神境也。遂因余以见山人。然鲁斯正行书名，自文淸厌世论者推为苐一，而鲁斯执笔则虗小指，以三指包管外，与大指相拒，侧豪入纸，助怒张之势。常谓永叔使指运而腕不知之论为指捥皆不动，以肘来去。又谓作书无以指钩距之理，痛斥古今相承拨镫七字之说，意以山人篆法当同，乃藉山人以信其旨。及见山人作书，皆悬捥双钩，管随指转，与鲁斯法大殊，遂助献之诋山人尢力。私意所中，真识遂蒙青云之交不渝终始，宜山人之痛哭于编修与文敏也。删定《吴郡书谱序》。夫自古之善书者，汉魏有锺张之絶，晋末称二王之妙。义之云寻诸名书，锺张信为絶伦，其余不足观，可谓锺张云没，而义献继之。评者云：彼之四贤，古今特絶，而今不逮古，古质而今妍，大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鹜沿革，物理常然，贵能古不乖时，今不同弊。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味锺张之余烈，挹羲献之前规，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有乖入木之术，无间临池之志。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絶岸頺峯之势，临危据稿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纎乎似初月之出天崖，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所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衂挫于豪芒，况云积其点画，乃成其字，曾不傍窥尺椟，俯习寸阴，任笔为体，聚墨成形，心昏拟效之方，手迷挥运之理，求其妍妙，不亦谬哉，而东晋士人互相陶染，至于王谢之族，郗庾之伦，纵不尽其神奇，咸亦挹其风味，去之滋永，斯道逾微，方复闻疑称疑，得末行末，古今阻絶，无所质问，设有所会，缄秘已深，遂令学者茫然莫知领要，徒见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于累年，向规矩而犹远，图真不悟，习草将迷，假令薄解草书，粗传隶法则，好溺偏固，自阙通规，讵知心手会归，若同源而异派，转用之术，犹共树而分条者乎，加以趋事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眞乃居先，草不兼眞，殆于专谨，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至于伯英不眞，点画狼藉，锺繇不草，使转纵横，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厫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皷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又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雕疎，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惨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得时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笔畅当仁者，得意忘言，罕陈其要。

企学者希风叙妙，虽述犹踈，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辄効所明，庶欲宏旣徃之风，规导将来之器识。除繁去滥，覩迹明心者焉。至于诸家势评，多涉浮华，莫不外状其形，内迷其理。若乃师宜官之高名，徒彰史牒；邯郸淳之令范，空着缣缃。暨乎崔杜以来，萧羊已徃，代祀绵远，名氏滋繁。或藉甚不渝，人亡业显；或凭附增价，身谢道衰。加以糜蠧不传，搜秘将尽，偶逄缄赏，时亦罕窥。优劣纷纭，殆难覼缕。其有显闻当代，遗迹见存，无俟抑扬，自标先后。复有龙蛇云露之流，龟鹤花英之类，乍图眞于率尔，或写瑞于当年。巧渉丹靑，工亏翰墨，异夫楷式，非所详焉。代传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鄙理踈，意乖言拙。详其旨趣，殊非右军。且右军位重才高，调淸词雅，声尘未冺，翰椟仍存。观夫致一书，陈一事，造次之际，稽古斯在。岂有贻谋令嗣，道叶义方，章则顿亏，一至于此？又云与张伯英同学，斯乃更彰虚诞。若指汉末伯英时代，全不相接，必有晋人同号，史传何其寂寥？非训非经，宜从弃择。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笔。今撰执使转用之由，以袪未悟。执谓深浅长短之类是也；使谓纵撗牵掣之类是也；转谓钩镮盘纡之类是也；用谓点画向背之类是也。方复会其数法，归于一途，编列众工，错综羣妙，举前贤之未及，启后学于成规，穷其根源，析其枝派，贵使文约理赡，迹显心通，披卷可明，下笔无滞。诡辞异说，非所详焉。今之所陈，务裨学者。右军之书，代多称习，良可据为宗匠，取立指归。岂惟会古通今，亦乃情深调合。至使摹拓日广，硏习岁滋，先后著名，多从散落。试言其由，略陈数意。止如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讃、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斯并代俗所传，真行絶致者也。冩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讃则意涉瓌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从撗争折，暨乎兰亭兴集，思逸神超，私门诫担情拘志惨，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岂惟驻想流波，将贻啴喛之奏，驰神睢涣，方思藻绘之文，虽其目击道存，尙或心迷议舛，莫不强名为体，其习分区，岂知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添，本乎天地之心，原夫所致，安有体哉，夫运用之方，虽由已出，规模所设，信属目前，差之一豪，失之千里，苟知其术，适可兼通，心不厌精，手不忘熟，若运用尽于精熟，规矩谙于胸襟，自然容与徘徊，意先笔后，潇洒流落，翰逸神飞，亦犹宏羊之心，预乎无际，庖丁之目，不见全牛，尝有好事就吾求习，吾乃粗举纲要，随而授之，无不心悟手从，言忘意得，纵未穷于众术，断可极于所治矣，若思通楷则，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时然一变，极其分矣，至如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旣知平正，务追险絶，旣能险絶，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故以达夷险之情，軆权变之道，亦犹谋而后动，动不失宜，时然后言，言必中理矣，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和平，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子敬以下，莫不鼓努为力，标置成体，岂独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悬隔，嗟乎，葢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卽事，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情性不一，乍刚柔以合軆，忽劳逸而分驱，或恬憺雍容，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峯芒，察之者尙精，拟之者贵似，况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疎，形骸未检，跃泉之态，未覩其妍，窥井之谈，已闻其丑，纵欲搪突羲献，诬罔锺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将来之日，慕习之軰，尢宜慎诸，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劲疾，不能迅速，翻效迟重，夫劲速者，超逸之机，迟留者，赏会之致将反其速行，臻会美之方，专溺于迟，终夹絶伦之妙。

能速不速，所谓淹留因迟，就迟讵名赏会？非夫心闲手敏，难以兼通者焉。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旣存矣，而遒润加之，亦犹枝干扶疎，凌霜雪而弥劲，花叶鲜茂，与云日而相晖。如其骨力偏多，遒丽葢少，则若枯槎架险，巨石当路，虽妍媚云阙，而体质存焉。若遒丽居优，骨气将劣，譬夫芳林落蘃，空照灼而无依，兰沿漂蓱，徒青翠而奚托。是知偏工易就，尽善难求。虽学宗一家，而变成多体，莫不随其性欲，便以为姿。质直者则径挺不遒，刚狠者又崛强无润，矜敛者弊于拘束，脱易者失于规矩，温柔者伤于软缓，躁勇者过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滞涩，迟重者终于蹇钝，轻琐者染于俗吏。斯皆独行之士，偏翫所乖。至若数画并施，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穷变态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闲心手，忘怀楷则，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锺张而尚工。譬夫绛树靑琴，殊姿共豓；隋珠和璧，异质同妍。何必刻鹤图龙，竟惭眞体；得鱼获兔，犹恡筌蹄。闻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论于淑媛；有龙泉之利，然后议于断割。语过其分，实累枢机。吾甞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旣昧所见，尢喻所闻，或以年軄自高，轻致陵诮。余乃假之以缥缃，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豪末之奇，罕议峰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夫蔡邕不谬赏，孙阳不妄顾者，以其玄鉴精通，故不滞于耳目也。向使奇韵在爨，庸听惊其妙响；逸足伏枥，几识知其絶羣，则伯喈不足称，良乐未可尙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机。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恠乎？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笈之不笈之，则不足以为道也。」岂可执氷而咎夏虫哉？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妍蚩杂糅，条目纠纷，或重述旧章，了不殊于旣徃，或苟兴新说，竟无益于将来，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今撰为亦篇，分成两卷，第其工用，名曰《书谱》，庶使一家后进，奉以规模，四海知者，或存观省，缄秘之旨，余无取焉。垂拱三年冩记。

艺舟双楫》卷第七上附录一《上皇诰授奉政大夫河南涉县知县候补同知赠资政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侍郎江南河道总督徐君墓志铭》。君讳振甲，字解时，姓徐氏。其上世家余姚，后徙德淸之新塘，为德淸人。曾伯祖某，礼部侍郞；伯祖某，工部尙书。考志丙举雍正甲寅贤良方正科，起家甘肃碾伯县知县，迁岷州知州。丁母忧，以兵事留，遂卒于官。妣嵇氏，封宜人。君侍岷州君宦游，而君妣病亟，君刲股以疗之。旣差，病渴甚，索瓜，医氏不可，竟不起。君以故终身不食瓜。岷州君旣卒，君奉三殡归葬。服阕，游吴。恭定公甘肃按察使司幕。恭定故与岷州君同举制科，甚器君，属屡试被放，卽为君援江赈例，指捐县丞，分发江苏，补江寕县县丞，膺卓荐，擢淸河县知县。君初莅淸河，而老坝口决，黄溜悬注，逼治，米船不得达。时山东寿张县民王伦为逆，征调堵截，兵水仍至，众情惶惑。君集小舟载干糇，以次赈给，谕囤戸粜米，有无藉乘机抢于肆。君尽法惩之，商民得相安，平市如故。未几，山阳刼掠四起，而清河独否，人以此多君。初君署句容县事，亷知猾吏蠹漕，下车卽发其奸，民输将如限。后二十年，句容以吏舞法兴大狱，湖厯任十数，独君无弊。调江都，获邻境巨盗，擢同知候补。而君适引疾，旣痊，谒选，改河南涉县知县。县徭例于冬月合围取皮革，猎戸以此苦民，君卽为除之。调署信阳州，値筑靑龙冈口，阿文成公以大学士持节督工，檄君开引河。君不事追呼，而集众常多，藏事常速，文成以为能。时君长子端身任畚锸，文成卽命以本捐衔投効青龙冈工。工竣，补兰仪通判。君遂解组就养。兰仪署端擢知淮安府，迎养君，道出淸河，居民扶老携幼，扳舆餔饮如家人，观者爽路嗟叹。嘉庆八年九月六日卒于端淮徐兵备道署，年七十有五。配赠夫人钱。氏早卒，生二子：长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兼兵部侍郞江南河道总督；次章，候补通判，前署桃北同知。晩纳侧室王氏，生一子竜，二女俱幼。王氏后君一岁卒。孙七：鏻、锳、鎕、鐄、锟、鉁、鋐。曾孙一淳。端章以某年月葬君于某原，以钱夫人、王孺人袝。述君行而征文于余，以志君幽。余按状而系之。铭曰：伊嗟资政，明德维孝，名臣循吏，先业克绍。爰以试丞，洊登佐郡，视事廿年，不改淸慎。学则旣优，仕乃不显，知止曰明。初服是践，乃笃哲嗣，谨率义方，心劳力瘁，为民保障。嗣有良苗，君则艺之；君有嘉实，嗣则哜之。君泽维何？曰谘行道，旧民怀恩，涕洒丹旐。粤宜祭社，岂必葬桐？奉兹阡表，无念崇公。宫保素昧生平，在友人黄心庵所见，余文延访二年，始得招至节署，以其先公窀穸之文相属。

旣得稿具，衣冠肃谢曰：“后人读此文，必谓先公为乡里之善士，州县之循吏，宜其有后。”则徐氏世世子孙拜赐多矣。乃出淅中先达所撰至七首，率长二三千字，并以称扬宫保过多，不洽意，卒用小子文入石。司马请题显人名，宫保曰：“今日之显人未必能显于身后，愼伯必显于身后者，且安知其终不显耶？”录稿附记，以志真赏。淸故中宪大夫山东东昌府知府原品致仕前兖沂曹济兵备道军功加一级熊君行状。曾祖某，皇永康州学生员，貤赠中宪大夫直隶大顺广兵备道。祖光远，皇雍正乙卯郷试副榜贡生，赠中宪大夫直隶大顺广兵备道。父恩绂，皇直隶大顺广兵备道，特赠太仆寺卿广西太平府永康州东城第一图熊方受，年六十四。状君字兹介，号梦庵。其先世▯四川巴县，君之高祖迁永康，为永康人。三传至太仆，以进士起家，备兵大名，被逆贼段文经之难，阳湖毛燧传为碑铭，论其功甚辨晰。太仆举三子，君为冡嗣，好学夙成，下笔诩诩有生气。乾隆庚子领乡荐，庚戌成进士，癸丑授检讨，在词馆八年，改刑部主事。君少侍太仆，宦游厯府道署十余年，更吏事。初至刑部，卽硁硁持议，尝诤于堂曰：“用法宜核情罪，不当揣上意为高下，益便吏胥。”以是不能得题缺，计俸选礼部员外郞入直军机处，题升郞中，提调嘉庆辛未科会试。旋擢江西道监察御史，不数月，简授山东兖沂曹济兼黄河兵备道。故事，道员于士民赴诉者准提，则为属吏所不快，率皆违例转发至批答详禀，率无所可否。君一概絶去，衡以事理，诉词始有获伸者。嘉庆十八年九月，防河在工次，闻曹县之变，未知虚实，卽募土夫勇敢者二百名，星驰赴难，声称率弁兵五千人。贼望风弃城，分逃至县境之扈家集、李家庄、范水坑、蔡家大小楼各处屯集。君以故得入城，缮守具，督兵勇搜剿，先后败贼目李克让、蔡五伦、曹永贵、蔡五言、李克顺、李名扬之众，惟李克让得逸，余悉就擒。事闻，奉温旨拜花翎之赐，仍议叙军功加一级。十九年调赴睢工，督挑引河。同官以卑约太甚，忤使者，并劾君夺职。旣竣事，降一等，开复。二十年补东昌府知府。山东自乾隆六十年恩赦民欠之后，至嘉庆八年淸查州县积亏至百二十万，廵抚承宣以为忧，乃议视缺肥瘠，岁提节省银三十二万两归司库，通力合作以六年弥补亏项，其余以津贴买补仓谷不敷者，奏奉俞允。旣积数至百万，而上游不循成案，非有力莫能邀拨补。其暂署承宣者，至有视事一二月而动拨数十万，州县忿其不公，缴解益懈。至十四年弥补期满，而亏数反增至三百余万，遂减节省之数为岁十八万两，具奏展限三年。

及十八年限又届满，而亏数又增至五百余万。时値曹滑军需肆为滥冒，十九年上命大学士驻东督查，分别准驳，计实亏总数六百余万，而某人某任亏若干则，奏交廵抚核实参办。二十年廵抚念亏数重大，一出员名，恐成大狱，先将亏数较轻之四府三十余员名开单补奏。得旨甚严切，而事不能已，乃议提冬羡弥补，授意六府二州先造册短报亏数以结前案。冬羡者，山东州县一岁所需，取给于漕余之强名也。其致规于本管也颇厚，各府州顾恋观望，莫能实举。其议者，东昌所辖十州县皆有漕君，先事卽细核属亏实数，却所致规立程序，除办公必需之外，尽提羡数以补旧缺。及二十二年八府州册齐，各员亏数皆不至干重辟，然惟东昌之册得其实。二十三年冬恩旨赦免民欠，查办半载不能得要领，承宣为属吏所愚，遂照报部奏销册数，将三次淸查奏明之官亏和入民欠，以八百余万具详巡抚，据以入奏。上察其朦混，値巡抚身故，遂除承宣名为民，而命提刑会同新任承宣确查剔除，由新任巡抚核奏。计剔除已入淸查旧亏之外，又积新亏七十余万。廵抚念新亏之法至严，议以垫支垫解作抵，有候补府者，家世于廵抚为恩门，檄署济南府印，而续更提刑，又其所能左右之者，乃相倚以倾承宣。济南遂自定册式札致十一府州照式造送彚呈廵抚。君以关涉钱粮文案例皆由承宣核准呈廵抚以达大部，从无首府彚呈之事，不照行触怒，而廵抚以君为词馆前辈，迟疑未即发。济南不及待，遂于二十五年春初嗾学政劾君。巡抚恇惧，亦续奏君迂缓不任事，以原品致仕。道光纪年，君挈眷来扬州为乐仪山长，侨寓虹桥之西园。旣萧然无囊槖，又老病兼至，而戚友习受佽助者不能相谅，修脯所入仅以供任恤薪米之需，每于岁杪辍讲岀游以取给。道光四年十二月十二日赴杭州，五年正月七日返棹至嘉兴，卒于舟次。公子接凶问，匍伏奉移于扬州寓前僧院以图归榇。娶桂林陈氏，曾祖谥文恭，乾隆中为大学士，称名。臣父兰，生湖北荆宜施兵备道，生女，子子二，长孟娴，工诗而夭，次润华，适陈聚昌，道光辛已科举人，充景山宫教习。荆宜君之孙也。君旣除陈恭人服，以长洲韩氏为继室，生子一，贵龄，娶江都汪氏。君通达治体，其所欲举事，多切究有本末。旣已伤于哀乐，衰羸善病，气怯未能称其志，常信笔为诗文，不起稿，应人求不自珍惜，放失甚伙。胠其箧，名《偶园草》者，尚有若干卷，皆跌宕可观。采《偶园》者，君在都所居，得孙退谷宅一角之旧名也。贵龄侍君宦游，年幼未能详君之行业。余以嘉庆七年识君于鎭江，后在苏州，在都下交益善。君任兖沂，任东昌，皆曾一过其署，而山东复查民欠时，余实客承宣署，司其事，备知始末，故掇其生平，以告有道德能文章而与君交善者，征信以托不朽焉。

道光五年春二月三日，包世臣谨状。额侍郎别传：故戸部侍郞额公之卒也，史馆例立专传。其叔子冠军使宝奎以状上史臣，旣摭其政绩入国史矣。阅三年，当道光壬辰，予适至都下，冠军以别传请。为予得交于公久，知公深，且素为文不妄有称述可传信故也。夫征信莫如史，然必载笔者，其事专，其业世所见所闻所传，周夏不眞确，又深通情势，达事理之所以然，是以纪述筹议计划本末赅备，而笔大恣肆，口口以发之，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故两汉三国之事迹，数千载犹彪炳人耳目者，以其为世业专门之私书也。晋书以下，大都成于后代，为时旣促速，又与斯役者唯论官阀，罕能悉典要，故英儁之士，非常之谟，不复涌现，楮墨间无以称读者之意。今国史固皆以时人纪时事矣，然以谓遍采家传及散见他说者，或多恩怨抑扬，不足昭详慎，故一以红本为据，其科抄所不及，军机档册所不载，虽列圣忧勤惕厉，与二三大臣从容论议，于以救民间所疾苦，为天下传。诵讃叹者，检核科抄军机档，无可证验，则不得恭纪简册。至部院题奏事件，例系六堂佥画，非一人所可主名。又率由胥吏具稿，白司呈堂，文采不足以昭耀方来。若在司员卑分，例无专达，即有硕画显著，不登红本。唯封圻特使政得自主，而决策之故多在牍外。又或中途受事，未藏已移，溯前则无源考，后则缺委其是否奏绩，能垂久远。红本无文，悉从葢阙。至其人学问所就，心术所存，概以传例摹冩，尤难宜冠军之不能已于此。请也予以嘉庆丙寅夏识公于扬州，时公视淮鹾已三年。淮鹾繁富甲天下，使者骄贵，简出，出则舆从华盛，倍封圻而公常从二三骑，自策骡穿街巷。尝祷雨于甘泉山，歩烈日中往返至三数十里。梅花岭旁有书院，为使者课士所唯存枯槎一二，公补植五百株以还旧观。公故善其山长，沂州知府歙洪梧时时相过从，携中冷泉煮苦茗，辄遣骑招予，或追取厨馔作竟日欢，肴蔬不过数事。又尝访予于逆旅，谈笑忘倦，同舍生羣惊讶，而令节纔以果饵两器相饷，曰：“极念吾子旅困此间。”另库岁征且数百万，乃鹾贾结纳势要物，非所以待吾子。仆为盐政，吾子为盐政客，殆为扬州开一生面也。戊辰秋，公被议入都，鹾贾送至王家营，环跪纳曾子四纸，纸镪各十万。公诘其何为，佥曰：“大人节官费岁数十万，又奏增盐息至分半岁溢且二百万，计大人按临六载，众商所受恩且累千万，区区者诚不足言报。”称公笑曰：“我前节官费以为今日地，是攫寮宷所应有也。请增盐息者为岸猾持若短长耳，若等竟以作市价，是裒民以益商，我负疚滋重，况分若肥耶？

必不听者以状上闻矣。”是年秋，公故当入觐，例以珍玩为面贡，公阅实制备仅値十六万，先期贮京第。及至都，部议当差热河，不得面，无所用贡。公濒赴戌，遣使悉送还扬州，费脚价。银六千，实已资也。扬州士民，前闻公少时奔丧至山西，土人醵四万金为赙，公一无所受。事闻，达聪犹疑信相半，至是乃莫不叹其亷介矣。性嗜《易》，通志堂所刻七十家《易》说，皆能条列而缕举之。偶为小诗，栩栩有苏、陆之意。已巳春，予初入都，公已起视长芦鹾，不相値。辛未再至，则公已失明家居，然闻予至，必迎至中门，握手坐絮语移晷。及己丑春，公年已八十余，予寓外城宣南坊，去公第十里，公犹数见过，使短童掖下车，剧谭今古，事无少舛失。予之所知于公者如此，皆状所未及也。其世家、官阶、本传例不详备者，皆按状而次之。曰：公讳额勒布，宇履丰，号约斋，姓索佳氏，先世居鄂尔坤部落，归附后为满洲正红旗人。祖彰莱，盛京副都统。父农起，山西廵抚，管提督事，任安徽布政使时，以办灾能勤民有声。公虽世禄子，然好读书如寒素，成童补弟子员，旋食饩。八试不得于有司，乃弃举子业。筮仕工部，厯笔帖式、主事、员外郎，回避改戸部，擢郎中，遍本部各繁要差。以管部王大臣密荐亷能第一，径擢本部右侍郎，管钱法堂事。旗务则为副都统者四，护军统领者一。公中佐领者二，兼官则为内务府大臣者二，管理三山、总理工程处、总理奉宸院事者各一。差遣则查办陜西军需报销，兼祭告西鎭山川；督办河南衡家楼大工；审办山东陈文思控案；查看天津一带河道者各一。为司员时，一随本部尚书查办甘肃监粮亏空；一保用坐粮厅；一加四品服，总监督昌陵工程。外任一署仓场侍郞，两为长芦盐政，一为两淮盐政；一以主事衔为熟河副总管，虚授未之官；则为鸿胪寺卿、大理寺卿者各一。降谴则侍郎任内失察宝泉局铜斤，左迁本部郎中；两淮盐政任内以前监督昌陵工程漏参同官侵克工价，充热河马甲。公去两淮时已病目，再任长芦则益。亟力请解组，旋失明，阅二十有二年，以道光十年八月二十有五日卒于私第，年八十有四。皇诰授荣禄大夫，户部左侍郎，提督江苏学政，周公神道碑。公讳系英，字孟才，号石芳，湖南湘潭人。曾祖新彩，祖昭俊，考世宇，皆不仕，以公贵，皆赠荣禄大夫。曾祖妣胡，祖妣谢，前妣唐，皆赠一品夫人。妣王，累封一品太夫人。荣禄公有三子，伯系蔚，副榜贡生，永绥厅学训导；仲系菼，早世；公其季也。公生二岁而孤，稍长颕慧端重，若成人。甫弱冠，以乾隆戊申举于乡，庚戌登第，以疾故，癸丑改庶吉士，乙卯授编修。

嘉庆戊午、庚申，皆充顺天同考官。乙未充实录馆纂修官，壬戌充曾试同考官，其夏擢右赞善，充咸安宫总裁。癸亥大考二等，迁右中允。甲子擢司经局洗马，直文渊阁事，福建副考官。乙丑充日讲起居注官，其冬授四川学政，擢翰林院侍讲，转侍读，进侍讲学士。丁卯入都供职，戊辰转侍读学士，充江南副考官。己巳以讲官扈跸东西两陵，五月命直南书房，九月擢太常寺卿。庚午特旨改上书房行走，充三阿哥师傅，三阿哥今惇邸也。以大雨旷班，实镌一级，仍留直。八月扈跸热河，左授光禄寺卿，旋授山西学政。辛未擢大理寺卿，癸酉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入都御城，复人直。甲戌擢兵部右侍郎，充殿试读卷官，兼署工部右侍郎，管钱法堂事，充治河方略馆副总裁。乙亥四月奉太夫人讳，回籍。丁丑起复署兵部右侍郎。戊寅补吏部右侍郎，充顺天副考官。己卯转左，兼署礼部右侍郎，充殿试读卷官，兼署工部右侍郎。九月降编修，逾月除名，勒回籍。庚辰八月，今上登极，十月特召，以四品京堂起用。辛巳正月至都，特派实录馆总纂官，其冬补翰林院侍读学士，旋擢内阁学士。壬午正月授工部左侍郎，充实録馆副总裁。二月授江西学政，其秋擢任江苏。甲申，调户部左侍郎，仍留任。是年十一月三十日，卒于江苏学政官署。时公年正六十也。公金声玉色，须睂如画，望之若神人。故事，小翰詹任学政，请误止一面。公以洗马使四川，独召见至再。知上之眷公者深。及己已陵差，屡召对，和宸章尤称旨。时南斋需人，上命掌院学士保荐考授，曰：“朕意中止一周系英卿等，可将其名列入荐牍。”未几，上书房出缺，例由掌院择翰林之可者拟正陪，而公由特简，且命公曰：“不但授读作诗文，须敎阿哥为人，居心以忠厚为要。”公因奏书房例课八韵诗，臣愚以为宜令阿哥加读《资治通鉴》，以知古今治乱兴衰之故，悉民间之疾苦。及惇邸年二十，公制《育徳箴》五章为寿，其目曰：清心，曰学古，曰知今，曰游艺，曰饬躬。惇邸凛焉。公服阕还朝，年才逾五十，诣热河行在，上谒，上见公须发尽白，讶曰：“家居两载，乃至此乎？”嗟叹者久之。公徧厯卿贰，翱翔内廷，每奏对必移晷，然愼密甚，虽子弟莫得闻之。其降守编修也，以是年五月，湘滩土民与江西客民构衅雠杀者累日。公见抚臣初奏与所闻殊异，遂于召对时力陈其状。上命军机大臣据公言诘抚臣。旋又调抚臣抚福建，而敕督臣就鞫抚臣候代未行，因折差附书问起居。公以抚臣出都时曾约地方事有见闻必无相隐，恐或受属吏愚弄，为地方深忧，因覆书告其实。抚臣既疑为公所短，及得公覆书，而公长子汝桢附折差致书在籍之给事石承藻，询本案曲折，并入其手。

因先奏陈公书事，下都察院台臣，当以因事属托私罪例革职。上谕阁臣曰：“案关地方公务，非伊一家私事，周系英不妨具折再奏。乃辄向本省廵抚私致书函，本应斥罢，念其人朴实，着以编修用。”公既左迁，而抚臣续奏陈汝桢书，由是汝桢得减杖徒，而公被严谴。然上犹于饬督臣确审本案，谕内朱添曰：周系英平素鲠直，故今上承仁宗畀遗老臣之至意，命公视学东南，皆许以夹片言地方紧要事及人材贤否。公之视学江苏也，适値大潦，灾赈事向无与于学臣。公所驻之江阴县，地濒江，灾尢剧，而其文武之素得民者皆当代去。公札商当路而留之，并假库银三万，采客米以平市价，又倡捐以济例赈之不足。高堰之溃也，公卧疴已数月，闻信惊悼，病遂亟，口授遗折，犹谆谆以河事水患为念。呜呼哀哉！公饬身至严肃，而性和易，遇人辄倾吐无余，軆察人情至委曲，专掩覆过失，然嫉恶深，至于舞弊骫行者无少纵，而劣员较轹庠序及奸民藉端倾陷士类，公必力护持以直之。若士林自涉讼，或以争家产阋墙，公则深悼敎导之不行，引咎自责。其奏报考试情形也，事无巨细，虽案已外结，必详列无隐饰，而雨旸苗势、谷价以及勤心民瘼之员有实迹，或舆论所可否，尙未自得确据者，皆分别入牍。至如分校必反复三场，主试必遍搜败卷，固亦近人所难能，而不足语公之盛节也。嗟夫！爱憎之至变也，自古叹之，岂唯君臣？人之情于夙昔亲近，一旦罣误，心移则前所听受悉若被愚，旧有勤劳皆成罪状。当公之初被吏议，迹疑涉私，而仁庙褒其朴实，及放逐之余，复引鲠直，追念平素，既不以一眚迁怒，又不以曲全致屈成宪，是固大圣人无必无我，度越寻常万万者。而公之造滕输忱，其所以自给主知，亦必有在矣。迄于新政错枉，举直向用方隆，遽尔奄忽。相公之所以自处，固非曰侍从词臣矣。士患无所挟持，有挟持患不遇，遇患不久。公以朴诚动天鉴者，前后且二十年，而所就遂止是，岂非命也哉！夫人谢氏，诰封一品夫人，子三：长汝桢，以免徒后复奉恩旨改名铭恩，副榜贡生，江华县学训导；次贻栻，国子监生；次贻朴，广东候补盐库大使。孙某某，铭恩。等以公卒之次年月，葬公于某郷。公家无一椽，铭恩薄宦，留故土。夫人率贻栻、贻朴还都下。壬辰四月六日，夫人卒于京寓。而世臣适在贻栻、贻朴衰绖雪泣而言曰：「母氏又弃养，不孝。今当以丧归，而先大夫墓碑未立，以属吾子世臣。」自着藉门下者于兹二十有五年，顚踬百岀，重为公知人累，唯不苟为文，尙足取重后世，以永公徳。故次其状而系以诗曰：「天笃哲人，于湘之浒。

弱冠起家，班于鹓鹭。再隮列棘，一枋斯文。匪惟造士，抑孔勤民。诚格两朝，欲试以事。天不愸遗，周行空窴位。并道崇泽，乃未溥。目营寰中，志赉泉下。爰伐贞石，以纪名德。必有达者，善继无极。」故大臣昭文呉公墓碑。呉氏至德之裔，以国为氏。南并浙，北抵淮，皆呉地，而苏州为都。其族当望苏，然今呉氏在苏者，皆源徽，徽又自别为歙为休寕，始居休为唐左台御史文惠公。其后析休之环珠村，又析大斐至公考赠资政公迁昭文。昭文苏支县，苏之呉氏多以科目起，其家或源歙，或源休。近世冠葢尢盛，而其盛实自公始。公讳熊光，字望昆，别字槐江。考讳敬，贡生。祖讳宏，祖岁贡生。曾祖讳国启，贡生。皆以公贵，累赠资政大夫。曾祖妣金，祖妣查，妣金，皆累赠夫人。赠公以上皆▯休。赠公初至苏，侨郡南桃花坞贯诞。公既卜居昭文迎春桥，以公应童子试，请入籍。乾隆戊子举顺天乡试，岀故吏部尙书秦承恩门。秦公父翰林学士大士推公造曰：「师为假总督，弟乃眞总督耶？」时秦公年二十四，初授编修，公年始十九，闻者殊不谓然。后秦公以尙书署直督，而公厯两湖、直隶、两广三督。如学士言，己丑、壬辰两举中正榜，授内阁中书。乙未挑直军机处。己亥擢侍读。庚子记名御史。辛丑擢刑部郎中。甲辰授御史。己酉擢给事中。奉赠公讳去官。壬子服阕补原阶。嘉庆丙辰迁鸿胪寺少卿。丁巳迁通政司参议，故事科道司紏劾通参班厕大，九卿皆退岀。军机处公以明达勤愼当轴，特保得留直。国初沿故明制，票拟承宣皆由内阁。至宪庙许内外职掌官具折奏事，凡事有岀入者皆奏定，然后循例具题。设军机处于门下，选三品以上鸿达亲信者为军机大臣，得挑小四品京堂以下至阁部属之能者为章京。每日寅刻奏事处纳折匣上，炳烛批览毕卽发军机处录入档，乃面谕大臣寄信各原奏衙门可否之名曰廷寄。班次非朝贺皆絶席，会议大政皆主议，实当古録尙书事，同平章之职为政府。其大学士在内阁者则承明发票题本，受成事而已。公初挑章京，卽为阿文成公所器，前后随文成剿办兰州回匪者一，谳浙闽重案者二，督堵东河漫口者四，查阅海塘淮河者各一。与文成同柄政者为故大学士伯和珅。丁巳文成薨，益横溢无检，至于廷寄前行专署已衔姓，天下称伯相，从风尽靡。以文成尢善，公积不平。是年闰六月，纯庙幸滦阳，时苗匪未靖而敎匪渐猖獗，训政忧勤，或午夜视事。一日以宣军机大臣不得命，召章京唯公已上直入对，称旨。次及同直章京之戴文端公。少顷伯相至上曰：“军机事日繁，傅森呉熊光皆任事，可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以助若伯相。

”谓公官才五品不符軆制，上命加三品卿衔。又曰：“其家贫，大臣例开轿，恐力不办。”上命赏户部饭银一千两。又曰：“戴衢亨岀身状头官学士，已四品，在军机日久与呉同用，呉不如用戴。”上曰：“此岂殿试耶？”伯相语塞，乃承旨。然文端卒与公同加三品衔，拜命而班次仍居公下。傅公任侍郎久，日昨召见诘问甚厉，人共危之。及上直乃知圣意疑傅公识度或未胜大受审试而后发，与一面之顷决机授政者有间矣。公在政府六阅月，伯相深不便其所为，出授直隶布政使。己未春，纯庙升遐和珅败，公言和珅管理吏、户、刑、歩军统领各衙门日久，多变旧章以营私。大憝虽除，猾吏仍可因縁为奸利，亟宜逐条更正之。睿庙可公奏授河南廵抚。自丙辰兵兴，川陜楚豫之督抚皆驻边界治戎务。公在豫，以防剿功，赏戴花翎，加叙军功三级。辛酉夏，擢两湖总督。壬戌春，会同各省领兵官奏报余孽荡平，晋太子少保。既回省视事，有以收受沔阳知州秦泰金及两淮匣费二事劾公者，查验无迹，事以白。甲子夏，调督直隶。乙丑，圣驾东廵奉天，恭谒三陵。九月十一日，公接驾于夷齐庙，赏穿黄马褂。时百文敏公已由粤抚莅楚督任，而是日都察院有据广东已草知县讦控文敏在粤婪索各欵之奏，两广总督那彦成与文敏互讦之奏亦至。次日上命侍郎托津副公往抵楚讯，得其门丁婪索状未定谳。上复入粤抚孙玉廷言，当那公以倡抚洋匪至三千余人，擅赏匪魁李崇玉翎顶，严旨逮入都。调公督两广，以楚狱交托公。公甫行，而文敏亦被逮。公在北久，粤中尢潮湿，性不习，渐作寒热。洋氛剧，力疾治事，而温纶屡问病状，给优假，公益不敢有他请。戊辰七月，英咭唎兵船十三只泊香山难头洋，其酋度路利以兵船三入黄埔，并有三板船入省河，声称阑哂欺凌大西洋，欲夺涣门。英咭唎素与邻好，故派兵来涣帮同防护，而意殊巨测。故事外夷兵船或寄内洋，俱调兵立时驱逐。公念三年来督率鎭将转战重洋中，匪氛虽获稍戢，而师殊老，故务为鎭静，唯饬令回帆归国，传谕大班停开舱以絶其望，而夷舶迁延至十月起椗，奉严议夺职効力南河。己巳春，公行抵苏城，买宅城东之平桥，居眷口乃赴工会。文敏为后督，有旨饬查夷船来去之由，以公葸懦覆奏，遂逮发伊犁抵戍一载，特旨召还。辛未授兵部武选司主事。癸酉春，乞病回籍。其秋，林逆变起上思，公议起家为楚藩。时柄政者为军机旧属，恐公难为人下，乃止。道光戊子重宴鹿鸣，恩赏四品卿衔。又六年，以癸巳二月二十七日卒于平桥私第，年八十有四。公之初赴戍也，文端已在揆席，尝与予论中外大僚优劣曰：「呉公谪戍可惜。

呉公在外治事，不具论其自楚调直，初入谒上，谓曰：『教匪净尽，天下自此太平矣。』呉公曰：『督抚率郡县加意抚循，提鎭率将弁加意训练，使百姓有恩可怀，有威可畏，太平自不难致。若稍形松懈，则伏戎于莽，呉起所谓舟中皆敌国，岂可备防哉？』又皇上返自关东，驻跸夷齐庙，董师相老夫呉公同起召见，上曰：『外人言不可听。此次有言道路崎岖，风景略无可观者，今到彼道路甚平治，风景絶佳，人言岂尽信哉？』呉公越次对曰：『此非读书人语也。皇上此行欲面稽太祖太宗创业艰难之迹，以为万世子孙法，岂宜问道路风景耶？』有顷，上目呉公曰：『卿苏州人，朕少扈跸过苏州，风景诚无匹矣。』呉公曰：『皇上前所见剪彩为花，一望之顷耳。苏州城外唯虎丘称名胜，实则一坟堆之大者。城中街皆临河，河道仄逼，粪船挤帮，午后辄臭不可耐，何足言风景乎？』上曰：『如若言，皇考何为六度至彼耶？』呉公叩头曰：『皇上至孝，冐天下臣从前侍皇上谒太上皇帝，蒙谕曰：『朕临御天下六十年，并无失德，唯六次南巡伤财。伤财实为作无益害有益。将来皇帝如南巡而汝不出，止汝系朕特简之大臣，必无以对。』朕仁至之所悔，言犹在耳。』文端语至此挢舌良久，道曰：「老夫见闻所亲，略如此论。语言勿欺，而犯《史记》言引大軆慷慨，呉公殆于近之矣。」戊寅己卯间，公家居，余始得谒面，质文端所称述，公笑曰：「诚有是言，然坟堆粪船两节，乃乾隆初故相讷公奉差江浙查道覆奏之言，老夫重述之耳，无足异也。」公又尝语余：「刑赏者，圣主之大。」柄而其柄寄于封圻大吏，以有司援案比例，求免驳斥之术，处之舛矣。例有一定，情则万端，故遇事必当详细审情，以施刑赏。赏一人而有裨于吏治，有裨于民生，虽不符例，赏赏所必加也。刑一人而有益于世道，有益于人心，虽不符例，刑刑所必及也。卽不得请，必再三力争之，乃为不负。若忧嫌畏讥，随波逐流，其咎葢非溺职而已也。初，公赴楚督任，未岀豫境，遇协防陜西兵赵士福等二百余人，以缺饷两月逃回本营，而陜营咨会亦至。公命集讯，或言是皆死法。公仁人，且已非豫抚，可无理此。公曰：「察其情，刑苦累缺饷必矣。协防非临阵，回本营非避匿山海，岂可同论哉？」遂杖首谋者二人，悉分拨豫边防堵诸鎭将，给与口粮。既入楚，有郷勇纠抢民寨，被寨民缚送三十余人。公卽日受词而骈枭之。移粤甫下车，李崇玉悬首菜市之信已至，那公罪且不可测。而东莞县报郑流唐率众投诚，当事者莫知所措。公审其悔罪情，实不可杀降以为功，婉奏请仍遵前旨，免死安插被胁者，递原籍。

其驻邓也，讹言贼将大至，一夕揭帖遍街。卷而州民复告密有村庄有期会，公杖而逐之。军吏请增防，公曰：「是贼党肆煽惑，以求便隙耳。」嗣得贼间讯之，皆间所为也，乃大服。其驻卢氏也，当灯节，川陜贼各万数窜入南山廹卢氏，公命大张灯贺节，贼遂远去。尝与余论兵兴以来诸将贤否，首推湖北游击李东宣曰：「不逐利，能用众，老夫以讯馘知之。」专荐得请，而部贿不至，经十五六年仍未一迁也。后余游大名，李公适居其鎭，得相识，洵端厚君子，能任重，益以叹公之知人。公娶金氏，累封夫人，前卒。生一女，其子二，女六，皆侧室出。长子崋基，太常寺博士；次峾基，孙一兆诜，昭文县学生。七女皆适名族。公着《伊江别录》《舂明补录》《葑溪笔录》三书，纪所见闻，满汉诸大老言行足。以维系国脉民命者，每见余辄为述一二事，皆得所未闻。然索观必不可，曰：“俟老夫身后，从崋基取阅耳。”公未晬，失恃，弱冠宦游，违定省时，切鲜民之憾，故营生圹于虞山北麓，傍先人兆域，以致哀慕，可谓有怀无忝者也。公既卒，其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卜者曰宜葬。公之客泾包世臣次行治，为墓碑题曰：“故大臣者”，从昌棃权文公碑例也。复铭之曰：“公之始岀，失职居藩，幸用不踬；豫楚持旄，俯同群碎，以刈蓬蒿。逾岭遘疢，嗟哉毒滛，威用不振。”予怀风议，诗于公碑为大臣纪。皇诰授朝议大夫礼科给事中呉君墓志铭。道光癸巳六月十有五日，礼科给事中呉君卒于官。乙未正月，其孤走书都下，乞为墓铭。其明年二月，予滞迹豫章，乃得发状，次其世系阀阅行治，授其孤以贞石埋君之幽，以永余与君缔结之谊，而慰君志。君系源延陵，世居安徽泾县之茂林都。曾祖善诱早世，以君积叔弟恕恒官云南宾川州知州，加四级貤授中议大夫。曾祖妣王赠淑人。祖功考宗泽，俱由国子生受职布政使司理问，以君贵赠如君官。祖妣徐继徐倪王俱赠恭人，妣王封太恭人。君娶同邑王氏，封安人而没，以长洲张氏为继室，与王氏俱赠恭人。再继仁和成氏，封恭人。子二：长慕曾，廪膳生；次梦曾，郡庠生，俱张恭人岀也。孙一崇位尙幼。女子子四，并适士绅族。女孙一未字。君以乾隆戊申入郡庠，庚戌食饩。嘉庆辛酉以选拔中式本科举人，丁丑成进士，改庶吉士。丁外艰，庚辰散馆授编修，厯充武英殿纂修、总纂官，国史馆协修官，云南辛巳郷试正考官。丙戌改陜西道监察御史，稽查工部宝泉局。丁亥转掌广西道，戊子兼掌四川道，稽查通州禄米仓。旋擢户科给事中，稽查户部颜料库。己丑丁内艰，壬辰补授礼部给事中。癸巳充曾试监试官。

君食科俸已三年，例出为。监司命将下，而卒君初补弟子员，尙未成童，而岁科试常冠军。成名后益力学，缔结知名士，益谨，久而益摰。友于兄弟，宾川君假居，为始祖墓被山邻侵占，构巨狱，君岀死力周旋，履险而不避，人以为难。近世谓京职为闲冷，居科道者皆屈指计外，出所言率毛举细故以塞责。君居谏垣，如严查参罚，惩办亏缺，整饬驲传，禁庙员冐滥，察海运弊源，劾大班纵贼要犯漏网诸折，皆上诤当路，下抉外吏之私隐，畧不自为异。日地其蒙俞允饬议通行，十数事多为人所称诵。余与君居同里，生同岁，甲戌同试礼闱，始相善。余间岁辄以试事赴都，乡人宦都中者皆善予，唯君最欢。余邑乙未生者四人，予日月较先，次则胡君世琦玉樵，次君，次君之族人鸾鳯、白鳯、白最先成进士，作宰江西。玉樵入词馆，卒为山东宰，旋蹶而又已殁。鳯白再宰江西，适予亦以试令至，而鳯白养疴省垣，旋以劾去官。唯君致身清要，卒亦不得尽其才。君属望于予至切，予每报罢，坦如也，而君忧形于色，不怡者累日。予顾相慰劳君曰：“一进士不足为吾子重，然非此无以使斯民被吾子之泽，不能不为天下惜人材也。”虽过言非予所任，亦足以见君之用心，能识其大。及予得一官，而君已物故，伤已。予覊阻扬州数十年，君岀入都中，取道必过从剧谈竟日。及君丧，舣舟刋江，而予不及觉，又廹物累不得归故里，致一恸于殡宫。念巨卿死友之言，辄呼负负。君讳敬恒，字爱庭，姓呉氏，年五十有九，以年月日葬某所之原。铭曰：“嗟嗟呉君，志远届仕，优益学日，匪迈求民疾古心目瘵，藴德未施，后乃大系。铭君蒇君，其快藏与吾铭同，不坏。”

艺舟双楫》卷第七下附录一下清故予告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食全俸晋太子太师在籍除名大庾戴公墓碑。公讳均元，字修原，号可亭，姓戴氏，江西大庾县人也。戴氏祖南唐柱国忠恭公，世居安徽休寕县之隆阜紫竹园，二十五传至公曾祖讳洪度，自隆阜迁江苏甘泉县之西浮桥戴家村。祖讳时懋，携二子旅食大庾。考讳佩，始着籍为贡生。自考以上三世，俱赠光禄大夫。曾祖妣汤，祖妣傅，周梁嫡妣温，妣江，俱一品夫人。国家求旧，多世德。常熟蒋氏，桐城张氏，漳浦蔡氏，阳湖诸城两刘氏，无锡稽氏，大庾戴氏，皆继世入相。常熟、桐城、漳浦、诸城、无锡，以父子；阳湖、大庾，则叔侄。然自宪庙设立军机处为政府，内阁唯受已成事是故，班首百寮而不入军机，与値军机而官在尙书以下者，犹皆不得为真相。常熟两相在未设军机处以前，祠城后再世阁臣値军机者，唯大庾而已。睿庙时辅政之久，莫如文端公，而公为其季父文端之父。第元官太仆寺少卿者，实公伯兄文端之兄。心亨与公同以乾隆乙未成进士，散馆皆授编修。戊戌文端继之，以首选除修撰。父子兄弟并在词垣，而主试督学之差，星轺交驰，络驿道路。故其时阶虽未崇，天下翕然称“西江四戴”，已无与比隆盛者。公年十二，少仆官翰林矣。未几主江南试事，而公力学勤苦如寒素，赴课应试，率徒歩篝灯山寺，诵读常彻夜。洎通籍以汔当轴，起居服食唯具，性坦白无徯町履封圻。居政府一切导人使尽言，择其善必推功焉。舛误则以身任务，欲遮蔽人过失，使得竭力。比寿登耄耋，以相国予告，天下达尊一身俱备。地方大吏又率门下士及再传弟子，而公恂恂怡怡，与故乡父老话桑麻，寻钓弋旧迹，诱掖后进若不及。接礼宾客，虽甚卑幼，皆敌軆群从百数。居乡党无子弟之过，莫知为相。国孙曾者，汉之石氏，唐之柳氏，不能过也。嘉庆丁巳，文端超授军机大臣。戊午冬，公以学差还都。故事，内外大臣亲属任科道者，对品回避。公官掌京畿道，例改六部员外郎。纯庙命以科道应升之鸿胪少卿候补。时当训政，燕翼谋至深远，见公才器堪大受，将试以事，不欲使更滞郎署也。次年睿庙亲政，善继善述，既补实，旋改光禄寺少卿。庚辰春，擢大理寺少卿。不半年，累擢詹事府詹事，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嗣是四五年间，文端柄政，公亦洊厯卿贰。及摠理内务府工程处监修督堵，驰驱无虚日。乙丑冬，南河事亟，黄溜夺运，达瓜洲江口，西风掣高堰石工，瞬息数百丈有藕粉运河碎磁高堰之謡。公驰往筹度，空重粮艘以俱达。丙寅秋初，将北辕，忽授南河正督。公偕副督徐端，昼走风沙，夜核文簿，堵合黄河之周家堡、郭家房、王营减坝、陈家浦运河之二堡、壮原墩、高堰之义字坝，拆修惠济正越闸，大工次第举矣。

拜太子少保及花翎之赏，而工当修治者尙多，积劳遘疢，不可支。戊辰正月，得假归里门。四月，两江摠督鐡保请帑六百万帮培汰黄堤，分别销摊归欵睿庙以斯事軆大，命文端偕觉罗长文敏公赴工密度，并谕文端曰：“淸江距江西才二千里，使事毕，卿可一归省。卿叔父故文端记恩诗有‘此去竹林勤问讯，亲传天语到柴门’之句。”以须臾不可离之重臣恩予往返四千里以省视，公则自汉氏以来，史册纪载所未闻见。葢睿庙寄重之意已于是乎定矣。是年冬，公起病左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己巳春，视顺天学，不数月，以花户积蠧案须核办，擢仓场侍郎。辛未，文端薨逝，给公假一月为治丧。癸酉秋杪，南漕既归仓，而东河睢漫口改东河搃督，时逆匪窜聚不常，曹兖济当运道处伏莽尢多，又微山湖蓄水短绌，不敷浮送。公飞饬各粮道以。军法部勒，丁柁水手戒严，攒行督河员徧导坡水，集湖以济运，空艘得尽数南下。甲戌春，以吏部左侍郎召，途次擢都察院左都御史，抵都晋礼部尙书。丙子调吏部，丁丑以原官协办大学士。戊寅春入直军机处，冬授尙书房摠师傅。庚辰春拜文渊阁大学士，晋太子太保，管理刑部。七月，公偕满相托文恪公扈滦阳围，甫驻跸，圣躬骤有疾不豫，变岀仓猝，从官多皇遽失措。公与文恪督内臣捡御箧十数事，最后近侍于身间岀小金盒，鎻固无钥。文恪拧金鎻发盒得宝书，公卽偕文恪奉今上卽大位，率文武随瑞邸成礼，乃发丧，中外宴然。公惕厯数十年，凡有兴作，率依据成式，去已甚，不事搔爬，为激矫惊众之行，故事办而无赫赫之名。至是乃大服。及梓宫还都，都下有谓遗诏中措语微误者，事闻，文恪及公并退岀军机处。上以公先帝老臣，派充实录馆正总裁，旋奉命相度万年吉地，偕故相国英和督兴工作。甲申，公年七十有九，谆乞骸骨，上赐诗宠行，准驰内河水驿，所在官护送，在籍食全俸。乙酉，公八十，颁联匾珍异有加。丁亥，就加太子太师。戊子，重赴鹿鸣，既奉赐三朝耆旧之额。适宝华峪地宫渗水，被严旨与英相国同逮，籍家产合计田房衣饰才値万余缗，上意渐解，除名放还。又十三年，庚子九月初七日甍，游年九十有五。哲嗣诗亨卜，以是年十二月十八日葬某所之原，与夫人合袝礼也。夫人崔氏，同邑人，长于公二岁，前公卒十三年。长子卽诗亨，由县学生荫户部员外郎，晋郎中，侍养在籍，以公故褫职，旋赏给七品顶戴。齿几曰耄，依依膝下如婴儿，人呼为小莱子。次诚亨、晋亨、孚亨俱前卒。公以晋亨为叔父貤赠光禄大夫。璠之后孙曾孙某某，四世孙某某。公衡文差任主试者五：庚子江南，戊申湖北，俱以编修；甲寅浙江，以侍御；甲子江南以侍郎辛巳，顺天以相国任学政者四：己酉四川以编修，乙卯安徽以侍御，庚申山东接任以理少。

己巳顺天以副宪任会试总裁者三：壬戌以阁学，丁丑以参知，己卯以军机大臣。一读乙丑殿试卷，一读甲戌拔贡朝考卷，教习庻吉士者二。水利差：督办东河、衡家楼大工，查南河工程，查勘直隶永定河应否改道，查看山东张秋运道通阻及河南马工堵筑机宜者各一。查勘漳河冯宿口及红花堤应否堵筑者二。马工之役，时当冱寒，其行也，上手赐酒一，危侑以黑狐马挂，为自来遣使所未有。内官则充日讲起居注官，直文渊阁事，经筵讲官，管理户部三库，厯翰林、御史、鸿胪、光禄、大理、詹事、吏户刑工四部左右侍郎，兼户工两部钱法堂，都察院正副堂官，礼吏两部尙书，尙书房总师傅，军机大臣，大学士，管理刑部，太子少保、太子太保、太子太师。外官则南河、仓场、东河各总督，五十年经手事宜，巨细毕举，唯膺睿庙特简，欲以公之清愼诚悫，变内务府积习，使为总理，而三督工程皆以获咎。嘉庆中监修吉地失察工弊，夺一官，褫宫衔花翎，不旋踵而俱复者，圣明曲軆其不逆不亿也。裕陵隆恩殿专金四柱，俱丈二围大木，而十五六年之顷，遽致蠧朽；寳华峪泉涌地宫，则皆人意料所不能及。然后知旧例内务府事务不使汉大臣参预，良有深意矣。公门墙至盛，登黄阁，柄枢廷，有与公相后先者，跻卿寺，持节钺，陟内外台省，至百数，多有可称述。而阳湖李兆洛、荆溪周济、秀水王良士，虽不达，并以博学雄文知名当代。唯世臣应童试时，公于本署观风集，生童至千四百，而榜高第止世臣一人。世臣故荒落无足道，谬以名氏为宇内通儒所齿。然风檐中眞赏仅一遇。公世臣初▯弟子籍，卽承召追陪杖履，袁浦节署尤为朝夕，马兰鎭行馆侍谈达旦习。公最久，公之葬也，世臣与在执绋，谨次公行治，以诗于丽牲之石，其辞曰：有福百世，忠恭之庆，自徽徂扬，为光庾岭，隮端揆席，实行相事，导公先路。公有犹子，公齿初壮，己赋鞅掌，八十悬车，永式耉长，曰期，曰期颐。神丘壑，称道不倦，允矣旧学。公之经德持宝，贵让言各有蔽，埋忧泉壤。曾抚部别传，公讳燠，字庶蕃，一字宾谷，姓曾氏，世居江西之南丰，明嘉靖间迁南城，为南城人。曾祖世麟，祖邵，雍正己酉举人，父廷橒，乾隆乙未进士，政庶吉士，散馆授刑部主事，厯员外郎中，总办秋审，岀守山东曹州府，调济南护理济东武临道，俱以公贵赠资政大夫。曾祖妣丁，祖妣丁，俱赠夫人，妣罗封恭人，晋封太夫人。济南君举二子，公为其季，生而颕异，甫成童从宦都下，耆宿见其诗文多折行辈与论交。乾隆庚子举顺天郷试，辛丑成进士，改庶吉士，派习国书，甲辰散馆授户部主事，丙午丁济南君艰，戊申服阕补湖广司入値军机处，擢贵州司员外郎。

壬子京察一等，奉特简授两淮盐运使，卽充钦差大学士庆文恪公随带司员至江南谳狱勘办，事竣次年始莅任视事。嘉庆丁卯擢湖南按察使，戊辰调湖北，庚子擢广东布政使，乙亥擢贵州巡抚，丙子以太夫人年高乞养，壬午养亲事毕，上以两淮疲惫日甚，特命公以巡抚衔巡视两淮盐政，丙戌召还，以五品京堂候补，庚寅卒于京寓，年七十有二。配同邑元氏，累封夫人。子二，长在埏，捐职同知，次协，均国子监生，并年少绩学，能不失世业。孙五，某某。公性尢嗜诗，至老不辍，自汉魏六朝三唐两宋以及近世闻人专集彚集，皆悉研究辨晢其得失。公以世家子，弱冠卽涉词苑，値枢廷洊登封圻，居华膴清要者数十年，未尝厯怫逆失意之境，而其为诗顾深悉民间疾苦，微言激射，顿挫沈欎，絶无珠翠罗绮之气染其。笔端咏山烧，有曰：层峦从此瘦，春草几时生？望岱有曰：须知天下▯，还望一山云。寄意遥深，有寒畯专家所不及。溯公宦辙，留扬州者至久，其地居水陆之冲，四方名流所集聚。自赵宋时，韩、欧、刘、苏相继守土，宾燕之盛，辉映古今，阅数百年。至国初，周栎园侍郎监督钞关，远绍逸响；而王阮亭尙书继以司理扬州，诚心求士，士归之如流水之赴壑。二公皆履卿贰，立治绩，而世人之艳称者，乃在钞关司理时，诚哉其难之也。后又百年，卢雅雨、朱子颖为都转，稍续前绪，至公而大盛，是以扬州人士以公丰采为上，接阮亭者信矣。公着有《赏▯茅屋诗集》二十二卷，《骈軆文》二卷，《续金山志》十二卷，又选刻《苏文忠公奏议》二卷，《虞文靖公诗集》八卷，《吕子易说》二卷，《江右八家诗》八卷，《朋旧遗诗》十八卷，《江右诗征》一百廿卷，《国朝骈軆正宗》十二卷，皆行于世。唯选批国朝诗为《清眞集》者未竣事。包世臣曰：公二子皆晩生，从弟烒官水部，未尝从公宦游，故具状不能详。行治按国史馆例，官二品皆处红本及军机档以立传，则公之政事自在良史，非私家所能增损。公任都转时，余尝朝夕读公诗词，闻公谈议，殊不以鹾官为乐，其意葢欲大有为者。陈臬以后，相去辽远，信问阻越，然余客百文敏公两江节署，语次及粤东平海事，文敏谓委署支调，公常拘牵成案以掣其肘，颇衔公。文敏气焰逼人，举事多任意，同城官之将军、廵抚莫敢立异同，而公为其属，独能举方伯之职，是亦一节之可见者矣。赵提刑家传：公讳仁基，字厚子，江苏武进人，系出宋魏王。康熙中有任戸部尙书，谥恭毅，祀贤良祠，海内称为名臣者，公之五世祖也。祖汇增，监生；考锺书，举人，任丰县训导，保荐知县，俱以公贵于山西平阳府知府任内赠如公官。

祖妣杨，妣恽，俱赠恭人。公少颕异，好读书，长六尺。白晢丰下，赵故旧族，足科第。然躯貎率短小，公居群从间，丰仪伟岸，见者知为大器。成童侍赠公之豊县任，赠公俸满膺保荐，里居候铨，公卽槖笔游湖北，恃修脯给菽水，故食贫。又客游久，悉民间疾苦。道光乙酉举于郷，丙戌成进士，以知县发江西，卽用初署宜春，旋补崇仁。会秋谳所部，民有于邻县犯绞者，解省时中途逸归，公侦知宻捕，追踪至湖南之湘潭而获之，以归邻县。邻县得不被议论者，以为难。未几部选之安徽泾县知县，回避廵抚与公对调。先是泾屡构巨案，公在任三年，邑无大狱，上游以为能。调怀寕，怀寕治附省郭濵大江，奸宄之所岀入。江苏桃源有决河要犯陈端逋诛日久，公捕得之，奉旨赏戴花翎，以直隶州知州升用，遂擢滁州。入都，蒙召问家世，知为恭毅公后，温谕有加，时以为异数。调署六安州，旋奉特简升山西平阳府知府。抵任未匝月，复升授江西赣南吉寕兵备道兼理赣关。道境间于闽粤民鸷悍轻犯法，然终公之任，惟泰和县有枭徒戕卡弁之变，公驰往督捕，首从悉获，此外尠有巨案，较前此为安靖矣。及英夷在粤滋事，扰及浙闽，公义愤中积，常忧形于色。及南安设粮台，公奉委襄理，悉心检核，积劳致疾。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初二，奉旨授湖北按察使，时公病日甚，延至十九日遂不起。距生于乾隆己酉六月廿二日，年五十有三。配高氏，继钱氏，俱赠恭人。再继方氏，例封淑人。子三：长铸早殇，次熙文，烈文俱幼，俱方淑人岀。女子子三：长纯璧适阳湖县增生李岳生，予友李兆洛申耆之侄孙；次纫珠适阳湖附生周瑛，予友周仪伟伯恬之叔子；次细琼宇江西安福县附生阮泳经。公性嗜诗，有《幽栖集》一卷，《登楼集》一卷，《折腰集》二卷，《郎邪集》一卷，《姑射集》一卷，《崆峒集》一卷，词一卷，杂文二卷，皆藏于家。《九叠山房和陶诗》一卷已板行，而予皆未见。公任怀寕时，连年被江灾，着《江水论》十二篇，识者以为得江水致灾之源云。包世臣曰：予客游数过常州，公之诸父及羣从兄弟姻戚有学行者，多与予交善，独于公未尝一面。及公宰吾泾，接人士语次，必及予，殷拳备至。而予适挈眷侨扬州，逮予薄宦江西，公监司南郡，相距较远，故不能悉公之治迹。然予滞迹豫章，见公之族戚赴虔者，往返络驿。公凶问至，常州之留豫章者，皆为叹息。近世卿大夫身履华膴而厚自封殖，视所亲如陌路者，比比也。公起于寒畯，既显贵，其卒也，几无以敛，而笃于睦婣如此，其古之所称长者欤？故据来状次为篇。皇诰授资政大夫广东布政使司布政使军功随带加一级熊公墓志铭。

公讳常錞，字象于，一字椒实，号声谷，姓氏熊，江西铅山人也。态氏自宋居南昌，康熙中有绍鳯者，捉店铅山，为其土人章氏壻，遂家马，其后为铅山人，实公高祖。曾祖熙材，妣陈氏，簉金氏。祖枚，乾隆辛卯进士，授刑部主事，仕至刑部尙书，追赠三世皆光禄大夫。章、陈、金皆一品夫人，以尙书为金岀，故也。考培封文林郎，赠资政大夫，妣黄氏封太恭人，晋赠夫人。尙书未通籍时，读书山寺，与其老僧善。一日尙书自家还寺，涂遇老僧，与之言不答而行如飞，甚讶之。比入寺门，知老僧已圆寂，其徒致遗言曰：丁未年当再聚。公之诞也，适当是物，尙书咳然曰：是老僧再聚耶？挈以随任。当尙书承宣安徽时，廵抚为大兴朱文正公，知人好士，宇内之所宗师。及公入都，文正至澄怀园，与其孙涂同学于故协办大学士萧山汤金间，自课其诗文。初章夫人苦节抚五子，窭甚，尝叹曰：椒五粒，岂无一辣者？既而其季负贩得巨金于路，物色还主。章夫人欣然曰：辣者其在是矣。是实生尙书。文正习知其事，涂字兰实，文正遂更公字曰椒实。命之曰：「字以敬名」，当念汝祖德也。丁卯领郷荐，己巳成进士，改庶吉士。辛未散馆，授编修。旋闻封君讣，去官。甲戌服阕，补原官。己亥充国史馆纂修。丙子充本衙门撰文派办院事。戊寅充云南郷试正考官。己卯京察一等，以道府记名。是秋奉视学广西之命。癸未差竣，记名御史。旋蒙简放陜西汉中府遗缺知府。比至陜，而汉中缺系奏升，遂留陜候补。未几西安出缺，疆吏以公在省谳狱明速，遂署首府事。甲申六月，兼护盐道。九月补榆林。榆郡地多斥卤，又时有榆溪水患，公疏渠以资漑，筑堤以防涨。水利既得，变瘠为腴。又捐亷创义仓，民从劝谕，不劳而集事。乙酉冬，护理延榆绥道。以新疆南路逆回滋事，征调边营卒旅于例外需索，有司不能供，因大噪，公申明纪律，惩其渠乃定。丁亥八月，调西安。时撤还东军，络驿不絶。及戊子五月，俘送逆酋张格尔，供亿护军尢旁午倥偬，公督办既无贻误，而本属公事及一切发审之案，巨细毕举，大吏奇其能，保叙军功，随带加一级，复首列计典荐牍焉。己丑冬，太恭人弃养。壬辰入都，补行卓异引见。旋奉简放山西蒲州府。次年秋调太原。先是大狱屡兴，首郡被议者相继，羣视为畏途，公从容受事，阅三载竟无京控案。乙未春，赵城变起仓猝，人心汹惧，公鎭抚之，省垣民倚以自安。继积雨坏汾河田庐城垣皆被浸，公设法防堵赈恤，頼以不害。公念灾至而捍御，不若先事预防之为得，因议浚筑兼施，疏尾闾以畅宣泄，植蒲柳以固堤防，至今赖之。

丙申擢山西冀寕道。是秋署按察使事。丁酉署布政使事，値廵抚北阅，兼代行院事。秋擢直隶按察使。冬以陆费瑔升浙江按察使，回避原籍，与公对调，公因赴浙。适浙江布政使程矞采丁外艰，公署其事。未期擢广东布政使。时粤东以查办鸦片英夷逆命，征调召募筹拨。支应驰驱海壖，积受风湿。冬杪忽中急风，请给调治。庚子春假满不痊，请开缺。以五月五日痰涌卒于藩署，年五十有四。岁配南城曾氏，贵州廵抚燠之爱女，诰封夫人。子三：长存泽，次存泰，俱国子生；次存瀚，己亥举人。女子子一，适江苏按察使张晋熙。孙三：为筤，有筠，文策。孙女一，俱幼。存泽等以某年月日葬公于某原，礼也。公以贵介起家，厯跻清显，居外任唯榆林为瘠，最后至粤东多宝之郷。而归榇之资，实藉寅戚赙赠。眷属赁寄豫章，无一椽之宅。忆嘉庆丁巳冬初，余甫弱冠，应文正公召至皖尙书，闻声相求。次日予走答尙书命，公岀见，年十岁，睂目如画，戴高梁帽，衣紫布袍，红青布套带银项圈，倚肩立。尙书曰：“吾子试使之背《周礼》。”余抽问五六事，公琅琅背诵，虽序官无错误。余起贺，尙书欢甚，以承宣爱孙而衣饰如韦布，尙书俭德之可风也。而公履丰厚，数十年不事封殖，可谓无忝尔祖者矣。是宜有铭。铭曰：“呜呼！人之生也有以为施也，抑以为报？而其报也，或以前生之苦行，或为先世之永好。其宣也熟蓄之，其茂也熟膏之。其来也有自，其去也有归。造物者不以我告，而吾于熊公省其机已。”皇诰授朝议大夫江苏松江府知府加二级蕚村李君墓志铭。君讳宣范，字君式，号蕚村，安徽宣城人也。其源出陇西，至宋有令旌德者曰份，子孙遂居其邑之汤村。明末有孝子曰廷臣者，自汤村迁宣城西门内，始为宣城人。至君凡六世。祖梦夔，县学生员。考承时，并以君贵赠如君官。祖妣张，赠恭人。妣王，封太孺人，赠恭人。君五岁而孤，家赤贫。乾隆癸丑，君年仅十九，贸贸走都下，佣书为生。久之，考取内阁供事，积劳送国史馆议叙，未入流，卽选嘉庆庚午选山西盂县芹泉驲驲丞兼廵捡事。乙亥遵豫东例损升县丞。丙子选江西南昌县县丞。庚辰代理永寕。县知县，道光辛巳，土恭人在署弃养，归葬。比服阕，遵常例分发直隶委用。丙戌，委办天津海运局事，得尽先是年九月，代理南皮县知县。丁亥，署大名府经厯。是年七月，代理清丰县知县。旋补房山县县丞。庚寅，以防永定河汛安澜功，以知县尽先升用。辛卯，署顺义县知县。壬辰，署良郷县知县，调密云县县丞。癸巳，坐升密云。乙未，调寳坻。丙申，署通州知州。丁酉，升授通州。

戊戌，兼署东路同知。是年十二月，调涿州。己亥冬，奉特旨简放江苏苏州府遗缺知府。庚子春，抵江苏，补松江府知府。四月抵任，未几遘末疾，五月乞假就医，遂回籍。以壬寅九月二十日卒于里门，年六十有八。配同里丁氏，前卒，赠恭人。继常熟倪氏，封恭人。子一，榞，豫工例候选知县。女子子二，俱适宦族。孙五某某，女孙一，俱幼。榞将以甲辰年月日葬君于建平县南郷史家坝之原。先期具状请铭。予按状，君以无藉入都，洎出都完娶，奉母氏尽室寄都下，备尝艰辛者十有七年。得一官，浮沈佐杂又廿有三年，乃专城而居。阅八年，遂领大郡。当其绾黄绶也，虽代理永寕、南皮、清丰三县事，代理例不支亷俸，不主征收，且俱止二三月，无可短长。及署顺义、良郷，补密云，调宝坻，擢通，调涿，事可自为，而缺皆极瘠。又通为漕委，涿首孔道，星使台司冠葢常络绎，而君迎送有隙，勤民事无怠倦，民甚宜。君以得擢优郡，莅任月余，遽尔遘疾。原佐杂例禁擅受，其能守旧章收规费者已为完士，而君在芹泉拒贿，厂规在南昌司老民堂不攫孤贫之利。及擢宻云，以其地逼沙塞，文敎僿陋，集绅士兴书院，严课核，使诸生登贤书者相继。在宝坻拓义塜，设药局、棺局，一皆捐亷为得。每届升调奉檄卽行，仓库公事无亏缺。归里后，未有一椽之宅，顾罄槖以建宗祠，置祠田，备祭扫周恤之需，皆常情所难至。其缉捕匪徒，常先隶卒奋前不顾；谳寃狱，苟得情必絶瞻徇；委曲白宪府，直之与寻常日行无留事。榞状颇详具，然循分供职之常也，故不着。着其亘铭者，铭曰：耳目所寄，苞苴集；苞苴既通，耳目塞；实论优瘠，名繁简；舍名取实，任自择；善事上官，优更优；勤求民隐，瘠弥瘠。共逐頺流，争菀枯；谁向穷檐哀局蹐？李君晚节似朝隮，移瘠入瘠，毗赤畿。善哉，竟不受瘠累，子孙世传清白吏。皇诰授通议大夫按察使衘陜西鳯邠道查公神道碑。道光辛丑九月十三日，前陜西鳯邠道加按察使衔查公卒于白门侨第，其孤同知衔江苏卽补通判德基、侯选布政使司经厯德本卜吉于城东武冈山麓，以癸卯月日举葬。既蒇事，涕泣来告曰：先大夫生平相知之深，无如表叔；当世任斯文之重，一言不苟，下可以信今传后，亦无如表叔。今窀穸已安，而墓表阙如，敢以请。按公于先母氏为族子里居，相距仅二十里。嘉庆甲戌相识都下，论议如笙磬，相得之欢亲丳中无与比者。虽衰頺不文，固无以辞。爰述予所习知而确凿有据为天下共闻见者，编次之以授德基，使刻贞石于墓道，以告后来曰：公少小孤露，羣从莫相恤，不能卒儒业。乾隆己酉甫弱冠，徒歩五千里入闽投所亲。

既至则无可弛担者，寄逆旅佣书以就口食。好问好察，渐通晓时世事。以书记游小吏署数年，为福州将军魁伦所知，延入幕府为腹心之友。乙卯闽中大狱自淅起，上悉逮诸大吏，而以魁公署督事主其狱。闽中州县少自然之入，厯任大吏责供张无艺，纵所属罗织大户勒巨贿，民不堪命。是狱既结，正贪酷之吏悉伏辜，其风遂息。闽民始有生人之乐矣。大吏继至者争客公，复醵金援例以通判留闽。嘉庆乙巳巨盗蔡牵殱于海，当路归筹策功于公，拜五品项戴及花翎之赐。牵平后，南洋惟朱渥为猾。贼欲归诚而无可托命者，公既得要领，只身至舶上，见其男妇，谕以祸福，遂受降而返。洋氛靖以至今。壬申，署台湾淡水同知，下车卽访获妖言惑众之高妈达，讯得刘林？定以次年闰八月望在都举事，四方起应之情，通详请奏。刘林者，林清别名也。上游以其语不经，仅照寻常传敎例论决。及癸酉十月，台湾闻都中九月十五之事，而高逆伏法后，其党已解散，竟得不起。假疆吏据实入告，先事扑捕，何至啑血阙廷，毒流三辅哉？其甚者，癸酉九月十四日，芦沟桥廵捡飞报？等奉林淸命，定十五日午时进宫滋事。党羽本日已入城，而兼尹尙书并不部署防卫，唯以事宜委婉劝谕，不可冒昧声张，酿巨变为批荅。又前此陈德之变，虽睿庙至仁包荒，然其事卒疑不能明。及癸酉八月，代理山东金郷县呉阶捕获逆目崔士俊，究出嘉庆二年陈德偕？林清至崔士俊家住一月，赶车者为支进才，始知陈德本林清逆党，并无别故。而东抚以事属既往，删不入奏，使陈逆疑团至今莫释。近世大吏遇小民茹素祈福者，莫不张大其词以衒能邀功。至于防微杜患，别嫌疑机栝攸关至巨者，则虑其别无证据，事难收拾，置不问以贻伊戚，比比然矣。甲戌，公当以道员谒选，乃去闽需次都下。丁丑，选河南南汝光道。己卯，恭値睿庙六旬万寿，普施惠泽，免民间积逋。河南例有帮河工料价摊征民间，逋数甚巨，又山东以窜入官亏奉严旨，河南因惶惑不敢发。时公以摄臬在省，力持损上益下之义，疆吏夙重公，卒用其议，虽不尽如指而案得照覆，实惠及民，为十八省之冠。老教头刘松之縁坐子逃，遣刘文焕，数十年海捕无获。公侦知其传教于安徽之宿州，委员往捕，解豫讯办未定谳，而公奉太淑人讳去官。然邪教根株至此遂净尽。道光壬午，服阕谒选，得陜西鳯邠道乙酉，逆裔张格尔扰新疆南路，调主嘉峪关军需局事。自川楚军兴，费帑累大，万与军事者莫不饶沃，将吏习川楚之故，支销多重复。公不避嫌怨，核实应付。大兵岀关时，佥谓当雇长马驼送军装，公以内地马不习关外寒苦，必多倒毙，且关外台站皆有伺应，关内长雇到彼不适用，唯增餧养费，开销重沓，不便。

议者无以屈节帑至二百余万两，事蒇，叙功加按察使衔。公在监司任内，摄豫臬者一，摄秦臬者三，凡案有疑窦，皆于初详指驳，使属吏得研审更正，招解后无复翻异，以故得依限完结，官民胥免拖累焉。乙未，公年六十有八，悬车遂初，本籍故无田宅，卜居白门青溪之侧。计公幕闽二十年，官闽十年，官豫一年，官秦十二年，先后决大疑，捍大患，饬官方以苏民气，靖伏莽以奠民生，皆持大体，不事声色。然初为丞倅，卽系理民剧任，洎当刑名总汇地，虽能者苦丛脞，而公卒未尝以公事罣纎芥，吏议其谨细愼微，检点周至，又有如此者。公幼厯艰辛，未得博涉书史，出门同人，始乘暇隙亲羣籍，而吐属尔雅，翰扎隽妙，馆阁诸公罕能及者。从前为诸侯客，虽被信任专而且久，然因人成事，岂能尽如我意？及任监司摄提刑，又事事须关白取进止。若以公之才识阅厯独当一面，则功业可以广暨，而限于资格，又所居已僻，莫能为推挽者，故所就遂止于是。然被其泽者歌咏慈祥，闻其风者企仰俊杰。吾乡先达有赵先生青藜，以编修改官御史，勿欺而犯权贵，侧目能不负所学；叶先生居仁，以进士官广东知县，清操自厉，诚格幽明。惟公通人情达事变，与赵叶两先生前后鼎立，为吾乡之伟人矣。公，安徽泾县人，讳崇华，字九峯，晚号实庵，年七十有四。李鳯台传：君讳兆洛，字申耆，姓李氏，江苏阳湖人也。本无锡夹山王氏，明神宗时有本成者，育于武。进三河口，李氏遂冐李姓。武进分阳湖三河口属之，故为阳湖人。祖衍，曾国子生，貤赠奉直大夫。父征兰，阳湖学生，封奉直大夫。妣奚，赠宜人。娶宜兴路氏，封宜人。子二：颛前殁，愿国学生。女一，边。同邑陆佑麟孙六，曾孙二。君短身硕腹，豹颅刚目，面麻黑，望之峻耸，若不可近；而就之和易。终日手口无停辍，而未常有疾言遽色。幼聪慧，好读书，日能熟百余行。予以嘉庆庚申识于白门，壬戌过访，主其家七阅月，徧检其所藏书卷逾五万，皆手加丹铅校羡脱正错啎。矢口举十三经辝，无遗失。上自汉唐，下及近世诸儒说，条别得失，不检本。尢嗜舆地学，备购各省通志，较互千余年来水地之书，证以正史刋定顾祖范《读史方舆纪要》之与原史不符者，并世先达，唯开化戴简恪公友生中，唯呉沈钦韩文起，记问差足相上下，余无能为儗似矣。而虑以下人见一材一技，殊么小，而君盛推掖奬借，自以为不及。予稚于君六岁，所学至浅陋，而君见说储稿本，谓其虑周亭林词娩敬舆，以涂改勾剔甚芜累，手为缮清至十余万言，楷法一本勃海十日而毕。予逄人诵说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

”吾申耆其几近之，闻者骇然，久之则皆以为知言也。成童应县试，阳湖令陈君见君年最少，而投卷太速，疑之。君应答如流，陈君欵询家世曰：“汝可卽归，吾不招覆汝矣。”通场虽皆未投卷，然知必无及汝者，招覆非第一不可。汝童年初试卽葢一邑，非吾之所以期汝也。卽在厅事书联为赠曰：“他日定成名进士，乃翁眞有好儿郎。”一时传为佳话。旋丁奚宜人忧，服阕赴试。督学使为仁和胡文恪公奇君文，既首擢及发落。文恪已将君原场及覆试卷刻成《九学诸生》各给一本，曰：“归家熟读之，若毋薄李生新进，老夫衡文半天下，未见有如李生者矣。”嘉庆甲子应江南郷试领解，乙丑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戊辰散馆一等，授知县，选四川，亲老告近，改安徽鳯台。鳯台为寿州分县，民悍同寿，而地特瘠。君莅任，知汉芍陂在邑境，勘之，今名焦冈湖滨淮，而山岗环绕，易为旱潦。君增堤防，设沟闸，督耕耘，民以有岁。邑多豪猾，为逋盗薮者相望。君常骑率健勇，循行闾里，每出不意，得其魁，又察其中有重气节、矜然诺者，抚用之，盗以敛戢。辛未秋，百文敏公任两江督。先是仪征有刦杀巨案，戕一家三命。文敏侦得凶盗为蒙城人，而匿鳯台，严檄两邑，限一月捕送。君侦知容隐凶盗之巨猾，不受捕，乃召抚用者至内室，赐之酒馔，曰：“吾当解组归里，门故与若作一剧饮。”受抚者怪语不伦，请其故。君示以督檄，受抚者曰：“役故知其人匿巨猾家，然力不能取。”君曰：“若力能取者，吾早以捕事责若矣。吾卽去此，若亦不能终做好人，故与若作别耳。”受抚者呜咽良久，曰：“有一计，或可试收役家属于狱，而发朱签谕役往，然三日不回，则役死，猾家已役之妻若子可终身伺应，夫人公子供洒埽幸得延宗祀。”君诺之。猾家距城廿五里，受抚者卽日至猾家，猾欵之曰：“云泥路隔，已三载，何幸临此？得毋为仪征案耶？”示以朱签，猾曰：“信在此，可召出共飮而商之。”凶盗出，则曰：“我公之新友，而彼则旧友，且我一身，而彼一家，顾为新友之一身陷旧友一家乎？我卽从入城耳。”次早，猾遣长矛二十护送至城门而返，葢凶盗至趫劲，猾恐受抚者非其敌也。君初遣受抚者下乡，卽于署内制坚槛，并集舁者、护者百余人以需。受抚者引凶盗至，君适在厅事谳他狱，一讯名姓，立槛解蒙城，而身督护送。鳯台去蒙城七十里，中道有鎭为分界所，槛车入饭店，君降舆当门坐，环观者如堵。君曰：“此巨盗断不能捕，而我竟捕得，若等知吾乐否？”取巨觥痛饮，又命。侍者酌飮，其父老与话嘈杂，不可休，醉甚乃升舆前行。

猾已遣数十健者来刼，见君拦店门轰饮，遂岀鎭外。候良久，君舆过，猾党问槛犯何尙不来，荅以随后。猾党返至店，则早已毁店后墙，舁槛车前去，计且抵蒙矣。猾党既返，君卽改乘快马，疾驰至蒙，会蒙令受凶盗词，卽联衔会印通详，声明鳯邑捕得，遵檄交蒙邑转解仪归案。君返鳯之次日，凶盗越蒙狱，蒙令先以亏缺奉督院严诘，事未竟，又失凶盗，遂缢。君尝语予曰：「鳯颕泗三府州拣集五千人，可以方行天下，然唯其豪能用之，官用之必帅至千里外，或客兵势盛足相钤制乃可，否则骄蹇难为降伏。已然则君眞体察北方强者之性情至熟易，故机一发而必达，非徒恃智若镞矢已也。」甲戌，君奉奉直君讳去官，以交案覊滞岁余，服阕例还原省。君无意岀山，而鳯台犹有官项，就馆数年，以修脯补亏缺。官事竣，遂旋里江阴，延主暨阳书院居之二十年，而卒于家，年七十有三。岁君为诸生，每试必冠曹，士论谓君文利小试，遣子弟从君游，求弋获技，故前后从者数十，无能受君之学者。及主讲暨阳，江阴人士颇能信受，毘陵之隽亦从而假馆，四方舣舟问字者无虚日。君乃得各就性情所近，分途讲授，就染既久，多有能得其一軆者。古今文辞行世者，君无不披览，时论盛推归方崇散行而薄骈偶，君则谓唐宋传作皆导源秦汉，秦汉之骈偶实唐宋散行之祖，与予持论若笙磬，而予以辞达为宗，君则规橅軆势。朋侪中能文者偶过君，君辄仿其章句，至本人不能辨，亦以此少所自得。唯官鳯台时譔邑志十卷，晚年校刻舆图，督造天球为精心之作。君名日益重，求文者接踵，君自信其文非行远，遂亦不甚珍惜，点窜来状率如人意，付去卽弃稿。门弟子各私录副，或有检得于故纸者，咸宝守之。君既卒。首选弟子蒋彤为年谱一卷，又述平日所闻，仿宋人语录为《暨阳问答》二卷，邮致乞志墓。其明年，薜子衡又为行状，而高承钰裒辑同门所藏君文，以聚珍板排印为廿六卷，犹以君文多散轶为憾，欲随访随续，俟备更付梓。氏邮排印本来乞传。道光甲午春，予过常州，以张馆陶墓表邮书质君，覆云衰頺已极，不数年卽当以此事相烦，是君固早命之矣。予无以辞，故编次所习，略不取材谱状，以传君之真焉。道光乙巳八月望，包世臣书。

艺舟双楫卷第八附录二《甘泉训导郑先生碑阴述》武进郑先生以嘉庆十一年十一月廿一日卒于甘泉县训导官署，其冡孙国子监生良弼既述其行，以请于有德而能言者，而先生之门人知县左辅又自为之状，故吏部郎中贵征志其墓，安徽巡抚初彭龄又摭大节而为之传，则先生之美言善行，亦庶乎备矣。然世臣辱知于先生者，深所言当有当。先生以经学名宇内，为宿儒，然人称先生为经师，则先生不乐，卽世臣亦不以经学推先生也。先生之治经也，尙调停汉宋之间，又喜采异说。然近世之治经者数十人，世臣葢尽识之，虽精确不一，大略以说经名高，眩皷聋瞶，而巧为取利耳。退核其所为，则僻违怨诽，与所学相反而，先生之持身接物，必凖诸礼，亷洁退让，至死称道不乱，此可以为躬行君子者矣。先生之志在经世，所学既成而不得用，则常与当路讽诵民间所疾苦，于兵政、海防、屯田尢详切。然当路莫有能听之者，其偶有听受，则事属微末，而节目条理复不能称先生之指，是故当路之遇先生也，虽貎礼口颂，而其心则未有不勌且厌者。先生审知之，然有所闻见，必详疏以告，不已。世臣自弱冠邀游，见器于公卿，葢亦志先生之志，询今证古，卒不得一见诸实事，而其言又每验诸公，亦以为悔。然而继言之复不见用，积悔以成嫉者，且比比也。世臣于此葢有戒心焉。然先生每有欲言，必与世臣商可否，世臣或审势而沮之，则咈然怒曰：“天赋子以智勇，葢将有为，子安知当路者不有一时之明，能行吾言以全活生灵而不负天命耶？为一己之避忌远谤，遂忍为默默，非吾所以望子也。”先生之操持坚定不从流俗也，葢如此。良弼以嘉庆十二年四月十三日扶先生柩归葬，世臣故揭先生之志，俾良弼镌诸石背，使后人知先生之可以为百世师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先生讳环，字梦杨，又字清如。泾包世臣谨述：是日辰刻，闻先生凶问，急徃唁。入卧室，见先生朝衣冠端坐，持笔疾书。予退出至听事，问诸生。先至者则曰：「先生以丑初疾革，浴毕敛以公服。天始曙，先生忽起索纸笔，曰：『吾注《易》有四卦未卒业，是以回光续成之。』子遂与诸生坐候至酉。先生掷笔长叹一声而瞑。急舁上床，身已僵冷，而卦注毕矣。」去来能自主，如此实生平所未闻见。附记以告后世。钱献之传：君讳坫，字献之，姓钱氏，江苏嘉定人。钱氏祖呉越武肃王，散处江浙，多贵盛，然以嘉定为望。君季父少詹事大昕，通经史百家，言为三呉老宿。君沈博不及詹事，而精当过之。学者所为称疁城二钱者也。君少孤贫，于世事无所通晓，独好读古书。乾隆中，士习朴陋，率诵四子书本经各一部，时文数百首以资弋获。

其全读《左氏传》《礼记》者，父兄辄以为务外废正业，同軰亦相率嘲笑。君年十二，已无力就外传，顾闭戸读书十三年。《三礼》《左氏春秋》《毛诗》《史记》《汉书》《许氏说文解字》《杜氏通典》及马、郑、孔、贾之言，皆能错综其义。年廿五乃娶，三日卽彻夜读书如故。君故未习宋人经说，始就小试，以汉说说之，有司至不能句读，黜之。至再乃补弟子员，贫无以自存，乃入都就詹事。时都中尙为诗声酒征逐以为名高，而君不能韵语。詹事以君通许氏书，乃命习篆。时都中能作篆者唯学士翁方纲，遂购李阳冰《城隍庙碑》，昼夜习之。三月不能成字，忽患癎。医者诊之，脉无病而手足厥冷，目瞠视，鼻微有息而已。如是者七日，忽中夜跃起，濡墨作篆书《干卦》象毕，不胜饿而寝。翌早詹事来视病，君尙未寤，见案上篆一点，大惊。君病顾已解。詹事问病状，君答曰：「儿故无病，儿梦至石室中，见唐巾老者指授儿作篆七日夜不得少间，作成辄批抹，最后书。」干卦象老者曰：「此可矣。」儿遂觉，追忆笔势，中夜作此幅。詹事细询梦中所见，葢卽少温云。翁公闻之，卽从君索书，叹絶，以为神授。一日，君篆书遂名天下。君名既藉甚，试官物色君文，辄失之。以副榜贡生就职直隶州州判，从陜西廵抚毕沅游，遂官于陜二十余年，厯署文山县、干州、华州事。嘉庆二年，敎匪扰陜西、四川、河南、湖北，而华州为陜西人河南要道，君兼摄州县事，率众乘城，力遏其冲。城无弓矢，君仿古为合竹强弓，厚背纸为翎，二人共发之，达百五十歩。又以为意发石之法，石重十斤，达三百歩，一发辄毙数贼。前后接战者四次，守城者八月未尝败衂。三年春，河南有谋启贼者，众数万人，招贼渠张添伦，取道君部者三，卒不能东。而河南贼事泄就擒，西贼亦折回南山。督师以功上部，前后得军功加五级。贼势渐衰，而君以积劳偏废，引疾归。囊槖萧然，以左手作篆自给。所著书有《汉书地理志注》《许氏说文解字注》若干卷，皆能驳正前人之误，不为异说，而要归于是已板行。君在陜多得古人金石，其文字尤瑰异者，绘而版之为图说若干卷。数十年来，三代秦汉之法物多见于世，而世之知古者亦渐多。君其始事也。近世士人争为经学、小学、金石学，大抵疏剔字句小节，不能旁通其大义，又皆矜己屈人，莫适于用。唯君以书生薄宦，安则抚民，危则拒敌。迹其本末，斯可以为不媿者矣。补《史记注》百二十卷，《十六国地理志》及诗文集皆藏于家，未版行。君病归，以嘉庆八年始与余相识于苏州府署，时君已六十余，而余齿方弱，又所学不相似。

然君一见余而深器之，曰：「吾周行天下，识人无如包君者。」又常谓人曰：「南阳有田可耕，而犹吟梁父，今包君身困至是，率口必及民间疾苦，絶无怨尢不豫之色。」是其所负者大而且远，贤于古人必矣。今日包君自给不足，异日衣食天下者，必包君也。又曰：包君诗妙接陈思，而赋如平子。观其与人书，累千言，皆率笔无藳草，然条鬯雅密，近眉山父子。吾以专家之学与之言，彼略一涉之，则数十年沈精所得不过也。自古文人少所树立，皆器褊好气，矜不自捡饬，今包君可谓纯净无疵者矣。然君初至呉，当事仰望丰采，结纳唯恐不及，卒以极推余，故见嫉于当事，而君境以益困。君不悔，其称余益力。君以嘉庆十一年十一月某日卒于呉，庽年六十有六。君长子不慧，病后有二子皆幼。君尝自为墓铭及行述，余未及见，谨具所闻之确切详备者，着于篇，以备史家采择云。包世臣曰：余识君，君卽云足下。异日论史，国朝当倡经学。传自唐以来，治经无盛于本朝者，虽纯疵不一，其可录者皆存之于史，使吾名藉以不朽足矣。余谓君经学为学者宗，而骈文亚徐庾，篆书自邓山人外，莫与比，所谓不假良史之词者矣。余困踬如旧，重负良友车过，腹痛，此言是矣。《周节妇传》：节妇姓汤氏，宜兴人。考九上，母沈，年二十四归同邑周起云。及期而起云殁，有遗腹子应华。周氏故贫瘠，而起云以上四世皆单传，无期功亲。起云之殁也，考若思，妣呉年皆七十余。节妇治针枲以奉中馈，无匮乏。舅姑既终天年，节妇治丧葬以有礼见称，复迎养母沈，抚其穉弟，蔼然无违色，郷里以为难。节妇今春秋五十有六，为应华娶于徐孙四某某。包世臣曰：应华，余素未之识。嘉庆戊辰九月，应华不远数百里，涉大江视余于邗上，辞色端谨。既出其母氏行畧，以乞为文，又示其中表叔呉辰所为跋。呉君厚重不苟，君子也，备称节妇训诲应华有法，而应华能体母志，持身无所失。古人有言：获亲有道，不信于友，不护于亲。余既以呉君信应华，又以所见于应华者信其母氏之敎，故撰集为传，以为后来征。信者采择焉。邵生碣文，生讳式谷，字子良，姓邵氏，江苏山阳人。其家世为武吏，而生独业文，性尢嗜书，默而寡友，唯与邑人周寅善。周生长于生四岁，同学平原千佛寺碑二年。周生书名遂噪起，一郡求者接踵。生名虽稍减，而郡人固以能书推生矣。嘉庆十一年，生年十七，周生年二十一。而荆溪周济以进士任淮安敎授，始至。二生以其书谒教授，弗善也。二生意不能平，遂请教授书纸尾。二生心既不然，敎授书，因请古人用笔结体相承之要，欲因其所得者以折之。

而敎授曰：「书之道微矣，其畧固有可言者。大约用笔患直，则务求其曲。笔既能曲，而用意又患浅，则务求其直。其始唯曲也，故其力洞达而筋骨始能成。其直而终唯直也，故其意醇厚而波发有以遂其曲。此秘发于大令，而备于永兴。是后遂莫窥也。吾友包君愼伯得之以授余，余既受其法，自视曩昔书及视两宋以来名人书，遂俱弗能善也。」二生卽日备礼为教授弟子，数日，二生书皆顿改其旧。周生故贫甚，以求书者多差自给。不数月，周生自谓略解书意，而郡人遂絶无求者矣。周生益困，与生善更甚，日日偕过敎授。教授又曰：「用笔必气平而势侧，气平故力厚而峭利内涵，势侧故韵流而丰神外焕。结字要外方而内员，必先打叠中坚，使其神聚，然后纵放手足，使其局疏分。观其画则欹曲偃互合，观其字则团结骀宕，而其要归于执笔运指。执笔须五指宻攒，皆着指尖，若管当指节则毫偏，而指法不能拨换矣。指搦管▯则意滞，而眞力不至毫端矣。肩与食指平，臂与小指平，臂曲如抱儿，掌曲如握卵，捥不动而指不停，心不散而息不急，则全身之力皆赴毫端，而又出之自然，故字画员劲而气势雄远，细如丝发，血肉备具。」此愼伯之授余者也，今悉以授二子矣。十二年秋，教授送考至江。寕则日日称邵生善，又为邵生乞余书，余病未能作，敎授代之余，以为不减生一见，曰：“此非包君作也。”捡字裹有置考具单，曰：“此真包君书矣。”卽袖归装池之，置座右。十三年春，余至清江，生闻余至，时已二鼓，怀刺来。余初见生书，谓必精悍，及见生羸怯如不胜者。生出书请业余观其笔势雄厚，虽受法于敎授，而精爽且欲过之，因授以必极笔力，使锋铓四杀，然后聚墨笔心，以取员浑。每于去笔，戒侧力，崇淳质则尽之矣。生拜受而去。越三日再至，呈其书，则诸弊去者大半。余朂生曰：“余自幼拙于书，又无师承，及廿六岁乃稍以己意求古人遗论证之，墨拓则有微契焉。十年来徧窥江左诸家收藏真迹，始知用简夫每作一波常三过折者，葢为笔心着纸则曲而副豪用力则肉胜而画褊气怯，为书家大忌，故一笔而以三笔成之，使副豪但辅笔心，以去来抢衂不致着纸而成偏锋故也。今以墨裹住锋，力大指直提捥心重压，则笔心着纸而不曲，副毫敛入笔心，以一笔之用备三笔之功，故曰简也。其法原于石鼓而见于右军，旦极寒大令吴兴忽动诸帖，永师千文伯施庙堂以得此秘，雄视千秋。董华亭书性卓絶而未能解此，遒急侧媚少士君子之风，以后转相仿效如丘山近姜宸英等，仅知歩趋，张照颇有工力而结法尢俗，王澍枯直无血，王铎僵燥无韵，近人唯邓石如刘墉姚鼐三家为特岀，邓氏篆分逼古，眞书遒逸皆成家法，草书亦强健，行书颇染习气，刘氏用意伤巧，势虽遒媚而边幅殊窘，其得力处乃华亭之十五六耳，姚氏行草超脱而不空怯，小正书亦遒丽，而方五六寸以外则笔势蹇滞。

余识到古人而无工力，教授力行甚猛，而嗜好已多，未能纯一，生其勉之。”生唯唯谢不敏。今年春，余计偕北上，过清江访生，则病痔甚，六月出都，而生已于首夏物故，呜呼！伤己生之所就，止此而天夺之。后人其谁谓余不妄叹者乎？其尊甫武人生书散失，无复存者。唯与周生往复论书十数纸，尙足寿诸石，使人想见其横絶不可控驭之势。周生书性，故非生比。然亦敎授之亚也。故备纪其始末，以明生志，而授周生。周生如能书以表生圹者，亦庶乎以道合而有始卒者也。嘉庆十四年秋九月，安呉友人包世臣述于呉门舟次。此予未受法小仲之前，所自得执运之法也。在京口见邓怀寕，其法略同，益以自信。及与小仲同居，龂龂者三四月，试之善而后从。详在述书，恐阅者疑前后互异，故复记此。余九传君讳观德，字君怀，姓余氏，安徽歙人。其祖望孙甚，既得君名之曰狗儿。江淮间每名子曰猫曰狗，取其易长育也。歙人呼狗与九同，遂为余九。父某早卒，祖某举人为南陵县教谕，俸满保荐，携君入都，以知县就铨而殁。君年方成童，无以为殡，遂鬻身于旗籍兆公家以葬其祖。兆公征新疆败而仆，君以死捍之，被十余创，遇救，兆公乃得脱。事上闻，纯庙嗟叹，赐八品顶戴元宝二枚，开其户。大学士庄文恭公廵抚江苏，高君行谊，礼聘为司阍。君尽力事庄公，有不可者必力争，得请乃止。后庄公以蜚语被逮，君为庄公受刑夹二次，事以得白还原任。大学士陈文恭公继抚江苏，所为以诗歌赠君，而称为忠孝奇男子者也。君具知人鉴。太子少保四川总督李世杰，以从九品试用江苏，君与语而奇之，醵金为加捐知州，又白庄公得奏留。歙人山东学政福建道御史程世淳少孤贫，入苏州布肆习贸易。当涂人山西知县进士梁云五曾丐食扬州，君一见皆振拔之，使得习旧业以至通籍。君自苏迁扬，开怡昌客寓，而李公适摠督两江，视君犹同产，君顾不肯一至其署。李公防汛，每岁四取道扬州，皆主君家。君为言。地方疾苦，两江自尹文端后，推李公多君之力也。嘉庆初，扬州科名沦落，君相城内有河二道，久淤塞，遂尽其赀，得白金三万两，独力浚治，以其余建太平水仓。今扬城街衢皆有水仓，火患大减，循君之法也。河既成，是年秋试文武解首皆在扬，于今尢盛。乾隆末，高邮州知州孙某负君银五千，君索逋至其署，而孙病甚，君卽欲去，孙执手以稚妻幼子为托。孙既殁，君为买宅于扬州小东门，任其支度，子能就学，君以属名师。比君之卒，周给之不絶。余以嘉庆六年始识君，君年已七十，言西域兵事及东北各部落风土形胜如指掌。十三年三月卒于扬寓，年七十有八。

资财汤析，仰屋数椽，子厚存亦古处，有君之风，而困乏不能自存矣。皇诰封奉直大夫河南永寕县知县加三级国子监生魏君墓志铭。君讳元，字应干，晩号健斋，江苏武进人也。父瓒，以孙襄贵貤赠奉直大夫，妣王氏赠宜人。君性颕悟，泛览百家，尢好内经、素问、金匮诸书，遂弃举子业而专治之。既久，郷人有积年沈疴及异证，为方书所不载者，而君胗之皆痊，名遂大起。君治病之旨在审病者体之强弱，性之静躁，与平日之所嗜好，然后证之以脉，而得其致病之源，又穷究物性相克相助之故，而比杂以神其用，故有同症异治，异症同治，虽善医者视其方多所不晓，君为剖之则皆叹曰：“非所及也。”君所入既渐饶，有米数百斛，値大饥，将以平粜，所知止之曰：“各处饥民肆掠，吏不能问，谷勿继，必有后患。”君曰：“吾拥多谷而视郷人饥，心不能自安，事变果出，岂能预计耶？”卒粜之，不旬日而谷尽，后至者君指空囷示之，皆曰：“先生盛德不欺人，悉散去，无异词。”有邻人不戒于火，君告家人曰：“吾自问无隐慝，应不患火。”火既灭，环君宅者皆灰烬矣。无赖子夜缢于君之邻孙氏，孙移其尸而叩门以告更夫。沈保郎见之，愿为切证。君戒沈勿言，卽具报验讯，给埋葬而案结。沈诘君，君曰：「彼自图頼耳，孙惧祸，故为此，非以仇我也。若言之，则孙以移尸陷罪，且倾其家而仇尔没齿，岂如我费数十缗，邻里相安之为愈乎？」沈惊服，而孙尤惭感，多君长者。君之不辞苦累，掩覆人恶，胥是类也。君长子襄，以嘉庆乙丑进士分发河南，卽用知县补永寕，迎养君。手书示襄曰：「吾为郷人治病，弗能离，儿母自率子妇来耳。吾不习吏事，然吾业医五十年，医之所入，不以事居积；财之所出，不以求虚名。是以行年七十，而无大不安于心者。吏道殆如是矣。吾今有市屋数十椽，较少时生计优裕已多，儿又幸以进士为长吏。若系念家室，营私废公，卽幸逃吏议，吾不乐有是子也。勉之矣。」十六年，襄举卓异，调洛阳。君又手书曰：「儿去永寕，百姓扳辕之声至江左。儿学力不足以致此，审已是，必有要誉市恩者，以愚弄小民，非实心实政也。吾甚忧之。初至洛阳，卽闻倡修学宫，文教固长官之责，然所至宜先问民间疾苦，劳来抚慰之信，而后劳。今所先若此，是为名心所使，失其次矣。其通治体知先务如此。」嘉庆廿四年六月廿九日，卒于里邸，年八十有四。配长洲王氏，诰封宜人。子二：襄，五品升衔山东招远县知县；衷，国子监生，皆侧室符宜人岀。女子子六，适某某。孙五：秉、秩、秋、谷、颖。襄在洛阳，奉王宜人讳，去官服除，谒选得山东招远。

君讣至，襄将奔丧治窀穸。子适在山东，以志幽之文为请，故次其行事而铭之曰：「士人贵自信其志，不近名者名归之。回禄睢盱，不敢肆。有子人称君子，子遗泽始今永世。世一彬益。」和尙像赞：和尙，浙江黄岩县林氏子。童时趫健尙气侠，常负重蓦越山径，出入瓯闽，日行百数十里，群少以为豪。年二十八，力悔夙行，舍身本县嵩岩山之法轮寺。不数年，记诵经典。语录各数百卷，徧参古德，传磬山之法于天台山茅篷。正海大师和尙，悼本师具足道德，未得主席，又深耻因人成事，不能昌本师之风敎，行脚呉门，见临顿路有灵鹫寺，系萧梁古刹，而山门三椽之外尽为荒蔓，遂弛其负担，矢志兴复，示现感应，竟还旧观。呉俗崇尙释氏，琳宫相望，率居积丰裕，莫修苦行。和尙表明心印，独领炷香，远近归从，趺坐广单者至二百人，吊椎辨难，应机立断，校录刋布，与国清曜冶论说相上下。僧俗讃叹，又延主楞伽、半塘诸寺。晩年以社坛之涌莲庵为静室，其地间于阊胥涂径，通达拓宇以接众，较灵鹫尢宜。和尙命法嗣永华经画之。至道光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开堂未就，而和尙圆寂，世寿七十一岁。计和尙生平所得布施不下白金二十万，悉以建寮宇、置常住，己身未尝着丝裘，虽暮年遇雨雪必以油伞油鞋从事，未尝乘肩舆，缝纫必用棉线，添饰必用瓦灰，持杀戒之严如此。日再食唯盐虀而已，昕夕拜经，当膝处皆穿，旅邸舟航不间也。永华亲承付嘱，必终其志，更名为宝莲寺，供像开山，以别于灵鹫。予辱交于和尙廿余年，未及铭塔，故赞其像曰：「谓和尙为内重耶？胡为号召之众而兴建之勤；谓和尙为外重耶？胡为奉身之约而求道之殷。心乎济众，贞之四十年，卒不以利其身，庻无媿于乞士，为阎浮之所共尊。」姚节母传，节母姓张氏，安徽桐城人，考寓顺天府治中，妣姚氏。张氏族望甲安徽，子女率聪慧俊朗，然恃门地习豪侈，而节母独事勤俭，言动必端恪。及笄而治中卒，服除，适同邑赠奉直大夫河南临漳县知县加三级姚原黼，善事翁姑，有称于闾党。阅四年举子东之，甫百日而奉直夭折，翁以衰年丧子，家无次息，忧思至不能进食饮。节母为门户计，忍哀慰藉，持家事，抚遗孤，翁逎渐不觉丧子之为戚也。嗣姑氏患风痹，转侧床蓐。节母性至洁，然扶持便溺，洗涤亵衣，婢媪不堪其臭，苦而节母安之。人以为难。柬之既成人，节母为娶于其党，连举孙而妇殁。道光壬午，柬之成进士，分发河南，补临漳县。先是邑人共举节母节孝，有旨旌其门。至是柬之遵例呈请，得诰封太宜人，迎养于官。节母在室，卽丧兄，又丧父，于归不数年而称未亡，而姊氏又寡，继丧姑，丧翁，最后丧母。

葢自有识以来四十年间，未尝有欢愉之境。然柬之留滞都中，不能归省者逾十年。及迎养至署，而诸孙皆嶷然成立，启处有法度，善读书。柬之在都，继娶武进徐氏。节母至署，卽督之治家井井然，使柬之得不以家事纷其心。溯节母生于华膴中，更荼苦，晩就禄养，可自逸矣，而卒不以所处变其恒德者，有如此。故工诗，有集若干卷。以道光九年卒于临漳官署，年六十有七岁。子一，即柬之。孙四：世恩、世熹、世恺、世恭。女孙二，曾孙二。昶、曙。包世臣曰：「记称寡妇之子，非有见焉，则弗友也者，以其不奉严训，鲜克有成也。」柬之自十五六卽知名，翱翔名公卿间，而伉直重然诺，无唯阿媚世之行。及其治临漳也，予方客大名，相距不百里，策马过访，政声溢田亩间，并以为吾侯恪秉太夫人教，有数事几不能决，受太夫人指而决之，言之厯厯可听。柬之之为诸生也，不以贫困而徇人。其居县也，能治，又能使四境归德于节母也。君子察柬之不匮之志，即节母可知矣。霈霖雨和尚塔铭。和尚讳祖雨，字霈霖，霍邱徐氏子也。出家本邑节孝祠，稍长受具足叅扬州静慧寺长老慧公，传平阳宗法于木陈国师，为第七世。先后主香阜、静慧之席，还故里，开山为云台寺。晚游南昌，开山为长清寺。四启期场，度众至五百余人。以道光八年十一月八日示寂于长清丈室，僧腊七十三年，世寿八十一岁。法嗣在扬州者。地藏寺开山住持先德，静慧寺住持先初，香阜寺再傅住持明恒，俱谓和尚中兴香阜，主席久为神期所属，因建塔而迎龛于南昌供养，经岁卜年月日，启龛入塔，而请铭幽之词。江淮间崇奉释氏，布施山积，是宜有龙象能负荷者。卒之盛徒从饰威仪，机锋取足耸冠葢，祸福取足震愚蒙，贪炽嗔深与所学相反者，比比也。和尚独循朴实，重然诺，力所能及常先人而后已，呐然如不能言，而行必相顾劳苦，澹泊以身先众，数十年如一日。平居无诳语，无私财，既登大耊，犹徒歩日数十百里，无倦困之色。余少躭禅悦，所识缁流知名者以百数，唯白门聿芳力行同和尚，而规为狭隘；吴门一彬济众不以自利，设心同和尚，而常出权奇以衒善信，非法门正术，则和尚葢独出而莫能与偶者矣。是宜为铭。铭曰：当世所谓禅宗者，莫不开堂聚众，吊椎喝棒，然而迹其行事，则解缚愈以自缚，袪障转以重障也。和尚而今已矣，更何从求实证于躬行，以解脱夫世网者乎？皇敕封孺人山东馆陶县知县张君妻汤氏墓志铭。道光十有一年七月十四日，山东馆陶县知县阳湖张琦翰风之妻敕封孺人汤氏，卒于署，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葬江寕府东郊龙山之麓。

哀子曜孙先期扶榇南下，以志幽之文为请。翰风予所兄事，曜孙又吾甥也，且予知孺人为深。孺人编修大绅之孙，国子监生修业之子，通书史，娴礼则，尢工绣，以意剪彩数寸为山川人物数十百事，傅以色丝，善画者所不及。既归同邑张氏，家无一椽，侍君姑姜，偕姒妇吴寄女公董氏，宅后随夫子侨歙，侨嘉兴，乃归里五徙，仍僦居，最后从宦山东，遂卒事君姑，终始得欢心，和女公姒妇无违，间色养母氏万如在室。翰风晚而远游，孺人以妇工自给，然督课子女，能使皆有学行，知自立。及迎取之官，孺人称贷建。君姑节孝坊，营考妣窀穸，经年蒇事，乃成行。平昔食贫操作，使夫子不以家累身，能求其志；从宦不事簮珥，居积使夫子不以家累官，能成其政。又时时节俸入，以润夫予之族亲交游。老病则加以衣裘，恩旧更为筹长久。此大较里邻所知也。惟予始访翰风于歙，因得以兄妻礼拜孺人。后予过其常州寓庐，住半载，孺人治酒食，日益精洁，至以床褥易薪米，而予殊不觉。截髪剉荐，弗过也。又予尝以翰风久滞都下，过存探耗问，时严寒而孺人棉衣未具，语次充悦，略不及贫难状。予退而叹曰：“辛苦无此比。”常有好容颜，常以为陶公自尊之词，今乃于吾嫂氏见之矣。孺人自丧长子，始旦暮礼大士，祈嗣息，然必祝曰：“天果不絶张氏，求赐善医儿。”生平痛无力者为医，家居奇常不得其正命。及诞曜孙，自知读书尢嗜医，童时即洞晓经脉方药，弱冠注扁仓列传，识者惊为絶业。予雅不事祷赛，至是不能不以为至諴之有感也。初翰风留歙不得归，有富子与论五言诗而欢，以其力能清负，而孺人曰：“此君拥多赀，既性不近利，又无魄力以自用其财，是终不足以保家。”不十年其家竟落。前年夏，予取道馆陶，孺人病痹巳年余，掖两妪再拜，属为国子君序诗文集，不以至戚故简仪节。其识力超絶，而造次以礼自泽，有如此。孺人得年六十有九，子二：珏孙早世，曜孙国子监生。女子子四：习英适刑部主事前庶吉士吴廷鉁；珊英适国子监生章政平；先孺人卒，纶英适国子监生孙劼；纨英适国子监生王曦。孙一晋礼，孙女一字曦。子臣弼。铭曰：“介甫谓列之于风，以为后世观而无媿。此行治之出仙源县君者也，岂不为以礼辅佐劝勉君子，知其子必以才于世有闻耶？”吾于孺人亦云。皇勅授文林郎山东肥城县知县丁君墓碑。君讳履恒，字道久，别字若士，姓丁氏，其先世集贤校理寳臣者，当宋景佑中，由醴陵迁晋陵，子孙家焉。晋陵今江苏之武进，遂为县人。曾祖复，来县学生，赠通议大夫，妣吴氏，赠淑人。祖廷让，以进士累官江西按察使，授通议大夫，妣沈氏，封淑人。

父汝骅，国子监生，赠文林郎，妣瞿氏，封太孺人。文林君四子皆通籍，君为其季。弱冠补县学生员，嘉庆辛酉选拔贡太学，朝考不得于有司。恭应戊辰淀津名试，入二等，赐大縀二匹，充文颖馆誊录官。蒇事叙铨，戆榆县学教谕。俸满保荐，道光丁亥选授山东肥城县知县。庚寅以病足自免，未行而太孺人讣至，惊悼拊擗，病益亟，回籍。后偃郁昬迷，至壬辰五月廿五日卒于垩室，年六十有三。配同邑庄氏，封孺人。子二：长嘉荫，嘉庆己卯顺天举人，充觉罗官学教习；次嘉葆，道光壬午顺天举人，充咸安宫教习。女子子二：长适同邑庠生吴梦征；次适同邑龚绍声。孙三：寿承、寿涛、寿溥皆幼。寿涛君以为犹子。嘉琛后，君生性磊落慨慷，而所学又足以助其识，坚其气。汉唐两宋儒先之书，无不旁搜切究者。然襞积武断之说，性天愚诬之论，葢未尝一关其口。居平与昆季友朋相砥砺，唯于日用寻常语默作止之间，质求眞实。每酒酣耳热，极论立身成败，民生利病，常痛哭嘘唏不能自已。读书史至古先哲人搘拄艰虞，遂以转移祸福，及鸠集流亡，起沟壑而措之袵席者，必反复深求其故，或抚卷瞑目至终日不出语。葢君之中怀藴蓄，非苟为夸耀淹洽矜诩章句，为俗儒所为者也。庚辰秋，君年巳五十有一，戆榆返里，中途中恶风病，蹇涩者数月，意气自兹日就销减矣。又七八年，乃知肥城君学深于诗，常守毛公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扰之训。然其居县也，听受无留事，又时时存问耆旧，询疾苦，率绅富修社仓以备灾歉，举保甲以戢奸究，立普济堂以恤茕独，民安其政年谷顺成，是以去任之日，老幼扶携饯送数十里，或至涕泣，叹仁明为近今所罕闻见。而君顾歉然以为不称，负所职，悲夫！尝谓天赋人以聪明材力，今与古率不相远，而挽近成材独少者，大都为俗学所汨没。幸而有意思深长，欲崭然以头角自见，则师友劝诫必相与剪除之，斥为客气不可用。又幸而有少小不汨没于俗学，其游处四方，复不为俗论摇夺，以庶几有成者，则常患与斯世枘凿，必不相入，而穷困老死不见用。若有用之者，无论大小，固皆有所表见，以利泽斯人。乃又置盛壮可任事之精力于闲散无所设施之地，及其既衰，将不能自举，乃以试之事幼学之卒不见行，而劳民不可休息。彼苍苍者，其意岂可测哉？君着有《春秋公羊例》《左氏通义》《毛诗名物志》《说文谐声类篇》《思贤阁诗文稿》《倚声写韵斋词稿》《燕齐游草》《熊湘游草》《沤寄剩草》《宛芳杂着》《望云听雨山房札记》各若干卷，皆可观采，而非君意之所属也。余与君交三十余年，能知君之志，故于其葬而铭之曰：志盛气衰，治不副意，未曜之德以昌其类。

缪孝子传孝子缪士毅者，字藩公，江南天长县龎家尖人。康熙中分设安徽布政使司，故为安徽人。小名华保，父廊宾，邑庠生，饶于财。顺治十七年，海贼犯江寕，其党刘清海掠天长，知县缢，城陷，龎家尖去城二十里，廊宾率家属匿高邮湖中。乱定而怨家诬掠为助，控于高邮州知州吴之俊，之俊置廊宾于法，徙其妻石氏、黄氏及其长子于沈阳。士毅黄氏生以就乳，郑氏从母家得免，稍长知被难事，径走山海关，寻母无引不得出，归娶于李，举一子，遂以康熙二十二年四月请引至沈阳，访得石氏与长子皆故黄氏，前于康熙五年拨赴寕古塔屯乌喇配苏州朱孟官，以新例沈阳流徙男妇着分配，不许自便，故也。士毅展侧至乌喇，徧访。无知者唯言去此五百里有江南人庄士毅跟踪至弗喇河屯，遇一妇人，云此庄无朱姓，有薛孟官妻黄氏，皆江南人，生子六儿，今巳十五岁，见居寕古塔城者或是也。士毅入薛氏门，望见坐炕上妇人貎如郑氏从母，伏地呜咽曰：“儿乃江南天长龎家尖缪华保也，今日得见吾母矣。”黄问有姊妹否，曰：“大姊适曹，二姊适魏。”黄乃抱持大哭，邻里奔集，莫不嗟叹有涕泣者。寕古塔地瘠产薄，禁留旅人耗口食，居十日，官吏催廹二月。士毅抵家而子前殇，继举秉文、秉彝，拮据成立，携贾都下。得薛六儿书，知黄再徙艾浑而没。艾浑今黑龙江也。士毅舍二子独赴艾浑，守母墓，僦墓傍僧舍，授生徒以自给。而秉文旋亦遣秉彝罢贾归侍，李身赴艾浑迎士毅。士毅不听，秉文留侍五年，迄士毅卒，乃扶榇返里。时李已故，合葬天长之丰扬山。秉文无子，秉彝以次子之璧为其后。松江大学士杨瑄谪戍艾浑，初至，闻士毅名，排合请见，为孝子行七百字以赠。百年来文学之士多以诗文纪录两世孝子之事实者，乡人屡合词请有司达封圻大吏，卒以原案故莫敢上闻。余故次其传而论之曰：“甚矣州县之不可有匪人也！当海氛猝至，廊宾举家避入湖，氛靖归业，助贼之诬，其事可不辨而明。且廊宾身在胶庠，所谓怨家不过以饶财之故，干糇失德，非有枕戈切齿必得而甘心者也。及其匆匆避宼，岂能更捡赀囊，幸得生全，田产之外俱为贼槖，怨家亦可藉释忿憾矣。斯必吴之俊平素垂涎，苦其无隙，指授爪牙，嗾怨家为此，以遂溪壑耳。而廊宾恃直负气，重财轻命，卒以诬服，上蔽达聪，匪人之害遂至于是，悲夫！然廊宾不被奇寃，则士毅、秉文之奇节不可得见，而之俊者亦得幸从蝼蚁同朽粪壤，不为斯世所指名也。哀哉！”募醵欧湖坊归榇赀，启原任铅山县湖坊分司欧镜湖四兄，桂林之秀异也。文战数奇，以赀筮仕。自嘉庆十五年到省，汔道光二十年卒于湖坊官署。

宦游江右，前后几三十载。补临川尉，政成名起，调尉新建。论俸升湖坊司，中间署宜春涧、言岭分司，代理吴城主簿。不卑小官，必行其志。奉委听讼，务在和民息争。所至民安乐之，以是无例外之入。虽佐首邑繁剧之区，起居服食唯具而已。其尉新建也，堂署不戒于火，延及尉署。先是山东抚部经公，由抚州守擢云南监司道，远又多陆路，不欲重扰馆人。以君为旧属，素敦久要之谊。节厯宦所积有箱笼十二事，寄贮君署。君扃置惟谨。及堂署火发，君竭力扑救不熄。比延已署，君始急回，冐火入上房，将经公寄存箱笼尽数运出而已。物悉付灰烬。嗣重建堂署，允为君修复，卒之尉署修费，仍君自称贷为之。以是重困。擢任湖坊官，迁而缺弥瘠。年五十有一，以疾物故。周身至不能备礼。孀妇二人，抚六龄遗孤。停丧三千里外之萧寺，归榇无赀，旅食益急。此亦生人之至戚矣。夫薄宦本以为贫，苟能分上官之忧，不扰小民，不取非有，已为近世之所难至。如君受抚部之寄一节，求之前古，唯盛轨受友人寄金五百，后以事覆家，寄金独存，书之史册以为美谈。而君之所受，其数远浮盛公，又当顷刻呼吸之际，不顾身家，唯取必于全谊重诺，又较盛公所遇为仓猝。是则古人之所难，而有识所共钦仰者也。是用缕述生平，布告诸公。或谊托同舟，或藉▯旧部，或感触闻风，或心发即事，各量其力，不拘成数，庶几裘成集腋，举自众擎，俾邱首得正循良有后。是则先哲所谓不求福而福随之者也。所有诸公慨助之资，悉由新建县署归总，谨启。刘国子家传：江淮间有笃行君子曰怀瑾刘君者，嘉庆甲子，余再至扬州，识凌曙晓楼，以识君及君之子文淇、孟瞻。晓楼葢君妻弟。也孟瞻时年十二三，颖敏诚朴，善读书，余尤爱之。因子过君家，兴君习庚午，余挈眷来侨，汔道光甲午，乃移居白门，前后三十年。中间晓楼不禄，孟瞻名日起，故余论交于扬州，以君乔梓为最久而善也。扬人之称君也，谓君龀齿失怙恃，沦落甚，年十二始入书塾，甫三年则已熟经书，解文义。窭贫不能卒儒业，乃习贾，而所业复不足自立。君私购医家言，乘夜诵习之，昼执贾业，无遗误。久之人知君能求治者，多应手愈，遂改业医。君治病者不问贫富，皆辄徃富室詶报，从其意，贫者且赠以药饵，或袖钱资将息。其有疮溃脓血臭秽，至家人莫敢近者，君见可治状，必亲为洗涤，加膏丹以瘳为度。君医名既噪，洎癃老不改其初。君家故有祖遗神香肆，各房轮値司肆事，其不値之房値者，岁贴白金三十两，值者欺君孤弱，遂据如私业，起家累万。旁观怜君困，皆愤劝君持约剂结算，当得钱千缗。

君曰：“贫富命也，为财利伤同气之和，吾不忍也。”后据业者荡其积，君境渐给，振助之。有宗人恩，凡君生平行治，其见称于乡里者如是。余则谓挟术者多居奇，攫利者必乘危，君虽不讳自济，而意则专于济人，市肆中无是人也。世儒读书于无关考试者，辄莫省，或稍加披覧，又厚自矜异。君记问过人，虽不事举子业，暇辄温燖经籍，泛览史册，答问者无所隐滞，而絶不以知能自衒，庠序中无是人也。古之被褐怀玉者，大都任情絶俗，而君和易岂弟，无崖岸山林中无是人也。是可谓幼壮孝弟，耆耋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矣。君讳锡瑜，号琢斋，怀瑾其字也。援例入国子监，以道光庚子八月八日卒于家，年九十有二。曾祖春和，始自溧水迁扬州，以长子起寅贵，赠明威将军。祖起泰，国学生。父曔，始占藉仪征，与从兄曈俱为县学生员。配江都凌氏，前卒。子一，即孟瞻。嘉庆己卯优贡生，文学为江淮甲观，艺林无异词，而年逾五十，闭户著书，无几微不豫。色孙一，毓崧道光庚子优贡生。其未成童也，文笔已腾踔凌厉，排突前哲，而驯谨呐言，俱有君之风。女一适同邑庠生陈传洛，孙女一适江都国学生田溥光。曾孙一，寿曾方补德。传君姓方氏，补德其字也。安徽旌德之隐龙山人，祖富，父嗣锈。君少孤，依兄以居。年十二三就传，不能治生业。嫂氏将不利于君，君觉之，遂出走江西，欲觅乡人店习贸易，偕族中知途者行。两人所携钱才百余，行两日至徽州，当附舟而资已尽，饿坐河侧。有舟泊岸，其客以失物斥舟子为盗，噪聒甚。君轮指为作卦曰：「此物在中舱破竹笥下。」客如言求得所失物，乃延君及同行者上船，船价饮食皆客供，以得达。初入店例，学徒知数人使给埽除役如仆▯，君愤甚，转侧走杭州。以方素名，考寄籍为钱塘附学生员。杭人王包灵见君而器之，妻以爱女。一年而女妖，王君乃携君幕游湖北。君从妇翁习申韩家言，甫半载即就恩施令尹英图聘司其刑席。时嘉庆丙辰春也，君年始十七。未几邻邑有秦加曜、聂杰人、张正谟等相继为乱，焚掠裹胁，势甚张。君为尹君练乡勇五百人，而身帅之，以遏贼锋于界屡捷，贼他去。邑东北有广福桥，巨镇也，商贾所集。君驻其地，至丁巳夏，请饷道为贼断，恩施小邑无垫欵粮将不继。君劝谕助饷，鎭有客籍周姓者，进士也，合镇人视为行止易。君年少挠其事，君具名帖谒进士，殊谦谨。进士答拜，入营门。君即升帐，饬左右止而诘之曰：「贼去此不半程，我朝去至夕，若镇即成瓦砾场。商民争出赀以留我，而若阻挠之，是必通贼。若不吐实，则毙于刑夹。

已，我且斩若以絶贼线。」进士惧，愿输金五百。君曰：「若拥赀五六万，若果不通贼，贼至即灰烬，五百金何足道，速加刑。」进士愿输。千金君曰：「若作字，遣人取所输金来，乃释。」若进士既归，无颜见镇人，而镇人踊跃，是日即集银万余两，军心大定。贼闻君粮絶，径促君，君率众北出二十里，迎战于马难坡，大破之。而官军亦败贼于黄柏山，恩施城乡得无恙。尹君以得知府衔，拜花翎之赐。君见贼势已靖，遂偕王君由贵阳入广西。已未夏，余过广福桥，见阛阓完富，询其故，土人云：「吾邑有小方师爷，活我，并述刼周进士事。」予心伟之，惜不得其名籍。嘉庆癸酉冬，予自扬州携眷小住白门，存友生所存者，适延君胗病。君曰：「病在肝，方剂力不能除，吾仅能使之少差耳。」国家兴于大东，以木德王，今内外贵人什七八病肝气，此自木运事，非调摄失宜之咎也。予闻之默叹，此非医师语也。因偕过君医室，见壁上尹君赠诗，乃知驻广福桥即君，因剧谈军中事，问日辄相过。次年大旱，予怂惥巨绅秦易堂侍读倡举捐赈，而家居之太守为梗。侍读招予过其家议事，太守力言城内富室之苦，持其说甚坚不可谕。君排闼入，厉声责太守曰：「阁下以寒儒得大挑知县，洊擢知府，拥赃银三十余万以归，城中人莫不知者。日前阁下邻巷不戒于火，阁下家粉白黛绿者十数走避，火搬箱笼多至不可计重，至不可胜人，莫不见者。城内外饥民十余万，皆啧啧骂阁下阻赈事，万一有变，祸必首中阁下家。阁下已逾七十余年，何足惜？然面此粉白黛绿者为饥民羣肆污辱，虽大度其能甘乎？」太守欲走，君截止斥之曰：「若明白否？」太守惴惴答曰：「闻命如梦初醒，不敢再助富室阻捐矣。」而侍读卒苦孤立。方葆岩尚书居忧在籍，君为书三千言责之，尚书乃出助侍读。江督百文敏从侍读策，集绅富于钟山书院，侍读谆劝，一日得十万，阅日再集，而文敏知余实主持之，遂寝其事。风信一厉，道毙至七千余人。予作书致文。敏词甚切直，尚书侍读皆言不可，上君力趣，即日缮呈赈，竟得举行，活者至八万人。君于学无不通，尤好道而精医，同业妬恨者竞言君用药狼虎，非白下人所堪，唯必死之症乃可相委耳。以是白门病者非垂死不延君，然延君无不起者。故君所入虽不丰，而名殊重。侍读以赈故重君，为主婚娶合肥李氏，以有三子三女。君既由湖北入广西，又入都，及出都侨白门，皆偕王君，翁婿相守，未尝一日离。道光辛卯七月九日君卒，距生于乾隆庚子四月十七日，年五十有二。王君治君丧葬毕，年已八十有八，径策杖入山，近有人见之于江淮间，康强如故，葢年百有一岁矣。

君在广西制旌德五言以祈雨，传习之者皆有验，土人为板行之，而君顾无本，故予未见。君又常被道士服，住武昌之黄鹤楼，来医者日数十百起，或以为纯阳现化也。入都自名方德裕，▯太医院，値如妃病危，其母家奏荐君，一药而愈，侮院使故辞职出都。最后以本藉捐国子监生，名曰方震三，应秋试不售。君躯干雄伟有勇力，能举移三百斤，善单刀长槊，酒酣耳热，论议风发，无不依于利民济物者。君在广西着《烟瘴症治》，在白门着《喉疯论》《痘疹本义》《伤寒辨证》，皆板行。君后医者皆奉为法守。君长子曰菩萨保，后君二年殁；次曰观音保，季曰金刚保。次业药肆，季业儒，俱聪慧有君之风。长女适旌德吕氏，次女适旌德饶氏，季女尚未许嫁。今年四月予至旋德，君长女来谒亲嬺，不殊同居，既请为君传，又取金刚保于白门使来就学。予故稔君之行治，唯不得其家世及生卒月日耳。后世有好奇之士读此传者，必能知所向慕矣。道光甲辰十月白门倦游阁外史包世臣书《清故文学旌德姚君传》。君讳配中，字仲虞，姓姚氏，安徽旌德人也。其先世居湖州，宋宝庆间有述虞者为旌德教谕，子孙家焉，故为旌德人。君颖悟絶人，用思沈挚不怠倦。甫弱冠，已博覧经史，旁通百家言，而尢嗜易。既善毗陵张先生虞氏义，因求李氏集解，研究羣说，郑氏最优，苦其简畧，意推之至形梦寐。尝梦请业于郑氏者再，侍郑氏与虞氏辨论者一，又梦吞干爻自初九至九五，意乃豁然。客广陵五年，成《周易参象》十四卷，又为论十篇，说其通义，附于编后。予读之，叹为絶业。时仪征刘文淇孟瞻，甘泉薛传均子韵，丹徒汪沅芷生，江都汪谷小城，丹徒柳兴宗宾叔，予从弟世荣季怀，族子愼言孟开，以治汉学与君朝夕，皆叹为莫及。季怀则曰：“仲虞书行于今世，自不及张先生之盛，百年后当独为学易者宗矣。”遂为之序。仲虞旋归里门，至道光甲辰，予游旌德，去广陵别已久。君出示定本，点窜原书至什七八，删说通义之十篇为三，移冠编首，题曰《周易姚氏学》，而序则仍季怀之旧，其微妙详审，益非予所能测识矣。君又以《月令》一编，实先王軆天勤民之大经，其义一皆本于卦气，为《月令笺》三卷，继总其要为《月令说》一卷，复合之为《周易通论月令》二卷，而后知王者一居处一举止，无非顺天地阴阳消息之气，以为生民锡福消弥者，征引谶纬，发明至理，而不附会别下已意，疏通儒先而不凿空，则天地人呼吸关通之故，古先圣王万物一軆之谊，作易者其有忧患之旨，悉于是乎在，可谓通天地人之谓儒，足以当后王取法者矣。君又嗜琴，东南琴学有金陵、常熟、武林三派，而谱则皆出广陵。

君长于金陵，而游广陵，杂习各派，及归里，潜心默悟，乃知传谱多舛误，更正世所盛习者十数曲，又自制七曲，原数说声，上溯本始，为《琴学》二卷，亦出以示予。予未习此事，惟惊赏文义瑰奇而已。君言七弦各有本数、倍数、半数、损益、上下旋相为宫，以定宫商角征羽正变清浊之位，而六十律三百六十四声，俱以和相应。凡吟猱必在角羽位。葢宫为君，商为臣，征为事，角为民，羽为物。君臣所有事，皆为民物，故吟而上，猱而下，往复迟回，必当民物之位。予闻言不能解，请君一再鼓。君于对几设副琴，鼓至窈眇之时，则副琴弦不动而自鸣。又几案所置杯盎及棂槅，时或响应。余怪问之，君曰：「各物皆有数，数同则声应。」唐书所载，寺磬每无故自鸣，僧虑其不祥。万宝常为克盘成痕而鸣止。葢其盘与宫中钟同数，钟鼓于宫，则磬应于寺。克痕虽么细，而磬之得数已与钟异，故鸣止。秉笔者不解此义，是以载其事而不能言其故。虽寳常精察，然其数不可诬也。予考董子《同类相动》篇云：「调琴而错之，鼓宫则他宫应，鼓商则他商应，比而自鸣，非有神其数然也。」又云：「其动以声而无形，人不见其动之形，则谓之自鸣。又相动无形，则谓之自然。其实有使之然者。」葢和声之道，自古如斯，末俗失传，故诧以为奇。然则君眞冥契古初者矣。君又嗜书，为《书学拾遗》四千余言，又注《智果心成颂》以传，立书大幅执笔之法。又和予《论书次东坡韵》五言十四韵，实如亲受法于晋唐诸公，扫宋氏以求谬说，而自书亦足践其言，时流无与比者。君家贫而守坚，学优而遇蹇。吾乡士气恇怯，厕名庠序，辄欲结纳有司以为荣，而攘利前后莅旌之长官十数，慕君学行，求识面而卒不得。其督皖学者前后亦十数，皆奇君文，而杭州学士胡敬，湖州侍郎张鳞，尢器君。张公奉使当乙酉选拔，期于旌德学拔吕贤基及谒谢。张公语吕君曰：「姚生学行寕广九学无其匹，非止冠旌德已也。吾所为拔若者，以姚生文淡而弥旨，胎息班马，风檐中断，无能识之者。若颇能墨裁，是可成进士登词垣。若归当益亲近，请业请益，庻不至终于孤陋寡闻也。」同谒者以其语告君，君一笑而已，而吕。君以词垣厯科长，驰驱主文衡。君竟困诸生，及甲辰例出贡，而考贡领单之资无可筹，遂以廪膳生卒于家。张公有识有守，为督皖学者所仅见。然为子孙求不荒之庄，遂无暇为斯世惜人材。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悲夫！君卒于道光二十四年十月廿九，距生于乾隆五十七年十一月初六，年五十有三。祖士凯，国子生，邑志所载孝义君子者也。父灿，国子生，娶同邑汪氏，继程氏。

子四：长邦选，季怀之女夫也。携妇至金陵居母家，而训蒙于乡以自给。次邦道，就时武昌渐可自植。三邦进，君使为叔弟经珊后侨宣城，皆汪出。季邦达，程出也。女子子二：长适同邑吕振宗，汪出；次程出者尚幼。孙一阿宝，女孙一归子，皆幼。君善病已三四年，至甲辰六月而剧。君之弟子汪守成、季郑、郭维演、文澜昕夕更番侍疾，潜备棺衾于外。前卒一日，君召季郑、文澜，指邦达曰：“此儿质可向学，我死无培植者，姚氏书香自此絶矣。”语次呜咽不自胜。季郑故敎授，文澜家文澜曰：“先生设不讳，弟子即挈邦达使就学。”季郑十年内衣食纸笔考试费，弟子任之。季郑任醵金五百，刻所著书，以其余置产膳程及幼女。文澜农家强自给耳。季郑赤贫，以洁已任侠为邑人所重，竟得醵金如约市板开雕。君敎授乡里廿余年，从游者多，惟季郑苦寒力学，颇传君之业。荀子曰：“水深则回，叶落粪本。”君当之矣。道光乙巳夏四月望，包世臣譔《梅藴生传》。道光癸卯九月廿四日，江都梅君藴生卒于里门，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祔甘泉县施家冲之祖墓。孟瞻为之志，述其用情之幽挚，力学之沉博，载笔之哀豓，而境遇蹇阨与之相廹以促其生者，简而有法，质而不俚。君学行固能自传，孟瞻文又足以传君，予复何言？君之弟子薛寿谆请再三，抑以孟瞻述君材艺犹有未能尽者，故次其所遗为传，并手书。付寿使镌诸石。孟瞻之言曰：「君工书，善琴，而所嗜尢在诗。君之嗜诗，固也。然君诗在扬州为杰然于侪辈耳，而书则不囿于地与时，足以排突百年来之宇内英贤。琴则冥追千载，悟入古初，又出书之上，远甚。君书跌宕遒丽，颇宜观者，然煅炼旧拓，必见其血脉所注，精气所聚，使奔赴指捥下，则非观者所能知。」熙载与君同昌江左遗法，所得至深醇，而持论每不敢先君。君之琴，少小受法于吴思伯之女弟子颜夫人，其神解得自天授，人力又足以发之。积久知思伯传谱多舛啎，加以纠正，识者叹其和。故记载孔子学于师襄七日而见文王，君曰：「此不足以奇至圣也。」君闻古操，辄能知制曲之人，与其人所以制曲之故。琴学盛于江浙，江浙所推硕师，首扬州释问樵。问樵至善，君能信君之神解，而卒不能得其解。君既深于琴，又慕中散之为人，署所居曰嵇庵。尝谓今世所传《广陵散》真嵇公生前所秘，洛西仙传无可疑者。仲虞旅扬州，亦善君，虽俱嗜琴，而其时所学俱未至。仲虞归后，沈思十年，悟宫商角征羽之数，上下损益各依定数为位，又有倍数半数以适旋相为宫之变故。猱吟必在角羽之位，通一弦为宫，一弦为征，两法而一之。

其鼓琴也，鼓宫则他宫应，鼓商则他商应，应者不动而自鸣。葢君于琴通声之义，而得其所寄；仲虞于琴原声之数，而得其所立。是皆精思独辟，仰承间气。然仲虞着《琴学》二卷，阐古人之绪，正俗师之失，书行后，其传必盛。君既奄忽，寄义之故不可传，《广陵散》自此絶，嵇庵斯为谶矣。其在洛西，俟之何日，悲夫！君讳植之，字藴生，晩号嵇庵。其家世、妻子、科名、年齿，详盂瞻志者，皆不着。着君所自得者，《刘烈妇杨氏传》。烈妇姓杨氏，江苏阳湖县人。父近宸，游河南，有声幕府。母吴，家世诗书，渐渍缃紩。烈妇以故好典籍，明大义，有母氏风。父倦游归里，始议婚于同邑刘梁成，年葢三十矣。梁成故宦族而窭贫，觅食常远出。结缡两月即不能家食，阅数年始一归，归亦旋出。烈妇奉姑，陈能兼子职。梁成嗣以薄宦籖发四川，未几奉陈讳去官，服阕无力之官，仍浪游。积年啬馆谷为需次赀，乃得以道光己亥赴川，年余署泸淀桥廵检，不半载卒官，实辛丑六月十八日也。八月初九讣至。先是烈妇迎母吴住其家，会遭此难，十一成服，遂送吴归。至十三午夜袭衰绖，端坐引绳自勒以殉。烈妇寿终五十有二，虽归刘二十三年，而唱随相守曾无匝岁，闻者莫不伤悼。族长为立其犹子喜官为嗣，在城绅士联名请于有司，癸卯奉部覆准，建坊入祠如例。次年梁成榇舟抵城外，其冢先发，烈妇引赴墓所，出巷柩不行，族长拊柩祝曰：“岂欲改道先至河滨与夫柩偕行耶？”柩遂行，送者莫不惊叹。予次壻传第，烈妇长弟之子也，为乞传，故次其事而论之曰：“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国家旌节有限年之制，而身殉则不问年齿，所谓贞女贵殉夫，诚贵之也。”传第又言，烈妇正命之前一日，叔父安国自都抵里门，葢以陜西即用知县，由部请假归省也。闻烈妇得赴而哀恸，不甚意其定死，即往唁，欲相将之任所。烈妇曰：“在室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我无子礼，岂有从弟之文乎？”然则烈妇固非计划无复之者，斯足以为从容就义矣，可不谓贤乎？古者责士也厚，而责女也薄，故夫死止责其终丧，即至絶族，亦止以无施服为杀，被出不适人，则为女师，固未尝责以必死也。故其守一齐不改之经者，咏于诗，书于春秋，二百余年仅乃数人。至于在三之节，则随在致死。其它见传记，责士以必死者尤多，而古人当此无不死，不死则谓之廹生，廹生为下人，莫与为齿矣。近世责女也厚，而责士薄，故女子之重贞信矢。靡他者，小郡下邑，率以数百千计，即捐生赴义，从夫地下，亦所在时有。而士则于守身之大国维之重，无可藉百行相除为说者，一皆自期于迫生。

凡人之仕，以为利，死不利，故不死。吕氏之卮言诮世也，而士人奉为笃论，是岂物莫能两大清淑所锺，既厚于女，将必薄于士耶？良以女子无外事，不见可欲，轻贞信人，则非笑之以为大辱，故自爱挚而舍取决。士之富贵利达者，驰驱鞅掌，日涉利途，即伏处贫贱，见利事固亦倍蓰什伯于女。利集则荣随之，非笑者转为歆羡。法语不闻，頺波莫挽。悲夫！焉得有自任礼义大防之君子，出顺风疾呼，使彼都人士反骛利于徙义，以知死生之说，而免为巾帼所羞者乎？

艺舟双楫》卷第九附录三《程孝妇传》歙孝妇程氏，祖某，父某，年十七，归同邑监生吴栗堂。姑氏患癎，不审，程侍药除秽，家人难之。越五载，舅以腹满昏絶至再三，程祷于灶神，刲左股和药以进，神稍定，然贡不起。明年，栗堂殁于都，程抚子女，持门户，有称于乡。程今五十一岁，子四女，子子二，长伟，即述孝妇行乞传于余者；次杰、佺、俊，女适某。包世臣曰：「余读《孟子》分定之说，必掩卷唏嘘不能自已。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君子守分之效如是哉！后之人读吾书者，推求其意，卒不禁兴叹于六亲不和，有孝慈也，悲夫！」眭履平墓表：君讳秉衡，字履平，姓眭氏，江苏丹徒人也。眭氏皆祖汉儒眭孟，族望于北江，以南则丹阳，其迁徙世次不可纪。君之五世祖由丹阳迁今籍，自考以上皆习贾。君性好自异于人，同学为举子业者尚为腴腐之词，君独钩沈研虑，又好读《资治通鉴》《山堂考索》，以求今古兴衰之要，人率非笑之，而君益自喜。就试既不当有司，乃挟赀远贾，泝江絶洞庭，穷五溪，度九阨，三致万缗，皆辄覆。君故不事积，以是益喜交游，通宾客，晩而弥甚。君之弱齿也，君考病甚，怨家乘间陷以事，时有力者故衣食于君家十余年，考命君徃请事，阳许君而阴中伤之，几覆其家。君考切齿，君从容启曰：「儿见彼衣食吾家时，所求未足以遂事，而不能不受德，色固日夜伺吾隙以泄忿，而厌其欲耳。大人何怪焉？」及君居考忧，或有以非礼构君者，君衰绖求援于君考所不快人，共危君，然卒以其力免。如君策其通世情，识事变，自少然矣。君善奕，于国手不及二碁，多力好技击，丰腹而趫胫，又力治杨筠松相墓法及太乙奇门六王之术，皆能以已意通之，适于日用而远乎诡怪，然亦以多好未能精入云。嘉庆八年秋，余流寓镇江，始识君，论相墓甚惬，遂主君家旁及。兵农名法之说，常夜分不寐。余奔走秦、蜀、楚、豫、吴、越之郊者十年，所至必交其贤豪长者。君厯问其名状行谊而壮之，扼腕顿足，即欲治槖同作海上游。又尝与余夜坐浮玉山顶，闻江涛澎激，捉余手疾行至麓，喟然叹曰：“余少见江涛之来也缓，触石则其声訇然以博去，而閴然；今其来也速，触石则铿然以鋭，既去犹么然以远。”又曰：“余三十年前见梨园子弟用点皷中弸径三寸，下点曼声洞洞相接；今鼓心才径寸，下点促革惊如裂声。乐道通于政人事急矣，不谓造物自然者已趣数乃尔也。”遂相与唏嘘达旦。今年三月朔，余自苏州赴淮安，存君于家，期首夏返棹，为君徧厯南北郊山。余去不半月，而君染疫寝疾。数日忽呼曰：“愼伯已来吾家三日矣，女等何不吾告？

”促绍祖扶之出，徧觅不见，乃寝。日夜轮指占余还期既亟，乃属绍祖曰：“儿告愼伯为卜墓宅，且愼伯知吾深，必得文以志余墓。”是后语遂不可辨。然君自始病以至疾革，才七日，其刺刺詀语葢未尝不及愼伯也。呜呼哀矣！君以嘉庆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卒，年五十有一。娶同邑田氏，子二：绍祖、绍成，皆能嗣君之业。女子子三，适某某。孙一，廷珍。五月四日，余始返棹过君，而君之孤斩焉，牵余袂且号且述君之遗语，遂为卜兆于焦石山之麓，于杨氏术为吉，复纂述生平以达君志，而系以辞曰：“述君之事，君有子郁不可信。是君志谁明？君志揭贞石。君之友曰包愼伯。”云鸐老人小传。君名壆，字竹冈，姓黄氏，系出江夏，江苏吴人也。晩游天台，脱然有遗世之思，更名云鸐，称吴中云鸐老人。君壮岁，裴宗锡廵抚安徽，礼致君，事无大小必咨之。裴公调云南，卒于官。节相李侍尧兼署抚篆，以君熟手客延之。未几，裴公殡归，公子幼无期功强近为护丧者，君即辞节相为裴氏送丧，葢水陆万余里云。嘉庆甲子君入都，属言路大开，君即伏阙上书，意谓践土食毛之忱，不能自尽数十年间，足迹徧天下，于民情时务见闻亲切，其确凿可行有利无弊者四事。垂死之年，岂复所有觊觎？区区愚诚，得以上达，死且不朽。七月十四日封进，得温旨放归。条奏既留中，君即削稿。外人颇有谓君言已举行者，以问君，君笑应而已。自已未春初，今上亲政，常熟监生周玠上万言书言事，继其声者至君共十人，闾阎疾苦几于尽达。数年来王言涣汗，深洞民隐，属有司奉行不力，未能尽称上旨，然困敝亦少苏矣。以布衣下贱芹曝至亷，而九重虚已曲纳，有古先圣王所不及者。况三事大夫膺天子之所严事重寄，共念圣心望治之切，朝夕论思以宣德化，则薄海仰风，匹夫匹妇可以咸得其所矣。而乃缄默雍客，坐养资望，其得失交战之心至老益炽，以致水旱频仍，兵革叠见，利源下竭，国用上滋。欧阳子之言曰：“国家有事，谏官不言而他人言之，异日书之史册，以为朝廷羞。”况此嵓廊不言而草泽言之，甚或草泽言之而嵓廊沮之，则其为异日羞者，不仅什伯高司谏已也，岂不痛哉！余故知君，名丙寅夏于扬州旅次相値，同居两月，偹识君之生平。君老矣，有子而不能继志，恐没世无闻，故纂集为小传。其命君之子百年后，即镌诸圹侧，以备志乘家之采择焉。节母盛氏家传：节母姓盛氏，浙江金华人也。其父挈眷贾山东之济寕州，业中落，以故世次不可纪。常熟蒋瞻岵官汶上县知县，纳为簉，时年十六。嫡室金性严肃，节母安于礼命，能委曲受事，无间言。

金先举子二，因培、原培；节母亦举子二，文、天培，女一。而汶上君物故未几天培又殇，贫无以归，节母佐金抚子女，资缝纫以助薪水。及文年十八，就婚于畨禺县丞姚侍龙署，遂留焉。逾年举子成而殁。节母之女归济源李师彭。者又无出，先后夭逝，骨肉凋丧，备极惨酷。然节母终不敢以私戚废家事。嘉庆癸酉，因培知泰安县，成年已十七，始自外家奉母姚至泰安。庚辰，成投効武陟工次，得县丞分发浙江，而因培适被劾罢。节母乃携姚及成妇王就成。道光辛巳，成补奉化县丞，成在奉化举一子，节母名之曰奉吾。癸未十二月九日卒于成署，年六十有二。计节母事君子者十年，佐嫡理家政者二十七年，依嫡子者八年，就养于孙者四年。自贞恒德辛勤无不至，庶乎无愧夙夜贻美彤管者巳。因培有文采，善居官，成智略有过人者，而慷爽无俗吏龌龊消沮之习，能称节母志。予俱兴善成，以节母行略乞文，故撰集如右，而论之曰：嫡庻之间至难言矣，况以稚齿称未亡人，依嫡以居，而所生又远游中更顚沛，阅数十年之久者乎？是非惟节母之贤也，汶上君刑于之化，因培不匮之志，并有可称者。节母例不受夫封，而年行并符旌典，故次其事实，使观风者得以采览焉。仪征县学生王君妻刘孺人墓表。孺人讳字姓刘氏，扬州甘泉人也。祖健地，扬州府学生。父乡久，国子监生。孺人年二十六归同郡王家干。刘王皆旧族。孺人事翁姑接戚邻，咸有礼则，见称于二姓。生子三：僧保、翼凤、庆保。女子子一，僧保娶于嘉兴朱氏，有孙四：懋和、荣和、泰和、贵和。翼凤娶于江都唐氏，庆保尚未娶。女子子适甘泉士人蒯征九。孺人以道光七年十月二日卒，年六十有三歳。王君籍隶仪征，而家郡城。扬郡土杂沙涂，水回复而湍急，居人多乍贫骤富，饰簪裾侈游观，倾耀闺闼。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岂无古处自敦守身十贰者乎？而入内则困于交谪，出门若无以自比，家室为累，同于纆牵，负厥初心所自来矣。王君有声庠序数十年，僧保为童子即冠军，翼凤未弱冠补弟子员，同列无与为偶。论其家。世程其人材，稍规时俗为俯仰者，此其居扬州不贫，而父子修脯所入常不给薪水，裘葛未得以时具，而所业日益进，所守日益坚。然则孺人之相夫育子，使得从所好以自成名者，可不谓贤哉？王君将以道光八年十一月二十有四日葬孺人于西郊金匮山之糙石街，侩保翼凤乞文表墓，故按状而系之，并为辞曰：「是维女宗，宅是幽宫，以利其嗣，人无忝尔家风。」清故四川卭州火井司廵检杨君墓志铭。君讳长泰，字履安，姓杨氏。宗故望辽阳义州，先世用靖难功授本州岛镇将，十叶相继。

崇桢中，太子少保左都督国桂与犹子赐蟒玉都督振，先后战殁于松山，其宗遂覆。振仲弟捷亡命海澨。世祖既定鼎，念东南尚未归化，求故明名裔知兵者，乃用荐起其家，论平江西福建功，至世袭轻车都尉，厯官至少保太子太保左都督昭武将军，留镇江南，提督水陆诸军事，赐籍江南扬州卫左所，后遂为江苏甘泉人。薨赠太傅，谥曰敏壮。圣祖御书「丹诚」二大字为其赐第额，而称以老将军者，实君高祖。曾祖懋绪，直隶大名兵备道，赠荣禄大夫。祖铸，古北口提督署直隶总督，改山东廵抚考景达延绥镇总兵，左迁沙州营都司。君年方成童，延绥从大将军雅尔哈善征回部，三当霍集占战，皆大胜。大将军嫉其功，中伤之，逮至都。高宗察大将军奸妄，得减死论戍塞屯。君里居，闻耗即挈一奴小金，万里趋侍延绥。寻起用沙州营都司，君乃奉命就婚外舅商潼道署，成礼仍出侍塞下。未几，延绥坠马伤足，因得奉归里第，十余年不去左右。自延绥病废，族子大学士应琚督师滇中，以失律致凶。伯兄景震守嘉兴，至被议籍产戍东陲。季弟景素厯督闽浙两广直隶至太子太保，然身后且二十年，怨家构旧事，复籍产戍其子兵部选司照于西域。唯景震之孙大壮袭世。职为参将，而两足渐不仁。簪缨沦替，丁黄凋谢。期功强近，不数人，率无以自存。立君乃谒选求微禄，得四川卭州火井廵检。时兵燹方亟，户口逃亡，而有司掊克益深。君一切务为寛厚，顺人情以理谕说。民便其教，川例治益至严。君捕得但追赃，给主簿笞而遣之，率不过十板。然所遣多能改悔，为善士以为此身乃杨十板所赐也。火井辖十余集，市人皆福建江西湖南北贵州五省客民，各立一客长，部敛其属以答应征求，率通胥役为奸利。君悉罢苛令，而更客长之扰市太甚者，市为之平。火井有土练三百，君课以技击，明示恩信，乐为用。适兼署吏目，而印官以他事公出，檄君代行州事。妖人王应龙谋为变，里甲察其密。君故善骑射，久侍延绥于塞下，尢习兵事，遂部勒守捕事宜。贼知谋泄，仓卒不及期紏现党千余人，里红巾起。君料贼不敢逼城，必乘虚趋火井，星驰率土练遏之于金台山，大败应龙，追入蛮洞，生擒之。邛人既免于难，深德君，讼君功于大府。然大府竟莫能以君名上者。孺人屠氏讳玉辉，湖北孝感人。屠故孝感巨族，伯祖沂浙江廵抚，为名臣。父用中由知县厯府道内擢鸿胪寺卿。孺人从君之官，年已逾四十，为君纳蜀人陈氏为簉，生子亮。不数年物故，归葬其党，而抚亮如已出。洎君卒官，孺人携亮扶柩道峡江，邛人夹岸设奠，泣送者汔其境不絶。而土练范源竟护君丧至里门乃返，葢往返万五千里云。

舟初出峡，次东湖，有盗括其装，唯图史数百卷，路费数百余缗。源挺身力拒，被缚益呵之。源曰：吾杨廵检故部下练卒也。孺人公子归公殡，无资财具仆妪，故以死相卫耳。盗惊曰：杨公果清官。两日尾其舟行，闻孺人课幼子甚切，亦贤母也。子又义士，犯之必不祥。遂释装去。范君义足以感羣盗，而君之所以感范君，是可为动色嗟叹者。已时大壮，巳病罢，而赐第。入官后转归市估，郡中贤士大夫醵赎，以祀敏壮孺人，乃得携亮居邸第。然庆吊问遗亲旧无失礼，有称于乡。君以嘉庆九年卒于邛，年六十有三岁。明年葬扬州之西郊，孺人后君二十三年卒，年八十一岁。当道光六年，而亮以藐诸孤，长于君母卒，能笃学敦行为有见之士。孺人卒之次年，亮卜北郊两皋桥荣禄墓侧，壤吉，将以道光八年正月二十六日改葬君而祔孺人。亮故从予游，冐风雪，涉大江，絶黄浦，千里至沪东，述君兴孺人之行谊，以乞志幽之文，庶几有怀明发者。予次其状而铭之曰：三世为将，道家忌烜赫，难求税驾地，薄宦人讴，召伯憇雌伏，斯能树尔类。有子曰亮，承衰坠，瞻念松楸，恩善继矣。皇崇祀名宦，陜西白水县知县，告改江苏青浦县教谕，王君墓表。君讳希伊，字耕伯，姓王氏。其先世隶吴，明初有得全者，迁宝应，为宝应人。十数传至有容，为泰和县知县，有惠政，民为立祠。泰和君季孙式丹，康熙癸未一甲第一名进士，官翰林院修撰，则君之叔曾祖也。祖懋竑，康熙戊戌进士，选安庆府教授，以荐奉特旨授翰林院编修，上书房行走，卒祀乡贤邑祠。父箴传，雍正乙卯举人，恩授国子监典薄衔。妣同邑朱氏，赠孺人。君弱冠领乡荐，八上春官不售，以资截取，选授陜西白水县知县。白水山僻小邑，地高土厚，苦乏水溉汲，皆倚白石河。河源出同官之红土坡，坡西南有三尺岭，系富平县境。岭北有山涧，涧水本东北流，富平民议开浚山涧，令深寛以接红土坡水，截白石之源，西南流至三尺岭，而于岭下穿洞引水下注富平之老峪河，以益灌溉。君闻之，急勘详以止其议。白水去冲道笃远，向例惟兵差奉派恊济栈内之武关驲。乾隆四十五年数月之间，四派恊济潼关流差车马，民不堪命。君援例请豁免，而附近之韩城、大茘朝邑、蒲城、合阳、澄城六邑，以情形略同，白水因得并免。邑旧议建书院未成，君就其基拓为彭衙书堂，以居诸生，身自督课，邻邑亦多负笈向学者。又就书堂兴同善会，邑之富人慕义踊跃，利垂到今。在白水六年，引疾归。白水民就书堂以祠君，君既归，告改教职，选青浦县教谕。苏松长吏常纵漕吏轹庠序，而青浦为甚至。

君始举其职，稍振士气。在青浦亦六年，引年归。归四岁，当乾隆之五十九年，以十月廿一日卒于里第，年七十有六。配山阳邱氏，赠孺人。前君殁三十年，君之长子侯选训导直奉君兴，邱孺人殡祔龙首村祖茔之左。君之计至白水，士民哭君如哭私亲，相率请祀君于名宦，而书堂之私祠如故。君家学源自泰和君恪宗紫阳，至编修而盛。外大父泽澐与编修君以紫阳相切劘者尢笃。至泽澐之学传其子光进与其高第弟子邱照，君师光进而婚于照，少奉话言，师友戚邻间见闻无非紫阳者。君亦毅然自任。然其作吏白水，与友生书云：「忽漫从官，弊端结聚，夙夜氷兢，惟思退藏，势与愿违，未获如志，不敢以怨艾空言贻误民社，力省前非，以图晩葢。」又云：「紫阳尝谓，一生在文义上作巢窟，文法一也。古文深，时文浅；古文疏，时文密。浅者深之基，密者疏之本。曰：有时文以来，时文不通而能通诗古文辞者，未之有也。故时文于读书为最要，不得以科举之业轻之。」嗣司铎青浦，与所亲书则曰：「白水一行所得不偿所失，每着一衣，触一物，皆宦囊也，曷胜幽咽。」又自书公牍后云：「固知迂阔而远于事情矣，然耿耿于中，如物在喉间，必吐之而后快。诚知无益，然能无动乎？动则吾事或济矣，安敢贪天之功，聊以尽吾心焉。葢必计其可而为之，天下无可为之事矣。」验兹数事，则知君之居家善读书，在官能任事者甚信，而非近世依托理学。为名高以巧射声利者，比也。君卒三十有七年，君之乡后进刘宝楠，以直状与君文集属为墓表。予前周旋范光、白马诸湖间，尝闻父老言其先世业渔，前明编为渔里户，共五百余家，供漕船麻胶翎毛折色差。本朝溢徭尽革，而渔里户仍征银百三十余两，业久迁而徭不改，里胥因縁为奸扰累，至百五十余年。及邑绅王白水力言于地方大吏，以公项拨抵豁除重困，始苏。又闻士人言，吾邑旧有同善会，王白水见其不率旧章，事无实惠，呈请停止，变旧会存产，以修学宫，费仅什一，卒以藏事继，又修复同善旧章，为恤婺会，永垂利济。今读君文集，乃知君于青浦引年归里后，举此三事，时君年巳逾七十，可谓任重道远，敦善行而不怠者也。明道先生有言：“一命之士，苟存心于利物，于物必有所济。”亮哉！道光十年五月既望，泾包世臣表。武进董定园先生墓铭。吾友晋卿卜，以道光年月日葬其尊甫定园先生于原。晋卿甫成童，即以通《易》《礼》《春秋》，工为赋颂古文辞及倚声知名当世。其友生多与先生为纪羣交者，以予为先生所尢厚，故属为埋幽之词。予为之系曰：“先生性豪宕，喜急友朋之难，涉困踬而不悔，遇人辄倾吐无余。

唯不能赖荟蔚朝隮之气，论者疑其有褊心，是则耿介之姿，廹于所遭而然也。”先生最嗜诗，为《半野堂集》数千首，又工制举业。既十试被放，乃徧走燕齐晋豫楚粤，又落拓无所合。而畴昔携手之俦，既高举率鲜能为终始。于是先生亦垂五十矣，乃却扫奉母氏，以终于家。先生左目微眴，晚作《琵琶侠传奇》，托茂秦以寄意。先生之诗，虽大要治声色格律，然杼写情性多自得，既与茂秦殊科矣。然渝盟有太仓厯城，而曳裾无赵王，至假于俳优，求知已于舞衫謌扇之中，斯其志亦可伤也。先生初以国子生赴都下，母夫人命之曰：“儿此去，母问业于坫钱，而出王昶之门。先生既才名籍甚，二公争识面，先生竟谢絶之。先生讳达章，字超然，晩以字行，更号定园。姓董氏，武进人。其先本赵氏，五世祖为后于姑之夫，遂冐董姓。一传为汉中知府，遂升先任大同丞，有惠政，民至今祠之。父开泰，昌化知县。母钱氏，娶张氏，前编修惠言，今馆陶知县琦之女，兄也。编修昆弟并有文行，晋卿之学所自出。先生卒于嘉庆十八年十一月一日，年六十有一岁。子一，即晋卿，名士锡，嘉庆癸酉顺天副贡士。孙二，毅县学生，殷为先生弟达源后。女孙三，皆幼。清故候选兵马司正指挥鲁君墓志铭。君讳湘，字兰舟，姓鲁氏。先世隶六安，明初有镇江卫左所百户政者，子孙袭职，因着藉为丹徒人。考铨起家进士，官至直隶淸河兵备道，署理直隶布政使。君性颖悟，笃友朋。幼侍宦游，无纨绔之习。应童子试，被屏者七。由国学觅解顺天，又辄不遇。乃以赀得兵马司正指挥。清河公既卒官，君内侍重闱，外搘门户，未遑谒选。遂以道光八年七月二日染暑疾终于家，年四十有四岁。清河公曾守余郡，前此郡守试士率论赀为进退，惟清河公愼简阅却苞苴，前茅多寒畯，称得士。君又殚心文事，顾每试辄蹶，不足称人意。然当君屡蹶小试时，清河公任安徽道府，相距才三数百里，声气摇撼相接。则清河公之砺官箴以式后昆，与君之绩学自重，不欲阉然躁进者，并足为士林光宠，则君亦可无恨也。配同邑包氏。子二，庆恩，庆贻。孙一，荣。高君中表弟纪干贞与余习谆，乞慰幽之文，故次其状而铭之曰：文吏有子，文战屯欝。若文采厚，文孙谁其不信视此文？汪冬巢传。君讳湖生，字汝信，别字饮泉，晚又自号曰冬巢。姓汪氏，江苏仪征人也。由附学生举乾隆乙卯副榜贡生。道光壬辰五月六日卒于家，年五十有六。配闵氏，前卒，无子女。君竟不娶，独居十九年以终。君颕悟絶伦，于文于书皆能深知其甘苦曲折。性温恭而澹定，于时人一无怫忤。至所亲则必有材艺能自植者。

生平无他好，唯以倚声设色自娱。江淮间言倚声者宗朱彝尊、陈维崧，君独好清眞、玉田，然于朱陈亦无所雌黄也。设色则盛行恽格、华岩之法，君志在远绍宋人，每兴酣落笔无粉本，即见以规势花叶掩暎若承朝露而漾和风，其工丽鲜润，雁行院本以云气韵，且时欲过之。倚声适称所画，皆近世所罕也。予以嘉庆辛酉秋至扬，即识君，未相知也。嗣予挈家寄扬州，居址稍远，不相闻者二十余年。道光戊子秋，君忽叩门修欵，出精楮索书所为古文辞。庚寅冬，予自删定文稿乞诸友朝夕者分缮清本，君顾从他友所分去，赋与文各一卷，字数累万，呵冻精写，点画清俊，有紫芝、中江之意。是岁君之执友三数人皆以物故，君嗒然自伤，为《寒林独歩之图》。君故歙人家，昉溪之侧，先世以业鹾留扬州，遂着籍。业既久落扰攘麈土间，非其意也。欲归歙不得，又为《昉溪秋隐之图》，皆乞予序其意。今年春见阳湖张琦翰风诗文词与书而心善之。张君官馆陶，君手界朱丝一册，嘱予转乞张君书自着诗文，而予已北去，因留柬予庽曰：「仆自问不当久人间，身后孑然无能弃藏珍玩者，然心慕张君甚，即仆死必请张君竟为之流传后世，知张君此册为仆作者足矣。」予返扬则君丧已逾月，感其意为加书请张君，非所谓解脱而真挚者耶？斯可哀矣。君以图归歙，故累八丧未葬。弟沄生二子而殁，长文郁，次文蔚。君恩勤抚育而文蔚以目疾几废，文郁当承君祧。君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不必为后。」君画为时所珍，脱手即归有力者，家藏唯词稿三卷，出手定戚友议醵金梓以传之，并议于举君殡时并葬八棺，而资文蔚寄食僧寺为行。者业文，郁习会计，一切如君遗命。君身后颇有琐碎，君之友甘泉王寿鸐汀居间搘拄，备任劳怨，庶几不间生死者。赵承德墓志铭。道光十有四年春，阳湖赵申嘉告其友包世臣曰：「申嘉不肖，不能敬承庭训，蹭蹬无善状，以仰慰先子者。兹窀穸有期，若不得当代立言之君子为埋幽文，又将永贻憾于泉下。幸得交吾子申嘉，不敢无实以诬其先。唯吾子不能徇流俗而诬后世者，故敢以请。」又曰：「吾祖贵西公四子，先子其叔也。赋性敦笃而颕悟好学，作诗书每与贵西公相乱，最得欢。生不逮君，母刘恭人而事继母程氏。恭人母蒋太安人，数十年无违色。贵西公卒，家渐落，太安人故好施与，先子计出入虽不敷，然必不使太安人知，恐不得遂老人意。郡邑公事无不遇饥岁劝赈倡捐，核户口稽散放必尽心力，贫者获安全，富者无怨讟，此乡里闻见所共称者。以属吾子。」忆予初至常州，贵西公年已大耋，著述百卷，至家有其书，而接后进论今古事犹极口无舛失，可谓耄期称道不勌者也。

继知贵西解组后，游故州将李相国闽浙幕府，主议封还纯庙命台湾镇臣柴大纪弃城以兵护遗黎内渡之旨，郡城得固守以待大兵，而世人无知者。予笔纪其实以诏方来，曰「书二赵事」。葢以郡城一弃则全台失守，鹿耳门、鹿子港、八里坌三口皆天险难进兵，且自削平郑氏开海禁，漳泉嘉应无业民纠渡认垦孳生以百万数，岁三熟产谷至伙，糖利甲天下，糖商益治大舶指上海、天津无虚日。又全闽兵谷所取给，福漳泉三郡民食所专仰，与郑氏窃据时情势相什伯，则国家东南之忧殆未可以岁月计也。而贵西决策俄顷，功同曲突，终其身不以自居，是其为隐德也尢大。贵西既有大隐德，而君于诸子为最醇谨，内行修能传家学，是宜光大贵西之业，乃郁而不曜。君之子申嘉最贤，有文学，然则造物所以厚赵氏之积累而光大之者，斯有在矣。于法宜铭，故按状而系之曰：君讳廷俊，字苕士，别字海珊，姓赵氏，系出宋宗室，居常州已十七世。父翼，以进士及第第三人，宦贵西道，学者称为瓯北先生。君在幼学，即补府学生，旋食饩，援例训导未得缺，改加府通判，例授承德郎，以侍贵西洎太安人，故卒未谒选。道光十三年七月七日卒于家，年六十有四。配同邑汤氏，继黄氏，皆贤淑有称。子六人：长庆龄，顺天乙酉副榜贡生，八旗官学教习，前卒；次申嘉，本省丙子举人；次申奎，前卒；次申佑，申宪，申善。孙七人：某某。铭曰：名父有子，天所厚，当厚而薄，以笃后。刻此乐石，征诸久清。故例封太孺人，赠征仕郎萧君妻刘氏墓志铭。道光甲午二月，山东试盐运司经厯清河萧令裕与其弟两浙试盐运司经厯文业，国子监生树勋，走书扬州告其友包世臣曰：自癸巳九月十四日母氏弃养，过隙之驹，忽已更岁。兹卜三月八日奉祔于山阳人庆一乡先子之垄。不孝无能光大先德，惟是发潜隐示后昆，仰慰灵爽者，幸有埋幽之石。而当代畜道德，能文章，莫如吾子。不孝幸得奉敎，若不获一言以永其先人，是必其束身无状，不见信于君子，而重贻先人羞也。伏望垂哀，苦毒感且没齿。其状畧曰：母氏三岁而孤，伯舅彭年，仲舅永年未成童，季舅允年甫生，赤贫无藉，不自意得存活。及归先子，仍以十指力佐日需，连举子三，乳哺缝纫，口食繁益困惫。嘉庆戊午，先子避负游都下，外祖母命诸舅迎母氏，携三子寄居其庐，给朝夕。时令裕文业已就傅，夜则母氏督坐灯下程诵读，必命之曰：穷困至此，非力学则终于此矣，非立身则求终于此且不得矣。今不孝幸以稍有知识，不为士君子所鄙弃，惟母氏之端其始趣也。阅九年，先子南返僦屋。与诸舅别居，而命令裕为世父后，始之居寄庐也。

母氏必预积针入，以仲春率三子诣先世塜墓，上土致奠。忌日必洒埽洁羞以祠。虽别居，值刘氏先忌，必素服终日，不笑乐以汔其身。廿余年来，令裕文业缟纻入丰，而衣食财取具，督诸妇治家事，无改于初。然四方士大夫过从，咄嗟治具，必丰洁。三族当恤者，力所及不待其告。体媪仆艰苦，不事积余，使诸孙必知求自立。葢母氏之行治如此。余以辛未冬识令裕，已有声庠序矣。而僦居斗室，唯饔飧是急，然能振拔意气，无寒涩茶靡状。文业尢激昻，驰骋文笔，及昆季名重公卿间，弓招币聘遍南北，而力学不倦，常有以自下者。是则处约不慑，处乐不汰，志念深矣。信乎其深服敎于贤母也。是宜有铭，其辞曰：贤母系出山阳刘，父珩早逝，母严劬严抚一女与三子。幼方计日长，计岁续莞闭门藁为藉，辛苦作家日匪夜。子能成立，女归萧相夫，育子靡室劳，夫子逋深事远游，健妇茕茕哺三雏。居无一椽责负急，母慈兄友招寄食十载，恩勤植诸甥。诸甥克家能知名，贤母持盈惠三党，下逮婢仆无恨怏。七孙环膝，含饴欢，凤喜符庆，桂保兰有曾家督，实凤出皎若玉笋芽初茁。贤母寿隮七十四，子继孙承永昌。世赠君讳景相，字稷若，嘉庆丙子年七十一卒于家。耿介不随俗，生平未尝得职，愿悫不欺心，乡里推其长者。后此食报人以为宜。赵江寕家传，君讳本敡，字直夫，别字靖庵，贵州瓮安县人。源出宋宗室，世居四川遂寕。明末有紫祥者，避献贼入贵州，侨桐梓，其子伦迁瓮安，遂为瓮安人。祖荣先，父安仁，俱不仕，以君贵。荣先貤赠文林郎江苏沛县知县，安仁封奉直大夫江苏江寕县知县加三级。母戎氏封宜人。君成童补弟子员，弱冠领乡荐，屡踬春官，以道光丙戌大挑一等为江苏试用知县，甫到省即查赈。高邮旋署甘泉，丁亥署江寕府，北补通判，末几改署赣榆，调充戊子乡试同考官，已丑署通州直隶州，庚寅署睢寕，辛卯以催漕保荐，尽先补沛，壬辰调江寕，癸巳被讼者讦，解任，甲午事得白，而君遂病乞假归里，而积累不得行，丙申四月七日卒于省寓，年五十。娶徐氏，赠宜人，继娶刘氏，封宜人，并同邑人。子一，忱，邑增生。孙二，曾庆福，庆俱幼。余与君为嘉庆戊辰同岁生，君莅甘泉时，余正侨邗上，友生多谓君多蓄古书，善鼓琴，工诗与书。余于扬州当事，非旧好，率不与通谒，故汔君之年不相识，诗书亦未寓目，不敢质言其政。苦治赣榆，能诱擒巨匪袁二，劝学校，奬节孝，济疫疠。治通州，值旱河涸，米舶不至，能疏通支港，招米商以平市价。治睢寕，能靖盗贼，化魏姓积年阋墙之讼。治沛，能除揑灾冐赈之积▯。

诸治续颇在人口，然余虽有闻而未审也。扬州赈弊至伙，常酿京控，而君督高邮赈无后言。任甘泉能事，事则余所目击，在江省有司可以为有心于民者矣。包世臣曰：州县为亲民之官，首县当标凖之地，是固非贤弗居矣。然首县率炳烛盥潄，昧爽出周旋各大吏，唐皇中午后方得归，饥渴交集，而客谒接踵，院司道府房室什物不时征取，日至耗钱十万，而将迎之费尚不出其中，帑藏无可挪移，不得不结巨富绅士称贷，故首县之能者，唯善事上官，多识贾人，不开罪于宾客而巳心力终无以及其民。上游习首县之艰苦，不得不议调剂之优缺，调缺不可频数，不得不左袒使可多取于民，缺利尽，民力竭，而亏累尚至不可复。故余作游客时常从容告疆吏曰：修饰堂室，铺陈器具，家家所有事也，何不明核厯年首县用数，确估各署所必需者，量首县力之所及，分别折致，饬纪纲自办，则浮费什减八九，不致以亏累烦上游矣。非常参日毋许上谒，则首县有暇以自理其事矣，疆吏多然其说者，然以奔走疏数定所属贤否，其来已旧且深，避取财所属之名，又不便于中饱沮挠者多，卒莫能举行也。夫官不能亲民，则署外之钩串易矣；官不能居署，则署内之防闲难矣。贾人昕夕出入，则小民之蜚语起矣。余足迹半天下，所见首县能尽心力于民者，唯江西南昌县石君家绍耳。人材至难焉，能责天下首县必如石君哉？况石君能得民而不能获上，非近时居官人所愿效法。是故吾人束发受书，得膺百里之寄，以行其所学，岂非至愿？然愼毋以贤能自见，至首僚以致与其所怀来者大相刺谬也。清故例授承德郎，吏部常调府通判廪贡生谢君墓志铭。道光丙申六月八日，仪征谢君莪删卒，明年七月，其出为兄后子举人增以状乞墓铭。呜呼，余忍为君墓铭也哉！忆嘉庆辛酉，余初游扬，扬之工诗者卅余人，招赋小秦淮泛月诗，余时已辍韵语，不得已成二十字。诸君奬借之，推为擅场。阅数日，于故贵州廵抚曾燠两淮都转署，遇故礼部左侍郎谢公。坐定问名，起揖曰：“吾子即赋小秦淮泛月二十字者耶？”订次日饮其家，乃为设四簋，曰：“老夫与乡人为四簋约，不敢以尊客故败。”出见二孙，长为君之兄议叙盐运司提举增贡生彦昭，次即君，眉目如画，进止庄雅。侍郎曰：“君试杂举五经，使背诵则琅如贯珠，清脆可听。”余起为侍郎贺。癸亥再至，侍郎已厌世。戊辰夏，鹾使者以余旅困使司文汇阁秘书，君之考廪贡生赠奉政大夫者，实领袖其事，因得岁一再见。而君与哲兄相继入庠序有声矣。庚午秋，余挈眷至扬，顾以时时出外觅食，踪迹转疏略。及道光乙未春闱，邻号少年诵头场文殊尔雅，索阅其卷，即增欵询乡贯家世，乃知奉政君以已卯提举，君以乙酉相继谢世，而君以送增考在都下，试事毕过从叙。

契阔又悉，君家业中落，羣从百口皆系君，益敬君，友爱敦睦，能守侍郎教。君齿正强仕，选期近，冢督文采噪都下，相与为慰藉。讵意丙申，君再送增赴春闱，归至中途染疾，抵里门不数日而遂奄忽。忆余受知于侍郎，年方二十有七，侍郎已耋耄。奉政君长于余十年，君昆弟皆甫及幼学耳。而提举墓草久宿，君之孤降服又巳阕，况以余忧患丛集之身，穷年奔走，衰惫童秃，宜其为君铭墓而酸鼻不能下笔也。君讳承炜，字彤文，居奉政，忧后以字行，更字莪删。由廪贡生以府通判候铨而殁。娶江都汪氏，祖讳溶，生世所称未堂先生者也。考讳士松，妣李氏，封太宜人。子三，长即增，次奎，国学生。君殁之前六日，侧室郭氏生子坊。侍郎居卿贰时，事不能悉其督学湖南，至今楚士思之，是其积泽深而流远。况数世孝友相承，而增以弱冠当室，强近相守无改，父道继待郎之声，以达君志，当于是乎在。故铭之曰：眞州谢氏，自白门，其先家歙源。文靖五十八传乃及君。秘书外监宗伯孙少，小玉立，望如神。田宅曰匮，富者文玉树长埋恸斯人。天道悠邈，难具论。是有佳嗣慰幽魂。书毛节母朱氏行状家传墓志后。易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是敎子之责，母固不后于父矣。降至战国，阃敎衰，韩子始谓慈母有败子。汉儒依托传闻，则母亲而不尊，能食不能敎，寡妇之子未有见焉。弗与为友，诸说杂见传记，将以无父之人之必不能成材欤？嗣后史氏于孤子成名者，必详记贤母之行治，而或犹疑之，以为人子之欲显其亲，无所不极。况念嫠母宅身荼蓼之中，其家秉纪载尤多溢美。史氏据为事实，未可尽信。是葢习见簪珥罗绮之末俗，则然也。吾友宝山毛岳生，生甫甫晬而孤，节母朱夫人前随夫子侨都下，旋奉姑之舅四川中江官舍，未几舅奉檄从幕府事戎马三。数年，擢知简州，遂以死事节母，奉简州丧归。家无一椽之芘，生甫才髫龀耳。以恒情言，节母朅十指，力仰事俯育，幸得生全，已为过望，安望其为有见之士哉？而生甫成童，即槖笔游公卿间，能卒祖若父之业，为当代推重。节母之卒也，武进李兆洛申耆、娄姚椿春木，并据生甫状为传及志。二君皆积学方闻，非苟徇人请者。唯小子之失怙也，年已几冠，无以为生，担簦奔走，涉形势之途数十年，幸不致失身，为世所指摘，实母氏身敎之功。前年母氏弃养，小子摭拾懿行为状，挂漏什七八。况生甫之生，不识父，而节母又曾经生死呼吸之场，是其具节母状也。下笔顾此则失彼，葢有倍屣于小子者矣。夫闺闱之事，非州里莫能详知。人论世之君子，考其境之所遭，察其子之所就，则母氏之行治可知矣。

清故处士吴君星宇墓表。君讳明煌，字星宇，姓吴氏，籍仪征，而家扬郡之运司前街。就家设相肆，余常避雨肆中，与君谈相人术。君大都依部位说为人邪正，依气色说行事是非吉凶祸福，率依于此。余诘其术之所受，君笑曰：「是君平卖卜术也，吾受之移以相人，不可乎？」吾先世望徽迁白门，四世至吾父游扬州，遂不能归其故。然吾父虽穷士侨人，尝有假人白金五百者，请吾父居间。金已偿而劵未退，金主处劵索金已偿金者曰：「若但问吴君，果吴君言未偿，即如命。」金主意，吾父困甚，议以半为詶，乞吾父一妄语，吾父不可，劵遂废。先人自守之严，而见信重于人如此。吾无他技能，恃相人为生，言吉凶祸福，能必中乎？即尽中，或且以长邪遂非，唯依是非邪正以为说，虽不中，不为人害，庶不辱先人，异日得面目以上邱墓矣。余乃叹君非市中人。又高君考行谊，求其名籍，则江寕县学生员名文相，字志书者也。以询扬城耆旧，尚有能言其事者。君娶同邑汪氏，亦源。于徽，故鹾贾，家业落而归君。相夫育子，备极艰辛，没齿无怨，为闾闬所称美。君年七十四，以道光辛巳九月初四日卒。汪以次年五月廿五日卒，年六十，合葬甘泉县西山南都天庙西，君所自卜也。君前葬文学君于司徒庙之收鸡滩，地隘不可祔。君常以无力省祖以上墓田为憾，故自卜兆域，使子孙来省者必取道收鸡滩，先省文学君墓，葢君之用心如此。子廷扬，仪征县学生员，博学多能，书法尢卓越。君家单传三世矣。廷扬年甫壮，文行为侪辈所推，又已举歧嶷。子三，君承文学君教两世，皆有隐德，将于是乎食其报。廷扬既葬君，阅十有八年，以余薄宦西江，远来襄助，具状乞文。余雅重君，尢厚廷扬，不可以无言，故为表其墓道焉。秋镫课子图记，记论交爻于孤子必有见焉者，岂不以母氏溺细人之爱，况稚齿称未亡，抚藐诸孤，鲜能督责以义乎？然史册所载知名士，率多成贤母之手，葢其计门户者深，鞠育以正，孩提浸渍柔巽，善入而易化也。程君鎭北，孤露能自植，弱冠举于乡，有声。念赠君违养蚤奉教太孺人以得成立，属友生写《秋镫课子图》，乞名人题咏，而问序于予。太孺人姓汪氏，歙人，父损之，以善诗及分书负重望，侨于扬，与黄君秋平友善，因使太孺人学于黄君，与黄君妻浄因张夫人受《毛诗》《尔雅》《周官》礼周秦以来大家古文词，以是太孺人善为古近体诗文，着有《雅安书屋集》。赠君亦歙人，游扬弦再絶而无子，太孺人归举鎭北，赠君为戚友治鹾业，性豪侠，好与人之缓急。既移家回歙，以太孺人能教镇北无内顾忧，复游扬。

未几赠君物故，犹子伟南扶榇归，太孺人治丧有礼，称于乡。鎭北初龄，太孺人即督课如严师，至是敎之益力。镇北成童来扬依舅氏近垣，以寄籍试仪征，辄冠其曹，虽能自力学，善取资于师友，抑其少小植基于慈。训者，深也。太孺人今年已四十有九，行符旌例矣。观镇北作图之指，其兴怀明发，必有志于夙夜无忝者，而不徒以厯金门、跻膴仕为太孺人食报劵也。予故乐得而道之。道光九年，岁次己丑秋九月，安吴包世臣譔。

广艺舟双楫﹝清﹞康有为撰

广艺舟双楫卷一原书弟一文字何以生也？生于人之智也。虎豺之强，龙凤之奇，不能造为文字，而人独能创之，何也？以其身峙立，首函清阳，不为血气之浊所熏，故智独灵也。凡物中倒植之身，横立之身，则必大愚，必无文字。以血气熏其首，故聪明弱也。凡地中之物，峙立之身，积之歳年，必有文字。不独中国有之，印度有之，欧洲有之，亚非利加洲之黑人，澳大利亚洲之士人，亦必有文字焉。秘鲁地裂其下，有古城，得前刼之文字于屋壁，其文字如古史篆，不可识别。故谓凡为峙立之身曰人体者，必有文字也。以其智首出万物，自能制造，不能自已也。文字之始，莫不生于象形。物有无形者，不能穷也，故以指事继之。理有凭虚无事可指者，以会意尽之。若谐声假借，其后起者也。转注则刘歆创例，古者无之。仓沮创造科斗史篆，文必不多，皆出象形，见于古籒者，不胜偻数。今小篆之日月山川水火艹木面首马牛象鸟诸文，必仓颉之遗也。匪惟中国然，外国亦莫不然。近年埃及国掘地得三千年古文字，郭侍郎嵩焘使经其地，购得数十搨本，文字酷类中国科斗史篆，率皆象形，以此知文字之始于象形也。以人之灵而能创为文字，则不独一创已也。其灵不能自已，则必数变焉。故由史篆而变籒，由籒而变秦分[卽小篆]由秦分而变汉分，自汉分而变眞书，变行草，皆人灵不能自已也。古文为刘歆伪造，杂采钟鼎为之[余有新学伪经考辨之已详]水经注偁临淄人有发齐胡公之铜棺，其前和隐起为文，惟三字古文，余同今书。子思偁今天下书同文，盖今隶书卽苍颉篇中字，盖齐鲁间文字，孔子用之后学行焉，遂定于一。若钟鼎所采，自是春秋战国时各国书体，故诡形奇制与仓颉篇不同。也许愼说文叙谓诸侯力政，不统于王，言语异声文。字异形，今法、德、俄文字皆异，可以推古矣。但以之乱经，则非孔子文字，不能不辨。若论笔墨，则钟鼎虽伪，自不能废耳。王愔叙百二十六种书体，于行草之外，备极殊诡。按《佛本行经》云：「尊者阇黎教我何书[自下太子广为说书]或复梵天所说之书[今婆罗门书，王有四十音是]佉卢虱叱书[隋言驴唇]富沙迦罗仙人说书[隋言华果]阿迦罗书[隋言节分]瞢迦罗书[隋言吉祥]邪寐尼书[隋言大秦国书]鸯瞿梨书[隋言指言]耶那尼迦书[隋言驮书]娑伽罗书[隋言牸牛]波罗婆尼书[隋言树叶]波流沙书[隋言恶言]父与书毗多荼书[隋言起尸]陀毗荼国书[隋云南天竺]脂罗低书[隋言形人]度其差那婆多书[隋言右旋]优波伽书[隋言严炽]僧佉书[隋言等计]阿婆勿陀书[隋言覆]阿才卢摩书[隋言顺]毗耶寐奢罗书[隋言杂]陀罗多书[乌场边山]西瞿耶尼书[须弥西]阿沙书[疏勒]支那国书[即此国也]摩那书[科斗]末荼义罗书[中字]毗多悉底书[尺]富数波书[华]提婆书[天]那罗书[龙]义书干闼婆书[天音声]阿修罗书[不饮酒]迦罗娄书[金翅鸟]紧那罗书[非人]摩睺罗伽书[天地]弥伽遮迦书[诸兽音]迦迦娄多书[鸟音]浮摩提婆书[地居天]安多梨义提婆书[虚空天]郁多罗拘卢书[须弥北]逋娄婆毗提诃书[须弥东]乌差婆书[举]腻差婆书[掷]婆伽罗书[海]跋阇罗书[金刚]梨伽波罗低犁伽书[往复]毗弃多书[食残]阿才浮多书[未曾有]奢娑多罗跋多书[如伏转]伽那那跋多书[等转]优差波跋多书[举转]尼差波跋多书[掷转]波陀梨佉书[上句]毗拘多罗波陀那地书[从二增上凶]耶婆陀输多罗书[增上句已上]末荼婆哂尼书[中流]梨沙邪婆多波恀比多书[诸山苦行]陀罗尼卑义梨书[观地]伽伽那卑丽义尼书[观虚空]萨蒱沙地尼山陀书[一切药草因]沙罗僧伽何尼书[总览]萨婆韦多书[一切种音]三藏记云：先觉说有六十四种书，鹿轮转眼神鬼八部，惟梵及佉楼为胜。

文《酉阳杂俎》所考有驴肩书、莲叶书、节分书、大秦书、驮乘书、牸牛书、树叶书、起尸书、右旋书、覆书、天书、龙书、鸟音书，凡六十四种。然则天竺古始书体更繁，非独中土有史籒、缪塡之殊，芝英、倒薤之异，其制作纷纭，亦所谓人心之灵不能自已也。《隋志》偁婆罗门书以十四字贯一切音，文省义广。盖天竺以声为字，《湼縏经》有二十五字母，《华严经》有四十字母，今《通志》七音略所传天竺三十六字母所变化各书，犹可见也。唐古忒之书出于天竺，元世祖中统元年命国师八思巴制蒙古新字，千余母四十一，皆相关纽，则采唐古忒与天竺为之，亦迦卢之变相也。我朝达文成公又采唐古忒、蒙古之字变化而成国书，至乾隆时，于是制成清篆，亦以声而演形，并托音为字者。然印度之先亦必以象形为字，未必能遽合声为字，其合声为字必其后起也。辽太祖神册五年增损隶书之半，制契丹大字；金太祖命完颜希尹依仿楷书，因契丹字合本国语为国书；西夏李元昊命野利仁荣演书成十二卷，体类八分。此则本原于形，非自然而变者，本无精义自立，故国亡而书随之也。欧洲通行之字亦合声为之，英国字母二十六，法国二十五，俄德又各殊，然其始亦非能合声为字也。其至古者有阿拉伯文字变为犹太文字焉，有叙利亚文字、巴比伦。文字、埃及文字、希利尼文字，变为拉丁文字焉。又变为今法、英通行之文字焉。此亦如中国籒、篆、分、▯、行、草之展转相变也。且彼又有篆、分、正、斜、大小、草之异，亦其变之不能自已也。夫变之道有二，不独出于人心之不容已也，亦由人情之竞趋简易焉。繁难者，人所共畏也；简易者，人所共喜也。去其所畏，导其所喜，握其权，便人之趋之若决川于堰水之坡，沛然下行，莫不从之矣。几席易为床榻，豆登易为盘碗，琴瑟易以筝琶，皆古今之变于人便利。隶、草之变而行之独久者，便易故也。钟表兴，则壸漏废，以钟表便人，能悬于身，知时者未有舍钟表之轻小而佩壶漏之累重也。轮舟行，则帆船废，以轮舟能速致，跨海者未有舍轮舟之疾速而乐帆船之迟钝也。故谓变者，天也。梁释僧佑曰：「造书者三人，长曰梵书右行，次佉楼左行，少仓颉下行。」其说虽谬，然文字之制，欲资人之用耳，无中行、左右行之分也。人圆读不便于手，倒读不便于目，则以中行为宜。横行亦可为，用人目本横，则横行收摄为多；目睛实圆，则以中行直下为顺。以此论之中行为优也。安息书革旁行以为书记，安息卽今波斯也。回回字右行，泰西之字左行，而中国之书中行，此亦先圣格物之精也。然每字写形，必先左后右，数学书亦有横列者，则便于右手之故。

盖中国亦兼左行而有之，但右行实于右手大不顺，为最愚下耳。中国自有文字以来，皆以形为主，卽假借、行、草亦形也，惟谐声略有声耳。故中国所重在形，外国文字皆以声为主，卽分篆、隶、行、草亦声也，惟字母略有形耳。中国之字无义不备，故极繁而条理不可及；外国之字无声不备，故极简而意义亦可得。盖中国用目，外国贵耳，然声则地球皆同，义则风俗各异。致远之道，以声为便，然合音为字，其音不备，牵强为多，不如中。国文字之美备矣。天竺开国最先，创音为书，亦最先，故戎蛮诸国悉因之。《西域记》偁：「跋禒迦国字源三十余，羯霜那国，健驮罗国，有波尔尼仙作为字书，备有千颂，颂三十言，究极古今，总括文书。」八纮外史及今四译馆所载，浡泥、文莱、苏禄、暹罗、吕宋诸国书，皆合声为字体，皆右行，并本原于梵书。日本国书，字母四十有七，用中国草书为偏旁，而以音贯之，亦梵之余裔也。声学盛于印度，故佛典曰：「我家眞教体，清净在音闻。」又以声闻为一乘，其操声为咒，能治奇鬼异兽，盖声音之精也。唐、古忒、蒙古及泰西合声为字之学，莫不本于印度焉[泰西治教皆出天竺，予别有论，此变之大者也]综而论之，书学与治法势变略同：周以前为一体势，汉为一体势，魏晋至今为一体势，皆千数百年一变，后之必有变也，可以前事验之也。今用眞楷，吾言眞楷，或曰：书自结绳以前，民用虽篆草百变，立义皆同，由斯以谈，但取成形，令人可识，何事夸锺卫，讲王羊，经营点画之微，研悦笔札之丽，令祁祁学子玩时日于临写之中，败心志于碑帖之内乎？应之曰：衣以揜体也，则裋褐足蔽，何事采章之观？食以果腹也，则糗藜足饫，何取珍羞之美？垣墙以蔽风雨，何以有雕粉之璀璨？舟车以越山海，何以有几组之陆离？诗以言志，何事律则欲谐？文以载道，胡为辞则欲巧？盖凡立一义，必有精粗；凡营一室，必有深浅，此天理之自然，匪人为之好事。杨子云曰：「断木为棊，梡革为鞠，皆有法焉，而况书乎？」昔唐太宗屈帝王之尊，亲定晋史，御撰之文，仅羲之传论，此亦艺林之美谈也。况兹书谱讲自前修，吾既不为时用，其它非所宜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因搜书论略为引伸，蒙子临池，或为识途之助，若告达识，则吾岂敢？尊碑弟二，晋人之书流传曰帖，其眞迹至明犹有存者，故宋元明人之为帖学，宜也。夫纸寿不过千年，流及国朝，则不独六朝遗墨不可复覩，即唐人钩本已等凤毛矣。故今日所传诸帖，无论何家，无论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钩屡翻之本，名虽羲献，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论。

譬如子孙曾玄，虽出自某人，而体貌则迥别。国朝之帖学，荟萃于得天、石庵，然已远逊明人，况其它乎？流败旣甚，师帖者絶不见工，物极必反，天理固然。道光之后，碑学中兴，盖事势推迁，不能自已也。乾隆之世，已厌旧学，冬心、板桥参用▯笔，然失则怪，此欲变而不知变者。汀洲精于八分，以其八分为眞书，师仿吊比，干文瘦劲独絶。怀宁一老实，丁斯会旣以集篆隶之大成，其隶楷专法六朝之碑，古茂浑朴，贯与汀洲分分隶之治，而启碑法之门，开山作祖，允推二子。卽论书法，视覃溪老人终身欧虞褊隘浅弱，何啻天坏邪？吾粤吴荷屋中丞，帖学名家，其书为吾粤冠，然窥其笔法，亦似得自张黑女碑。若怀宁则得于崔敬邕也。阮文逹亦作旧体者，然其为南北书派论，深通此事，知帖学子之大坏，碑学之当法，南北朝碑之可贵，此盖通人逹识，能审时宜，辨轻重也。惜见碑犹少，未暇发撝，犹土鼓蒉桴，椎轮大辂，仅能伐木开道，作之先声而已。碑学之兴，乘帖学之坏，亦因金石之大盛也。干嘉之后，小学最盛，谈者莫不藉金石以为考经证史之资，专门搜辑箸述之人既多，出土之碑亦盛，于是山岩屋壁，荒野穷郊，或拾从耕父之锄，或搜自官厨之石，洗濯而发其光采，摹搨以广其流传。若平津孙氏、矦官林氏、偃师武氏、青浦王氏，皆缉成巨帙，徧布海内，其余为《金石存》《金石契》《金石图》《金石志》《金石索》《金石聚》《金石续编》《金石补编》等书，殆难悉数。故今南北诸碑，多嘉道以后新出土者，即吾今所见碑，亦多《金石萃编》所未见者，出土之日多可证矣。出碑旣多考证，亦盛于是，碑学蔚为大国，适乘帖微入纉大统，亦其冝也。泾县包氏以精敏之资，当金石之盛，传完白之法，独得藴奥，大启秘藏，箸为《安吴论书表》、新碑、宣笔法。于是此学如日中天，迄于咸同，碑学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社，莫不口北碑、冩魏体，盖俗尚成矣。今日欲尊帖学，则翻之已坏，不得不尊碑；欲尙唐碑，则磨之已坏，不得不尊南北朝碑。尊之者，非以其古也，笔画完好，精神流露，易于临摹，一也；可以考隶楷之变，二也；可以考后世之源流，三也。唐言结构，宋尚意态，六朝碑各体毕备，四也；笔法舒长，刻入雄奇，角出迎接不暇，实为唐宋之所无有，五也。有是五者，不亦宜于尊乎？购碑，弟三学者欲能书，当得通人以为师，然通人不可多得，吾为学者寻师，其莫如多购碑刻乎？杨子云曰：「能观千剑而后能剑，能读千赋而后能赋。」仲尼子舆论学，必先博学详说。夫耳目隘陋，无以备其体裁，博其神趣，学乌乎成？

若所见博，所临多，熟古今之体，变通源流之分合，尽得于目，尽存于心，尽应于手，如蜂采花，酝酿久之，变化纵横，自有成效，断非枯守一二佳本《兰亭》、《醴泉》所能知也。右军自言见李斯、曹喜、梁鹄、蔡邕、石经、张昶、华岳碑，徧习之，是其师资甚博，岂师一卫天人，法一《宣示表》，遂能范围千古哉？学者若能见千碑而好临之，而不能书者，未之有也。千碑不易购，亦不易见，然则如何？曰：握要以图之，择精以求之，得百碑亦可成书。然言百碑，其约至矣，不能复更少矣。不知其要，不择其精，虽见数百碑，犹未足语于斯道也。吾闻人能书者，辄言写欧、写颜，不则言写某朝某碑，此眞谬说，令天下人终身学书而无所就者，此说误之也。至写欧则专写一本，写颜亦专写一本，欲以终身，此尤谬之尤谬，误天下学者在此也。又有谓学书须专学一碑数十字。如是，一年数月，临写千数百过，然后易一碑。又一年数月，临写千数百过，然后易碑，亦如是。因举锺元常人抱犊山三年学书，永襌师学书四十年不下楼为例。此说似矣，亦谬说也。夫学者之于文艺，末事也。书之工拙，又艺之至微下者也。学者畜德器，穷学问，其事至繁，安能以有用之岁月耗之于无用之末艺乎？诚如锺永，又安有暇日涉问学哉？此殆古者欺人耳。吾之术，以能执笔多见碑为先务，然后辨其流派，择其精奇，惟吾意之所欲，以时临之。碑临旬月，徧临百碑，自能酿成一体，不期其然而自然者，加之熟巧，申之学问，已可成家。虽天才驽下，无不有立。若其浅深高下，则仍视其人耳。购碑当知握要，以何为要也？曰：南北朝之碑，其要也。南北朝之碑，无体不备，唐人名家皆从此出，得其本矣，不必复求其末。下至干禄之体，亦无不兼存。故唐碑可以缓购。且唐碑名家之佳者，如率更之化度、九成宫、皇甫君、虞恭公、秘书之庙堂碑、河南之圣教序、孟逹法师、鲁公之家庙、麻姑坛、多宝塔、元结郭家庙、臧怀恪、殷君八关斋、李北海之云麾将军、灵岩、东林寺、端州石室、徐季海之不空和尚、柳诚悬之元秘塔、冯宿诸碑，非原石不存，则磨翻坏尽，稍求元明之旧搨，不堪入目，已索百金，岂若以此一本之赀，尽购南北朝诸碑乎？若舍诸名家佳本，而杂求散碑，则又本未倒置，昧于源流。且佳碑如樊府君、兖公颂、裴镜民者，实寡小。唐碑中颇多六朝体，是其沿用未变法者，原可采择。惟意态体格，六朝碑皆已备之，唐碑可学者殊少，卽学之体格已卑下也。故唐碑可缓购。今世所用号偁眞楷者，六朝人最工，盖承汉分之余，古意未变，质实厚重，宕逸神隽，又下开唐人法度，草情隶韵，无所不有。

晋帖吾不得见矣，得尽见六朝佳碑可矣。故六朝碑宜多购，汉分为眞。楷之源，以之考古，固为学问之事；卽论书法，亦当考索源流，宜择其要购之。若六朝之隶无多，唐隶流传日卑，但略见之，知流变足矣，可不购。汉分既择，求唐隶在所不购，则自晋魏至隋，其碑不多，可以按《金石萃编》《金石补编》《金石索》《金石聚》而求之；可以分各省存碑而求之。然道咸同光，新碑日出，箸录者各有不尽，学者或限于见闻，或困于才力，无以知其目而购之。知其目矣，虑碑之繁多，搜之而无尽也。吾为说曰：六朝碑之杂沓繁冗者，莫如造像记，其文义略同，所足备考古者盖鲜，陈陈相因，殊为可厌。此盖出土之日新，不可究尽者也。造像记中多佳者，然学者未能择也，姑俟碑铭尽搜之后，乃次择采之，故造像记亦可缓购。去唐碑，去散隶，去六朝造像记，则六朝所存碑铭不过百余，兼以秦汉分书佳者数十本，通不过二百余种，必尽求之，会通其源流，浸滛于心目，择吾所爱好者临之，厌则去之。临冩旣多，变化无尽，方圆操纵，融冶自成体裁韵味，必可絶俗，学者固可自得之也。秦汉分目略见，所说说分本汉篇中，今将南北朝碑目必当购者录如左。其碑多新出，为金石诸书所未有者也。造像记佳者，亦坿目间下论焉。碑以朝别，以年叙其无可考坿于其朝之后，有年则书，不书者无年月也。书人详之，撰人不详，重在书也。石所存地着之，不著者不知所在也。其碑显者书人名，不显者并官书之，欲人易购也。吴碑：葛府君碑额[江苏勾容]九眞太守谷朗碑[凤皇元年]晋碑：南乡太守郛休碑[太始六年]保母志[兴宁三年王献之书]枳阳府君碑[隆安三年]爨宝子碑[太亨四年][按：安帝元兴元年改元太亨，次年复为元兴，四年已改义熙元年，此碑盖在偏远，未知故仍书太亨四年也]孝女曹娥碑[元嘉元年明人传为王羲之书，姑坿于此，海山仙馆刻石]宋碑，宁州刺史爨龙颜碑[大明二年，云南陆源有碑阴]始康郡，晋丰县□熊造像[元曦廿五年，山东王氏]高勾丽故城刻石[己丑年，长寿王当宋元嘉六年，平壤吴氏]齐碑，吴郡造维卫尊佛记[永明六年，浙江会稽]信仏弟子萧衍造像题字[永元二年，四川云阳]梁碑，太祖文皇帝神道东阙[反刻]太祖文皇帝神道西阙，南康简王神道东阙[反刻]南康简王神道西阙，临川靖惠王神道东阙[反刻]临川靖惠王神道西阙，吴平忠侯萧公神道东阙[反刻]吴平忠侯萧公神道西阙，始兴忠武王碑[有额有阴]散骑常侍安平王碑，天监五年，残碑，鄱阳王益州军府人题记[天监十二年，

四川云阳]石井阑题字[天监十五年，江苏勾容]章景为梁主造佛依碑石像[丁未年卽大通元年，四川绵州]许善题名[大通三年，四川绵州]□□□等造观世音像[□通三年，四川绵州]□道□造像[□□三年，四川绵州]刘敬造像[大同三年，山东福山王氏]讃观音[与大通元年石同，四川绵州]释慧影为父母师僧及身造释迦佛像题字[中大同元年，淅江石门李氏]陈碑，新罗眞兴大王廵狩管境碑[戊子年眞兴王麦宗，陈光大二年也，朝鲜咸兴]赵和造像记[永定三年]魏碑，邑主秦从州人造像，王银堂画像题名[道武天赐三年]巩伏龙造像[大魏国元年卽大武延和元年]定州中山赵冏造像[皇兴三年]中岳嵩高灵庙碑[太安二年，冦谦之书篆额阳文有阴]宕昌公晖福寺碑[太和十二年，陜西澄城有碑阴]孝文皇帝吊殷比千墓文[皇□迁中元载歳御次阉茂望舒]孙秋生造像[太和七年，以下为龙门二十品，故合录之]始平公造像[太和十二年，朱义章书，有额]北海王元详造像[太和十八年]北海王太妃高为孙保造像，长乐王夫人尉迟造像[太和十九年]一弗造像[太和廿年]解伯逹造像[太和年造]杨大眼造像，魏灵藏造像，郑长猷造像[景明二年]惠感造像[景明三年]贺兰汗造像[景明三年]高树造像[景明三年]法生造像[景明四年]太妃侯造像[景明四年]安定王元燮造像[正始四年]平干虎造像[正始四年]道匠造像[无年月]齐郡王佑造像[熙平二年]慈香造像[神龟三年]优塡王造像，泰山羊祉开复石门铭[永平二年，太原典籖王远书]左授合贾三德开复石门题记，司马元兴墓志[永平四年]郑文公碑[永平四年，郑道昭书，有上下二碑]坿云峯山石刻四十二种[不详列]仙和寺造像[永平四年]杨翚碑[延昌元年，直隶唐山，有额]司马景和妻孟敬训墓志铭[延昌三年，河南孟县]刁遵墓志铭[熙平元年，直隶南皮，张氏]兖州贾使君碑[神龟二年]赵阿欢造像[神龟三年]司马昞墓志铭[正光二年]张猛龙清颂碑[正光三年，有额，有阴]樊可憘碑[正光二年]郑道忠墓志[正光三年]马鸣寺根法师碑[正光四年，有额]高贞碑[正光四年，篆额，阳文]泾州刺史陆希道墓志盖[正光四年，河南孟县，篆书]鞠彦云墓志[正光四年，有盖]李超墓志铭[正光五年]吴高黎墓志[孝昌二年]六十人造像[孝昌三年]刘玉墓志铭[孝昌三年]张玄墓志[普泰元年]元匡造泗津桥堰石人题记，皇甫驎墓志残碑□军司马治外兵曹张显□题名[碑侧有邑子赵轨等残字]残碑豆陵苟邑题名[有碑侧]蔺献伯高怀玉题名，

韩显祖造像[永熙二年]元苌振兴温泉颂[篆额阳文]惠辅造像，张法寿造像[天平二年]嵩阳寺伦统碑石铭[天平二年隶书篆额]司马升墓志[天平二年]法显造像[天平三年]法坚法荣二比丘僧碑[天平四年山东泰安]李宪墓志[元象元年直隶保定]高湛墓志铭[元象二年]禅静寺刹前敬使君铭[兴初二年]惠诠造像[建义元年]李仲璇修孔子庙碑[兴和三年王长儒书篆额]张奢碑[兴和三年灵寿埠安村寺]王盛碑[兴和三年]王偃墓志铭[武定元年有篆盖]朱永隆唐丰等造天宫碑[武定三年河南]邑王敬造石像碑文[武定六年]义桥石像之碑[武定七年有侧有阴]冀州刺史关胜诵德碑[武定八年]源义虎曾孙磨耶圹头祗桓记[武定八年]王僧碑北齐碑邑子曹师石象碑[天保三年]崔頠墓志[天保四年]西门豹碑颂[隶书]并州主簿王璘妻赵氏墓志[天保六年有额]赵郡王修定国寺碑[天保八年有额]朱氏造像[天保八年有大字小字二碑]夫子庙碑[干明元年隶书篆额]比邱僧邑义造像残记[干明元年有侧]隽修罗碑[皇建元年有额]石柱颂[太宁二年八面隶书]云门法勤禅师塔铭[太宁三年]天柱山铭[天统元年郑述祖撰书]姜元略造像[天统元年]房周陁墓志[天统元年山东潍县郭氏]魏元预造象[天统元年]邑义六十人碑颂[天统五年隶书]百人造象记[天统五年碑长丈余甚完好瘦硬中有腴气登善之祖也]赵崇仙造象[天统六年]定州刺史邹珎之碑[隶书有侧]映佛岩摩崖[武平元年]陇东王感孝颂[武平元年，梁恭之隶书]朱岱林墓志铭[武平元年，有额]道略五百人造像[瘦硬完好，齐碑上品]晋昌王唐邕冩经碑[武平三年，隶书]临淮王象碑[武平四年，隶书]功曹李琮墓志[武平五年，有侧]灵塔铭[武平五年]等慈寺残碑[武平五年]尼圆照造像报德象碑[武平六年，释仙书]马天祥造像[武平六年]陈留太守墓志残石[是石出土，拓一纸复埋之，海内无二本，姑坿录之]豫州刺史梁子彦墓志[武平]张思文造像[承光元年]公孙文哲造像华严经菩萨明难品[有千余字腴整]鼓山石经北周碑强独乐树文王碑[元年丁丑]贺屯植墓志[保定四年]西岳华山庙碑[天和二年，赵文渊书篆额]曹恪碑[天和五年]时珎墓志[宣政元年]光州刺史宇文公碑铭李峻卜居记[建德元年]隋碑豆卢通造大像记残石[开皇二年，直隶正定府崇因寺]赵芬碑残石[开皇五年，三石]仲思那卅人造桥碑[开皇六年，有额]龙藏寺碑[开皇六年]王辉儿造像[有穆子容碑气]石窟寺修佛经石像碑[开皇十三年]曹子建碑[开皇十三年]惠云法师墓志[开皇十四年]巩宾墓志[开皇十五年，

篆盖]荆孝礼墓志[开皇十五年]贺若谊碑[开皇十六年，篆额]李氏像碑颂[开皇十六年，篆额]张通妻陶墓志[开皇十七年]美人董氏墓志[开皇十七年]安喜公李使君碑[开皇十七年，篆额]龙山公臧质墓志[开皇二十年]澧水石桥累文碑[开皇□年，篆额]青州胜福寺舍利塔下铭[仁寿元年，孟弼隶书，有额]孔文宣灵庙碑[仁寿元年，隶书篆额完好]信州金轮寺塔下铭[仁寿二年]苏慈墓志铭[仁寿三年]邓州大兴国寺舍利塔下铭[仁寿二年]曹礼墓志[磨厓仁□□年]仪同王君墓志[大业元年直隶定州]刘珎墓志[大业二年隶书有侧有铭]唐高祖为太宗造像[大业二年]吴俨墓志[大业四年篆盖]宁赞碑[大业五年有额]修孔子庙碑[大业七年隶书篆额]李君巧造像[大业七年]姚辨墓志铭[大业七年欧阳询书宋人重刻]元智墓志铭[大业十一年]太仆卿夫人姬氏墓志[大业十一年]宋永贵墓志[大业十二年]隆山郡胜业道场碑，德阳公梁公碑[篆额]河东首山郡胜业道场舍利塔铭[篆额]青州藏碑残石，李靖上西岳文[宋人伪作然董逌以为大业末年则亦出土久矣]曹文宗残碑，冈山摩崖[魏齐周隋皆有摩崖而齐尤多包愼伯所偁般若经卽在摩崖中也今坿于末焉]尖山摩崖，铁山摩崖，凡所次目，皆为穷乡学子欲学书法未知碑目言之，若大雅宏达，金石名家，扇欧赵之余风，集琳琅之万品，诸朝箸录，旁采辽金内地，网罗远洎蕃外，自能箸书，无烦芹献，凡所箸目，约之已甚，若犹畏其繁多，虑披采之不易，临写之难徧杂冗乱，目无从下手，则更择其精者，若碑品之所列，流派之所论，选举旣严，别白益审，必当尽购而熟观之，若诸碑之未见，家法之未熟，而遽欲言书，书乎，书乎，匪吾攸闻。

广艺舟双楫卷二体变弟四人限于其俗，俗各趋于变。天地江河无日不变，书其至小者，钟鼎及籀字皆在方长之间，形体或正或斜，各尽物形，奇古生动。章法亦复落落若星辰丽天，皆有奇致[钟鼎古文虽为刘歆伪造，而所采多春秋战国旧物，故奇古可爱，考据经义则辟之，至于笔画之工则不能以人废也]秦分[即小篆]裁为整齐，形体增长，盖始变古矣。然琅琊秦书茂密苍深，当为极则。自此日变，若赵王上寿泮池刻石，坟坛刻石，下逮少室开母庙，建初残碑，三公山是吾碑体，皆方扁，笔益茂密。至裦斜郙阁，裴岑尊楗阁，仙友等碑，变圆为方，削繁成简，遂成汉分，而秦分笔未亡。建初以后变为波磔，篆隶逈分。于是衡方，乙瑛，华山石经，曹全等碑，体扁已极，波磔分背，隶体成矣。夫汉自宣成而后，下逮明章，文皆似骈似散，体制难别。明章而后，笔无不俪，句无不短，骈文以成，散文篆法之解散，骈文隶体之成家，皆同时会，可以观世变矣。汉末波磔纵肆极矣，久亦厌之，又稍参篆分之圆变为眞书。今观元常诸帖，三国诸碑，皆破觚为圆，以茂密雄强为美。复进为分[书势所偁毛宏之人分增损此也]此如骈体之极，复尚古文，而骈散之分，经数变之后，自是不可复合矣。吾谓书莫盛于汉，非独其气体之高，亦其变制最多，皋牢百代。杜度作草，蔡邕作飞白，刘德升作行书，皆汉人也。晚季变眞楷，后世莫能外，盖体制至汉变已极矣。南碑绝少，以帖观之，锺王之书丰强秾丽，宋齐而后日卽纎弱，梁陈娟好，无复雄强之气。北碑当魏世，隶楷错变，无体不有，综其大致，体庄茂而宕以逸，气力沉着而出以涩，笔要以茂密为宗。当汉末至此百年，今古相际，文质斑嫾，当为今隶之极盛矣。北齐诸碑率皆瘦硬，千篇一律，绝少异同。北周文体好古，其书亦古多参隶意，至于隋世，率尚整朗绵密、瘦健清虚之风，一扫而空，岂宙合不分，光岳晴霁，气运有当尔邪？南北书派自是遂合，故隋之为书极盛，以结六朝之局，是亦一大变焉。唐世书凡三变，唐初欧、虞、褚、薛、王、陆并辔叠轨，皆尚爽健。开元御字，天下平乐，明皇极丰肥，故李北海、颜平原、苏灵芝辈并趋时主之好，皆宗肥厚。元和后，沈传师、柳公权出，矫肥厚之病，专尙清劲，然骨存肉削，天下病矣。夫唐人虽宗二王，而专讲结构，则北派为多，然名家变古，实不尽守六朝法度也。五代杨凝式、李建中亦重肥厚，宋初仍之，至韩魏公、东坡犹然，则亦承平之气象邪？宋偁四家，君谟安劲，绍彭和静，黄米复出，意态更新，而偏斜拖沓，宋亦遂亡。南宋宗四家笔力，则稍弱矣。

辽书朴拙，绝无文釆，与其国俗略同。金世碑帖专学大苏，盖赵闲闲、李屏山之学暴尙东坡，故书法亦相仿效，遂成俗尚也。今京朝士夫多慕苏体，岂亦有金之遗俗邪？元明两朝言书法者日盛，然元人吴兴首出，惟伯机实与齐价，文原和雅，伯生浑朴，亦其亚也。惟康里子山奇崛独出，自余揭曼硕、柯敬仲、倪元鎭虽有遒媚，皆吴兴门庭也。自是四百年间，文人才士纵极驰骋，莫有出吴兴之范围者，故两朝之书率姿媚多而刚健少。香光代兴，几夺子昻之席，然在明季，邢侗子愿、张[瑞图二水]董米[万钟]四家并名，香光仅在四家之中，未能缵一统绪，又王觉斯飞腾跳掷其间，董实未胜之也。至我朝圣祖酷爱董书，臣下摹仿遂成风气，思白于是祀夏配天，汲汲乎欲祧吴兴而尸之矣。香光俊骨逸韵，有足多者，然局束如辕下驹，蹇怯如三日新妇，以之代统，仅能如晋元、宋高之偏安江左，不失旧物而已。然明人类能行草，其絶不知名者亦有可观，盖帖学大行故也。国朝书法凡有四变。康雍之世，专仿香光；乾隆之代，竞讲子昻。率更贵盛于嘉道之间，北碑萌芽于咸同之际。至于今日，碑学益盛，多出入于北碑率更间，而吴兴亦蹀躞伴食焉。吾今判之，书有古学，有今学。古学者，晋帖唐碑也，所得以帖为多，凡刘石庵、姚姬传等皆是也。今学者，北碑汉篆也，所得以碑为主，凡邓石如、张亷卿等是也。人未有不为风气所限者，制度、文章、学术皆有时焉以为之大界。美恶工拙，祇可于本界较之。学者通于古今之变，以是一体者观古论时，其致不混焉。若后之变者，则万年浩荡，杳杳无涯，不可以耳目之私测之矣。分变弟五，文字之变流，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则音殊；古今时隔，则音亦殊。盖无时不变，无地不变，此天理然。当其时地相接，则转变之渐可考焉。文字亦然。汉志偁《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敎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则非刘歆伪体，为周时眞字也。其体则今石鼓及《说文》所存籀文是也。然则孔子之书六经，藏之于孔子之堂，分写于齐鲁之儒，皆是秦之为篆，不过体势加长，笔画略减，如南北朝书体之少异。盍时地少移，因籀文之转变，而李斯因其国俗之旧，颁行天下耳。观石鼓文字与秦篆不同者无几，王筠所谓「其盘灾敢弃知文同籀法」是也。今秦篆犹存者，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会嵇刻石、碣石门刻石，皆李斯所作，以为正体，体并圆长。而秦权、秦量即变方匾，汉人承之而加少变，体在篆隶间。以石考之，若赵王上寿刻石，为赵王遂廿二年，当文帝后元六年；鲁王泮池刻石，当宣帝五凤二年，体已变矣。

然絶无后汉之隶也。至厉王中殿刻石，几于隶体，然无年月，江藩定为江都厉王，尙不足据。左方文字莫辨，补访碑录审为「元凤」二字，金石萃编疑为「保歳」、「庶等」字，则「元凤」固不确也。金石聚有凤凰画象题字。体近隶书，金石聚以为元狩年作。江阴缪荃荪谓当从补访碑录释为元康，则晋武帝时隶也。麃孝禹碑为河平三年，则同治庚午新出士者亦为隶。顺德李文田以为伪作无疑也。叶子侯封田刻石为始建国天凤三年，亦隶书。嘉庆丁丑新出土，前汉无此体，盖亦伪作。则西汉未有隶体也。降至东汉之初，若建平郫县石刻、永光三处阁道石刻、开通襃斜道石刻、裴岑纪功碑、石门残刻、郙阁颂、戚伯着碑、杨淮表纪，皆以篆笔作隶者。北海相景君铭，曵脚笔法犹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变隶，篆多隶少者。吴天发神谶犹有此体。若三老通碑、尊楗阁记，为建武时碑，则由篆变隶，篆多隶少者。以汉钟鼎考之，唯高庙都仓、孝成上林诸鼎有秦隶意。汾阴好圬则似秦权。至于太官钟、周杨矦铜、丞相府漏壶、虑俿尺、若食官钟铭、绥和钟铭，则体皆扁缪，在篆隶之间矣。今焦山陶陵鼎铭，其体方折，与启封镫及王莽嘉量同，为天发神谶之先声，亦无后汉之隶体者。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歳、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歳、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歳、长乐万歳、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强、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宫、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婴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盖西汉以前无熹平隶体，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汉砖有竟宁、建平、秦阿房瓦西凡卄九六月官入字纯作隶体，恐不足据。盖自秦篆变汉隶，减省方折出于风气迁变之自然。许愼说文叙诋今学，谓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諠偁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盖是汉。世实事自苍颉来，虽有省改，要由迁变。北有人改作也。吾子行曰：「崔子玉写张平子碑，多用隶法，不合说文，却可入印，全是汉人篆法，故也。」桂未谷曰：「说文所无之字，见于缪篆者，不可枚举。缪篆与隶相通，各为一体，原不可以说文律之。盖子玉所写之隶法，说文所无之缪篆，皆今学家师师相传旧字旧体，展转传变，可见也。」志乃谓秦时始建隶，书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徙隶。许愼又谓程邈所作，盖皆刘歆伪撰古文，欲黜今学，故以徒隶之书比之，以重辱之。

其实古无籀篆隶之名，但谓之文耳。创名而抑扬之，实自歆始。且孔子五经中无籀篆隶三字，唯伪周官最多，则用庄子、韩非子者，又卿乘篆车，此亦歆意也。于是篆隶之名行于二千年中，不可破矣。夫以篆隶之名承用之久，骤而攻之，鲜有不河汉者。吾为一证以解之。今人日作眞书，兴于魏晋之世，无一人能指为谁作者。然则风气所渐移，非关人为之改作矣。东汉之隶体，亦自然之变。然汉隶中有极近今眞楷者，如高君阙、故益州举亷丞贯等字、阳都字之邑旁，直是今眞书，尤似颜眞卿。考高颐碑为建安十四年，此阙虽无年月，当同时也。张迁表颂其笔画，直可置今眞楷中。杨震碑似褚遂良笔，盖中平三年者。子斿残石正直残石，孔彪碑亦与眞书近者。至吴葛府君碑则纯为眞书矣。若吴之谷朗碑，晋之郛休碑、枳阳府君碑、爨宝子碑，北魏之灵庙碑、吊比干文、鞠彦云志、惠感郑长猷、灵藏造像，皆在隶楷之间，与汉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阁、永光阁、道刻石在篆隶之间者正同，皆转变之渐至，可见也。不能指出作今眞书之人，而能指出作汉隶者，岂不妄哉？八分之说议论纷纭。蔡文姬述父邕语曰：「去隶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王愔曰：「王次仲始以古书方广少波势，建初中以隶草作楷法，字方八分。张怀瓘曰：八分减小篆之半，隶又减八分之半。又云：八分则小篆之捷，隶亦八分之捷。祭希综曰：上谷王次仲以隶书改为楷法，又以楷法变八分。王应麟曰：自唐以前皆谓楷字为隶，欧阳公集古录始误以八分为隶。东魏大觉寺碑题曰「隶书」，盖今楷字也。洪迈以晚汉之隶书为八分，吾邱衍以秦权汉量为秦隶，未有挑法者为八分，比汉隶则似篆。以石经为汉隶有挑法者。包愼伯曰：凡笔近篆而体近眞者，皆隶书也。中郎变隶而作八分，八背也，言其势左右分布相背然也。按王愔、萧子良谓上谷王次仲作八分，卫恒云：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又叙梁鹄弟子毛宏始云：今八分皆宏法。按梁鹄已在魏时，毛宏更后，若毛宏始作八分，则汉魏有挑法者，石经等碑已备之矣。若如包氏说，中郎始变隶作八分，则中郎之前，王稚子阙、嵩高铭、封龙山、乙瑛等碑已有挑法，何待中郎变之？且中郎劝学篇云：「王次仲初变古形」，则非邕可知也。若如吾邱衍以篆未有挑法者为八分，则张昶八分碑乃即华岳碑，卫觊金针八分书及受禅表皆有挑法者。若从王氏之说，以今楷书为隶书，以汉人书为八分，斤集古谓汉人书曰隶为误。则序仙记偁王次仲变苍颉书为今隶书，则谓八分为隶亦可。是永叔亦不误也。王次仲作八分，张怀瓘从序仙记以为始皇时人，王愔以为建初时人，萧子良以为灵帝时人，虽不能辨，而有挑法之隶起于安和之时，亦必为建初前人，必非灵帝时人也。

然建武时三老尊楗、郫县石刻笔法己有汉隶体，则次仲之作亦不可据。张怀瓘书断又云：楷隶初制，大范几同，后人惑之，学者务益高深，渐若八字分散，又名之为八分。高南阜八分说：汉末伯喈始添掠捺八字左右而分布之，是为八分，为分别之分，非分。数之分也。翁方纲隶八分考，据此两说，引《说文》八字条，八别也。象分别相背之形，并引兮字、詹字、尒字有八分义，以为必作分别、分列解。因攻齐胡公棺有隶为伪，诸家以八分先于隶为谬。又谓分剂、分量、分数之分，王篇扶问切，在去声二十三问。《礼记》分无求多，礼达而分定是也。此字自古无读平声之理。杜诗「大小二篆生八分」押平声，卽以分字音义论之，其为分布、分列之分，可无疑惑。其说甚辨。按古音无平仄之分，离骚「好蔽美而偁恶」与「恐导言之不固哲王又不寤」为韵，则以人声之美恶读为去声之好恶。《急就章》「万方来朝，臣妾使令，汉地广大无不容盛」，是以「于以盛之」之平声为去声也。则汉人无平去声之别可知。《玉篇》、杜诗皆在沈约之后，岂足据？平原诸说之极纷，而古今莫能定者，盖刘歆伪作篆隶之名以乱之也。古者书但曰文，不止无篆隶之名，即籀名亦不见偁于西汉，葢今学家本无之，惟时时转变形体少异，得旧日之八分，因以八分为名。葢汉人相传口说，如秦篆变石鼓体而得其八分，西汉人变秦篆长体为扁体，亦得秦篆之八分，东汉又变西汉而增挑法，且极扁，又得西汉之八分，正书变东汉隶体而为方形圆笔，又得东汉之八分。八分以度言，本是活偁，伸缩无施不可。犹王次仲作楷法，则汉隶也，而今正书亦偁楷；程邈作隶，秦隶也，而东魏大觉寺亦偁隶。八分可为通偁，亦犹是也。善乎刘督学熙载曰：「汉隶可当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书亦汉隶之八分。」眞知古今分合转变之由，其识甚通。以两汉碑考之，其次叙诚可见也。又如今人以汉文为散文，以六朝为骈文，而六朝人又有文笔之异。汉魏之间骈散莫分，而与西汉、六朝少异，既可上列于散文，亦可下次之俪体，随时所偁。以为文字八分之说，殆犹是欤？中郎之说，盖当时今学家通偁。但文姬述之不详，而为古学篆隶所惑，故乱之千载耳。今为别之：自石鼓为孔子时正文外，秦篆得正文之八分，名曰秦分，吾邱衍说也。西汉无挑法，而在篆隶之间者，名曰西汉分，蔡中郎说也。东汉有挑法者，为东汉分，总偁之为汉分，王愔、张怀瓘说也。楷书为今分，蔡希综、刘熙载说也。八分之说定，篆隶伪名从此可扫除矣。说分弟六：秦分[卽小篆]以李斯为宗。今琅琊、泰山、会嵇、之罘诸山刻石是也。

相斯之笔画如铁，石体若飞动，为书家宗法。若石鼓文，则金钿落地，芝草团云，不烦整截，自有奇采。体稍方扁，统观虫籀，气体相近。石鼓旣为中国弟一古物，亦当为书家弟一法则也。李少温以篆名一时，自偁于天地山川、衣冠文物皆有所得。斯翁以后直至小生，然其笔法出于峄山，仅以瘦劲取胜。若谦卦铭，益形怯薄，破坏古法极矣。夫自斯翁以来，汉人隶法莫不茂密雄厚。崔子玉、许叔重并善小篆。张怀瓘偁其师模李斯，甚得其妙。曹喜、蔡邕、邯郸、韦、卫目覩古文[古文虽刘歆伪作，然此非考经学，但论笔墨所出，旣古亦不能废]见闻濡染，莫非奇古。少温生后千年，旧迹日湮，古文不复见于世，徒以瘦健一新耳目。如昌黎之古文，阳明之心学，首开家法，斯世无人骤获盛名，岂眞能过出汉人空前絶后哉。汉人秦分书存于世者，吾以寡陋所见，尚二十余种：吴碑二种，赵王羣臣上寿，鲁王泮池刻石，祝其卿坟坛题字，上谷府卿坟坛题字，少室神道阙，开母庙三公山碑是。吾碑建初残石，孔宙碑额，衡方碑额，惠安西表，孔彪碑额，韩仁碑额，尹宙碑额，白石神君碑额，娄寿碑额，张迁碑额，谯敏碑额，樊敏碑额，鲁王墓石人，太守麃君亭长题字，鲁王墓石人府门卒题字，华山碑额，冯绲碑额，仙人唐公房碑额，中平残。石范式碑额上尊号奏额受禅表额天发神谶碑封禅国山碑苏建书大风歌诸碑中，苍古则三公山，妙丽则碑额，奇伟则天发神谶，雅健则封禅国山，而茂密浑劲莫如少室开母。汉人篆碑祇存二种，可谓希世之鸿宝篆书之上仪也。大风歌传为曹喜作，然不类汉人书，以其为党怀英所自出，故坿于末焉。又州辅石兽膊有天禄辟邪四字体，与谷口铜筩铭同。凡诸篆虽工拙不同，皆具茂密伟丽之观，诚琅琅之嫡嗣，且体裁近古，亦有石鼓之意。必毫铺纸上，万毫齐力而后能为，岂如谦卦铭瘦骨柴立？致吾邱衍以为烧笔尖而作书哉？又秦汉瓦当文皆亷劲方折，体亦融扁，学者得其笔意，亦足成家。骀汤万年瓦瘦硬绝伦，都司空瓦微带尖脚，笔法亦同。尝见汉谷口铜筩铭数十字，瘦浑圆妙极矣。阳氷城隍谦卦实祖于是，必师少温者，曷师此邪？宗正官当亦似少温者。八风寿存绵缪虬紏，几开唐印之体。然凡瓦当皆缪篆类，应坿秦权汉量三公山碑之后也。汉钟鼎文缪篆为多，太官钟周阳侯铜丞相府漏壸虑俿尺皆扁缪，惟高庙都仓孝成上林诸鼎则有周鼎意，若汾阴好圬则肖秦权，都仓则婉丽同碑额矣。余以光绪壬午登焦山摩娑瘗鹤铭，后问陶陵鼎，见其篆瘦硬方折，与启封镫同心，酷爱之后见王莽嘉量铭转折方圆，实开天发神谶之先，而为浯台铭之祖者，笔意亦出于此。

乃悟秦分本圆，而汉人变之以方；汉分本方，而晋字变之以圆。凡书贵有新意，妙理以方作秦分，以圆作汉分，以章程作草笔，笔皆留以飞动作楷，笔笔皆舞，未有不工者也。凡汉分为金为石为瓦，有方有圆，而无不扁密者。学者引伸新体异态，生意逸出，不患无家数也。钟鼎为伪文，然刘歆所采甚古，考古则当辨之，学书不妨采之。右军欲引八分隶书入眞书。中吾亦欲采钟鼎体意入小篆中，则新理独得矣。吾以壬午试京兆，中秋丁祭，恭谒文庙，摩挱石鼓，仰瞻高宗纯皇帝所颁彝尊十器，乃始讲识鼎彝。南还游扬州，入焦山，阅周无专鼎，闇然浑古，疏落欹斜，若崩云乍颓，连山忽起，为之心醉。及戊子再游京师，见潘尙书伯寅、盛祭酒柏羲所藏钟鼎文，以千计，烂若云锦，天下之大观也。此学别为专门，今言书法，略条一二，以发学者意耳。钟鼎亦有扁有长，有肥有瘦，章法有疏落有茂密，与隶无异，择而采之，亦河海之义也。章法茂密，以商太己卣为最古，至周宝林钟而茂密极矣。疏落之体，乃虫篆之余，随举皆然。阙里孔庙器，以商册父乙卣为最古，焦山无专鼎，亦其体。楚公钟奇古雄深，尤为杰作矣。长瘦之体，若楚曾矦钟，吴季子逞剑，字窄而甚长，极妸娜之致。齐矦铸钟铭，铭词五百余字，文既古浑，书亦浑美，诅楚之先驱也。邽季敦、鱼冶妊鼎，茂密匾美，甚近汉篆。寿敦、苏公敦体亦相同，皆可用于秦分体者也。正师戈字，如屈玉，又为石经之祖。若此类不可枚举，学者善用其意，便可前无古人矣。自少温既作，定为一尊，鼎臣兄弟仅能模范长脚曳尾，体长益甚，吾无取焉。郭忠恕致有奇思，未完墙壁。党怀英笔力惊绝，能成家具。自兹以下，等于自桧。明世分法中絶，怀麓宗师谦卦蚓笛蛙鼓，难移我情。国初犹守旧法，孙渊如、洪稚存、程春海并自名家，然皆未能出少温范围者也。完白山人出，尽收古今之长，而结胎成形于汉篆为多，遂能上掩千古，下开百禩，后有作者，莫之与京矣。完白山人之得处，在以隶笔为篆，或者疑其破坏古法，不知商周用刀简，故籀法多尖；后用漆书，故头尾皆圆；汉后用毫，便成方笔，多方矫揉，佐以烧毫，而为瘦健之少温书，何若从容自在，以隶笔为汉篆乎？完白山人未出，天下以秦分为不可作之书，自非好古之士，鲜或能之。完白既出之后，三尺竖僮，仅解操笔，皆能为篆。吾尝谓篆法之有邓石如，犹儒家之有孟子，禅家之有大鉴禅师，皆直指本心，使人自证自悟，皆具广大神力功德，以为敎化主。天下有识者，当自知之也。吾尝学琅琊台、峄山碑，无所得；又学李阳冰《三坟记》、《栖先莹记》、《城隍庙碑》、《庾贲德政碑》、《般若台铭》，无所入。

后专学邓石如，始有入处。后见其篆书，辄复收之，凡百数十种，无体不有，无态不备。深思不能出其外也。于是废然而返，遂叶笔不复作，数年近乃稍有悟入处。但以石鼓为大宗，钟鼎辅之；琅琊为小宗，西汉分辅之。驰思于万物之表，结体于八分以上，合篆隶陶铸而为之，奇态异变杂沓笔端，操之极熟，当有境界，亦不患无立锥地也。吾笔力弱，性复懒，度不能为之后，有英絶之士，当必于此别开生面也。吾邱衍曰：篆法扁者最好，谓之融扁。徐铉谓非老手不能到。石鼓文字，唐篆美，原神泉铭结体方匾，大有石鼓遗意。李枢、王宥谒岳祠题记，吾宁取之。浯台铭、浯溪铭参用籀笔，戈戟相向，亦自可人。碧落碑笔法亦奇，不独托体之古。阳冰见之，寝卧数日不去，则过阳冰远矣。近世吴山子作西汉分，体态朴逸，骎骎欲度骅骝前矣。若加奇思新意，虽笔力稍弱，亦当与顽伯争一席地。程蘅衫、吴让之为邓之嫡传，然无完白笔力，又无完白新理，眞若孟子门人无任道统者矣。陈潮思力颇奇，然如深山野番犷悍，未解人理。左文襄笔法如董宣强项，虽为令长，故自不凡。近人多为完白之书，然得其姿媚靡靡之态，鲜有学其茂密古朴之神。然则学完白者虽多，能为完白者，其谁哉？吾粤僻远海滨，与中原文献不相接，然艺业精能，其天然胜工夫，备可与虎卧中原抗衡上国者，亦有其人。吾见先师朱九江先生出。其前明九世祖白岳先生讳完者，手书篆隶，结体取态，直与完白无二，始叹古今竟有暗合者。但得名不得名，自视世风所尙耳。捻道人之心无二，徐遵明之指，心为师，亦何异陆子静哉？但风尚不同，尊卑逈绝耳。道光间，香山黄子高篆法茂密雄深，迫眞斯相。自唐后碑刻罕见俦匹，虽博大变化不逮完白，而专精之至，亦拔戟成队。此犹史迁之与班固，昌黎之与柳州，一以奇变偁能，一以摹古擅絶，亦未易遽为优劣。世人贵耳贱目，未尝考古辨眞，雷同一谈，何足以知之？番禺陈兰甫京卿，出于香山，亦自雄骏也。杜工部不偁阳冰之篆而偁李潮，吾邱衍谓潮即阳冰，人或疑之。唐书宰相世系表，雍门子长湜，次澥字坚冰，次阳冰。潮之为名，与湜澥相类，阳冰与坚冰为字相类。甫诗曰：“况潮小篆逼秦相”，而欧阳集古，郑渔仲金石略俱无潮篆，其为一人无可疑也。秦分体之大者，莫如少温般若台、黄帝祠宇；次则谯敏碑额，字大汉寸六寸。若曹喜大风歌字亦尺余，亦秦分体之极大者，但非汉人书耳。西汉分体亦有数种，今举存于世者别白箸焉。其东汉挑法者，详本汉篇。秦权量刻字、鲁泮池刻石、中殿刻石、建平郫县刻石、永光三处阁道刻石、开通裦斜道刻石、裴岑纪功碑、石门残刻、郙阁颂、戚伯着碑、杨淮表纪、会仙友题字，右以篆笔作隶之西汉分。

食官钟铭、绥和钟铭亦同。魏太和石门摩崖由此体也。北海相景君铭，曳脚似天发神谶。汉铎有永平二年者，丰茂似郙阁，亦可坿焉。三公山碑是吾碑，天发神谶碑，右以隶笔作缪篆，亦可坿于西汉八分。虑俿尺同[王弇州日：夏承碑有四分之篆，天发神谶碑有五分之篆，卽所谓八分书是也]三老碑、尊楗阁记，右由篆变隶，隶多篆少之西汉分。建武时之碑，仅此。吾于汉人书酷爱八分，以其在篆隶之间朴茂雄逸，古气未漓。至桓灵已后，变古已甚，滋味殊薄。吾于正楷不取唐人书，亦以此也。本汉弟七眞书之变，其在汉魏间乎？汉以前无眞书体，眞书之传于今者，自吴碑之葛府君及元常力命、戎辂、宣示、荐季直诸帖始。至二王则变化殆尽，以迄于今，遂为大法，莫或小易。上下百年间，传变之速如此，人事之迁化亦急哉！自唐以后，尊二王者至矣。然二王之不可及，非徒其笔法之雄奇也，盖所取资皆汉魏间瓌奇伟丽之书，故体质古朴，意态奇变。后人取法二王，仅成院体，虽欲稍变，其与几何？岂能复追踪古人哉！智过其师，始可传授。今欲抗旌晋宋，树垒魏齐，其道何由？必自本原于汉也。汉隶之始，皆近于篆，所谓八分也。若赵王上寿、泮池刻石，降为裦斜、郙阁、裴岑、会仙、友题字，皆朴茂雄深，得秦相笔意。缪篆则有三公山碑，是吾戚伯着之瓌伟。至于隶法体气，益多骏爽，则有景君、封龙山、冯绲；疎宕则有西狭颂、孔宙、张寿；高浑则有杨孟文、杨统、杨着、夏承；丰茂则有东海庙、孔谦、校官；华艳则有尹宙、樊敏、范式；虚和则有乙瑛、史晨；凝整则有衡方、白石、神君、张迁；秀韵则有曹全、元孙。以今所见眞书之妙，诸家皆有之。盖汉人极讲书法。羊欣偁萧何题前殿额，覃思三月，观者如流水。金壶记曰：“萧何用退笔书裳大工。”此虽未足信，然张安世以善书给事尚书，严延年善史书，奏成手中奄忽如神。史游工散隶，王尊能史书，谷永工笔札，陈遵性善隶书，与人尺牍，王皆藏去以为荣。此皆着于汉史者，可见前汉风尚已笃好之。降逮后汉，好书尤盛。曹喜[大风歌虽云赝作，然笔势亦可喜]杜度、崔瑗、蔡邕、刘德升之徒，并擅精能，各创新制。至灵帝好书，开鸿都之观，善书之人鳞集，万流仰风，争工笔札。当是时，中郎为之魁，张芝、师宜官、锺繇、梁鹄、胡昭、邯郸。湻卫觊、韦诞、皇象之徒，各以古文、草隶名家。石经精美，为中郎之笔。而棠溪典之外，公羊末则有赵聝、刘宏、张文、苏陵、傅桢。《论语》末则有左立、孙表诸人。又武班碑为纪伯允书，郙阁颂为仇子长书，衡方碑为朱登书，樊敏碑为刘懆书。

虽非知名人，然已工絶如此。又有皇象《天发神谶》、苏建《封禅国山碑》，笔力伟健，冠古今。邯郸卫韦精于古文，张芝圣干草法，书至汉末，盖盛极矣。其朴质高韵、新意异态、诡形殊制，融为一炉而铸之，故自絶于后世。晋魏人笔意之高，盖在本师之伟杰。逸少曰：“夫书先须引八分、章草入隶字中，发人意气。若直取俗字，则不能生发。”右军所得其奇变可想。卽如《兰亭》、《圣敎》，今习之烂熟，致诮院体者。然其字字不同，点画各异。后人学《兰亭》者，平直如算子，不知其结胎得力之由。冝山谷曰：“世人日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不知洛阳杨风子下笔已到乌丝阑。”右军惟善学古人而变其面目，后世师右军面目而失其神理。杨少师变右军之面目而神理自得，盖以分作草，故能奇石也。杨少师未必悟本汉之理，神思偶合，便已絶世。学者欲学书，当知所从事矣。右军日子少学卫夫人书，将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锺繇、梁鹄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又于从兄处见张昶《华岳碑》，遂改本师于众碑学习焉。”右军所采之博，所师之古如此。今人未尝师右军之所师，岂能步趋右军也？南北朝碑，莫不有汉分意。李仲璇、曹子建等碑，显用篆笔者无论。若谷朗、郛休、爨宝子、灵庙碑、鞠彦云、吊比干，皆用隶体。杨大眼、惠感、郑长猷、魏灵藏，波磔极意，骏厉犹是隶笔。下逮唐世，伊阙石龛、道因碑，仍存分隶遗意。固由余风未沫，亦托体冝高，否则易失薄弱也。后人推平原之书至矣，然平原得力处世罕知之。吾尝爱郙阁颂体法茂密，汉末已渺，后世无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结体，独有遗意。又裴将军诗雄强至矣，其实乃以汉分入草，故多殊形异态。二千年来，善学右军者，惟清臣景度耳，以其知师右军之所师故也。汉分中有极近今眞书者，高君阙，故益州举廉丞贯等字，阳都字之邑旁，直是今楷，尤似颜清臣书。吾既察平原之所自出，而又以知学者取法之贵上也。高颐碑为建安十四年，此阙无年月，当同时，故宜与今楷近。张迁表颂亦可取其笔画置于眞书。杨震碑缥缈如游丝，古质如虫蚀，尤似楷隶，为登善之先驱，盖中平三年所立，亦似近今眞书者。若吴葛府君碑，直是正书矣。惟樊敏碑在熹平时，体格甚高，有郙阁意，魏元杰、曹眞亦然，眞可贵异也。子游残石有拙厚之形，而气态浓深，笔颇而骏，殆张黑女碑所从出也。又书法每苦落笔为难，虽云峻落逆入，此亦言意耳，欲求模范，仍当自汉分中求之。如正直残碑为字、窍字、辞字、眞爨龙颜之祖，可永为楷则者也。

孔彪碑亦至近楷书，熟观汉分，自得之。孔宙、曹全是一家眷属，皆以风神逸宕胜。孔宙用笔旁出逶迤，极其势而去，如不欲还。冯君神道、沈君神道，亦此派也。布白疎磔，笔长，东海庙碑体渐匾阔，然笔气犹丰厚，有郙阁之遗。孔谦近之，尹宙风华艳逸，与韩勑、杨孟文、曹全碑阴同家，皆汉分中妙品。曹全碑阴逼近石经矣。杨叔恭、郑固端整古秀，其碑侧纵肆姿意尢远，皆顽伯所自出也。成阳灵台笔法丰茂浑劲，杨统、杨着似之。杨淮表纪润醳如玉，出于石门颂，而又与石经论语近，但疎荡过之，或出中郎之笔。眞书之爨龙颜、灵庙碑阴，晖福寺所师祖也。孔宙碑阴笔意深古，昔人以为如螫虫盘屈，深冬自卫眞善为譬者。帖中州辅碑兼雄深茂密之胜，熹平残碑似之，又加峻峭也。鲁峻碑额浑厚。中极其飘逸，与李翕、韩勑略同。娄寿碑与礼器、张迁丰茂相似。张寿与孔彪浑古亦相似。耿勋与郙阁古茂亦相类。杨孟文碑劲挺有姿，与开通裦斜道疎密不齐，皆具深趣。碑中“年”“字升字”“诵”字垂笔甚长，与李孟初碑“年”字同法。余谓隶中有篆、楷、行三体：如裦斜、裴岑、郙阁，隶中之篆也；杨震、孔彪、张迁，隶中之楷也；冯府君、沈府君、杨孟文、李孟初，隶中之草也。李孟初、韩仁皆以疏秀胜，殆蔡有邻之所祖。然唐隶似出夏承为多。王恽以夏承飞动有芝英、龙凤之势，盖以为中郎书也。吾谓夏承自是别体，若近今冬心、板桥之类。以论语核之，必非中郎书也。后人以中郎能书，凡桓、灵间碑必归之。吾谓中郎笔迹惟石经稍有依据，此外华山碑犹不敢信。徐浩之说，若鲁峻、夏承、谯敏皆出坿会。至郙阁明明有书人仇绋，范式有青龙二年，其非邕书尢显，益以见说者之妄也。自桓、灵以后碑，世多坿会为锺、梁之笔。然卫觊书《受禅表》确出于同时，闻人牟准之言，而清臣、季海犹有异谈，况张稚圭乎？其按图题记以孔羡碑为梁鹄书，吾亦以为不尔。夫乙瑛既远出锺前，而稚圭题为元常所书，则孔羡亦何足信欤？以李嗣眞精博，犹误范式为蔡体，益见唐人之好坿会，故以韩勑为锺书，吾亦不信也。华山碑后世以季海之故信为中郎之笔，推为絶作，实则汉分佳者絶多。若华山碑实为下乘，湻古之气已灭，姿制之妙无多，此诗家所薄之武功、四灵、竟陵、公安，不审其何以获名前代也。景君铭古气磅礴，曳脚多用籀笔，与天发神谶相似。盖和帝以前书皆有篆意，若东汉分书莫古于王稚子阙矣。吾厯考书记，梁鹄之书不传，尊号、受禅分属锺、卫。然乙瑛之图记既谬，则孔羡之图记亦非。包愼伯、盛偁二碑强分二派，因以吕望、孙夫人二碑分继二宗，亦坿会之谈耳。

汉碑体裁至多，何止两体？晋碑亦不止二种，以分领后世之书，未为确论，今无取焉。叶子侯碑浅薄，前汉时无此体，与麃孝禹碑殆是赝作。字体古今，眞可一望而知。余尝见三公碑体，近白石神君，以为三公山神君碑矣。余意此不类永平时书，既而审之，果光和四年，故字体眞可决时代也。夫古今风气不同，人生其时，辄为风气所局，不得以美恶论，而美恶亦系之。汉书所录张敞察昌邑王疏，文选注所引刘整婢采音所供词，皆古朴絶俗，为韩柳所无。吾见六朝造像数百种，中间虽野人之所书，笔法亦浑朴奇丽，有异态。以及小唐碑，吾所见数百种，亦复各擅姿制，皆今之士大夫极意临写而莫能至者，何论名家哉？张南轩曰：南海诸番书，煞有好者，字书遒劲，若古钟鼎款识，诸国不同。盖风气初开，为之先者，皆有质奇之气，此不待于学也。今人日习院体，平生见闻习熟，皆近世人所为，暗移渐转，不复自知，且目既见之，心必染之。今人生宋明后，欲无苏董笔意，不可得。若唐人书无一笔宋人者，此何以故？心所本无故，即好古者抗心希古，终抑挫于大势，故卑薄不能自由也。譬吾粤人生长居游于粤，长游京师，效燕语虽极似矣，而清洌之音，助语之词，终不可得。燕人小儿虽问有土语，而清吭百转，呖呖可听。闽粤之人虽服官京朝数十年者，莫能如之。为文者日为制义，而欲为秦汉六朝之文，其不可为，亦犹是也。若徒论运笔结体，则近世解事者何尝不能之？

广艺舟双楫卷三传卫弟八书家之盛莫如季汉刘昭师宜官张芝邯郸湻诸人并辔齐驱虽中郎洞达莫或先焉于时卫敬矦出古文实与邯郸齐名笔迹精熟今受禅表遗笔犹存[闻人牟准卫敬矦碑以为觊书按闻人魏人致可信据若眞卿以为锺繇刘禹锡欧阳修以为梁鹄者不足据]鸱视虎顾雄伟冠时论者乃谓中郎派别有锺梁实非确论考元常之得蔡法掘韦诞冢而后得之韦诞师邯郸湻卫敬矦还湻古文湻不能自别则卫笔无异诞师元常后学岂谓能过梁鹄得法于宜官非传绪于伯喈孔羡一碑亦岂能逾受禅欤伯玉巨山世传妙笔伯玉蒿藁书为简札宗巨山书势为书家法王侍中论张芝索靖韦诞锺繇二卫书无以辨其优劣惟见其笔力惊异斯论致公袁昻梁武肩吾怀瓘嗣眞吕总诸品必欲强为甲乙随意轩轾滋增妄矣夫典午中衰书家北渡卢家谌偃嗣法元常崔氏悦潜继音卫氏以魏书考之卢玄父邈实传偃业崔浩父宏实缵濳书北朝书法实分导二派然崔潜诔兄之草王遵业得之宝其书迹宏善草隶自非朝廷文诰四方书檄未尝妄染魏初重崔卢之书而卢后无人崔宗自浩简兄弟外尙有崔衡崔光崔高客崔亮崔挺家业尤盛宏既为世模楷而郭祚黎广黎景熙皆习浩法于时有江式者集古今文字其六世祖琼实从卫觊受古文强兄顺并擅八体盖亦世传卫法者由斯而谈然则锺派盛于南卫派盛于北矣后世之书皆此二派祇可偁为锺卫愼伯偁锺梁未当也按卫觊草体微瘦瓘得伯英之筋恒得其骨然则北宗之书自当以筋骨为上其风韵之逊于南亦其祖师之法然也孝文吊比千文是崔浩书亦以筋骨瘦硬为长元常之获盛名以二王所师嗣是王庾品书皆主南人未及北派唐承隋祚，会合南北本可发挥北宗，而太宗尊尙右军，举世更无异论，故使张李续品皆未评及北宗。夫锺卫北流，崔江宏绪，孝文好学，隶草弥工，家擅银钩，人工虿尾。史传之名家斯着，碑版之轨迹可寻，较之南士夫，岂多让？而诸家书品无一见传。窦臮述书乃采万一，如斯论古，岂为公欤？述书所偁皆亲见笔迹：晋六十三人，宋二十五人，齐十五人，梁二十一人，陈二十一人，而北朝数百年崔卢之后，工书者多絶，无一纸流传，惟有赵文深兄弟坿见陈人而已。岂北士之笔迹尽湮邪？得无秘阁所藏，用太宗之意，摈北人而不取邪？唐宋论书絶无偁及北碑者，惟永叔集古乃日：“南朝士人气尙卑弱，率以纤劲清媚为佳。”自隋以前碑志文辞鄙浅，又多言浮屠，然其字画往往工妙。欧公多见北碑，故能作是语，此千年学者所不知也。北碑杨大眼、始平公、郑长猷、魏灵藏气象挥霍，体裁凝重，似受禅碑；张猛龙、杨翚、贾思伯、李宪、张黑女、高贞、温泉颂等碑，皆其法裔。欧师北齐刘珉，颜师穆子容，亦其云来。

吊比干文之后，统一齐风，禇薛扬波，柳沈继轨。然则卫氏之法，几如黄帝子孙散布海宇于万千年矣。况右军本卫猗所传，后虽改学，师法犹在，故卫家为书学大宗，直谓之统合南北亦可也。宝南弟九书以晋人为最工，盖姿制散逸，谈锋要妙，风流相扇，其俗然也。夷考其时去汉不远，中郎太傅笔迹多传，阁帖王谢桓郗及诸帝书虽多赝杂，然当时文采固自异人。盖隶楷之新变，分草之初发，适当其会，加以崇尙清虚雅札，故冠絶后古，无与抗行。王僧虔之答孝武日陛下书帝王弟一，臣书人臣弟一。”其君臣相争誉在此。右军大令独出其闲，惟时为然也。二土眞迹流传惟帖，宋明仿效，宜其大盛。方今帖刻日坏，绛汝佳搨旣不可得，且所传之帖又率唐宋人钩临，展转失眞，盖不可据。云来为高曾面目矣。而南朝碑树立既少，裴世期表言碑铭之作，明示后昆，自非殊功异德，无以允应兹典。俗敝伪兴，华烦已久，不加禁裁，其弊无已。《文选》之任彦升为范，始兴作求立太宰碑表，卒寝不行。以子良盛德懿亲，犹不得立，况其余哉？夫晋宋风流，斯文将坠，欲求雅迹，惟有遗碑。然而南碑又絶难得，其有流传，最可宝贵。阮文达南北书派，专以帖法属南，以南派有婉丽高浑之笔，寡雄奇方朴之遗。其意以王廙渡江而南，卢谌越河而北，自兹之后，画若鸿沟。故考论欧虞，辨原南北，其论至详。以今考之，北碑中若郑文公之神韵，灵庙碑阴晖，福寺之高简，石门铭之疎逸，刁遵高湛法生刘懿敬显儁龙藏寺之虚和婉丽，何尝与南碑有异？南碑所传絶少，然始兴王碑戈戟森然，出锋布势，为率更所出，何尝与张猛龙、杨大眼笔法有异哉？故书可分派南北，不能分派。阮文达之为是论，盖见南碑犹少，未能竟其源流，故妄以碑帖为界，强分南北也。南碑当溯于吴，吴碑四种，篆分则有封禅、国山之浑劲无伦，天发神谶之奇伟惊世，谷朗古厚，而葛府君碑尤为正书鼻祖。四碑皆为篆隶眞楷之极，抑亦异矣。晋碑如郛休、爨宝子二碑，朴厚古茂，奇姿百出，与魏碑之灵庙、鞠彦云皆在隶楷之闲，可以考见变体源流。枳杨府君、茂重为元常正脉，亦体出谷朗者，诚非常之瓌宝也。宋碑则有爨龙颜碑，下画如昆刀刻玉，但见浑美，布势如精工画人，各有意度，当为隶楷极则。宋碑晋丰县造像，高勾丽故城刻石，亦高古有异态。齐碑则有吴郡造维卫尊佛记。梁碑则瘗鹤铭为贞白之书，最着。人闲江宁十八种中石阙之清和朴美，贝义渊书始兴王碑，则长鎗大戟，实启率更。其碑千余字，完好者三分之二，尤为异宝。其余若萧衍。之造像，慧影造像，石井阑题字，皆有奇逸。

又云阳之鄱阳王益州军府题记，下及绵州造像记五种，陈碑之赵和造像记，浑雅绝俗，尤为难得。又新罗眞兴天王廵狩管境碑，奇逸古厚，乃出自异域裔夷，染被汉风，同文伟制，尤偁瓌异。南碑存于人闲者，止此。南碑数十种，只字片石，皆世希有。旣流传绝少，又书皆神妙，较之魏碑，尙觉高逸过之，况隋唐以下乎？大约得隋人一碑，胜唐人十种；得梁一碑，胜齐隋百种。宋元以下，自桧无讥。此自有至鉴，非以时代论古也。南碑今所见者，二爨出于滇蛮，造像发于川蜀。若高丽故城之刻，新罗巡狩之碑，启自远夷，来从外国，然其高美已冠古今。夫以蛮夷笔迹，犹尙如是，则其时裙屐高流、令仆雅望、骋乐卫之谈、擢袁萧之秀者，笔札奇丽，当复何如？缅思风流，眞有五云楼阁，想象虚无之致，不可企己。备魏弟十，北碑莫盛于魏，莫备于魏。盖乘晋宋之末运，兼齐梁之流风，享国既永，艺业自兴。孝文黼黻，笃好文术，润色鸿业，故太和之后，碑版尤盛，佳书妙制，率在其时。延昌正光，染被斯畅。考其体裁俊伟，笔气深厚，恢恢乎有太平之象。晋宋禁碑，周齐短祚，故言碑者必偁魏也。孝文以前，文学无偁，碑版亦不着。今所见者，惟有三碑：道武时则有秦从造像，王银堂题名；太武时则有巩伏龙造像，赵埛造像，皆新出土者也。虽草昧初构，已有王风矣。太和之后，诸家角出，奇逸则有若石门铭；古朴则有若灵庙鞠彦云；古茂则有若晖福寺；瘦硬则有若吊比干；文高美则有若灵庙碑阴；郑道昭碑六十人；造像峻美则有若李超司马元兴；奇古则有若刘玉皇甫驎；精能则有若张猛龙贾思伯杨翚；峻宕则有若张黑女马鸣寺；虚和则有若刁遵司马升；高湛圆静则有若法生刘懿敬使君；亢夷则有若李仲璇；庄茂则有若孙。秋生长乐王太妃矦温泉颂，丰厚则有若吕望，方重则有杨大眼、魏灵藏。始平公靡逸则有元详造像，优塡王统。观诸碑若游群玉之山，若行山阴之道。凡后世所有之体格，无不备；凡后世所有之意态，亦无不备矣。凡魏碑随取一家，皆足成体；尽合诸家，则为具美。虽南碑之绵丽，齐碑之逋峭，隋碑之洞逹，皆涵盖渟蓄，蕴于其中。故言魏碑，虽无南碑及齐、周、隋碑，亦无不可。何言有魏碑可无南碑也？南碑奇古之宝子，则有灵庙碑似之；高美之爨龙颜，峻整之始兴王碑，则有灵庙碑阴、张猛龙温泉颂当之；安茂之枳阳府君、梁石阙，则有晖福寺当之；奇逸之瘗鹤铭，则有石门铭当之。自余魏碑所有，南碑无之。故曰莫备于魏碑。何言有魏碑可无齐碑也？齐碑之佳者，峻朴莫若隽修罗，则张黑女、杨大眼近之；奇逸莫如朱君山，则岂若石门铭、刁遵也？

瘦硬之武平五年造像，岂若吊比干墓也？洞达之报德像，岂若李仲璇也？丰厚之定国寺，岂若晖福寺也？安雅之王僧，岂若皇甫驎、高湛也？何言有魏碑可无周碑也？古朴之曹恪，不如灵庙；奇质之时珍，不如皇甫驎；精差之强独乐，不如杨翚；峻整之贺屯植，不如温泉颂。何言有魏碑可无隋碑也？瘦美之豆卢通造像，则吊比千有之；丰庄之赵芬，则温泉颂有之；洞达之仲思那，则杨大眼有之；开整之贺若谊，则高贞有之；秀美之美人董氏，则刁遵有之；奇古之臧质，则灵庙有之；朴雅之宋永贵、宁贙，则李超有之；庄美之舍利塔、苏慈，则贾思伯、李仲璇有之；朴整之吴俨龙华寺，则不足比数矣。故有魏碑可无齐、周、隋碑。然则三朝碑眞无絶出新体者乎？曰：齐碑之隽修罗、朱君山，隋碑之龙藏寺、曹子建四者，皆有古质奇趣、新体异态，乘时独出，变化生新，承魏开唐，独标儁异。四碑眞可出魏碑之外，建标千古者也。后世偁碑之盛者，莫若有唐，名家杰出，诸体并立。然自吾观之，未若魏世也。唐人最讲结构，然向背往来伸缩之法，唐世之碑，孰能比杨翚、贾思伯、张猛龙也？其笔气浑厚，意态跳宕，长短大小，各因其体，分行布白，自妙其致，寓变化于整齐之中，藏奇崛于方平之内，皆极精采，作字工夫，斯为弟一，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矣。以视欧、禇、颜、柳，断鳬续鹤，以为工，眞成可笑。永兴登善，颇存古意，然实出于魏，各家皆然，略详导源篇。取隋弟十一何朝碑不足取，何独取于隋？隋碑无绝佳者，隋人无以书名冠世者，又何足取？不知此古今之故也。吾爱古碑，莫如谷朗、郛休、爨宝子、枳阳府君、灵庙碑、鞠彦云，以其由隶变楷，足考源流也。爱精丽之碑，莫若爨龙颜、灵庙碑阴、晖福寺、石门铭、郑文公、张猛龙，以其为隶楷之极则也。隋碑内承周齐峻整之绪，外收梁陈绵丽之风，故简要清通，汇成一局，湻朴未除，精能不露，譬之骈文之有彦升、休文，诗家之有元晖、兰成，皆荟萃六朝之美，成其风会者也。隋碑风神疎朗，体格峻整，大开唐风，唐世欧、虞及王行满、李怀琳诸家，皆是隋人，今人难免干禄，唐碑未能弃也，而浅薄漓古甚矣。莫如择隋书之近唐而古意未尽漓者取之。昔人偁中郎书日笔势洞达」，通观古碑，得洞达之意，莫若隋世，盖中郎承汉之未运，隋世集六朝之余风也。统观豆卢通造像、赵芬残石、仲思那造像、巩宾墓志、贺若谊碑、惠云法师墓志、苏兹碑、舍利塔、宋永贵墓志、吴俨墓志、龙华寺，莫不有洞达之风。卽龙藏寺、安简浑穆，亦有洞达之意，而快刀斫阵，雄快峻劲者，莫若曹子建碑矣。

吾收隋世佛经造像记颇多，中有甚肖曹子建碑者，盖当时有此风尙，其余亦峻爽，造像记太多，不暇别白论之，坿叙其槩然。爱其峻爽之美，亦嫌其古厚渐失，不能无稍抑。之吾尝有诗曰：「欧体盛行无魏法，隋人变古有唐风，犹取其不至如唐之散朴太甚耳。」隋碑渐失古意，体多闿爽，絶少虚和高穆之风，一线之延，惟有龙藏。龙藏统合分隶，并吊比千文，郑文公、敬使君、刘懿、李仲璇诸派荟萃为一，安静浑穆，骨鲠不减曲江，而风度端凝，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独为隋碑弟一也。虞、禇、薛、陆传其遗法，唐世惟有此耳。中唐以后，斯派渐泯，后世遂无嗣音者，此则颜、柳丑恶之风败之欤？观此碑，眞足当古今之变者矣。苏慈碑以光绪十三年出土，初入人闲，辄得盛名，以其端整妍美，足为千禄之资，而笔画完好，较屡翻之欧碑易学。于是翰林之写白折者，举子之写大卷者，人购一本，期月而纸贵洛阳，信哉其足取也。然气势薄弱，行间亦无雄强茂密之象。沈刑部子培以为赝作，或者以时人能书者比之，未能迫近，无从作赝。子培日笔法不易赝，古刀法赝古最易，厂肆优为之。」黄编修仲弢以其中叙葬处、乐邑里数字，行气不接，字体不类，为后来塡上，若赝作必手笔一律，因尊信之。吾观梁吴平忠矦贞观时于孝显碑，匀净相近，盖梁隋间有是书体，学者好古从长临写，有益中原釆菽，无事苛求，信以传信，可也。姚辨志虽为率更书，以石本不传，仅有宋人翻本，故不叙焉。舍利塔运笔爽达，结体雍容茂密，而有疎朗之致，诚为醴泉之先声，上可学古，下可千禄，莫若是碑。龙华寺气体相似，但稍次矣。贺若谊峻整略同，雍容不及，然亦致佳者也。赵芬残石，字小数分，甚茂重，与魏碑惠辅造像同，字小而体画密厚，可见古人用笔必丰毫铺纸上，岂若温大雅碑之薄弱乎？唐人深于隋碑，得洞达之意者，有裴镜民、灵庆池二碑，清丰端美，笔画亦完好，当为佳本。裴镜民匀粹秀整，态度安和；灵庆池则有腾掷之势，略见龙跳虎卧气象，尤为。妙品九成，皇甫佳搨不可得，得二碑可代兴矣。臧质古厚而宽博，犹有龙颜晖福遗风；宁贙严密而峻拔，犹是修罗定国余派。龙山公为虞颜先声，钦江谏议为率更前道。其与龙藏，皆为隋世鼎足佳碑也。书至于隋，齐周名手若赵文深、李德林、梁陈隽彦若土裦、庚信，咸集长安，故善书尤众。永叔跋丁道护碑日：「隋之晚年，书家尤盛。吾家率更与虞世南皆当时人，余所集录，开皇、仁寿、大业时碑颇多。其笔画率皆精劲，盖隋碑之足赏久矣。」卑唐弟十二，殷周以前文字新创，虽有工拙，莫可考稽。

南北朝诸家，则春秋羣贤、战国诸子，当殷周之未运，极学术之异变，九流并出，万马齐鸣，人才之奇，后世无有。自汉以后，皆度内之人，言理不深，言才不肆，进比战国，倜乎已远，不足复为辜较。书有南北朝，隶、楷、行、草，体变各极，奇伟婉丽，意态斯备，至矣观斯止矣。至于有唐，虽设书学，士大夫讲之尤甚，然缵承陈隋之余，缀其遗绪之一二，不复能变，专讲结构，几若算子，截鹤续凫，整齐过甚。欧、虞、禇、薛笔法虽未尽亾，然浇湻散朴，古意已漓，而颜、柳迭奏，澌灭尽矣。米元章讥鲁公书「丑怪恶札」，未免太过，然出牙布爪，无复古人渊永浑厚之意。譬宣帝用魏相、赵广汉辈，虽综核名实，而求文帝张释之、东阳矦长者之风，则己渺絶；即求武帝杂用仲舒、相如、卫霍、严朱之徒，才能并展，亦不可得也。不然，以信本之天才，河南之人巧而窦臮必贬欧，以不顾偏丑幽翘缩爽了臬黝纠讥禇，画虎效颦，浇漓后学，岂无故哉？唐人解讲结构，自贤于宋明，然以古为师，以魏晋绳之，则卑薄已甚。若从唐人入手，则终身浅簿，无复有窥见古人之日。古文家谓「画今之界不严，学古之辞不类」，学者若欲学书，亦请严画界限，无从唐人人也。韩昌黎论作古文，谓「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谢茂秦李于鳞论诗，谓自天宝、大歴以下，可不学，皆断代为限，好古过甚，论者诮之。然学以法古为贵，故古文断至两汉，书法限至六朝。若唐后之书，譬之骈文至四杰而下，散文至曾、苏而后，吾不欲观之矣。操此而谈，虽终身不见一唐碑可也。唐碑中最有六朝法度者，莫如包文该兖公颂，体意质厚，然唐人不甚偁之。又范的阿育王碑，亦有南朝茂密之意，亦不见偁。其见偁诸家，皆最能变古者，当时以此得名。犹之辅嗣之易，武功之诗，其得名处卽其下处。彼自成名则可，后人安可为所欺邪？唐碑古意未漓者，尚不少。等慈寺诸葛丞相新庙碑，博大浑厚，有晖福之遗；许洛仁碑，极似贺若谊；贾膺福大云寺，亦有六朝遗意；灵琛禅师灰身塔文，笔画丰厚古朴，结体亦大小有趣；郝贵造像，峻朴是魏法；马君起浮图，分行结字变态无尽；韦利涉造像，遒媚俊逸；顺陵残碑，浑古有法；若华山精享碑题名，王绍宗王征君临终口授铭，独孤仁政碑，张宗碑，敬善寺碑，于孝显碑，法藏禅师塔铭，皆步趋隋碑，为宁贙舍利塔、苏慈碑之嗣法者。至小碑中，若王仲堪墓志，体裁峻絶；王留墓志，精秀无匹；李夫人、贾嫔墓志，劲折在刘玉、兖公颂之间；常流残石，朴茂在吕望、敬显儁之间；韦夫人志，超浑在王偃、李仲璇之间；一切如来心眞言，神似刁遵；太常寺丞张鋭志，圆劲在刁遵、曹子建之间；张氏墓志，骨血峻秀；张君浮图志，体峻而美；焦璀墓志，茂密有魏风。

此类甚多，皆工絶不失六朝矩矱，然皆不见偁于时，亦可见唐时风气。如今论治，然有守旧、开化二党，然时尚开新，其党繁盛，守旧党率为所灭。盖天下世变既成，人心趋变，以变为主，则变者必胜，不变者必败，而书亦其一端也。夫理无大小，因微知着，一线之点有限，而线之所引，亿兆京陔而无穷，岂不然哉？故有宋之世苏米大变唐风，专主意态，此开新党也。端明笃守唐法，此守旧党也。而苏米盛而蔡亾，此亦开新胜守旧之证也。近世邓石如、包愼伯、赵撝叔变六朝体，亦开新党也。阮文达决其必盛，有见夫论书不取唐碑，非独以其浅薄也。平心而论，欧虞入唐年已垂莫，此实六朝人也。禇薛笔法清虚高简，若伊阙石笼铭、石淙序、大周封禅坛碑，亦何所恶？良以世所盛行欧虞颜柳诸家碑磨翻己坏，名虽尊唐，实则尊翻变之枣木耳。若欲得旧搨，动需露台数倍之金，此是藏家之珍玩，岂学子人人可得而临摹哉？况求宋搨己若汉高之剑、孔子之履，希世罕有，况宋以上乎？然卽得信本墨迹，不如古人，况六朝搨本皆完好无恙，出土日新，略如初搨，从此入手，便与欧虞争道，岂与终身寄唐人篱下，局促无所成哉？识者审时通变，自不以吾说为妄。陈高论好翻前人也。自宋明以来皆尙唐碑，宋元明多师两晋，然千年以来法唐碑者，无人名家，南北碑兴，邓顽伯、包愼伯、张廉卿即以书雄视千古，故学者适逢世变，推陈出新，业尤易成，举此为证，尤易悟也。唐人名手诚未能出欧虞外者，今昭陵二十四种可见也。吾最爱殷令名书裴镜民碑，血肉丰泽，马周、禇亮二碑次之矣。余若王知敬之李卫公碑、郭俨之陆让碑、赵模之兰陵公主碑、高士廉茔兆记、崔敦礼碑，体皆相近，皆清朗爽劲，与欧虞近者也。若权怀素平百济碑，间架严整，一变六朝之体，已开颜柳之先；崔筠、刘遵礼志方劲，亦开柳派者，此唐碑之沿革，学唐碑者当知之。中间韦纵、灵庆池、高元裕碑有龙跳虎卧之气，张顚郎官石柱题名有廉直劲正之体，皆唐碑之可学者，必若学唐碑，从事于诸家可也。

广艺舟双楫》卷四体系弟十三传曰：人心不同，如其面然。山川之形，亦有然。余尝北出长城而临大塞，东泛沧海而观之罘，西窥鄂汉，南揽吴越。所见名山洞壑，嵚嶬窍窅，无一同者。而雄奇秀美，逋峭淡宕之姿，虽不同，各有其类。南洋岛族暨泰西亚非利加之人，碧睛墨面，状大诡异，与中土人絶殊。而骨相瓌玮、精紧、清奇、肥厚，仍相同。夫书则亦有然。眞楷之始，滥觞汉末，若谷朗、郛休、爨宝子、枳阳府君、灵庙、鞠彦云、吊比干、高植、巩、伏龙、秦从、赵埛、郑长猷、造像，皆上为汉分之别子，下为眞书之鼻祖者也。太朴之后，必继以文；封建之后，必更郡县。五德递嬗，势不能已。下逮斋随，虽有参用隶笔者，然仅如后世关内矦，徒存爵级，与分地治者絶畍殊疆矣。今举眞书诸体之最古者，披枝见本，因流溯源。记日：禽兽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大夫及学士则知有祖。今学士生长于书，亦安可不知厥祖哉？故凡书体之祖与祖所自出，并箸于篇。葛府君碑额，高秀苍浑，殆中郎正脉，为眞书弟一。古石梁、石阙，其法嗣伯施、清臣，其继统也。同时有蜀汉景耀八石弩鐖铭，正书字如黍米大，浑厚苍整，清臣麻姑坛似之，可为小楷极则。此后正和、太和之弩体亦相近。又有太康五年杨绍瓦，体势与瘗鹤铭同，杂用草隶，此皆正书之最古者也。枳阳府君体出谷朗，丰茂浑重，与今存锺元常诸帖体意絶似。以石本论，为元常弟一宗传。太祖文皇帝神道，晖福寺眞，其法嗣。定国寺赵芬残石、王辉儿造像，其苗裔也。李北海毫铺纸上，亦源于是。石室记可见，后此能用丰笔者寡矣。爨龙颜与灵庙碑阴同体，浑金璞玉，皆师元常，实承中郎之正统。梁石阙所自出，穆子容得晖福之丰厚而加以雄浑。自余惠辅造像、齐郡王造像、温泉颂、臧质，皆此体。鲁公尊师穆子容。行转气势，毫发毕肖，诚嫡派也。后世师颜者，亦其远冑，但奉别宗，忘原籍之初祖矣。吊比干文，瘦硬峻峭，其发源絶远，自尊楗裒斜来，上与中郎分疆而治。必为崔浩书，则卫派也。其裔胄大盛于齐，所见齐碑造像百种，无不瘦硬者，几若阳明之学占断晚明矣。惟隽修罗碑加雄强之态，灵塔铭简静腴和，独饶神韵，则下开龙藏，而胎禇孕薛者也。朱君山超秀，亦其别子。惟定国寺圆照造像，不失丰肥，犹西魏派，稍轶三尺耳。至隋贺若谊碑，则其嫡派，龙华寺乃弱支也。观孟达法师伊阙石龛石淙序，瘦硬若屈铁，犹有高曾矩矱。禇得于龙藏为多，而采虚于君山，植干于贺若谊。薛稷得于贺若谊，而参用贝义渊肆恣之意。诚悬虽云出欧，其瘦硬亦出魏元预、贺若谊为多。

唐世小碑，开元以前，习禇薛者最盛。后世帖学用虚爱之，书益寡。惟柳沈之体风行今习，诚悬师石经者，乃其云礽也。石门铭飞逸奇浑，分衍疎宕，翩翩欲仙，源出石门颂、孔宙等碑，皆夏殷旧国，亦兴中郎分疆者，非元常所能牢笼也。六十人造像，郑道昭瘗鹤铭，乃其法乳。后世寡能传之，盖仙人长生不食人间烟火，可无传嗣，必不得已求之宋之山谷，或尝得大丹学飞升者，但力薄终未能凌霄汉耳。偶见端州石室有宋人刘起题记，点画奇逸，眞石门衣冏孙也。不图于宋人见之。始兴忠武王碑与刁遵同体，茂密出元常，而改用和美，几与今吴兴书无异，而笔法精絶，加有妙理。北朝碑实少此种，惟美人董氏志娟娟静好，略近之。至唐人乃多采用，今以吴兴故，千载盛行。今日作赵书者，实其苗裔，直可谓之刁遵体也。始与王碑意象雄强，其源亦出卫氏。若结体峻密，行笔英锐，直与率更皇甫君碑无二，乃知率更专学此碑。窦臮谓率更师北齐刘珉，岂刘珉亦师此邪？盖齐书峻整，珉书想。亦隽修罗之类，而加结构耳。凡后世学欧书者，皆其孙曾也。杨大眼、始平公、魏灵藏、郑长猷诸碑，雄强厚密，导源受禅，殆卫氏嫡派。惟笔力横絶，寡能承其绪者。惟曹子建碑，佛在金棺上题记，洞达痛快，体略近之，但变为疎朗耳。唐碑虽主雄强，而无人能肖其笔力。惟道因碑，师大眼、灵藏；东方朔画赞、金天王碑，师长猷；始平今承其统。韩魏公北岳碑，专师画赞，严重肖其为人。帖学盛兴，人不能复为方重之笔，千年来几于夔之不祀也。张猛龙、贾思伯、杨翚亦导源卫氏，而结构精絶，变化无端。朱笥河偁华山碑，修短相副，异体同势，奇姿诞谲，靡有常制者，此碑有之。自有正书数百年，荟萃而集其成，天然功夫并臻绝顶，当为碑中极则。信本得其雄强，而失其茂密。殷令名、包文该颇能学贾思伯，其或足为嗣音欤？李超碑，体骨峻，美方圆并备，然方笔较多，亦出卫宗司马元兴、孟敬训、皇甫驎、凝禅寺体皆相近。解伯逹造像亦有奇趣，妙理兼备，方圆为北碑上乘。至隋宋永贵、唐于孝显、李纬圭峰亦其裔也。高湛、刘懿、司马升、法生造像，秾华丽美，并祖锺风。敬显隽独以浑逸开生面。李仲璇则以骏爽骋逸，足凝禅寺则以峻整畅元风。龙藏集成如青琐、连钱、生香、异色，永兴传之高步风尘矣。唐初小碑最多，此种若张兴、王留、韦利涉、马君起、浮图并其绪续，流播人闲。吴兴香光亦其余派也。高植体甚浑劲，殆是锺法。王偃、王僧微有相近，然浑古过甚，后世寡传，惟鲁公差有其意耳。张黑女碑，雄强无匹，然颇带质拙，出于汉子斿残碑、马鸣寺略近之，亦是卫派。

唐人寡学之，惟东坡独肖其体态，真其苗裔也。吴平忠矦字大逾寸，亦出元常，而匀净安整。细观苏慈碑布白着笔与此无异，以此论之，苏慈亦非伪碑，不得以其少雄强气象非之。唐贞观十四年于孝显。碑匀净亦相似，以证苏慈，尤可信。与舍利塔皆一家眷属，自唐至今，习干禄者师之，于今为盛，子孙千亿，等于子姬矣。慈香造像体，出夏承其为章也。龙蟠凤舞，纵横相涉，阖辟相生，眞章法之絶轨也。其用笔顿挫沉着，筋血俱露，北碑书无不骨肉停匀，笔锋难验，惟此碑使转斫折，酣纵逸宕。其结体飞扬绵密，大开宋明之体，在魏碑中可谓奇姿诡态矣。优塡王平整薄弱，絶无滋味，大似唐人书，然亦可见魏人书已无不有矣。导源弟十四，唐宋名家为法于后，既以代兴，南北朝碑遂揜郁不偁于世。永叔、明诚虽能知之，亦不能大暴着也。然诸家之书，无不导源六朝者，虽世载绵缅，传碑无多，皆可一一搜出之。信本专仿贝义渊书，结体出锋，毫发无异，颇怪唐世六朝碑本犹多，若信本亦仅能临仿，岂能名家也。化度、九成气象较为雍容，然化度亦出于晖福寺及惠辅造像记耳。九成结构参于隋世规模，观于李仲璇、高贞、龙藏寺、龙华寺、舍利塔、仲思那造像，莫不皆然，实则筋气疎缓，不及张猛龙等远甚矣。永兴庙堂碑出自敬显隽、高湛、刘懿，运笔用墨意象悉同，若更溯其远源，则上本于晖福也。禇河南伊阙石龛出于吊比干，文齐武平五年造像皆八分之遗法。若李卫公碑、昭仁寺碑，则刁遵法生龙藏寺之嗣音也。薛稷之石淙序其瘦硬，亦出于吊比干文，其出锋纵笔则亦出于贝义渊。颜鲁公出于穆子容、高植，其古厚盘礴，精神体格悉似穆子容，又原于晖福寺也。清臣浑劲，又出圆照造像钩法尤可据。敬客砖塔铭亦于龙藏寺，而樊府君志尤其自出也。诚悬则欧之变格者，然清劲峻拔，与沈传师、裴休等出于齐碑为多。马鸣寺碑侧笔取姿，已开苏派，在汶北等字与坡老无异。兖州金口坝水底石人，笔势翩翩，直是宋人法度。唐少林寺笔长态远。则黄山谷之祖也。美人董氏，开皇八年造像，娟娟静好，则文衡山之远祖也。刁遵志，王士则，李宝成碑，则赵吴兴之高曾也。崔敬邕碑，杨翚碑，则邓怀宁之自出也。张胐志，则张卽之所取。近代梁山舟尤似之。张孚，张轸，张景之，则吴荷屋所螟蛉也。赵阿欢造像，雄肆沉着，则米南官所仿也。古之名家者，能徧临古碑，皆有一二僻碑为其专意模仿，学之旣深，亦有不能尽变者，其师法所自来，踪迹犹可探讨。学者因此而推之，读碑旣多，可以尽得书法之派，亦可知古人成就之故矣。凡说此者，皆以近世人尊唐宋元明书，甚至父兄之敎，师友所讲临摹偁引，皆在于是，故终身盘旋不能出唐宋人肘下。

尝见好学之士，僻好书法，终日作字，眞有如赵壹所诮，五日一笔，十日一墨，领袖若皀，唇齿常黑者，其勤至矣，意亦欲与古人争道，然用力多而成功少者，何哉？则以师学唐人入手卑薄故也。夫唐人笔画气象，较之六朝浅侻殊甚，又从而师之，其剽薄固也。虽假以彭聃之寿，必不能望唐人，况欲追古人哉！昔人云，智过于师乃可传授，又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吾见邓顽伯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永兴登善；张廉卿专学六朝书，而所成乃近率更诚悬。吾为郑文公，而人以为似吴兴；吾作魏隋人书，乃反似九成，皇甫樊府君，人亦以为学唐人碑耳。盖唐人皆师法六朝，邓张亦师法六朝，故能与之争道也。为散文者，师法八家，则仅能整洁而已，雄深必不及八家矣。惟师三代法秦汉，然后气格浓厚，自有所成，以吾与八家同师故也。为骈文者，师法六朝，则仅能丽藻而已，气味必不如六朝矣。惟师秦汉法魏晋，然后体气高古，自有遒文，以吾与六朝同师故也。故学者有志于古，正宜上法六朝，乃所以善学唐也[与卑唐篇参看]凡此为有志成书言之，如志在于禄则卑之，无甚高论矣。六朝之体，亦各有渊源，已详体系篇。远祖则发源于两汉，蛛丝马迹，亦可寻求，详本汉篇，此不具论。十家弟十五三古能书，不箸已名。石鼓为史籀作，乃议拟之辞。延陵墓石为孔子题，乃坿会之说。秦诸山石刻，虽史偁相斯所作，亦不箸名。盖风气浑厚，末艺偏长，不以自夸也。沿及汉魏，犹存此风。今汉存碑，其书人可考者，惟武班碑为纪伯允书，郙阁颂为仇绋书，衡方碑为朱登书，樊敏碑为刘燥书，华岳碑郭香察书。或谓察者，察人之书，非人名也。或谓蔡邕书，然后人坿会，邕书太多，末必卽邕也。石经书字体不同，自蔡邕棠溪典外，公羊末有臣赵聝，议郎臣刘宏，郎中臣张文，臣苏陵，臣傅桢。论语末题云诏书与博士臣左立，郎中臣孙表上尊号奏。锺繇书受禅表，卫觊书鲁孔子庙碑，梁鹄书天发神谶，皇象书封禅国山，苏建书，此外无考。降逮六朝，书法日工，而噉名未甚。虽张猛龙之精能，爨龙颜之高浑，犹不自箸。即隋世尙不炫能于此。至于唐代，斯风遂坠，片石只碣，靡不书名，遂为成例。南北朝碑书人名者，略可指数。今钩考之，凡得十六人，皆工絶一时，精能各擅者也。又淇园二字为司马均书，字迹寡少，未成门户。王羲之曹娥碑，王献之保母志，陶贞白之瘗鹤铭，疑难遽定，不复录。天柱山铭为郑述祖书，陇东王感孝颂为梁恭之书，华岳碑为赵文渊书，郑氏世其家风，梁赵得名前代，以其隶体不周时用，并从略焉。今箸正书各成一体者，列为十家，箸所书碑述于后：寇谦之嵩高灵庙碑，萧显庆孙秋生造像，朱义章始平公造像，崔浩孝文皇帝吊比干墓文，王远石门铭，郑道昭云峯山四十二种，贝义渊始兴王碑，王长儒李仲璇修孔子庙碑，穆子容太公吕望碑，释仙报德像。

十家体皆逈异，各有所长，瘦硬莫如崔浩奇。古莫如寇谦之，雄重莫如朱义章，飞逸莫如王远，峻整莫如贝义渊，神韵莫如郑道昭，超爽莫如王长儒，浑厚莫如穆子容，雅朴莫如释仙。朱义章、贝义渊、萧显庆、释仙皆用方笔，王远、郑道昭、王长儒、穆子容则用圆笔。崔浩、寇谦之体兼隶楷，笔互方圆者也。九家皆源本分隶，崔浩则裦斜之遗，寇谦之则韩勑之嗣，朱义章则东海庙之后，王远、郑道昭则西狭之遗，尤其易见者也。十家各成流派，崔浩之派为褚遂良、柳公权、沈传师，贝义渊之派为欧阳询，王长儒之派为虞世南、王行满，穆子容之派为颜眞卿，此其显然者也。后之学者体经历变，而其体意所近，罕能外此十家。十家者，譬道术之有九流，各有门户，皋牢百代中，惟释仙稍逊，抑可谓书之巨子矣。十六宗弟十六天有日，国有君，家有主人，有首木有本。诗曰：「君之宗之族，有大宗小宗。」为学各有宗，如《易》有施、孟、梁邱，《书》有欧阳大小夏矦，《诗》有齐、鱼、韩，《礼》有大小戴、庆氏，各专一家，所谓宗也。诗文亦然，至于书亦岂有异哉？书家林立，卽以碑法各擅体裁，互分姿制，何所宗？曰：宗其上者一，宗中何所立？曰：立其一家。虽学识贵博，而裁择宜精。传曰：「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学者因于古碑，亦不失所宗而己古今之中，唯南碑与魏为可宗。可宗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强，二曰气象浑穆，三曰笔法跳越，四曰点画峻厚，五曰意态奇逸，六曰精神飞动，七曰兴趣酣足，八曰骨法洞达，九曰结构天成，十曰血肉丰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齐碑惟有瘦硬，隋碑惟有明爽，自隽修罗、朱君山、龙藏寺、曹子建外，未有备美者也。故曰：魏碑、南碑可宗也。魏碑无不佳者，虽穷乡儿女造像，而骨血峻岩、拙厚中皆有异态，构字亦紧密非常。岂与晋世皆当书之会邪？何其工也！譬江汉游女之风，诗汉魏儿童之謡谚。自能藴蓄古雅，有后世学士所不能为者，故能择魏世造像记，学之已自能书矣。言造像记之可师，极言魏碑无不可学耳。魏书自有堂堂大碑，通古今，极正变，其详备于碑品。今择其与南碑最工者，条出之。昔朱子与汪尙书论古文，汪玉山问朱子曰：「子之主人翁是谁？」对以曾南丰。曰：「子之主人翁甚体面。」今举诸家听人择以为主人翁，亦甚体面矣。爨龙颜为雄强茂美之宗，灵庙碑阴辅之；石门铭为飞逸浑穆之宗，郑文公、瘗鹤铭辅之；吊比干文为瘦硬峻拔之宗，隽修罗、灵塔铭辅之。右三宗上：张猛龙为正体变态之宗，贾思伯、杨翚辅之；始兴王碑为峻美严整之宗，李仲璇辅之；敬显隽为静穆茂密之宗，朱君山、龙藏寺辅之；晖福寺为丰厚茂密之宗，穆子容、梁石阙、温泉颂辅之。

右四宗中：张玄为质峻偏宕之宗，马鸣寺辅之；高植为浑劲质拙之宗，王偃、王僧臧、质辅之；李超为体骨峻美之宗，解伯逹、皇甫驎辅之；杨大眼为峻健丰伟之宗，魏灵藏、广川王、曹子建辅之；刁遵为虚和圆静之宗，高湛、刘懿辅之；吴平忠矦神道为平整匀净之宗，苏慈、舍利塔辅之。右六宗下：旣立宗矣，其一切碑相近者，各以此判之。自此观碑，是非自见；自此论书，亦不至聚讼纷纷矣。凡所立之宗，奇古者不录，靡弱者不录，怪异者不录，立其所谓备众美、通古今、极正变、足为书家极则者耳。经石峪为榜书之宗，白驹谷辅之；石鼓为篆之宗，琅瑘台、开母庙辅之；三公山为西汉分书之宗，裴岑、郙阁、天发神谶辅之。右外宗三：汉分亦各体备，有亦各有宗，别详本汉篇，此不录。碑品弟十七。昔庾肩吾为书品，李嗣真、张怀瓘、韦续接其轨，武或师人表之九等，或分神妙精能之四科，包罗古今不出二类。夫五音之好，人各殊嗜，妍蚩工拙，伦次盖繁，故昔贤评书亦多失当，后世品藻。祇纾已怀，轻重等差，岂能免？戾夫书道有天然，有工夫，二者兼美，斯为冠冕。自余偏至，亦自称贤。必如张怀瓘先其天性，后其习学，是使人惰学也，何劝之为？必轩举之工夫为上，雄深和美，各自擅场。古人论书，皆尙劲险，二者比较，健者居先。古尙质厚，今重文华，文质彬嫾乃为粹美。孔从先进，今取古质华薄之体，盖少后焉。若有新理异态，高情逸韵，孤立特峙，常音难纬，覩兹灵变，尤所崇慕。今取南北朝碑为之品列。唐碑太伙，姑从舍旃。神品：爨龙颜碑，灵庙碑阴，石门铭。妙品上：郑文公四十二种，晖福寺，梁石阙。妙品下：枳阳府君碑，梁绵州造像，瘗鹤铭，泰山经石峪般若经，石井阑题字，萧衍造像，孝昌六十人造像。高品上：谷朗碑，葛祚碑额，吊比干文，嵩高灵庙碑。高品下：鞠彦云墓志，高勾丽故城刻石，新罗真兴太王巡狩管境碑，高植墓志，秦从卅人造像，巩伏龙造像，赵埛造像，晋丰县造像。精品上：张猛龙，清德颂，李超墓志，贾思伯碑，杨翚碑，龙藏寺碑，始兴王碑，解伯达造像。精品下：刁遵志，惠辅造像记，皇甫驎志，张黑女碑，高湛碑，吕望碑，慈香造像，元宁造像，赵阿欢卅五人造像。逸品上：朱君山墓志，敬显隽刹前铭，李仲璇修孔子庙碑。逸品下：武平五年灵塔铭，刘玉志，臧质碑，源磨耶祇桓题记，安定王元燮造像。能品上：长乐王造像，太妃矦造像，贾子建碑，隽修罗碑，温泉颂，崔敬邕碑，沙门惠诠造像，华严经菩萨明难品，道略三百人造像，杨大眼造像，凝禅寺碑，始平公造像。

能品下：魏灵藏造像，张德寿造像，魏元预造像，司马元兴碑，马鸣寺碑，元详造像，首山舍利塔铭，宁贙碑，贺若谊碑，苏慈碑，报德像，李宪碑，王偃碑，王僧碑，定国寺碑。碑评弟十八：爨龙颜若轩辕古圣，端冕垂裳；石门铭若瑶岛散仙，骖鸾跨鹤；晖福寺寛博若贤达之德；爨宝子碑端朴，若古佛之容。吊比干，文若阳朔之山，以瘦峭甲天下。刁遵志如西湖之水，以秀美名寰中。杨大眼若少年偏将，气雄力健。道略造像若束身老儒，节竦行清。张猛龙如周公制礼，事事皆美善。马君超浮图若泰西机器，处处有新意。李仲璇如乌衣子弟，神釆超俊。广川王造像如白门伎乐，装束美丽。刘玉如巟江僵木，虽经冬槎枒，而生气内藏。司马升如三日新妇，虽体态媚丽，而容止羞涩。灵庙碑阴如浑金璞玉，宝采难名。始兴王碑如强弓劲弩，持满而发。灵庙碑如入收藏家，举目尽奇古之器。臧质碑若与古德语，开口无世俗之谈。元燮造像如长戟修矛，盘马自喜。曹子建碑如大刀阔斧，斫阵无前。李超志如李光弼代郭子仪将，壁垒一新。六十人造像如唐明皇随叶法善游霓裳人听。解伯达造像雍容，文章踊跃，武事隽修罗，长松倚剑，大道卧罴。云峰石刻如阿房宫楼阁绵密。四山摩崖如建章殿门户万千。定国寺如禄山肥重，行步蹒跚。凝禅寺如曲江风度，骨气峻整。司马元兴碑古质郁纡，精魄超越。马鸣寺若野竹过雨，轻燕侧风。高植碑若苍崖巨石，森森古容。高湛碑若秋菊春兰，茸茸艳逸。温泉颂如龙髯鹤颈，奋举云霄。敬显隽若闲鸥飞凫，游戏汀渚。太祖文皇帝神道若大延裦衣，端拱而议。南康简王若芳圃桂树，净直有香。李君巧如闲庭卉木，春来着花。皇甫驎如小苑峰峦，雪中露骨。张黑女碑如骏马越涧，偏面骄嘶。枳阳府君碑如安车入朝，不尙驰骤。慈香如公孙舞剑，浏亮浑脱。杨翚如苏蕙织锦，绵密回环。朱君山如白云出岫，舒卷窈窕。龙藏寺如金花遍地，细碎玲珑。舍利塔如妙年得第，翩翩开朗。苏慈碑如手版听鼓，戢戢随班。余论弟十九包愼伯以般若碑为西晋人书，此未详考也。今按此经完好在薤山映佛岩，经主为梁。父令王子椿，武平元年造是齐碑也。是碑虽简穆，然较龙颜、晖福尙逊一筹。今所见冈山、尖山、铁山摩崖，皆此类，实开隋碑洞达爽闿之体。故曹子建碑亦有般若经笔意。六朝人书无露筋者，雍容和厚，礼乐之美人道之文也。夫人非病疾，未有露筋。惟武夫作气势，矜好身手者，乃为之。君子不尚也。季海、清臣始以筋胜，后世遂有去皮肉而专用筋者，武健之余流为丑怪，宜元章诮之。张长史谓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法也。

张猛龙碑结构为书家之至，而短长俯仰各随其体。观古钟鼎书，各随字形大小活动圆备，故知百物之状。自小篆兴，持三尺法，剪截齐割，已失古意。然隶楷始兴，犹有异态。至唐碑盖不足观矣。唐碑惟马君、起浮图奇姿异态，回絶常制。吾于行书取兰亭，于正书取张猛龙，各极其变化也。本朝书有四家，皆集古大成以为楷：集分书之成，伊汀洲也；集隶书之成，邓顽伯也；集帖学之成，刘石庵也；集碑之成，张廉卿也。鲁公书如宋开府碑之高浑絶俗，八关齐之气体雍容。昔人以为似瘗鹤铭者，诚为絶作。盖鲁公无体不有，卽如离堆记若无可考，后世岂以为鲁公书乎？然麻姑坛握拳透爪，乃是鲁公得意之笔，所谓字外出力，中藏棱。鲁公诸碑当以为弟一也。圣教序，唐僧怀仁所集右军书，位置天然，章法秩理，可谓异才。此与国朝黄▯亭集唐人诗，剪裁缝纫，皆若已出，可谓无独有偶矣。然集字不止怀仁僧，大雅所集之吴文碑亦用右军书，尤为逋峭。古今集右军书凡十八家，以开福寺为最，不虚也。此犹之刘凤诰之集杜诗乎？完白山人计白当黑之论，熟观魏碑自见，无不极茂密者。若杨军、张猛龙，尤其显然。卽石门铭、郑文公、朱君山之奇逸，亦无不然。乃知疎处可使走马，密处不使通风。直善言魏碑者，至于隋唐疎朗雍容。书乃大变，岂一统之会宜尔邪？柳诚悬《平西王碑》，学伊阙石龛，而无其厚气，且体格未成。时柳公年已四十余，书乃如此，可知古之名家，亦不易就。后人或偁此碑，则未解书道者也。书若人然，须备筋骨血肉，血浓骨老，筋藏肉莹，加之姿态奇逸，可谓美矣。吾爱米友仁书，殆亦散僧人圣者。求之北碑六十人，造像李超，亦可以当之。灵庙碑阴佳絶，其将军宁鸟、洛陵、江高州等字，笔墨浑穆，大有石鼓、琅琊台、石经笔意。眞正书之极则，得其指甲，可无唐宋人矣。惠辅造像记，端丰峻整，峩冠方袍，其官人气象，字仅三四分，而笔法茂密，大有唐风矣。龙门造像自为一体，意象相近，皆雄峻伟茂，极意发宕，方笔之极轨也。中惟法生用圆笔耳。北海王元详，笔虽流美，仍非大异。惟优塡王则气体卑薄，可谓非种，在必锄者，故举龙门皆偁其方笔也。魏碑大种有三：一曰龙门造像，一曰云峰石刻，一曰冈山、尖山、铁山摩崖，皆数十种，同一体者，龙门为方笔之极轨，云峰为圆笔之极轨，二种争盟，可谓极盛。四山摩崖，通隶楷备，方圆高浑简穆，为擘窠之极轨也。龙门二十品中，自法生、北海、优塡外，率皆雄拔，然约而分之，亦有数体：杨大眼、魏灵藏、一弗、惠感、道匠、孙秋生、郑长猷，沉着劲重为一体；长乐王、广川王、太妃矦、高树，端方峻整为一体；解伯达、齐郡王佑，峻骨妙气为一体；慈香、安定王元燮，峻荡奇伟为一体。

总而名之，皆可谓之龙门体也。枳阳府君，笔法之佳固也，考其体裁，可见隶楷之变质，其文义絶无谀墓之词，体与元常诸帖近，眞魏晋之宗风也。葛府君字少难得佳搨，宝子太高，惟此碑字多而搨佳，当为正书古石弟一本，六朝笔法所以过絶后世者，结体之密，用笔之厚，最其显著，而其笔画意势舒长，虽极小字严整之中，无不纵笔势之宕往，自唐以后局。促褊急，若有不终目之势，此眞古今人之不相及也。约而论之，自唐为界：唐以前之书密，唐以后之书疎；唐以前之书茂，唐以后之书凋；唐以前之书舒，唐以后之书迫；唐以前之书厚，唐以后之书薄；唐以前之书和，唐以后之书争；唐以前之书涩，唐以后之书滑；唐以前之书曲，唐以后之书直；唐以前之书纵，唐以后之书敛。学者熟观北碑，当自得之。龙藏寺秀韵芳情，馨香溢时，然所得自齐碑出。齐碑中灵塔铭百人造像，皆于瘦硬中有清腴气。龙藏变化，加以活笔，遂觉青出于蓝耳。褚河南则出于龙藏，并不能变化之。

广艺舟双楫》卷五执笔弟二十朱九江先生执笔法曰：虚拳实指，平腕竖锋。吾从之学，苦于腕平则笔不能正，笔正则腕不能平。因日窥先生执笔法，见食指、中指、名指层累而下，指背圆密。如法为之，腕平而笔正矣。于是作字，体气丰匀，筋力仍未沉劲。先生曰：腕平当使杯水置上而不倾，竖锋当使大指横撑而出。夫职运笔者腕也，职执笔者指也。如法为之，大指所执愈下，掌背愈竖，手眼骨反下，欲切案筋皆反纽抽掣肘及肩臂。抽掣既紧，腕自虚悬，通身之力奔赴腕指间，笔力自能沉劲，若饥鹰侧攫之势。于是随意临古碑，皆有气力。始知向不能书，皆由不解执笔，以指代运，故笔力靡弱，欲卧纸上也。古人作书无用指者，《笔阵图》曰：点画波撇屈曲，须尽一身之力而送之。夫用指力者，以指拨笔，腕且不动，何所用一身之力哉？欲用一身之力者，必平其腕，竖其锋，使筋反纽由腕入臂，然后一身之力得用焉。或者乃谓拨镫法始自唐人，六朝无不参指力者，可以《笔阵图》说证之。徧求六朝，亦无用指运笔之说也。学者欲执笔，先求腕平，次求掌竖，后以大指与中指相对擫管，令大指之势倒而仰，中指之体直而垂。名虽曰执，实则紧夹其管。李后主所云：在大指上节下端，中指着指尖，名指在爪甲肉之际也。大指、中指夹管己自成书，然患其气浮而不沉，体超而不稳。又患腕平则笔锋多偃向右，故以名指擫之使左；又患其擫力推之使外也，则以食指擫之使内。四指争力，势相蹙廹，锋自然中正浑全，掌自虚，腕自圆，筋自左纽，而通身之力出矣。自后汉崔子玉传笔法，至锺、王下，逮永禅师，永传虞世南，世南传陆柬之，柬之传其侄彦远，彦远传张长史，长史传崔邈，邈以授韩方明。方明曰：置笔于大指节前，大指齐中指相助为力，指自然实，掌自然虚。卢携述。羲献以来，相传笔法曰：大指擫，中指敛，弟二指拒，无名指林。韫传卢肇拨镫法，亦云：以笔管着中指尖，令圆活易转运。其法与今同，盖足踏马镫，浅则易转运。拨镫二字，诚为妙譬。盖崔杜之旧轨，锺王之正传也。以指运笔之说，惟唐人翰林密论乃有之。其法曰：作点向左，以中指斜顿；向右，以大指齐顿。作横画，皆用大指遣之。作策法，仰指抬笔上；作勒法，用中指钩笔涩进。覆画，以中指顿笔，然后以大指遣至尽处。自尔之后，指运之说大盛。韩方明所讥：今人置笔，富节碍其转动，拳指塞掌，絶其力势。然则唐人之书，固多不善执笔者矣。宋人讲意态，无施不可。东坡乃有：把笔无定法，要使弱而寛。以永叔指运而腕不知为妙，盖爱取姿态故也。夫以数指俯仰运送其力，有几运送亦不能出分寸外。

苟过寸字己滞于用，然则又易执笔法乎？则未得国能失其故步矣。东坡操之至熟，变化生新。其诗曰：貌妍容有颦，璧美何妨椭。亦其不足之故。孙寿以龋齿堕马为美，己非硕人颀颀模范矣。在东坡犹可，然由此遂远逊古人。后人勿震于东坡而欲效颦也。夫用指力者，笔力必困弱，欲卧纸上，势为之也。包愼伯之论书精细之至，为后世开山。然以其要归于运指，谓大指能揭管则锋自开，引欧苏之说以为证。乃谓握之太紧，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书必抛筋露骨，枯而且弱。其说粗谬可笑。盖愼伯好讲墨法，又好言万毫齐力，不得其故而思借助于指。不知握笔旣紧，腕平掌竖，俾手眼之势欲斜切于案，以腕运笔。欲提笔则毫起，欲顿笔则毫铺，顿挫则生姿，行笔战掣，血肉满足，运行如风，雄强逸荡，安有抛筋露骨枯弱之病？愼伯自偁其书得于简牍，颇伤婉丽。则逸少龙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岂非简牍乎？不自知婉弱之由，败绩在指，而反攻运腕之弱，不其諆？乎此诚智者千虑之失，余虑人惑于愼伯之说，故亟正之。执笔高下亦自有法，卫夫人眞书执笔去笔头二寸，此盖就汉尺言，汉尺二寸仅今寸许，然亦以为卫夫人之说为寸外大字言之，大约执笔总以近下为主。卢曰：执笔浅深在去纸远近，远则浮泛虚薄，近则揾锋体重，体验甚精。包愼伯述黄小仲法曰：布指欲其疏则谬，执笔欲其近则有得之言也。近人执笔多高，盖惑于卫夫人之说，而不知考，亦由宋明相传多作行草，不能眞楷之故，盖其执笔太高，画势虚浮，故不能正书也。近人又矜言执笔欲近之说，以为不传之柲亦为可笑。吾自解执笔卽已低下，人多疑之，吾亦不能答其揾重之故，阅诸说颇讶其暗合，后乃知吾腕平，大指横撑，执笔自不得不近下，以此知苟得共本，其末自有不待学而能者矣。包愼伯又述王瞿言：管须向左后稍偃，自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此法不止矜为秘传，且托于神授矣。吾腕欲平，而大指撑出，管常微偃右，自学执笔时卽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矣。盖常人执笔腕斜欹案上，大指向上，笔管必斜右，毫尖必向左，落笔旣顺，画则毫尖向上，竖则毫尖向左，其锋全在边线，故未能万毫齐力。若腕能平，使手眼几欲切案，则无论如何执法，管自向左，但锋仍自外耳。惟以中指直擫之，则锋自向内，又有大指横撑直出拒之，食指亦横出作楕圆形，以指尖推笔，故管自向左，锋自迤后向左，名指控禁之，则锋自定，笔在四指之尖转动空活，故类拨镫。王侍中书诀所谓“中控前冲，拇左食右，名禁后从”，皆悉暗合。侍中用“冲禁”二字尤精，盖不用大指食指尖推笔则不得为“冲”，名指在外，“禁”定其笔，只能谓之“禁”，不能谓之“拒”也。

然吾之暗合古法，亦不出“腕平欲置杯水而不倾，大指横撑而出”二语而已。黄小仲云：食指须高如鹅头。昻曲欲其如是，大指横撑出，拒笔食指自有是势，故苟能腕平指横，则王侍中、石本之诀，小仲不传之秘，仲瞿神授之说，愼伯累牍之言，皆已备有无遗。富哉言乎！故学贵有本，小艺亦其理也。吾为之语曰：平腕欲手眼之向下，横撑大指欲其指平而执低，手眼向下则腕反而筋纽，大指横平下拒则掌竖而食指昻右，腕挺开则锋正对凖，腕悬而肩背力出，左腕挺开贴案则气势停匀，右腕益虚活，如此则八面完全，险劲雄浑，篆眞行草无不得势矣。盖隶书横匾，故勒为最难，其努次之，腕开则得横势，顺势行之则画平满有气，对凖则努垂下自有势，筋纽则险劲自出。自此学书无施不可，视其学之深浅高低，以为其书品之高下耳。丞相偁下笔如鹰隼攫拏，中郎笔势洞达，右军曰字势雄强，详观索靖、王导、右军、大令、鲁公草书及天发神谶、北碑中若杨大眼、魏灵藏、惠感诸造像，巨刃挥天，大刀所阵，无不以险劲为主。若不得执笔之势，如何能之？愼伯之论书虽精，其见间及此，然未尝论及腕平、大指横撑之说，想愼伯尙未知之，故用工至深而终伤婉弱。吾偶得此，又证以古法及愼伯之法，无不吻合，虽用力过浅未及于古，然欲阶古人，舍是则出不由户，莫能致也。吾亦不欲缄秘之以示子弟，俾继此而神明之，或有成焉。缀法弟二十一书法之妙，全在运笔，该举其要，尽于方圆，操纵极熟，自有巧妙。方用顿笔，圆用提笔。提笔中含，顿笔外拓。中含者浑劲，外拓者雄强。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之法也。提笔婉而通，顿笔精而密。圆笔者萧散超逸，方笔者凝整沉着。提则筋劲，顿则血融。圆则用抽，方则用絜。圆笔使转用提而以顿挫出之，方笔使转用顿而以提絜出之。圆笔用绞，方笔用翻。圆笔不绞则痿，方笔不翻则滞。圆笔出以险则得劲，方笔出以颇。则得骏提笔如游丝袅空，顿笔如狮狻蹲地，妙处在方圆并用，不方不圆，亦方亦圆，或体方而用圆，或用方而体圆，或笔方而章法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求之古碑，杨大眼、魏灵藏、始平公、郑长猷、灵感、张猛龙、始兴王、隽修罗、高贞等碑，方笔也。石门铭、郑文公、瘗鹤铭、刁遵、高湛、敬显儁、龙藏寺等碑，圆笔也。爨龙颜、李超、李仲璇、解伯达等碑，方圆并用之笔也。方圆之分，虽云导源篆隶，然正书波磔全出汉分，汉分中实备方圆，如裒斜、郙阁、孔谦、尹宙、东海庙、曹全、石经皆圆笔也。衡方、张迁、白石、神君、上尊号、受禅皆方笔也。盖方笔便于作正书，圆笔便于作行草，然此言其大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