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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洪秀全演义》五十四回,为未完稿的刊本,三十八万五千字。
黄小配(1873-1913)又名世仲、世次郎,笔名黄帝苗裔(一署黄帝嫡裔),广东番禺人。他是早期同盟会员,辛亥革命前,在香港和广东宣传革命,主编过同盟会的报纸《中国日报》。辛亥革命后,任广东民团局局长。1913年,被陈炯明杀害。他以小说鼓吹民主革命,有《宦海升沉录》(又名《袁世凯》)二十二回,《廿载繁华梦》四十四回,《大马扁》十六回,《洪秀全演义》五十四回未竟。
《洪秀全演义》这部小说是集太平天国的史料、传闻写成的章回历史小说。所写人物都是真人,事实也有实据;有的章回,还特意注明了所据材料或人物传略;有些重要檄文、书信、诗文、碑记也全文照录,不易一字。所以小说既以史料的可靠为支撑,又以情节的生动来吸引读者,写得波澜壮阔,人物众多,史事详实,树立了洪秀全及钱江等正面形象。对于洪秀全其人,不是一味的拔高,而是歌颂与慨叹并有,从叙事的笔墨中时有作者的微言,但彼时那些污蔑洪秀全的荒谬传闻资料却一概不取,真正致力于把人物放在一定的历史环境和心态矛盾之中来写,反映历史的真实,给读者以历史的真实感和艺术的动态感。即使写到清朝的一些官员,也不一概贬斥,对其正直、爱民的,也不乏褒语。褒贬人物,剖析史事,显出作者卓越的史识。第一回 花县城豪杰诞生 小山头英雄聚首诗曰:
金田崛起奋同仇,叹息英雄志未酬;又见腥膻渺无际,秦淮呜咽水空流。
哀哀同种血痕鲜,人自功成国可怜;莫向金陵闪眺望,旧时明月冷如烟。
这两首七绝,是近时一个志士名叫志攘的所作。为慨太平夭国十四年基业,成而复败,得而复丧,凭今吊古,不胜故国之悲。玩其词气,大有归罪曾、左的意思。其实兴亡成败,大半都是自己造出来的:假使定都金陵而后,君臣一德,上下一心;杨、韦不乱,达开不走;外和欧、美,内掠幽、燕,就有一百个曾国藩、左宗棠,有什么用呢?不然,洪王初起时光,信用未孚,军械不足,三五千的保良军,怎么倒能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把清国人马,杀得一败如灰?到后来地大人众,粮足兵精,倒反覆亡了呢?所以在下断定太平天国的亡,不干曾、左,都是太平天国自己亡掉的。看官不信,且听在下道来:话说中国自大明崇祯十七年,被满清并掉之后,汉族人民,时时图谋恢复:像云南的吴三桂,武昌的夏逢龙,昆明的李天极,台湾的朱一贵,衰州的王伦,甘肃的张阿浑,四川的王三槐,河南的李文成,永州的赵金龙等,众多豪杰,差不多没一年不乱。无奈人心思汉,天命祚清,西起东灭,终没有成过一回事。直到清宣宗道光未年,佞幸专权,朝多失政,水深火热,百姓苦不堪言,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广西地方,才崛起一位非常大豪杰,做出一番动地惊天大事来。
此人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自幼抱负不凡,尝与同县人骆秉章,月夜池塘洗澡,秀全信口占道: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非常之志,溢于言表。骆秉章应声对道: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秀全道:“乾坤已非三代,麟阁早属他人,登也不必,挽也多事。”秉章笑他为狂人。秀全也不睬。及长,专好结交豪杰,时人都非笑之。只有同县人冯逵,字云山的,深相赞许,称秀全非池中之物!道光二十九年,两广地方,贼盗蜂起,如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都拥有三五千人马,打村劫舍,横行无忌。官场怕耽干系,索性隐起不奏。秀全慨然道:“贼盗横行,清朝的能力,已经瞧的见,投袂奋起,正在此时!”不防背后有人道:“秀全哥如此抱负,何不索性起来做一番事业!”秀全回头,见来的不是别个,正是生平第一知己冯云山,不觉大喜。遂邀云山坐下道:“逆胡肆毒,神州陆沉,黄帝子孙,谁不愿报仇雪恨?这会子两粤豪杰,风起云涌,正是大亡逆胡之时。使我洪秀全有尺寸之凭藉,建义桂林,声罪北平,则三齐抗手之雄,燕、赵悲歌之士,安知不闻风响应!”云山道:“哥哥既然知道,何不就动手呢?”洪秀全道:“云山又来了!光复这一件事,非同小可,岂是赤手空拳,能够做得的。至少总要有三五千人马,才能够动得手。”云山道:“从来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有了豪杰帮助,三五千人马,何难一呼而集?”洪秀全道:“豪杰之士,我是很欢迎的!怎奈眼前没有,我也没法。”云山道:”独怕哥哥不诚心。要是诚心求贤,眼前就有一个大豪杰。”洪秀全道:“豪杰在那里?姓甚名谁?”云山道:“就在本城花县衙门里。”洪秀全笑道:“兄弟讲玩话了!官场中那里有豪杰?”云山道:“此人并不是官,是一个幕友。姓钱,名江,浙江人氏。胸罗战史,腹有奇谋,端的经天纬地。此番来粤,也是为物色真人,同谋光复。哥哥如果要见,我就去请他来。”洪秀全道:“你与他几时认识的?”云山道:“认识得没有几多天。”洪秀全道:“衙门中人怕有点儿靠不住。”云山道:“我冯逵总不会给当你上。”洪秀全道:“不是这么讲。人情鬼蜮,世路崎岖,怕你也被人家套在圈中。”冯云山道:“哥哥,你没有见过他,所以这么说。一见之后,你也相信了!”洪秀全道:“既是这么说,就烦兄弟请他来谈谈。要真是志同道合,就是中国人民的福气了。”云山道:“不瞒哥哥说,我已与他约好了呢。”当夜无活。次日,冯云山黑早起身,略点了点子饥,就出村迎接钱江去了!
却说这钱江,表字东平,本贯浙江归安人氏。少失怙恃,依叔父钱闳作生花县城豪杰诞生小山头英雄聚首活。五岁上学,聪颖非常;九岁下笔成文。叔父常说道:“此是吾家千里驹,他日定能光宗耀祖!”钱江急应道:“大丈夫作事,成则流芳百世,败则遗臭万年。岂单靠光宗耀祖乎!”众人莫不称奇。既长,诸子百家,六韬三略,兼及兵刑、钱谷、天文、地理诸书,无所不读。时扬州魏平,任归安令,闻江名,以书召之。江大笑道:“江岂为鼠辈作牛马耶?”遂以书绝之。
道光二十九年,两广一带,贼盗四起:罗大纲、大鲤鱼、陈金刚等,纷纷起事。小则打劫村舍;大则割据城池。官僚畏罪,不敢奏报。钱江看到这机会,便道:“今天下大势,趋于东南,珠江流域,必有兴者,此吾脱颖时矣!”时钱闳已经弃世,钱江遂舍家游粤,寓于旅邸。可巧故人张尚举署花县知县。闻江至,大喜道:“东平不世才,本官当以礼聘他,何愁县里不治!”说罢,便挥函聘江。江暗忖花县区区百里,怎能够施展?只是凭这一处栖身,徐徐访求豪杰,也是不错。想了一会,便回书应允。花县高省治不远,一半天就到了。投谒张令,张令降阶相迎,执手道:“故人枉顾,敝具增光不少!惜足下不是百里才,还恐枳棘丛中,不能栖凤凰!只好暂时有屈,徐待事机罢了。”江听罢答道:“小可有甚大志,蒙故人这般过誉!但既不弃,愿竭微劳。”张令大喜,钱江遂留县署中。一应公事,张令都听他决断,真是案无留牍,狱无冤刑,民心大悦。
钱江每日闲暇,或研习兵书,或玩游山水,己非一日。那日游至附近一个小山上,独行无伴,小憩林下,忽见一书生迎面而来,头上束著儒巾,身穿一件机白麻布长衣,下穿一条元青亮纱套裤子,脚登一对薄皮底布面鞋,年约三十来岁。眉清目秀,仪容俊美。见了钱江,便揖说道:“看先生不像本处人氏,独步在这里,观看山景,可不是堪舆大家,讲青鸟、寻龙穴的么?”钱江道:“某志不在此。自古道地灵人自杰,讲什么真龙正穴。足下佳人,奈何也作一般迷信呢?”那人急谢道:“小弟见不及此。才闻高论,大歉于心!请问贵姓尊名,那里人氏?”钱江答道:“某姓钱,名江,号东平,浙江人也。”那人又回道:“可是县里张老爷的幕府么?”钱江道是。那人纳头便拜。欢喜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仰慕已久,幸会幸会!”钱江即回礼道:“小可钱江,蒙老兄如此敬爱,请问先生上姓尊名?”那人答道:“小弟姓冯,单名一个逵字,别号云山,向在山中念书。久慕先生不求仕进,却来敝县管理刑名,真是敝邑人民之幸!可惜无门拜谒,今日相遇,良非偶然。请假一席地,少谈衷曲,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听罢,暗忖这人器字非凡,谈吐风雅,倒把人民两字,记在心中,料不是等闲之辈!正要好乘机打动他。便答道:“不虞之誉,君子羞之,老兄休得过奖!倘不嫌鄙陋,就此席地谈心如何?”冯逵大喜,两人对面儿坐了。钱江探着问道:“方今天下多故,正豪杰出头的时候,老兄高才,为甚不寻个机会出身?”冯逵答道:“现在的主子又不是我们汉族人!大丈夫昂昂七尺,怎忍赧颜称臣?故隐居于此,愿先生有以教之!”钱江道:“足下志量,令人钦佩!只是鞑靼盘踞中原,二百年矣!君臣既有定分,何能再把他当仇人看待!”冯逵听到这话,不觉怒道:“种族之界不辨,非丈夫也!某以先生为汉子,直言相告,怎倒说出这无耻的话来?”言罢,拂袖便去。钱江仰面哈哈大笑!冯逵回首道:“先生笑怎的?”钱江道:“不笑足下,还笑谁?”冯逵道:“某有何可笑?任先生是县里幕府,拿某作个不道的人,刑场丧首,牢狱沉冤,某也不怕。”钱江越发笑道:“试问足下有几颗头颅,能够死几次?纵有此志,倒不宜轻易说此活。弟若忘国事仇,今日也不到此地了。方才片言相试,何便愤怒起来呢?”冯逵急谢道:“原来先生倒是同情,不过以言相试。某一时愚昧,冒犯钧威,望乞恕罪!”钱江听了,便再请冯逵坐下。随说道:“足下志气则有馀,还欠些学养。俗语说得好:逢人只说三分话,路上须防人不仁。足下方才这话,幸撞着小弟,若遇着别人,是大不了的。须知此事非同小可,成则定国安民,败则灭门绝户。事机不密,徒害其身。死也不打紧,只恐人心从此害怕,那鞑靼盘踞中原,又不知更加几百年了?”冯逵道:“先生之言甚善!奈某见非我族类,却来踞我河山,不免心胆俱裂。窃不量力,欲为祖国图个光复。只救国有心,济时无术,若得先生指示前途,愿随左右,以供驱策。但恐鞑靼根深蒂固,不易摇动耳!余外并无他虑,不知先生以为何如?”钱江答道:“足下休惊,胡虏气数将尽矣!”冯逵大喜问道:“先生何以见之?”钱江听罢,便不慌不忙的说出来。管教:席地谈心,定下惊天事业;深山访主,遭逢命世英雄。
要知钱江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回 会深山群英结大义 游督幕智士释豪商话说当时钱江说出胡虏气数将尽,冯逵不胜之喜,便问钱江怎的见得?
钱江答道:“自古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方今满帝无道,信任嬖臣,烟尘四起,活似个亡国样子。且近年黄河决溃,长安城无故自崩,水旱瘟疫,遍于各地,皆不祥之兆。谋复祖国,此其时矣!两年前浙江童谣说道:‘三十万兵动八方,天呼地号没处藏;安排白马接红羊,十二英雄势莫当’。据童谣看来,上句三十万兵动八方,明年正是道光三十年,这时定然刀兵大起的了;第二句得见这次兵戈声势,非同小可;未二句便是有英雄崛起的意思了!某前者夜观天象,见南方旺气正盛,将星聚于桂林,他日广西一带,豪杰不少。足下既有这等大志,自今以后,物色英雄,密图大事,若徒把这一般话,挂在口头,虽日日愤激,怎能济事?某此番不远千里,来到贵省,正为此意。若不是这样,彼区区县令幕府,怎能笼络鄙人呢?”冯逵听那一席话,便道:“先生天人,令冯某佩服不置!自今以后,愿不时教诲为幸!”钱江道:“不是小弟自夸,苦有机会成就这一件事,不过如探囊取物!不知足下在广东,也曾得有同志么?”冯逵道:“同志中人本不易得。所见有洪秀全者,真英雄也!此人就是本县人氏,生有龙凤之姿,大日之表。且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少年曾进洪门秀士,因不屑仕进,只在家中读书,今年已三十,正和小弟同砚念书。若得此人共事,不愁大事不成!改日便当和他拜谒先生,共谈心曲,你道如何?”钱江道:“小弟幕里谈话不便,不必客气,不劳足下来见。就请以明天午刻为期,足下到这地少候,同往谒见洪先生罢了!”冯逵喜道,“如此甚好。”看看夕阳西下,二人便说“我们散罢!”各自握手而别。
且说钱江回至幕里,暗忖冯逵这人,到有一副热心。惜乎性情太急,若不加以陶养,将来或误大事。但所谈洪秀全,不知是怎样的人?待明天会他一会,再不得天明。一到天明起了身,梳洗已毕,用过早饭,可巧这日又没什么事干,恐误了与冯逵相约期限,便独自一人,走出县衙,依着旧路而来。到了昨天谈话处,已见一人在这里等候。钱江仔细一望,不是别个,正是冯逵。钱江喜道:“云翁如何先期早到,想劳久候了!”冯逵急迎道:“既承夙约,怎敢失信?”说罢,便携手同行。
一路所经,但见山势崇隆,树林幽雅,流泉有韵,百鸟飞呜。钱、冯二人正在赏玩,忽林后转出一人,大喝道:“你两人干得好事!连日在山林里图谋不轨,要背反朝廷,都被我探听明白。我今便要往县里出首,看你们怎的逃去?”冯逵听说大惊,急行回视,大笑道:“孝翁休恶作剧,惊煞人也!”钱江急问那人是谁?冯逵答道:“此人就是某所说洪君的次兄,双名仁达,别号孝庵的便是。倒是同志。方才说那些话,不过相戏耳!”洪仁达便向钱江声诺,展问姓字。钱江回过。洪仁达就在林下剪拂过了。仁达道:“昨天云翁对某的兄弟说及先生大名,不胜仰望!巴不得急到县里拜谒先生。今天倒蒙枉驾,很过意不去!”钱江道:“君家兄弟如此热心,某真相见恨晚也!”冯逵和洪仁达一齐谦让。一路上又说些闲话。
冯逵忽指着前面一人说道:“洪大哥亲自来接也!”钱江举头一望,但见那人生得天庭广阔?地阁丰隆,眉侵入鬓,眼似流星,长耳宽颐,丰颧高准,五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头戴济南草笠,身穿一领道装长服,脚登一双蒲草鞋儿,手执一柄羽毛扇子。钱江不禁暗地里喝一声彩!约摸远离二三丈,那人就拱手道:“劳先生这行至此,折杀洪某了!”说罢纳头便拜。
钱江急回过礼说道:“刀笔小吏,何劳远接?足下可不是云翁说的洪秀全哥哥么?”那人答道:“小可正是姓洪!原名仁活,字秀泉,后隐名于此,改名秀全。昨天听得云翁说起先生盛名,抵以贵幕里谈话不便,未敢造次进谒,今蒙枉顾,足慰生平!”钱江大喜。
四人同行,不多时,早到一个山寺。这寺虽不甚宽广,却也幽静。钱江在门外观看一会,才携手进寺。转弯抹角,正是“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真个好所在!秀全导至一密室,分宾主坐下。秀全卸去济南草笠,露出头上完发蓬蓬。钱江大惊道:“原来洪君是个道者,某真失敬了!”秀全道:“那里说?小弟不忍徇异族薙发制度,削弃父母的毛血,乔扮道装,无非免暴官污吏的捕风捉影。若中原未复,反甘心作方外人,弟所最鄙。先生休再疑虑!但恐此事非同小可,纵有热诚,没从着手,也是枉然!若得先生曲赐教诲,实为万幸!”钱江便答道:“自甲申遭变以来,屡起革命,亦足见人心未忘祖国也!吴三桂误于前而悔于后,本不足以服人心,且日暮途穷,卒以致败。自是满洲势力完固,虽吕留良、曾静、戴名世之徒,鼓吹风潮,终难下手,亦势为之耳。嘉庆间川、湖以邪教起事,尚纵横数省,震动八方。况足下以命世之杰,具复国之诚,伸大义于天下,名正言顺,谁不望风归附?方今朝廷失道,盗贼纷起,足下因其势用之,总揽贤才,拯扶饥溺,此千载一时之机也,惟足下图之!”秀全听罢,大喜道:“先生之言,洞中机要。奈今广东人民,风气未开,沉迷不醒,若要举义,计将安出?”钱江又道:“广东滨临大海,足下舟师未备,粮械未完,非用武之地也;广西地形险阻,豪杰众多,又无粮食不敷之患,大鲤鱼、罗大纲等,虽绿林之众,然皆聚众数千,势不为弱!足下若携同志士,间道入广西,抚其众,勉以大义,旌旂所指,当如破竹!然后取长沙,下武昌,握金陵之险要,出以幽、燕,天下不难定也!”秀全避席谢道:“先生名论,顿开茅塞!但广西一路,不知何时可行?”钱江道:“且勿造次。方今中外通商之始,外教流行最盛,足下当潜身教会,就借传道为名,直入广西行动。一来可以劝导人心,二来足下起事,和外国同一宗教,可免外人干预,实为两便。成事之后,制度由我。逆取顺守,足下以为何如?”这一席话,说得洪秀全叹服不置。便请钱江齐入广西,共图大事。钱江道:“这又不能。足下先宜进身教会里,就借传道为名,直入广西,才好行动;若是不然,足下到了广西,便算个别省的人氏,稍有举动,反令人疑心,不免误却大事。足下且宽心!日前县令前赴省会,谒见总督林公,那林公还赞本县的事务办得妥当。后来县主说出某的名字,林公不胜之喜。正要请某到督衙里去。某若得这个机会,结纳三五豪商,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们协助军需,如此不忧大事不成!”说罢,秀全见钱江议论纵横,确有见地,便道:“先生此论,洪某受益不少。自今以后,常常赐教可也!”正说话间,见一人岸然直进房里。钱江见那人赤着双足,头带箬笠,手挽犁锄,气象粗豪,像个农夫模样,心里倒觉诧异,只得起迎。秀全道:“先生不必拘礼!这是长兄仁发,别号道生,隐居寺里,已有数年。方才在后园种菜消遣!虽生得性情戆直,却怀着一副热诚,彼此均是同志,就请同坐谈心。但有失礼,先生幸勿见怪!”钱江道:“英雄韬晦,今古一般,那有见怪之理?君家兄弟如此志气,怎不令人见爱!”洪仁发向钱江通问姓名,钱江答过。仁发道:“原来昨天云山兄说的就是先生,想煞我了!今日幸会!”钱江谦让一回,各人又谈了一会话,看看天色渐晚,冯逵说道:“天时晚了,先生不便回衙,就请在这里用过晚饭,再作竟夕之谈。”钱江道:“不必客气!小可回衙还有公事,改日再谈罢。”说罢,便要辞退。洪家兄弟那里肯依。钱江度强不过,只得坐下。只听仁发道:“一顿晚饭又没有菜,留来留去做甚么?”仁达劝他退下,才退了出去。秀全道:“家兄性直,出语伤人,好过意不去。”钱江道:“那等正是任事之人,休小觑他也!”冯逵随转出来,嘱咐仁发,打点晚膳,都是鸡鸭蔬菜之类,不一时端上来,仁发开了一坛酒,齐肃钱江入席。钱江本欲谦让,又恐仁发抢白,只得坐了客位。各人一齐坐下。秀全道:“今日此会,良非偶然!某当与诸君痛饮一醉。”说罢,举杯相劝。仁发见各人劝来劝去,忍耐不得,一头饮一头吃,各人见他素性如此,且不理他。
饮了一会,又谈些心曲,正说得入港,仁发见酒尚未完,肴已将尽,便再到厨里,又宰了一头鸡,煮得热喷喷的上来。冯逵道:“我们只顾说,还是仁发兄省得事呢!”仁发道:“这是饮吃的时候,谈了好半天,还要说什么?”各人听了,一齐笑起来。直饮至三更时分。钱江道:“酒太多了,请撤席罢!”秀全自觉有七分酒意,便说一声简慢,各自离席,仁发却将杯盘端下去。几人再谈一会,已是二更天气了。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先生愿闻否?”钱江道:“既是知己,还怕怎的?有话只管说便是。”秀全便道:“先生明天准要回衙去!某不敢强留,致误先生公事。但恐他日再会,比不得今夕齐全,不如我们几人当天结义,共行大志,你道如何?”钱江道:“此事正合弟意,准可行之!”秀全大喜。冯逵、仁达、仁发自没有不愿。当下五人焚香表告天地,誓要戮力同心,谋复祖国;若背此盟,天诛地灭。各人祭告已毕,仁发道:“如有一个背了明誓的,休教他撞在我手里!”说罢连钱江都忍笑不住。几人便重复坐下来,再谈了一个更次而罢。是夜钱江宿于寺中。次朝一齐起来,梳洗已毕,钱江便要辞回。秀全不敢相强,恐碍了衙门公事,齐送钱江下山。到了山下,钱江道:“这里回具衙不远,不劳君等远送,就此请回罢”!秀全便珍重了几句,各人握手而别。当下钱江返至具署,才发付了公事,忽上房里转递到一函,却是林总督的聘书。那林总督本是福建人氏,双名则徐,别号少穆,是个翰林出身,这时正任两广总督。虽识不得民族大义,却有一片爱民之心,到是清国当时少有的人物了!钱江把来书看罢,觉书中有一种求贤若渴的语气,暗忖这机会倒不容易:大则打动林公,图个自立:小则结识豪商巨贾,接济军需,还胜过在这荒僻小县。想罢,便携着林公这一封书,人谒县令张尚举,具道要往督幕的意思。张尚举道:“未生非百里才,本县怎敢屈留先生,先生请自便。若有要事,还请赐函惠我,便是万幸了!”钱江谦让过,便辞了出来,一面报知洪秀全,一面打叠行程,别了张尚举,望省城进发。
才半天,早到了省城,寻着督衙,把名刺投将进去,林则徐不胜之喜,立即迎接入内。林则徐道:“先生不弃,辱临敝署,不特本部堂之幸,实两广人民之幸也!”钱江道:“小可钱江,有什么才力,偏劳大人错爱。但得侍教左右,敢不尽心竭力以图报!”林则徐听罢,喜个不住。又谈些时务,见钱江不假思索,口若悬河,十分叹服。侍役倒上两盅茶,二人茶罢,则徐便令侍役送钱江到书房里去。看官记着,自此钱江便在总督衙里办事了!巨说此时海禁初开,洋货运进内地,日多一日,以洋务起家的很是不少。就中单说一家字号,名唤怡和。这“怡和行”三个字,妇孺通知,算得岭南天字第一家的字号!那行里东主,姓伍,别号紫垣,生得机警不过,本是个市廛班首。所有外商运来的货物,大半由他怡和居奇。且外商初到,识不得内地情形,一切价目,皆由该商订定。因此年年获利,积富至一千万有余!内中货物以鸦片为大宗,都是通商条约里载得很明白的。怎奈林则徐虽知得爱民,还不懂得通商则例,以为鸦片是害人东西,便把那鸦片当作仇人一般,把洋商恨得要不的。追本求源,于是想严查鸦片,禁止入口。将发售鸦片的大行店尽行法办,那怕华商不畏惧?好歹没人代售鸦片,岂不是不禁自绝,还胜过和外人交涉?想罢,就失把个怡和行东主伍商查办起来了!可巧那案情落在钱江手里。钱江暗忖道:“林公意思,定要把伍商重办。但按通商条约,本来办不得伍商。这个商千万家财,若由钱某手里出脱了这一个人,他便感恩无地,那时要与他同谋大事,那有不从?”想了一想,早定了个主意,故意把案情延缓了数天。
这时伍商的家人正在日日奔走官衙。走衙门拍马屁的,又纷纷到恰和行里寻着管事的人,你也说有什么门路,我也说有什么门路,还有一班就把钱江的名字说将出来。试想钱江是个总督特地聘用的人员,那个不信他好情面?那伍商的家人,自然要上天钻地,找个门径来交结钱江。
那一夜初更时分,钱江还靠在案上观书,忽见一人徘扉而入,乃是花县张令幕里同事的朱少农。背后随着一人,年近五旬,面貌却不认得,钱江急忙起迎让坐。朱少农指着那人说道:“此敝友是富商伍紫垣的管家潘亮臣也!伍氏为鸦片案情,见恶于大府,非先生不能援手。所以托弟作介绍,投谒先生。”钱江道:“伍君罪不至死,但恐林帅盛怒之下,无从下手耳!”潘亮臣道:“先生既知敝友罪不至死,先生宁忍坐视?倘能超豁他一命,愿以黄金万两为寿!希望救他则个。”钱江怒道:“某虽不才,岂为金钱作人牛马?足下乃以此傲人耶!”朱少农急谢道:“愚夫不识轻重,冒犯先生。”钱江道:“某平生好救人,不好杀人,待林帅怒少平,有可效力之处,当为伍君出脱,不劳悬念也!”二人大喜,便拜谢而别。
管教:英雄弄计,枉教青眼气豪商;官吏交谗,竟被黄堂陷志士。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回 发伊犁钱东平充军 入广西洪秀全传道话说朱少农、潘亮臣见钱江已经应允,即拜谢而出。潘亮臣一路上想着钱江的豪气,不较金钱,更自赞叹不已!回到恰和行里,先致谢过朱少农,便把这一条门径,一头报知伍紫垣;一头安慰伍氏家人。静候好音,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自从朱少农、潘亮臣去后,一发定了主意,专要解脱伍紫垣。
那一日因事谒见林则徐,则徐便问伍氏的案情怎的办法?钱江答道:“以大人势力,杀一个商人,有甚难处?但恐条约上说不去,反动了两国干戈,倒又不好!小可为此怀疑未决。”则徐道:“先生差矣!万乘之国,不为匹夫兴兵;谁为杀一商人,却要劳动干戈。就使外人兴兵到来,我岂不能抵敌耶?”钱江道:“大人见的很是!但外人最重商务,只怕外人为保护商务起见,倒不能不争这一点气。再者外人近来新式战具甚多,筹防也非易事。到那时恐朝廷降一张谕旨,责大人擅开边衅,又将奈何?”则徐道:“鸦片之患,害人不浅!若能保奸商除去,虽死何憾!”钱江道:“如此大人之误有三。”则徐道:“先生说某三误,其说安在?”钱江道:“大人贵任制使,却与一个商人拼死生,是犹以美玉碰顽石,且大人既死,再不能替国家出力了,国家就少一位良臣,其误一也;大人办了一个商人,却因外国责言,被朝廷降罪,落得好商借口,使后来贩运鸦片的更无忌惮,其误二也;除了一个奸商,而鸦片不能杜绝,恐后来督抚皆以大人作殷鉴,从此鸦片再无拟禁之人,其误三也。小可与伍商素昧生平,只碍着只等曲折,因此不避嫌疑,为大人陈之。望大人参酌而行!”这一席话,说得则徐悚然。便改容问道:“先生说来,很有道理,某深佩服!但不知先生主见若何?”钱江道:“擅拿不能擅放。不如以好商图利害民,改流三千里,然后把鸦片如何害民的道理,晓谕人民,免人民受累,岂不两全其美!”林则徐听了,点头称善!当下钱江退出,把这宗案情办法,先报知朱少农。并说改杀为流,本非容易,闻伍商有老母在,可以禀请留养,不过少花费些,缴出军流费用,准可没事了。朱少农闻报,忙告知潘亮臣准备去了。
不一日,果然竟把这一件案情批出,要把伍商流三千里去。伍氏家人知是钱江安排已定,倒不慌忙,急具了状子,呈到督辕里,依照钱江所说,状子里称是老母在堂,乞请留养,并愿缴费赎罪!这都是律上所载,不由不准的,自然依例批发出来。顿时把一个总督盛怒,谋置死罪的商人脱得干干净净。伍商见都是钱江出的力,自然十分感激,忙备三五千两银子,酬谢朱少农。只钱江偏不要一个钱,无可图报,只得借了酒筵,潘亮臣请钱江赴宴。钱江喜道:“机会到了,我拉了他一命,没有要他一个钱,他来请我,我正好乘时说他也!”想罢,随换上一身衣服,与潘亮臣同坐了两顶轿子,离了督衙,望洋行而来。
一路无话,至了恰和行内,但见伙伴奔走,客商往来,果然是一个大行店。才下了轿子,潘亮臣带钱江到楼上,伍紫垣早上前迎候,通过姓名,钱江知他就是伍紫垣。打量一番,不觉大吃一惊!看官,你道饯江怎的吃惊起来?原来他见伍商一团媚笑,满面虚文,并且眼虽清而好横视,其心多疑,疑则生忌;准虽隆而带曲折,其性必狡,狡则为奸。这种人万万不能与他谋事,因此深自懊悔。心里虽然这么想,面子上仍虚与周旋,一时推说夜后进城不便,就要告辞,伍商那里肯依。钱江无奈,只得草草终席,托言不便久谈,要回城里去。紫垣强留不得,只得送至门外而回。
钱江依旧上了轿子,跑回衙里坐定,心上懊侮不已!又暗忖道:“这会到督幕里,满望结交一二豪商,奈第一着便错了,误识了那厮。况且身为内幕,要结交外人,倒不容易,恐难再逢第二个机会,不如另设法儿才是。”过了数天,便在城里寻一个所在,租作公馆,日问在衙里办事,夜来便回公馆去。那一夜正在书房闷坐,忽门上报道,有人来拜会。说罢,递上一个片子。钱江拿过一看,却是萧朝贵三字,钱江自念,向不与此人相识,今夤夜来访,必有事故。便令门上请来相见。门上转身出去,便带了那人同进来。钱江即忙躬身迎接。但见那人相貌魁梧,举止大方,钱江暗暗称异,便让那人坐下。那人开言道:“卑人萧朝贵,仰慕先生大名,不揣唐突,特来叩见!”钱江道:“刀笔小吏,却蒙老兄在顾,惭愧万分!不知老兄那里人氏?深夜到此,必有见教!”萧朝贵道:“小弟广西武宣人氏,侨居桂平。现任广州刘浔是小弟舍亲。弟到广东两月有余,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若蒙不弃,愿托门下,先生肯赐教诲否?”钱江答道:“小弟有何本领,敢为人师?既蒙相爱,朋友可也!但不识老兄此来,究有怎么意见?”萧朝贵道:“弟不过物色英雄耳!”钱江道:“物色英雄,究是何意?”萧朝贵便笑而不言。钱江又以言挑说道:“贵亲现任广州,图个进身,自是不难,可为老兄致贺!”萧朝贵道:“古人有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若辈甘为奴隶,非弟同志,先生此言,轻弟甚矣!”钱江听罢,即忙改容谢过。萧朝贵又道:“先生日前解释伍商,究竟什么用意?小弟实在不明。”钱江道二“这是按律办去,并非特地解释伍商,老兄何出此言?”萧朝贵道:“初识不谈心腹事,先生此言,弟实不怪!但这般重大案情,先生并没收受金钱,数日间便行了结,若无别的用意,弟终不信。”钱江听到这话,不觉拍案惊道:“老兄料事如神,某愧不及!若是早遇老兄,必无此失。”萧朝贵道:“弟才万不及先生,只是旁观者清耳!弟正为此事,要来叩见,愿先生以心腹相告,幸勿怀疑!”钱江听了,见萧朝贵十分诚实,便把来游广西与释放伍商用意,一一说明。萧朝贵道:“弟观先生行事,已料得七分,只弟亦久怀此意。倘有机会,愿效微劳,祸福死生,誓不计也!”钱江大喜。萧朝贵便移坐向钱江附耳道:“弟更有心腹之言相告,只恐交浅言深,先生不信耳!”钱江道:“既为同志,有话但说何妨。”萧朝贵道:’先生在此,不宜久居,速行为是!”钱汪便问何故,萧朝贵道:“前充督幕的李三龙与前任广府贵同乡的余傅淳,是郎舅姻亲。余溥淳借李云龙之力,得任广府。自从先生进督幕去,李云龙失了席位。那余溥淳又因府署被劫的事情,林总督将他撤任。余、李二人为先生不念同乡之情,不为援手,皆怀恨于心。李云龙对弟说道:‘他在浙江时光,具令魏平曾以书相召,他非但不就,反出不逊之言,早知此人不是安分之辈!现在盘踞督幕,叫他总要落在我手里。’先生不可不防!”钱江道:“某都省得。自恨少年时光头角太露,致小人疑忌,怎好不防?但某此来,所谋未就,如何便去?纵使暗箭难防,某自有临机脱身之计。惟某所谋起事地方,正在广西。老兄何不早回贵省,数日后弟当挥函荐人来投老兄,自有主意。但事关紧要,切宜慎密才好。”萧朝贵道:“既如此,弟当便回,那有泄漏的道理?先生请自准备可也!”钱江见萧朝贵一表人物,又如此心细,十分敬爱。又复谈了一会,己是三更天气。钱江恐夜深了,萧朝贵回府衙不便,遂留宿了一夜。越早起来,钱江要留饭,萧朝贵恐刘浔见疑,不敢久留。钱江不便相强,只得送出门外。甫到头门,只见一人迎面而来:却是个道装模样。钱江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洪秀全。钱江一面招接秀全,一面再挽朝贵手,请回复坐。
三人齐进里面,钱江代洪、萧二人,通过姓名。徐向朝贵说道:“某方才说荐往广西投足下者,正是此人。今日相会,实天凑其便也!”说罢,又向秀全把昨夜和朝贵相谈的事,说了一遍。秀全不胜之喜,徐说道:“弟在山中,闻得先生为鸦片案情,结识了一个绝大富商,料有好意,因此特地到来探问。”钱江道:“明公原来不知!正为此事懊悔不已。”秀全急问何故?钱江把上项事说出来。并道:“本欲与明公共图大事,耐这些些小事,犹自失误,何以见人?”秀全道:“昔管仲前则所行辄阻,后则有谋皆中,时为之耳。先生何便灰心?”钱江答道:“明公此言,足使钱某发奋!但日前议入广西一事,明公还有疑心否?”秀全道:“所虑者粮械不敷,人才不足耳!余外更无他疑。”钱江道:“罗大纲血性过人,可以因势利用,何患粮械不敷?起事后因粮于敌,随机应变,钱某自有法子,何消多虑!若人才一事,勉以大义,结以恩情,何患不来?且萧兄久在广西,交游甚广,此事都在萧兄身上了!”萧朝贵插口道:“时势造人,人造时势。敝省举人石达开者,真英雄也。弟当为明公罗致之。”秀全大喜,便问入广西之计。钱江道:“日前说借名外教一事,明公何便忘之?”秀全正欲答言,见萧朝贵先说道:“此事更妙!弟有故人郭士立,现为天主教士,向在香港,现正来至羊城。今天便同明公往谒如何?”秀圭道:“此是大助我也!事不宜缓,就请同行。”钱江便令速进早饭。三人草草用过,洪秀全和萧朝贵,便辞了钱江,一齐望城而来。
萧朝贵因此事着急,竟把回见刘浔的心事撇开。二人一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到了城外,寻着郭士立所住礼拜堂。向守门的动同一声,知郭教士在堂里。二人径进内面,郭教士慌忙迎接,又向秀全通过姓名,分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萧朝贵具道仰慕已久,要服从贵教,乞求洗礼的话。原来大凡服从外教的人,必由教士洗礼。当下郭士立答道:“洗礼倒还容易,必要那人听个道理,由教士念过人品何如,方能进得教来!”秀全是初来教堂,不晓得其中情节。郭士立便把这情节,对朝贵说个透亮。朝贵低头一想,道:“秀全兄是本处人氏,无论何时洗礼都不打紧。只是小弟乃广西人氏,目下正要回乡,又不知何时再遇老兄了,统求老兄设法方便。”郭士立听罢,暗忖他两人是读书人,却要来奉道,实在难得!且凭他到广西去传道也是不错。想罢,只得从权允了。洪、萧二人大喜。果然到了十大八天,郭士立与那洪、萧两人洗礼。两入在教堂已非一日,可巧郭士立又因要事,须回香港,便着洪、萧两人入广西传道。立刻给了文凭,交洪、萧两人领了,各自分别而去。这里不表郭士立回港。
且说洪、萧两人领了文凭,完回城内,寻着钱江,把前项事情说了一遍,钱江不胜之喜。再留在公馆里住了两大,嘱咐些机密事情,便请洪秀全同萧朝贵,先回花县等候。自己却待要辞了督衙幕府席位,才好动身。秀全不敢久留,即着萧朝贵复过刘浔,假说回乡,二人便同到花县去了。
这里钱江打发停当,忙回衙里办事。不提防数日间,那鸦片案情发作,不知何人唆弄,朝廷把一张谕旨降将下来,将林则徐撤任,立要他回京问话,却把一个徐广缙升了总督。那林则徐在任凭着钱江,却是案无留牍的,自然没有甚么首尾未完的事件,早已交卸停妥,立回京去。只这徐广缙做了总督,本是个务虚名没器量的人。钱江暗忖:这个时候,正好辞退幕府席位。不料辞了几次,徐广缙竟执意不从,钱江摸不着头脑。一日忽听到广缙复聘李云龙到幕里。仔细探得广缙和前任广府余溥淳有师生情分,因此抬举李云龙。过不多几时,果然寻一点事儿,将刘浔革了,便把余溥淳复署广府。余溥淳、李云龙与钱江是个对头,钱江知机,就打点走路,不想小人眼明手快,李云龙竟把钱江私纵伍商,图谋不轨的事情,详了一禀,在督衙发作起来。徐广缙又因林则徐在任时,万事由钱江主持,夺了自己权势。正好乘这个机会,泄却心头之恨,竟把钱江拿押起来,交广府衙门审讯。钱江这时已料着是余溥淳、李云龙两人瞒禀徐总督,要图陷害。连讯了几堂,还亏口供尚好,且所控各事,又没什么凭据,以故仍押羁中。
这时禁押钱江的事,早传遍了。那一点风声传到花县,飞入洪秀全耳朵里,一惊非小!正要亲进省城问候,只见冯逵说道:“哥哥曾到省城多时。未知李云龙禀内牵涉哥哥没有?休便起程,不如小弟替走一遭。倘有缓急,飞报前来,哥哥便和众人随着朝贵兄弟,先入广西,免得同陷虎口。”众人大喜。冯逵辞了秀全等,立刻望省城进发,不过半日,到了广府衙门。寻着狱卒,就想打通门径来见钱江。清国监房积弊,多由狱卒把弄,大凡探问人犯的,倒要贿通狱卒,这便唤作通门头。若没有通过门头,任是至亲人等,决不能探监犯。一面冯逵早知得这个缘故,正待向狱卒关说,那里知道这狱卒倒是个好人。此人姓陈名开,生平单好结交豪杰。当时见了钱江,问他是被控犯着谋乱的人。便忖道:“此人有这般思想,料有过人的本领。”因此反要已结钱江起来,每日酒肴供奉,所以钱江没些受苦。那一日陈开见冯逵到来探问,不待打通门头,早带他至钱江面前相见。钱江见了冯逵大惊道:“云翁来此做甚?若是泄漏风声,株连起来,各兄弟都有不妥。就此回去,速进广西为是!”冯逵道:“为先生案情,放心不下,特替哥哥来走一遭。先生自料这案如何?”钱江道:“弟一人虽居虎口,安如泰山。这案本没凭据,料不能杀弟。且徐广缙那厮,内怀刻毒,而外好声名,必不杀我,众兄弟放心可也!”冯逵道:“我们若到广西,先生无人照料,不如求托伍商,设法贿免。想伍氏受过先生大恩,那有不从?”钱江笑道:“某今时被困监年,那人不知?他还没有到来问候,岂是感德图报的人。云翁休作梦话!”冯逵正欲再言,只见陈开慌忙进来说道:“不好了!幕里传出消息,先生这段案情,要充发伊犁去了。”冯逵一听,唬得面如上色。忽见钱江呵呵大笑。
冯逵便问:“先生闻得充军,如何反笑起来?”钱江道:“不消多问,后来便知,某自有脱身之计。云翁不宜久留,就此请回花县,速入广西,迟则误事。休在此作儿女态也!”冯逵听罢,便不敢久留。管教:充发边隅,豪杰叹风尘跋涉;潜来西省,英雄奋雷雨经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回 闹教堂巧遇胡以晃 论嘉禾计赚杨秀清话说钱江听得要充发伊犁,便哈哈大笑。冯逵、陈开都不解其意。钱江笑道:“二位不用疑虑,我自有脱身之计。”立催冯逵等速去广西。冯逵便不敢再留,只心里还疑惑不定。觑着陈开离了几步,再向钱江问脱身的原故。钱江附耳道:“某若充发伊犁,必然路经韶州,那里便是某脱身之处。不消多说。公等入广西,当依前说,利用罗大纲。得了这一支人马,事如顺手,便当进向湖南,钱某当与君等在湖南相会。”冯逵道:“某所疑者:罗大纲这支人马,恐难夺得广西全省。”钱江道:“招贤纳士,附者云来,何必多虑!某视官军,直如儿戏。清将中只有提台向荣,勇于战斗,只宜智取,不宜力敌。凡事不宜躁急,切切记着!”冯逵听罢,不敢多言,便辞了钱江,又向陈开致谢一番,离了监房,忙回花具去了。陈开和钱江谈了一会,果过了两天,徐广缙批发下来,把钱江定了罪案,充发伊犁。那时正是正月初旬,恰值清太后万寿花衣期内,便把钱江充发的事,暂缓起程,按下不表。
且说冯逵自回到花县,把上项事情对众人说知。众人还恐钱江有失,怀疑不定。只有洪秀全说道:“钱先生料事如神,休要误他玄机。我们起程为是。”众人那敢不依。众人中只洪仁发有家眷,不便携带,留在本村。秀全有一个胞妹,唤做洪宣娇。这宣娇虽是女流,很有丈夫志气。常说道:“国家多事,我们做女子的怎好光在粉黛丛中讨生活,总要图个声名,流传后世,方不负人生大志。”自幼不缠足,不事女红。练得一副好枪棒。饶有胆略,活是一个女英雄。这会听得诸兄要入广西,就要跟随同去。于是洪秀全、洪仁发、洪仁达、冯云山、萧朝贵、洪宣娇男女六人,打叠细软,离了花县,望广西进发。不数日间,已抵梧州。
这梧州原是广西第一重门户,当时商务还不甚繁盛。洪秀全等到了这里,便找着一家店房歇下。仁发道:“钱先生要我们到广西,说自有机会,今这里便是广西了。机会却在那里?如果是骗我们,叫他休撞着我!”萧朝贵忍笑不住。云山急道:“仁发兄休高声,如泄漏,怎生是好?恐被官府知道。”仁发才不敢多言。秀全向朝贵道:“我们仓卒到此,还未商定行上,以老兄高见,究往何地为先?”朝贵道:“桂平地方殷富,豪杰众多。且弟久住该处,声气灵通,不如往桂平为是。”秀全点头称善。一夜无话,越日支发了店钱,携了行李,便往桂平进发。心中有事,路上风景也无心玩赏。
这日行到了桂平,果然好一座城池。但见颐来攘往,虽不及广州繁盛,在广西地方,究竟也可以了,萧朝贵带众人到自己家里去,不料双门紧闭。速唤几声,总没人答应。邻舍人家出来观看,朝贵打躬动问,才知道家眷已回武宣县去。朝贵本贯武宣人氏,因他的父亲经商桂平,就在桂平居住。父亲萧伟成殁后,朝贵东游数月。他的浑家见家中没个男子主持,这时盗贼又多,便飞函报知朝贵,竟迁回武宣县去。不料那浑家寄书往广东时,朝贵已起程西返,因此两不相遇。朝贵到了这个时候,正没有主意,只见冯云山说道:“今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幸秀全哥哥尚有传教文凭,不如我们就找一个教堂住下,较为妥当。”秀全道:“此计甚妙!”六人便一齐举步转过县署前街,寻一间礼拜堂,谒见教士,具道传教的来意。那教士念过文凭,不胜之喜。看官你道那教士是谁?就是姓秦唤日纲,别号鉴石的。当下把各人招进里面,又把行李安置停当,谈了一会。秀全见秦教士虽没甚聪明智慧,却是个志诚的人,倒觉可靠。一发安心住下。秦教士却把教堂事务,暂托洪秀全看管,自己却好回家一转。秀全自然不敢推辞。交代过后,这一所礼拜堂,就由秀全看管起来。
那一日正值礼拜,是个西人安息的日子,教会中人无论男女,都到礼拜堂唱诗听讲。秀全就乘这个时候演说道理,打动人心。无奈当时风气未开,广西内地,更自闭塞。礼拜堂中,除了教会中人而外,仅有无赖子弟,裸衣跣足,借名听讲的,因此堂内十分拥挤。当下秀全登堂传道。坛上听讲的,见秀全是个新来教士,又生得一表人才,莫不静耳听他议论。只洪秀全与秦日纲不同:日纲不过演说上帝的道理,洪秀全则志不在此。草草说几句,崇拜上帝的日后超登天堂;不崇拜上帝的生前要受虎咬蛇伤,死后要落酆都地狱,就从国家大事上说道:“凡属平等人民,皆黄帝子孙,都是同胞兄弟姊妹,那里好受他人虐待!叵耐满洲盘踞中国,把我弟兄姊妹,十分虐待。我同胞还不知耻,既失人民资格,又负上帝栽培。”说罢不觉大哭起来!那些听讲的人,有说这教士是疯狂的;或有些明白事理的人,倒说教士很有大志,只有那班失去了心肝的书腐,不免骂道:“这教士专讲邪说,要劝人作乱,如何使得?”以故一时间,把教堂喧闹起来!那些教会里的人见如此情景,都一溜烟的散去。秀全正待下来,只见洪仁发从里面飞出,方欲一拳一脚,把众无赖打翻。还亏冯逵赶出来劝阻,秀全即拉仁发转进内里,无奈人声闹做一团,冯逵劝解不得。秀全恐酿出事来,一面拦住洪仁发;宣娇是个女流,更不敢出。萧朝贵和洪仁达急跑出来帮着冯云山劝解。无奈那些无赖子弟一发喧闹起来,声势汹汹,有说要拿那教士来殴打的;有说要把那教堂折毁的。你一言,我一语,渐渐便有人把堂内什物抛掷出去。正在仓皇之际,只见一人拨开众人,直登坛上,对着众人喝一声道:“你们休得无礼!这里是个教堂地方,不过劝人为善。便是官府闻知,也要点兵保护。林则徐烧了鸦片,还要动起干戈,若是打死教士,只还了得!你们听我说,好好散去;若是不然,我便不依。”这几句话说完,众人一齐住手,没点声都抱头鼠窜的散去了。
冯云山急视那人,见头戴乌缎子马蹄似的顶子帽,身穿线绉面的长棉袍,腰束玄青绉带,外面罩着一件玄青荷兰缎马褂,生得身躯雄伟,气象魁梧,便拱手谢了一声,请那人谈话。那人下了坛,把萧朝贵肩上拍一下道:“萧兄认不得小弟么?”朝贵仔细一望,方才省得,不觉喜道:“原来是胡先生,某真失照了!”便要迎入内地坐定。原来那人姓胡,名以晃,花洲山人村人氏,本是个有名望的缙绅。向与朝贵的父安萧伟成有交,现做保良攻匪会的领袖。家内很有资财,只因膝下没有儿子,把家财看得不甚郑重。生平最好施济,凡倡善堂,设义学,赠棺舍药,无所不为。人人都敬服他,莫不唤他作义士,所以说这几句话,便把众人解散了。当下同至里面,秀全慌忙让坐,通过姓名,胡以晃便向朝贵说:“仁兄许久不见,却在这里相会。”朝贵道:“这话说来也长。自从先父殁后,往游广东,数日前方与洪君回来。只望在此传道,谁想遇着这班无赖,到堂搅拢,若不是老兄到来,不知闹到怎的了?”以晃道:“这都小事。只小弟听得洪君议论,早知来意。但要图谋大事,便当及早运筹,若专靠打动人心,还恐不及了,且这里也难久居。那班泼皮,虽一时解散,难保日后不来,列位还要早早打算为是。”秀全道:“老兄之言甚善。但弟等初到贵县,朝贵兄家眷不在此间,到那里藏身去呢?”以晃道:“敝乡离此不远。不如离了桂平,先到敝乡,小弟门户虽不甚宽广,倒还可以屈驾,未知列位意见如何?”秀全道:“才劳相救,又来打搅,怎得过意?”以晃道:“既是同志,自是一家人,明公休要客气。”秀全听了大喜。立刻挥了一函,着守门的转致秦日纲,便收拾细软,用过了晚饭,乘夜随着胡以晃同往山人村而来。
那村内约有数百人家,多半务农为业。秀全看看胡以晃这一所宅子:头门一度屏门,靠着一个厢房,屏门后一间倒厅;过了台阶,却是一间正厅。台阶两廊,便是厢厅;正厅背后便是住誊所在。从耳廊转过,却有一座小园,园场内几间房子,颇为幽静。胡以晃便带众人到这里,早有婢仆等倒茶打水伺候。茶罢,秀全道:“府上端的好地方,好所在!乡间上却少见得,只小弟们到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以晃道:“不消明公过奖。祖父遗下家财,也是不少,只小弟连年挥霍,已去八九,只有这一所宅子,仅可屈留大驾,住在此间,断无别人知觉。尽可放心也!”秀全道:“义不长财,古人说的不错。奈弟等志在谋事,那能久留?不过三五天便当行矣。”以晃道:“明公如此着急,不知尊意究竟要往哪里去?”秀全道:“实不相瞒,满意要游说一二富绅,资助军粮;余外便通罗大纲,借用这一支人马,较易举事。足下以为何如?”以晃道:“既是如此,便权住此间。罗大纲现扎大黄江口,离此不远。不如密遣一人,直进江口,求见罗大纲,虽是绿林,倒是个劫富济贫、识得大体的。若是求富绅资助,却非容易。若辈视财如命,团团作富家儿,几见有能识得大义?只敝亲杨秀清,别号静山,乃桂平平隘山人氏,广有家财,附近乡村的田亩,都是他的产业。无奈这人不识世故,还恐说他不动。只他有一种癖性,专好人谀颂。但怕阿谀奉承,明公恐不屑作这样行动。”秀全道:“委曲以谋大事,那有行不得!愿乞一函,作弟介绍,感激不浅。”以晃道:“这又不能。因他是个守钱奴。常见小弟性好施济,便骂小弟视钱财如粪土,虽属儿女姻亲,年来已不通讯问;无论弟难介绍,就是明公到他府上,也不好说出弟的名字。若是不然,终恐误却大事。”朝贵说道:“俗语无针不引线,这却如何去得?”秀全道:“没打紧,弟当亲往,随机应变。只今就烦云山兄弟往江口一行,好说罗大纲起事;朝贵兄弟权回武宣走一遭:一来省问家事,二来物色英雄,限二十天为期,齐回这里相会可也。”云山、朝贵都一齐应允。只见仁发焦躁道:“各人都去了,偏我是无用之人,要留在这里,我却不愿。”秀全道:“大兄不须焦躁。我们打点停妥,回时准合用着大兄。”仁达又劝了一会,仁发方才不语。从此仁发、仁达、宣娇仍留在胡以晃家内;秀全、云山、朝贵三人,别了以晃,各自起程。
按下云山、朝贵。且说洪秀全别了胡以晃,仍望桂平而来,将到平隘山地面,这里正是杨秀清村庄所在。秀全正想寻个法儿来见杨秀清,庶不致唐突,猛然见一带田禾,有四穗的,有合颖的,都十分丰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在田堤上贪看一会。那些农夫见秀全道装打扮,把田禾看个不住,倒很奇异!便向秀全问道:“看道长不是此处人氏,把田禾看了多时,究是何意?”秀全故作惊讶道:“某见这田,生得一禾四穗,正是吉祥之兆,应?在主人。不知那田是何人产业?其福不浅。”那农夫道:“这里一带,都是本村杨绅秀清管业。”秀全便纵眼一望:何止十数顷。一发求农夫引路,四围看了一遍,都是丰熟得了不得,且行且赞,不觉西山日落,夭色昏了,秀全假作惊道:“某此地无亲眷,正要赶回城里去,奈贪看田禾,天色已晚,如何是好?”那农夫还未曾答言,秀全又道:“可否在老伯处借宿一宵?明天纳还房租,万望方便!”那农夫道:“老拙三椽之屋,焉能容得大驾。且先到敝乡,再行打算便了。”秀全便随那农夫到村里来。那些乡人见农夫引了一个道士回村,都纷纷来问缘故,才知道是贪看田禾,误了回城的时候。这时一传十,十传百,这风声早惊动了杨秀清。
当下秀清听了,便召那农夫到家问个详细,农夫把秀全论的一一说来。
秀清暗里欢喜。即着人命道士到府上谈话。秀全暗忖道:“今番正中吾计了!”便随来人望秀清府上来。将近到门,秀清早出迎接,直进厅上坐定,才通姓名。秀全以手加额道:“贫道自离深山,追寻龙脉,至此已经数载;原来是大英雄,大福泽的人,就在这里。”说罢,又纳头再拜,把个杨秀清喜得手舞足蹈。立命下人奉茶、奉烟,纷纷不绝。又令厨子速备晚膳,招待秀全。略谈一会,不一时端上酒菜,秀清先肃秀全入席,自己主位相陪。秀全便道:“贫道戒酒多年。今日大幸,遇着足下,生平之愿足矣。当与足下痛饮一醉!”说罢,一连饮了数杯。秀清陪着,两人都有些酒意。秀全恐秀清真个醉了,不便说话,便请撤壶。秀全草草用些饭,是夜就宿在秀清府上,作竟夕谈心。管教:顽廉懦立,造就豪杰出风尘;千载一时,共作英雄兴草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回 杨秀清初进团练局 洪秀全失陷桂平牢话说秀全在杨秀清府上,因胡以晃早上说过,已知秀清是个最好奉承的人,因此把秀清竭力恭维。用过晚饭之后,秀清便引秀全入书房里谈话。秀清道:“老兄此来,使小弟得识仙颜,良非偶然。万望老兄一发指示前途,实为万幸!”秀全听罢,暗忖秀清说这话,正好乘机打动他了。又假说道:“小弟向在罗浮修道,已十余年矣!这会特来广西,寻访英雄共事,不想遇着老兄。龙眉风目,双耳垂肩,富贵实不可言!今老兄的田亩,又生得一禾四德,正应其兆矣!”秀清笑道:“不劳老兄过奖!小弟藉先人产业,薄有家资,也曾报捐一个候补同知,老兄富贵之言验矣!但不知一禾四穗,后来又有什么好处?”秀全不觉大笑道:“老兄富贵,岂区区一个同知而已耶?”秀全才说了这两句话,复移座近秀清,低声说道:“老兄自待,休得太薄。弟试言之:恐王公丞相,犹不足以尽足下之贵!”秀清答道:“清朝规例:非翰林不能拜相;非宗室不能封王。弟既非宗室,又非翰林,乃区区一同知,何敢有王公宰相之望?兄言此犹不足尽弟之贵,此言毋乃太过?”秀全道:“贵人此话,只言得一半。自古道:‘胡虏无百年之运’!满人入主中国,已二百余年,天道好还,理当复归故主。今朝廷无道,烟尘纷起,天下会当变矣!小弟自离山,云游各省,又经数年,听见王气钟灵,莫如广西;瑞气祥符,应在足下。昔嘉禾合颖,识者卜成周之将兴,何况者兄一禾四穗,实古来所未有,此则足下所知,不劳鄙人多述矣!”秀清本是热心富贵的人,听得洪秀全说这话,早有几分心动,便答道:“老兄之言,洞悉理数。但小弟无权无勇,如何行事?”洪秀全道:“足下休慌,今天下英雄,已环集而听候足下矣!昔刘邦以亭长而定汉基;朱元漳以布衣而建明祚。郡县世界,天命所属,多在草泽英雄。弟初到广西时,听得童谣说道:‘二百年前有一清,二百年余又一清;一个英雄定太平,扫除妖孽算中兴。’此谣盖应在足下也。头一个清字,是指现时满清;第二句一个清字,是明明道着足下矣!”秀清听了,心上一发欢喜,仍假谦让道:“老兄此言,小弟何以克当?但老兄方才说天下英雄环集相候,究从那处见得来?小弟愚昧,望老兄教诲。”秀全见秀清有九分意思,便把钱江、冯云山、萧朝贵一班人物,及要游说罗大纲的事,尽情说出来。秀清满面笑容说道:“如此行为,足见老兄志气。但不知杨某要怎样行事?还请明言。”秀全道:“今老兄富有资财,又是个在籍缙绅,趁此时广西盗贼纷起,不如禀了抚台,倡办团练为名,招集二三千人马,禀领军械,训练成军。待小弟义旗一举,有老兄及罗大纲二支人马接应,取广西如反掌耳!既有根本,然后招贤纳士,长驱北上,以图大事,有何不可?”秀清答道:“老兄此计,妙不可言!但恐到那时,团练军心里不从,却又如何是好?”秀全道:“此易事耳!自来谋大事者,多用委曲之道,方能使军心用命。因洪某近到贵省传道,正要借此以一人心。常说道,崇信上帝的永无灾难,死后并登天堂;不崇信上帝的,生前虎咬蛇伤,死后沉埋地狱,如此那怕人心不服?足下准可行之!若人心皈依上帝时,又那怕他敢违号令?设或不然,待洪某起义之后,足下团练军训练已成,可以暗禀官府,请将团练出境讨贼,官府那有不准?这时就借此为题,谓官府逼团练军出征打仗,这时人心自然愤激,足下到那时又当瞒禀督府,谓团练军不愿出境,官府自然要诘责团练军,那时团练军又不免与官府为难。既已与官府为难,则大势已成,那时军心若不随我行事,还逃得那里去?”秀清听罢,拍案赞道:“洪君如此足智多谋,杨某不得不服,愿遵明训。”秀全至此才把正话说道:“若得足下如此,汉种之幸也。但事以速为妙,迟则生变矣!”杨秀清便留秀全于府中。越日先到县城,以盗贼蜂起为名,禀请自备军仗,兴办团练。
当时桂平县令张慎修,早知秀清是个富绅,今有此义举,赞叹不已,批准速办!并允代秀清详陈广西巡抚周天爵存案。秀清便回乡对秀全说知。秀全一一指点停妥,就日在杨氏祖祠,挂起一张官示,招人充当练军。果然不消十天,已得精壮二千有余。但杨秀清不解训练,又识不得什么队伍,不免要寻人帮助。秀全道:“只都不难!待洪某令萧朝贵助足下可也!”正在商量间,只见家人报道:“有两个大汉,带同数人来到庄口,称要见杨绅。我们不敢自主,特来报知。”杨秀清听了,肚里思疑不定,便向秀全问计。秀全道:“容洪某暂避厅后,足下就唤为首的进来,见机行事。”说罢转过里面去,秀清便令家人,把余人留在门外,单唤为首的进来。家人领过。
不一时,只见一高长大汉,生得威风凛凛,气象堂堂,大踏步至厅上,见了秀清,一揖坐下。秀清忙向那人请道姓名。那人答道:“小弟姓李,名唤开芳,本武宜人氏。曾在平回案内,保举都司,旋在江西杨提台案下,管带营官。因两名兵勇好赌输钱,携枪逃遁,叵耐当道不明,责我失于打点,立把一个都司褫革了。小弟自思因没有人情,许多汗马功劳,仅得一个都司;又因小事革职,回来,苦不得志。却与结义兄弟林凤翔来游贵境,遇着旧部数人,听得足下招办团练,故不揣愚昧,前来叩见。若得足下不弃,收作小卒,定当竭力图报。”秀清答道:“难得足下如此仗义,弟很钦佩!一发请贵昆仲一起谈话,请林凤翔进来,余外数人都到厢厅上待茶去。”少顷见林凤翔进到厅上,却是生得一表人物,秀清好不欢喜。正让坐间,秀全却从厅后转出,便一齐通过姓名,分宾坐下。秀清指秀全向李、林二人说道:“此洪君是广东有志之士,与弟莫逆交,都不用客气了。”说了,又向秀全把李开芳方才的活,说了一遍。秀全便向李开芳道:“两位怀抱大才,何故轻于去就?方今朝廷无道,官吏奸庸,有情面的执掌大权;没情面的一官半职也不能保。如李兄从前境遇,岂不是埋没英雄,实在令人可叹!”李、林二人听了,不胜伤感。秀清又道:“英雄遇合,自有其时;二位仁兄休便灰心,再图机会罢了。”林凤翔答道:“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弟等年逾五旬,岂尚能留老眼,看时清那!”秀全道:“老兄休如此说。今天下多故,机会当不远也,愿少待之。”李、林二人见秀全议论风生,十分拜服!秀清便令家人打点房榻,安置林、李。秀全道:“足下既有此两人辅助,明日就当编定队伍,俗那两人带帮训练团练军,弟可行矣。但弟等志气,现时未便对李、林两位明言。到那时官府相逼,不由他不从也!”秀清道:“这都省得。但不知足下此行往哪里去?”秀全道:“弟行踪无定。但听得起义,即依前议前来相应。”秀清便不再多言。秀全当即辞过,又嘱咐李开芳、林凤翔几句办理团练话而行。众人送至门外,握手而别。
越日,秀清便同李开芳、林凤翔等人把招齐的练勇,制了旗帜,置备枪械,共二千四百余人,分为四营。日日训练,以待应用不提。
且说,秀全别了杨秀清,仍望桂平县城进发,将近城外,忽有农家装束的一男一女,驰步而来,大叫:“哥哥往那里去?”秀全回头,却是萧朝贵。秀全道:“兄弟不由县城径往胡兄弟府上,却从这条路来?又扮这个装束,携着一个女子,慌慌忙忙,究是什么缘故?”朝贵见问,便引秀全到林里,僻静的所在才答道:“兄弟奉哥哥之命,回武宣,谁想贱内已经亡过;随行的便是小妹萧三娘,因见武宣亲属难靠,故携他到桂平寻亲安顿。不料家母舅李炳良,现任桂平县署文案,见了兄弟,反吃一惊。弟问起缘故,他说道有个张秀才,名唤上宾,自从兄弟们在教堂闹事之后,竟具一张状子,告发我们妖言惑众;还说小弟引诱妖人到县里,要图谋不轨。弟因此不敢留,又不敢再到秦教士那里。后闻杨秀清要倡办团练,又不知哥哥在秀清庄上事体如何?故乔妆同着舍妹,特来探问,再商行止。哥哥你今不可进城也!”秀全道:“为我一人误及兄弟,心上实在不安。但畏首畏尾,必不足图事。我必要进城,会秦教士一面,然后回胡兄弟处,探听云山消息。兄弟和令妹不如先到秀清庄上安歇几时,就同帮办团练。只方才说被人控告的事,不宜说出。因秀清只是个图富贵的人,恐闻有这宗祸患,必然反悔也。”因把与秀清相见的举动,及办团练原委说了一遍。朝贵道:“原来如此!但彼此同心一德,共谋大事,哥哥反说误及兄弟,何以克当?唯哥哥若要进城,不宜久住,只见了秦教士一面,便当回胡兄弟处,前途各自珍重罢了。”说罢拱手而别。萧三娘又向秀全道个万福,便跟随朝贵望平隘山的路上行去,按下慢表。
只说秀全才进得城里,城门就闭,急跑到礼拜堂,寻着秦日纲,日纲见了秀全大惊道:“老兄因何还到这里?自从日前闹事,不知谁到这衙门告发:说这里收藏歹人,妖言惑众,今天方有差役到来查搜一遍。非是小弟怕事,还恐累及老兄。目今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老兄请自打算才好。”秀全听了,已知朝贵的话,端的不错。自料深夜,城门已闭,还逃得那里去?因见日纲是诚实的人,便说:“自古道,一人干事一人当。因事累人,弟不为也!弟正为此事到来,待老兄出首。倘有意外,誓不牵涉他人。”秦日纲道:“不是如此说。弟怎肯出首,以危足下。但深夜不便逃走,须待明天商酌了。”是夜,秀全便宿于礼拜堂内。自忖难得秦教士如此相待,只偏有这宗意外,便是逃得去,也恐百般阻碍,办事还不容易。想到这里,又不免伤感起来。足足想了一夜,都不曾合眼。
越早,天色将明,正要起来梳洗,忽门外声势汹汹。秀全在床上吓得一跳,急登楼上,偷从窗外一看,只见十数人如狼似虎,把教堂前后门守定。秀全料知不是头路,正在筹计,只见秦日纲跑上楼来,报道:“不好了!老兄昨夜到这里,不知被谁人窥破,报知衙门差役,今却来围教堂,要捉我们也!请老兄速从瓦面逃走,休要自累!”秀全道:“弟是别省人,初到这里,路途不熟,逃将焉往?若既逃被获,此情即不可辩矣!请老兄启门,任掳去,没些凭据,那怕申辩不来?若小弟被捉后,就烦足下,在平隘山杨秀清庄上,对萧朝贵说知可也。”日纲听罢,犹不忍开门,秀全催逼连番,日纲只得下楼把门开放。那十数名差役,蜂拥进来,四围搜过,才登楼上。一见秀全,不说一话,即行拿去,一并捉住秦日纲同行。日纲大叫无罪!秀全向日纲大声道:“祸来顺受,何用多言!即至公堂,小弟必不牵累足下也。”日纲便随着秀全任差役拘去。管教:英雄失陷,暂从枯井困金龙;侠士遭逢,打破樊笼飞彩凤。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回 罗大纲皈依拜上帝 韦昌辉乘醉杀婆娘话说洪秀全和秦日纲,被桂平县差役捉将去,那些虎狼差役,像获了海洋大盗一般,登时上了枷锁,解至桂平县衙里,禀过县主张慎修。张县令随即升堂,略问过几句口供,就令先行看押,待禀过上台,再行审办。这时洪、秦二人到了看押所在,但见监房高不容身,地方湿秽,臭气逼人,黑暗中没一线光明;有无数犯人呻吟号哭,好不凄楚!一连二三天,秀全尚觉但然,秦日纲因以无辜牵累,不免暗中下泪。秀全便道:“为弟一人,累及老兄,虽死不足图报!但事到如今,哭也无益,要想个法儿解救才是。”日纲答道:“足下不是有心累小弟,小弟何敢埋怨?只是同陷牢中,解救也非容易。牧师李人瑞与弟至交,可能保领。奈远隔梧州,往返时恐误了时日矣!似此如之奈何?”秀全道:“萧朝贵现时正在杨秀清庄上。秀清是个地方上有名望的缙绅,现又奉谕倡办团练,若得此人设法,准可无事。但此人好富贵而恶患难,除是以势挟制之,方能有济耳!“日纲道:“他原是一个清白绪绅,怎能以势挟制得他?足下此言,小弟实不敢信!”秀全道:“他原与小弟有一件密事同谋。待弟修一封书,交托萧朝贵,转求秀清设法。他若不来解救,必然要牵累到他的身上,他平生最畏患难,此时骑虎难下,那怕他不从?”方商议间,欲写书苦无笔墨。忽见一人转进监里来,年三十来岁,生得粗眉大耳,向秀全估量一番。秀全心生一计:向那人唤一声大哥,唱一个喏。那人把头一点,秀全便与他通问姓名。那人道:“某姓韦,单名一个俊字,别号昌辉,是本县一个差头。特来巡监,要问我做甚?”秀全趁势答道:“弟欲写一封信与亲友,欲乞老兄暂借笔墨一用。若能方便,倘有出头之日,愿以死报!”韦昌辉道:“你是何人,犯何罪的,要通信那里去,你且说来!”秀全道:“在下洪秀全,被人诬控图谋不轨!今欲求人取救,要飞信到杨秀清府上也。”韦昌辉一听,立即纳头拜道:“原来足下就是洪大哥,幸会幸会!”秀全惊道:“小弟向不曾识荆!却如此见爱,究是什么原故?”昌辉道:“实不相瞒,某虽皂役中人,向爱结交豪杰。弟有一个密友胡以晃兄,说过足下大名,正恨无门拜会,今足下既被困监牢,再不劳写书,若有怎样机关,弟愿替走一遭便是。”秀全听了,不觉仰天叹道:“鸡鸣狗盗,也有英雄!虎狼差役之中,却有老兄的侠气,某从今不轻量风尘中人物矣!”说罢,便把要通知萧朝贵转求杨秀清的一点事情,至嘱昌辉。昌辉一一领过,即转出带那狱卒李成与秀全相见,并嘱他看待洪、秦而入,自己便离了监房,望平隘山而去。
且说杨秀清自从萧朝贵兄妹到了,即令其妻何大娘子,招待萧三娘。自己却与萧朝贵、李开芳、林凤翔商妥团练的办法!先把招定之二千余人,汰除老弱,挑足二千人,就中分作四营:秀清自行管带后营,兼统团练全军;前营管带萧朝贵,左营管带李开芳,右营管带林凤翔,并将李开芳带来的旧部十数人,分任百长;其余强壮的,选作什长;所有长夫伙夫,一概编定。团练军中文件,自有聘定的文案主持,都依军营的法度。军中全用红旗,都是预先制定的:每营大旗一面,旗上写着团练军三个大字,就在村外扎营。果然旌旗齐整,队伍分明。一切粮食,除请富户帮助之外,都由秀清供给。刀牌剑戟,都是本乡和附近各村原有的。听得团防御盗,那处不来供应?再具了一张状子,到县里领得洋枪数百根。朝贵一发立定营观:
(一)不准扰乱村间,抢劫财物;(二)要同拜上帝,使生前脱离灾难,死后超登天堂;(三)不准淫掠妇女;(四)不准扰害商务;(五)不准仇杀外人。
这令一下,谁敢不从?专候秀全、云山消息。
那一日,数人正在村上议事。忽听守门的报道:“有桂平县里差役,要见萧大哥。”这时朝贵听得,只道被人控告的事情发作,一惊非小。便问守门的,那差役有几人同来?守门的答道:“只有一人。他说道名唤韦昌辉!”秀清道:“此人我也认得。他是一个侠士,但性质稍凶暴耳!就请来相见不妨。”守门的答应一声,便引韦昌辉进来。当下昌辉见了各人,唱一个大喏,不暇请姓问名,略与秀清寒暄几句,便问哪一位是萧朝贵兄弟?朝贵道:“只小弟便是!未审仁兄有什么见教?”昌辉不便直言,急引朝贵至静处:把秀全被拘,嘱咐的话说了一遍。朝贵听罢大惊,急同昌辉转进里面来。秀清见朝贵额上流着一把汗,忙问有怎的事故?朝贵道:“不好了!秀全哥哥陷在桂平县牢了!”各人听到这话,皆吃一惊!秀清面如土色。朝贵道:“今日之事,少不得秀清哥哥设个法儿。若不急行打点,恐一发株累起来,各人都有不安、恐悔之无及矣!”秀清到了此时,更没主意。忽然守门的又进来报道:“外面胡姻翁同着一位大汉,已来到庄上了!”话犹未了,胡以晃已经进来,后面随着的却是洪仁发。论起胡以晃,本与杨秀清意气不投,久无来往,只因自从与洪秀全一别,绝无消息,故特地到来探问一遭。这时秀清和朝贵,见以晃到来,急的让坐。以晃便与仁发,一同坐下。与各人通过姓名,单不见有秀全在坐,心上疑惑,便问:“秀全兄弟,往那里去了?”朝贵道:“胡兄原来不知!秀全哥哥已陷在桂平牢里了。贵友韦昌辉到来传报,正为此事要商量设法,恰值老兄已自进来。”胡以晃犹未答言,只见仁发跳起焦躁道:“到了广西许多时,今日往这方,明日往那方,来来去去,总不会干一点事,先陷了俺的秀全兄弟。若有些风吹草动,你们可对得住?今有团练军二千,不如乘机杀进城中去,好歹杀了昏官,救出兄弟也罢了!”以晃急向仁发拦阻道:“兄弟休得如此躁急,且从缓计较!”仁发更怒道:“缓甚么?缓得一肚子气了!”各人都来相劝,仁发只得隐忍。朝贵向韦昌辉问计?昌辉道:“此时若要保领,恐待官府发下来,己是不及。但各位要什么办法,某尽可作内应!如果不能,韦某见各位义气深重,就由韦某手上,纵他便是!”以晃道:“大丈夫出言如山,兄弟休言之太易也!”韦昌辉向以晃大声道:“与足下相交许久,几曾见过有说谎的、相负的?”朝贵道:“韦兄高义,断不食言!无奈兄弟不便进城。目今就烦韦兄回衙,安慰秀全哥哥;胡兄便速往江口,寻着云山兄弟,看看罗大纲事情如何?不如就用罗大纲这一支人马,劫进监牢,有韦兄作内应,尽可救出哥哥,更可乘机起事也!”胡以晃道:“此计大妙!不劳多嘱,只今便行。”朝贵大喜。
不提防胡、韦两人正欲行时,洪仁发道:“我也要走一道。”朝贵道:“此行须要秘密,人多恐不便行动,仁发兄不如勿在。”仁发急道:“为着自家兄弟事,我也要亲自走走,无论那个拦阻,我都不依!”各人听了,都不敢相劝。胡以晃道:“去也容易,只要依某行事才好。”仁发道:“既为着兄弟之事,件件可能依命,你只管说来。”以晃道:“第一不能使酒任性。”仁发道:“这个依得!”以晃道:“第二件行止由某分发。到江口时,或留老兄在站里,我须独自前行,却不得违拗。”仁发道:“你若留某在站里,独自回来,某又识不得路途,如何是好?”各人听了都大笑起来。以晃道:?“那有此理?老兄请自放心!”仁发道:“如此却可依得!不知第三件又何如?”以晃道:“无论何处,我二人若有说话,不宜高声;倘遇着多一个人,你休要说一句话。”仁发道:“这却使不得。天生某这一个口,这一副舌,是要来说话的。老兄难道要某做个哑子不成?”朝贵道:“怕你不说,说时恐误了大事。”仁发红涨了面,大怒道:“朝贵兄弟你也如此说!试问某这一个口,这一副舌,曾否误了你们一点事来?今却小觑我也!”胡以晃急劝道:“不必生气!萧兄不过防兄乱言,误了大事,反陷哥哥,并无他意。总求老兄谨慎言语,也就罢了!”仁发方才不说。于是胡以晃、洪仁发、韦昌辉辞了众人,出了杨家庄,让韦昌辉跑到城里去。胡以晃便同洪仁发望江口而来,不在话下。
且说冯云山,自从别了洪秀全来到江口,这时,盗贼蜂起:罗大纲、大头羊、大鲤鱼几伙人马,都扎在江口附近,所以江口附近驻扎清兵不少。凡往来人等,都要搜寻一遍。稍有形迹可疑,便捉将官里去。云山到这个时候,暗忖自己一个道装,不免令官吏思疑,若稍有畏缩,必被他们捉去,却要想个法儿,才好过去。不料正筹度间,离不得百步,已有一员武弁,戴了白石顶子,带着数十名勇丁,在路旁把守。云山便心生一计,拼着胆子向那员武弁一揖问道:“贫道由梧州到此,要往浔州去,不识路途,敢向总爷借问一声。”那员武弁听罢,把云山估量一番,以为云山独自一人要问路,料是一个安分修道的,并无分毫疑惑,便亲自答道:“由这里到浔州,不过顺着大路。只是路途颇远,盗贼太多,你孤单一人,如何去得?”云山道:“贫道孤身,除路上盘缠,并没银两,料然不妨。但贫道方外之人,恐一路官兵见疑,想总爷捍卫地方,保护良民,又如此谦虚,略名分与贫道答话,实令人感戴!敢乞一名贵勇,引贫道出境,不知可能恩准否?”那武弁见云山颂他谦虚,已有几分悦意,遂答道:“这却使得!”便命一名勇丁,带云山出境。云山谢了一声,即随那勇丁而行。一路上清兵见云山有勇丁护送,都不来盘问,并无阻碍,出了江口,便赏了那勇丁一块洋钱,打发回去,却独自往大路而行。
行不十余里,已是罗大纲扎营所在:早有罗大纲手下人等,见了云山,正要上前盘问!云山先说道:“某广东人也!特来求见罗大王,敢烦通报。”那手下人等听了,看云山是个道士,要来求见大王,还不知与大王有什么相交?只得代他通报。便答应一声,入禀罗大纲去。罗大纲听说,暗忖此人,经过许多官兵住扎地方,却能到此,莫不是官兵奸细?只他一人到来,俱他做甚?遂令引云山进来。云山到了帐里一揖,还未坐下,只见罗大纲作色道:“罗某与足下无一面交,独来求见,若为清官作奸细的,休待罗某动手!”云山故作笑道:“休问冯某奸细不奸细!只问大王欲勉作豪杰,抑欲终作盗贼?”罗大纲道:“作豪杰如何?作盗贼如何?你且说!”云山道:“作盗贼的,只顾目前抢掠,杀人纵火,就请杀某可也!若勉作豪杰,则有势力就应急行大志,招贤纳士,又惧其不来,乃遽以奸细疑人,何无容人之量耶?”罗大纲急离坐说道:“先生之言,某闻教矣!先生尊名上姓?来意如何?还请赐教!”云山见罗大纲如此恭敬,口称先生不绝,一发用言语激他道:“某姓冯,号云山。此来非有求于明公,而直欲救明公也!”大纲道:“某有何事,却劳先生相救?”云山道:“公此言,正是燕巢危幕,不知大厦将倾!今明公株守此地,自谓英雄,须知骑虎之势,不进图大事,必坐待危亡!绿林豪客,从无百年之盛,为王为寇,虽曰天命,实仗人谋。明公聚众数千,纵横百里,不乘此机,急图大事,还待何时?某闻明公大名,不远千里,冒险来投,奈何遽以奸细相疑?”这一席活,把个罗大纲说得五体投地。就向云山道:“先生金石之言,顿开茅塞。方才冒犯,伏乞恕饶!”说罢便携云山手,到帐里从新施札。云山又回过了,然后分宾主坐下。大纲复道:“先生来意,某已知之,未知如何行事才好?再请明言。”云山道:“宗教为立国之本。某等实见机会可乘,已同十数豪杰齐到广西,传授上帝福音,兼图大志。现在布置一切,已有头绪。若得明公兵力相助,义旗一举,成事断不难也!”大纲道:“上帝道理却是如何?罗某实不懂得!”云山道:“上帝道理,不过一个‘善’字:信从的,逢凶化吉,遇难有救,只既拜上帝,不宜另拜别神;若拜别神,上帝不佑。明公既有大志,当令手下,一概归依上帝,待弟诸事停妥,即约期一同起事可也!”大纲听罢大喜,便与云山为誓,要戮力同谋大事。留云山暂在帐中,不在话下。
且说胡以晃、洪仁发望江口而来,离江口将十余里,早知前途有兵驻扎,以晃深恐仁发性质粗豪,如露破绽,实在不了。猛然见附近有一个墟落,还有一二家不褴不褛的店房,便向仁发道:“前面官兵盘察甚严,两人同行,却防不便。不如足下权在这里歇歇,待弟单身前去。”仁发道:“便是小弟去不得不成!”以晃道:“不是如此说!前日教堂闹事,老兄可能知得?弟虽不才,却有些微名,可以无碍。且来时曾说过,行止须听某嘱咐,何便忘却?”仁发觉得有言在前,无奈只得应允,以晃大喜。便择一间村店,安置仁发,遂单身行来。还亏以晃是本省人氏,识人颇多,因此并无阻碍,已出了江口,只寻思怎么才能看见云山!心上正在踌躇,将近罗大纲扎营地方,突见营内十数骑,内中一人正是云山!以晃呼道:“云山兄弟往那里?”云山回头一望,见是胡以晃,肚子里不免惊疑。便用手招以晃前去问道:“方才偕各位巡视地方,偏遇着足下!足下因何独自到此?”以晃即附耳道:“不好了!秀全哥哥却陷在桂平县监里也!”云山听得叫一声苦,魂不附体!见目前不便说话,便引回大营,再作计较。到大营后,先见过罗大纲,然后回下处谈话。云山先问来历?以晃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并把有韦昌辉为内应,要求罗大纲调人劫狱的事都说过了。云山道:“劫狱一策,实是何人主意?”以晃道:“是萧兄弟的主意!萧兄弟现在秀清庄上。依洪哥哥嘱咐,与秀清办了一支团练军,好待乘机接应,还有李开芳、林凤翔相助为理,可以无虑。只萧兄弟亦在被控之内,故不便前来!”云山道:“萧兄弟只见得一半!他的意思:一则因洪哥哥被控图谋不轨,不欲使秀清禀保者,盖惧官府猜疑,致牵累团练军;二则团练军初成,恐军心未必用命,肯同进劫监牢?故令老兄来此。实则劫狱一事,断行不得!这里离桂平还远,用人少自然劫不来;若用人多了,一路上官兵星罗棋布,却不易行动也!”以晃道:“然则奈何?”云山道:“韦昌辉如此热血,实不难释放哥哥!但释放后,颇难安置。因哥哥住了贵府多时,多有认得他的,自然再难前往。即到秀清庄上,恐风声一扬,不特连累秀清,且恐团练以此解散,反至前功尽废了;若是投奔这里,又路途较远,官兵麇聚,似此实费踌躇。”以晃道:“平南县有个金田地方,由桂平绕昭平而去,该处官兵实少。且金田还有一个大机会,独惜路途又远,如之奈何!”云山道:“金田什么机会?不妨明说。”以晃道:“弟有故人黄文金,原是个世袭的缙绅。素有大志,不求仕进。素恨满人盘踞中华,连世袭的顶子却也不要。现办一个保良攻匪会。此处耳目颇疏,若谋在该处起义,更是容易。”云山道:“如此甚妙!若有金田起义,再令杨秀清牵制桂林救应之师,这里罗大纲便可直取永安驻扎,有此三路,何忧大事不成?但事不宜迟,就请速行为是。”以晃便嘱云山代向罗大纲道歉,即辞出,依旧路回来,先寻着洪仁发,支发了店钱而去。
洪仁发见忽来忽往,早含着一肚气,只事到其间,也没得可说。当下一路无话,忙跑回桂平,见了韦昌辉,告知前事。昌辉慨然道:“既是如此,某愿舍家图之。但昨天己将洪、秦两兄分押,欲劫之,颇费踌躇。”说罢便带了胡、洪二人先回家里安歇。不提防到了门外,只见邻宅王举人的儿子王艾东,正从自家屋里转出,与韦昌辉打个照面,不觉满面通红。昌辉喝一声道:“弟不在家里,过来则甚?”王艾东道:“正寻老兄谈话。听说老兄不在府上,方欲回去,今老兄既有贵友到来,弟不便打搅,改日过来拜候罢了。”昌辉有事在身,只得把手一拱,说一声怠慢。便带胡、洪两人进去,先引到倒厅上坐下,随令家人治膳。原来昌辉先妻自从亡过,续娶一个继室王氏,生得面似新桃,腰如冶柳;并有一婢,名唤秋兰,同在妙龄。昌辉是个专好交朋,不顾女色的人,因此回家的时日较少。那王氏婆娘便不能安居,看王艾东是个年少风流,遂不顾同姓嫌疑,竟与私通。那婆娘心肠既辣,手段又高,只道王艾东是个缙绅门户,可能压倒昌辉。初时犹瞒着秋兰,明来暗去,渐渐连秋兰同走一路了,己非一日。人言啧啧,只瞒了昌辉一人。那愚民又最畏劣绅,见王艾东的父亲是个举人,自不敢说出别话来了。只这日那婆娘见艾东撞着昌辉,心里仍不自在,因忖昌辉带了两人回家谈话,料然有别的事故,转令秋兰到厨治膳,却蹑足潜踪,密听昌辉几人说话。听得昌辉说道:“小弟就从。明晚带两位到了狱中,口称探监,那狱卒是弟拾举他的,弟顺便遣开狱卒,开了链锁,整便梯子,仁发兄便扶秀全哥哥逾墙逃去。趁城门未闭,均到西门约齐同走,以图大事可也。”胡、洪两人答应。那婆娘听得,早记在心头。少时把膳呈上,三人痛饮一会,昌辉有些醉意,便安置胡、洪两人打睡,自己却回房去。那婆娘早知昌辉进来,却不理会,先到床上睡下。昌辉道:“你也不理我。因我素日不理家事,因此恼了?”那婆娘突然道:“你干得好事?”昌辉道:“我没有寻花问柳,干过那事来,却如此生气?”婆娘道:“结交歹人,要劫狱谋反,我明天便要出首去!”昌辉听罢大惊道:“那有此事?你休听别人言语!”婆娘拍着胸脯,笑嘻嘻说道:“你瞒得别个,如何瞒得老娘!方才在倒厅上说怎么话?我记在心头,你如何赖得!”昌辉此时没言可答,只得哀求道:“无论未有此事,纵有此事,岂不念夫妻情分,休要泄漏。待我多把金钱与你使用就是了。”婆娘又道:“我不是小儿,任人欺弄的!我明天要出首去,好教你看!”昌辉道:“休得如此!你要如何便如何罢了!”那婆娘道:“这都使得,只怕你干不来。”昌辉道:“件件依得,你只管说便是。”那婆娘道:“我耐不得只般丑丈夫,你要把一纸休书,让我改嫁王艾东;再把秋兰随我去,便万事干休。若有一个不字,老娘只是不依。”说罢翻身向内而去。昌辉听了这话,已知那婆娘与王艾东有了私情,要陷害丈夫,不觉乘些酒气,愤火中烧,再不多言,立时拔出佩刀,窥定那婆娘颈上一刀,分为两段。管教:?闺房喋血,杀淫妇于当堂;豪杰毁家,脱真人于陷阱。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回 韦昌辉义释洪秀全 冯云山联合保良会话说韦昌辉,因那婆娘王氏拿了自己要劫狱谋乱的马脚,逼写离书,要改嫁王艾东去,才知道王氏有了私情,不禁一时性发,乘着醉意,把王氏斩为两段;因忖秋兰,也是同走一路的,如何容得过?便把刀拭净,带着余怒,不动声息,来寻秋兰。谁想秋兰听王氏房里有些喧闹,恰待潜来探听,突然撞着昌辉,见他满面杀气,心上吃了一惊!方欲退避,不提防昌辉一把揪住,突然盘问王氏与王艾东通奸的情事。秋兰见昌辉如狼似虎,料知抵赖不过,只得从头招认:把如何通奸的,原原本本说来。昌辉不待他说完,已是无明孽火高千丈!用左手依旧揪住秋兰右手,拔出佩刀,秋兰知不是头路,迫得跪下求饶,昌辉那里肯听?秋兰正待喊叫时,昌辉手起刀落,一颗头颅已滚下地去了!昌辉这时才泄一口气,跑出倒厅上把上项事情对胡以晃两人说知。以晃大惊道:“兄弟差矣!却误了大事也。”昌辉愕然道:“这该死的淫妇,难道老兄还要惜他不成?”以晃道:“这等淫妇,原是留他不得;只嫌兄弟来得造次。兄弟久居衙门,难道不知命案事情紧要?恐兄弟急须逃走,方能保得性命。叵耐放下图救洪哥哥的大事,若兄弟去了是断行不得的!似此如之奈何?”昌辉听罢,觉得有理,只此时已是懊悔莫及,便向以晃问计。以晃低头一想,道:“事到如此,实在难说!只此事最要的是:瞒着王艾东一人。不如将尸首锁闭房里,洗净痕迹,明天兄弟便同仁发先进狱中打点一切,约定酉刻行事,弟权在府上勾留半天。若王艾东见弟在此,料然不敢进来,待至酉时,弟却跑至西门,会同兄弟几人,逃走便是。”昌辉与仁发连称妙计!商议已定,把两个尸首安放停妥,三人胡混睡了一夜。
越早起来,只留以晃一人,守着门户;昌辉即同仁发先进牢中,见了秀全,密地告知此事。随即诈称仁发是姻亲,要设宴招待。将近申牌时分,即邀请狱卒同饮。互相劝杯,狱卒三人早有两人吃得大醉,已寻睡去了。只有一人,名唤李成,尚坐着滔滔不绝,言三语四,看看已近酉牌,昌辉急得无法,却闪步向秀全问计。秀全附耳嘱咐,如此如此,昌辉即转身出来,授意洪仁发,假做说要吸洋膏,昌辉便问李成道:“舍亲在此,弟不便行开,敢烦足下代往购买洋膏。狱中之事,弟权代看守,尽可放心。”李成见昌辉是同事中人,自然没有怀疑,忙应允而去。昌辉就在房中,取匙开了秀全的锁,一面移过梯来,仁发即扶秀全登梯到了墙上,昌辉随上,再移梯搭在墙外,三人一齐下来。内中还有监犯,看见昌辉在此,却不敢多言。秀全猛想起秦日纲尚在狱里,另禁别处,欲一并救出,奈狱犯因秀全逃出,纷纷喧议,昌辉恐误了事,便向秀全道:“欲并劫日纲,实是不易。且他是个教士,未必便杀,且劫哥哥,而日纲尚在狱中,县令必疑日纲不是同谋,可以暂缓时日,再作打算。今唯有急逃耳。”秀全然之。还幸这监狱的围墙外,却是一条僻巷,没人来往,三人逃了性命,如飞的往西门跑来。已有胡以晃恰可到来,接着四人,不暇打话,趁着城门未闭,便一齐跑出,乘夜望昭平而行。
却说李成买了洋膏回来,却不见了昌辉、仁发,连唤几声,那有一个影儿?肚子里正在疑惑;急点视监狱,却不见了秀全,只留链锁在地。慌得魂飞天外,魄散云中!忙向各监犯问了一声,始知韦昌辉带秀全逃狱,方悟昌辉设宴共饮的不是好意。遂唤醒同事两人,告知此事。只事到其间,实在无可设法。只见三面相对,口呆目定。料知此事遮俺不得,急的禀过司狱官,转详县令去。张县令听得,一惊非小,转念夜间或逃不往别处!立刻传令城中守备,调齐兵勇沿城踩缉。一面发差役两名,到昌辉宅里侦察。只见双门紧闭,内里没个人声。那差役忖道:“便是昌辉逃去,难道带齐家眷逃走不成?”急撬开前门,进去一望,见家具一切还在,唯人影儿却没有一个。再进里面,又见房门锁住,更自疑惑不已。一发打开房门观看,这时不看犹自可,看了反把两人吓得面如土色。只见两个人头,一对尸身,横滚在地上。那差役不知来历,还疑昌辉慎防泄漏,要杀妻灭口而逃。没奈何向邻舍动问一声,都答道不知缘故。只有王艾东心中明白几分,还自不敢说出。那差役没头没脑,只得回衙禀报情形。张县令没法,把狱卒三人押候治罪,再悬重赏,通缉逃犯。计开韦昌辉、洪秀全二名,及不知姓名通同劫狱的一名。或一千元,或五百元,只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谁想一连数天,还是杳无音信。只得依着官场惯例,详禀上台请参。又提过秦日纲讯问,所供劫狱一事,实不知情,只得将他另押一处,听候缉回逃犯,再作计较。
且说洪秀全、胡以晃、韦昌辉、洪仁发数人离了桂平具城,披星戴月,不分昼夜奔程。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到了金田。这金田地方虽不甚广,却倒民俗淳厚,水秀山清,十分可爱。秀全等四人观看了一会,因心中有事,忙寻到黄文金府上,先把胡以晃一个名刺传进去。少时见里面传出一个请字:即由胡以晃先行,一同进到里面,已见黄文金在厅上迎着。秀全偷看黄文金,果然生得长眉秀目,广额丰颐,四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秀全暗暗赞美!急同黄文金唱一个喏。黄文金回过了,便把四人接应,到厅里通过姓名,分宾让坐。文金先向以晃说道:“年来隔别足下,渴想欲死。今同几位跋涉到来,料有见教!不嫌茅舍隘陋,多住几时也好。”以晃道:“只因路途隔涉,琐务又繁,未及到门拜候。今因秀全兄弟,从广东到来,代上帝传讲道理,劝人为善;适闻足下创办保良攻匪会,保卫桑梓,因此洪哥哥十分仰慕,故托某作介绍,特来拜谒,别无他意。”文金听罢,忙向秀全谦让道:“如弟不才,辱蒙眷注,何以当之。”秀全见文金如此豪侠,便乘机道:“向闻大名,如雷灌耳!幸得拜谒,足慰生平!就足下所办保良攻匪会,雄心义举,两者兼优。叵耐朝廷失道,外侮频仍,官场为竭泽之渔,百姓有倒悬之惨,民迫饥寒,逼而为盗,恐今日攻匪保良,明日盗风猖獗,徒负足下一团美意耳。”黄文金答道:“明公金石之言,顿开茅塞,某亦知朝廷失道,未足与谋,乃有志未逮,无法安民;只分属缙绅,不得不竭其心力,保卫闾阎。若谓结纳官场,非某所愿也。”秀全听了这话,觉黄文金的是可儿,便可乘间而入,遂再说道:“足下之言甚是,某亦素具安民之志,独惜心长力短耳!倘不嫌鄙陋,愿附骥尾,以助足下一臂之力。未审尊意若何?”文金大喜道:“但得明公如此,实为万幸。休说相助,小弟但听指挥足矣!”秀全听罢,又谦让一回,几人复谈了一会。秀全遂渐渐把上帝的道理说将出来,探探黄文金意向。那黄文金见秀全议论激昂,已是九分拜眼,今听上帝的道理,爱人如己,凡属同种人民,都是同胞兄弟,如何不信?越日便告知同会中人,一概崇拜上帝,以免灾难!那同会中人又向来敬眼黄文金,是个光明磊落、疏财仗义的人;且是本地的缙绅,有声有望,还那有一个不遵从的?以故金田附近一带,崇信上帝的都居十之八九,家家户户,有见着洪秀全者,都唤着洪先生,从不敢唤他的名字。秀全见着别人,又一概称呼兄弟,从没有一分高傲的气,因此人人敬服!就是三尺小儿,都知道有个洪先生了!
秀全更把保良会改定章程,凡总理协理及书记与一切会员,都是投票公举,皆有次序。这时洪秀全的声名反在黄文金之上,所以投票时,竟推秀全做一个会中总理。秀全见着如此,即当众说道:“强宾不压主,总理一席,小弟如何敢当?”说罢,仍复让过黄文金。黄文金哪里肯依?众人又纷纷说道:“公举的章程,是洪先生所定。如何先自违却,反要推辞?岂不是冷了众人之心么!”秀全见众人如此说来,无奈只得应允,自此保良会日盛一日了。秀全一发把运动杨秀清的手段,教黄文金禀领枪械,请示兴办团练,以保护乡民,是以金田又起了一支团练军。虽不及杨秀清的团练人马众多,却幸这数百团练军,都是崇信上帝的人,更易调动,秀全几人见了这个局面,好不欢喜。
不提防那桂平县,自从失了一个逃犯洪秀全和三个劫狱的,张县令竟要行文各县,四处缉拿,那一日正颁到金田地方。所有村落,都挂了一张告示:要捉拿洪秀全几人。早有人把这一点消息,到黄文金府上报知。各人听了,心中不免疑俱!秀全故作说道:“某此次来到广西,本欲劝人为善,设法安民,谁想遭了官场之忌,以得小弟为甘心。小弟诚惧以一己之故,累及诸君,不如待某亲自投案。自作自受,以免株累别人也罢了。”说罢泪下如雨。韦昌辉道:“明公若要如此,枉某出生入死,毁家赴义相从至此矣!”那洪仁发即攘臂道:“兄弟休慌!若是官差到来,教他来一个死一个,来十个死五双,怕官差的不是好汉了!”胡以晃正欲劝时,只见黄文金说道:“明公休便如此,这里附近都是崇拜上帝,敬重明公的同胞,兄弟虽不才,也有些微名,便藏在这里,料没有一个敢去出首;即或不然,就与同罪,弟亦何怨?因为洪君是豪杰士也!”胡以晃道:“难得文金兄弟如此仗义,我们怎好负他盛意?权在此间暂避几时罢了。”各人一齐答道:“以晃兄弟说得甚善,我们再不用拘执了!”正说话间,忽家人报道:“门外有一位道士,自称是冯云山,要来相访。小的不敢擅自请进来,特此报知。”秀全听得冯云山到了,便向黄文金说出与云山是同志。文金即令请进来叙话。少时云山进到里面,各人一齐起迎云山。先见黄文金、韦昌辉请过姓名,然后与洪秀全、仁发、胡以晃寒暄过,各自溯说别后行状。秀全意欲问罗大纲如何情形?只碍黄文金在座,尚未把自己的来意说明,恐不便谈及,只得问一声,因何到此?云山本是乖党的人,见秀全如此问法,便道:“闻得哥哥离了桂平牢狱,逃难到此,因见今日官吏,以网罗党狱为得计,恐穷追极捕,此地不宜久居。且今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未审哥哥意下如何?”秀全道:“正为此事,就想起程。不过文金兄弟盛意苦留,实不忍过却也!”云山便向黄文金道谢,并说道:“黄兄盛意果好!就怕官场难靠,泄了风声,不免要累及足下,到那时如何过得意?”黄文金道:“实不相瞒,诸君来意虽未明言,弟却省得。官场不来追捕犹可,如必为已甚,弟当统率保良会中人,及现在之团练军,乘机抗拒官兵,有何不可?”云山急答道:“得足下如此,实中国之幸也!不知附近保良攻匪会,究有若干人,能否足用?”文金道:“所有村落,皆设有保良攻匪会,或三?五百人、一二百人不等,都是由小弟一人提倡,统通不下二三千人,势亦不弱。但恐骤然与官军为难,人心或有不齐耳!”云山道:“此甚易事!凡人劝之则兴,逼之则速,请趁此时机,将附近一带保良会联合为一,互相救应,想足下鼎鼎大名,本处保良会,又如此兴盛,别处那有不景附云从?待至联为一气,当由足下和洪哥哥主持领袖。若官吏闻得洪哥哥在这里,势必起兵到来围捕,我因其势,谓官吏要摧残保良会,即率保良会以抗拒官兵,谁敢不从?此实起事一大机会也!足下以为然否?”文金踌躇。
少顷,云山道:“足下究有甚么疑虑?还请明言。”文金道:“先生高见,弟很佩服!只小弟是本处人氏,田园尚在,庐墓斯存,没有不利,何以自处?愿先生有以教之。”云山笑道:“足下英雄士也!作此孩子语,实出某之意外。方今朝廷失道,官吏昏庸,盗贼频仍,捐抽日重,欲救民于水火之中,此其时矣!事成则举国皆安。今若不行,长此昏沉世界,即高堂大厦,能享几时?足下岂犹欲靠官场保身命耶!”文金听上这话,额上流着一把汗,即避席说道:“先生之言,顿开茅塞!自今以往,愿听指挥,即破产亡家,誓不悔也!”各人听罢大喜,就立刻歃血为誓。文金复推洪秀全为领袖,宣读誓书:大家要戮力同心,共挽山河,救民水火,各人唯唯从命!誓罢,便商议联合保良会之计。
文金道:“各处保良会首领,不是小弟姻眷,即是良朋,都易说也。只有对村一位武秀士谭绍洸,本别处人氏,已两代寄籍此间,与小弟向有意见;劝他附从,怕是不易。余外更无他虑矣!”秀全道:“为一国谋个光复,自应开诚布公,断不可以芥蒂微嫌,遽自失睦。不知足下与谭绍洸有何意见?都要商量解释为是!”文金道:“并无他故!论起谭绍洸,本与小弟是个姨表兄弟。因前年两村互斗,弟见劝解不来,置之不理。有敝乡侄子,竟焚谭绍洸两所房屋,今两村己归和好,只谭绍洸以小弟不理此事,致遭火劫,故长年绝无往来,就是这个缘故。”云山道:“如此有何难处?弟当为足下解之!”文金称谢。便令家人导冯云山到对村来,寻着谭绍洸的宅子,口称有要事要来相访,谭绍洸忙接进里面。见冯云山素未谋面,如何要来见我,心里不免疑惑。只得让云山坐下,各道姓名。绍洸道:“先生可是本处人氏?”云山答称不是。绍洸又问道:“不是本处人氏,到这里有甚么贵干?”云山又答称无事。绍洸诧异道:“既不是本处人氏,到本处又无贵干,然则见我则甚?”云山道:“某生平游历各处,好排难解纷,不平者,某代伸之;不和者,代解之。缘与黄文金有旧,听得年前贵村械斗,他因此与足下不和,某是以来见。若谓不然,岂以弟踵门行乞,求衣食于足下耶?”绍洸道:“某与黄文金不和,与卿甚事,要来干涉,究是何意?”云山笑道:“若仅干弟事,弟不来矣。弟以为两村械斗,实非乡闾之福。为缙绅者,方宜捐弃前嫌,重修旧好,以为子侄倡。今两村已经和睦,而足下与黄文金均负一乡闾之物望,乃各怀意见,若此何以矜式乡人?设子侄稍触嫌疑,复行生衅,将涂炭兄弟,焚劫乡闾,皆足下与文金之罪矣!愿足下思之。”这二席话,不由谭绍洸心上不感动!便改容道:“先生之言,乃金石之言也,某闻命矣!但此事原属黄文金不是。他不向我求助,我反要求他,如何说得去?”云山又笑道:“足下何始终不悟也?某是黄文金之友,某来犹黄文金来耳。且同是姨表弟兄,以长幼之序,足下方当前往负荆,今黄文金反着弟先容,而足下仍固执如此,倘日后两村复失和,是罪在足下矣!足下亦何忍作乡中罪人乎?”谭绍洸听罢,恍然大悟,急向云山谢道:“非先生教诲,弟负罪不少,今就同先生往谒黄文金如何?”云山开导,欣然领诺道:“足下若往,黄文金定降阶相迎也!”谭绍洸闻言大喜,便立即穿过衣履,随着云山而来。管教:联欢杯酒,再敦廉、蔺交情;纠合英雄,成就洪、杨事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回 冯云山夜走贵县 洪秀全起义金田话说谭绍洸听得冯云山这番议论,已幡然改悔醒悟,便随冯云山到黄文金府上。家人入内报知。文金肃整衣冠,迎谭绍洸至里面,并与洪秀全相见。黄文金谦谢前过,谭绍洸自然喜之不尽。秀全更从旁解说几句,于是各人从新谈话。冯云山把联合保良会之意,对谭绍洸一一说个透亮。谭绍洸听了,自念若能联合各地保良会互相救助,原属共保乡闾之妙策,况自己新与黄文金捐释前嫌,正好藉此连络,因此慨然允诺。冯云山等不胜之喜!便道:“谭兄高义中人,深悉大体,也不劳多说。目今务求联合保良会,共卫桑梓,使各地闻风相应,实贵省之幸也!”到后渐渐说到官吏昏庸,人民涂炭的光景,谭绍洸虽非文墨中人,听他们这么说,心上不免感动。又见各人都义气激昂,知是非常之举!遂答道:“诸君皆豪杰之士。叵耐小弟僻处乡关,绝无闻见。今听名育,令某佩服!弟虽不才,或可执鞭随镫,以从诸君子之后也。”各人听罢,一齐谦让。
谭绍洸见天已傍晚,方要辞去,黄文金已准备酒菜,竭力邀留。一时家人搬到膳具,端上酒莱,因广西一地,却少水上鲜鱼,除了外埠贩来海味之物,都是鸡鸭猪羊等肉,当时已算十分丰美。谭绍洸见黄文金如此盛设,好生过意不去。黄文金一发令家人开了一坛绍兴酒,自己端了主位,先请谭绍洸,其次冯云山、冯云山夜走贵县 洪秀全起义金田洪秀全、韦昌辉、胡以晃、洪仁发几人都依次坐下,纳入席中,只有洪仁发见那新开坛的绍兴酒,香气扑鼻的,恨不得急吃几大碗。究竟碍着谭绍洸是个新来的佳客,也不敢太过无礼,急待黄文金举杯劝客之后,自己却不管各人谈论,惟有一头饮,一头吃而已!各人知他素性率直,都不甚觉得诧异。黄文金恐谭绍洸不好看,便指洪仁发对谭绍洸说道:“这位是秀全哥哥的兄长,性本率直,却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彼此同志,都不必客气!”谭绍洸道:“兄长如何说此话?从来办事的英雄,大半出于无奈。某生平绝不小觑此等人也!”洪仁发正欲对答,云山恐他冲撞谭绍洸,不好意思,只得暗中使个眼色,仁发就不敢说话。只见绍洸对洪秀全说道:“君等以广东人氏,来到敝省,且志在造福吾省民生,令某等愧死矣!今遇英雄,愿得稍助微力,以赎前过。”洪秀全一面逊谢,又再把联合保良会之利,痛说一番。黄丈金见秀全议论不凡,从行的又皆有勇有谋的人物,更自叹服。不觉一连饮了数大杯,又向各人劝一会酒。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揣各人都有些酒惫,黄文金便乘醉歌道:
锦绣河山荆棘路,纵横万里狂氛怖!天荒地老几时休?腥风吹醒愁人酒。
长安迷漫禁风烟,宫嫔歌舞互争妍,白是民膏红是血,君王相对笑无言。
同胞未敢嗟涂炭,中有英雄慨然叹!何日春雷震地飞,一声长啸苏群黎。
黄文金歌罢,各人都不觉感叹!洪秀全又歌道:
萑苻满地纷披猖,民如蝼蚁官如狼。携幼扶老属道旁,相逢但说今流亡!
君王宫里犹欢宴,贰臣俯首趋金殿:回望同胞水火中,闻如不闻见不见!
哀哉大陆昏沉二百秋,不作人民作马牛!英雄一恸气将绝,何时剑溅匈奴血?
歌罢各人和之。冯云山进道:“哥哥何便心伤如此!自古养牲豪杰,屠狗英雄,后来皆是定邦安国。今日长歌当哭之人,安知非他日救国安民之士?愿哥哥少待之。”秀全长叹一声,答道:“难得诸君如此慷慨,毁家相从,独借秀全虚生夭地间,年逾三十,一事无成,日月蹉跎,老将至矣!”说罢潸然泪下。各人看看秀全这个光景,都不免触起胸怀,感叹不已。黄文金见秀全有些酒意,又恐谭绍洸天晚不便往来,便向各人再敬一杯,说一声简慢,就令撤席。早有家人将杯盘端下去。各人盥沐后,用过茶烟,谭绍洸即便辞行。秀全要留绍洸作竟夕之谈,绍洸道:“小弟来时,未有致属家人,恐劳盼候,改日再来扳谈便了!”秀全便不敢相强,齐送谭绍洸出门后,各人都因有些酒意,不便久谈,胡混睡去。自此谭绍洸不时过来叙话。
那些附近保良会,听得谭绍洸都与黄文金相合,莫不欣然相从。有迟疑未决的,谭绍洸即责道:“我与黄文金,前有仇隙,尚且为大局起见,要互相联络,何况你们。你们总没有我们两个的深仇积怨!”因此各村保良会,都争先恐后,皈依上帝的道理。各地保良会都让洪秀全作首领,冯云山等相助为理。所以金田一带,保良会声势日大。秀全已隐有操纵全军之势。冯云山见此情景,便暗向秀全说道:“方今保良会己是可用!且又劳杨秀清、罗大纲久候。若再延时日,恐官府闻哥哥在此,又来骚扰,不可不虑!”秀全道:“此言甚善!某料黄文金是同志中人,已知了我们的用意,只谭绍洸尚在有意无意之间耳!某有一计,正待贤弟为某一决也。”云山便问计将安出?秀全道:“今幸保良会中人,都皈依上帝,视某如神圣;若突然起事,恐反令人心生疑。不如传布某的名字,在这里保良会中。官吏知之,必来捉我,这不怕会中人不来救我!我欲乘机率众以拒官兵,则大事从此行矣!未审贤弟意见何如?”云山道:“如此甚妙!但官兵一日不来,即一日不起义,仍非良策。弟意请以八月初一为期,一齐集义。弟今则西入贵县,沿武富偷进江口,督罗大纲依期进攻永安州;哥哥若遇官兵到此,即依尊策而行。若是不然,哥哥亦当待罗大纲起义之后,以越境救助人民为名,率保良会之众,直趋永安州会合,官吏闻得哥哥有此举动,必调兵相拒。此时欲求一战,实不难矣!胜则直抵桂平,若失利,罗大纲即由永安入桂平,以截官兵之后。哥哥即奋击官兵,求通桂平一路,以应杨秀清;然后合三路,以趋桂林可也!”秀全听说,即依计而行。
云山一面辞过众人,扮作一个云游道士,望贵县而去。那日到了贵县城中,双足却困连日跑路,疲倦得很,正要寻个所在,歇过一夜。在街上来来往往,忽然背后一人呼道:“云山兄弟,往哪里去?”云山回头一望,原来是秦日纲。倒吃了一惊。急赶上两步,接着秦日纲问道:“兄弟自此一别,知得老兄被洪哥哥连累,禁在监中。到监后两天,即把洪哥哥另禁别处。因此韦兄弟劫狱时,不曾救得老兄。因何到此?”奏日纲道:“弟所谓因祸得福也。当初被禁时,是同在旧羁;后洪兄弟改押新羁,正当韦冗弟劫狱时,盗贼出没之处。
不曾救得,故县令疑我不是同伙知情,讯了一堂,便批准保释。今来此地探望亲友。不知兄弟何来?洪兄弟现在哪里?”云山道:“这是不是谈话之所!可有认识的僻静地方?畅谈一会较好。”秦日纲道:“只有一所教堂,离此不远,是弟居留之地,就请同往坐谈何如?”云山大喜,二人便望教堂而来。甫进了教堂,只见一人衣裳楚楚,在教堂里打坐,似行路到此歇足的。
一见他两人进来,那双眼早抓定冯云山。云山不知何故,偷眼回看秦日纲,见日纲已是面如土色。云山摸不着头脑,即向那人请问姓名。那人才答得一个张字,即出门而去。云山见得奇异,便问日纲,此是何人?日纲道:“不好了!此人即日前在桂平告发洪哥哥的张秀才也!他本贵县人氏,曾充桂平县外幕。生姓奸险。今见此人,大非吉利。似此如之奈何?”云山一想道:“任他如何摆布,料不能如兄神速!弟十分疲倦,权坐片时,再作计较罢了。”秦日纲便带到后面坐定,呼僮烹茶,大家诉说别后之事。时已近晚,云山道:“今夜断不能在此勾留。弟数年前在本县曾课徒于黄姓之家,此黄姓是敝省番禺人也!倒能做油炸生涯。本是个有心人士,不如改往他的府上权宿一夜,较为妥当。”秦日纲道:“既是如此,某亦愿同行。因弟虽有志未逮,然甚愿随兄弟之后也。”云山听罢,不胜之喜!秦日纲呼僮到来,赏他二三块银子,遣他回乡;自己却诡称要回桂平去。
将近夜分,便同云山转过黄姓家上来,那黄姓的,原来唤做广韶,生有三子,俱曾受业于冯云山,这回见云山到来,父子四人,好不欢喜,一面迎至厅上,吩咐家人治膳相待。正自互谈别后的景况,忽然家人报道:“前街那所教堂中,不知有甚事故,也有许多官兵围捕,却搜来搜去,搜不出一个人来。”黄广韶听罢,偷眼看看秦日纲两人面色,却有些不象。且素知他两人是个教士,此事料然有些来历,便把家人喝退,一面令进酒馔来,独自陪两人对酌。酒至半酣,黄广韶道:“两位来此,必有事故。某非好为小人者,不妨直说也!”冯云山道:“忝在宾主多年,何敢相瞒!弟到广西,原为传道起见。不料本县一个张秀才苦苦攻讦小弟妖言惑众,以至官吏购缉甚严,故逃避至此。素知足下是个诚实君子,聊以实情相告,万勿宣泄为幸!”黄广韶道:“弟观秦兄神色,已料得八九分。但家人颇众,谈话切宜低声,休被别人知觉。便对小儿辈,却不宜直说也!某料官吏注意者,只在冯兄。若要逃走,当在今宵;倘再延迟,截缉益严,更难出关矣!”云山道:“此言甚善!惜此时城门已闭,如之奈何?”黄广韶道:“这却不访!敝宅后靠北门,那守城军士赖信英,家有老母,常受某周济。若要偷出城门,自能方便也,”云山道:“如此是天赐其便矣!事不宜迟,就此请行。”黄广韶便不敢再留。用过饭后,冯、秦二人却没什么行李,即依黄广韶嘱咐,对家人等托称有事,立要辞去。只有黄广韶导出门外,冯、秦在后相随。还幸所行不远,已是北门。且贵县不甚繁嚣,夜分已少人来往。黄广韶即寻着赖信英,说称有紧要事情,要立刻出城赶路。赖信英见是黄广韶到来说项,自然没有不从。登即开了城门,让冯、秦二人出去。正是:闻鸡已过函关客,走马难追博浪人。
冯、秦两人出了城外,辞过广韶,握手后,即趱程而去。黄广韶却独自回家,一并瞒却家人,不消说了。这里按下冯、秦两人行踪莫表。
且说洪秀全,自从冯云山去后,打点保良会事务,越加用心,因此日盛一日,声名洋溢。那洪秀全三个字,飞到平南县令马兆周耳朵里。马兆周因日前桂平张县令行文各县,早知洪秀全是个逸犯,登时带了二十名差勇,直过金田捉洪秀全。当下寻到黄文金府上,口称与洪秀全相会。黄文金已知马县令的来意,便答称洪秀全不在这里。马县令不信,定要把黄文金府上搜过,黄文金那里肯从?便和马县令口角。马县令好不知死活,还仗着官势,口称要捉捕黄文金。那差勇更是狐假虎威,听得马县令一声喝起,早把黄文金拿下。那些保良会中人,都是崇拜上帝的,平日最爱黄文金和洪秀全二人。这番见把黄文金拿捕,便一齐上前,问个原故。黄文全心生一计道:“这赃官到来索贿,黄某不从,今要把我们拿捉,速来解救才是。”那时一般保良会中人,只知有上帝,那知得有官府?联同一二百人之多,立将黄文金抢回,并把二十名差勇打得个落花流水。马县令见不是头路,撇了差勇,独自逃命,急望县城回去。余外二十名差勇整整打死五名,单留十五名,都是破头烂额,狼狈奔回。马县令看见,又羞又恼,急忙知会临近得州府及附近州县,报金田保良会窝藏逸犯:拒杀官兵,聚众为乱,请合兵攻剿等情。依着官场惯例,少不得把保良会讲得十分凶悍。这会污州知府白炳文听得这点消息,非同小可!又听得洪秀全是有意谋乱的人,一面详禀上台;一面调齐人马,会攻金田保良会。只当时污州一带,盗贼虽众。究竟太平日久,兵马无多。三路合齐,计得兵勇一千名。用都司田成勋统领二百人马为前队,余外马兆周领三百人居中,白炳文合后,浩浩荡荡杀奔金田而来。
早有探子报到黄文金府上。黄文金便请洪秀全召集各地保良会首领会议。谭绍洸第一个先到,一时各首领俱已到齐。即有许多保良会中人,到场观看。洪秀全当众说道:“洪某到贵省来,不过为传播道理,别无他意。就是今日联合保良会,也不过为地方谋保卫。谁想虎狼官吏,不能捕盗安民,反来攻击诸君。若甘心受祸,好自为之;若要保全身家性命,即当急谋捍卫。非是洪某好事,实是事势不得不如此也!”各人听罢,皆大呼道:“人生在世,那有不爱身家性命?愿听洪先生指挥!”当下众口齐声,声如雷动。秀全一发说道:“既是如此,限明早便要各乡保良会到此聚集,官兵不来攻击犹自可;若要攻击时,即当竭力抵御。我们保良会原谋保护地方,实是美事。是非曲直,当有台司知之。若等州县小吏,何足介意耶?”各人听罢,都不胜之喜。立即回去打点一切。
果然到了越早,不约而同,一齐携了枪械到黄文金村上,听候洪秀全的号令。那秀全待各地保良会到齐,点过一会,却不下二千人。洪秀全便令父子同来者,父去子留;兄弟同来者,兄去弟留。并无兄弟及一切残弱的,一发安慰一番,发遣回家去,单挑得精壮一千人。随对韦昌辉、黄文金等道:“官兵虽属无用,仍是操过队伍;我军虽然强壮,究竟未经训练,待彼来时,当以散队击之。”就把一千人分为五队,每队二百人,先令谭绍洸率二百人回村驻扎,以壮声势。
谭绍洸去后,忽探子报道:“官军离此尚有三十里之遥。”秀全听得,便道:“彼军行程甚缓,是欲待夜分,掩军袭击。为一网尽擒也!此处村口,高此十五里有一小山,树木深丛。文金兄弟可领一军,在此埋伏:彼军到时,休要管他;待彼退时,彼必提灯笼火把,兄弟却望火处攻之,当获全胜!”黄文金得令去了。又令胡以晃、韦昌辉各带二百人在村后分东西两路埋伏:胡以晃在东路,韦昌辉在西路,但听号炮一响,一齐攻出,各人分拔停妥,秀全却与洪仁发,将所余二百人,分藏各巷内,以暗击之,却把各巷闸门紧闭,只留村口一条大路,让官军进来。并令各家关闭门户,以防波军骚扰,均不准张灯举火,以疑敌军,各人都依令而行。秀全便与仁发,在黄文金府上等候,以盼佳音。管教:设谋定计,安排香饵钓鳌鱼;伐罪救民,大举义旗驱臭流。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回 劫知县智穷石达开 渡斜谷计斩乌兰泰话说洪秀全计画已定,专候官军到来接战,直到夕阳西坠,才接探报报称:“官军离村外十里,扎了大营,不知何意?”秀全正在沉吟,忽见一人进来,口称奉官军之命,到来投递书函,说罢把函呈上。秀全就案上拆开一看:却是白炳文责黄文金把自己交出,如若不然,大兵一到,玉石俱焚的话。秀全看罢,援笔照来书尾批了几句,说道:“此处保良会,原是御暴安良,并无歹意;虽有洪秀全,岂能交出?若能礼谅,固是感激;若是不能,请听尊意便是!”覆了立即打发来人回去。白炳文接着,不胜之愤。骂道:“这几句话,分明是要来挑战。谅鼠辈何足拒我大兵尸便令督兵前进。及到村口,已是初更时候。这时正是七月将尽,月色无光,村中又无动静,前军都司田成勋,恐防中计,不敢擅进,忙向白炳文禀报情形。白炳文道:“若辈有何计策?不过闻我们大兵到来,预先逃避耳。急宜挥军前进,勿被他们逃走。”田成勋听罢,心中不悦。惟上台号令,怎敢违抗?便回“军中传令,直进村里来。只见各门紧闭,又无灯火,并无一人往来,心上好生疑惑。
少时马兆周中军已到。田成勋急会合商量计策。马兆周欲纵人焚村,成勋道:“为恶的只是黄文金与洪秀全,何忍祸及全村!老兄前曾到过黄丈金府上,料知路径,不如前往拿住黄文金,然后解散村民,较为上策。”马兆周深是其言,遂合兵同进。忽然前村锣声震动,火光中摇旗呐喊,似有应敌之状。田、马二人,正在惊惶,不提防备巷枪声齐发,都向田、马两军中击来。田、马二军,措手不及,中枪者不计其数。急欲回枪接战,奈闸门紧闭,暗黑中又不知保良军伏于何处?急欲逃时,韦昌辉、胡以晃两军已是分头杀到,谭绍洗又在前村杀来接应。把官军困在坟心,急难逃脱,只得勉强混战一场。不提防洪仁发领了数十人,从东巷内转出,枪声响处,马兆周应丸落马。田成勋大惊:自料寡不能敌众,后军又不见到来助战。正要杀条血路逃走,忽听得来路上喊声大震,胡以晃所领东路保良军,纷纷逃避。田成勋仔细一望,火光中认得旗帜,却是白炳文亲领后军到来。此时心上稍安,急与白炳文会合,不料后面大队赶来。原来胡以晃逃避之意,深恐腹背受敌,特让官军合为一路,然后合兵从后击之,这时来势更加猛烈。田成勋早失了队伍,反冲动白炳文一军,立脚不定。那韦昌辉、洪仁发、谭绍洸都随着胡以晃,分头赶来。官军又不识路径,唯有东奔西窜,白炳文那里还有心恋战,只得死命奔走。
走不得数里,丛林中号炮轰天震地,黄文金领二百人,从林内杀出,弹如雨下,都向火光中击射官军。田成勋左臂上早中了一弹,犹是死命坚忍,保护白炳文杀条血路,落荒而走。黄文金大呼道:“降者免死!”各军士都各顾性命,听得黄文金这话,纷纷向保良军投降。黄文金急把降军作后队。正要督兵追捉白炳文,只见洪秀全亲自赶到,急止住黄文金道:“彼辈如亡魂之鸟,捉之不足为功,留之不足为害!徒伤人命,不如收兵。”黄文金听罢,便领众同着洪秀全而回。这时,田成勋保着白炳文落荒而逃,将近浔州,才觉心安。计点败残军士,仅存二百余人,多半是负伤的。好不气恼。又见军士捱了一夜,肚中料是饥饿,即令埋锅造饭,然后赶程。饭后回到衙内,一面把损兵折将,及马兆周战死情形,禀报上台去,自请治罪。并称洪秀全如此猖獗,实为大患,要求再兴大兵征剿。
那时广西巡抚周天爵,得了这条信息,一惊非小!暗忖金田属平南县所?管,县令马兆周平时失于觉察,临时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变,究属不合。除马兆周县令马兆周平时失于觉察,临时又不能解救,致激成此变,究属不合。除马兆周已死,姑免置议;白炳文未经禀报,擅自兴兵越境图功,以致误事,一并革职。另委新官赴平南之任,兼办团练。又以洪秀全如此声势,竟能大破官兵,自料广西兵力单薄,盗贼又多,尚不敷调遣,如何是好?想了一会,即调提督向荣,入佳林商议应敌之计。一面申奏朝廷,一面写文书到广东总督徐广缙处,布告乱事,兼请兵助战,不在话下。
且说洪秀全等,收兵回到村里,计点军士,伤亡不过数十名,当即筹款抚恤外,急忙召集同志相议。谭绍洸进道:“哥哥用兵如神,十分叹服。只郁林州虽然败去,大兵必复再来;弟等身家性命所关,如何是好?”说犹未了,早有洪仁发、韦昌辉一齐说道:“水来土掩,鼠辈何足介意?谭兄弟何没志气耶!”洪秀全尚未答言,只见黄文金道:“今日局势已成,谭兄弟这话都不必多说。目今便要招兵买马,以图大事。但自古道:‘无粮不聚兵’。独借小弟家资绵薄,不能支撑几时耳。”秀全听了沉吟答道:“贤弟此论甚是!可惜此间离桂平略远,不然秀清兄弟,实不难接济也!”胡以晃道:“哥哥此言,谓远水不能救近火。眼前便有郑氏铜山,哥哥何故忘之?”秀全猛然省道:“莫非朝贵兄弟所说的石达开乎?”以晃道:“正是此人。”秀全道:“某欲见此人久矣!此人不特是个富户,真是一个英雄。但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以晃道:“此人本桂平白沙人氏!现在浔州一带办理盐埠。事母至孝,最得人心。自他承办浔江盐埠以来,所有盐枭,皆畏惧敬服,不敢私贩。论起他本是个举人出身,不求仕进,偏好结交江湖上有名豪杰。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此观变沉机之士,恐不易罗致之!哥哥欲得此人,也要寻个善法才好:”秀全道:“朝贵兄弟不在此间,更无他人与他相认识。必待有了机会,方好寻他。”说罢,又向黄文金说道:“黄兄弟自问能支持军饷几时?不妨直说!”黄文金听罢,偷以目视谭绍洸。绍洸道:“今日事已如此,不由不做。黄兄慷慨仗义,弟虽力薄,亦可少助之!”文金便答道:“如此甚善!合两家之力,若以一万之众,可支持四十天;若二万之众,可支持二十天,久则不敢闻命矣!”秀全大喜道:“只消支持十天足矣!旬日内,某必有计,可以赚石达开也!现时便要出榜招兵,较为要着。”胡以晃道:“大凡起义,必须布告天下,声动大义,方足以召号人心。哥哥以为然否?”秀全道:“何消说得!帷幄之事,某自主之;笔墨之才,兄弟当之可也!但起事伊始,不宜急说,满、汉界限,因二百年习染相忘,国民已不知有主奴之辨,故当从缓言之:不如先斥朝廷之无道,与官府之苛民,较易激人猛省。兄弟以为何如?”以晃道:“此言正合某意!”便立就案上援笔写来。忽又想道:“凡檄文中必有个主名!座中究以何人出名才好?”黄文金先道:“洪哥哥素孚人望。除了他,还有何人?”秀全道:“强宾不压主,就由黄兄弟主名可也!”文金谦不敢当!各人又皆让秀全,秀全只得领诺!以晃便书。那檄文道:
奉承天道,吊民伐罪,保良军大元帅洪,谨似大义告布天下:窃以朝上奸臣,甚于盗贼;衙门酷吏,无异豺狼。皆由利己殃民,剥闾阎以充囊橐;卖官鬻爵,进谄佞以抑贤才。以至上下交征,生民涂炭。富责者,德恶不究;贫穷者,含冤莫伸;言之痛心,殊堪发指!即以钱白一事而论,近加数倍,三十年之税,免而复征,重财失信。加以官吏如虎之怅,衙役凭官作势,罗雀掘鼠,挖肉吸脂,民之时尽矣!强盗四起,嗷鸿走鹿,置若罔闻。外敌交攻,割地赔钱,视为闲事,民之苦极矣!朝“廷恒舞酣歌,粉乱世而作太平之宴;官吏残良害善,讳涂炭而陈人寿之书。艺符布满江湖,荆体偏于行路,火热水深,而捐抽不息;天呼地吁,而充耳不闻!我等志士仁人,伤心触目,用是劝人为善,立保良会,乃复指为薯民,诬为歹类,欲逞残民之势,这操同室之戈。我等以同胞性命所关,黎庶身家所系,因之鼓励国防,维持桑择。刘下好官败去,闾里稍安,不得不再暮良民,共维大局。几我百位兄弟,不必惊惶,商贾衣工,各安生业;富贵助怯各粮,多少数回,亲自报明,给回债券以凭,日后升偿。如有勇力智谋,自宜协力同心,共襄义举,俟太平之日,各予荣封。现在各府州县官员,顺我者生,逆我者死;其余虎狼差役,概行划灭,以快人心!恐有流贼土匪,借端滋事,准尔等指名投禀,傅加惩治。伐有愚民助柔为虐,及破坏教堂,滋扰商务,天兵所到,必予诛夷!凛之慎之,板到如律令!
自从这道檄文一出,不数日何,远近纷纷应募,井得精壮六千人。秀全便制定旗帜,取炎汉以火德王天下的意义,全用红色,上书保良军三个大字。就将军人编为队伍,日日训练,以候征伐。一面派探子侦查清官行事。
那日正在府堂商议大事,忽有军人报道:“今有新任平南县杨宝善,从永淳调任平甫,将从这里附近经过,特来报知。”秀全道:“有此机会,临达开不难矣!”便唤韦昌辉道:“兄弟可领五十人,扮作民妆,到得江等候。杨宝善必从这条路经过,到时便拦截之。口称是石达开部下,要禀过石某,方敢放行。他若问石现在何处?但答称现在保良军里,与洪某议事。只不宜将杨宝善杀害,如此如此,下优石达开不来也。”昌辉领命而去。
且说宝善奉了周巡抚札令,改调平南;又因平南一带,方有乱事,自然赶:赴任。那日三号官船,恰至得江,正在顺流而下,忽芦苇中突出数十人拦住去路。随后人等,慌忙禀知。杨宝善听得,大吃一惊!挤着胆到船前喝道:“老爷是新任平甫知县!你们好不识法令,拦截官船,意欲何为?”昌辉答道:“我是奉石达开哥哥号令,到此防守。暴官污吏,我都认不得,非有石哥哥号令,插翅也难飞去。”杨宝善道:“石达开是个盐商,何以有此不法?他现在那里,本县要与他去,我却不能唤来。”杨宝善听罢,暗忖石达开,原来是洪秀全一路,如何是好!
没奈何,一面命差役恐吓他们,一面驶船直下。谁想韦昌辉领那数十人,一拥进船,杨宝善知不是头路,急舍舟登陆,带了十余名亲随,落荒而逃。韦昌辉却不来追赶,只扣留这三号官船,便回去缴令。秀全大喜道:“将来杨宝善必追究石达开,不愁石某不来矣!”就犹未了,只见守门的进来,报称有石达开要来叩见。秀全不胜诧异,暗忖道:“方才令韦昌辉干了这宗事,如何石达开已是随后进来,难道这机会泄了不成?”心上正狐疑不定,只得请进来临机应变罢了。想罢,便传出一个“请”字。那守门的便请石达开进来。秀全一望,见石达开生得头大如斗,口阔容拳,隆准丰颐,两目闪闪如电,四尺以上身材,三十来岁年纪,边幅不修,精神活泼,大步踏进来!
秀全急的起迎。其余各人,都上前见礼,让坐茶罢。秀全道:“素闻大名,今日幸得相见,足慰生平!”石达开笑道:“足下的是妙计,独惜不甚完全。小弟正日日打探你们举动,不过待看如何,才商行止耳!试想浔江一带,何处无小弟的人物,足下这条计,可弄得别人,如何弄得石某?倘石某亦召百人,驱御韦兄亲见县令,自行解释,又将奈何!”这几句话,说得秀全目瞪口呆,半晌,便转口道:“班门弄斧,弟真万分惭愧!只因素仰足下智勇足备,不过以无门拜会,出此下策,若得足下同举大义,不特弟开茅塞,实生灵之幸也!”说罢又向石达开再拜。达开见秀全之意甚诚,更自倾倒。便答道:“某何足道哉!敝友李秀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正汉之留侯,蜀之武侯也!若得此人,何忧大事不成?”秀全道:“何广西豪杰之多也!此事容图之。但目前之计,速望老兄指示为要!”石达开道:“金田壤地褊小,非用武之地!明公久屯于此,非长策也!以弟愚见,不如分兵两路:一路出永安州;一路绕梧州上游,会合于桂平,以窥桂林省郡。如此取广西实如反掌耳!”秀全笑道:“豪杰之士,所见略同。昔云山兄弟,曾言及此。某以粮食之故,急未能发,今得足下,复何虑哉!”遂定计分为东西两路:东路以石达开统领三千人,洪仁发为前锋,谭绍洸合后;西路自领三千人,以韦昌辉为前锋,黄文金合后。所有粮食,都是石达开预行筹画。就令胡以晃率领保良军,仍驻金田,专司转运粮草。
秀全濒行时,向洪仁发道:“卤莽任性,古人所戒!服从善言,是为丈夫。兄弟今后,见石君达开,如见弟可也。”仁发答应过了,便立刻起程。真是旌旗齐整,号令严明,所过秋毫无犯。乡民纷纷助响,从军声势愈大!这个风声,早传到桂林省里。巡抚周天爵、布政使劳重光,雪片似的文书,到广东告急。怎奈两广总督徐广缙,粤抚叶名琛,各负虚名,毫无韬略。接到广西文告,只有互相推诿,便激动了副都统乌兰泰:忖知广西乱事,非等闲可比。那日即进督衙,奋勇进行。徐广缙大喜,便令乌兰泰,领本部旗兵一千名,并拨中、广两协劲卒三千名,统共四千人马,昼夜兼程,望广西进发。当下周天爵得了驿报,便召劳重光议道:“乌兰泰虽是台湾案内保举军功,究竟有勇而无谋,恐未足恃!但事势已急,若转折往还,更是误享,又将奈何?”劳重光道:“今日正是急不能待。不如乌军到时,休令来省,就令速赴永安驻扎,以压洪秀全;再令提督向荣、总兵张敬修,援应后路。如此较为稳便!”周天爵深是其言,立即驰令乌军,转赴永安;一面召向荣、张敬修,告知此事,兼发令箭。向荣道:“前军若能一胜,乱势自迎刃而解。但不知乌军能否一战?”周天爵道:“战则有余!胜败却未敢必?公自有权,相机而动便是。”向荣不敢再辩,怏怏而行。又有军情紧急,便立即打点军备,与张敬修望江口而去。
且说乌兰泰,志在速战。起程后,不消四天,已抵梧州。探得石达开一军,正在上流,趋桂平,便要等候石军到来,拦路截击。忽见周巡抚号令,要速赴永安。乌兰泰心上很不服,自以为失此机会。只上台号令,不得不从。遂星夜望永安去。不料洪仁发,早探得乌军行程,又欲截击之,忙到中军,向石达开请令。达开道:“乌军初来,锐气正盛。我军新举,倘有失利,人心随散矣!某料广西紧急,乌军必赶紧前进。不如权扎大营,他若来攻,只管接战;他若不来,我从后趋桂平,截其后路,有何不可?”仁发听了,因前有秀全吩咐,便不敢辩。
话分两头。且说乌军到江口时,洪秀全大队已到,离永安约二十里,扎下大营。这里离罗大纲驻处却是不远。秀全要差人暗行,知会冯云山,请来相议军务。偏是差人未发,云山已是来到。秀全慌忙接入,便道:“方才正要差人邀请兄弟,不料兄弟失自到来了!”云山道:“弟何日不打探哥哥举动?早知我军行程到此,必要相见,何劳再请!”秀全大喜,便问进攻之计。云山道:“乌军现在江口,徐广缙委用此人,好误大事。弟向知此人性急好事,必要图功,自然急攻。哥哥,周天爵乃无谋之辈,若乌军到时,令他直取金田,截我后路,则我等危矣!今来此,此最下策也。待两军会战时,哥哥可故作退败,弟便令罗大纲乘势袭取永安;乌兰泰一闻此消息,必无心恋战。再由罗大纲这里,乘虚攻江口,乌兰泰必定不敢回江口,当从小路奔逃。此处近有一条小路,山势虽不甚高,树木十分丛杂,名曰钭谷。以弟所料,乌兰泰必从这条路去。弟亲领轻骑二百人,埋伏此路,斩乌兰泰必矣!乌军一败,向荣定然胆落,军无斗志。我以乘胜攻之,广西不难定也。秀全听罢大喜,便依计而行!管教:帷幄运筹,大展龙韬斩都护;疆场决胜,再施虎略取城池。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洪仁发误走张嘉祥 钱东平重会胡元炜话说冯云山已定下计策,要赚斩乌兰泰。洪秀全便依计而行。云山即辞回罗大纲营里,调动人马,策应洪军。秀全送云山去后,随唤韦昌辉嘱令如此如此;又唤黄文金嘱令如此如此。两人得令去后,秀全便亲领中队为前部,专待鸟军。
且说乌兰泰已到了一天。扎营已定,却不见洪秀全动静,便向参谋张奋扬问计。张奋扬道:“彼军起旗,本宜速进,今却不动,其中或者有诈!大人恐不宜轻举。”乌兰泰笑道:”小丑跳梁,有何妙计!以某从军多年,百万之众,某且不惧,何况一洪秀全?某当亲自擒之。”张奋扬道:“某所虑者,永安州城耳。永安绝无险要:且东邻象州,西界桂平,又是四战之地,恐贼军必垂涎此地,以趋桂平,又将奈何?”乌兰泰道:“公言很是!但本军仅三千人,只足当洪秀全之数;若再分兵以守永安,实非良策!今向军门随后出矣,永安料必无虞。况秀全尚在前敌,岂能遽至永安耶?某若以全军临之,秀全一败,即广西皆安矣。何必多虑!”张奋扬听罢,暗忖自己所言,志在全军退守永安,今见主将不从,更不敢再说,只得辞出帐来。乌兰泰便令部司陈国栋,协领国恩为前部,望洪军杀来。谁想秀全深沟高垒,只选精锐三百人,压住阵脚,全军却伏在营里,屹然不动。
陈国栋见所发枪弹,全不中要害,又见秀圭绝无动静,便向国恩道:“张奋扬久参军幕,料事多才,今敌军如此动静,不可不防!”国恩听罢,便令陈国栋独当前面;却自来见乌兰泰,禀报情形。乌兰泰怒道:“凡攻营拔寨,一鼓作气,迟则军心懈矣!速回去尽力攻营。如有退后者,立依军法!”国恩无奈,便跑回前军。令陈国栋尽力攻营。当下洪秀全,见敌军来势渐猛,便令军士还枪接战,胡混战了一回,只见秀全领军望西而逃。陈国栋便同国恩两人,领军随后追赶。
这时乌兰泰,听得前军得胜,便号令一声,率大队前进。正在阵前,只见洪军旌旗纷纷变换:忽改后军为前军,绕东而来,却打着黄文金的旗号。乌兰泰急令分军,以陈国栋、国恩会追洪秀全,然后单迎黄文金接战。不料黄文金,这一枝军如生龙活虎,望乌兰泰本军,弹如雨下。乌兰泰正在酣战,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报称向提督未到江口,流寇罗大纲,用冯云山之计,已率大队,径取永安州去了!城池紧急,特来报知。乌兰泰听了,吓得几乎坠马!回顾张奋扬叹道:“果不出足下所料!永安若失,何处可归?不如退兵。”便传令陈国栋、陈国恩先退,自己亲自断后。不提防洪秀全、黄文金,分头赶来,军士无心恋战,各自逃命。中弹下马者,不计其数。
乌兰泰便死命逃奔。忽然前部喊声大震:原来迤西一军,飞走横贯而来,为首的却是韦昌辉。陈国栋、国恩勉强接战。协领国恩措手不及,面颊上早中了一流弹,落马而死;陈国栋吃了一惊,望后便退。此时欲回水安,已被韦昌辉截住,不能冲出。后面洪、黄两枝人马,又卷地追来,杀得乌军全无队伍,逃的逃,降的降,乌兰泰立杀数人,那里阻止的住?此时洪、韦、黄三路逼住,乌兰泰料不能回永安,便令向西而逃!陈国栋顾不得军士,急令亲信百人,保护乌兰泰,透出重围。张奋扬急对陈国栋说道:“我一头走,他一头迫,究非长策。望足下保乌帅先行,后兵我自当之!”说罢,便率败残的百人死力抵御洪秀全。乌兰泰已自走会。可怜张奋扬,一个谋士,以众寡不敌,竟力尽自刎而亡!后人有诗叹道:
十年帷幄赞军营,转助强胡拒汉兵。
回首孤坟荒草里,幽魂空绕永安城!
自张奋扬殁后,五百军人,纷纷逃散。秀全一一招降,皆用好言安慰。见乌兰泰逃走已远,便移兵望永安州而来!按下慢表。
先说乌兰泰,自得张奋扬抵御一阵,才逃得性命。计部下三千军士,只剩二百余人,或是手无寸铁,或是焦头烂额。乌兰泰十分忿恨。时已夕阳西下,刚行至一处,但见树木丛森,分不出路径。便问左右:“此处是何所在?”左右有识得路途的答道:“此处地名钭谷。过了这所山林,便有小路通出江口。”乌兰泰道:“贼军党羽甚多,我正好从小路奔走。”便令从钭各行来,约十里许,见山路狭隘,乌兰泰不觉有些心慌。忽一声号炮,只听得呼道:“害民贼快来送死!”说犹未了,枪弹纷纷飞来了。冯云山亲领三百人,截住去路。乌兰泰料知中计,急传令退后。不料枪声响处,纷纷从树林里击来。乌军只剩下二三百手下败残军士,已是子药俱尽,并不能还放一枪,只有敛手待毙。更不知云山人马多少?正在心慌,又见山路崎岖,行走不便,只见枪声又渐渐逼进。乌兰泰不觉仰天叹道:“可怜带兵数十年,今日却丧在此地矣!”说犹未了,脑袋上正中一流弹,大叫一声,倒在马下。陈国栋急下马相救。乌兰泰道:“受伤已重,料难再生,救亦无益。足下速速回去,再请教兵罢了!”陈国栋犹不忍行。忽然乌兰泰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而死。陈国栋便欲夺回尸首。不料冯云山所领数百人,已自追至,陈国栋急得策马落荒而走。冯云山杀散余众,便令收军,于路上得了乌兰泰尸首,后来命军士以礼厚葬之!并题其墓曰:清故都统乌兰泰之墓。后人有诗叹曰:
奋勇驰驱去,貔貅出粤东;将军空百战,钭谷叹孤穷。
枉握兵符重,其如汉祚隆?
至今浔水上,夜夜泣西风!
当下云山自全军得胜之后,乘夜驰回永安。可巧洪秀全大兵已到,便到营中,谒见洪秀全。行间忽见永安城上,旌旗齐整,秀全正自惊疑。冯云山道:“此罗大纲兵也!是预早安排的定了。想已袭得永安城矣!”秀全大喜,便令进城相见。云山便令人报知罗大纲,预备迎接。
秀全即令云山先行。韦昌辉仍统领二千人城外驻扎,分布犄角,自己却与黄文金同行。行不数里,早见罗大纲列队相迎。秀全立即下马,同入水安城去。但见城内人民,俱备酒食迎接。原来居民久苦烦苛,今见洪秀全,树起伐罪救民的旗号,那不欢喜!秀全都一一抚慰,随到罗大纲营里,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功劳簿,论功庆贺。云山进道:“城池已得,惟州官逃避,必到向荣那里催取救兵。我据孤城以待战,非长策也!宜乘胜由江口窥桂平,以接运石达开与杨秀清,实为上策!”秀全深然其计。即令罗大纲部下赖世英,领本部一千人,坐守永安,兼运粮草;随令韦昌辉为先锋。却令罗大纲原部,不下万人,申明号令,严整旌旗,大队望江口进发。
且说提督向荣,自领了巡抚周天爵之命,要接应乌军,兼敌洪秀全,便令总兵张敬修为前锋,记名提督张必禄为合后,正在督兵驰下。不料前途探马报到,乌军全军覆没:都统乌兰泰,协领国恩已阵亡,都司陈国栋不知下落,现永安城池失守,洪军大队正望江口来也!向荣听罢,呆了半晌。张敬修道:“洪军既胜,锐气百倍;又兼罗大纲之众,未可轻敌!不如回见周巡抚,再商行止!”向荣道:“广西精锐,尽在本军,若不战而回,人心益乱。不如先图规复永安,以镇民心!若是不然,洪氏大势益盛,广西危矣!”便不从张敬修之言,即下令趋进永安。忽又流星马报称:石达开一军,已从梧州上游蜂拥而来!向荣大惊道:“此时若趋永安,恐腹背受敌矣!不如回桂平,以待敌军!”遂改令俱回桂平去。
原来石达开在广西,最得人心!所过望风投顺。那日大军正到昭平境界,忽探得富川一带,有流寇张嘉祥为乱,现在向荣正分兵剿捕。石达开得了这个消息,便与洪仁发、谭绍洸相议。绍洸道:“向荣若是分军,何不急攻桂平?”达开道:“洪哥哥正乘胜由江口进兵,何忧桂平不下!惟张嘉祥乃广东高要人也!向随叔父经商广西。自以行为无赖,被叔父逐出,遂投绿林为盗。后杀盗首,而取其女,旋因手下不服,逃至富川。今复结众,扰乱乡民,此人与弟曾有一面之交,素知他骁勇善战,唯是热心官阶,性情反复,若遇向荣,彼必投降,实为心腹之患!我不如先罗致之:可用则用,不可用则杀之,以绝后患!但昭平正当冲要之地,弟却不便离营而去,不知谁人愿替某一行!”洪仁发道:“弟愿当此任!”谭绍洸急止道:“仁发兄弟性急,恐不宜独当一面。”仁发大怒道:“秀全兄弟还不敢说某一句闲话。汝何人?敢小觑我耶?若不叫我当此一任,我便要逃回广东去矣!”绍洸道:“汝回广东去,干人甚事?”二人相争不已!达开劝解道:“彼此都为公事,何苦争气。究竟仁发兄弟先说,就令仁发前往便是。”说罢,便令仁发领本部一千人,往取富川。并嘱咐道:“军行须戒任性。著遇张嘉祥,当招之使降,次则擒他回来,石某自有主意;不然则杀之,休令他逃去!我在此敬候捷音。倘有缓急,飞报前来可也!”仁发领命,欢喜而行。绍洸心颇不快,石达开婉言相劝。当下就留绍洸在营喝酒,酒后耳热,达开乘兴挥毫,题了一首五律。其辞道:“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铁。策马度悬崖,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暂时按下。
且说张嘉祥,自从逃至富川,竟聚集三五百人,打家劫舍。听得向荣要兴兵来剿,忽向军未到,洪仁发军先自到了!张嘉祥惊道:“如何石达开亦有这般神速也?”便聚手下商议道:“我辈麇聚绿林,终非长策!不如乘此机会,杀败洪仁发,立些功劳,向官军投顺,图个衣顶荣身,岂不甚好?”众人齐道:“大哥言之有理!就这个主意便是。”张嘉祥大喜。便督率手下,专待洪仁发。不料洪仁发虽然性急,还自有些分寸,竟向军中传令道:“我们兄弟,你可知道,秀全兄弟和韦昌辉、黄文金,那里杀败乌兰泰,夺了永安城,威声大震,早得了头功;我们这会,如果不能拿住张嘉祥,便算失了礼面,怎好见人?这会务要奋心协力,把他拿的寸草不留,才显得我们的本领。”三军齐声应道:“不劳说得,我们愿听号令!”洪仁发喜得手舞足蹈。?果然领了那一千人马望张嘉祥巢穴杀来。张嘉祥见仁发来势凶猛,便当先迎战;不提防仁发一千人,不事纪律,纷纷乱进,枪声乱呜,嘉祥手下的党羽,一来寡不敌众,二来又当不得这般猛势,各先逃避。洪军如乘风破浪,直进军中,反把张嘉祥困住。嘉祥料不能脱身,急生一计,下马向仁发投降。连左右护卫,统通二三十人,都被洪仁发留住。仁发非常得意,呵呵大笑道:“可笑石达开兄弟,把张姓的一番夸奖,今日却是束手受缚也!”嘉祥道:“仁发我的父,那里得知,张某这起一路兵,正欲接应你们,由富川取平乐府城投顺洪军,共图大事,故此不战就擒耳!”仁发听了这话,心内一想,暗忖道:“秀全兄弟戒我卤莽,石兄弟又说得张姓的如此能战!这回又擒得如此容易,或者有点跷蹊,也未可知!”便回嗔作喜道:“我也听得石兄弟说过,和你有一点交情,要招你回去,同谋大事。只是我心上还信你不过,恐你反投清军,却又怎好?”嘉祥反笑道:“怪得人人说,你是卤莽的,端的不错。”仁发怒道:“我如何卤莽?你且说来!”嘉祥道:“张某若要投顺清兵,不在富川起乱了!张某不过要立点功劳才好。你们兄弟若不相信,今清兵将到富川,待我招齐旧部,杀退清兵,斩将搴旗,以表真心,倒是容易。只怕没有这等度量!”仁发听罢,心内本加愤怒,只回想怎好被这小人觑我!便向嘉祥道:“你若是有这般真心,我自然有这般大量。你留下你的兄弟作按当,你且去来!”嘉祥一听,忙谢一声,急的如飞而去。
时族弟洪容海在旁,进道:“张嘉祥那厮,达开兄弟说他性情反复,今他神色不同,此去定不回矣!”仁发道:“怎好以不肖之心待人。想两天内必有消息也!”不料过了两天,不知逃到那里,绝不见张嘉祥有些动静。洪仁发大怒,便要进兵,再拿张嘉祥。洪容海急止道:“张贼未必可拿,清军又是将至,且恐误了石兄弟进兵的时期。不如回去,再行设法。”仁发无奈,只得押了留下的二三十人,传令退兵。路上痛恨张嘉祥,咬牙切齿的骂道:“此后如见了张嘉祥,必以死命搏他。某与他誓不干休也!”当下且行且恨,急回昭平缴令。
石达开急忙出营迎接。仁发把留下的二三十人献上。达开急问道:“曾拿得张嘉祥回来没有?”仁发初犹满面通红,不便说出。达开再问一声,仁发道:“人是拿得的!只是洪某不细,被他留下这些兄弟,托说投附我们,要先杀清军,以表真心,因此被他逃去了。”达开听了,顿足叹道:“石某当初说怎么话来?素知那厮虽是骁勇,实毫无信义;今他宁负义,断送二三十名兄弟,反要单身逃去,今后我们反多一敌手矣!”时谭绍洸冷笑不止,仁发又羞又恼。达开恐仁发不好意思,急安慰道:“好兄弟,休要激愤。待再有机会,石某定能擒他,不过稍待时日耳!”仁发道:“何消说得!我若再遇他时,怎肯干休?誓拿此人,以雪今日之恨!”说罢,石达开便向那张嘉祥留下的二三十人说道:“张贼无义,陷了你们,却自逃去,你们今又阵否?”那二三十人一齐答道:“倘仗大义,留得残生,誓杀张贼以报,断不失信也。”达开大喜。便招降那二三十人,仍令洪仁发统领前军,望桂平进发。果然与洪秀全两军会合于桂平。向荣退保桂林,又被杨秀清会杀一阵,广西越加紧急,此是后话,按下慢表。
再说浙江归安钱江钱东平。自从被困监牢定罪,充发新疆,旋因花衣期内,未能起解。当时广州城外,有一个世家子弟,唤做潘镜泉。为人无心仕进,素性疏狂,所以那流俗人等,反起他一个“荒唐镜”的绰号。只因当时两广总督子爵徐广缙,广东巡抚男爵叶名琛,各负虚名,不理政事,累得内患外攻,竟无宁日!潘镜泉大愤,便写了数百张不肖子、不孝男六个字,偏贴城厢内外。因此官府闻知,便要把潘镜泉拿捕。潘镜泉得了这个消息,急要逃走,正待寻个心腹人商酌:因念前日和钱江有了交情,自己又自很佩服他的,正好和他商量行止。那日便亲到狱里,找着钱江,把上项事情说了一遍。钱江道:“黑暗官吏,擅威作福;为足下计,倒是走为上着。只目下荆天棘地,广东那藏得住身?不如先入广西较妥!”潘镜泉道:“先生得毋欲某从附洪秀全耶?”钱江道:“足下乃隐逸之狂士,非戎马之英雄,去亦何益?且足下家人妇子,全在羊城,行止亦不宜造次。但到广西找寻亲眷,暂且安身可矣!”镜泉道:“正合弟意!此行吉凶,望先生为弟卜之!”钱江道:“不劳多说,弟已为足下起得一课:乃泰之三爻,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足下尽可无事。就请速行。”镜泉听了,急谢过钱江,忙出了狱门,间关望广西而去。
当时自潘镜泉去后,官府拿他不着,仍恐他的党羽从中又来唾骂官长,自当绝其根株。猛然想起钱江尚在狱中,久经定了罪案,这时便当起解!那广州知府余浦淳,便请过督抚,发下批文,就令差役陈开、梁怀锐两人,把钱江押解起程。要到韶州府里,领得回文,然后交代返省。还亏钱江这里,在狱里颇得人心,就是陈、梁两差役,都当他是神怪一样,以故晓行夜宿,从没分毫苦楚。那陈开,又是没处没有朋友的,是以所过地方官商,禀明查照之后,一切衙中差人,都看陈开面上,竭力照拂。
钱江看见陈开如此豪侠,已有几分看上了,独惜陈开这人,虽有义气,只胸中没一点墨,如何办得事!心里正是叹息。忽然第三天,早已到三水县城,即到县衙里投报。本来押解军犯,凡所过地方官商,该要受些刑棒,只因有陈开竭力周旋,因此钱江不特没受些苦,反得沿途供应。
这日正在府衙里差馆歇足,钱江窥着左右无人,便向着陈开说:“大丈夫未经得志,本不宜说报恩的话。只钱某这番落难,得足下的厚恩不浅了!某知足下,是风尘里不可多得的人,却可惜屈在胥役里,岂不是误了前程?”陈开道:“某虽不才,自以失身致污清白,亦深自悔!可惜公事在身,不能随侍执鞭耳!今番待回省缴过回文之后,倘得先生去处,当万里相寻,死亦无憾!”钱江道:“丈夫贵自立。当今乱世,以广东之险,粤民之众,大有可为!今洪氏在广西起义,正自得手,若能以一军牵制广东兵力,以助洪氏之成,其功不小!足下何不图之?”陈开道:“佛山一带,弟一呼而集者,可得万人。先生之言,弟可以行之!”钱江道:“恐此皆陷阵冲锋之辈,而非决谋定计之才也!况广东形势,起事必当要害,以弟愚见,当由省城以趋佛山,不宜由佛山以趋省城也!”陈开道:“先生此盲,弟实不解?若起事,必当要害;那洪氏何以们在金田?望先生一发开弟愚昧,实为万幸!”钱江道:“此形势不同也。广东自经外息,兵力充斥:若是荒隅告警,官军朝发夕至,容易解散。且以徒步之众,先据荒隅之地,而后攻兵粮精足之坚固城池,断乎不可!足下休得思疑。”陈开听了,方才拜服!钱江又道:“足下左右,尚未得人。某此行,将在湖南,足下切宜秘密布置,某当遣人来助。若未得钱某主意,休得妄行,是为要着。”陈开一一拜领!陈开又道:“此行若到韶州,弟当便回,此时无人伏侍先生,又将如此?”钱江道:“韶州知府是胡元炜,某见此人,则灾星脱矣。何必多虑!”两人说罢,梁怀锐恰?自外回来,胡混过了一夜,越日即起程,望韶州进发。管教:数载睽违,倏忽重逢旧雨;频年险难,顿教离脱灾星。
要知钱江此去若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萧朝贵计劫梧州关 冯云山尽节全州道话说陈开说称,恐到了韶州之后,自己领了回文,便要回省,恐钱江无人打点,因此怀着忧虑。钱江竟答称到韶州府时,见了知府胡元炜,自有脱身之计,目前却不便说明。陈开听了,自是放心。过了一天,即同梁怀锐,依旧护送钱江起程,望韶州进发。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过四五天,早由四会过英德县,直抵韶州府。陈开当下即享见知府胡元炜呈验,因过了韶州,便是湖南地界,要另由地方官派差,护押犯人出境。当下胡元炜,把文书看过,心里已有打算。即把钱江另押一处,不由衙里差役看管,只派亲信人看守;立刻就批发了,令陈开两人回去。
陈开得了回文,即来见钱江叙话:说明公事已妥,不久便回省了!心里还有许多要说的话,碍着梁怀锐,不敢乱说。当下心生一计,拿些银子,着梁怀锐买些酒莱回来,和钱江饯别。遣开了梁怀锐,即潜对钱江道:“此行终须一别!未知先生前途怎样?又不知何时再得相会?弟实放心不下!”钱江叹道:“足下真情至性,某已知之!某过此,便出生天堂矣!但目前不能说出。倘有泄漏时,不特累及胡知府,且于某行动亦甚不便也。”陈开虽然是个差役,还是乖觉的人,暗忖钱江此言,甚足怪异;又见胡知府把他另押,料然有些来历,便说道:“这却难怪!但某所欲知者,后会之期耳!”钱江道:“青山不老,明月常圆,后会之期,究难预说。但前途各自珍重罢了!”陈开听得此言,心上闷闷不乐。钱江诈作不知,只再把广东起事,宜在省城,不宜在佛山的话,重复嘱咐一遍。陈开方欲再说,只见梁怀锐已自回来,忙把酒菜摆上,三人对酌。谈了一会,然后睡去。
越日,钱江便催促陈、梁两人回去。陈开无奈,只得起程。临行时,又苦索钱江一言为赠。钱江信口说道:“宰羊拜佛上西天。”在钱江这句话,分明叫他由羊城起事,过佛山,入广西去了!只陈开却不懂得。似得个闷葫芦一般,又因多人在旁,不敢多问,便珍重了几句,各自洒泪而别。
不说陈开二人回去,且说胡元炜自从批发回文之后,越日到了夜分,即令亲信人等请钱江到后堂去。原来胡元炜,本与钱江是个同学中人。少年各抱大志,为莫逆交;两人平日言志,元炜尝言道:“弟才万不如兄!苟能干一事,以报国民,死亦足矣!”钱江道:“一事流芳,亦足千古。但某志下在此也!”元炜便问钱江之志何如?钱江道:“愿复国安民,为汉之张良,明之徐达耳!”年既长,钱江忽请元炜纳粟入官。元炜大惊道:“方今烟尘四起,天下正将有变,弟方欲附骥成名。且奴隶官阶,小弟尚无此志,足下这话,得毋以戏言相试耶?”钱江道:“办大事不在区区外面张皇,某殆欲足下将来作内应也!”元炜深然之。钱江便竭力资助,元炜遂报捐知府,分发广东补用。恰值钱江任林则徐幕府之时,遂委他署韶州府去。到这时再复见了钱江,急的降阶相迎,让入上房里坐定。茶罢各诉别后之事。
胡元炜先开言道:“天幸小弟得任斯缺。故人这段案情,偏经过弟的手里。弟另押足下以亲信人守之,盖不欲足下为差人熟认也。世间可无小弟,断不可无足下一人!足下明天便当逃去。后来祸患,弟愿当之!”钱江道:“何必如此?某用足下,岂仅为救弟一人计耶?只换一狱中囚犯,替某充军足矣!”元炜道:“换犯顶替,恐有泄漏;衙里义仆徐福、梁义,受某厚恩。且徐福相貌年纪,与足下还差不多,不如用他两人押足下出门,到中途把足下释放,即以徐福冒作足下,而以梁义为解差,较没痕迹。此计你道何如?”?钱江道:“如此甚妙!但恐替灾捱难,实非易事耳!”元炜道:“此事容弟探之。”说罢便引钱江至厅上,自己在上房闷坐。
少顷徐福进来,见元炜托腮纳闷,徐福便问元炜,怎地忧愁?元炜初只摇手不答。徐福问了再三,元炜才把与钱江厚交,今他有难,不能相救的话,说了一遍。徐福道:“小的受恩主厚恩,本该图报;但有用着小人之处,虽死不辞!”元伟故说道:“如此必须捱苦!钱江乃某之故人,某宁死,何忍累及你们?”徐福听罢,一发坚请要行。元炜乃大喜,拜道:“你能干此事,令胡某生死不忘矣!”便把和钱商议的话细说出来,徐福概不退辞。便唤梁义进上房里,告知此事。元炜见二人都已应允,即通知钱江,立即亲自押了文书,着徐福两人,乘夜打叠,准越早起程而去。
徐福、梁义二人听了,一面打点行装,胡元炜潜向钱江道事妥了,明天便行;但不知足下此行,将往何处?钱江道:“弟与洪秀全相约,原定在湖南相见。今洪氏恋攻广西,月前料不能急进湖南!恐这回又须折入广西矣。”元炜道:“此入广西,约有两路:若由乳源过阳山,绕连山而入富川,此路较近;但风声太近,恐徐福不便更换耳!不如由乐昌过宜章,便是湖南境界,这时任由徐福替冒足下,足下即可入佳林,绕宁远,出道江,便是广西全州的地方了。路途虽远,较为穗便!未审尊意若何?”钱江道:“此弟本意也!弟去后,足下当设法改调别省,广东非洪氏用武之地;若在浙江、湘、鄂之间,弟所赖于足下者不少,愿足下留意,勿负此言!”胡元炜点头应允。随具了三百两银子,交钱江作路费。少时徐福回来道:“行装已打点停当了!”胡元炜便令各人睡去。越早天未大明,元炜起来,催促各人起程。钱江与胡元炜洒泪而别。钱江此去,一到宜章,即入广西而去;后来徐福由新疆逃走,此都是后话!
且说洪秀全这一枝军,已逼近桂平地面,恰可石达开已到,两军会合,成为犄角之势。一面差人从间道报知杨秀清,令他乘胜起兵。冯云山进道:“此间有哥哥和石达开在此,不忧桂平不下!不知秀清兄弟如何摆布?弟愿亲往走一遭。”秀全道:“某甚不愿兄弟离去左右。且兄弟孤身独行,某亦不放心!不如勿往。”云山道:“弟意以为各军俱聚于广西,甚非长策。弟听得清廷以林则徐,办广西军务,此人好生了得!犹忆钱先生嘱咐弟时,着在广西起事后,速进湖南。弟故欲以杨秀清一军,由全州进湖南,使林则徐首尾不能相顾也!全州既定,向荣必退,哥哥即由桂平过全州,共趋湖南,有何不可?”秀全道:“桂林未下,广西根本未成,某实不以此计为然。”云山笑道:“哥哥岂欲广西为基业耶?大局若定,何忧一桂林?钱先生之言,必不妄也!”秀全听罢,默然不答。云山坚请要行。秀全见他主意已定,遂不强留。云山便扮作一个逃难乡民,从小路望平隘山去。
那一日杨秀清、萧朝贵几人,正商议起兵,接应秀全。忽报云山已到。
秀清立即请进里面,各人分坐后,秀清便问秀全军情怎样?云山说了一遍,各人好不欢喜!萧朝贵道:“昨得广东潘镜泉暗地通来消息,说钱先生已自起解了,未知兄弟那里还有听得没有?”云山道:“此事却不听得。弟料钱先生起解之后,必有脱身之计!弟意正欲由此起兵取全州,入湖南也!”秀清道:“此间各事齐备。只子弹太不敷用,枪械亦自欠些,如何是好?”云山道:“某听得广西军火,清官向由广东接应。现在转运局,设在梧州关里,?正是屯积辎重之地。若劫得此关,军械何愁不足?但无人可行,亦是枉然!”萧朝贵奋然道:“兄弟何欺人之甚也!偷营劫寨,尚不能行,遑论安邦定国?
此事萧某可当之。”云山便问以劫关之法?朝贵道:“更得一人为助。余外只消四十人足矣!”说罢,便向云山附耳说称如此如此,云山大喜。朝贵便请洪仁达同行。仁达更不推辞。朝贵就在团练军中,挑了惯熟水性,身体强壮的,统共四十人,携定干粮,离平隘山而去。
这时广西纷乱,商民来往,都结队而行。朝贵、仁达,便将四十人扮作商民模样,前后分两队,望梧州进发。所过关卡,都当他们是个商民,概不盘究。因此朝贵安然到了梧州。约过梧州二十里,原来朝贵有一族弟萧仰承,平时向受朝贵周济,当时正在梧州操米艇业为生。朝贵寻着了他,求他代雇米艇十艘。萧仰承自然从命。朝贵雇定米艇后,扬帆望梧州关来。
此时因桂平告警,所有梧州军队俱发桂平去了。梧州关里,只有护勇三四十名防守;余外约离二三里扎下一营清兵,却不满三百人。当下关吏见十艘米艇齐至,便令扦子手十人,分往各艇查搜。不提防朝贵艇内,每艇口人,见扦子手下来,即举枪相向!扦子手那里敢动?随用物塞其口,使不得叫喊。关吏见扦子手许久不回关,只道有了私货,再派护勇十名巡视,被舰内人如前法缚住,统通三次。
朝贵看见关里只存八九人,即先率数人登岸,故作呈验过关票情状。朝贵一到关里,又诈作遗失一票,再呼艇内人拿票来!旋又见艇内来了数人。登时已夕阳西下!萧朝贵即领了各人,一齐拥进关里,关吏措手不及,所存数人,即被萧朝贵各人拿下。各以性命交关,那里敢做声?萧朝贵即在关内,搜得洋枪数千枝,弹子十万颗,或箱或袋,细捆停妥,都运下各艇去;关库所存银子,搜掠无遗。朝贵一发扬臂道:“烦苛关役,克剥商民,已非一日,留他也是无用!正好替民除害,更快人心!”说罢一刀一个,把关吏和扦子手杀个干净。然后回艇扬帆,望桂平而去。加以艇内各人,又惯识水性的,正是帆开如满月,艇去似流星。到了越早,已是桂平境界。已有冯云山派了数十人,扮作船夫一般,在上流迎接。朝贵大喜。一齐护送到平隘山,缴纳计点,增了无数军械,好不欢喜。
只说梧州知府朱元浩,这日不知为了什么事,到关里转运局处,拜会头执事。方到关前,先令跟人把片子传进,见门房里没有人答应,急进几步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几个尸首,横滚在地上,都是血迹模糊的。跟人急的跑回,到朱元浩轿前禀报。朱元浩听得,料知转运局里有了事变,只得拚着胆,到局里察验。命手下人等,纷纷搜查:但见仓库空空,军械无存;被杀的自关吏以至上下人等,统共九名。朱元浩不胜惊骇!立即回衙,一面禀报上台去,一面晴派差人侦探此事。
过了一天,即有探子回道:“梧关上流,有无主米艇十数艘,想是强盗行劫军械时用的!查此米艇,是梧州下流的一般装整,若拿得艇主,自知得强盗下落了!”朱元浩道:“这话有道理!只劫去库银军装,已是紧要事情;况且杀了许多人命,非同小可!如何关前还有防军驻扎,竟至没人知觉?本官实在不明!你们速去查确回复便是。”各探子自得了朱元浩号令,不敢怠慢,忙到梧州下流,密地查探。
此时各地都纷纷传说梧州关被劫的事情!萧仰承听得这个消息,想起雇艇一事,料是朝贵所为,恐怕累及,忙先逃去。不提防萧仰承逃后,各艇主寻他不着,只当萧仰承是一班同谋伙劫的,深恐祸及自己,且防将米艇藉没归官,便急的具了一张禀词,诉到梧州府去。朱元浩接了禀,旋见探子回报,都与禀词内所说的差不多,朱元浩即令探子退下。暗忖:雇艇的是萧朝贵,代雇的是萧仰承;若是萧仰承同谋,只由仰承雇艇足矣!何必另出朝贵的名目?想此事自是萧朝贵所为!因不识艇主,故累及仰承耳。此事只追拿萧朝贵一人,便可了事;若牵连多人,不免打草惊蛇,反令朝贵得以走避,实为失着。想到桂平团练局内,听得有个萧朝贵的名字,不如移文桂平县令,着杨秀清交出此人。主意已定,立即移文桂平县去。
那桂平张令,接得这道移文,暗想此事关系团练局,未便擅自拿人。便发下一函,请杨秀清到衙里叙话。秀清看了那函,沉吟不语;冯云山在旁问秀清有什么事情?秀清随把那函给云山一看。云山笑道:“此我们起事的机会也!”秀清便问何故?云山道:“此必是萧朝贵的事情发作了!移文到县里,要捉拿朝贵兄弟的。”秀清道:“这样小弟身上不便,如何去得?”云山道:“也不妨。待某扮作跟人,随了足下去,县令有怎么话,看某眼色,一概应允便是。”秀清听罢,见云山愿意同去,自己怎好推辞,便勉允诺。两人立即更衣。秀清乘了一顶轿子,云山拿了个帖子,在后跟随,直奔桂平县衙来。
霎时行到,云山先把帖子向门上投进,少时门上传出一个“请”字,秀清即带了云山,直进内而去。已见张令,具袍服出迎到厅上。分坐后,茶罢,张令先问团练局的情形。秀清应酬了几句。张令随把梧州府移文,说了一遍。云山以目视秀清。秀清道:“既有此事,实在败坏团练声名,如何忍得?”张令道:“此事全在贵绅身上了!望即把萧朝贵押到敝衙,免得本官发差拿人,致上台疑虑团练局,实为两便。”秀清道:“此易事耳!待小弟回去假设一宴,于席上拿之,毫不费力。这时送到父台这里,任由处断,便是不劳父台着意也!”张令大喜。略谈了一回,秀清看看云山的眼色,便起身辞行。张令又叮嘱几番,秀清一概应允。张令送秀清去后,自回内堂去。
秀清却与云山,仍望平隘山而回。云山向秀清附耳嘱咐,如此如此。秀清听罢,云山自回秀清府上。秀清便独进团练局来,假作面色青黄不等,垂头丧气的情状,左右急问何故?秀清叹道:“不消说了!今旧乃知官场,是端的靠不得的。”左右再问何故?秀清才道:“今因本省有乱,要我们团练局出征去也!想我团练军,要来保护桑梓,今不发枪械,不给军饷,要我们充当前敌,如何使得?杨某宁待罪而死,岂肯送诸君于死地耶!”说罢放声大哭。萧朝贵早已会意,遂奋意答道:“我们不在,彼将奈何?”秀清道:“今若不往,县令明天将发差拿人矣!”这两句说完,只见洪仁达、李开芳、林凤翔等,都暴跳如雷,骂昏淫官吏的不绝口。各营头目,见此情形,都纷纷上前问讯,已知道这桂平县令,要团练军出境开战了,少时传遍了各营。正是人人愤懑,个个动怒,喧做一团。
杨秀清与萧朝贵急出来慰道:“你们不用如此,我们自有主意了!”众人一齐发喧道:“我们团练只要保卫桑梓,那里肯当无械无粮之兵,受那种昏官的调遣?我们宁死,都不愿去了!”朝贵道:“正为此事,有这个踌躇!因这等军令,是断不能去的。只因桂平县令说过,若不允去,明天定要拿人。因此要想个法子。你们休得性急才是!”众人听了更怒道:“他若要拿人,我便和那班狼差,决个雌雄。那有敛手待毙的道理?”说罢都摩拳擦掌。秀清二人,又故意安慰一会,然后回局。一面通知云山。云山便冒作秀清名字,修了一禀:伪称正在捉拿萧朝贵,团练不服,恐防酿出大事,特请起兵到来弹压等语。桂平张令,得了这一张禀子,立即调守备马兆熊,带兵一营,往平隘山弹压!
不料这一营兵,将到平隘山地面,云山便扬言道:“不好了!桂平县起兵来拿人。”团练军得了这个探报,纷纷执械向秀清面前请战!秀清便说道:“众人如此奋勇,杨某愿与诸君誓同生死!只是现在宜不动声息。俟彼军到时,出其不意而攻之,料无不胜也!”各人得令欢喜而行。
这时马兆熊,奉令弹压,原不知杨秀清、冯云山的弄计,只统了那一营兵,直奔平隘山而来。到时只见团练军绝无动静,便令安营。不想话犹未了,团练军已纷拥进来。那时个个愤恨官军,无不力战。马兆熊忽见团练军进来,尚不知何故?及见团练似开仗的样子,即令军士御敌。一来措手不及,二来寡不敌众,三来团练军由怒生奋,马兆熊如何抵敌得住?团练军里左有萧朝贵,右有冯云山,中央杨秀清,各分队进来,杀得尸横遍野,马兆熊大败而逃。
杨秀清传令收军。计点军士,幸无多损伤。回至团练局,正欲颁款赏给有功之人,忽见冯云山,当众大哭。军中各营长,皆不知其故?纷纷问道:“现已攻败官军,正该色喜!先生因何哭起来?”云山道:“列位有所不知!今番马兆熊虽然败去,料官场必以我们抗拒,再起大兵前来!在弟等本不难逃去。可惜列位皆本处人,日后奸官必然加害,如何是好?”杨秀清会意,即奋然道:“方今黑暗世界,纵得苟安,亦属无补于事。已弄出,不如索性以图大事,有何不可?”冯云山道:“某实视官兵如草芥耳!若得同心协力,何事不成?就此起义,与洪哥哥相应便是。不知诸君,皆愿意否?”各人齐声道:“无有不愿!”云山大喜。即传檄各营,先由恭城过全州,直出湖南而去。计议已定,便择日起程,望全州进发。
军行时,云山暗令心腹人,把平隘山分头纵火,烧个净尽。秀清急问何故?云山这:“足下有所不知!这团练军,是用计逼成,非有心起义,与洪哥哥的人马不同。若被清官知出我们用计,恐一张告示,从此解散矣!今使彼无家可归,彼不从我,又将安在乎?”秀清道:“此计甚是!但恐人怀怨望,又将何如?”云山道:“我只说恐清官把民屋发卖,以充军饷,不如焚之,免官兵踞以为利,岂不甚妙。”秀清听了,方才拜服。便一面申明军令,依次而行,所过秋毫无犯。还喜恭城僻县,无兵把守。不一日,已取了恭城。这时巡抚周天爵,先接了桂平县详文,已知道桂平团练军反了,一惊非小!即令向荣,分军救护去;彼又接得恭城令失城文报,一发催向荣赶紧分兵。向荣一连接两条令箭,便向张敬修道:“本军正与洪秀全相持,忽有分兵之令,恐桂平不能守矣!请将军以本军坚守,不能守,则退保桂平;我却从后追击杨秀清。得失在此一举,愿将军勉之!”张敬修领诺,向荣便交割军符,再嘱咐道:“将军非洪某敌手,守则可保,战必无功,不可不慎!”张敬修听得此言,只道向荣小觑自己,怏怏不乐。向荣无话,即领本部大兵,望全州而行。
且说冯云山一路取恭城,过灌阳,入新安,势如破竹。沿途招募壮丁,军声大震,直叩全州下寨。忽听流星马探报:知道向荣大队追来。云山听得,谓秀清道:“向荣此次来追,必得周巡抚之令,故以分兵。但彼以军情紧急,必倍道而行,不如回驻灌阳以待之!劳逸殊势,向荣虽勇,必为所败;向军一败,则洪哥哥得手,吾势成矣!”秀清以为然,遂驻于灌阳、新安之间。先以千人成列,余外俱埋伏,专听号炮,分头杀出。
且说向军驰到恭城,已知秀清望北而走,以军士过劳,欲稍歇士马。提督张必禄道:“迄北一带州县,知救兵已到,秀清将无人可敌。而州县纷纷降附矣!不如赶至灌阳,以镇人心。”向荣听了,觉此话也很有理,复督兵前进。时云山计算向军将来,传令诸将道:“向军到时,必争入灌阳,闭城休歇。惟我军休令他入城,待其到时,喘息未定,急攻之可获全胜!”分拨甫定,已见南路尘头大起,向军星驰电卷而来。向荣望见秀清军少,心中大疑,因团练军已有二千余,又多降附,今所见仅千人,料有埋伏。便欲先争灌阳。忽见秀清军中,号炮一响,已分头杀出。向荣见地势失了便宜,急令人马退后。惟秀清军养精蓄锐,向军如何抵敌?闻得一个退字,已各自逃窜。云山令前营洪仁达先出,左有李开芳,右有萧朝贵,分三路进杀,向军大败。冯云山知前军得利,急与林凤翔引中军亲自来迫,不提防军情得手之际,忽然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翻身落马。管教:敌势方摧,但几清兵填血海;天心莫问,顿教皇汉堕长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洪秀全议弃桂林郡 钱东平智败向提台话说冯云山,领中军亲自追赶向荣,正在三军得手的时节,不提防平空飞下一颗流弹,正中云山左臂上,几乎坠马。幸得右护卫使林凤翔策马上前救护,保定云山先退。这时云山伤势沉重的很,因欲镇定军心,只得勉强撑持。向秀清道:“兄弟速速进兵,休为我一人误了大事。这会若能挫动向荣锐气,广西全省唾手可得!若因此退兵,不特失了锐气,沮丧军心,反使向荣军声复振,又费一番手脚了!”秀清听罢,由林凤翔保护云山先退,依然统领大军赶来。
当时中军内里军士,早知云山受伤,不免有些畏俱!幸亏洪仁达前军尚未知觉,一面追赶向荣,此时立脚不定,约追至二十余里,却可好一片战场。向荣急令前军扎营待战,自己却自死力支撑一阵。不料杨秀清压住中军,却令李开芳接应洪仁达,分两路攻击向荣。向荣便令左三营统将提督张必禄,抵御李开芳,自领本军抵御洪仁达。两军正在混战之时,偏是团练军后营萧朝贵,已自赶到,急从右路转出,单击向荣前军。向荣那一军,正在安营未安,如何抵御?向荣知不是头路,恐全军俱败,立再分兵两营阳攻萧朝贵,便乘势退兵:先令张必禄领三营先退,自己亲自断后而去。
萧朝贵便领这一枝生力军,横贯邀截张必禄。张必禄此时已腹背受敌,李开芳又渐渐逼近来了,张必禄犹望向荣救应,不想向荣本军已被洪仁达牵制,移动不得。张必禄心慌,早失了队伍,军士纷纷乱窜。朝贵亲领百人,冲入中军,来捉必禄。朝贵大呼道:“捉得张必禄的,受上赏!”三军一声得令,冒死单攻必禄一军。张必禄知不能免,急提枪自击而亡!时军士见统领已死,哪里有心恋战,只有各自逃命。朝贵一一招降。便令李开芳监住降军,自己却来会追向荣。时向荣己缓缓退去。恰值黄昏时分,天有微雨,秀清只得传令收军。这一场恶战,好不利害!还亏向荣一员老将,尽力支持,除了张必禄三营之外,军士还死伤不多:只折了提督张必禄。挫动锐气,料不能进战,便详文申报周巡抚,催取救兵,不在话下。
且说杨秀清收军回后,以萧朝贵折了张必禄,便录为头功;余外都记了功劳。一面犒慰三军,然后同萧朝贵来见云山。只见云山躺在床上,受伤已重,朝贵便亲至床前问疾。云山道:“大丈夫提三尺剑,凭三寸舌,纵横天下,事之成败,不必计也!某本欲与诸君井饮胡虏之血,以复国安民。今所志未遂,已是如此,亦复何说!今天幸有了时机,望此后诸君珍重前途,共成大事,某死亦瞑目矣!”朝贵垂泪答道:“兄弟之言,金石也,敢不尽心!望兄弟善自将息,保全玉将倚靠无人矣!似此将若之何?”半晌云山才说道:“弟本庸材,辱承洪哥哥重寄,今不幸中道睽离,负洪哥哥多矣!东平先生文经武纬,胜弟十倍,不久必到广西,何忧辅佐无人?只一件是最要紧的??”说到这里,不觉双目复开,往下就不说了。秀清再问时,云山又停了半晌才再答道:“吾有所思也!”秀清徐问所思何事?云山又道:“思吴三桂耳!不知国家大义,徒以南面称尊,伤残同类,自取灭亡,可为殷鉴!”秀清听罢,把头一点,只是不答。适林凤翔至,请秀清点发军粮,秀清旋与林凤翔转出。云山私向萧朝贵道:“将来误大事者,杨秀清也!此话兄弟切宜秘密。仍望钱先生至时,烦兄弟代致一声,将来大事成就,当即处置此人,想钱先生必有同情也!”朝贵便密记此言。少顷秀清入,再问云山身后之事?云山道:“今日大事,不忧不成。只和衷共济,各勿猜疑,两言足矣!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望诸君休忘此言。”徐又长叹一声,执萧朝贵手道:“再不能与兄弟共事疆场矣。所志未逮,能不痛哉!但吾死后,切勿举哀,恐向荣以我三军慌乱,乘机围我也!”朝贵顿首谨诺。云山言讫而卒,时年仅三十八岁!时人有诗赞道:
山川英秀自钟灵,辜负雄才应运生;大厦甫营梁已折,将军欲去树先崩!
坡坏落凤悲庞统,谷过盘蛇吊孔明。
回首当年星陨处,东南隐隐有哀声!
当时又有五律一首,单咏冯云山用兵如神的诗道:
花县夸英杰,金田创保良;宗声承大树,师事礼钱江;钭谷谋先定,全州势莫当!临终忧后事,遗恨失东王。
自从冯云山死后,杨秀清一面暗地差人,报知洪秀全。秀全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正是魂向天飞,魄随云散,叫一声痛哉痛哉!登时昏倒在地。左右急的扶起,灌救半晌,才渐渐醒转来。不觉长叹道:”某自与云山论交于总角之时,奔走于患难之间,共死生,同荣辱,决谋定计,某方倚仰正殷,竟一旦弃某而去,使某如失左右手,此后我军损一栋梁矣!某与向荣誓不两立也!”说罢捶胸顿足,众人无不下泪。石达开进道:“某举一人,可代云山者!明公果愿闻之否?”秀全道:“某自物色英雄以来,师事者钱江;兄事者便是云山。恐天下英才,应无出此两人之右。今兄弟反说有可以代云山之人,某真不信。”石达开当下听了此言,颇不满意。便向秀全道:“蚊龙不遇云雨,美玉混于碔砆,为世所欺,固亦难怪!不意神武如明公,乃作此一般愚见也!
自来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明公轻量天下士耶?”秀全听罢,自知失言,急向达开谢过。随问所举者究是何人?达开道:“既藤县李秀成也!此人躬耕陇亩,不求仕进;生平又不治经术,只研究定国安民之策,今年已二十八岁矣!其父李世高,每欲为之婚娶。秀成答道:‘古人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终不娶。其父叹道:‘是儿非常人也!’自此遂听其所为。今其父已经去世,秀成正在家居。明公何不访之?”秀全道:“某亦几忘此人矣!现在两军相峙,某亦不便行动;且以云山新故,正自伤感,可否兄弟代某一行。”达开听罢,允诺而退。越日达开便带领十数亲随人等,乔装望藤县而来。
且说李秀成,本名守城,本藤县新旺村人氏。十三岁就颖悟非常。以守成二字不佳,请父亲另改别名。其父笑道:“守成二字有何不美?吾儿何以欲改之!”秀成道:“儿愿为开创英雄,不愿为守成人物也!”其父大异之,遂改名秀成。那日正待出门耕作,只见十数人迎面而来,为首的,正认得是石达开。秀成料知有故,便回转门首时,达开已到。秀成迎进内面,让坐后,秀成先说道:“久别足下,忽经数载!近知足下从洪氏,创起义兵,救民水火,图复山河,不胜厚幸!但不知仓皇戎马,亲自到此,究是甚么好意?”达开道:“秀全哥哥敬慕贤弟大名,意欲亲自来访,只以军务紧急,未能抽身,故着某到此,望贤弟以救民为念。”秀成道:“秀全何如人也?”达开道:“此命世英杰,又何待言!”秀成道:“方今人心昏浊,除他一个,确无第二人!足下称他,原是不错。只是他还有一病,足下想已知之!”达开惊道:“秀全哥天姿英敏,究有何病?某实不知。贤弟试且说来!”秀成道:“苟安为败事之本,洪公恐不免此病!”达开道:“然则,贤弟何以知之?”秀成道:“他久驻桂平城外,盖欲杨秀清挫动向荣,彼乘机取桂林,以为基业也!若此迁延不进,使清廷各路,得徐为之备,岂是善策耶!且留胡以晃于金田,置罗大纲于江口,明是分屯坚守,欲据广西,以为苟安之证。足下以为然否?”达开叹道:“贤弟之言,如见肺腑。就请贤弟同行,面见洪哥哥谏之!”秀成道:“且住!他今日尚非用武之时也!他是能干的人,且左右皆英杰之士,弟以陇亩匹夫,岂能动彼物色?足下休矣!”达开道:“此却不然。他师事钱江,兄事云山;识罗大纲于绿林之中,拔某等于江湖之上,受才如命。贤弟何必思疑?”秀成道:“钱江、云山等,皆同盟起义之人。用罗大纲则资其兵力;用足下则藉以号召人心。某却比不上足下!若用小弟,除是在行伍间,先立大功劳,方足以动彼,而坚后来之信任耳!”石达开深然之。秀成遂愿起程。即唤胞弟毓成至,嘱托家事,并说道:“某与石君,义如兄弟!且亡国已久,异族盘踞中原,几无天日。今得洪氏奋起义师,某不得不尽心力,以遂生平之志!此后贤弟谨守田园可也。”毓成一一拜领。秀成与石达开,便与毓成作别,依旧路回来。
一路上说些闲话,不一日早到洪秀全军前,时秀全正在帐中理事。听得李秀成已到,立即出来迎接。看看秀成一表人物,心中自是欢喜!只见他边幅不修,像个乡愚的样子,又不免见的奇异。当下迎至帐里坐定。秀全道:“素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得相见。”秀成道:“农家子,有什么学识?深辱明公过爱!倘不嫌鄙陋,得随鞭镫,以稍尽愚衷,愿亦足矣!”秀全听罢,略露一点喜色,便令左右,送李秀成到馆驿安置。秀成辞出,石达开心上颇不自在。秀全随问达开道:“我不信此人,果有许大的才干?”达开道:“明公差矣!天下越大本领的人,却不轻露头角。若徒作惊人之论,只要显得自己如何本领,此器小易盈。愿明公勿信之!”说罢,又把秀成恐他苟安,及图据桂林,殊非善策的议论,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秀全大惊:“彼真知我肺腑也!英雄之士,所见略同。从前劝我休取桂林的,有东平、冯云山;及今李秀成,便是三人矣。此人见识,不在钱东平与冯云山之下,我当用之!”便令石达开急寻李秀成,谢过,再请入帐内相见。
达开领了出来,才到馆驿门首,只见秀成匆匆欲行。达开惊道:“贤弟将欲何往?”秀成道:“我固知秀全之不能用我也,今果然矣!留此何益?”达开急的安慰秀成,随把秀全反悔,及令自己重新来请的意说出来,秀成道:“虽是如此,某料此人多疑!某视东平、云山两先生与他同盟结义的,却自不同,某断不敢骤居参谋一席。宁随足下先立功勋,庶足坚其信任耳!”达开点头称是,便请秀成同往再见秀全。秀成道:“彼求我则急,我求彼必缓。某今不愿再会,望足下为我善言复之!”达开无奈,只得独自回见秀全。说称“秀成自誓先立功劳,才复来见明公。自古道:‘士各有志,不可相强。’明公由他罢了!”秀全此时心上甚是不悦,没奈何只得听之。便令达开与秀成共赞军务。看官记着,自此秀成便在石达开军中,日日讲求方略,训练军?人,专候征伐。不在话下。且说钱江自从在湖南宜章地面,与徐福、梁义二人分别,便扮作一个商人模样,沿道江而下。这时广西地面,纷纷论谈洪秀全的乱事,钱江因此听得冯云山凶耗,倒吃了大惊!暗忖云山这人,虽欠些学养,只是决谋定计,临机应变,实不可多得的人物。这会殁于军中,如折一心。想到此时,不觉暗地洒了几点泪。那一日已到恭城,胡混寻一间旅店歇下。旋探得洪秀全已分遣石达开一军,攻下桂平,现大队正困平乐府。此时全州地方,已有杨秀清大军屯扎,向荣只在灵江下流;张敬修已退住阳湖。其余各路,都是些少人马,早知得广西清军全不济事。钱江就立刻望平乐府而来,要与洪秀全会面。
那日秀全正在帐中商议军务,只见守营军士,直到帐前禀称:“有自称钱某的到来,要见哥哥。小的不敢自主,特来享报!”秀全听罢,料是钱江,巴不得三步跑至营前接见。当下见了,果是钱江,好不欢喜。便携手同进帐里来。让坐后,各诉别后之事,秀全道:“为弟一人,累先生多矣!”钱江道:“此非明公一人事也!乃国家事耳!且英雄蒙难,古所常有,又有什么怨呢?”说罢,随同现在军情?秀全把始末说了一番。钱江听罢,沉吟少顷,便答道:“明公大失算!军行因粮于敌,方为妙策。今尚留胡以晃一军,久驻金田,以应粮台,究是何意?为今之计,速召胡以晃回来,然后令杨秀清权驻全州,休使妄动!却使从事者,从柳州上流,虚攻佳林,以分彼军势;却会合于全州,直进湖南可也!还恋广西作甚?”秀全深然其计。便令石达开,领本军二万人,同洪仁发、谭绍洸、李秀成分攻柳州。石达开正打点登程时,李秀成族弟李世贤,投到军中。达开令他与洪仁发为前部,望柳州进发。按下慢表。
此时洪秀全,便依着钱江之计,先后召胡以晃、赖汉英回来。不一日赖汉英自永安至;胡以晃自金田至。一面会合军中,一面令韦昌辉以本部取平乐府,作驻扎。然后大队望北进兵。忽流星马飞报军情:说称林则徐在潮州身故;清廷现派大学士赛尚阿,都督广西诸军事,现已到了!且向荣自从全州一败,飞文告急;故周天爵又派劳崇光,领新军万人堵握上流,抵御杨秀清。今向荣又与张敬修合军,专候赛尚阿号令,与我军交战。各人听了,都见清军复振,面有惧色,钱江转仰面大笑!洪秀全便问笑的怎地原故?钱江道:“若是林则徐到来,此人老成谨慎,可称敌手!今委赛尚阿来,那厮懂得甚事?却好断送广西军人的性命!今向荣既候赛尚阿号令,非三四天后,不能出战。我们趁此时机,就先取平乐府,作个老营可也!”说罢便带领十名小校,亲自往观平乐府城形势。
行不一二里,忽前途一骑马飞来,钱江看得奇异,急命小校截住去路,把那人拖下来间他去处?还是不答。搜他身上,得着一封书信:却是平乐府知府差往张敬修军里催取救兵的。因忖平乐府城里,早已空虚。若以兵力急攻,彼付向荣会合之众,必死守以待救兵,如此反费时日。想罢,便令韦昌辉退兵,随附耳嘱咐如此如此;又唤赖汉英嘱咐如此如此。两人去后,钱江自与胡以晃领军一千,预备接应。此时平乐知府周应鸿,听得韦昌辉兵退,只道向荣、张敬修两人大兵已至,故韦昌辉收兵御敌。且以城门久闭,阻碍行人,便率兵到城楼上守护,将西门开放,以便行人来往。只来往人等盘诘甚严。奈城门闭了数天,一旦仅将西门开放,因此来往拥塞道路,挑瓜卖菜,赶柴打草的不绝!赖汉英就趁这个时候,约带百数十精健的人,扮作挑贩买卖,乘机混入城中。夕阳既下,城门复闭。捱到初更时分,行人渐息时,因兵戈告警,各家都关门早寝。忽然飞报知府衙门火起,周应鸿正在各城门巡查,猛听得吃了一惊。奔回衙去,不一时东南两门,又一连几处告报被火。周应鸿料知有奸细在内。只这时居民纷纷出门观火,乱做一团,哪里分得是乱党还是居民?赖汉英趁势奔到南门。还喜守城军士,都跑往府衙及东南两门救火,仅留下几十个残兵,赖汉英便率数十人,逐散军士,斩开城门。原来韦昌辉先时已得钱江号令,带三百人,在南门附近埋伏,这时便一拥进城,大呼降者免死!居民呼天叫地。周应鸿听得革命军进了城来,黑夜里不知人马多少,军士又无心恋战,但听得革命军由西南角拥进,只得领军向东南冒火而进。才走至北门,只见赖汉英已亲领百人赶到,斩开城门,早放钱江、胡以晃两人引一干人马拥进。周应鸿急的回马逃走,望东门而来。急火光中喊声大震:韦昌辉所领数百人,截住去路;周应鸿见前后受敌,料不能逃脱,遂下马投降。钱江便令安抚余兵,一面使人救火,三更而后,方才扑灭。越日便出榜安民。
此时洪秀全得了捷音,即令罗大纲、黄文金谨守大营,独自进城与钱江商量计策。钱江道:“今番彼军失了平乐,向荣必亲自到来。彼军本无能事之人,向荣虽勇,却没有七头八臂,已如强弩之末,不足惧也!若破向荣一军,余皆不足道矣!”正议论间,忽报杨秀清遣秦日纲至,要禀请前途军令。钱江便唤入,嘱道:“此间甚是顺手!就请足下致复杨兄弟,休要妄动!若赛尚阿、向荣大军拥下,即可出战,或不战以牵制之,某自有破敌之计。”秦日纲拜领会后,钱江又道:“某向闻李秀成此人,好生了得!恨某迟来一步,未及与彼相见。今有一个紧要去处,恐非他不能了事,如之奈何?”说罢,只见韦昌辉进道:“运筹帷幄,自在先生;若是冲锋陷阵,弟等亦未尝落后,先生何轻视人耶!”钱江道:“非是某轻视兄弟!但此任甚是紧要。倘在差失,实非同小可。”昌辉道:“若得先生明示,倘有差失,愿按军法就是!”钱江大喜,便嘱咐道:“彼军粮台,现驻阳朔。兄弟可领三千人,于明日黄昏而后,直入阳朔,放火为号,彼军必即回兵相救,兄弟却移兵转攻向军大营,某自有计接应。”韦昌辉得令去了。钱江又附耳向秀全授计:令与黄文金、罗大纲如此如此。随令胡以晃驻守平乐,遥为声势;分拨已定,自与赖汉英来替洪秀全镇守大营。
且说赛尚阿,自从到了广西,便会合各路人马,且得劳崇光这一枝生力军,因此声势复振。遂大举南下,来攻秀全。惟向荣心上只欲坚守,以待广东援军,颇与赛尚阿意见不合,只得把一切情形,详禀巡抚周天爵。奈周巡抚见洪氏羽翼已成,早没了主意,又因柳州一带告警,所以移动不得,惟有劝向荣谨顾大局而已!那一日赛尚阿便令张敬修为前部,劳崇光为后应,自与向荣亲攻秀全。
此时两军对峙,罗大纲自力先锋。安营即定,洪军却不出战,张敬修便自挥军进来。罗大纲略战一会,望后而退;张敬修却不来追赶,正向中军赛尚阿,禀请行止!赛尚阿便令向荣亲统本部前来,会同张敬修追击洪军。不料向荣未到,洪秀全却亲自出营讨战。张敬修只道罗大纲败去,秀全亲自出来,暗忖拿得洪秀全一人,便是大事停妥,还恐失此机会,急的大兵赶来。秀全略战一会,又望后而退,张敬修见连战得手,遂挥军直下。那张敬修正?在追赶之时,忽向荣赶到,传令退军。张敬修忆起全州之役,向荣分兵时,谓他非洪秀全敌手。便疑向荣忌他成功,因此推托不愿退兵。向荣道:“洪军退得齐整,恐是诱敌,非真败也!将军不信,后悔无及矣!”正自争论间,忽见阳朔城内火光冲天,军心已自慌乱。随见飞马报道:“韦昌辉已直取阳朔去了!”张敬修乃大惊道:“果不出将军所料!阳朔为三军粮食所在,不可不救!”说罢,便急领军望阳朔赶来救应。
时已夕阳西下。秀全探得彼军移动,急同罗大纲引兵杀回。向荣情知中计,只得死力混战;不提防张敬修行到阳朔,韦昌辉已自退去,反乘势攻向荣后路。
向荣大惊,急欲退时,被秀全一拥而进,向荣队伍错乱,军士被杀的不计其数。这时赛尚阿听得前军大败,正要提兵救应,忽然正东一带鼓声震地,火光中现出无数旗帜,立即使人探听,却是黄文金一路。赛尚阿便不敢妄动。向荣看看救兵不到,便奋力杀退韦昌辉,只望与赛尚阿合兵。谁想罗大纲并力赶来,枪弹如雨点一般;黄文金又从东杀至。韦昌辉见向荣左右受敌,复奋力赶来,三路把向荣困在垓心。向荣正自危急,忽然西路上一枝军杀入,冲动罗大纲一军,直入重围,力挡韦昌辉,救护向荣,却是张敬修。此时向荣心中稍定,张敬修道:“四围皆是敌军,不宜再战,速退为妙!”向荣、张敬修两人,带领败残军士,只在树林内奔走。秀全大呼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诸军速宜追赶!”三军一时得令,都奋勇赶来。黄文金一马当先,本部军兵继进,齐望中营伞盖红顶花翎放枪击来。向荣见许多弹子,都落在身边,吓得心胆俱裂,急令从人撤去认记。话犹未了,一颗子弹正中向荣坐下马,把向荣掀倒在地来。管教:赤胆将军,险在场中抛老命;绿林强盗,翻从马上拜干儿。
向荣性命毕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张国梁背义加官 赛尚阿单骑逃命话说向荣正自奔走,不料一个弹子正中坐马,掀倒地上来。正在危急,忽一骑飞来救起向荣,急取从人马,换与向荣骑坐。众视之,乃中军前中营帮带郭定猷也!向荣得命,急向后而逃。忽然正西一路纷纷冲入。原来罗大纲领人马奋力杀将来,张敬修支撑不定,前面又遇韦昌辉阻截,张敬修只得望东而走,因此冲动中军。此时清军已被杀得七断八落。罗大纲一枝人马,本是绿林豪客,个个能征惯战,比别军更自利害,死命望张军赶来。张军中纷纷逃窜。那张敬修正在狼狈,又听得前途喊声大震,吓得张敬修几乎坠马!正欲令人打听,忽前途报称:是赛尚阿领兵到来救应!张敬修心神稍定,急与赛尚阿会合奔回。不多时漫山遍野,都是洪军,正南洪秀全;西南罗大纲;正东黄文金;正西韦昌辉,分四路追来。洪秀全传令道:“时不可失!这会不到桂林不休。”三军听罢,人人猛进,个个前驱,卷地杀来。赛尚阿哪里还敢恋战?唯有策马奔逃。正逃走间,忽一人撞入中军,口称奉向荣将令到此。赛尚阿急令传他进去面禀,那人便上前禀道:“向提督以三军大败,若是各军会合一处而逃,必被敌人追赶不了,且又失援应之力。望中堂速行打算!”赛尚阿听了,暗忖此言甚是有理!便令张敬修退入永福,向荣望灌阳而去,自己却回桂林。洪秀全恐夜深不便追赶,只得暂且收军。
这一场大战,清军死的三千有余,都、游以下将校不下丧了十余名,杀得个个魄落。听得洪秀全名字,胆也寒了!一路上收兵,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好不凄惨!秀全叹道:“均是汉族同胞,却令涂炭至此,某实不得已也!”洪军中见清官有戴着翎顶、死在路旁的,或以足践之,秀全急止道:“彼亦死节忠臣也!各为其主,何必如此?”三军听得此言,无不叹服!时人有诗赞道:
大度恢宏处,英雄自有真。敬怀忠烈士,畛域不须分。
当时又有诗赞钱江用兵的道:平乐城边杀气冲,先生帷幄运筹工;中兴从此成基础,仿佛南阳起卧龙。秀全行不及数里,只见钱江领了数十人,到中途迎接,秀全一见,即下马相迎,欢喜说道:“先生神算,人所不及,想从此胡人胆落矣!”钱江道:“此非弟一人之力,乃诸兄弟之功也!”秀全便与钱江并马而回。及到大营,早有赖世英接着,立即大开宴席,庆贺功劳,不在话下。
这时钱江便对秀全说道:“趁此大胜之时,休教向荣再养锐气。”秀全大喜,随派人传令石达开、杨秀清,分路进兵。
石达开一路暂行慢表。且说杨秀清得了钱江号令,却是要先攻向荣,待拿得向荣,绝了后患,才会合进湖南去的。杨秀清即对萧朝贵说道:“向荣每战必败,看来是个没用的人。钱先生偏注意在他身上,某实不解!”萧朝贵说道:“弟游广东时,向闻钱先生说,此人虽无甚计策,只是勇敢耐战。且经战事已久,军令整肃,甚得人心。若有数万训练之众,粮械足备,使他独掌全权,实未可轻敌!今他以赛尚阿反居其上,是天使之败矣!望兄弟休便轻视。”秀清听罢,颇有不悦之色。便道:“足下向说云山和钱先生,同有一般本领。想云山在时,劝某直进湖南。今钱先生反令回击清军,某实不解!由他怎么说,我们自进湖南可也!”萧朝贵听到这里,心中大怒,只念目前发作起来,反恐有碍大局。想了一会,即和颜说道:“兄弟休要如此!钱先生主意不是不进湖南,不过目前恐劳崇光乘我们之后耳!兵机前后不同,兄弟何苦生气!”杨秀清听说得有理,才不反对,于是会合诸将商议进兵之计。
且说赛尚阿,至桂林地面,计点败残军士,不满三千。欲待进桂林省城去,又羞见满城文武!况且自己奉命都督广西诸军,是断不能不出的。听得劳崇光一军,正扎灵川,不如移兵那里。待与劳崇光合兵,较有把握。想罢便先令军士埋锅做饭,然后起程,望灵川进发。将赶至十余里,只见劳崇光早引一枝军远地迎接。见了赛尚阿,即下马在道旁等候!赛尚阿想起他身拥重兵,听得兵败,却自不来救应,心中甚是不悦!奈这会正靠他一路兵,怎好发作?只得隐忍说道:“败军之将,何劳兄弟远接!”崇光道:“卑职听得前军有失。奈此处正当冲要,恐杨秀清乘机掩袭,故不敢远离,只在附近打听耳!今幸中堂无恙,待重整军威,再图恢复可也!”赛尚阿听罢,才知劳崇光不发兵的原故。两人遂并马同进城里来。劳崇光一面置酒与赛尚阿解闷。酒至半酣,赛尚阿叹道:“某当初奉命督军,只道小丑跳梁,容易剪灭!
今日遇之,方知洪秀全名不虚传也!朝廷自此成一心腹大患矣!”劳祟光道:“广西兵微将寡,实难为力!奈屡至广东催取救兵,那徐广缙和巡抚叶名琛,今天说要防外攻,明天说要防内患,互相推诿。自乌兰泰死后,已再无接应。卑职料广西实无能为矣!”两人正谈论间,忽报向荣亲至,赛尚阿急与劳崇光出迎。
向荣入内坐定,赛尚阿道:“将军夤夜赶至,必有事故?”向荣道:“某先到此,三军随后至!某军中统领有江忠源者,此人谋勇足备,分发广西知府,现到某军中。他料杨秀清必袭取灵川也!”赛尚阿道:“若灵川有失,彼必取桂林。灵川城池难守,如之奈何?愿得一见江忠源,以决大计。但不知此人何在?”向荣道:“现在门外,弟不敢造次引见。”赛尚阿便令请江忠源。入内相见已毕,赛尚阿便把灵川难守,恐杨秀清趋攻桂林,一一问计。江忠源道:“彼军不攻桂林也,洪氏必不以广西为基业。石达开一军,不过虚张声势耳!彼盖欲尽破吾军,使无后顾,然后大队入湖南去也!”赛尚阿几人听罢,深眼其论。便问应敌之计?江忠源道:“天幸冯云山已死,杨秀清若来,吾必破之!”便向赛尚阿说如此如此,可以破杨秀清也。赛尚阿大喜,便令依计而行。
此时杨秀清自从与萧朝贵议事之后,立即通函,知会洪秀全接应。随留秦日纲守营。令萧朝贵、洪宣娇为前部,引大队望灵川而去。忽离灵川十余里,萧朝贵驻兵不进,秀清不知何事?正要差人问个原故,忽见萧朝贵已自进来,向秀清说道:“灵川,本有劳崇光重兵把守。今远望不见城中动静,只西北小山上扎一营盘,人马却是不多。其中恐有埋伏,未可轻进。”秀清道:“清军屡败,已成惊弓之鸟,望风逃遁,何必多虑!”萧朝贵道:“向荣非畏事之人也!”秀清道:“向荣已退灌阳,如何知骤攻灵川?且兄弟言向荣有勇无谋,何以这会又惧他有埋伏?吾计已决,限今晚即下灵川,休再多言!”秀清说罢,洪仁达又说道:“如朝贵兄弟畏惧他人,我愿自为前部。”秀清道:“如此甚妙!”遂改令洪仁达为前部,转令萧朝贵、洪宜娇随后接应,以备缓急。一面催兵进行。
将近离灵川城不远,忽见城东山林内现出些少旗帜。杨秀清道:“想此军就是埋伏军矣!朝贵兄弟料的不错。但如此埋伏,何足惧哉?”便令李开芳,引二千人往攻西北小山上的营盘;令林凤翔引三千人抵御东山林内的埋伏军;自与洪仁达亲攻城去。萧朝贵道:“既是兄弟要进兵攻城,我就在这里扎营。若有缓急,亦可救应。”杨秀清从之。
萧朝贵扎营甫定,秀清即令洪仁达直攻北门。不料城上并无人马把守。
洪仁达绝不费力,已攻进北门。但见城内亦无一兵,只见有些少居民,在街上来往。见了洪军,都纷纷逃避。其余各家,都是关门闭户,真像个予逃兵火的样子。洪仁达只道劳崇光先期逃去,因此不疑。并不阻当,直进城内,即令军士四下扎营。
先说李开芳引兵至西北山上。那零星人马见了李开芳军,却已一哄而散。李开芳草草扎下,还亏杨秀清因虑萧朝贵之言,未敢这进城里,只在城外安营。忽到了黄昏而后,城中一个炮声震地,这炮便是号炮,萧朝贵便知中了敌人之计,急令洪宣娇引一军往西北小山上接应李开芳;却自领军往东门外山林接应林凤翔;一面请杨秀清救护洪仁达。分发甫定,即听得城中喊声震地!原来城里作关门闭户的,都是伏兵,江忠源督令分头放火。洪仁达见军心慌乱,急的传令逃去。江忠源冒烟突火来捉洪仁达。那洪仁达无心恋战。知得杨秀清一军,尚在北门,未进城里,急杀条火路,望北门而来!杨秀清欲进城去,又不知伏军多少,正自难决;旋见洪仁达带领败残军士,狼狈奔至,杨秀清只得把住北门.接应洪仁达,阻住追兵。
此时江忠源犹望东北两路伏军,杀入围困供军。不料劳崇光埋伏西北小山下,已被李开芳、洪宣娇死力抵御,因此不能得手。洪军又不曾尽数入城,向荣伏在东门外山林,又被萧朝贵和林凤翔拌住。江忠源便请令赛尚阿,引大队从北门直赶出来。杨秀清见军心已乱,忙传令各路分退。这时江忠源、向荣、劳崇光奋力赶来!萧朝贵亲自断后,且战且走;不提防清军后面尘头大起,施旗蔽日,蜂拥而来,三路清军,一齐望后而退。
原来洪秀全因秀清起兵时函请接应,因恐有失,特令钱江统领黄文金、罗大纲两路向灵川杀来。将到灵川地面,猛见杀气冲天,炮声不绝,钱江知道两军交战,便令军士倍道而行。正见杨秀清兵败,急令罗大纲要截向荣后路。萧朝贵认得救兵已到,便挥军杀回,反把向荣困在核心。且疲战之后,挡不住罗大纲的生力军,向军被杀的不计其数。向荣正在危急之际,忽北路一枝人马杀入,力挡罗大纲,救护向荣,乃是江忠源。忠源道:“敌军势大,速退为是!”于是江军在前,向军在后,望西北而退。
忽流星探马报称:“杨秀清、洪仁达、李开芳、林凤翔、洪宣娇五路之兵,分三面杀来。”江忠源叹道:“吾计不成,反遭此败,有何面目见人。”便欲拔刀自刎,左右急的扶救。早有胞弟候补同知江忠济,保护杀出重围!忽当头一军,迎头杀来,却是洪宣娇引一队兵截住去路。江忠济奋力把洪宣娇杀退,会同向荣,乘势杀出;幸得劳崇光接应,齐望灵川奔回。看看离城不远;不提防鼓角喧天,喊声震地,黄文金引军杀出,把清军冲为两段。江忠源见首尾不能相顾,自与劳崇光、江忠济先回灵川。黄文金死命追赶。此时向荣手下军士,纷纷逃窜,只剩数十骑望西而逃。但见树木丛杂,向荣正自心慌,忽然林里一枝军转出救护向荣。黄文金见敌人有了救应,恐遇埋伏,只得收兵而回。
原来救向荣的不是别人,就是张嘉祥。他自从富川败后逃到这里,再进五七百人,阻截山林,勒收行旅。这会听得向荣兵败,欲从此处图个出身,因此带了手下人等,特来救应。当下向荣得他救护,便问壮士何名?张嘉祥具以实对。向荣道:“此地非栖身之所!方今四方多事,何患无出头之日?不如随某回去,寻个一官半职,也不枉为人在世。”张嘉祥大喜。就带了贼众,跟随向荣去。后来向荣认为义子,带他与劳崇光相见,商量个保举;又恐困败得贼人救护,于面上不好看,遂与他改一个名字,唤作张国梁,反称他剿平张嘉祥一路,遂升为都司,在向荣军中效力,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劳崇光几人逃回灵川,寻着赛尚阿,各诉兵败的原故。赛尚阿道:“江兄弟自是妙计!可惜敌人势大,兼有救应,以至于此。今孤城难守,又无援兵,如之奈何?”江忠源道:“守则坚守,逃则即逃,迁延不断,必误大事!”正谈论着,忽各门飞报洪军纷纷围了!忠源道:“此时便不可逃矣!速筹守御才是。”赛尚阿便令分兵守御四门。江忠源更申明军令,抚恤残兵,竭力死守。洪军一连攻打两日不下。钱江道:“灵川城池甚固,却如此难攻,想城内必有能者。”遂令各军分截灵川粮道,一连三日,又依然如故。钱江道:“兵不在众,城不在坚,视夫人力耳!李秀成百骑下柳郡石达开传檄震湖南徒攻何益?不如撤开一路,让他逃去!”说罢便令罗大纲撤去西门一路。这时早有报入赛尚阿军里。赛尚阿道:“我方守困,彼忽退兵,必有埋伏。不如勿逃!”江忠源道:“中堂之言是也!彼见我军死守,彼军亦连日苦战,不欲疲其兵力耳。请劳方伯和中堂先逃。某兄弟两人断后可也!”赛尚阿从之,即令劳崇光先行,自己居中,江忠源断后。定于五鼓做饭,乘着天色未明,引领败残军士逃出西门而去!
钱江探得清军已退,对诸将道:“古云穷寇莫追,但不宜令他休养锐气。”便令各路进城。留萧朝贵、洪仁达在城外扎营,分布犄角之势;只命罗大纲引军追赶。并嘱罗大纲道:“今番不必再求大胜,即杀他余军,孤彼军势足矣。他能计败秀清,坚守灵川,军中必有能事之人,休便轻敌!”罗大纲领命而去,追至十余里,只见黄文金正欲这条路回来。文金却不知钱江怎地意见,急的接应罗大纲,迎头攻击。赛尚阿那里还有心恋战!只道洪军是预先埋伏的军士,又各自逃命;只有江忠源奋力抵御罗大纲,劳崇光又支撑不住,赛尚阿正如惊弓之乌,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早逃性命,便引左右心腹的人,杂在乱军中落荒而逃。管教:堂堂宰相,微服几罹性命之忧;矫矫英雄,传檄足壮山河之气。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李秀成百骑下柳郡 石达开传檄震湖南话说赛尚阿,自从逃出灵川,因罗大纲引兵追至,黄文金又前途拦截,这时腹背受敌,料不能支持,便乔装杂在乱军中,带领左右心腹,独自逃走。正是一时无主,军逃四散。劳崇光、江忠源又首尾不能相顾,只得各自杀出重围,直望桂林奔回。罗大纲又因得了钱江的号令,不敢穷追,便与黄文金会合,杀了一阵,即乘胜收兵而回。
赛尚阿见洪军已退,劳崇光、江忠源又先后奔到,方始心安。计点败残军士,自经这两场恶战,仅留下四五千人;余外降的、死的,都不计其数,好不伤感。随后接着探军的回报道:“自灵川逃出之后,一路上洪军并无埋伏。黄文金一路,原是追赶向提督回来,中途相遇的;罗大纲的追兵,又是虚张声势。今敌军已全数退至灵川附近驻扎了。”赛尚阿听说,随赞道:“江兄弟,料事原是不错。灵川一役,不过敌军人马众多,故有此败,非战之罪也!便令厚赏。江忠源班师自回桂林去。
且说钱江见全军得胜,一面飞报洪秀全大犒三军;自此由全州至灵川,下至平乐、桂平一带,都是洪军的势力,把清军两广要道,统通断绝了。那日洪秀全到灵川,和钱江商议进兵之计。钱江道:“军士连月疲战,现在清军大败,料不敢复出。正宜休养几时,再图进取湖南。”洪秀全点头称是。钱江便令置酒与洪秀全庆贺,所有将士都陆续到了,只杨秀清托病不至。秀全私问钱江道:“某料秀清未必有病。这会不到,究是何意?”江道:“哥哥原来不知,此人眼光不定,面生横肉,久后必不怀好意。自今起事之际,自不宜同室操戈,只日后自有处置,哥哥不必忧虑!”洪秀全听罢,心上半信半疑,旋唤萧朝贵入内,问以秀清行动。朝贵道:“他曾对弟说,哥哥劝他起事之时,曾许他日后有九五之尊。只有此句,余外却没有怎么说来。”秀全答道:“此我当日要靠着他的财力,实一时权宜之计,也不想他就从这里怀着歹心。但得大事已成,让他登其大位,某有何怨?”说罢,萧朝贵又把冯云山临终之言,对钱江说了一遍。钱江叹道:“云山真非常人也。天不假以年,可不痛哉!”秀全听得,亦为下泪。少倾三人齐转出来,肃各将士入席。只见洪秀全面有泪容,倒见奇异,只不敢造次多问。各人便先后就座。酒至半酣,黄文金起身,向秀全问道:“自军兴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今大势已成,三军欢乐,哥哥却面带忧色,究是何故?小弟实在不明!”秀全犹未答言,钱江急代答道:“方才某在内面,和哥哥谈话,正惟见今日大势已成,各兄弟戮力同心,故得如此。奈忆起云山兄弟,中道归天,不由得心上不伤感。自今以后,望各兄弟一发奋勇,以继云山兄弟之志,挽回江山,实为万幸。”各人听罢,都喏喏连声的应允,再后举杯把盏,痛饮了一会。钱江向秀全道:“某有一言,不知哥哥愿闻否?”洪秀全道:“某与先生原是个心腹交,有话便说,何用猜疑!”钱江道:“某知哥哥有一令妹,年已长成,却是个女豪杰。今朝贵兄弟中年丧妻,正合匹配,可否让小弟做这个媒,使两家结为婚姻,是一件好事,未审哥哥意下如何?”秀全听罢,不胜之喜!随说道:“先生之言,正合某意;但得朝贵兄弟不弃,就是万幸了。”朝贵道:“那有嫌弃!只怕小弟庸才,匹配令妹不上,如何是好?”钱江道:“彼此同心起义的人,休说这话。明日正是黄道吉日,就从明日定婚,一切虚文都不用备办了。”朝贵听了,自不推辞,秀全更自欢喜。此时洪宣娇在席上听得钱江说起她的亲事来,早已面色红涨似的,掩面逃席去了。各人听得,自然没有不鼓掌赞成。一连又饮了数杯,然后散席。钱江便令人分头打点亲事。俗话说:“人多好做作。”不多时早把各事办妥,做媒的便是钱江,并请洪秀全兼主两家婚事。
到了明日,杨秀清知道萧朝贵和洪宣娇结亲。秀清知道朝贵是自己将士,防他作了洪秀全的羽翼,只这事断不能拆散的,不如乘机已结萧朝贵为是。便故作欢喜的进来,向秀全说道:“某病中听得朝贵兄弟和令妹结亲,是一件好事。只周公制礼,没有一人兼主两家的婚事道理,这女家主婚的自然是哥哥,男家主婚的让小弟一人成此美事。”钱江在边听了,急说道:“如是甚好,难得杨兄弟这般识得大体。”秀全见说,自然没有不应承。
那日萧朝贵便与洪宣娇成亲。换过吉服,交拜天地,然后送入洞房,说不尽新婚的乐处。一连两天,又是大排宴席,好不热闹。事后朝贵向钱江问道:“先生听秀清要与小弟主婚事,先生却如此喜色,究是何故?”钱江道:“此人心怀叵测,诚如云山之言,后必为患。但大事未定,苟使自相残杀,敌人反得乘间而入,不可不慎。他要主婚事之意,盖欲笼络贤弟为羽翼也。某见昨天犒赏军士,他竟推病不至,故乘这个机缘,消其嫌隙耳。此事贤弟切宜秘密。久后我当图之。”朝贵听罢,方明此意,只有秘而不言。
自此洪秀全和钱江日日训练军人,休养士气,专候征伐,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