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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石达开,自领了钱江之令,独统一军,由柳州进发。论起这个路途,本攻不得广西要害,且从这里沿上游进湖南,又是路道迂绕。实则钱江之意,欲分清军兵力而已。向荣亦知其意:故柳州没有重兵把守,只令副将刘金成领二千人马,镇守府城。那一日刘金成听得石达开兵至,料敌不过,已雪片文书到桂林告急。奈这时桂林无兵可调。赛尚阿只令张国梁、江忠济同进,率三千人到柳州助战。早有细作报石军中。时石军已到洛容,离城十里下寨,石达开便请李秀成商议进兵之计。秀成道:“行军之道,上策在谋,其次在勇,清军那里副将刘金成,原不懂事;只闻江忠济救兵将到,此人却有点本领。趁他未到,自当先发制人。某愿得精兵百人,取柳州城池,双手奉献。”石达开道:“军中无戏言,恐贤弟未可轻敌。”秀成道:“那敢戏哥哥?探得刘金成部下,只有二千人,已分兵一千把守洛容交通要路;余外重兵聚于东门。某素知柳城外南路,有一小山,离城不远。某今夜就从这里偷过,直掩西门,如此如此,却可破刘金成也。柳州是个殷富地面,取得时有益军粮不少。”石达开听得大喜道:“如此请贤弟领百人先行,某再令韦昌辉领精锐一千人,乘夜进发,为贤弟接应。某大军却随后来也。”秀成便领命而退。回至下处,选了精锐善战的百人,打叠起程。只各人都怀着寡不敌众的意见,面有畏色。秀成奋然道:“某非轻举妄动者。只以力战,不如计取,故百人已是有余。诸君若计死生,怀疑惧,某当独往。”那百人见秀成如此说,各皆奋勇前行。秀成便置酒与百人痛饮一会,己近夜分,便令百人预带纵火之物,听令而行;兼藏利刃,携了长枪及预造下的软梯,都已带足。
那时正是二月下旬,满天星斗,月色无光。秀成引路先行,百人随着而进,悄悄地偷过小山,只抵柳州城西门外,已是三更天气。军土见东门一带刁斗森严,西门却悄无人声,疑有埋伏。秀成道:“那有埋伏?正惟如此,某故敢以百人来也。他只道东门是我军来路,故以重兵守之。庸人见识,何必多怪!”说罢军士各自无言。秀成便令把软梯搭过城墙上。还喜城不甚高,?军士一齐拥上,适有巡城兵两人行至,见了那百人,正待逃走,秀成眼快,一把揪住一人,余一人已被军士拿住,都不敢作声,随把两人分做两段。秀成先分五十人下城,去夺开西门;自领五十人拥至城楼。那城楼里,只有二三十人驻扎,见秀成五十人进来,却逃不得一个,都教他魂魄往谒阎罗殿上去。秀成随领一百人直杀奔城里:分头在各要道纵火。柳州知府王兆棋,闻惊跑出衙来,不提防被秀成人马冲过来,中弹落马。秀成令军士一发呐喊助威。这时都传说洪军攻破西门,知府战死了。居民拥儿抱女,呼兄唤弟,要逃兵火。那一百人个个奋勇。这时刘金成听得敌军已攻进城里,吓得三魂去二,七魄留三,又在黑夜里,不知敌人多少。但见火光冲天,军声震地,刘金成已没有主裁。只见守备李应元,奔至东门请兵御敌,刘金成才分三百兵分头救火;令百五人寻敌军接战,余外都留守东门。分拔甫定,忽城外喊声大震。原来韦昌辉已得石达开将令,引二千人接应。清军纷纷报道:“石达开大队来了。”刘金成急返城楼一望,见分驻洛容要道的一千人,已各自溃散;这时清军已无心恋战。李秀成领着百人,直杀过东门来,左冲右突,加入无人之境。亏了守备李应元,有些主见,恐秀成夺破东门,里应外合,忙到东门保护。恰值李秀成兵到,从暗觑明,分外真切,便放出“擒贼必擒王”的手段,枪声响处,李应元早已落马。秀成乘势杀了一阵,李应元部下都一哄而散。李秀成不去追赶,先抢开东门,引韦昌辉大队进来。刘金成见不是路,急上马杀出东门而逃,李秀成不去追赶,赶忙出榜安民。
次日石达开大队俱到。韦昌辉、李秀成率军士迎入城里。石达开谓李秀成道:“昔甘宁以百骑劫营,传诸千古;今贤弟以百人下府城,更非甘宁所能及。洪哥哥闻之,当令心折矣。”秀成道:“小小伎俩,某料刘金成无谋,故冒险行之,实不足为训也。”说着时,不觉已到府衙。秀成随令厚葬王兆祺、李应元尸首,一面再议进兵之计。秀成道:“我军已下柳城,士气尚未疲惫,就当乘势进兵。”石达开依从其计,遂拨一千人马守柳州;自己率全队进发。
且说江忠济、张国梁领命,引兵援救柳州。救兵如救火,一路上倍道而行。才过永福县,只见刘金成同着数十人狼狈奔至,哭诉柳州失守之事。江忠济见柳州已失,只得率兵回驻永福,预备石军来攻;一面使人通知赛尚阿。当下赛尚阿闻柳州已失,惊慌无措。江忠源道:“某料石军必不攻桂林。我军可派兵紧守永福,勿使有失。”劳崇光道:“桂林为全省命脉,彼军势所必取。彼军若乘胜攻取桂林,全省休矣。以弟愚见,宁失十永福,不可失一桂林,望中堂思之。”赛尚阿道:“劳方伯之言,正合某意。”遂不从江忠源之言,调江忠济、张国梁引军回桂林。江忠源又道:“虽是如此,恐江忠济、张国梁中途有失,也不可不准备。”赛尚阿听罢,便令向荣、江忠源各领二千人接应。
当下江忠济听得回军之令,叹道:“自撤藩篱,而聚于孤城之中,大为失算。只将令不可违也。”即传令退军。约行十余里,只见路途崎岖,树木丛杂,江忠济传令暂缓行程。忽探马报道:“前面山林中隐隐现出旗帜,此行恐要谨慎。”江忠济听罢,便欲退回永福,忽然后军探马赶至,报称:“我军才离了县城,李秀成不费一力,已领军袭了永福。今来路不知人马多少,望大人从速计较。”江忠济此时见前后皆是敌军,呆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张国梁道:“事已至此,只管前进便是。”江忠济没奈何,只得奋勇向前。不一时间喊声大震,左有谭绍洸,右有洪仁发,两路杀出。江、张两人,急?得分头接战。不提防石达开、李世贤大队追至。江忠济无心恋战。那洪仁发见了张国梁,正如仇人见面,分外眼明,恨不得生擒到马上。张国梁急杀条血路望桂林而走。只有江忠济尚困在垓心,欲随着张国梁而去,争耐洪仁发死命追赶,急的望南而下,不料斜刺里又来了一枝军截住去路,却是韦昌辉。石达开也随后赶到。此时军士已多逃散。江忠济料不能脱身,又恐受敌军所辱,遂轰枪自击而亡。石达开乘势杀了一阵,于乱军中寻得江忠济尸首,命带回营中,以礼葬之。然后引兵来赶张国梁。追杀数里,见向荣、江忠源已有接应,石达开遂传令收军,自回与李秀成相议,便撤去永福之兵,并离开桂林,领全军直奔灵川,与洪秀全会合。秀全听得石达开已到,自与杨秀清、钱江出来迎接。石达开急下马,见礼毕,秀全道:“柳州永福之战,贼军胆落矣。藉兄弟之力,成就事功不少。”石达开道:“此非弟一人之力,乃秀成之谋,与诸兄之功也!”钱江道:“名下无虚士,秀成智勇足备,吾不如之。”秀成听罢,急的谦让一回。洪秀全便令重赏李秀成,随大合诸将会议进湖南之计。钱江道:“今宜先定官制,使各有次序,然后统属军人较易,主公以为然否?”秀全道:“先生之言是也。但愚意更欲颁定国名,使各兄弟得所瞻仰。”钱江道:“中国原是汉族,就名大汉的便是。”秀全道:“虽是如此,但我们以宗教起义,意欲从这里取个国名,你道何如?”钱江道:“现在宜号召人心,故宜取一个汉字,若事成之后,与外国交通,却别作商议。”秀全从其计,便先取国名大汉。随说道:“今若遽定官名,除了军务,仍未有事可办,不如暂定营中官制便是。”各人听罢,都无异言。便令钱江定议。一面定议留守之人,然后进兵湖南,各人都以第一天将杨秀清声望素著,即留他与胡以晃、秦日纲并将校数十员,共统军驻扎全军要道,一来应付粮草,二来镇定已克的各郡城池,伺隙以窥桂林。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议定营中官制,然后点齐人马,统通大兵马步各营,不下十万人,择日出师湘省。都督前部:第二天将复汉将军石达开;虎威将军、第三天将萧朝贵;安汉将军、第四天将韦昌辉;各路救应使、靖虏将军、第五大将黄文金;中军左统领、虎卫将军、第六天将洪仁发;中军右统领、定威将军、第七天将洪仁达;第八天将行军司马谭绍洸;第九天将护粮使林彩新:第十天将后路都督李世贤;第十一天将前军副都督罗大纲;第十二天将后军副都督赖汉英;左文学 掾周胜坤;右文学掾陈仕章;中军掌旗官吴汝孝;掌令官龚得树;各路稽查李昭寿;裨将刘官芳、赖文鸿、古隆贤、杨辅清、张玉良、李文炳、何信义;帐前左护卫、第十三天将李开芳;帐前右护卫、第十四天将林凤翔;军师说赞方略兼大司马钱江;参谋襄理方略,第十五天将李秀成;齐奉千岁洪秀全,择日兴师伐清;又令陈坤书、吴定彩、苏招生、陆顺德四人,监造舟船,沿湘江而进,水陆策应。分拨已定,申明军法,整齐队伍。前部石达开、罗大纲引将校二十员及马步人马先行,起程时先把檄文布告道:
前部都督、第二天将、复汉将军石达开谨奉大汉千岁洪意,以大义布告天下:盖闻归仁就义,千古有必顺之人心;返本还原,百年无不回之国运。自昔皇汉不幸,胡虏纷张,本夜郎自大之心,东方入寇;窃天子乃文之号,南面称尊。阳借靖乱之名,阴售并吞之计。而乃蛮夷大长,既窃帝号以自娱;种族相仇,复杀民生以示武:扬州十日,飞毒雨而漫天;嘉定三屠,匝腥风于遍地。两王入粤,三将封藩,屠万姓於沟壑之中,屈贰臣於宫阙之下,若宋度欷歔於南浙,故秦泥不封於西函。呜呼明祚,从此亡矣!国民宁不哀乎?递其守成之世,筹其永保之方,牢笼汉人,荣以官爵,伈伣之辈,雍乾以还,入仕途而锐气消,颂恩泽而仇心泯,罹於万劫,经又百年。然试问张广泗何以见诛?柴大纪何以被杀?非我族类,视为仇雠。稍开嫌隙之端,即召死亡之祸。若夫狱兴文字,以严刑惨杀儒林;法重捐抽,藉虚衔纲罗商贾。关税营私以奉上,漕粮变本以欺民,斯为甚矣。尚忍言哉!洪公奉汉威灵,悯民水火,睹狼袅之满地,作牛马於他人,用是崛起草茅,纵横粤桂。早卧薪以尝胆,爰破釜以沉舟,忍令上国衣冠,沦於夷狄;相率中原豪杰,还我河山。自起义金田,树威桂郡,山岳为之动摇,风云为之丕变。英雄电逝,若晨风之梯北林;士庶星归,甚涓流之赴东海。一举而乌兰泰死,再举而赛尚阿奔。固知雨露无私,不生异类;自今天人合应,共拯同胞。今广西已定,士气方扬,军兵则铁骑千群,将校则旌旗五色,特奋长驱,分征不顺。中临而长江可断,北望而幽云自卷,凡尔官吏,爰及军民,受天命者为其人,当思归汉;识时务者为俊杰,胡可违天?所有归顺之良民,即是轩辕之肖子;如其死命助胡,甘心拒汉,天兵一到,玉石俱焚。本天将号令严明,赏罚不苟,若或扰乱商场,破坏法纪,轻置鞭笞之典,重以斧钺之诛。各自深思,毋贻后悔。如律令!
自此檄文布告之后,远近震惊,赴军前投顺者,不计其数。管教:造成天国,先安大局下长江;直撼中原,又令三湘成战地。
要知洪秀全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胡林翼冷笑掷兵书 曾国藩遵旨兴团练话说石达开,自得令带领前部先行,临行时,把檄文远近布告,这时已震动了湖南一省,早有把这个消息报到湖南巡抚那里。湖南巡抚张亮基,桐城人氏。为人颇有才干,还能实心办事,自从广西起乱,不时奏报到京。此时道光帝已经殁了,太子早已被踢身亡,各大臣便拥立道光帝次子,唤做奕詝的登位,改元咸丰。那咸丰帝较道光帝强些,办事却有决断。听得张亮基频频奏报广西乱情,料知洪氏大势已成,不易和他敌手;又因广东逼近广西,两省原有关系,惟赛尚阿统通置之不理,不觉愤怒。就降了一道谕旨:调赛尚阿回京,另调劳崇光办理广西军务。就把一个叶名琛,升任两广总督去;一面令张亮基募兵堵御湖南,并饬他令省内在籍大绅,兴办团练。这时候劳崇光知道洪氏势大,料不能胜他,一味的迁延不进;赛尚阿恨不得早日回京,卸了责任。惟有张亮基得了这道谕旨,立刻出榜招军,号令属下文武官员,分头训练人马;又劝令在籍缙绅,倡办乡团。从此湖南省内,就有许多喜功名、乐战事的人物,出来办事。
就中先表一人,姓胡,名唤林翼,号叫咏芝,本是一个翰林院庶吉士。见邻省有战务,料知这场干戈,不易了事,就想图个军功,博一个妻封子荫。遂不及散馆,捐了一个候补道,指省贵州。这胡林翼生下来,倒也有些异兆:因宅子里有所小园,树木众多,那日不知何故,百鸟在树林里互相飞鸣;无数雀鸟,集在屋上,恰恰产了他下来,因此取名儿叫林翼。果然读书颖悟,早已游泮水,折桂枝,步南宫,入词馆,从世俗眼上看来,好不欢喜。可惜这人,有这般聪明,只知取功名,做高官,却没有一点复国安民的见地。
闲话休提。且说他自从翰苑改捐道员,因见时事日非,将有乱象,便苦志讲求兵法。与同省曾国藩、左宗棠、郭意诚三人为密友。常谓诸葛孔明为古亮,左宗棠力今亮;郭意诚为老亮,自己却自认为新亮。曾国藩见他如此说,便问他视自己何如?林翼却是笑而不答。其自负如此。及至洪秀全大军进伐湖南,胡林翼正在家居。那一日往访故人罗泽南,亦是湖南人氏,号罗山。为人勇敢,且饶有胆略。那时听得林翼到访,便迎进里面坐定。寒暄几句。林翼见案上罗列书籍,随信手取来一看,却是兵法七册,草庐经略等书。林翼笑道:“罗公业此则甚?”泽南答道:“今天下纷乱,正吾人进身之时。虽一知半解,或从这里博一个功名,也未可定。”林翼笑道:“罗公乃高明之士,何所见不广耶?这等兵书,只可在一千年前欺弄无知之徒,今时却是用不着了。”泽南便道:“昨曾老赐弟一函,劝弟多读兵书,将来有个用处;今老兄反说用不着,小弟实在不明。”林翼道:“曾老懂得甚事!若是临法帖,说诗律,他还有点能耐。老兄试想,近来枪炮何等利害,料不是古老成法,可能取胜;其中或不无可行,究不足为训。但得将校勇敢,军人用命,便是节制之师;器械精良,准头命中,即是战胜之品;为将的随机应变,身先士卒,赏罚无私,自是将才。何苦研究古法。且谈兵法的动说先贤诸葛亮,试问诸葛亮又读的那些兵书?岂不是混闹的。”说罢,随把那兵书掷回案上。罗泽南道:“足下说的,自是名论,令小弟佩服。只近来听说曾老,欲谒抚军张公,要兴办团练,以卫梓里。曾致意小弟将来到他那里,好助他一臂,足下以为何如?”胡林翼道:“此足下之事,某本不宜说及。只办大事的人,须精明强干,才足以服从。曾公外局,还是一个恂恂儒者,惟心地上吗?”那胡林翼说到这里,往下就不说了,急得罗泽南摸不着头脑。便问道:“究竟他心地上却是怎的?”林翼道:“自悔失言。现承明问,怎不得不说:他对人本有一个谦恭的气象,笼络人才,他自然有的本领;奈心地里没一点才干,且好用才,而又好忌才。若在他的手里,早是能征惯战的人,他却可以认为生死交;若要谋个出身,恐上不过三司,下不过府县,始终要受他节制,他才得安乐。倘要求到督抚的地位,除非离了他手下。总之,不愿他人的声价,出他头上,却是的确的了。”罗泽南这里听得,心上觉有些不悦。便答道:“这样看来,曾老是个忌才害贤的人物了?”胡林翼道:“这样说来,又有些奇处。他是一个好名矫饰的人,害贤的事他却断断干不出。他拿一个老前辈的气象待人,是谦虚不过的,人却不敢把他来怠慢。只他遇着才干的人,总不愿声价出他之右,自然要笼络到他的手里,毕生要听他的使用;倘或笼络不来,他就有点不妥,这是方才说过的了。”泽南听罢,点头答两声是,究竟心上还不以为然。林翼又说道:“他现时要办通省团练,又恐有志之士不能招徕,曾到抚军那里,设法求朝上降一道谕旨,使他办理,好拿着谕旨来压服同人。只是丈夫贵自立,若不是遇着大本领的人,胡某断不愿甘居人下。”罗泽南默然不答。胡林翼早知他不甚赞成自己议论,便说些闲话,辞了出来,望宅子里回去。
到半路上,忽前途一人呼道:“咏翁往那里去?”胡林翼举头一望,不是别人,却是郭意诚。急上前答道:“连日无事,因往罗山处坐了片时。谁想回到这里,却遇老兄。老兄今欲何往?”意诚道:“无事出外游玩,正要回家去。看那一旁有一座亭子,我们可到这里坐坐。”说罢,便携手到亭子里,在石磴上分坐已定。意诚道:“足下到罗山那里,究有何事?”林翼道:“别无他故,不过闲谈而已。”随把和罗山谈论曾氏的说话,说了一遍。意诚道:“足下差矣。曾老虽没甚才干,庸庸厚福,将来必至台阁将相的地位。且有这般外局,彼此都为大事,足下休要中伤他才好。”胡林翼道:“小弟那有不知。只这些人,胡某誓不同事也。”意诚道:“诚如足下之言。曾老亦曾有书召弟,他恐权柄不专,曾面谒抚军,要请代奏:给发谕旨,然后举行。弟亦颇不以为然。足下与他分道扬镳,好是好极,只有二句话,请兄牢记:曾老才不及足下之才;足下福不及曾老之福。请记此言,后来当必有验。”林翼听罢,沉吟半晌,随又说道:“公言是也。只我辈但求事功,何论福命。”说罢,便握手而别,各自回去,不在话下。
且说张亮基,自从领得谕旨,要劝谕各绅倡办团练。这时石达开正沿江而上;洪军又遣兵分攻新甯、甯远、新田等处。石达开又已过道江,下永州,直取祁阳,势如破竹。湖南省内迤南一带已雪片文书告急。湖南本属内地,兵力向来单簿。此时张亮基好生著急。几番劝谕曾国藩办团。奈曾国藩要得了谕旨,然后兴办。
原来曾国藩,乃湘谭人氏,号涤生。素性拘迂,不论怎么事情他遇着时,倒要显出自己道学的气象。常把忠臣孝子四个字,挂在口头里,他同父的兄弟五人,国藩居长,其次国璜,又次国华,又次国葆,又次国荃,国荃别号沅甫。那兄弟五人,就算国荃有本领。国藩早年得志,是从三甲进士,翰林院检讨出身。他常恐各弟出他头上,常说道双亲年迈,诸弟倒要在家奉养,休要出身仕进,勿离了父母膝下才好。说到这里时,又恐各弟见他既说这话,自己反要出身做官,觉不好意思,便又说道:“我不幸列了仕途,苦不能似诸弟常常侍奉父母,心上还自抱歉。惟有每天寄书一通回乡,问问父母安好,就罢了。”内中各弟,惟国荃最知他的心事,只碍着一个兄长,不好多言,却只得由他而已。那曾国藩虽然外局有这般道学,惟心性里却实在风流少年:尝眷恋一土妓,唤做春燕,暮去朝来,已非一日,早有个白首之盟。曾有一联赠春燕。联道:报道一声春去也,似曾相识燕归来。后来因不知从那处,染一个癣癞之疾,就嫌春燕身子不净,只道从她身上沾染得来的。因此就和春燕绝交。春燕忿甚,遂至自尽。自此之后,那癣来得好生利害:在隆冬时,犹自可;若在春夏之交,就浑身发作起来了。这时自忖身为官宦,有这恶疾,很不好看。就托称这癣是自幼生来的:因老娘产下他时,梦一条巨蟒入屋,因此生得浑生似鳞的一般。世人听说,因他后来做了大官,也有信他的;独是鳞的原是鳞,癣的原是癣。鳞是没有发作的。讳癣为鳞,岂不可笑。只是他在京当翰林时,酒食戏游上,倒巴结得几个王公大臣,所以那年大考,就得了一个二等第二名,升了翰林院侍讲。不上数年,竟升到一个侍郎地位。
当洪秀全进兵湖南的时候,正在丁忧,居乡守制。他把个谦恭的容貌,乡籍间倒传一个名誉,况且又是一个大绅,办理团练这点事不用他,更有谁人?其后张亮基因他要领得谕旨,然后开办,只得奏到北京那里,求咸丰帝颁发谕旨下来。果然六百里加紧,十来天上下时光,就降下了一道谕旨:着湖南巡抚张亮基转到在籍待郎曾国藩,倡办团练,以卫桑梓。那张亮基接谕之后,便即行通知曾国藩去。国藩这时因谕旨已经到了,洪军又压境,自不能不办。只自忖兹事体大,自己本身又没有什么才干,只要靠人扶助。方自筹度间,忽守门的拿一个名刺传进来,却是郭意诚姻家,到来相见。
原来郭意诚与曾国藩本是一个姻亲,平日又是意气相投的。国藩见他素有才略,这会正合靠着他,今他先自到来,正中其意。急忙引进里面,分坐后,国藩道:“姻丈驾到舍下,必有见教。”意诚道:“怎么说。姻翁这会有个为国建功立业的机会,特地到来贺喜。”国藩道:“姻翁这话,想是为奉旨办团的事。只姻翁如何早已知道?”意诚道:“今儿正在抚辕里出来,是抚军张公说来的。现在军临境上,统宜早些筹策才是。”国藩道,“现在正要寻姻翁商议,寻个相助之人。”意诚道:“君家兄弟皆卓荦不凡,正合用着。寻人实在不难。”国藩道:“某实不愿兄弟离家,使高堂缺人奉养也。”意诚听了,点头说一声是;随又说道:“罗公泽南,是姻兄向来赏识的,怎地却忘记了?”国藩道:“一罗泽南,恐不足济事。弟意欲商请胡咏芝,姻翁以为何如?”意诚道:“咏芝自待甚高,恐不为足下用也。”国藩道:“是亦难怪。但上为朝廷,下为桑梓,何故芥蒂?然则就烦姻翁指示一切,意下如何?”意诚道:“弟素性疏懒,不能任事。除罗山而外,所见骁勇可恃用者,莫如塔齐布、杨载福两人。姻兄若得此两人为辅,自不难成功也。”国藩听得大喜。说道:“姻翁此来,益弟不少。日后有事,再当奉教。”意诚谦逊一番而别。
国藩自郭意诚去后,一面修书致罗泽南、杨载福、塔齐布三人,说明奉旨兴办团练,求他相助的意思。那三人原是一勇之夫,自接得曾国藩的书信,那懂得民族的大道理!只当有一个侍郎肯抬举他,好不欢喜。都不约而同,先后到曾国藩宅子里,听候差使。国藩一一安慰。就借公局作团练办公的地方,募集乡勇五千人,分为五队。即令罗泽南、塔齐布、杨载福三人,各统一路;自己却统中队;只有一队,还欠管带之人。次弟曾国璜进道:“各胞弟皆具进身之志,饶有胆略;且相随兄长左右,一可以相助,二来又得兄长随时指点,原是不错。却皆弃而不用,何也?”国藩道:“愚兄忝在仕途,自以受朝上深恩,故不得不竭力图报,别家庭而缺定省,非我志也。今又使各弟同去,高堂垂耄,还有靠何人?反使愚兄益滋罪矣。”国璜道:“弟不才,不能宣力国家。若是侍奉高堂,准可勉力;其余三弟择一而用,未尝不可。且移孝作忠,又何碍于天伦?愿兄长思之。”国藩听得此话,实觉无言可答。沉吟少顷,只得勉强答道:“弟言亦是。但兵凶战危,有何佳境?不知三弟中,有谁人愿去?”说犹未了,只听得国华、国葆、国荃齐应道:“弟等皆愿往不辞。”国藩一听,觉得三弟皆愿同去,不知处置那一个才好。又想一会,说道:“九弟沅甫,尚须读书;处事恒有沉毅之气,可随余往。余外就烦两弟,日侍高堂,晨昏无缺,以赎愚兄离家不孝之罪可也。”说罢,各弟皆默然不应。国藩便带国葆同去,使他自统一路。不上数天,团练已经成事。所有器械,都由官家给发,陆续打点粮台。先把成军情形,详报张亮基,日日训练,以候战事。管教:共振军声,翻倒湘江成血海;警来噩耗,竟催天将陨长城。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洪宣娇痛哭萧朝贵 钱东平大破曾国藩话说曾国藩奉旨兴办团练,次第成军,由塔齐布、罗泽南、杨载福、曾国葆,分军统率,规模井然。巡抚张亮基,便据情奏报北京,不在话下。且说石达开前部已到祁阳。张亮基知衡州紧急,立把衙里公事,嘱托藩、臬两司,代拆代行;随用胡林翼为参谋,亲自引军来救衡州。一面致书曾国藩,明引团练军策应。于是两路大兵,直奔衡州而来。石达开闻报,忙到中军,与洪秀全、钱江商议进战。此时秀全恰会著客。原来胡以晃遗书,荐一人来归,洪秀全即令唤入。只见那人生得威风凛凛,气象堂堂,约三十上下年纪,见了秀全,一揖就坐。
你道那人是谁?原来就是陈玉成,湖北麻城县人。自幼父母亡过,学得浑身武艺,最精不过是枪法,能于百步内百发百中。向在湘、桂之间,散放布粟,远近皆闻其名。秀全到广西时,早听得他的名字,这回相见,自然大喜。便道:“素仰兄弟大名,如雷贯耳。今得相遇,足慰平生。”陈玉成道:“莽夫不识大体。倘蒙不弃,早晚执鞭随蹬,稍尽犬马之劳,实为万幸。”秀全道:“雄才不愿终老牖下。何况亡国已久,正该图个光复;某不自量力,为天下倡,但得兄弟们同心协力,此不特某一人之幸也。”陈玉成听言谦让。正谈论间,忽报石达开到。秀全暂令陈玉成退下,让石达开进来。秀全道:“石兄弟独自到此,必有事故。”达开便把张亮基、曾国藩两路兴兵来援衡州的事情,说了一遍。钱江先答道:“曾国藩不打紧,只他手下一人,名唤罗泽南;张亮基军里一人,唤做胡林翼,都是文武足备的,贤弟未可轻敌。今且前进,某当另派勇将来助兄弟也。”说罢,便即唤李秀成道:“素知兄弟能谋善战,且向在石军营里。今可到石兄弟军前,以备策应,某随后自有计也。”李秀成领令而行。秀全又向石达开道:“兄弟多识此间豪杰。今胡以晃荐陈玉成到此,兄弟曾识其人否?”达开道:“某闻之久矣,只未识其面。此人向在广西濒海一带,散放布粟,人人畏服。实江湖上有名人物。既然到此,某愿与他相见。”秀全便邀陈玉成进来,告以达开愿见之意。陈玉成听说,即上前向石达开声喏!达开急回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素仰大名,幸会幸会!”陈玉成急答道:“小弟有何本领,要劳将军过奖!”达开谦逊一会,随对秀全道:“弟视陈兄弟气概,胜弟十倍。今前军正需用人,愿请陈兄弟到营里相助。倘蒙允许,弟所赖者不浅也。”洪秀全从之。便令陈玉成与李秀成,随石达开往前军去。三人别过秀全、钱江而行,一面伸明号令,直取衡州。
这时曾国藩团练军已到,钱江又恐初进湘省,防失锐气,便再令萧朝贵、杨辅清引五千人,接应将来。随后,钱江又率大队继进。早有细作报知张亮基,张便和曾国藩商议道:“洪军全军到此,声势甚大。此行恐先挫锐气,则必至两湖震动,计不如坚守为上。”国藩道:“某亦谓然。但朝廷付任于某等两人,若并不能一战,恐洪军更分掠各郡,旁入江西,四面紧急,将不能收拾,却又如何是好?”胡林翼道:“某所虑者:众寡不敌耳!今番为湖南第一次战事,不可不慎。某闻杨秀清以不得主之故,常怀怨望;不如遣人,间道入广西,散布谣言:称洪秀全不与杨秀清共进湖南,使之孤军留守,实修怨而欲陷秀清于死地;秀清必闻而生疑。然后,我坚守衡州,以待其变;一面增募军兵,并加紧飞调湖北各军,以资调遣,较为上策。”罗泽南道:“胡公言之甚善。但广西所以致败,全在将不知兵。洪军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以我训练之师,准可一战。以弟愚见,不如两策俱行:一面遣人入广西行咏芝之计;一面与他开战,何必多虑?”胡林翼争道:“以江忠源之谋,向荣之勇,先后损兵折将,望风披靡。洪军中料多能事之人,不得谓乌合之众。兵法说得好:‘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某不才,愿公等思之。”张亮基听罢,便请曾国藩决议。那曾国藩又素信罗泽南的,便道:“罗山之计甚高。且洪氏大势已成,不宜再令养成锐气,速战为是。”遂决依罗泽南之计而行。先遣人入广西行事;随令曾国葆引军助守衡州,余外都候石达开接战。且说石达开已准备攻取衡州。忽报萧朝贵、杨辅清领军到,便大会诸将商议。李秀成道:“钱先生力赞胡林翼与罗泽南,料不是等闲之辈,本不宜轻敌。但清军如先调合湖北各路,以厚军力;再令江西分兵策应,复令向荣、江忠源等,攻杨秀清,以牵制洪哥哥大军,这样实费筹画。今彼见不及此,而恃才轻于一战,其心骄矣。吾因其骄而用之,如此如此,可以破曾国藩也。”石达开便令各军退十里下寨。洪秀全听得这个消息,一惊非小,忙召钱江问个细底。钱江道:“有李秀成在,料能忖度军情。且张亮基等与赛尚阿不同,最宜谨慎,但恐向荣等乘机伏杨秀清之后,于我大碍,我一发与李秀成相应,大军暂缓前进;另派韦昌辉、李世贤统军在后,以照应杨秀清可也。”洪秀全一一从之。这时曾国藩听得达开已退;洪军又不进,不知何故。正自踌躇,胡林翼道:“彼军人数三倍于我。忽然退去,恐有计也。”国藩道:“大约因胡兄弟这条计在广西散布流言;或因杨秀清有了变,故洪军急于打回耳。自当追之,不宜失此机会。”帐里诸将都觉此言有理。只要胡林翼不信入广西的人,有这般神速。只是石达开纵然退兵诱敌,洪秀全又何以中途不进,好生诡异,因此沉吟不语。团军各统领皆主速宜追赶。曾国藩便令杨载福,张亮基便令副将王兴国,各引前队先进;随后张亮基、曾国藩各引前军赶来。只见前面山林之内,都是洪军旗帜。胡林翼急道:“洪军人马既离此不远,曾国藩团练军又不知胜负,不如暂缓进兵,以观动静。”张亮基亦以为然,便飞令王兴国勿进。忽然探马报道:“洪军已分遣水军苏招生、陆顺德两将,沿湘江直攻衡州府去也。”张亮基听得,便欲回救衡州。胡林翼谏道:“若此反受牵制矣。府城尚有曾国葆一军助守,未必遽行失陷。不如调兵断彼水军来路,较为上策。”张亮基听说有理,随差人报知曾国藩。
原来曾国藩望见洪军旗帜,只道是洪秀全疑兵之计,死命追去。忽听得衡州府城被洪氏水军攻击,便拨塔齐布回救府城。此时石达开知曾军移动,一面令罗大纲、陈玉成直攻曾国藩,留李秀成、萧朝贵牵制张亮基;自己亲护舟师前进。分拨既定,陈玉成先出,罗大纲继进,分两路直取曾营。
那时曾军正在移动,陈、罗二将已卷地拥来。还亏罗泽南有些主意:号令三军,坚持不动。无奈洪军中陈、罗二将,来势太猛;罗泽南支撑不住,反困在垓心;又因寡众不敌,左冲右突,不能得脱。正在危急之际,忽然北路上一枝军杀入,罗大纲前营纷纷退后,直透重围,救出罗泽南。众视之,乃杨载福军也。泽南道:“曾公现在那里?”杨载福道:“曾公已退出后路。敌兵势大,不宜恋战。”便会合杀将出来,犹望张亮基一军救应。谁想张亮基拨陈坤修一军,往截洪氏水兵,都被石达开杀退。张亮基各路俱败,早忙了手脚。胡林翼道:“现在四面皆危,这里又受牵制。不如将计就计,请公假作移营,往援曾军之状;彼见我兵动,必锐意赶来,某却如此如此,可以止洪军也。”张亮基从之,急领各营望曾军接应前来。胡林翼便先令一军埋?伏,自己仍作退状。那萧朝贵听得,即请进兵。李秀成道:“彼去得整暇,恐非真退。切勿误追。”萧朝贵大呼道:“各人皆立大功,岂进湖南后,我辈遂为木偶耶?”便不听李秀成之谏。秀成再止道:“石哥哥在此,诸事尚多从我,你何故违令?”萧朝贵道:“我从洪哥哥出入患难之中,那有你来?你今日立过多少功劳,却来傲我?我却不依!”说罢,便领本部奋勇赶来。李秀成无奈,只得随后照应,以防伏兵。
当下萧朝贵见张亮基和胡林翼,走得不远,越加驰军疾进;不想林内一枝伏兵杀出,枪声响处,弹如雨下,李秀成觉得,正要杀散伏军,奈离得太远,救之不及。呜呼不幸,一颗弹于飞下来,正中萧朝贵脑袋上,登时跌落马下没了。李秀成大怒,挥兵直截过来,把数百伏军杀个寸草不留。胡林翼欲回救时,已是无及。秀成即令把萧朝贵尸首扛回军中。便统本部及萧朝贵部兵大队,杀将进去。那洪宣娇在营里听得丈夫已殁,不觉眼中流泪,心中大愤。随引一队女兵,跟随李秀成而进。部将郜云官问秀成道:“哥哥前不欲朝贵追,今番却自来追,何也?”秀成道:“前不欲追者,惧伏军耳。今伏兵已过,吾何惧哉!”便会合各路,与罗大纲、陈玉成、洪宣娇分头赶来。张、曾两军那还有心恋战,只顾死命而逃。李秀成追杀二十余里,看天时将晚,始传令收军;洪宣娇独进,追至胡林翼后路,立杀数十人而回。这一场恶战,杀得张、曾两军,人人胆落,遗下尸首,及获得辎重器械无数。随与石达开会合,秀成便令舟师退后。石达开道:“舟师正自得手,何故便退?”秀成道:“舟师先进,所以诱敌耳。孤军不行险地,况在夜里乎?”达开深服其论,即传令收兵,达开道:“今日仗兄弟之谋,全军大胜,可惜萧朝贵不听号令,以至于此;今后失一栋梁矣。”洪宣娇听得,更感触起来,放声大哭。各人安慰了一会,回到营里。达开便把胜仗情形,及萧朝贵因何致死,报到洪秀全军里。
秀全初时听得大胜,正自欢喜;后来又听得萧朝贵不听李秀成之劝谏,以至阵亡,遂放声大哭道:“朝贵兄弟与某等论交于患难之中。正欲同心戮力,共谋光复,不竟朝贵竟先我而亡。今后吾折一臂矣!哀哉朝贵,痛哉朝贵。”哭了一会,各人都为劝慰,秀全方才收泪。便与钱江商议进兵。钱江道:“前军一胜,湘人胆落矣。乘此进兵,正合时矣。”便督大队人马前进,到时,已见石达开、李秀成出迎。秀全先赞秀成战胜之功,随问起萧朝贵死事。石达开先将朝贵不听号令,以致中计的原故说明,秀全为之摇首叹息。李秀成即进道:“大王与诸将,皆出生入死之兄弟,既著声望,又负勋劳;秀成以陇亩匹夫,骤司军令,宜乎众人之不服也。今至损折国家栋梁,实由于此。自此愿退居士卒之列,以听驱策,再不敢居上位,以误军情也。”洪秀全急执秀成之手说道:“皆是吾不明之故。因爱惜兄弟,故为叹息,愿卿勿以芥蒂生嫌。”秀成道:“弟以庸才,荷蒙不弃,久欲同心协力,上雪人民之恨,下报兄弟之仇,那有芥蒂生嫌的道理?”各人听得,无不感动。随议厚恤萧朝贵。钱江道:“现在只得以厚礼葬之。待国基既立,然后追赠封官便是。”洪秀全从之。钱江道:“今后彼军既败,必飞调长沙各路接应,而分道求救于江西。我宜先发制人。”便令林彩新领五千人,及部将十员,从间道先取醴陵;随令赖文龙、古隆贤,各领三千人,分取攸县及耒阳两县。并嘱咐道:“这三路是江西来路,幸彼军无兵把守。诸君此行,一举可下。得了这三处,不特可以惊吓曾国藩,亦足以屏障江西。事不宜迟,就请便行。”三人领命去后,钱江便与李秀成乘马,领了数十骑,亲往湘江巡视一遍。并沿路观看衡州府城西南两路而回。随大集诸将听令。先对李秀成说道:“今张亮基全军退入衡州,而曾国藩又分布城外,以为犄角。吾巡视湘江及西南两路门者,欲彼知吾从这条路进兵也。今彼搭浮桥,通过右岸,另屯兵队,志在防我水道耳。”即唤吴定彩、苏招生、张顺德嘱咐道:“三位可带舟师先进。各船篷面都用白铁包着棉花,遮蔽内外,以避弹子,冒险前进。先烧浮桥,断彼接应,看东门火为号,乘机杀入城中。”三人得令,自去准备。钱江又唤陈坤书嘱道:“兄弟可带舟师护住陆军。但看浮桥烧断,即渡陆军登过右岸,杀散敌兵。”各人去后,随令李秀成领一万人带同陈玉成、李世贤、赖汉英,直取曾国藩;又唤石达开、罗大纲,嘱咐如此如此;又唤韦昌辉、谭绍洸,嘱咐如此如此。分拨已定,传令午刻造饭,申刻起兵。
洪秀全自领李开芳、林凤翔统中军,为各路救应。且说张亮基探得萧朝贵战死,便对胡林翼道:“萧朝贵乃洪秀全妹丈,亲爱逾于常人。恐连日治丧,洪军不能遽出矣。”胡林翼道:“洪军随后来也。彼军本利在急战,况加以萧朝贵之恨,那有不来?只城孤兵寡,不可不虑。”正说着,早听得洪秀全大队拥到。胡林翼便督率军士守城,昼夜亲自巡阅。那日正见钱江、李秀成两人巡视湘江及城外西南两路。林翼道:“彼欲从此路进兵也!”便令加兵,守护西北两门。少时与张亮基登城楼远看:只见漫山遍野,都是洪军。林翼大惊道:“彼军如此之众,而我调长沙各军,至今未到,如之奈何!此城料不易守,不如退兵为上。”曾国葆道:“战既不胜,守又不能,有何面目回见湘中父老?某宁死不退!”张亮基听罢,不能主裁。忽攸县、醴陵、耒阳三处,文书雪片飞到,都是催兵救应的。胡林翼道:“彼分掠三路,欲断我江西救应之兵也。奈他虽告急,只此处自顾不暇,何能分兵?”张亮基道:“请兵不救,是弃三郡矣。恐朝廷见罪,如何是好?”林翼道:“某宁受罪名,以求实际。此处正当长沙要冲,非那三郡可比,望中丞思之。”正议论间,只见曾国藩策马而至。见了张亮基,便问行止。张亮基故作问道:“洪氏军势甚盛,某欲退而避之,尊意若何。”国藩道:“退兵诚是!但我退后,不特衡州失守,且彼将随我而进,恐两湖皆震动矣。不如坚持一阵,以待长沙救兵,较为上策。”张亮基听了,更无思疑,便请国藩回营,准备应敌,一面饬兵守城。
果然到了次日,见洪军纷纷调动。将近黄昏时刻,水师已沿河而进。张亮基即令军士环岸放枪,无奈打出去,皆不中要害。吴定新乘着南风,督船先进,直泊浮桥,纵火烧之。张亮基撤军救应。此时陈坤书,已渡陆兵过了右岸,水陆并进。清军在右岸的仅千把人。瞧见洪军杀来,又见浮桥被毁,不战自乱。张亮基急调军防洪氏水军登岸。不想石达开、罗大纲大队拥到,直攻西南两门。张亮基手忙脚乱,待拨兵助守;不料东门守将飞报祸事:说称韦昌辉调百人直抵东门,依钱江密计,各携火药一包,放在城脚,轰发起来。那东门城墙整整陷了数丈。韦昌辉乘机拥进。陈坤书等见东门火起,急领水陆各营,登到岸上,杀进西门而来。一面绕过南门,接应石达开进去。张亮基见三路俱失,急急领败残军士逃去;此时犹望曾国藩一军救应。不提防曾国藩各营,早被李秀成牵制,不能冲突进城。及至东门火起,军民大乱,李秀成乘势杀进去,曾军各自逃走。罗泽南立杀敌数人,不能阻止。那陈玉成一马当先,拨开杀路,直入军中,来捉曾国藩。还亏塔齐布、杨载福挡住一阵,拥护曾国藩望北而逃。李秀成、李世贤、赖英分头赶上,又亏罗泽南亲自断后,随战随走。不提防石达开自进衡州之后,就令罗大纲领军,会合韦昌辉从斜里望曾军杀来,塔齐布、杨载福双战不利,只望西北而逃。忽然李秀成赶至,大呼道:“城池已失,全军皆败,去将安逃?降者免死!”于是国藩之军闻说,纷纷投降。罗泽南大怒,方欲阻挡,奈李秀成军如海涌,急得会合曾国藩而逃。不料正东又一枝军杀入,吓得曾军呼天叫地。原来洪秀全亲领李开芳、林凤翔带兵到此,反把曾国藩困在核心,军士各自逃窜。正在围困既急,忽然西北方一彪人马杀入,力挡罗大纲,直透重围。众视之,乃胡林翼、曾国葆也。曾国藩道:“咏芝到此,吾无忧矣。但不知张公何在?”林翼答道:“衡州已失,张公已退至上流。目下敌军势大,速退为上。”便传令各路一齐退走。林翼便与泽南亲自断后。不料说犹未了,后面喊声又起:李秀成、陈玉成、韦昌辉依旧赶来。曾国藩正奔走间,忽被弹子击中坐下马,那马后蹄一掀,把曾国藩掀倒在地下。此时左右皆因慌乱,不能救护,好不惶急。忽见胡林翼军内,一员马将跳彭玉麟恤情赠军饷 郭嵩焘献策创水师下马来,一手挟起曾国藩,复飞身上马,杀出重围,曾军便乘势退去。洪秀全见敌军去远,始传令收军回衡州。
那曾国藩被救之后,使问那将是谁?那将大声答道:“屈居下僚张玉良也。”国藩惊道:“如此可谓埋没英雄。独惜足下骁勇如此,何不早言?”张玉良道:“用非其时,言亦何益。且怀一才而急欲自见,某不为也!今番亦聊以小试耳。”原来张玉良亦湖南人氏,素有勇力,且又善战。曾国藩听得,叹羡不已。少时见败残将士,陆续俱到,仅留下千把人;再行十余里,已见张亮基亦只剩下一千余人,扎在小山之上。国藩上前相见,各诉败军之事。管教:皇汉天兵,直似雄风吹败叶;风尘侠士,犹如毛遂处囊中。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彭玉麟恤情赠军饷 郭嵩焘献策创水师话说曾国藩退兵之后,见了张亮基,各诉败兵之事。张亮基道:“早听胡咏翁之言,不至有今日之败矣。”曾国藩道:“某此时亦在无可如何。只是朝廷寄湘省责任于中丞与某二人,若并不能一战,反使长成敌军锐气,而致城池失守,恐至人心震动耳。”说罢,不觉泪下。随又道:“此行若不得张玉良,则某亦不能与中丞相见矣。”张亮基急问何故?国藩便把被救情形,一一说知。张亮基听得有如此战将,急命张玉良上前相见。少时左右引张玉良至。只见张玉良威风凛凛,到时长揖不拜。张亮基即急起迎让坐。随道:“豪杰屈不见用,某之罪也。”遂令厚赏他银子。一面飞奏朝廷,报知兵败情形;并保举张玉良,以为营官。
忽然耒阳、攸县各处官吏,都纷纷奔至,说称城池失守。曾国藩大怒,欲治各官之罪。张亮基道:“众寡不敌,非各官之罪也。且我们拥兵不下二万,而不能保守一衡州,又何责彼耶?”曾国藩听了此话,满面羞惭。随说道:“现今各城失守,报到朝里,恐不免见罪,如之奈何?”张亮基道:“兵败致罪,国法也!某又何辞。岂敢粉饰以欺朝廷哉?”随向胡林翼道:“现今军势已衰,此地不宜久居,恐敌军掩至,吾等皆为齑粉矣,足下有何高见?”胡林翼道:“此处离衡阳不远,不如退到那里,招集流亡;随调武昌、长沙各军,并招募新营,再请江西援应,养气待时,或可再战。否则非吾所敢知也。”张亮基从之。便传令各营,齐望衡阳而退。
且说洪秀全大军既定了衡州,立即出榜安民,一面赏恤各军士。此时湘省人民,皆知洪氏大势已成;且又知得光复山河的道理,都恭迎王师,助粮馈饷的不计其数。于是洪秀全声威大震,移檄各郡。不多时醴陵、攸县、耒阳三县报捷已到,便欲加封各人官爵。钱江道:“近来豪杰纷纷来归,亦以亡国之痛,思展长才,助明公之力,以报答国家耳。果其志在官阶,则将愿为贰臣,以从张亮基等之后,岂复能为我用耶?今若胜一仗,加一官,若至天下大定之时,恐封不胜封,将何以自处?窃为明公不取也。”秀全听毕,恍然大悟,便止加官之令。传令大宴将士。这时大小将官,都已到齐,正在饮宴之际,秀全欲议收取长沙之计。李秀成道:“长沙一局,无异桂林,克之诚费兵力。我不如攻其易者,以振军威。然后沿湘江,克武昌,以抚临江、浙。种族之理既明,待布告新国之后,则东南各省,张檄而定,何忧一长沙?此时长驱北上,自无后患。若徒据目前根据,既懈军心,又费时日,使满清得徐为之备,实非良策。愿明公思之。”钱江听罢鼓掌道:“李秀成之言是也。今彼军既败,必调湖北各军,以保护长沙。我国留军于此,由衡阳以攻长沙为名,即足以牵制两湖各军。就乘湖北空虚,以攻武昌,则势如破竹矣。”洪秀全两皆从之。
忽报杨秀清差人送礼物到来犒军,兼贺大胜。秀全急召那人入内相见。
那人原来是胡以晃的亲弟,唤做胡以昶。钱江先问秀清在军中,作何举动?
胡以昶道:“现在听得清廷调向荣、张国梁及江忠源三人,回守湖北。惟广西散布谣言:说主公独进两湖,恐不利于秀清,因此秀清深怀疑虑。幸家兄胡以晃力为解劝,方始无事。因前两天,秀清妻室殁了,现在却没有什么动弹。只来日大难,望先生何以处之?”钱江道:“此必敌人反间之言也。”说罢,令胡以昶暂行退出。秀全便复问钱江以处置杨秀清之计?钱江道:“我有一间之微,敌人即欲乘机煽动,是不可不慎。故目下切忌生嫌,当以调和为上策。某思得一计在此,望主公决之。”随附耳向秀全说称如此如此,秀全大喜。钱江随转出来,秀全即移身入内,见了洪宣娇,即把秀清的举动,一一说知。洪宣娇道:“ 如此看来,不知哥哥怎么处置才好?”秀全便把钱江嘱咐的话,细说出来。宣娇听了,早已会意。
那一日见厂萧朝贵的妹子,名唤萧三娘的,宣娇本与三娘,有个姑嫂情分。便乘间说出杨秀清的举动。三娘道:“大事未定,若先相矛盾,反使敌人得利,恐不宜以猛手段出之,须于两处调停妥当,实力利便。”宣娇道:“正是如此。现钱先生有一个妹子,欲与秀清续婚,使大家和好,示无嫌隙,此计甚善,惟钱先生的妹子,尚在年幼,恐不能久待,是以来决。”萧三娘本是个警觉不过的人,听了此话,暗忖许久:不听得钱先生有个妹子。这回说来,觉得可异,想不过打动自己而已。只身为女子,横竖要嫁人,且兄长朝贵生时为大局之计,与他周旋,自己怎好拂主公之意,以误大事。想罢便答道:“尊嫂这话,我不相信。因何不听得钱先生有个妹子?你如何这样说。若别有谋,还当实说才是。”宣娇听罢,便附耳说了几句。萧三娘登时两脸晕红了。原来钱江素知杨秀清最畏妇人。故欲以萧三娘嫁厂杨秀清,使调停其间。这会萧三娘听得,心上本不甚愿嫁秀清;只重以秀全之命,又是国家大事,实不好推辞,只得应允。宣娇大喜,急往报知秀全,秀全又转告钱江。大家画计已定,秀全即差胡以昶回去,并备些礼物,吊唁杨秀清之妻。随对以昶说道:“秀清中年丧妻,大不幸也,洪某实在伤感。今有一头好亲事,当与秀清兄弟为媒,以成其美事:即是朝贵兄弟的妹子萧三娘,确实不错,望对秀清兄弟善言之。”胡以昶领命而去。
回至全州,复过杨秀清。说称秀全哥哥,听得兄弟失偶,甚为感伤。现有吊唁的礼物,及有颁赏诸军士的,都交杨秀清收过了。随又把秀全主张他与萧三娘结婚的事说知。杨秀清素知萧三娘有几分姿色,且有才略,心里自然欢喜,随点头称善。胡以晃在旁,又加以一力赞成,秀清便回书至秀全,谢其作合这头亲事。秀全忙与钱江商议。钱江道:“他既应允,自事不宜迟,立刻成亲可也。”秀全从之。即致书杨秀清,请他择个成亲日子,送将过来。忙即打点亲事:先令洪仁达,带了萧三娘送到全州就亲。钱江又嘱咐萧三娘一番而罢。果然那日杨秀清准备迎亲。大吹大擂的宴贺,好不闹热。洪秀全又令军中各将士,纷纷致贺。
自杨、萧成亲之后,夫妻自然亲爱,萧三娘又听钱江所嘱,在秀清眼前,盛称洪秀全之德,并说他无时不记挂秀清。秀清听得,暗忖自己,方自思疑秀全,原来秀全反是个好人,却不免错怪了。奈究竟日前听得谣言,又不免记在心上,便把这来历对三娘说知。三娘道:“此是敌人反间之计。你反认以为真,何其愚也。”秀清恍然大悟。三娘又道:“妾前听得洪哥哥说道,但得大事已成,无论何人登位,却是心安。这样看来,岂不是错怪了人。”秀清道:“我一时愚昧,见不到此。”便立刻修书到洪秀全那里,说明自己猜疑的原因,并谢前过。秀全好不安乐,即同钱江商议进兵之计。
早有细作报到衡阳。张亮基听得萧、杨结亲之事,便向胡林翼问这个是怎么意见?林翼道:“此必是因我们布散流言,有了嫌隙,故为此计耳。他们手段很好,只我们却要防备。”曾国藩道:“某虽在此,甚忧长沙。恐彼从间道,乘我不备也。”胡林翼答道:“此事可不必多虑。彼不取桂林,即是不取长沙之意。必将上攻武昌,断我南北交通之路,则东南各省皆在彼掌握中矣。彼何忧一长沙耶?但根本之地,亦不宜不顾。此处离长沙不远,不如先催取长沙各军,再行打算便是。”张亮基道:“现在军中粮食短少,运粮的又不接续,吾甚忧之。”林翼道:“正惟如此,今彼兵四出分掠,若间道绝我粮道,实为大患。今衡阳地面离长沙较近,尚易接应。若目前不济,不如募捐于民,以应目前之需。中丞以为然否?”张亮基称说甚善。遂传令商民,劝示捐助。叵奈衡阳是个瘦地,募捐总然无效。
却说黄文金听张、曾两军退兵乏粮,便入见洪秀全,欲请兵往追。秀全求决于钱江。钱江道:“归师莫掩,穷寇莫追。且我所虑者,他会合湖北、江西各军,以阻我耳。今乘此机会,以视师衡阳为名,到时另使能事者引劲旅,率耒阳、攸县、醴陵之众,以入江西;今先令水师望湖北进发,吾因沿陆路以趋武昌可也。”洪秀全深然其计。遂令陈坤书、吴定彩、苏招生、陆顺德四将,统水师沿江而进;随令石达开先引前部,望衡阳进发。
且说曾国藩、张亮基回至衡阳,早有县令迎至城里,就将县衙门作了行台驻下。一面抚恤败残军士;争奈武昌、长沙两路救军,总是不至。原来清军自从衡州大败,长沙一夜,十室九惊,只道洪将攻到长沙的了。故粮道亦为之阻窒。募捐又是不足用的。曾国藩看得如此,正在无可计较,忽粮务委员到来,请发军粮。并说道:“粮期已逾十数天,军士已有怨言,恐不能再缓矣。”曾国藩听得,此时实在慌忙。忽又探马报称:“洪秀全已遣石达开前部,望衡阳而来矣。”这时两面急报,吓得曾国藩魂不附体。急得令粮务委员暂退。随与罗泽南相议道:“军粮缺乏,洪军又至,恐必使人心瓦解,长沙亦将震动,如之奈何?”罗泽南道:“以弟愚见,石达开行程甚缓,未必志在攻取衡阳;但众寡不敌,亦不得不避之。惟目下军粮紧要,屡催长沙运粮不至,不如就在城里富商谋借五六千,较为稳便。”曾国藩道:“城内并无知已。借款二字,如何说得容易?”罗泽南道:“以老兄乃一个本籍大绅,凭个名目借贷,或能如愿,也未可定。”曾国藩乃点头称善。是时已打听得,城内一间当铺,素称殷富,是个有名的谦裕饷当字号。曾国藩便穿过袍服,望谦裕饷当而来。到时把一个名刺差人投进去,说称要与司事人会面。那伙计见有曾国藩三个字,自不敢怠慢,忙代转递去了。
原来那司事人姓彭,名玉麟,别字雪琴,乃本籍一个诸生。为人外貌却甚刚严,只心里上却是好名不过的。只因功名不得上进,因此闷闷不乐;又因家道困难,还亏平日有个刚正的虚名,就浼亲朋,荐到这间店子里司事。
这会听得曾国藩到来相见,暗想他来不知有甚事故?只要接他进来,当这干戈撩乱之时,好歹口上谈兵,说个天花模样,或凭这个机会有个好处,也未可知。想罢,便请曾国藩进至里面坐定,通过姓名。曾国藩把彭玉麟估量一番,果然生得一表人物,心里已自欢喜。便说道:“素闻足下慷慨之名,未能会晤。今日一见,足慰生平。”玉麟道:“小可微名,何足动侍郎清听!只明公此来,必有见教,望乞明言。”曾国藩道:“因在衡州以众寡不敌,被洪军杀败,逃走至此。现因军粮缺乏,恐军心生变,欲在贵号挪借五、七千银子,暂济目前;待长沙运到之后,即行交还。此为朝廷大事,且足下向有侠名,幸勿见却。”彭玉麟听得,暗忖店里的款项,本不是自己的,自己本无权挪借。惟他是一个侍郎,且奉命带兵,这会借款,算是借与朝廷,是个大大题目。纵然是老板责备,也是没奈我何。况且我拿款来借他,他自是感激我,是亏在老板,居功只在我一人,看来实是不错。想罢,便开口道:“些些小事,有何不得。借了之后,东主有什么责言,晚生愿以一身当之。只明公在衡州,如兵临险地,似非善策!即衡阳亦不是久居之地,望明公恩之。”曾国藩听罢,觉此人如此信义,又能畅谈兵法,早看上了他,便答道:“原来足下不特是一个慷慨之人,还是个高明之士,倘愿出山,曾某愿为力保。”玉麟道:“出身有何不愿?当今四方多事,正欲略展微忱。只怕朽栎庸材,不足发明公之梦耳。”曾国藩听罢,称赞不已。彭玉麟就开了柜子,取了白金五千两,交过曾国藩。国藩领过之后,随称谢道:“此行得足下之力不少。他日军事得手,誓不相忘也。说罢,即握手而别。带领从人,一路回来,感激彭玉麟不已。
回营后,即对张亮基说知,就把军粮分拨已定。忽流星马报称:“石达开前军已离衡阳不远。”胡林翼即时张亮基说道:“此地不能守矣。速退为是。”张亮基立即知会曾国藩:传令各营,拔寨退兵,齐望长沙而去。石达开到时,听得张、曾两军俱退,仍恐有诈,使人打听,果然是一座空城,遂唾手得了衡阳。 一面飞报洪秀全,齐到衡阳驻扎。再定行止。
且说彭玉麟尚在衡阳城里,单恐洪军知道借款曾国藩的事情,发作起来,有些不便,欲单身逃走,往寻曾国藩,讨个好处;只还有一件事,心上还不安。原、来彭玉麟前年已丧偶,只留下二子,未进当店以前,曾在邻乡设帐授徒,适铺邻一个孀妇徐氏,差不多二十多岁的年纪,姿首颇佳。徐氏常见彭玉麟外貌端庄,心里早自属意,只难以启口。探得彭玉麟生平好画梅花,笔法却有一种劲气,便遣丫环递上一扇,求玉麟代画梅花,故意露其芳名示意。那彭玉麟内性本是风流跌荡的人,便慨然应允。果然不上三两刻,早把那扇儿画停妥。随就画上题诗道:俊俏天香笑亦愁,芳姿原是几生修。知音料有林和靖,无限深情在里头。
题罢即把那扇交过丫环,当即回报徐氏。那徐氏看了,不禁情感于中。暗忖这人不特是个庄重儒生,竞是个风流才子,这个姻缘,自不好错过。想罢,便回一书道:薄命人徐氏,书奉雪琴先生文席:自亲芝颜,早系魂梦。顾不敢以造次出之者,诚以君本读书,宜敦士品;妾方守节,尤贵庄严,名誉所关,人言可畏!故以慎密行之耳。然心虽如此,情自难禁。聊遣丫环,乞书示意:叨蒙不弃并诗,捧读之余,神魂不知何往。自念妾以蒲柳之姿,何敢以梅花自比;然而和靖自命,多情如君,妾铭感多矣。妾闻之:君子不以言戏人,言出于君,而听于妾,神明共鉴,生死以之。此后令媒通礼,一惟君命!若始挑之,而终弃之,妾固败名,君亦丧德。如此妾无颜生于天地矣。书不尽言,死待遵命。敬依原韵,和成一章。自知珠玉在前,不免大方见笑,亦聊以示意耳。未注薄命人徐氏裣袄。书后,又复一诗道:独倚妆台眺晚愁,敢因薄命怨前修;争得秀才半张纸,好香吹到下风头。
书罢,再命侍婢送到彭玉麟那里。玉麟得了,不胜之喜。自此吟咏往还,殆无虚日。徐氏送馈饮食各等,已非一次,便成了白头之约。只是徐氏守得颇正,因待玉麟妻服满后,始行合卺,玉麟只得听之。不料好事未成,已渐渐泄了出来。乡人就互相传说,都道这个教学先生,是很不正派的了!这样连徐氏也没有面目见人。只得劝玉麟力图改业,奋志前程而已。彭玉麟因此就托亲朋,荐到这间当店。此时见人言啧啧,又因初在当店,外局少不免要慎些,故此图娶徐氏的事,就暂时按下不提了。谁想到店未久,就遇曾国藩借款一事;及至秀全进兵衡阳,彭玉麟恐洪军查出见罪,急得要收拾逃走往寻曾国藩,好歹念着借款之情,有个好处。惟心中本放不下徐氏,只念曾国藩是个最讲道德的人,若然带了个少妇同行,反令曾国藩小觑自己,自然带不得徐氏同去。但恐此行不通知徐氏,本对她不住;若要通知时,又怕徐氏苦苦缠住,实在难以打算。只古人说得好:“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不如自行逃去。待至发达时,再迎徐氏,也未为迟。想罢,便携些细软,对店伴诡称出外些时,竟望长沙而去也。后来徐氏听得,竟信彭玉麟有意负她,遂投江而死,此是后话不提。且说彭玉麟直奔长沙而去。探得曾军已屯扎长沙对面,名唤沙洲的地方,玉麟便投刺入内请见。曾国藩听得彭玉麟已到,念起当时借款之情,自然感激不尽。忙请进里面,述起衡阳失守的情形,不觉泫然泪下。随说道:“雪琴到此,现军中正少文案一员,可权在此间。倘有机会,国藩自当竭力保举。”彭玉麟便称谢不已。正谈论间,忽报翰林院庶吉士、郭嵩焘,别字子美,到来拜会。原来郭嵩焘与曾国藩,本属姻亲,又最莫逆。国藩忙接进里面,向嵩焘道:“子美别无来恙?到此必有见教。”嵩焘道:“因亲翁回军到此,特来拜谒。”国藩道:“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见故人耶?”嵩焘道:“众寡不敌,胜败亦兵家之常耳。只有个紧要去处,故晚生不忖冒昧,聊进一言。不知姻翁愿闻否?”国藩道:“有何不愿?就请明示。”嵩焘道:“我军只靠陆路为应敌;今洪军分遣水师出现于湘江,或进或不进,我已防不胜防。将来长江一带形势,反折入于敌人之手矣,今宜创建舟师,仿广东拖罟形式制造,训练水师,以固江防,实为上策。”曾国藩称然其计。时湖北各军已陆续赶到,因此长沙清营,军声复振。曾国藩便商议创建水师一事。管教:轴轳千里,长江各振军威;戎马两年,天国重光汉祚。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左宗棠应聘入抚衙 洪天王改元续汉统话说郭嵩焘献策创练水军,曾国藩深信其言,便与张亮基商议:依广东拖罟之法,制造舟师,不在话下。
张亮基因这时光,军务忧劳,染上了一病,故军事反决于曾国藩之手。
但是胡林翼对张亮基说道:“某昨探洪军帷幄主谋之人,上者是钱江,次则李秀成,此两人好生利害。”张亮基道:“此两人从那里出身?”林翼道:“昨据广西知县李孟群驰书来报,称李秀成向来隐居不仕,躬耕陇亩,研究兵法,善于临机应变;并且驭众有方,人为乐用,不可轻视也。钱江向参粤督林则徐幕府,因事充发新疆,不知怎地便能脱回。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诸子百家,无所不晓。且政治军旅,更其所长,活是王佐之才。吾军中实无其右者。明公当谋以对待之。”亮基道:“贤士归于洪秀全,羽翼成矣。不知钱江是充发军台的,何以擅自回来?亦不可不查究!”林翼道:“由广东至新疆,路经百数州县,应有押送犯人文凭,只不知是在那个州县逃脱?抑有顶冒?此人狡计极多,无从查悉;或者从新疆逃回,亦未可知。目前查究事小,应敌事大,明公以为然否?”亮基道:“人谓涤生徒好虚名,今果然矣。诚不如足下知彼知己也。为今之计,申奏朝廷,令江、浙、湖北各省准备戒严。奈目下军粮支绌,难募新军。某不特恐湖南难保,即长沙亦属可危,非能事者不足以定大计。今湖北抚、藩,尚在待人而用,某欲破格保足下为湖北布政,兼署巡抚,俾握军事,以壮上流声势,足下意下何如?”林翼道:“某若湖北安身,则为湖北之事,不复为明公效力矣!此间军事需人,又将奈何?”张亮基道:“可择贤士以代之。”林翼道:“贤士不可多得。某举一人,可以敌钱江者,明公欲闻之否?”亮基道:“那有不愿?足下速为我致之。”林翼道:“此人性质豪迈,识略冠时。若得此人,军务必有起色。但他素性最鄙涤生,恐不愿与同事左宗棠应聘入抚衙洪天王改元续汉统耳!”亮基道:“究竟此人是谁?若与涤生有些意见,某可从中调停之。”林翼道:“此人湘阴人氏,现居长沙省城,壬辰科已登贤书姓左,名宗棠,别字季高,即意诚先生所谓今亮的便是。”亮基道:“吾闻此人久矣。但此人学问虽高,只性质甚傲,将来何以驭之?”林翼道:“明公欲用其人乎,抑欲驭其人乎?如欲用其人,则但求于国家有济可也;若徒欲驭之,则某亦从此去矣。”张亮基听罢,恍然大悟,先向林翼谢过,遂托林翼往访左宗棠。林翼不敢怠慢,便亲自造左宗棠的宅子来。先把个名刺,传进里面。左宗棠见是胡林翼到此,料然为着军务而来,便请进里面来。分坐后,宗棠道:“咏芝军书旁午,今拨冗到此,有何见教?”林翼道:“弟应抚台张公之聘,以公事颇繁,未能拜谒。今长沙各军,连战皆败,虽然众寡不敌,亦是人谋不及使然。倘洪氏大势一成,国势恐不可为矣。今奉张公之命到此,愿足下出其余绪,以救国家,实为万幸。”宗棠道:“疏懒之人,本不足以谈军事。且洪氏以复国为名,其言甚正,吾辈拒之,实力不顺。足下以为何如?”林翼听得大惊道:“如此,则足下反欲助洪矣。奈清朝二百年统绪何?”宗棠道:“此中亦有个斟酌!待观洪氏法度如何?如其大势可成,吾必听之;若其不能,则丈夫不甘老牖下,我当有以处之也。”林翼道:“昔王猛舍晋以辅前秦,彼岂不知顺逆耶?诚以天意不可违。且豪杰处世,不宜泯没而终也!愿足下思之。”宗棠听罢,默然不答。林翼又道:“足下果无意出山耶?”宗棠答道:“是又不然。张公欲委以军粮之任,则目前不敢与闻;若是衙中大事,则某愿任之。虽然,子,吾密友也,故以心腹相告,足下幸无泄漏。望于张公之前,为弟善言复之。”林翼听得,怏怏而别。 回见张亮基,隐过别话,只言左宗棠不愿参与军事,只愿帮理衙中事务而已。亮基道:“目下军务紧急,某欲用宗棠者,只此而已。若衙中各事,自有他人代劳也。”林翼道:“明公差矣!彼既能任衙中幕府,岂见各事紧急,还能坐视不救耶!”张亮基道:“公言是也。”遂复令林翼致意左宗棠。宗棠道:“既承张公厚意,义不容辞。但张公在一日,某当任一日;若张公不在时,某当告退。”胡林翼道:“兄言甚当。人生出处,准能强之?吾兄准可放心。”左宗棠便慨然领诺。胡林翼大喜,立即回报。张亮基就聘宗棠到衙里办事。自此长沙事务,就由左宗棠办理,不在话下。
且说洪军既进衡阳,那日洪秀全大集兄弟,会议进攻之计。黄文金进道:“今大军俱屯于此,殊非良策。不如依钱先生说,遣能将,分大兵,分道进攻江西;而以全军下长沙,以为基本。哥哥以为然否?”李秀成道:“进兵江西,实非其时;不如先由长沙,直出武昌,能握长江上流,以断彼南北交通之路,则江西、闽、浙皆吾掌中物矣。以莫敌之势,长趋直进,谁能阻之?若一旦分兵,恐江西一军,未能得手;而大局震动,不可不审也。”秀全听罢,目视钱江。钱江道:“江西不可不进,武昌不可不攻,诚如秀成之言。若进江西,今非其时矣。不如先围长沙。如其不克,则直进武昌可也。”秀全道:“以百胜之师,岂一长沙不能下乎?”钱江道:“彼军气已复,湖北救军又至。锐气聚于长沙,未可轻视。纵能克之,而大费兵力,又稽时日,则不如不取为愈矣。”正议论间,忽报水师统带官陈坤书到。洪秀全接进里面,问以何故到此,陈坤书道:“清军今在洞庭湖,大造舟师,欲与我水军为敌。今湖北能战的军营,大半调到长沙,不如乘虚攻之。苟进克湖北,则湖南气夺矣。主公以为然否?”钱江道:“如此则天助吾也。宜先令水师,由洞庭湖取岳州,以窥汉阳,则武昌唾手可得。今乘他水师未备,宜速进兵为是。”洪秀全深然其计。便再拨精兵五千名,令陈坤书带领,由水路先去。一面起大队人马,来攻长沙。
早有细作报到曾国藩那里。国藩便亲来与张亮基商议。胡林翼道:“今我军以屡败之余,且众寡不敌,战亦无益;不如尽行退入长沙,较为稳便。”曾国藩争道:“全军聚于一城,恐非善策,且我处处让之,恐被乘机直进湖北,则事不可为。”张亮基不能决。胡林翼道:“既是如此,不如我军先人长沙,以厚根本。留曾军在此,以为犄角,你道如何?”曾国藩以为然,只向张亮基请以多隆阿相助。张亮基许之。便令多隆阿统三千人,附于曾国藩,以壮声威。随把本军退人长沙而去。不料正移动间,探马飞报祸事:说称洪氏水军已克洞庭湖,直取岳州去。一路当者披靡,洪军人马不知多少,岳州甚是急危,特来报知。张亮基听得大惊道:“如此则此间危矣。”便请曾国藩一并退人长沙。说犹未了,洪军前军已到。只见附近村落乡民,拖男带女,纷纷逃窜。呼声震地,军心尽皆惶恐。罗泽南叹道:“止如山立,进如潮涌,彼军中真有能人也。此时移退长沙,亦不及矣。便请下令,坚壁以待之。”且说洪军到时,秀全便欲进击曾军。钱江急止道:“败曾军如折枝耳。
彼若以长沙精兵冲出,则我腹背受敌。不如分兵压之。”便令李秀成同谭绍洗、黄文金、李世贤、赖汉英、洪仁发、洪仁达直逼曾国藩,而以全军攻围?长沙。当分军时,李秀成道:“某本后进,资望较浅,二洪皆主公兄长,从事已久,某恐不能令之也,愿主公别择贤者,免误大事。”钱江先答道:“善哉李秀成之言。此鉴于萧朝贵之所以失也。”秀全答道:“彼此均属兄弟。任统帅者,便有特权。倘有违令,当以军法从事。”又谓仁发、仁达道:“三军将令,在于统帅。愿两兄弟毋得轻玩。”两人唯唯领诺,惟心中却不免恶忌李秀成,有些不服。只秀成得秀全之命,便慷慨起行。可巧湖南提督余万清一路,领了张亮基号令,以本军六千人,附入曾国藩麾下。曾国藩见军势复振,只道余万清一路,是一枝生力军,就令他作前部。不提防尚未成军,李秀成已到,把余万清慌得魂不附体,领军望后而退,因此曾军大乱。秀成乘势攻之,直取中军,把曾、余军分做两段。少时李世贤、谭绍洸、黄文金、洪仁发、洪仁达俱到。曾国藩见不是头路,急命塔齐布、罗泽南、多隆阿一齐御敌。还亏他三人支持一阵,便退三十里下寨。李秀成见大军攻围长沙,尚未得手,即传令收军,扎下营寨,再候行止。
且说秀全亲统大军,攻围长沙,恰杨秀清由全州赶到。秀全问广西近情何如?秀清道:“现闻江忠源调署湖北臬司,不日起程;向荣前因兵败免官,今已开复,将调来两湖与我军对敌。张国梁亦升副将,都随向荣去了。”秀全道:“如此是广西似无内顾。此间军粮亦足,奈食盐缺少。因我军连营陆路,盐运艰难,不可不虑也。”钱江道:“若非通过湖南,食盐实无把握。为今之计,宜四处发人征盐,用小包装运,以济目前。一面用法围攻长沙。但求夺满人之气,而后直趋湖北,庶无后顾也。”秀全听得,便令发人四处征盐。那一日,胡林翼正登城楼,望见洪军漫山遍野,把长沙围得水泄不通,心甚忧虑。忽见洪军皆用小包运物进营,乃喜道:“此必食盐无疑矣。因彼军久屯陆路,食盐实其所苦。不如四处阻窒盐引,彼断难久居,是乃解围之一策也。”张亮基从之。打发去后,果然洪军怔盐,越发棘手;整整围了四十余天。长沙未下。秀全心慌,便募集采煤的,不下千人,仿鳌翻之法,先筑土营,随开了地穴,直透城垣,埋下火药;时长沙南城,里有金鸡、魁星二楼。楼下正是火药埋处。俱用线索通引,以待轰发。不料胡林翼登城,用远镜窥观洪军,只见军士筑就土营,负锄携铲,往来不绝。大惊道:“此必从地道攻城也!宜阻截之。”乃命参将张协中,在城中掘开濠道。谁想协中去犹未久,轰天响的霹雳一声,南路城垣陷去五六丈,张协中登时殒命。洪军正欲进城,胡林翼急调各军到南门守御。早有副将林绍良领一千人先出,力阻洪军。这时洪军万枪齐发,林绍良死于乱军之中。不多时,清兵各营,大半奔至南门。林翼又命军士乘战时,筑土为垣,力行抵御。钱江见清兵聚于一处,急切不欲遽入,便对秀全道:“我此行本志,不在得取长沙;今乘彼军忙乱,可以偷过长沙直趋岳州矣。”洪秀全从之。便传令李秀成一并拔那时曾国藩、张亮基皆疑洪秀全诱敌,不敢来追。秀全便领大军望前缓缓而行。于岳州途间,忽石达开部下将校名唤曾天养的献上一颗玉石,晶莹可爱。并说道:“当长沙城陷时,小将先扑城垣,故得之。想是地道发出者。小将不敢隐匿,因此来献主公。”秀全听罢,与钱江、杨秀清、李秀成、石达开互相传看,觉此玉面面通灵,端的非常之宝。玉中隐隐现出太平二字。钱江首先赞道:“此天所以赐主公也。”是时传遍各营,齐呼万岁。秀全大喜,就升曾天养为都指挥使。不觉行近宁乡。钱江望城内旌旗齐整,忽探马来报道:“此清副将纪冠军之兵,是护粮往长沙者。”钱江道:“既有粮草,必有食盐,当以计取之。”便令谭绍洸、黄文金领军在后埋伏;余外各军,诈作奔走之状。纪冠军果然领军五千人来追。不及二十里,将欲退时,左有谭绍洸,右有黄文金,两路杀来,秀全引军杀回,冠军大惊。正欲退时,恰遇黄文金,措手不及,脑上中着弹子,坠马而死。秀全尽降其众,随入宁乡。所得粮饷器械无数。才望岳州进发。行到那里,只见陈坤书等,早领兵接进岳州城里。
原来陈坤书等到岳州时,清提督博勒恭武弃城而遁。故陈坤书等,不费一战之力,已得了岳州。秀全好不欢喜。此时各人都有推请洪秀全改元正位之心:先有石达开、韦昌辉入见钱江,告知此意。钱江道:“天赐玉玺,时不可失。”便入见洪秀全,说明将士推戴之意。秀全初犹推辞。钱江道:“今万众一心,如主公固却,不特冷众兄弟之心;且杨氏自念羽翼未成,断不敢遽怀二心,何多忧虑?”秀全道:“众人之意皆同否?”钱江道:“那有不同?”随出门外,引一班人进来:却是石达开、李秀成、黄文金、陈玉成、韦昌辉、谭绍洸、洪仁达、洪仁发、李世贤、李开芳、林凤翔、罗大纲、曾天养、陈坤书等,钱江并呼道:“昨日之谋,主公允矣。”于是众人一齐俯伏,皆呼万岁!管教:两年力战,已重开汉室威仪;万岁欢呼,又复见新朝气象。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九回 封王位洪秀全拒谏 火汉阳曾天养鏖兵话说钱江引石达开等十余人,入见洪秀全,皆俯伏同呼万岁。洪秀全便对钱江道:“诸君以大义责孤,孤不敢不从。只今宜先定国号,布告中外,然后整饬制度才是。”钱江道:“主公以宗教起义,崇尚天父天兄。今主公既为天子,可称天王。国名就唤天国的便是。”众人听了,皆鼓掌称善。秀全道:“年号又将若何?”钱江道:“长沙城外,已有玉玺出现,早露出太平二字,此皆大王上应天命所致。就依作国号,何必多疑。”洪秀全一一从之。便改为天国太平元年,颁行天下。时满清咸丰元年也。随后即商议改正制度。李秀成道:“满清入关时,下薙发之令,屠杀汉人,不计其数,实汉人之大耻也,今我国本宜返本还原,一律蓄发易服,以复我皇汉威仪,则华夷之界辨矣。”秀全点头称善。即令钱江改定制度、服色。随奉洪天王冠天冠,服黄龙袍,祭告天父天兄。各事停妥,便议封赏各有功的兄弟。钱江进道:“光复汉家,战功不可不封,名爵亦不可太滥;宜仿汉朝制度,定为侯爵三等,以辨等差。其余就依着指挥使名目,下的就是都尉、检点、都监等名目;文官设总丞相府,掌枢密事。余外六部,皆作丞相,各有专司。今大事草定,实难完备。待天下一统光复时,因时制宜,逐渐修改可也。”秀全道:“孤自与众兄弟起义以来,奔走患难,皆如手足,各以兄弟相称,原是平等道理。若以孤一人徒居大位,使各兄弟不能共享荣名,孤不忍也。孤意欲择尤加封王位,以壮国家声势。事成之后,各使就上归藩,仿姬周封建之法:俾兄弟功臣,累世拥护王位。先生以为何如?”钱江谏道:“大王差矣!天赋虽是平等,各位原有高下,且所以能令众者,以号令所出耳。大王若亲贤爱士,则君臣如师友,何必使名位相同,而始谓之亲爱耶?上观往古,旁观各国,未闻有君臣同尊者。即周室称王,而诸侯封建,上者亦不过称公,纵大王不忍专权,在百官亦宜分次序。若是不然,恐难令众。愿大王思之。”李秀成道:“钱先生之言是也。方今军事方殷,必有主持军政者,而后诸将可以奉行。若各自为主,恐名位相当,即权势等,亦谁肯奉令而遵调遣者?初则互争权柄,继则抗违军令,皆所不免。如此则国家未定,而水火内兴,祸将不远。昔汉封七国,晋封八王,乱随相属。行诸承平之日,犹且不可,况在今日乎?大王高明,何以见不及此!”秀全听罢,终不释然,便问石达开意见如何?达开道:“料事深达,臣不如钱江;多谋能事,臣不如秀成,何必多问?臣等非不欲居高位,享荣名,想亦时势不可耳。大王当自审也!”当下各人议论纷纷。
且说杨秀清听得各人推戴洪秀全,有劝进之事,便和萧三娘商议。三娘道:“此乃大事,亦是公事,君侯何以不与闻?宜速趋进朝,赞成此举,当不失开国元勋;当人心归一之时,君若稍怀异志,不特国家难救,抑且祸患难知。不可不察。”秀清以为然,便趋上谒见洪秀全,并呼万岁。随说道:“臣弟秀清,适有微恙,是以未能与各兄弟同来。今病稍愈,特来进谒。”天王道:“劳贤弟多矣!”说罢,即把拟封诸兄弟王位之事,问秀清意见若何?秀清道:“大王自广东起义以来,即与众兄弟同赴广西。臣弟等毁家赴义,正是生死与共,祸福相同;且云山已死,朝贵又亡,臣弟每一念及,常为伤感。今大王已有今日,若不使各兄弟得享同等荣华,窃为大王不取也。”洪秀全意愈决。钱江又道:“诚如李秀成之言,恐诸王相争,各不用命,大事即去矣。臣何忍见此。”说时不觉泣下。黄文金、洪仁达便挟钱江出去。少顷,石达开、李秀成亦辞出。钱江于路与李秀成道:“某等追随患难以来,言听计从,诚不料有今日也。”石达开道:“国家隐患,即伏于此;不特吾等的不幸,亦汉统的不幸,吾等何不以去就争之。”钱江道:“大王畏惧杨秀清,乃欲以王位买结其心。若秀清未到,或犹可切谏及止。今秀清一力主张,是大王意决矣!争亦无益。”说罢,复叹道:“云山若在,断不使大王行此事也。”石、李二人均为叹息。不说三人回去。
且说秀全自钱江等出后,心内原有些悔意。只秀清在前既已主张,自己又早已说出来,自然不得不行。便即封杨秀清为东王,追封冯陆逵为南王,萧朝贵为西王,韦昌辉为北王。四王封后,秀清、昌辉一齐谢恩。又封洪仁发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石达开为翼王,钱江封靖国王,领丞相事。以秦日昌为天官丞相,胡以晃为地官丞相,李开芳为春官丞相,林凤翔为夏官丞相,黄文全为秋官丞相,罗大纲为冬官丞相,皆封公爵。又以李秀成、陈玉成、曾天养、李世贤、谭绍洸、赖汉英皆为副丞相,俱位侯爵兼指挥使。其余李昭寿、陈坤书、杨辅清、苏招生、吴定彩、陆顺德、洪容海、罗亚旺、范连德、万大洪、林彩新、郜云官、林启荣皆任元帅,兼都检使,以上各员,俱以天将名之。余外进秩有差。定议后,即令制造官服,分颁各兄弟功臣。杨秀清又奏道:“大王既正位天王,继承汉统,兄弟皆受殊恩,只是六宫内政,主持不可无人。臣弟有一女,年已十八,甚有贤德。欲进侍大王,助理内政,未审大王意下如何?”洪天王听得,见秀清一旦如此恭顺,心甚欢喜,便准奏而行。自此杨秀清既与天王称兄称弟,又为国丈,位东王,掌军机,且李开芳、林凤翔、杨辅清一门羽翼,皆任丞相,贵盛无比。
那钱江听得天王封自己为靖国王,竟欲上表力辞,即往商诸李秀成。秀成道:“天王既定主意,各官受封,料不能更改。且先生若退居下位,恐更不能令众矣。”钱江觉得有理,便罢力辞之意。李秀成便示意石达开,使言于洪天王,更以钱江为军师兼军中大司马之职。天王一一允从。又令各王妻室,皆称王娘;丞相以下妻室,皆称夫人。各事停妥之后,休兵数天,然后大集众臣,共议起兵,为窥取湖北之计。
杨秀清、石达开、韦昌辉等,及丞相以下数十人,皆在一堂会议。只有钱江称病不至。洪天王心知因昨日谏止封王之事,不听其言,心中有此不遂,故此不到。因此洪天王心里到不自在。且当时既定了爵位,李秀成已反居下僚,亦不敢遽行进策。只有东王杨秀清,自忖进兵湘省以来,未有寸功,即欲领军独取汉阳,为立功固权之计,便拟八路攻城之策。石达开道:“汉阳为数省通衢,四至八达,皆咽喉之地。看来是个重镇。今满清湖北巡抚是常大淳,乃是无谋之辈,并未增兵助守。臣弟愿得精兵千人,会合水师各军,亲取汉阳,双手奉献。”天王听罢,犹未答言,各将已纷纷进计:有言明攻的,有言暗袭的,天王以钱江未到,未敢决行,终不能定议。”只对众人说道:“诸兄弟奇谋勇略,想皆可行。孤当亲造钱军师寓里,再决此事。”众人听了,各自退出。洪天王独留李秀成未去,即一同来见钱江。路上谓秀成道:“今日议取汉阳,贤弟独不发一言者,何也?孤不敢决行者,正以贤弟未尝说及耳。”秀成道:“臣弟在下,自当听诸王号令,何敢越俎言事?古人说得好:位卑言高,罪也!臣弟是以不敢。”天王叹道:“孤不听钱先生及贤弟阻止封王之谏,实误大计。今已如此,后更可虑。只是悔之无及矣!”秀成道:“东王之意,不得军权,怎肯干休?恐诸将未必尽肯为彼用命。则国事殆矣。”天王听罢,不觉为之长叹。
正说话间,已到了钱江的寓处。早有左右传到里面,钱江只得装着病,迎接天王。只见天王背后,李秀成亦已随到,一齐到了堂上。钱江道:“臣弟适有微恙,未能造谒,今又劳天王屈驾到此,何以克当?”天王听罢,把眼看看钱江,见他没有什么病状,心上更不安乐。即说道:“正闻先生身体不快,特来探视。”钱江答道:“但觉胸中结郁,有些气滞,余外别无他病。不劳天王费心。”天王道:“方才会议窥取汉阳,有议明攻的,有议暗袭的,孤不能决。因此来就决于先生。”钱江沉吟少顷,即答道:“两策皆是,但求得其人耳。若用明攻,非大兵不可。巡抚常大淳虽属无谋,然江忠源已到湖北按察使本任,他知汉阳重要,汉阳一失,武昌亦危,现拟以大兵亲自守之;向荣亦自广西奔到,必会合江忠源死守此地。我若以大兵攻之,必费时日,而彼得徐为备矣。不如先发制人,趁他未至,以精兵数千人,先行夺之,实为上策。”天王道:“此任非谋勇足备者,不足以当之,孤欲以李秀成当此重任,先生以为然否?”钱江道:“秀成才自可用,只愁一区区丞相,终不能令众,如之奈何?”天王听了,默然不语,徐徐说道:“石达开如何?”钱江道:“可矣!就以李秀成副之。并令水军由鹦鹉洲沿江而进。限三日内,须下汉阳,迟则满军救兵一至,反费手脚矣。”天王点头称善。此时才把昨日违谏封王之事,道歉一番而罢。
天王回府后,即令石达开、李秀成领三千人渡江,攻取汉阳;并领李世贤、陈玉成、曾天养、赖汉英等将士,立即起行。达开一面传令陈坤书,预备水师接应,不在话下。
且说江忠源,自从在广西经过数载,原有些本领;还亏广西巡抚周天爵看上他,把他奏保,蒙恩破格录用,因此得调湖北按察使,兼署藩司、领襄办湖北军务的差使。那忠源到任后,料知湖北并无战将,可巧清廷又因向荣久经战阵,便令一并驰赴湖北,并授他钦差大臣。故此向荣乃星夜望湖北进发。惟江忠源听得洪天王在岳州改元正位,不久必争汉阳;正要调兵动守,只怕眼前赶调不及,即传令副将朱翰,领兵五千先行;与汉阳知府董振铎并力守御,虚张声势,以为疑兵。自己却随后进发。原来那朱翰只是一勇之夫,毫无计策。才到了汉阳,即与董振铎商议:董知府领兵守城,朱翰自领本部,在城外扎营,分布犄角之势,专候天国兵到来交战。早有细作报到石达开那里。达开已知汉阳战守未备,急令人衔枚,马勒口,倍道而行。到时,只见汉阳城内旌旗大整;城外另又屯兵,约三五千人。李秀成进道:“城内怔尘不起,必无大兵:彼肃整旌旗,另屯城外,不过虚者实之耳。今先调水军,水道先行攻城,城内必然慌乱;吾因以实力攻其城外屯营,二者若败其一,则人心益惧,而汉阳下矣。”石达开以为然。即令陈坤书以大船四艘,小船十艘先进;随后大队水军皆随江上下,以攻西南两门。果然董振铎恐城中有失,不暇与朱翰联络,移兵往守南门沿岸,兼顾西门。李秀成见城内兵有移动,即调兵进攻朱翰。这时正是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将至夜分,恰见阴云布合,达开恐天降雨,不欲乘雨用兵。秀成道:“北风甚急,风随云卷,必无大雨。最好得骁勇者,乘着黑夜,直抵城濠,用药焚之,彼军必然惶乱。朱翰一鼓可破矣!”说犹未了,则只见曾天养攘臂道:“小弟愿往。”秀成道:“兄弟既自要去,须领百人各携火药一包,到濠边掷下,纵起火来,吾自有计捉朱翰也。”曾天养得令,即点飞捷的百人,准备停当。入夜寒风凛烈,百人结束而行,不动声息,拥至城濠,把火药放下,放起火来。霹雳的一声,火势骤发,城垣已卸下一幅。是夜火乘风势,直掩城内,延烧民房。一来因隆冬时候,各物遇火即着,又因风势太猛,不多时,只见一派通红,贯彻内外。董振铎只道城内有了奸细,暗作洪军的内应,一时手足无措。那朱翰又只道天国水师攻进了城,因此无心恋战,正待逃奔。忽然鼓声大振,石达开已领诸将,带兵掩至,正如疾雷不及掩耳。朱翰即命部将,分头抵御。只可怜官兵五千人,一闻号令,不战自退。朱翰立杀数人,那里杀得住。时石军已直压阵前,李秀成亲自擂鼓催进。朱翰大怒,急自率兵接战。夜里又不辨石军多少。朱翰即令本军,放枪轰击时,李秀成正在擂鼓催进。黑夜看不真,忽被一颗弹子飞来,从左臂飞过,臂上已着微伤。秀成恐鼓声一歇,军士胆阻,只得忍痛,擂鼓愈猛。前后左右各营,只道中营得胜,一齐拥进:左有李世贤,右有陈玉成,如排山倒海一般。朱翰身中数弹子,犹自死力支持,不提防石军四围冲至,已围得铁桶相似,各闯入朱翰营中,拔出短刀,如斩瓜切菜,杀得人人胆落,个个心惊:有逃命的,有投降的,不计其数。朱翰料不能挽回,杀条血路逃走。抖起精神,马头到处,敌军纷纷退避。正要杀出重围,只见后面鼓声又起,一将赶来,大呼道:“满奴逃往那里去?李秀成在此!”朱翰听得李秀成,更自心慌,只顾前走,不敢回马交战。不料当头又一军拦住去路,却是石达开。朱翰知不能脱,急得拔剑自刎而亡。石、李两人乘势杀了一阵。自朱翰死后,清军无主,各自投降,秀成一一安抚。忽报汉阳大火,秀成忙率马步前往瞧视。
原来曾大养自城濠纵火之后,城垣整整陷了数丈,天养乘势攻入,进了汉阳。便分头纵火,烧得一个汉阳像火城一般。比及石达开兵到时,己是烈焰腾空,漫天彻地。知府董振铎,已死于乱军之中。曾天养杀至南门,先接陈坤书等登岸;后又复纵火,正烧得得意,又越过北门来,意欲一并焚烧。恰遇李秀成大喝道:“城池已下,与居民何辜?兄弟休再纵火。”曾天养听得,看看是李秀成,方才住手。秀成急令军士,分头扑灭,直至两日后方才息火。及至江忠源带兵到时,见汉阳已失,随即收兵回武昌去。
石达开立即出示安民,分恤被灾人民,又责无养自后不得如此。天养道:“我们到时,他却不献开城门,怜他则甚?不如纵火烧尽,到觉干净。”李秀成听说得可笑,只得以大义解释:宜有爱民之心。曾天养始无话说。管教:一炬飞扬,汉阳郡直成瓦砾;万军齐下,武昌城又起干戈。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回 向荣大战武昌城 钱江独进兴王策话说石达开既救火汉阳火势,又分恤被火之家,然后责备曾天养。那曾天养犹以不能尽烧汉阳为憾。还亏李秀成以大义相责,方始无事。石达开、李秀成把捷音报到洪天王那里,天王即同杨秀清、钱江等,领人马齐到汉阳驻扎。天王看见汉镇为数省通衢,百货山积,果然好一个巨镇,令官吏等就住在会馆里。各人看见汉阳被火之后,民舍凋残,百姓许多失所,钱江就令搭数十棚厂,权把难民安置;一面发帑赈济饥民,不在话下。
且说向荣自从得满清广西巡抚周天爵题奏,因此复得重用;旋又拜钦差大臣之命。张国梁亦得记名提督,尽先补用总兵。向荣既得重权,又兼统湘、桂各军,兵势复振。就行知江忠源,为协守武昌之计。时大国太平元年,满清咸丰元年。
洪天王既定汉阳,便议收取武昌。杨秀清道:“武昌居长江上流,得之可以直撼江南,俯视江西。我军数千之众,已下汉镇,全军锐气尚盛。且汉阳与武昌,只是一水相隔,克之实如反掌矣。”钱江道:“东王言之有理。但武昌虽然易取,只向荣新授大臣,合湘、桂两省精锐,不下三万人;又得张国梁相助,若与江忠源里应外合,敌之亦殊不易也。”洪天王道:“先生屡称向荣本领。惟自军兴以来,向军未尝一胜,其本领何在?”钱江道:“此人英悍耐战。往日之败,不过以无谋之辈,肘制其上耳。今既为钦差,又拥重兵,实为劲敌。须得一文武兼备者御之,使不能与江忠源相应。然后专取武昌,方有把握。”杨秀清道:“臣弟欲以本部兵独当向荣。俾众人得专力武昌,万无一失。”钱江道:“东王若要去,须要谨慎,休得轻视向荣。倘有差误,关系非小。”秀清怒道:“据先生说来,诸君皆合立功,偏杨某是无用了?”大王向秀清说道:“贤弟不必生气。就请以本部兵抵向荣,孤更拨一员上将助你。”说罢,即唤李秀成道:“孤素知贤弟谋勇皆优。今拨汝五千人为后路。倘有缓急,便可接应东王。”李秀成不敢推辞,只得领命而行。
罗大纲道:“方今隆冬时候,河水已涸,江上浮涨巨沙,水师难进内港。不如以兵船作浮梁,贯以铁索,由汉镇直进武昌省城,则进兵自易。”钱江道:“此计甚妙。但恐我筑浮梁,江忠源即引军阻吾工事,实费时日,请暗中准备兵船、铁索各等工事,待迟数天,一月将尽,夜色无光,然后乘夜砌造浮梁,分为六道,以渡大军,便可直捣武昌城。今探得向军已抵洪山,我宜把水师先渡过武昌东岸,彼军船只未备,防兵又驻守城里,枪攻则远不能及,炮攻则有碍向军,亦不能施放。既可隔绝江、向二人相通,亦可以壮杨秀清声援。我即可相继而进,岂不甚妙?”洪天王鼓掌称善,即下令依计而行。
这时向荣已抵洪山下寨。那洪山正在武昌城东路。向荣因见汉镇已失,不欲并守孤城,便分布犄角,以便进战。钱江打听得清楚,暂缓进攻,奈杨秀清自领本部万人有余,并健将李开芳、林凤翔,及将校郜云官、万大洪、李昭寿、范连德等,正欲渡江来攻向荣。李秀成急赶上止道:“天王以十余万之众,且不敢遽渡武昌,今东王若急要进兵,一渡过彼岸之时,胜则大功,败则不可收拾矣!愿东王思之。”秀请道:“天王以尔为后援者,谓我不能胜向荣也。且大丈夫不可为人所料。吾必渡江,请子观其胜负可矣。”遂不听李秀成之言。秀成无奈,只得报知洪天王。随令陈坤书、陆顺德各备水师策应。及钱江闻之,急对天王道:“三军之所以能用命者,以将令所出也。东王如此,何以服人。吾必阻之。”便飞令阻止杨秀清渡江。不料军令到时,杨军已渡过右岸矣。石达开道:“不如大军俱填浮梁而进,犹可以慑向荣也。”天王以为然。遂依钱江前策,准备一切。
那时向荣已探得杨秀清之兵已经渡江,只看洪军的大队动静,然后发令。因见同时洪军水师布满江面,乃叹道:“洪军此举,将以水师为声援,而后进攻武昌。某闻东王素不听令。今如轻进,吾先破之;彼全军自胆落矣。”即传令军中幸勿妄动,待破中军大举旗时,一齐进发;又令张国梁引五千兵,靠江扎营,截断洪军水师;并令总兵汤贻汾、陈胜元分左右翼以待,张敬修往来接应。
当下杨秀清安营既定,即令郜云官、万大洪分两路先进,见向荣绝无动静,只得收军。及至黄昏时候,复令部云官搦战。向荣依然不动。儿回冲突,奈向荣依然不动。杨秀清又只得收军而回,心上十分愤怒,只无可如何。谁想过了一夜,天上尚未大明,忽然寨外人马喧天,鼓声震地,杨秀清从床上惊起,正欲问时,原来向荣人马已杀至营前。秀清军里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个个如梦初觉。向荣军士蓄锐已久,到此时无不耀武扬威。杨军不能抵挡,各自逃窜。向荣先令汤贻汾、陈胜元两路先进。秀清往后而奔,即欲令三军渡江回来。惟时向荣随后己到。时因天色初晓,余露未散,不辨向兵多少。但闻向荣军士呼道:“捉得杨秀清的受上赏!”秀清心慌,又欲靠着陈坤书的水师渡回,奈又被张国梁阻截。此时觉四至八道,都是向军。张敬修在后营里,知道全军得胜,因愤从前屡败,此时正要争功,又催军前来,声势更自凶猛。杨军里的将士郜云官、万大洪,双战张敬修不住,军士折伤甚众。
陈坤书、陆顺德欲遣水师登岸援应,都被张国梁阻压。杨军因此大败。张敬修正追得得意,忽听鼓角喧天,两路人马杀到,奋力杀退张敬修,救出杨军大半。众视之,乃老将林凤翔及部将李昭寿也。秀清大喜,便欲会合一同渡江。林凤翔厉声谏道:“某正为闻得东王要退兵渡江,故飞军赶来。彼来我走,向军岂能杀尽我那!若要渡江,则彼乘半渡时击我,我军不死于刀枪,必死于波涛,恐无瞧类矣。”杨秀清大悟,便令军士齐望后路奔来。不多时向军大队都至。向荣、张敬修、汤贻汾、陈胜元分道杀来。老将林凤翔,急令郜云官、万大洪保护杨秀清先行,自己与范连德、李昭寿亲自断后,且战且走。少时,李开芳亦调兵赶到,合力抵御向军。奈向军乘胜之余,一股锐气,全无惧怯,犹自死命来追。这时杨军兵败,李秀成早已知道。奈隔江相向,不能驰救,急飞报洪天王军里。钱江大惊,即请:“令石达开、韦昌辉、黄文金、洪仁发、陈玉成、罗大纲,分军沿浮桥六道,直攻武昌城,以挟制向荣。武昌可下而向军亦退矣。”天王从之。
六将得令,一齐举兵。钱江又嘱咐各人,带兵不在多,只求快捷。吾随后即以大军接应。因此石达开等,各领一、二千人,立刻起程。星驰电卷,渡浮梁而过。钱江又随令陈坤书、陆顺德不须接应杨秀清,速移各船,驶攻武昌城去。天王道:“如此,恐东王势反孤矣。”钱江道:“杨军尚欲望胜那,水师既不能登岸相救,留亦何用。”天王方且无话。去后,钱江又令李秀成假作渡江之势,以慑向荣之后。那时向荣正赶杨秀清,与李昭寿、李开芳、林凤翔混战。急听后军报称,钱江已令六将军,沿浮梁直攻武昌去。向荣大惊道:“武昌人马不多,必难守御;若失了武昌,是失去湖北也。我不可不退。”便令以后军为前军,乘胜退回。李开芳、李昭寿、林凤翔却不能追赶。统计这场恶战:杨军彼毁去营垒数十座,失其枪炮二千有余,杨秀清将败兵退人妙河,计点兵士:整整或死或伤的,失了四五千人,悔恨不已。且说向荣收兵退至洪山。总兵张国梁进道:“武昌城里,只有江忠源,断不足当洪之众;抚军木偶耳。不如分兵一半入城,而以一半扎城外御敌,较为上策。”向荣以为然。先把此意报知城内。那巡抚常大淳恐开城不便:一恐洪军乘势掩入,二恐人民出降,犹豫不决。差人问计于江忠源。时江忠源正自巡城,闻得这点消息,即来见常大淳说道:“人民倘有出降,彼军由西南两路而进,向军若进以资助守,亦是一策,但宜绕过南门而进,使彼不能掩入;另拨兵阳作接战,洪军亦未必遽能偷过南门也。”常大淳道:“人民倘有出降,又将如何?”江忠源道:“降否视乎人心。果其有变,即留在城内,亦未足济事也。”常大淳方悟,即时回复向荣。向荣正拟分军:不提防雷霆震动,霹雳的响一声,倾盆的大雨降下来,火药不燃,枪炮无功,因此不能分军。
这边洪军都由钱江预作准备,便令冒雨而进。一面募死士凿开城濠,先令水师潜进:陈坤书冒险先人南濠,都由小艇抢进城濠内;陆顺德又选勇士数十人,由城濠先自登陆,出其不意,杀倒守城军士,大呼道:“天国兵已攻进武昌城了!降者免死。”城里兵、民听得大惊,各自慌乱。这时石达开等六人攻城正急,西门一带,正在两军死力相持。忽抚衙差官,奉到常大淳令箭,驰马报道:“敌军已进南门了!”江忠源早已吃惊。犹故作镇静的说道:“武昌城池高深,洪军岂易进来耶?休得摇乱军心。”只是军士听得,已不战自乱。知府明善只道真个失城了,急得自刎而死。军士见了,各自逃窜。江忠源立杀数人,犹止不住。石达开、韦昌辉乘着忙乱,并力攻城,纷纷把火药掷下城边去;西门城楼一角,早炸作粉碎,未几城楼亦复倾坠。那逃不尽军士压死千人有余。城中呼天叫地。韦昌辉、罗大纲两军先抢进城上。城里清兵那里还敢阻挡。江忠源不能挽回,急飞奔抚衙而来,要与常大淳一齐弃城而去。不提防常大淳听得洪军先后把西南两门攻下,如惊弓之乌,自讨若要逃时,倒不免有失地之罪;若要不逃,又怕被洪军拿获。只得暗地流了几点泪:背着家人,到后花园里在株古松树下,自缢而亡!时人有诗叹道:天兵齐下卷荆襄,八路英雄撼武昌;偏有不知亡国恨,尚留一死报君王!
自常大淳死后,城中益乱。前按察使凉星源,及道员傅炳吉,倒同时殉难。江忠源知得常大淳消息,不复再进抚署,急得奔至南门,可巧向荣大队亦到,便会合而逃。
那时石达开诸将,听得江、向已经合军,亦不来追赶,只分头抢了各道城门。不多时,洪天王、钱江全军已到。只道武昌全城俱定,便欲跃马先进。钱江谏道:“元帅系三军之命,犹不轻临险地,况大王为万民之主那?今武昌虽下,仍在人心惶乱之际,大工恩威未布于此地,须防不恻。今宜点步兵一队先行,大王继进可也。”天王从之。便令裨将邓胜领步兵一队先行。才?进到西门城门里,忽城濠内伏兵齐起,邓措手不及,死于马下,军士叫起来。钱江大惊,急督率兵士接应。原来江夏知县夏鸣盛,因愤恨武昌城池失守,志在刺杀天王,以图恢复。远地早见洪天王与钱江并马先行,只道天王乘胜得意,自为前驰,故先伏数十人在城濠里,当其进城时,即行发作。不料到了城边,因钱江一谏,改换邓胜先行,故杀了邓胜,却不曾伤及天王,亦云幸矣。若无钱江一谏,天王生死,仍未可知也!当时有诗赞钱江道:
武昌城外战云飞,运筹帷幄仗军师。
谨慎直同诸葛亮,片言救主脱危机!”又有诗赞洪天王道:
草茅崛起承天命,皇汉声灵有主张。
纵使贼臣扶逆满,岂能狡计害真王。
当下洪天王因听钱江之谏,不为夏鸣盛伏兵所害。钱江知道邓胜已死,急得督兵进战,那夏鸣盛犹自手执绣旗,大呼杀敌。钱江即令赖汉英相与巷战。那夏鸣盛虽然奋勇,奈寡不敌众,怎能抵御?那时黄文金在城里又闻得城内有变,急驰来到西门,把夏鸣盛手下数十人,不留一个都砍为肉泥一般,然后迎天王进去。就借巡抚衙门,作了行宫。一面出榜安民,不在话下。
且说杨秀清兵败之后,退入妙河,因听得大王既定武昌,即收兵回至城里,先告诉兵败原因;言下有愤恨李秀成拥兵不救的意思。洪天王安慰了一会。未几李秀成一到,天王道:“东王兵败,若得贤弟进兵援应,恐向荣未必遽行得志也。”李秀成道:“隔江相向,即驰救已不及;且起程之时,弟屡谏东王不可渡江,东王不从,故遭此败。臣弟勉强渡江相救,恐半渡被击,则两军俱败矣。弟非畏死,诚以同败无益也。弟蒙大王赏识,屡委重任,自愧资望较浅,不足服人,故前失于萧朝贵,今又再失于东王。自今以往,弟愿为偏裨,以从诸王之后。否则有令不行,胜败非敢知矣。””洪天王听罢,默然不答。时钱江在旁,亦随口答应:“弟屡言向荣虽短于谋,惟久经战阵,临事谨慎,且骁勇耐战,未可轻视;东王自恃其勇,不听吾言,故至于此。非李秀成之咎也。”天王点头称是。一面分赏有功诸将,并赏李秀成,以为进谏者劝。东王心上,自然不服。惟素知李秀成智勇过人,不欲与他失欢,外面还与他巴结。秀成心知其意,亦不计较。
那一日天王,请诸将商议进兵何处时,听得江忠源与向荣各军已分屯黄州、兴国、大冶各州县,江甫授军亦至,因此清军声势复振。又听得清廷因常大淳已死,已调胡林翼为湖北布政使,兼署巡抚。故洪天王之意,不欲遽离武昌,以下江南。杨秀清便乘势进道:“长安为古帝王建都之地。重关叠险,可以久守。不如遣兵由河南直取长安,以为基业;然后分兵四川,握险要而图之,亦一策也。”黄文金道:“四川天府之雄,汉高因之以成帝业;武昌四战之地,断难久守。东王之言,愿大王从之。”钱江道:“江南乃国家著华之地,进可以直趋北京,退亦可以自持,此用武之地,而大王若舍此不图,改兵而西,使满清徐复元气,诚为大王不取也。”洪天王听罢未答。时已议论纷纷,大半以取长安及西川为善策;主取金陵者,只钱江、李秀成、石达开三人。洪天王不能决。各臣工退后,钱江独寻李秀成说道:“东王得志,吾辈无噍类矣。若改兵西向,则天下事从此去也。天王初犹言听计从,近来反慑于车王之势,如何是好?”李秀成道:“同室操戈,是不可为。何不把大势详奏天王,看他有转意否?”钱江以为是。便回府乘夜拟定《兴王策》一篇,越日进诸洪天王。天王把来一看,策道:
臣弟江言:伏惟大王首事之初,笄发易服,欲变中国二百年胡虏之制;筹谋远大,创业非常,知不以武昌为止足之地也明矣!今日之举,有进无退:区区武昌,守亦亡,不守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若进而犹冀其不亡。不乘此时长驱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军心,诚无谓也!清初吴二挂起兵之时,不数月而南六省皆陷,地广人众,自谓称雄。然遣将四出,不出湖南一步,扰攘十余年,终底灭亡,前车其可鉴也!或谓武昌襟带长江,控汴梁,而引湘鄂,握险自固:然后间道出奇,以一军出泰川,定长安,扰彼关外者;或以一军驱夔庆,取成都,定四川,以为基业者。不知秦陇四塞,地错边鄙,人悍物啬,粮食艰难;且重关叠险,纵我攻必克,必大费兵力。劳而无功,固贻后悔;得不偿失,亦弃前功。况削其肢爪,究不若动其腹心之为愈也!至于四川一局,今昔异形。其在蜀汉之时,先以诸葛之贤,继以姜维之智,六出九伐,不得中原寸土;赖吴据长江之险,以为唇齿,尚难得志,况今日哉?方今天下财库,大半聚于东南。当此逐鹿于甯谧之时,欲以四川一隅敌天下,江知无能为也。以江愚昧,不如舍西而东:金陵建业,皆帝王建都之所;淮泗、汴梁,实真人龙起之方。宜先取金陵以为基本;次取开封,以为犄角,终出济南,以图进取。握齐鲁之运河,可以坐困通仓之食;截南北之邮传,可以牵制异族勤王之师。然后约我老万,以攻梁厦;檄我丹山,以攻温处,所过则秋毫无犯,所至则结纳贤良,而民有不完发易服,箪食壶浆以迎者,江未之信也!南京不下,则江东不得渡;丰沛不陷,则青兖不得进;山东不定,则燕京不戒严。粮槽困于内,汉心离于外,孟子所谓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正此时也。今日之事,势成骑虎,万一颓情,转致蹉跎。成败之机,间不容发。我军远离乡井,志切从龙;闻进则同心同力,踊跃争先;闻退则畏首畏尾,存亡莫保。戎衣两截,舍舍冲陷,渡河而后,无复作南还之望者,皆欲立功名,复汉祚,誓九死以垂勋,不愿一生而伏莽也!诚因时而励之:群策群力;一可当百,万战何敢辞?时哉不可夫!席前之箸,江愿借而筹之;马上之策,江愿指而先之也。俟南京底定之后,招集流亡,袜厉兵马,扼要南堵,挥军北上,左出则趋江北以进战,急则可调淮阳之军以继之;右出则掘河海以拒敌,急则可调开归之军以应之。南阳、江甯,则发一军以突其西,略攻河内州县,乘胜入晋,直抵燕冀无返斾!杭、嘉、金、衢,别以一军冲其东,应我沿河舟师,相机定浙,候间窥闽,无轻举。兵不止于一路,计必出于万全。先固江南之根本,徐定新造之人心。修我政理,宏我规模,外和诸戎,内抚百姓,则西而秦蜀,东而豫粤,可传檄而定。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也!自汉迄明,天下之变故多矣!分合代兴,原无定局。晋乱于胡,宋亡于元,类皆恃彼强横,赚盟中夏;然种类虽异,好恶相同,亦不数十年奔还旧部。从未有毁灭札义之冠裳,削弃父母之毛血,义制甚匪,官人类畜,中土何辜?久遭涂辱至如是之甚者也!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谁属?大任奋兴,能不勗诸!更有期者:旌斾所指,与民无逆;提剑号召,是汉即从。便知今日之举,并非无名之师:仍知中国之仍为华,不肯终变于戎狄。王者发韧,彰明较著,阵堂旗正,不必秘诈;军行令肃,所至则归。彼纵有满洲蒙古,殚精竭虑之臣;吉林索伦,精骑善射之将,虽欲不望风投顺,我百姓其许之乎?方今天下以利为治,上下交征,风俗之坏,斯已极矣;亡国为奴,惨受桎桔,人心之愤,亦已久矣;纳贿损民,腼然民上,缙绅之途,亦已污矣。磅薄郁积之气,久而必伸。有王者起,孰不去其旧染之污,拭目而观其新命之鼎哉!布置条度,此其大略也!欲成基业,愿勿他图。夫草茅崛起,缔造艰难,必先有包括之心,寓乎宇宙,而后有旋乾转坤之力。知民之为贵,得民则兴;知贤之为宝,求贤则治。如汉高祖之恢宏大度,如明太祖之风夜精勤,一旦天人应合,顺时而动,事机之来,莫可言喻。否则分兵而西,武昌固不能久守;且我之势力一涣,即彼之势力复充。久之大势一去,不能复振。噬脐之悔,诚非吾属所忍言者矣!江自论文于寒贱之中,奔驰于患难之际,外托君臣之义,内联兄弟之情,义重恩深,方粉身不及图报;况乎误国之谋,何忍坐视。兹透观大势,力审机宜,谨就管见所及,拟定兴王之策十有二条,伏乞采择施行!
洪天王看罢,乃叹道:“靖国王不世才也!朕如何不听。”便拿定取金陵主意。想罢,又把十二条兴王策,细细看下去。管教:万言进策,即回天意定汉基;五道兴师,又把长江成战地。
要知钱江《兴王策》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一回 洪天王开科修制度 汤总兵绝命赋诗词话说洪天王看罢钱江奏议,早已回心转意,决计要取金陵。随又把《兴王策》十二条,细看下去,道是:
(一)方今中国大势:燕京如首,江浙如心腹,川、陕、闽、粤如手足。断其手足,则人尚可活。若取江南,而随椎其腹心,则垂危矣!故以先取金陵,使彼南北隔截。然后分道:一由湖北进河南,一由江淮进山东,会趋北京,以断其首。待北京既定,何忧川、陕下服,是当先其急而后其缓。
(二)我国新造,患在财政不充;而关税未能遽设:当于已定之初,在商场略议加抽,而任其保护。于商业每两征抽一厘,名曰厘金。取之甚微,商民又得其保护何乐不从?而我积少成多,即成巨款。但宜节制,不宜勒滥苛民。
(三)自满清道光以来,各国交通,商务大进。商务盛,即为富国之本;能富即能强。宜与各国更始:立约通商,互派使臣,保护其本国商场。以中国地大物博,如能逐渐推广,三十年内可以富甲天下矣!
(四)我军既以财政为患,当于圆法讲求。今我国尚未与各国通商,可以目前限制各国银元入口;即所定之地,可以不准清军清国银元通用。如此商民必以为不便。然后我可铸银,与商民易之。易彼银而铸我银,我可权宜以五大成银色鼓铸。凡银不论高低,只求上下流通,一律准用。富户以我不用清银,必来交换,即可由一千万铸至二千万;由是夹佩纸币,则三千万可立就矣!
(五)百官制度,宜分等级:官位自官位,爵典自爵典。大王既加封各王,已不能更改。当于官位分开权限,以重军政。使王公以下之谋臣洪天王开科修制度 汤总兵绝命赋诗词勇将,免抑制而能施展。诚以凡事论才不论贵。即各国亲王,亦不能尽居高位,掌大权者也。
(六)将来天下大势,必趋重海权。今后若中国大定,仍当建都江南:据江河之险,盛备舟师,即可以呼吸各行省,四面接应。自不至有扦格之虞。
(七)我国起事以来,战争未已,不暇修理制度。今宜开科取士,增选文寸,使各献所长;因时制宜,以定国制,而待采行。
(八)满清连战皆败,将来恐借外人之力,以戕害汉人,为自保大位之计。前既与各国更始,立约通商,则自当优待旅华外人,以示天下一家,以杜彼奸谋。(九)我军连战虽胜,恐亦不免惫疲。今雄兵近二百万,宜加以训练,分为五班;待定江南之后:以两班北伐,以一班下闽、浙,留两班驻守三江。轮流替换,免疲兵力,以为久战之计。
(十)中国膏腴土地,荒弃自多,宜垦荒地为公产,仿上古寓兵于农;或为屯田之法,按时训练,则兵力固充,即饷源亦不绝矣!
(十一)中国人数虽多,而女子全然无用:宜增开女学,或设为女科女官,以示鼓励。尽去缠足之风,而进以须眉之气。男女一律有用,则国欲不强不得也!
(十二)矿源出于地利,惟中国最盛焉:满洲除洲滇铜矿之外,未有开采。我宜颁谕国中:一律采掘,以收地利。国课既增,民财日进。然欲兴矿务,当仿各国创行铁路,以便转运;且为兴商计,利莫大焉。以上管见,只其大略,余外相机而定。满清以残酷,我以仁慈;满清专用宗室私人,我以大同平等,力反其弊。兴王之道,尽于是矣。愿大王留意焉!
洪天王看罢大悦,立派人请钱江到殴上商议。钱江道:“湖北已定,急宜开科取士,以定人心。再应派员布告各国:申明我汉复国的意思,免各国来干预。然后再取安徽,顺下江南可也。”洪秀全道:“吾弟真济世才。”即下令开科取士,以钱江、石达开为主试官。因从前未行岁试,士子报册赴考的,赏赐监生,一体进场。
这时李秀成已卒偏师收兴国州而回。所以附近武昌一带州县,听得兴国开科取士,都望风投顺,因此到来报考的不下五六千人。就中一位姓刘的,唤个继盛,别字赞宸,乃兴国州人氏。生平博览群书,素有大志,不乐满清功名。有劝之赴考试者,常对人说道:“我明之刘基也,岂为胡无所用哉?”愚者皆笑其非。及洪天王定湖北之时,年已三十。听得天国开科取士,乃向其乡人说道:“我今将为状元,不久便作开国元勋矣!何以贺我?”乡人益非之。刘赞宸叹道:“此所谓燕雀不知鸿鹄志也。”遂别其父母,赴武昌应试。
这时天国取士与满清不同:第一场是时务策;第二场是制艺;第三场是诗赋。不限添注涂改,不用抬头,不拘字学,以故人才美不胜收。刘赞宸三场试满,皆中肯要,遂拔作状元。其中更有洪家兵力未到的地方,其士人潜到武昌应试的,不可胜数:故榜眼是安徽宿松李文彬,探花是湖北黄州王元治。自此三人以下,俱赐及第,皆做唐宋制度:故得第的,凡二百八十余人。洪天王——召见,俱在行宫赐宴。刘状元应对如流,洞识时务,洪天王大悦。命以彩舆文马,锦衣侍卫,护从游街三天。士女观者,填街塞衢。
事后,刘状元遍谒各王公,并投拜钱江门下。便乘间对钱江说道:“各大臣皆与先生同事已久,某岂敢以疏间亲!只是既属师生,聊贡一言:某观各大官类皆气宇昂轩,英杰士也。但福王洪仁达,东王杨秀清,如曹孟德谓司马懿,所谓鹰视狼顾者。先生当有以防之。”钱江叹道:“豪杰之士,所见略同,今信然也。但仁达一愚夫耳,不足以为害;若秀清则其志不小,某岂不知!特以天下未定,不忍同室操戈。且其罪状未明,遽然除之,其党羽亦必不服也。子姑待之。”刘状元听了,叹息而罢。自此钱江益赏识刘状元。常在洪天王跟前称赞他;洪天王亦深知其能,不时召他商议大事。一日天王向刘状元问道:“中国亡于胡虏,已二百年。孤以大义起兵,而所到城池,尚多抗拒,岂以复国之事为非耶?抑朕之恩诚未布那?愿卿细言其故。”刘状元道:“二者皆非也:习惯相忘,此理之自然,无足怪者。自满清乾嘉以来,吾民已不知有亡国之痛矣。大王奋然举义,智者称为伐罪吊民;愚者即指为作乱犯上,岂识得中国为谁人土地?自今而往,当派人到处演说,使知我国起兵的原因,互相观感,则人心自然归顺。”洪天王深然其计。又忖新科及第二百余人,未有位置,不如给以俸禄,使当演说之职,岂不甚善。因此派人到各府州县,分头演说,果然人心日进,皆知天王师出有名,多为从服。天国更在武昌府内小别山,高塔坛台,高五丈,方三丈,以刘状元登台演说:称天国驱逐满人,重新汉柞:今后人民不得垂辫发,衣胡妆,听者多为泣下。以致互相传话,有当时因避乱逃别处者,皆回武昌;亦有天国未定的地方,其人民寄寓武昌者,至是知得此等的道理,多回乡举义。所以蕲州二处,遂起有义勇军,与清官为难。这点消息,传到洪天王那里,天王便集诸将议道:“今蕲水、蕲州二处,既有乱事,自当乘势取之。”遂问诸将,谁敢往取?林凤翔应声愿往;洪仁发亦应声愿往,二人正在相争。洪仁发道:“我只要二千人,包管取此两郡城池,双手捧献。”林凤翔道:“不消用二千人之多,只五百人足矣。”仁发大怒道:“是我先应的,你如何争功?”方欲发作,天王急止道:“尔二人不必相争;朕今令卿二人,各领二千人马,分取一郡;先得者便为头功。”便令二人拈阄,拈着取那处者,便往取那处。二人唯唯领诺。其后林凤翔拈着往取蕲州,洪仁发拈着往取蕲水。二人各领人马欢喜而行。天王更各拨步将二员,相助而去。
按下一头。先说林凤翔领兵到了蕲州,先在城外六七里扎营,即使人下书于清国知州伍文元:劝其投诚。伍文元见书大怒道:“吾乃清国臣子,岂降汝耶?”立即发付回书,督兵登城守御。林凤翔听得,便写了几道檄文,射入城中。说称:“天国大兵,无战不胜,无攻不取,今伍文元助满拒汉,如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实非天国救民水火本意。不过伍文元不顾民命,以至于此,天国实非得已也。尔众人先自思维,后来休得抱怨。”这时人民:一来知满汉界限的,二来见了这道檄文,都归咎伍文元。这时就有一位英雄,唤做汪得胜,大呼道:“这时不归顺天国,更待何时?”便率领数百人,号为义勇军,杀入州衙,欲结果伍文元,乘势杀散清兵。林凤翔知得城中大乱,奋力攻城,里应外合,不消一日,便得了蕲州。林凤翔进兵城里,伍文元急欲逃走,正在逃至南门,却与林凤翔部将范德连相遇。还亏范德连眼快,一枪击中伍文元左腿上。伍文元翻身落马,众军士即上前把他拿住。伍文元犹骂不绝口。及解至林凤翔军前,凤翔颇有伶惜之意。便把满、汉的界限,及天王兴兵的原故,说了一番,有劝他投顺之意。伍文元听得,低头不语。林凤翔再复问他。伍文元垂泪答道:“公言甚是,我岂不知?只是丈夫从一而终,断不能改事二主。奈家中尚有严亲,下有妻子,倘蒙矜爱,乞放归田里,以终老林下,侍母余年:若其不能,就请行刑。若贪官位,以损臣节,某不为也。”林凤翔听罢,又叹道:“忠不忘君,孝不忘母,此忠孝士也。杀之不祥。”便命左右释之。范连德谏道:“今日释之,明日必再为敌矣。岂不虚劳兵力耶。”林凤翔道:“彼不忘君父,断非负义人也。”竟纵之而去。伍文元亦不拜谢,毅然出营。范连德又道:“元帅施恩于彼,而彼绝无感激,无礼太过,可速擒回,免生后患。”凤翔道:“此正是汉子,吾甚敬之。且言出吾口,何可反悔。”说罢,竟把伍文元置之不理,却自来安抚居民;留范连德镇守蕲州,自班师而回。洪天王亲自出来迎接。林凤翔述起释放伍文元之事,天王道:“将军义勇若此,可以愧煞胡虏矣。”一面厚赏林凤翔,不在话下。
却说洪仁发领兵到了蕲水,顾谓部将罗亚旺道:“某不经战阵,已有数月,自觉心痒。这会到了蕲水,他若不行投顺,当把城池扫为平地,才显得我们的手段。”罗亚旺一声得令,把蕲水县围得铁桶相似。县令徐汝成听得有警,急点齐城中人马,不过千把的兵,死力守御。并告众军道:“洪仁发性情悍暴,若被他破了城池,性命财产断难保守。”因此军士闻言,各都尽力守城。洪军整整攻了两天,不能得下。仁发大怒道:“俺在天王跟前夸了大口,与林凤翔赌赛,先得者便为头功。今城他又非十分坚固,那有攻不下的道理。”便亲自督率枪队,猛力来攻。奈城上矢石交下,军士不敢逼近城,总攻不着要害,激得洪仁发暴跳如雷。正在没法,忽城里纷纷乱窜,一队义勇队从城里叫杀起来,徐汝成军中大乱。只道是洪军预伏城内,作了内应,故各要逃命。徐汝成大惊,急要开城逃走,洪仁发乘势攻之。正遇徐汝成出来。仁发大怒,指着大骂道:“匹夫负固不降,今亦要逃走耶?”枪声响处,汝成早已落马。仁发进到里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当者即杀,吓得民居呼天叫地。洪仁发正杀得性起:忽一人赶上来,拉住说道:“城已下矣,多杀何益!”洪仁发方才住了手。回视那人,乃罗亚旺也。少时义勇军首领李侍仁亦到,便一齐入到县衙,点视仓库:计得白银十余万。一面封好解送武昌大营。留李侍仁暂守蕲水,即班师回武昌。一路上对罗亚旺说道:“前后不过五天,已攻下蕲水,恐此时林凤翔尚在交战中也。”说时不觉喜形于色。及回至武昌,到天王驾前缴令,已见林凤翔在座。洪仁发面有惭色。洪天王早知此意,安慰一番而罢。
是时湖北郡县,征的降的多已平定。于是大修国制,改定刑章,尽去满清的残酷:死罪至大辟而止;行刑只可打藤;罪轻者免刑,讯走后都罚作军营役。又禁止拜跪,人民大悦。官制各有专司,不能兼缺。文官乘舆,武官乘马,减除执事仆从。诸王皆衣黄袍,侯相衣红,以下皆衣蓝色谱服。文的分凤、鹤两等,武的分麟、狮两等,制度井然。统计自入湖北以后,男女来归的数百万;得满清库银亦百余万,辎粮器械不计其数。便大会诸将,议取江南。这时正是天国太平三年,满清咸丰三年,清主以赛尚阿师久无功,责令归旗,以宗室琦善代其职,并令琦善与向荣同拜钦差大臣。琦善总领五省及东三省马步兵三十余万,出镇河南,以窥湖北;向荣亦统江、皖、湘、鄂之众,不下十万人,驻守安徽,以当前敌。清主又令曾国藩统率湘勇,会攻湖北。
洪天王听得三路人马,声势甚大,便与钱江计议。钱江道:“听得清廷以云贵总督吴文熔移督两湖;令胡林翼为湖北巡抚,亲与我们对敌,亦不可轻视。总之,不进,不足以一隅当四面之冲;进则可以将清军立为齑粉。大王始终听臣,也不是钱江夸口,远则一年,近则数月,管教大王稳坐南京金殿也。”洪天王便问计将安出?钱江道:“琦善以亲见用,亦赛尚阿等耳,非将才也。此行必须驻兵汴梁,以观曾、胡胜负,此一路不足忧矣;只有曾、胡两路,以功名心重,必锐图湖北,当以上将领军,驻于汉阳以待之。愚意以九江为数省咽喉之地,不如以上将先行据之,断彼数省交通;亦可顺入江西,以分其兵力,然后我尽统大军,以下江西可以。”洪天王深然其计,次日即传旨东征。
留秦日纲、胡以晃守武昌。又暗忖钱江每以杨秀清阻挠军令,此次不便同行,便令领水陆各军六万人住镇汉阳。又令李秀成取九江。秀成荐偏将林启荣才可大用,天王即令秀成与启荣领大兵一万,望九江而去。天王自统率诸将,起大军二十万,分作两路:一路由蕲水取道太湖,沿潜山趋三桥,直攻安庆;一路由宿松沿荆桥,过徐家桥,入石牌会攻安庆。以石达开、陈玉成为前部,以李开芳、林凤翔为左右护卫,钱江为军师。大军分作五路:第一路是韦昌辉、谭绍恍;第二路是黄文金、李世贤;第三路是罗大纲、曾天养;第四路是洪仁发、洪仁达;洪天王自与诸将为第五路。万大洪、林彩新为运粮官,赖汉英为合后,谨择正月壬寅日初十出师。又因安徽省城,贴近长江河岸,先令苏招生、吴定彩,以船舶二十艘,助守汉口;余外船舶八千万余,都由陈坤书、陆顺德带领,沿水道分进,然后统率各路:以第一路、第三路为左军,进宿松;以第二路、第四路为右军,进太湖;洪天王自统诸将为两路救应。浩浩荡荡,直望安徽进发。大军将到蕲水,勇军首领任得胜、李侍仁先后来迎。洪天王安抚已毕,就令二人作向导官,引军前进。早有细作报到向荣军里。
时江忠源正授安徽布政使。他自向荣由武昌兵败,退至黄州,又恐守黄州不住,已退入安徽屯驻。听得洪军大队前来,一面飞报两江总督陆建瀛与安徽巡抚蒋文庆,准备接应,却自与向荣商议应敌之计。向荣道:“敌兵分水陆而来:水师我所未备,实自吃亏。现安徽以太湖、宿松两处,为第一重门户。与其待敌入境,不如先出迎之,较为上策。”江忠源道:“琦善以十万之众,驻守河南,若乘虚下湖北,以邀洪军之后,而我坚壁以待之,彼将乱矣。但不知琦善意见何如耳。”向荣道:“琦善以宗亲得膺重权,断不能靠他出力。观于赛尚阿,可以见矣。”江忠源点头称是。旋得安庆文报驰到,说称两江总督陆建瀛,领兵五万,亲自来皖助战。向荣得了这个消息,更觉心安,便立即发令,督兵前进:以汤贻汾为先锋,领兵万人,先到宿松堵守;以张国梁领兵一万,握守太湖。忽流星马飞报:天国大兵已出鄂境,分取太湖、宿松,五路人马,声势甚大。向荣听得大惊道:“彼军来何速也。”便催令汤贻汾、张国梁,火速起程,到宿松、太湖驻守;自与江忠源各统大军,陆续进发。时天国大兵已倍道而行,探得向荣、江忠源分两路防御。
洪天王向钱江问道:“今分兵两路,究取何路为先?”钱江道:“今宜两路并举,而当着重宿松,因从此陆路进兵较易,待宿松、太源俱下,即会合以取安庆可也。”便令石达开、陈玉成会同韦昌辉、谭绍洸、罗大纲、曾天养,齐望宿松而来。清将汤贻汾听得洪军势大,料敌不过,便与部将彭定基计议,谨守城池,不敢出战。更在城外筑成长濠以御之。一面飞报向荣,催兵前来。向荣知洪军改分两路而进,便对江忠源说道:“宿松、太湖,皆属要地。今敌人既分两路,我亦当以两路御之。”便使江忠源领兵五万,往守太湖;自己却来助守宿松。传令军士,不分昼夜的前进。谁想洪军清锐,全在右军,更有前锋老万营,个个如狠似虎,已先到了离宿松约十里下寨。清军闻得石达开名字,那个不怕?陈玉成即进道:“宿松小城池耳,何劳大军。大王以我两人为先锋,若并不能取宿松,岂不令人失笑?某愿以本军乘夜劫进城去。倘有差失,甘当军令。”石达开道:“汤贻汾在向荣部下已久,惯经战争,岂有彼不知夜里防劫?稍有不妥,反挫全军锐气,不可为也。今向荣大军计期未能速到。若急攻宿松,必至多伤人命,不如权且扎下大营,只须如此如此,即宿松可下矣。”便令陈玉成一面攻城,使营内的军士,故作荷锄负,往来搬运。汤贻汾在城上一看,暗忖洪军惯开地道,焚炸城池。这会情形,一定又用此计。便立刻令军士增挖长濠,以阻截之。好一会,只听见洪军却无动静,也不来攻城。汤贻汾不解其意。忽至夜分,鼓声大震,金角乱鸣,陈玉成领军亲自攻取。汤贻汾急督军守御时,那陈玉成已自退去。才歇一个更次,陈玉成又复来攻,汤贻汾依旧守御,一连数次,不胜其扰。及至四更时分,忽城后轰天响一声,却是地雷发作起来:后路城垣整整陷了三四丈。汤贻汾急分兵守御。还亏汤贻汾本部一万人,皆是精兵,久经战阵,因此城垣虽陷,一头御战,一头修筑,石达开也未能攻取城内。只是时陈玉成牵制其前,石达开又已偷过宿松城后,早把宿松围困。当下汤贻汾腹背受敌,目盼向军,却还未至。粮草又已困绝,只是勉励三军:竭力防守而已。这时石达开亦因攻宿松不下,恐向军赶到,更难下手,便心生一计,令撤去东门之围,让他逃走。只汤贻汾见石达开忽然撤兵,已知他是因攻城不下,放开一路的意思。惟心中究不愿弃去宿松。奈粮草既绝,军心多有怨言,十分可惧。急扬言向军将至,以安人心;奈杳无消息,军士度时如度岁,愈加怨望。汤贻汾无法可施。料守宿松不住,正在纳闷,忽东门守城将士报称天国大将石达开饬人奉书到。汤贻汾暗忖两国交兵,来书果有何意?便令留带书人在城外,取来书递进来,打开一看,书道:
天国翼王石达开,书达清将军汤公麾下:以将军勇冠三军,才不世出,徒以功名心重,转昧时机;遂至顺逆不分,沈迷至此。盖仰望之余,不禁叹惜之矣。满人据我中原二百余年,此皆我汉人所痛心疾首者也。天王奋起义师,识时务者,方冀光复旧物,还我神州,故凡我人民,罔不归命。将军乃以悍鸷之性,以驱驰就命于他人,抑亦惑矣!今两湖既定,举兵东征,望风披靡。区区宿松,何忧不下?独思将军威以治兵,仁以爱民,宿松生灵十万,其性命方系于将军之手,本王亦何忍极其兵力,以负将军爱民之盛德耶?将军神勇高义,宁不知所以自处?舍民命以成名,吾知将军之不为也。伏为思之!
汤贻汾看罢,觉得石达开本是一个知己。自念失身仕途,实无以对同种,只丈夫不事二主,断无投降的道理,便回书石达开,不过说称尔尽攻城之军威,我竭我守城之兵力,各为其主。倘有不济,请以民命为重,幸毋多杀可也。石达开见了回书,早知汤贻汾以死自誓,不觉叹道:“真忠臣也。”便提兵再复攻城。那时城内军民,多有偷出投降者。汤贻汾见救兵未至,人心已变,料不能支持。便回到帐里,教左右拿个笔墨来,写了一封遗书,仍是留进与石达开:再复劝他不可多杀。未后又题下诗示意。写罢便拔剑自刎而亡。管教:失身胡虏,空将死命答中原;大奋天兵,先令偏安存正统。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二回 向荣怒斥陆建瀛 钱江计斩蒋文庆话说汤贻汾写下遗书,题过诗句,遂伏剑自刎而亡。左右见他在帐里,久不出来,急得进内一看,只见喉际血迹模糊,手上握住一口利剑,不觉大惊。再仔细瞧时,觉颈喉已断,知不能救,当下飞报副将彭定基。彭定基慌来瞧看,见他双眼未闭,面目如生,忙把他文稿一阅,内有一道交自己的:是劝他竭力守城;若不能,则当设法保全民命。这个意思,分明是劝他投降的了。看罢,不觉眼中吊泪;再看第二道:是交与石达开的。彭定基正欲看时,已见将士守门者飞报洪军已分两路攻城;洪天王大队,已又将到,伏乞酌夺。彭定基一听,没了主意。只是时城中内已绝粮,外无救兵,又见汤贻汾身死,将士都纷纷乱窜,呼天叫地的声不绝。彭定基料不能挽回。急拿汤贻汾与石达开的遗书,用箭送到石达开营里。然后举起白旗。石达开知得城中已允投顺,正欲督兵进城,忽部下军士拾得那书呈上。石达开急取来一看,书道:
书复翼王麾下:昨得来书,殷殷以民命为重,仁人之言,其利甚溥。自惟不德,既不能为复国安民,又不能为辅君戡乱,疚心自问,愧恧万分!只惟君臣大义,从一而终,弟虽愚昧,不敢不勉。若屈膝向荣怒斥陆建瀛 钱江计斩蒋文庆以求全性命,吾不为也。今宿松危在旦夕。乘以将军之殊威,何忧不下?特吾仕清多年,无以对汉族;守城不力,无以对吾君。皆某一人之咎,非百姓之罪也。城中生灵十万,亦惟将军怜之!
石达开看罢,摇首道,汤贻汾死矣!为之叹息者再。看下又有诗道:
半壁东西夕照危,烟尘万里掩王师。
惜遗故老归无日,隐定诗人死有时。
百战余风悲马革,满山阴雨哭龙旗。
蜀娄古是招魂剑,留绕吴门答主知。
失足自成千古恨,衣冠回首已堪悲。
许衡未算污文庙,王猛何曾误晋基?
事去英雄心愧剑,时来豪杰口留碑。
泪洒孤臣遗一曲,苍茫风雨送旌旗。
石达开把诗读罢,更为惋惜。便令三军整队进城,自与陈玉成并马同行,一路上百姓都出来迎接,石达开一一安慰。百姓见洪军秋毫无犯,无不喜悦。石、陈二将,将次到衙,早有县令徐家相迎进衙里。点过仓库,封妥之后,即差人到中军报捷。这时自县令以下如县丞、主簿及守备、千总,都来亲身相见,单不见了彭定基。众人询问才知其负节不来,石达开即往见之,问以下出之故。彭定基道:“手绾兵符,不能守一城池,深自愧矣。以民命关系,故迎将军迸城,复何忍军前屈膝,以求荣邪?”达开听罢,难以心安。叹道:“大匠之门无拙工,君不愧为汤公部将也。”遂请之出。相与点过迎顺军士,共存七千余人,惟粮草已绝。达开顾谓陈守御之能?玉成道:“行军以粮为先。宿松城池虽小,以汤公使以三五千人,粮草充裕,坚持以待救兵,未易下矣。盖兵多则食繁故耳。今宿松即下,吾军直趋安庆,必势如破竹,可无忧矣。”未几,洪军大队俱到,石达开即出城迎接。对洪天王说起汤贻汾的豪气,天王亦为赞叹。便令厚葬其尸,优恤其妻子,并任彭定基为都检使。着他领降卒一半回武昌助守;再以降卒一半,归石达开部下。待休兵数天,然后商议进战。
且说向荣领大兵五万,正望宿松而来,已过徐家桥,听得宿松已经失守,向荣急问其故?探子答道:“宿松粮食不敷,人心多变,故汤贻汾自刎,彭定基业已投降。今洪军大队正住宿松也。”向荣叹道:“吾恐众寡不敌,故候陆建瀛兵到安庆,有了后援,始行进发。今因陆建瀛多延两天,使宿松失守,非汤贻汾负吾,吾实负汤贻汾矣!今敌军锐气正盛,恐不可轻进。不如权扎此间,看太湖消息如何?再行计较。”谁想话犹未了,忽一骑马飞人军中,飞报祸事。称说张国梁守太湖不住,被洪军杀了一阵,折伤四千余人,已退至潜山,十分危急;江忠源亦在潜山,专候钦差定夺。向荣听得,两路俱败,愤气填胸。大呼一声,几乎堕马,幸得左右扶定。便传令在徐家桥扎下大营,相连又扎下数十小营。以总兵陈胜元,臬司张字熙分为左右翼,以张敬修为前军。一面着人打探洪军行止。再令江忠源自守潜山,以固安庆西北门户;着张国梁领本军一万拨来助战。并飞咨江督陆建瀛,领兵来赴前敌。是时陆建瀛已抵安庆。闻报即令巡抚蒋文庆,固守安庆,领兵五千前来。不多时,张国梁领兵亦到。统领清国大兵十余万,连营回环,一望旌旗蔽日,壁垒连云,十分声势。陆建瀛又请以张国梁为前部,与向营两边大营,东西相峙,专候洪军。
早有细作飞报天国军中来。钱江道:“吾向知江督陆建瀛有宠妾张氏,最有权势,建瀛深畏之;其妾弟张彦良,现在安庆充当要差。吾若破安庆,当拘留张彦良,即可挟制陆建瀛,以金陵相让矣。”正在议论间,忽捷报飞到。李秀成、林启荣已攻下九江,现望南康进发。钱江恐孤军不宜深入,即传令以林启贤扎守九江。又以九江为数省咽喉,乃令秀成为游击之师,阻清兵各路援应;再令第二路统帅黄文金、李世贤,留太湖牵制江忠源。却调洪仁发本军二万,到宿松助战。各路取齐,仍恐琦善由汴梁南下,即以洪仁发领军二万,护运粮食,兼照应武昌。安排既定,改以石达开、罗大纲为先锋,离宿松进发;只有洪天王与十余员部将,驻守宿松,余外都赴前敌去。
大军缓缓行了一日一夜,正与向军相遇,相隔二十余里。钱江探得附近一座小山,亦是用兵咽喉之地,得此亦足以分向荣军势。便令韦昌辉以五千人,先据此山。陆建瀛听得洪军已据山上,即欲分兵来争,向荣即止道:“兵法致人而不致于人。若此移动大营,反中钱江狡计矣。”陆建瀛道:“我为总督,令由我发。如何相阻。”向荣听得,即向陆建瀛斥道:“弟虽是一个提督,只为参办军务的钦差大臣。彼此皆为公事,但求有济耳。足下乃欲以官位相压耶!”陆建瀛不能对。
向荣即传令军中:如未得钦差号令,遽行擅动者斩!陆建瀛听得此令,益加衔恨。这时乃正月下旬,天气晴和,正好用兵。钱江、韦昌辉夺了小山之后,不见向荣动静,心中疑惑。便引数十骑,自向附近山林,窥测向荣举动。早有人报知向荣。诸将便请向荣来追。向荣道:“恐是诱敌之计,不宜乱动,违令者斩。”诸将皆肃然不敢说,都道是主将畏怯太过。少时钱江已自回去,诸将皆怨向荣,以为被钱江窥探虚实。向荣却置之不理,但传令各?营谨守;若待洪军惫疲,然后以逸待劳,相与会战,未为晚也。诸将虽不敢违令,然心已非之。诸将有到帐前讨战者。向荣道:“本帅身经百战,未尝退后,吾岂畏彼耶!不过彼以十万余众,乘胜而下,锐气正盛,故暂避其锋。若陆帅那里肯依吾主见,则江南尚可支持,否则吾与诸君,将不知死所矣。”众将听得,方才心服。
且说钱江自看过向荣虚实,即回营大集诸将听令道:“向荣老将,其不出战者,欲以坚壁老我师也。某见向军所结连营,四至八道,皆有门户,回环整肃,甚为可畏。只右军殊欠整齐,必是陆建瀛之军无疑矣。我军即当从此下手。”便传令韦昌辉,以本军直下:据山林深处,遍插旗旌,以为疑兵;又传令陈坤书,以舟师直驶下流,攻袭安庆,以扰向、陆两军后路。这两路先行发付去了。随唤石达开、罗大纲嘱咐道:“两位既为先锋,今宜早出:石军先进,罗军继起。却待到了向荣时,罗兄弟就移军从斜里转击张国梁,是明攻向荣,而实攻陆建瀛也。”二人得令。又唤洪仁发、李开芳道:“尔两人各带本军,准备火箭接应;罗大纲又用火箭,直射陆营。待黄旗到时,即会合杀进去。”二人得令。又唤谭绍洸领军五千,随石达开直攻向荣;又令陈玉成领兵一万,打着黄旗,直抵陆营会战。分排既定,又附耳令曾天养如此如此;去后,又嘱令林凤翔如此如此。留赖汉英谨守大营。自己却督率诸将,为各路接应。约定五更造饭,平明起点,不得违令。
单说向荣那里,因恐陆建瀛一军以意见误事,甚为忧虑。且亦料钱江之意,必先取陆建瀛一军。那日正见钱江军中,颇有移动,乃惊道:“彼发令矣。我不宜妄动,亦不可不防。”便一面咨照陆建瀛准备守御;一面令张敬修增筑长堤御敌,待敌军疲惫时,然后乘势掩杀;再令陈胜元、张熙宇,分左右接战。倘陆军存失,不宜令彼拦入。可直取钱江大营,以进为退,此孙膑围魏救赵法也。”各人得令。到了次日平明,向荣忽闻寨外鼓声大震,石达开已压至军前。向荣一面督兵守御,却自登高以望洪军。只见石军攻营,不甚着力。向荣惊道:“彼军虚攻吾营,实攻陆营去也。”正要咨请陆师防备,不相说犹未了,罗大纲已随石达开逼至阵前:已出其不意,转攻张国梁前军而去。
张国梁因得向荣告诫,不能轻出。忽然北路上一彪人马,冲入右路中军,打着满清兵营旗号。说称奉江忠源之令,因潜山危急,来请救兵。陆建瀛正自疑惑,突见军中嚷乱起来,原来北路那一军,为首的不是别人,却是林凤翔:领钱江密计,打着清兵旗号;伪催救兵,乘势杀人右路中军去。弄得陆建瀛手足无措,只传令三军混战,张国梁犹支持不动。不提防洪仁发、李开芳,各领本兵杀奔前来:俱用火箭射入张国梁的军中,军心大乱。少时漫山遍野,都是洪军。张国梁料敌不过,还恐冲动向营,却领兵望北路杀出来。忽又一枝人马,拦住去路,军士纷纷退后。清参将阎兆祺中枪落马。为首皆打着黄色旗号。当头大将,却是天国陈玉成也。不多时,罗大纲、陈玉成、洪仁发、李开芳、林凤翔一齐杀进来。向荣知道张军大败,本欲改转号令,移军援应;奈被石达开军牵制,便欲拨兵直取钱江大营。忽见东南角上,一带树林,旌旗飘扬,向荣疑有伏兵;正在踌躇,忽又见后路相隔十余里一带森林,火光冲天而起,军心大乱。原来曾天养得了钱江密计,从小路偷过向营后,在树林里放起火来,好扰乱向荣军心。向荣知不是头路,下令三军退后,且战且走,那陆建瀛且不知先逃到那里?张国梁因在军不能得脱,向荣便奋力杀进右军来救,正遇洪仁发。死命杀了一阵,救出张国梁,又救出军士大半。急令张国梁、张敬修,分两路且战且退。自晨时开仗,到这时已是日暮。约行十余里,忽一声梆子响,左有韦昌辉,右有曾大养,都从林内杀出。向荣大呼道:“这时若不奋战,全军皆死矣,诸军不可不死里求生。”军士得令,一齐上前力战。那张国梁观得亲切,枪声响处,天国猛将曾天养不及提防,竟中枪落马而死。韦昌辉不敢恋战,率军士抢回天养尸首而逃。向荣直透重关,回望后军,喊声又起:却是洪军大队复行赶到。向荣即传令望东而逃,并教陈胜元、张国梁断后。谁想石达开、陈玉成、韦昌辉、罗大纲四路会合。风驰雨骤,利害异常,向荣不能抵敌。陈胜元已死于乱军之中,向军大乱。向荣听得陈胜元已死,急今后军先逃,自己力敌洪军;怎奈军无斗志,洪军又来得势迫,向荣且战且走。时已日暮,再走上数里,将近石牌,犹望陆建瀛、蒋文庆引兵救授。突见前头旌旗齐整,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向荣正自惊疑,只见前军报道:“此钱江兵也,早知我们由此路逃走,故预先埋伏于此。”向荣叹道:“吾中狡夫之计了!一着之差,乃至于此。彼志在吾先,安庆亦恐不能守。”只得传令三军,望集贤关而奔,以为安庆声援。洪军赶了一日,知离安庆不远,即令扎下大营。
韦昌辉进道:“今向荣业已大败,正直乘势夺取安庆。军师却扎营不进,何也?”钱江道:“不劳诸军虎威,三日内安庆可下,而蒋文庆首级至矣。”众将犹未深信。陆建瀛道:“安庆不打紧。若南京有失,关系甚大。我为两江总督,不得不先顾根本;中丞慎守此城。我今要先回南京去矣!”说罢领军自行,蒋文庆留之不住。清军将士,亦困陆建瀛不战自逃,莫不愤怒;蒋文庆只得将安庆省城四门紧闭,终日纳闷,一筹不展。是时城内纷纷警耗:有说钱江将来攻城的;有说洪军大队水师,已排江而下,不久就到安庆的。蒋文庆已没了主意。寿春镇总兵李乘鳌进道:“某愿领军三千,防守江口,以当洪军水师去路;中丞却督率诸将守城。一面八百里加紧飞报京里,催取救兵为是、安庆据南京上流,倘有差失,南京便不能保矣,不可不虑。”蒋文庆从之。乘鳌去后,有左右报称潜山江藩台行营,差人奉文书到此。蒋文庆急令引带书人进来。那人到了抚署,自称江忠源部下前军前左营营官、都司王兴国,奉了江帅之命,带书到此。蒋文庆忙索文书看了,却是江忠源因潜山紧急,张国梁已去,兵单将寡,不能抵敌,故乞兵求救的意思。蒋文庆暗忖安庆已危在旦夕,如何能顾得潜山?正踌躇未决,王兴国只是催速。蒋文庆把文书细看了一会,觉得那一颗关防,的确属实。正计算发付来书,突听得城里喊声大震。蒋文庆正在派人打听,旋见参将李时中飞奔衙里,报称洪军水师,已由南城濠杀进来了。将文庆一惊非小。李时中道:“洪军大队已离城不远,水师又已攻进来,恐不能守矣。不如逃去。现向荣驻兵池州东北,为金陵声应,到那里与向军会合,再图恢复之策可也。”王兴国争道:“向荣为钦差,有军事之权,无地方之责。今安庆失守,责在大人。不如到潜山与江忠源会合,径奔桐城,握庐州之险,亦足以窥安庆;且与向荣分峙两路,究足以壮声援。若同奔池州,则反嫌势孤矣,望中丞思之。”蒋文庆深以王兴国之言有理,便决意弃去安庆,来奔桐城。蒋文庆即令提督福珠隆阿、总兵李乘鳌、参将李时中,一齐杀出北门,直望潜山而去。因恐大兵误了时日,才出了集贤关,即转小路而行。?行不上十余里,只见路途僻小,树木丛杂,心甚狐疑。王兴国道:“待某先行探路,大人等随后进发可也。”蒋文庆从之。时王兴国去了,却许多时不见有回报。蒋文庆一发忧惧,李乘鳌道:“卑职在两湖已久,不闻有都司王兴国其人。此人神情恍惚,力劝大人不可奔池州,恐有诈伪,不可不防。”蒋文庆道:“他文书里所用的关防,视本帅从前与江忠源来往的一样;人可假冒,这颗关防,又从哪里得来?
”李乘鳌道:“中丞差矣。江忠源与各镇常有来往文书,钱江降了宿松,拿住汤贻汾的文件,那有模仿不得?!恨不留王兴国以作按当,实为失算。”蒋文庆听了,不觉目定口呆。还未说得一句话,只听一声梆子响,树林里现出洪军旗帜;左有李世贤,右有黄文金,大呼蒋文庆快来纳命。管教:复收安徽,妙算独推钱策士;安排埋伏,奇谋又赚蒋中丞。
毕竟蒋文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三回 勇鲍超独救江忠源 智钱江夜赚吴观察话话蒋文庆由安庆杀了出来,意欲直奔桐城,好与江军相应。谁想出了集贤关,正到八龙山,那林木深处,早纷叫“蒋文庆快来纳命”!原来黄文金、李世贤,因得了钱江将令,教部将打着自己旗号,虚攻潜山,却先到这里埋伏。此时吓得蒋文庆几乎坠马,急令李乘鳌、李时中分头御敌。无奈军心慌乱,那里还敢接战,都呼天唤地逃窜。黄文金、李时贤乘势杀了一阵;又因道途僻狭,清军都不能逃脱,蒋文庆连中数弹,死于乱军之中;李乘鳌拔剑自刎而死;李时中只得请降。计清兵除了死的、降的,不曾走漏一个。忽见林中转出钱江。军士拥着李时中,先向钱江叩首。钱江便令清兵尽行脱去号衣,交太平军穿了;仍令李时中引李世贤先行,降军中选面貌相似的,扮作蒋文庆。使黄文金以本军领降兵在后,钱江自领中队,改道碎石岭,沿三桥直望潜山来捉江忠源。
时已夜分,将抵潜山城下。先使人报称安庆失守,蒋巡抚杀出重围,要与将军相合,同保庐州,然后谋夏安庆,江忠源闻报,急登城楼一望,火光中认得清军旗号;又认得前部将军李时中,况从向荣兵败,早料安庆难守,此时如何不信?便令开了城门,令为首的进城。余外三军,在城外屯营。时洪军已分队潜伏城下。守备刘国康方开城门,李世贤眼快,枪声响处,刘国康早中弹落马。李世贤挥军乘势杀入,清军不能抵当。深夜又不知供军多少,人心大乱。江忠源闻变,已知中计,急上马率领本部兵,直出北门而去。钱江进城,已知江忠源逃走,急唤黄文金嘱咐道:“江忠源虎也,穷则易杀,莫教他复完势力。他此行必由北路投奔庐州,握桐城闸,以为复攻安庆之计。他逃得不远,可速行追之。”黄文金一声得令,直出北门追来。绕过了北门,只听得守城的军士说道:“江藩台已先行去了。”黄文金道,“钱先生真神算也。”即令骑兵先行火速赶来。
且说江忠源已出潜山。检点所存军士,不及一万,一路上且行且恨。将近大明,已到青草桥。忽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金鼓乱鸣,知是追兵又到,军士无心恋战,自己也料敌不过,只得死命奔逃。回望喊声渐近。再走数里,已是人困马乏。忽见一条长河,拦住去路:那河宽广约有数丈,又无舟揖可渡,正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好不心慌。回望天国已是黄文金的旗号,相去不远;欲调兵回战,又恐不敌。那时军中已纷纷叫苦。江忠源只得镇住军心,大呼道:“‘置诸死地而后生’,何必多惧?”虽然如此说,三军已个个魂魄不全,全无队伍。江忠源心里只是叫得苦。急令军士沿岸而走。争奈黄文金已相离不远,清兵又各自逃命,赴水而逃者,不计其数,江忠源止之不住。守备颜本元大呼道:“敌兵至矣,中丞须从速渡河。”江忠源早没了主意。便拨转马头,退回数十步,再尽力把马一鞭,意欲飞渡过江而去。奈那马到了河边,把双蹄高掀,不敢飞渡。江忠源长叹一声,急下马来,已见天国军中,枪声乱鸣,弹如雨点,江军有已渡河的,有正在凫水的,有在岸上的,都喊声振地。江忠源料不能敌,急的拔剑自刎。忽然后军步队飞出一将,生得虎头熊额,豹体猿腰,身长五尺有余,年约三十来岁。
手掣长枪,从队里飞出,夺江忠源的利剑,掷于地下;一手把忠源挟扶,凫水如履平地,不消半刻,已渡过对河,向队中取了一匹良马,扶江忠源坐定,亲自保护。而江忠源如梦初觉。回视未渡将士,大半已投降而去,余外死在河中的,都不能胜数。三停人马,已折两停有余。随收拾败残军士,到了个小山扎下。
原来救江忠源的,不是别人,却是鲍超,字春亭,后改春霆,四川人氏。曾在向荣部下当步兵,后因病还湖南,落魄不偶;复应募隶杨载福麾下为哨官。从战岳州、金口有功,升守备;再从战武昌、汉阳升都司,改隶胡林翼军中。其后江忠源由湖北转战安徽,知超骁勇,请于林翼以为营官。屡战有功,得升游击,至是乃救得江忠源一命。忠源道:“微子,江某死无葬身之地矣!恩不可不报,才不可不拔,自当奏知朝廷,破格录用。”鲍超称谢而退。江忠源即传令造饭,然后望桐城而来。忠源遂入奏自贬,请奖鲍超。鲍超由此得升参将。此是后话,按下慢表。
且说黄文金追至河边,志在捉江忠源。忽远地见了一人,手挟江忠源渡河如履平地,半晌已登对岸,不觉大惊道:“此人真虎将也。”急问左右,此是何人?左右无有知者。遂捕一降卒问之?那降卒答道:“此游击鲍超也。不特勇力过人,且有一宗绝技:逾山过岭,轻捷如猿。声如巨雷,百步之外呼喝一声,军士多为惊倒,故皆以鲍虎呼之,又多呼为豹子。此人投效军营,已经两载,立功已是不少。只未蒙重用,现还屈为人下。”黄文金道:“如此,可谓埋没英雄矣。”叹息一番,随令安抚降卒,收军回至潜州,自回军安庆。向钱江道:“险些儿拿了江忠源,因被鲍超挟负而去,实为可惜。”钱江道:“彼未该绝耳。此后吾必设法擒之。”说罢,即今黄文金驻守潜山。自安庆回军,李世贤在路上,问钱江道:“先生何以知蒋文庆之必由小路逃走也?”钱江笑道:“文庆一书生耳,向来经临战阵,故以小计弄之。某自到宿松,已得江忠源同向荣往来文扎,模刻其关防;又使万大洪扮作求救的,冒称都司王兴国,诱其出城。他见安庆已危,自然要逃走,故易于中计也。独惜拿不到江忠源,未免大计小用耳。”说罢,大笑不止。行行不觉到了安庆。此时石达开等,已得了城池,听得钱江已到,即出来迎接,遂将军兵驻扎城外,并马人城。知石达开已拿了张彦良。钱江即致函陆建瀛云:“如欲张彦良得生,须以辖地相让。”此是钱江挟制陆建瀛处,按下慢表。
当下计点仓库,得白银八十余万两;粮米百十余万担;洋枪共六十杆。
余外零星器械,不计其数。即把捷音奏报洪天王。谁想捷音未发,洪天王已经到了。钱江闻说,即率众将出城十里迎接。天王下马,与众将相见,即慰劳道:“孤住在宿松,恐独劳诸兄弟汗马,故赶进来。及至徐家桥,已知攻下安庆,此诸兄弟之力也。”众将答道:“此皆大王之恩威所及耳。”天王让谦一番。一齐进了省城。各官朝贺已毕,天王传令,大犒三军,分赏各有功诸臣。又团曾天养阵亡,甚为惋惜,即行赐祭,予谥毅武;并收养其二子:长名曾绍文,次名曾绍武。待年长时有功,然后赏授官阶。各人见天王恩重,都十分感激。自经这场大战之后,又恐军士过于劳苦,传令休兵十天,然从进战。这个令一下,军心越加悦服。
那一日,正在帐中议事,忽报驻扎汉阳东王杨秀清,有紧要公文飞报到了。天王听得,即传令把文书递进来。大众一看,俱皆失色:原来那东王杨秀清报称:“荆州将军官文,已改授湖广总督,与新授湖北巡抚胡林翼,一同驻兵鄂州。因清廷命粤督徐广缙为钦差,督兵进战:广缙在鄂州逗留,不敢前进,清廷把他钦差大臣革去,就令官文代领其众。便与胡林翼誓要恢复湖北。不意一虎未除,又添一虎。现在湖南巡抚,又换了骆秉章赴任。那姓骆的是广东花县人氏,与天王是个同乡,由翰林出身。他只图博得好官,势要与我们对敌;又令曾国藩调乡团出境助战,各路人马,声势甚大。故此先行报知,速作准备为是。”洪天王看罢,心甚忧虑,竟欲调兵回守城昌。钱江道:“安庆已下,金陵已在掌中矣。趁此向荣穷蹙之时,一鼓可以定江南。若再回兵,日后难寻此机会也。以江愚见:宜失十武昌,不可夫一金陵。东工数万之众亦不弱,未必遽败也。”天王道:“以诸将百战之劳,而得一武昌。若一旦弃之,使武昌人民,复蹈黑暗,于心何忍?”钱江道:“不如今黄文金,以本部由潜山回驻汉阳;再增兵令李秀成由九江进兵,扰江西以邀其后路。待江南既定,再行计较便是。”洪天王从之。便令黄文金回军,再调谭绍洸领军万人,带部将万大洪、范德连等,往助李秀成一路去讫。一面议伐金陵。
此令一下,忽报清国布政使李本仁,按察使张熙宇,起兵由六安来援安庆。钱江急唤石达开道:“六安来路,必往公公岭。此处树木丛杂,可以埋伏军马。石兄弟就领一军在那里埋伏:遍插旌旗,以为疑兵,吾自有计退之矣。”又令韦昌辉:“以本军在公公岭后路,打着五色旗号,左右出入,轮转再换,以示军容之威,彼必退矣。”拱天王道:“彼即退兵,于彼无损;不如与战而歼之为是。”钱江道:“向荣以十余万之众,吾犹不惧,况区区一李本仁、张熙宇耶!诚以旷日持久,而图此小功,使金陵得完其备,必不可也。”天王方才省悟:即令石达开、韦昌辉去了。果然李本仁、张熙宇领兵行至中途,只见公公岭一带,旌旗齐整,心甚狐疑。又见附近五色旌旗,军容甚整,却不敢进兵。张熙宇即谓李本仁道:“我们只道安庆紧急,特来救援耳。今安庆业己失守,料不能济事。且以陆、向两帅,领二十万之众,尚不能抵敌洪军之势,何况我辈,到不如退兵为上。”李本仁以为然,遂传令退兵。怎想说犹未了,忽一声炮响,石达开领军从林中杀出。李本仁听得石达开名字,早魂飞魄散,那敢恋战。石达开追杀数里而回。自到安庆城里缴令。钱江令登了功劳簿,再令兴兵,进取金陵。先令陈坤书以水师先进。时清廷正以江忠源补授安徽巡抚。江忠源以鲍超武勇超群,奏保为副将,并令为前部,锐意谋复安庆,由桐城直下天宁庄;飞函向荣,知会分道进兵。这时江督陆建瀛,因妾舅张彦良被捉,洪军要他让地,正自徬徨,便先自借故逃回金陵而去。向荣便约会江忠源,分南北两路进兵。向荣因安庆既失,由池州东下,以图恢复安庆。忠源又咨照钦差大臣琦善,由汴梁下攻湖北,以截洪军后路,奈琦善逡巡不进,忠源无可如何。早有细作报入钱江军中。钱江道:“彼既伐我,我不如先伐之。先发制人,此其时矣。”先调兵分拒江、向二军,仍令石达开、李世贤为先锋,大军陆续起程,望金陵进发。忽报上海道吴来,招集闽、粤拖船数千艘,又借得西洋大炮数百尊,由吴淞直驶上流,由海道来攻安庆。钱江听得清楚,先令陆军扎下大营,要先设法破吴来水师,断彼水路接应,然后进兵。即对洪天王道:“清军屡败,自知势弱,乃借西洋大炮,借外力以杀害我汉人,实不可忍。此行当令片甲不回,使他不敢正视我军。”洪天王便问计将安出?钱江道:”今当仲春天气,阴云密布,将有微雨,且今夜必有大雾。吾计准可行。彼所借西洋大炮,早晚必为我用也。”便附耳说称如此如此。洪天王听得大喜,急召陈坤书,授以密计。?时吴来水师已将抵安庆。那夜初更以后,大雾迷江,对面不见人。陈坤书即依钱江密计,先将水师各船掩灭灯火,暗在两岸埋伏,并购定无数瓦埕,一排一排,相连配搭而下。埕口上下紧缚相合,中藏火光,顺着流水,直望下流驶来。那吴来在船上一望,但见江心一派火光,顺流而下。只道洪军水师大至。黑夜里雾色迷漫,又不辨真伪,却不敢擅进。即与管炮的洋人相议,洋人再随吴来,立在船头一看,反大笑不止。吴来便问洋人怎地大笑?洋人道:“洪军只能在陆路称雄,却不懂在水上行军、渡河的法度也。”吴问何故?洋人道:“看他乘雾进军,实兵家所大忌也。此一战,可以雪数年屡败之耻矣。”吴来又问计将安出?洋人道:“彼枪多炮少,只能近地攻我;我军既多大炮,可从远以炮击之。”吴来深然其计:以为洪军水师,必败无疑矣。便下令军中,一齐发炮轰击。那炮声何止数千响,其声隆隆,震动天地,只望埕排上火光中攻来。一连几个更次,炮响不绝。
陈坤书却督水师船挨岸边潜进。各船火乘风势,如箭激发。那洋人所发大炮,但望火光攻击,故陈坤书各水师,毫无损害。比至四更以后,吴来所用大炮,子药俱尽,但见火光依然顺流。洋人仔细看了一会,乃大惊道:“吾中计矣。火光中必无洪军在也!”吴来听了此话,犹惊疑不定。将近天明时候,听得两岸鼓声大震,吴来军士,个个畏惧。
少时,东方现出一轮红日,烟消雾散。洪军水师各船,鼓浪掀涛,遮敝江面,已相隔不远。焰硝炮弹,纷纷望船击来。陈坤书坐在中央大舰,督令各船齐放枪炮。吴来急的登岸逃命。陈坤书见清兵各船,绝不还炮,只放空枪,料子药已尽,更不必畏惧。便令将各船移调直驶进来。又恐清兵各船逃跑,急令一队水师先进下流,截他退路,因此清兵船逃不出一艘。况自吴来逃去之后,军中无主,益自乱慌。西洋人没奈何,又见吴来已去,只得举白旗投降,要保三军性命。陈坤书也知得西国向有举旗投降的例,遂令军士停止攻击。一面使人报知钱江。然后过船与洋人定约:将西洋大炮,点入自己军中;并定洋人不得再助清军,不在话下。管教:利炮坚船,转眼已成天国物;奇谋妙算,唾手先成汉统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四回 萧王妃夺旗镇江城 洪秀全定鼎金陵郡话说西洋人因洪军水师逼近,迫得举白旗迎降。陈坤书即过船与西洋人定约:所有西洋大炮及船只枪械,都拨入洪军。订盟之后,更不能再助清国。西洋人一概应允。钱江见水师得胜,随回营要从陆路开仗。洪天王随向钱江道:“吾军自下宿松以来,所向披靡。今水师又经大捷,而先生无故退兵,恐三军因此疑惧矣。”钱江道:”自追随大王以来,此心有进无退,又何必多疑。诚以用兵固非一道。今日实不能明言,日后当自知之。”洪大王终不能释然,只不敢多问。是时军中多不以退兵为然。纷纷议论,钱江只诈作不知。及退十余里下寨,即传令造饭,也不发一军令。
当下这点消息,报到向荣那里,便欲领兵来追。忽又忖道:“钱江诡计极多,恐是诱敌之举。”仍传令谨守,再派人打听钱江举动。次日,又闻洪军又起程退了。向荣狐疑,不解其故。忽见总兵张国梁入帐。向荣道:“义儿独自到此,欲请令追洪军耶?”张国梁道:“是也。吾军屡败,今有此机会,自不可惜过。宜速追之!若得一大胜,犹可以固金陵也。”向荣道:“洪军自进武昌,以至今日,未常少挫。且既得安庆,军粮亦足,乘胜之余,决无退兵之理。此是诱敌无疑,追之必中其计。”张国梁道:“不然。今官文与胡林翼,两军会合于岳州;琦善既驻扎汴梁,亦有窥武昌之势。洪秀全或者以武昌为根本地,将退而自保耳。”向荣沉吟未决。张国梁又道:“彼日前不退者,以两军相持,恐元帅蹑其后也。今水师一捷,必退无疑矣。”正说话间,忽报江忠源派人到。向荣忙请进里面,乃忠源之弟江忠淑。向荣犹未开言,江忠淑先道:“元帅知钱江兵退否?”向荣道:“那有不知?只恐彼以退兵为诱敌也。”说罢,并以张国梁之意告之。江忠淑道:“家兄亦听得杨秀清以武昌紧急,飞报洪秀全,只是此次退兵,其用意究不敢决。”向荣道:“据足下之见若何?”江忠淑道:“彼伪退而吾追之,必中其计;彼真退而吾不追,坐失此机会矣。以某愚见,当分兵两停:若元帅自迫,张将军当驻守不动,以为后援,庶不至有大误也。元帅以为何如?”向荣亦觉有理,方自议决。忽探子又报:洪军又起程退矣。张国梁道:“他从缓退兵,防我追也,今当速进矣。”向荣便发令起大军赶来;令江忠淑回报江忠源。沿途打听,以为后应。忠淑领令自回。张国梁亦回营调兵,自为前部,以追洪军。且说钱江一连两天,都缓缓而退,或行或止。那日忽大集众将道:“吾之忽然退兵者,料向荣必以我武昌紧急,赶紧回去,必领兵来追,吾好于中用计,使他堕我之术。彼若不出,坚守旧垒,破之亦非易事。今彼中计矣。”随唤石达开道:“兄弟以精兵二千,离此二十里,拣树木深处埋伏。向军到时,即出截之,或战或不战,望后而退。彼必以伏兵已过,安心来追,却好中计也。”又唤陈玉成、韦昌辉道:“汝两人各引军五千,从怀宁而出:夜行昼伏,直趋向军后路攻之。吾料向荣谨慎,必留兵一半,驻守大营也。”又唤洪仁发、洪仁达、李昭寿、李世贤、李开芳、林凤翔道:“嘱咐汝六人,各领兵三千,为游击之师。待石达开杀回时,向军自知中计,必然退兵。然后沿途击之,不得有误。”各人得令而去。钱江自领郜云官、罗亚旺几员健将,自来接应石达开。分拨既定,等候捷音。
且说向荣自从发令追赶洪军,心里犹恐中计,密令张国梁留心,沿途须侦探有无埋伏,方好追赶;又令沿途打听大营消息。当下张国梁在前,向荣?在后,并手下数十员部将,领军数万,火速赶来。军驰马疾,如风飞电卷,约行有三十里:只见中央一片,山势不高,直如平地;但两边林木丛杂。向军急传令,告诫前军道:“此地正好战场,两边又好伏兵,钱江必算及此地。须令人探视,方好前进。”话犹未了,听得林内一声炮响,现出石达开旗号。向荣道:“不出吾所料也。”便欲驻兵不进。张国梁急来前进道:“虽有伏兵,不满三千人,不足惧也。”元帅休再思疑。”向荣一望,果然达开那支人马,不过二三千人上下。便从张国梁之请,奋勇直前。石达开即着与张国梁接战。不多时已败走而去。张国梁赶来,石达开又复接战,不多时又败走而去,张国梁又赶来。向荣听得前军得胜,心中暗喜,只是放心不下。即策马前来一看,那张国梁只是追赶,向荣看了大惊道:“石达开退的齐整,非真败也,我中计矣。”急止张国梁勿追,即传令回军。不提防左右连珠炮响,左有洪仁发,右有洪仁达,两军杀出。吓得向荣心胆俱裂,顾谓左右道:“某素知钱江狡计极多,不欲出兵,今勉强赶来,竟中他人之计矣。”即令诸将混战,分头而退,谁想后路喊声又起:石达开会同钱江,引大队人马赶来。向荣道:“彼众我寡,必不敌也,远退为是。”于是且战且走。逃不出十里,又听号炮喧天,鼓角震地,天国大将李昭寿、李世贤,两军卷地而来。向荣不敢恋战,令张国梁在前,自己在后,与诸将夺路而逃。洪军不舍,依旧分路迫赶。
向荣再跑十里,已见两支军挡住去路,现出李开芳、林凤翔旗号。向军一齐喊叫起来。向军已心中无主,惟有奋力杀出重围。少时洪军前后皆到,反把向军困在垓心。向军那里挡得洪军数路之兵?但见烟硝如雾,弹子如雨,枪声如雷,向荣与诸将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向荣不觉仰夭叹道:“吾死于此矣!”当下洪军人马,渐渐逼近。犹幸向荣驭军有方,军心不至急变,惟望江忠源领兵救应而已。谁料江军总不见到。是时洪军追到,皆大呼拿得向荣者受上赏!因此洪军人人奋勇,个个逞强,向荣正束手无策,忽东角上鼓声大震,一彪人马杀入,乃清藩司李本仁也。向荣大呼道:“此吾一线之生路,可急从此军杀出矣。”遂一马当先,诸军继后,想要奋力杀出重围。谁想洪军枪弹,都望向营里打来。一颗弹子正中向荣坐马,把向荣掀倒在地。时洪军如铜墙铁壁,藩司李本仁人马,终不能直透进里面,倒望后而退。各军又七零八落。向荣此时,已知救军不能得力。正在危急,守备诸应元急扶起向荣。那马受伤已重,不能复用,诸应元即让与向荣骑坐。向荣道:“吾以屡败之将,其死宜矣。老哥不可无马,宜速走勿恋我也。”诸应元大声道:“今日为国大事,可死十应元,不可失一向公也。公如不允,吾将自刎矣。”向荣闻言,即向诸应元致谢,翻身上马,奋力杀去。奈军士不敢前进。少时石达开已自追到,向荣欲走无路,忽一支军杀入,独救向荣,乃张国梁也。向荣心稍定,军心亦为之一振,遂复一同杀出。不及数百步,不料陈玉成、李世贤两军,又从前面杀来。向荣叹道:“人虽不困,马亦乏矣,吾尚望偷生耶?”说犹未了,只见东路洪军忽然自乱,纷纷走避。鼓角响处,一彪人马分开洪军、直透重围。向荣惊喜,已认得将军旗号。但见那为首的大将,一马飞到身前,不是别人,正是江忠源的副将鲍超也。向荣大喜,便令鲍超在前,张国梁断后,自居中,一同杀出。鲍超马头到处,洪军皆不敢当,遂出了重围。向荣问鲍超道:“将军现在那里?”鲍超道:“被洪军从小路杀出,大营溃败,江帅料知中汁,故差某到此。现江帅已败走庐州去了。”向荣听了,只仰天长叹,急令三军齐望庐州奔来。行数十里,只见洪军已远,?便令人马权且扎下:人造饭,马喂料,憩了些时,然后奔 去与江军会合,酌量共保金陵,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全军大胜,传令军士,以穷寇勿追,暂且扎下营寨。随集诸将会议。忽见洪天王面有忧色,不胜诧异。谭绍恍问道:“今吾军方捷,自起义以来,未见有如此大胜者。三军皆大喜,而大王独忧何也?”天王犹未答言,钱江道:“大王之意,吾已知之,不过以武昌虑耳。”洪天王道:“诚如先生之言。朕虽在此,甚忧湖北。”钱江道:“大王差矣。中国已被满人统一,今日我之所得,即彼明日之所攻。若处处为虑,则救不胜救,反自行掣肘矣。今日之事,有进无退,先得建都之坚固地,然后北伐,以复我北京,则岂特一湖北为我有那。”天王听罢,意稍释。钱江又唤诸将道:“吾军最要者,莫如粮械。此次捷于水上,得西洋大炮六百余尊;今又得洋枪不下二万杆,器械可不消忧虑。只粮食一道,最宜有打算。查东南各省谷米之饶富,莫如镇江、芜湖,若得此两处,则粮械皆无忧。不知谁人愿往取之。”说罢,石达开、陈玉成一齐应声道:“某等愿往。”钱江道:“吾大军将直趋江宁矣!汝二人是军前不可少者,却去不得。”石达开、陈玉成二人,听罢而退。只见林彩新进道:“某愿往。”李世贤亦称愿往。钱江大喜,即令李世贤取芜湖,林彩新取镇江。正在分排,忽洪宣娇亦上前道:“妾父昔贩米于镇江,遂娶焉,故妾母镇江产也。自少随母归宁,颇识路途。且妾数月不上战阵,今日见各兄立功,其心颇痒。愿以一军随将军之后,特来请令。”钱江亦许之。遂令林、李二将,各带精兵五千分道起程;洪宣娇亦领本部女兵而去。话分两头。且说林彩新领兵来到镇江,便拟埋伏人药,为轰城之计。洪宣娇道:“如此,则旷日持久矣。清军精锐,一归琦善;一归向荣。故镇江虽菁华之地,必无重兵把守。妾不才,愿为前部攻城。如其不克,再行尊策未晚也。”林彩新素知洪宣娇幼习枪术,能在马上转枪为左右击。且有一宗绝技,踰山上岭,矫捷异常。部下所领女兵一千名,皆平时所训练,指挥如意。自嫁与萧朝贵之后,人皆呼为萧王妃,或呼为萧王娘。虽在王府中,犹常与部下练习枪术,并不稍懈,故临阵未尝一挫。当下林彩新遂令洪宣娇,进攻头阵。
只是时镇江城里,仅有参将邓万松,领兵二千把守。听得洪军已到,不觉惊道:“我只道洪军直取金陵,不想分兵来取镇江。前者未有禀报上台,请增兵助守,实为失算也。便令部下人马,登城守御。当有王良进道:“向荣以二十万之众,尚不足以敌洪军,况兵微将寡之镇江乎?以某愚见,不如投降,方为上策。”邓万松听得大怒道:“汝乱我军心耶?”命左右推出斩之。王良骂道:“我死何足惜。汝不度德量力,眼见镇江人民性命,断送于汝手矣。”说罢,骂不绝口。邓万松置之不理。须臾献头帐上。邓万松悔道:“虽然杀了王良,究于军事何补。只事到如此,惟有竭力而已。”亲自从杀了王良之后,军心甚愤,因各人皆知镇江不能与洪军对敌,又因邓万松任杀人之性,故成出怨言。邓万松心慌,急飞报上台:催请救兵。自己权为一时撑支之计。谁想洪军又如排山倒海攻来。清军本无心抵敌,只逼于万松之命,勉强施放枪炮,在城上,故皆击不着洪军的要害。萧王妃看得亲切,又见本军攻城,甚为得手,遂唤左右道:“你看我击城上带顶子指挥军士的人!”左右还未深信。果然枪声响处,城上一将应声而倒,乃都司李守义也。清军大呼道:“彼军有此能将,吾安能抵敌那!”都一声溃散。萧王妃就军中夺了司令旗,从马上跃起,早登在城垣之上,城上清兵倒吓一跳。那时清兵心里,一来怨恨邓万松;二来萧王妃击死李守义,已呼他作神枪手女将军。当下见萧王妃登城,那有不惊。萧王妃即势手刃数人。并大呼道:“我已登城矣!三军速进。”洪军只是一声得令,都撑附登城。清兵不敢阻挡。一面开城门迎林彩新进去。城内一时慌乱,都归咎邓万松,不从王良之谏。清军更有的呼道:“不杀邓万松,无以谢洪军。”遂一齐拥入营里,要来寻杀邓万松。那邓万松初见城池失守,正要逃遁,今又见军心大乱,便易服从帐后逃出。清军进帐里时,不见邓万松,亦从帐后追出来。万松见追得紧急,急躲入一处民家。那民家是姓李的,名唤化龙。见了万松,方自怒从心起!不料邓万松先自说道:“我本城知府也。汝能救我,我能福汝。”李化龙道:“汝即邓万松那?”汝之罪恶滔天,犹未知那?身膺民长,不识时事,祸全城百姓者汝也;汝不能自保,尚能福人耶?”急拔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出来。邓万松已知不是头路,方欲退时,恰又追兵寻到,不由分说,遂把邓万松剁成肉泥。即拿那个人头来谒林彩新道:“抵拒天兵者,只邓万松一人之意。今人民已代将军讨之矣。”林彩新闻报大喜,一一安慰各军民,并重赏李化龙。恃外皆招降之。即查点仓库,得粮食无数。乃出榜安民。把萧王妃如何攻城,如何斩将,随把捷音报知夭王。休兵三日,然后请令会兵,由镇江直趋金陵。当下洪天王接得林彩新捷报,钱江道:“彼请令由镇江会趋金陵,亦是一策。但兵力太弱,恐无济矣。便令范连德、罗亚旺领兵五千人,往助林彩新去。后又报李世贤已平定芜湖。原来李世贤带兵到芜湖,并不用交战,城内自己献出城池了。实是官民投降的本心。钱江见两处俱已平定,遂并力进攻金陵。早有细作报知清营。
江忠源问向荣道:“洪军势大,将如之何?”向荣道:“庐州城池失守,岂为善策。今虽筹辨防务,亦有名无实耳。陆建瀛无用之辈,断不能济事。吾两人一同退保金陵,未审尊意若何?”江忠源道:“此言甚善。但弟为安徽巡抚,今安庆失陷久矣,弟有失地之罪,应为恢复之谋。弟意欲引驻兵于桐州。若洪军大举入金陵,则弟当由桐城进窥安庆,以扰其后,亦得以稍助元帅也。”向荣道:“此计甚妙。昔日洪军得以长趋直进者,以无后顾之患耳。若得足下从后蹑之,彼亦不能尽其兵力也。趁今洪军未至,就请速行为是。”江忠源听罢,便请领兵西行,望桐城闸而去。向荣白领本军往金陵进发,不在话下。
且说钱江既定计进窥金陵,就令大军以三之二起程,以三之一为驻守,并请洪大王与韦昌辉、李昭寿及大小将校三十余员,领兵驻守。钱江自与诸将起行。濒行时,天王谓钱江道:“今吾军新旧二十余万,而留守之兵,乃至七万有余,究是何意?”钱江道:“大王未细思事耳。吾料江、向二人,必有一人留驻安徽境外,扰吾后路,以为复安庆之计;若安徽得而复失,则吾军消息隔绝,不特金陵一路,不能成功,恐武昌之危更急矣。一着之差,则全局俱败。故不能不固守一带。”天王听罢大悟,便又说道:“如此朕亦愿身当前敌,以励将士,不愿徒享安闲,以徒劳诸将士也。”钱江道:“如此亦好。但万乘之君,不临险地;以其为全国所系命故耳。今大王要先去,请即随后继进可也。”天王从之,便以北王韦昌辉代领驻兵镇守。忽探马回?报道:“江忠源已领兵复人桐城去了。”洪天王叹道:“果不出钱先生之料也。彼直欲授桐城,窥安庆,以扰吾后路矣。”即嘱咐韦昌辉小心防守。钱江道:“今日局面,又颇不同了。非以战为守不可。”便一面飞报黄文金:如江忠源攻潜山,则韦昌辉助之;如其两下,则黄文金慑之,互相环应。分拨既定,即以陈玉成为先锋,李世贤副之。洪大军十五万,直取金陵。并令陈坤书,以水师由新州直下七里州,水陆并进。大军起程时,忽一人直到军前要见洪大王。众问之,乃南王冯云山之子冯兆炳也。天王听得,忙令唤入相见。天王见了,又忆起云山,不禁泪下。徐道:“自南王薨后,其家属渺无音耗。今得其子一见,亦云幸矣。冯兆炳道:“自从家父入广西起事,余即隐居不出;奈为仇家所侦,致被暴官肆逆,故逃至此。今坟墓已被清兵发掘去了。”说罢大哭。洪天王道:“吾兵所到之处,一草一本,不敢毁伤。今彼如此残忍耶?”各人听了,亦为之愤恨。钱江道:“广东现在景象,究竟若何?”冯兆炳道:“有陈开佛山起事:用经堂寺能禅师为军师,聚众数十万。惜无纪律,又好杀戮,故乡团均与为难。恐亦不能持久也。”钱江闻而叹道:“陈开固人杰。惜不听仆言,乃至于此。”天王便问何故?钱江便把从前在广东充发时,一路上与陈开问答的话,一一说知天王。天王道:”迄今派人相助他们何如?”钱江道:“用兵如奕棋,一着之差,则全局皆乱矣,必不能以药救也。然陈开非背某言者,必聚众过多,不能久持耳。今失一大机会,甚可惜也。”天王听罢,亦为叹息。令冯兆炳回安庆,助韦昌辉驻守,立令大军人速起程。一路行来,秋毫无犯,直抵金陵。钱江大喜道:“一路并无守御,陆建瀛真木偶。清廷用此人总督两江,安得不败乎!吾此次缓缓行青,惧彼以逸待劳,为害不浅。今若此,真出吾意料之外矣。”乃令押张彦良来,令之回金陵。行时嘱道:“吾念陆建瀛一路不设守备,故放汝回去。汝归语建瀛:吾于金陵已伏十万大兵。若不以金陵相送,城破兵临之时,必不相饶矣。”彦良拜谢而去。天王便欲立攻金陵。钱江道:“金陵坚固,与别处不同,务宜谨慎。盖大事成败,在此一举矣。”便在仪风门外,筑栅垒三十六座:就架起所得西洋大炮,准备攻城;另筑各营,都用水墙遮蔽,又顶通水道,以防断水;又令大张声势,遍村旌旗,以惊动城里人心。连营数十里,夜里灯火光耀,如同白日。钱江复对天王奏道:“向荣驻军上流,须遣一能事者压之,吾方好专事于金陵也。”即令李世贤,以一军阻绝向荣来路。钱江又道:“太平府为金陵屏护,此城守兵不多,吾得之则破金陵更易矣。”便令石达开往取太平府。石达开道:“太平府在吾掌中。但兵多则指日可下,兵少则稍费时日耳。”天王使问需兵数多少?达开道:“五千不多,二千不少。”天王听罢,心中猜疑,钱江道:“当以五千与之。翼王必有主意。两日内必有捷音报到矣。”天王从之。众将以取一太平府,用兵五千,皆以为非。达开诈作不问。即令军士,皆加一借旗帜,立刻起程,速趋太平府。
那时太平清知府李思齐,不意石达开骤至,一惊非小;金陵又无救兵,又听得洪军势大,一时手足无措。计点城内残弱兵士,只二三千人,急登城楼一望,见石军云屯风卷,计其应旗,足有十万兵之数。登时吓得胆破,面色青黄,大叫一声,倒在城上面死。城内清兵,一时慌乱。石达开情知城中有变,乘势攻之。城内清兵不能抵敌,只得开城投降。达开取了太平府,一时捷音报到天王帐里,前后不过二十四个时辰。众人听了皆为失色。少时达开部署已定,回见天王。无王问以多取之故?达开道:“吾军行时,已听得清知府李思齐递禀请开缺去位,势吓之,敌易取也。”天王道:“众人皆疑贤弟,惟先生独信之耳。”钱江道:“太平府已定,吾有一计,可以助攻金陵也。”便附耳向石达开,说称如此如此。达开会意,即回转太平府。立下一令:诡称寺僧泄漏军情,要尽把僧人驱逐;如三天之内,不逃出境外者,当治以死罪。于是僧人纷纷逃走。达开大喜,就以本军一千人,亦扮作僧人逃走。是时僧人无处可逃,只有金陵最近,皆望金陵而来。石军所扮的僧人,亦望金陵而来。清军原重佛教,故最重僧人。那陆建瀛又最好佛的,听得僧人逃来,皆令开门纳入。无奈僧人来的源源不绝。陆建瀛深恐僧人被害,即令开门,一概接进。因此石达开所扮的军士,已全数藏在城里。
次日天未大明,忽报石达开全军到了,陆建瀛急令闭门守御。一时警报四到:东路林彩新攻来,南路石达开攻来。陆建瀛手足无措,急差人到向荣处求救。城里人心惶乱。那石军所扮的和尚,又在城里呼天叫地,摇动人心。忽然哄的响的一声,西城崩陷数十丈。却是钱江预挖地道,埋药发炸起来,守城清兵一齐逃窜,都望第二重城守奔来。林彩新、石达开两路,一并奋力齐攻,已攻进第二重城里去。那金陵城池坚固,自第一重城隔第二重城相去十余里。石达开下令:奋力追赶,休叫清兵在第二重城,得完守备。第一重城里沿途备铺户,皆香花供迎洪军。那时署将军都兴阿,见人心已失,陆建瀛又不济事,只得率旗兵登城守御。谁知林、石两军,已直趋内城。军士打着洪军的旗号,由西路而至,把城他围得水泄不通。陆建瀛在只衙里念佛,日望向荣救兵不至。谁想向荣接得取救文书,恐带兵进城,其势愈孤,且使洪军毫无内顾之忧,实非良策。故先把此意复知陆建瀛。随令兵望洪军大营攻去。不料几番冲突,都被李世贤阻当,不能得进。李世贤又因得了钱江的将令,只图把守险要,并不出战。向荣无法,乃仰天叹道:“彼智在吾先也。”乃差人报知陆建瀛。那时向荣营里,凡接求救的文书,雪片相似,向荣进退两难。钱江仍恐李世贤有失,再拨精兵五千,前来助守。向荣知不能济事。是时金陵城里,家家惊惶,闭门不出,已有十余日。那日挨到夜分,只见一般和尚数千百名,披袈裟,执度牒,在南门城里,作惊惶逃窜之状。都统富明阿方用好言劝慰,不提防石达开攻城紧急之时,看看城已近陷,城内和尚,忽然拔出短枪,出其不意,杀散守城兵士,放开城门,引石军进来。富明阿大惊,领残败兵士,策马而逃。石达开急令道:“宜蹑后追之。若被他再进第三重城,则更费时日矣。”果然军士一声得令,奋勇来迫。富明阿奔近第三重城时,闭门已不及了,竞被石军乘势猛扑进去。陆建瀛知不能挽救,急弃城而遁,众官吏逃走一空。洪军遂进了金陵。管教:剧战三年,先定偏安之局;戡定半壁,复回正统之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五回 李秀成平定南康城 杨秀清败走武昌府话说石达开乘清都统富明阿退时,随后攻进金陵城,城里关闭不及,洪军已大队拥进。都统富明阿仓皇奔到督衙,只见陆建瀛还跪在大堂,对佛像焚香念佛。富明阿大怒道:“作城里奸细的,乃和尚也!大人还欲求助于无知之佛像那?”陆建瀛听罢,吃了一惊,急问道:“军情现在怎地?”富明阿道:“金陵已为敌有矣,罪在执政。或降或死,惟公自择。”说罢欲走。陆建瀛即牵富阿明衣,问道:“今尚可逃乎?子必救我。”正说话间,忽闻军声渐近,城内人民,都唤天叫地的,陆建瀛早已心慌,即带了爱妾张氏,随富明阿逃出衙门之外,正遇张彦良逃回,乃并同走。只见无数居民纷纷逃走,有认得陆建瀛的,就指着骂道:“断送两江土地者,即此人也。”富明阿谓陆建瀛道:“公闻之否?”陆建瀛满面羞惭,随答道:“某亦知死难者,人臣之分也。子能责吾,何不自责,乃相逼何甚耶?”富明阿道:“军权在谁,即谁为罪首。今江南已失,大势已去尽矣。”说罢恸哭不已。陆建瀛不能答。只杂在乱军中,望北门而逃。
是时洪军已大半入金陵,向荣又被李世贤牵住,不能相救;又恐全军俱败,只望丹阳逃走。不多时陆建瀛奔到,向荣掩面大哭道:“诚不意在此处与相公相见也。”陆建瀛听了,仍委于军士守城不力。向荣道:“三军之令,乃系于元帅。向某虽遭屡败,实不敢委罪于军士也!独惜金陵城池坚固,守不及两旬,遂至于此,吾辈复有何面目见人哉?”陆建瀛自知不能委卸,惟有俯首而哭。少时将军都兴阿,都统富明阿,提督余万清,藩司李本仁,先后奔至,各诉兵败之事。向荣道:“为今之计,目下料不能恢复城池,不如暂退守丹阳驻屯。一面飞奏朝廷,请饬湖南、河南一齐进战,使彼首尾不能相顾,则河东或可恢复耳。”李本仁道:“向者之败,皆由以一路孤军对敌;而别路统兵大员,又观望不进:如琦善、徐广缙之徒,能以一师之兵,绕攻湖北,敌军未必能安然直下江南也。”向荣道:“此论甚是。但金陵城池坚固,实为十八省之冠,竟使洪军唾手而得,某罪大矣。”说罢大哭,诸将无不下泪。陆建瀛只是低头不语。向荣就立刻奏报清廷,传令退入丹阳而去。且说洪军自进了金陵城后,计获洋枪二万余杆,白银六十万,粮食无数,降投军士三万有余,威信大振。附近州县,皆来悦服。时天国太平三年,即清咸丰三年。洪天王即传榜四处,告以光复大义,并安民心。一面加封官爵:以相国、军师、靖国王钱江兼大司马;以刘状元为秘书总监。令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假节钺,得专征伐。又征集贤良,凡不为满清所用,有一才一艺者,皆聘为从事。以鉴于萧王妃下镇江之事,知才女不可轻弃,遂设立女官,以洪宣娇、萧三娘为指挥使,更定制度。因江南连年苦于征役,传旨发爷,赈济人民;并减免两年粮税,国内大悦。各事甫定,忽接武昌驻守官奏报,知地官丞相胡以晃病故。天王哭道:“胡丞相与朕奔驰于患难之中,今中道先殂,岂不哀哉!”即传旨赐恤甚厚;迁李秀成为地官丞相,陈王成、李世贤皆为副丞相,余外进秩有差。于是修故明宫殿为王宫,首谒明大祖寝陵而祭之曰:不肖子孙洪秀全率领皇汉天国百官,谨祭于吾皇之灵曰:昔以汉族不幸,皇纲复坠;乱臣贼子,皆引虎迎狼,以危中国。遂使大地陆沉,中原板荡,朝堂之地,行省之间,非复吾有。异族因得以盘距。灵秀之胄,杂以腥羶;种族沦亡,二百年矣。不肖秀全,自维凉薄,不及早除异类,慰我先灵。今藉吾皇在天之灵,默为呵护,群臣用命,百姓归心;东南各省,次第收复。谨依吾皇遗烈,定鼎金陵,不肖秀全,何敢居功。自以体吾皇之用心,与天下付托之重,东南既定,指日北征,驱除异族;还我神州。上慰吾皇在天之灵,下解百姓倒悬之急,秀全等不敢不勉也!敢告。
祭罢再布中外:宣明复国之故。时外人有旅居上海者,见洪秀全政治,井井有条,甚为叹服。有美国人到南京谒见洪秀全,亦见其政治与西国暗合,乃叹道:“此自有中国以来,第一人也。”遂请秀全遣使入美国,共通和好。秀全道:“此事甚合朕意,如贵国官民到此,吾当优礼相待。惟吾国旅居贵国者,亦请贵国一视同仁可也。”美人听得此请,为之大惊,急唯唯应命。秀全便遣其弟洪仁玕,为出使美国大臣。兹把国书呈递美总统观看。那国书内云:大汉天国天王洪秀全,敬问大美国民主安好:敝国亡于满人,二百年矣。今我国民奋兴,贵国独立之义:谋复宗社。幸得人民响应,东南各省,次第戡定。建立太平天国。特派联弟仁玕,出使贵国。此后贵国与敝国共敦和好,共保侨民。互相兴商,造世界和平之福。朕有厚望焉!
下书大国太平三年,并盖御印。美民主见了洪秀全的举动,深合文明政体,不胜惊异,亦遣使来报聘。自此两国共通和好,以后宫殿落成,行升御礼,天王勤求政治,每大分辰午两次,君臣共议大事。议事时,诸臣皆有坐位,扫去一人独尊的习气。其有请见论事者,一体官民,皆免拜跪。内中左殿名求贤殿,右殿名勤政殿。右殿有联文题云:虎贲三千,直扫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
左殿有联文题云:拨妖雾而见青天,重整大明新气象;扫蛮氛以光祖国,挽回汉室旧江山。
规模既定,即商议各路进兵。即日大集群臣会议,独是钱江未至,天王深以为异。即使人往寻钱江。原来钱江不欲东王执掌重权,每欲除之;奈当时东王羽党 日盛,一旦除之,诚恐有变;且东王虽有异心,但反状未明,即除之,亦不足服人心。况当日天下,尚未全定,若内乱自兴,关系甚重,故隐忍不发。今见定了南京后,天王又予东王得专征伐,是时东王权柄愈重。钱江心中,益增忧虑。因此托病不出。
当下天王使人往请钱江,所使的不是别人,正是北王韦昌辉,那韦昌辉既领天王之命,正欲起行,石达开道:“某下愿与北王同往。”天王许之。石、韦两人,一路行来。在石达开知钱江的用意,欲于路上探韦昌辉的意见,特用言试之:“公知钱江先生不出之意否?”韦昌辉道:“未也。想无别故。前者岳州改元时,亦是如此,料不是故意要君;或者适逢有病耳。”石达开道:“非也,他惧我兵权过重也。见天王予弟以得专征伐,彼因不满意,或者有之。”韦昌辉道:“公休戏我。先生与足下,实为知心,岂有相疑。若疑公等兵权过重,恐所疑在东王,而不在足下也。”达开仍诈作不知。复说道:“东王乃是同体一事的人,军师疑他则甚?”昌辉道:“东王素性跋扈,惧难制耳。”达开道:“若然,又将奈何?”韦昌辉道:“军师非愚者;东王一日不去,后患一日不能免。既是如此,免贻后患。”达开道:“自冯云山、萧朝贵殁后,天王所同事最早者就是东王。近以兄弟之情,更有翁婿之分,虽欲杀之,而天王不从,想亦难行也。”昌辉道:“公好多心!为国家计,即不能为情面计。此事吾能任之。若机局不定,不由天王不从。”石达开听罢,默然、不觉到了军师府。先令守府的传进里面去。
军师在府堂,早知两人来意,即令请。钱江见韦昌辉面色含怒意,即说道:“两位在顾,有何见谕?”昌辉道:“承天王命,请军师入朝议事。”钱江道:“吾已知此,适有小恙,未能至此耳。”达开听得,恐韦昌辉谈及路上所议的事,以目止之。奈昌辉不顾。即攘臂说道:“军师有何病?想为区区杨竖子耳!彼何足道?如有不善,当即图之,毋使噬脐也。”钱江大惊道:“我无此心,将军何出此言?”韦昌辉愤然道:“彼才略有限,而妄自尊大,杨竖子诚不足与谋。今若不图,后悔无及矣!”钱江道:“耳目甚广,请将军低声。”韦昌辉道:“除一竖子,一夫力耳,公何怯那!某当请令助守汉阳以谋之。将来必有以报命。”说罢悻悻而出。钱江顿足为石达开道:“东王诚可杀,但尚非其时。谁以吾意告他者,此人心误我大事。”石达开道:“弟以言相试则有之;以情实告则未也。”钱江道:”吾当与公趋进朝,以定大计。将军为我晓以大势,暂止北王可乎?”石达开道:“此事断不辱命,愿军师放心。”钱江遂急整衣冠,与石达开并驱入朝。
当下洪天王见钱江同石达开齐至,即离坐起迎。钱江上前,免冠奏道:“大王勿如此相迎。恐千载下,以臣弟为要君矣。”洪天王方才坐下,随又令各大臣坐下。天王道:“一日不见先生,如失了左右手。今金陵己定,朕纵有不德,亦望以天下为重。”石达开道:“先生无怨望之心,大王不可作过情之语。恐宵小之离间,从此生矣。”刘状元道:“翼王之言,深悉大体,愿大王听之。”天王道:“朕言过矣。诚爱先生甚切,故不自觉也。”钱江流涕道:“臣以鄙陋,得言听计从;外结君臣,内联兄弟。方愿始终一德,生死以之,故无日不以国家为念。适因小恙,故未趋朝耳,大王万勿思疑。”天王道:“朕并无疑心。正以京陵方定,国家大事,愿先生有以教之耳。”钱江道:“臣计已定,恐大王不能行耳。臣固注重北京,而缓视南部。昔日之留重兵以守汉阳者,不过惧清兵之绕吾后也,今当派人另守武昌,先撤汉阳之众,使东王直趋汴梁;再撤回李秀成,以固金陵根本,而吾当倾国之众,以趋山东,与东王会合,以临北京。趁向荣穷蹙之时,必势如破竹;北京一定,不忧各行省不附也。大王若用此言,则中国之兴,固在今日;著迟疑不决,则噬脐之患,亦在今日。唯大王决之。”天王不愿轻舍武昌,沉吟未语。钱江亦知天王之意,遂又问道:“臣弟此言,大王究有何疑?”天王道:“朕料琦善无用之辈,未必便下武昌;东王仅当湘军一面,武昌未必便危。先生何为弃之?”钱江道:“大王料琦善不进,岂能料清廷必不另易他人乎?且?琦善之不进,惧不敌耳。若见湘军稍为得手,彼将乘势争功,小人行事,往往如此。武昌四战之地,必不能当四面之冲也。若江西一省,今不为吾有,久亦必为吾有。李秀成世之虎将,岂宜置之闲散之地?昔之使李秀成下九江者,不过以九江为数省通衢,拒之可兔清兵接应,我方好专事于金陵耳。”天王又道:“舍此之外,还有他策否?”钱江道:“臣固知大王不能行也。大王合会已走之城池,而攻未得之地,以为不可;不知行军之道,全在攻其不备,臣知北京守御尚空,故力持此议。过此以往,则非臣所敢知也。天王若问别计,则方才所陈,自是上策;若增兵助汉阳之守,另分兵入汴梁,派一能事者以趋山东,则为中策;抚定江苏、闽、浙,由江西再出湖南,以牵曾国藩、胡林翼之后,以固吾根本,此为下策。若迟疑不决,亡无日矣。”天王道:“先生上计太速,下计又缓,不如依中计而行。朕今有主意矣。”于是各人一齐退朝。石达开密为钱江道:“先生使东工进沛梁者何意?”钱江道:“东王久后必怀异志,他亦守汉阳不住;不如使攻琦善,究易得手。若北京既定,彼虽欲反,亦无能为矣。彼若回金陵,实养虎为患。”石达开亦以为然。次日,天王即令谭绍洸移兵助守武昌,以代胡以晃;又领李开芳领兵二万,前往汉阳,以助杨秀清。一面令韦昌辉安抚江苏各省;复拜林凤翔老将为平北大都统,训练人马,以专候北伐。钱江、刘状元两人,整理内政。并驰令李秀成进兵。钱江闻而叹曰:“林凤翔虽一时名将,然临时应变,万不及李秀成。北伐之责任,其重大百倍于南征,何天王用人一旦如是颠倒耶!”不禁为之叹息。自此钱江已渐渐灰心,颇为抑郁。
话分两头。且说李秀成接到进兵南征之令,时正值用饭,恰吃一大惊,不觉投箸于地。左右见此情形,急问道:“将军于千军万马之中,未曾惊恐,今闻进兵之令,却如此失意何也?”李秀成道:“吾料钱江军师令吾攻九江者,不过据此数省通衢,一来隔绝清人消息;二来兔被清兵由江西绕吾后也。今金陵既定,只望召回京,会同北伐,则天下不难定也。今忽然令本军南下,实出吾意料之外矣。不知军师何以如此失算。”左右听后,都点头称是。秀成忽又转念道:“难道军师自有妙算,欲自行北伐,故使某力攻南部,以牵清军耶?”想罢,犹疑不决。只得传令大小三军,留林启荣守九江,自拔队起程,将近南康下寨。
时知府李续宜,字希庵,乃湖南乡湘人氏,为李续宾之弟。同为罗泽南弟子,向隶胡林翼军中。因曾立战功,林翼奏保独当一面。适因事赴端州曾国藩大营,旋以九江告警,乃驰守南康。闻李秀成兵到,即与提督余万清商议。余万清道:“秀成一旅之师,何足畏俱,吾当亲自取之。”李续宜道:“秀成枭雄也。彼人驻九江不进,今忽然至此,不动声息,已抵城下。进如电,驻如山,此将才不可轻视。不如固守南康要道,然后赴端州报知曾营,合兵应敌,庶乎有济。不然,南康一失,则东至饶州,西至武宁,非复国家所有。彼将下鄱阳湖,屯水师以临省会,即南昌亦危矣。请军门思之!”余万清笑道:“吾军当屡败之后,正要收功,若偏师不能抵敌,安望敌被全军那?”遂不听李续宜之谏,自领军出城而去。李续宜道:“公既要去,某愿守城。倘有缓急,可为后应。”余万清道:“如此,则吾军兵力转单矣!君怀二心那,何故如此?”李续宜无奈,亦领兵随后出城。
李秀成见清兵已出,即传令退十里下寨,左右不解其意。及两阵对圆,秀成即挥书使人驰报余万清道:“今不用再战,汝军已败,安有孤城出屯之兵法乎。”余万清看罢大怒,以为李秀成之戏己也,即传令进兵。忽流星马?飞报祸事:说称南康后路城池,已被敌人攻陷去了。原来李秀成未出军之前,先令数十军士,扮作土民,侦探小路;预伏一小队于城后。乘清军俱出时,乘机用药发城垣,因此攻入南康。当下余万清听得这点消息,已魂不附体。方欲退时,李秀成督兵拥至,清兵无心恋战。李秀成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清兵直望南昌而逃。李秀成全不费力,已拔了南康城。那余万清、李续宜,既不能奔入南康,李秀成亦不能追赶。先出安民告示,次第收复汝宁、饶州各郡具,飞报水师,请拔水师入鄱阳湖,准备水陆并进,为攻南昌省城之计。忽接前途闻报,因汉阳紧急,南康之兵一去,要出绕岳州,以截曾、胡两军之后。秀成听得,暗忖汉阳兵力不弱,何以如此紧急。且下南康之兵,岂不前功尽弃?一面令部将伍员文,领兵五千人入岳州,以壮汉阳声势;白领本军,为窥取南昌之计,不在话下。
且说杨秀清自从领了汉阳之命,奈心怀叵测,只恐钱江为天王所用,自己不能独行大志,故诸事多梗钱江之议。同僚进谏,每多不从。是以胡以晃在武昌时,因咯血病故。那日东王听得谭绍洸领守武昌,不觉大怒。又以为天王只顾金陵,不顾汉阳,将陷自己于危地也。愤怒问每形于色。因思可以对敌钱江者,只有李秀成一人,遂欲羁縻之。乃力保为地官丞相,盖欲结李秀成之心也。秀成亦知其意,并不向杨秀清致谢,因此秀清亦怒李秀成。但不敢明责之,殆亦虑秀成辅天王之意。杨秀清是时,只顾经营一身大事,对于汉阳军情,不甚留意。
当时清国咸丰帝,以先后所用之满大臣,如赛尚阿、琦善等,皆不能得力;主意专用汉臣:日前以江忠源为安徽巡抚,以胡林翼为湖北布政、兼署巡抚,又恐汉臣或有异志,因复以官文调任鄂督,名为助手,实是监督一般。此时清国各军,多以光复武昌为急务。内中曾国藩以湘团出境,先欲截九江要道,暂驻端州,兼援应湘鄂;官文驻军荆州;故林翼亦已到岳州地面。这三路人马,至少亦有一万八千。秀清到此,始有几分害怕。只得把争位之事,暂且按下,要商量应敌。故每日文书,如雪片飞到金陵,日盼救兵不至。只听得谭绍洸带兵到武昌助守,而汉阳急迫之际,尚无增兵消息,杨秀清大以为虑。是时清兵已四面将抵汉阳。部将汪有为进道:“汉阳守兵有五六万之众,可以一战,何必多惧?”秀清道:“所虑者,秀清不能挡数面之众耳。吾欲拔武昌守兵,前来助战,尊意以为如何?”汪有为道:“琦善倘若乘机而袭武昌,则两地俱危矣!不如固守为上。”杨辅清奋然道:“拥五万之众,而不能一战,是示人以弱也。不如你们固守城池,吾领兵独当胡林翼之众。战如不胜,再退未晚。”杨秀清从之:遂使辅清领兵二万,出南门驻守,专候清兵。杨秀清即自固守城池,不在话下。
且说胡林翼,领清兵到汉阳城外,约二十里扎下大营。一面打听官文何时进兵?志在会合齐进。谁想官文部下,皆是民丁,疲弱无用。虽有四五千之众,不能济事。故亦打听胡林翼何如举动,再定行止。时胡林翼方飞书知会官文进兵,自却与杨辅清开战。忽听得杨辅清人马二万有余,心上转吃一惊。暗忖彼军乃乘胜之师,清兵原属屡败之众,深恐军心有怯,因而不敌,不免委决不下。随接得官文回复,约定起兵时限。胡林翼即又知照曾国藩,将救江西之兵折回,遥为欲攻武昌之势,以为声援;遂拔寨来攻杨辅清。当下杨辅清知胡军已到,忙令准备接战。忽杨秀清飞报专差道:“清将官文一军已直攻汉阳,曾国藩现欲攻武昌,李续宾亦有回武昌之说。因此已调谭绍洸新军,堵御曾国藩矣。”并嘱杨辅清勿得轻出。那杨辅清自忖道:“曾国藩一路有谭绍洸抵御,可以无优。若官文些小人马,何足以下汉阳。我军若能退得胡林先令部将李孟群、张运兰先进。杨辅清急令人压住阵角,一面调拨三军成列。胡林翼望见杨辅清军中,烟尘纷起,乃大笑道:“彼不料吾军猝至,今直移兵成列也。彼真呆子,吾破之必矣。”说罢,即令军士再进。皆大呼道:“汝武昌已被曾军袭破矣,无家可归,尚欲何为?今降者免死。”当时天国兵听得此言,未知是真是假,一时慌乱。李孟群、张运兰乘势猛攻,弹如雨下。杨辅清大惊,即令军还枪混战。奈全无队伍,各军士又听得谣传武昌失守之说,皆无心恋战。杨辅清欲鼓励三军,便驰马当下督战,冒烟夫人,反扑胡林翼军中。胡军纷纷退后。部将曾国葆大怒,立杀数十人,并呼道:“前军已得胜矣,中军有退者俱斩。”军士听得,皆回头奋战,反把杨辅清困在垓心。那杨辅清全无惧怯,竟领亲兵杀入重围,望后路而走。部将春魁、汪有为,皆受重伤。及回至大营,原来已被胡林翼攻破了后路,曾国葆、张运兰正迫得紧急。胡林翼一支军从斜刺里又杀入,把杨军截做两段。杨辅清不暇兼顾。又恐为清兵乘势杀进,不敢奔回汉阳,只望武昌而逃。
忽前路一彪人马截住去路:乃曾国藩部将罗泽南。奉将令把守汉阳、武昌往来要路。杨辅清欲夺路而走。罗泽南把人马一字几排开,杨辅清不能得脱。两军混战。少时李孟群亦到,杨辅清大败。正在危急之际,忽李孟群后军自乱,人马纷纷乱窜。原来天国大将伍文贵,奉李秀成之令,正领军由甫康赶到。出其不意,杀败李孟群一阵,杨辅清乘势杀出,幸得水师营将官苏招生、吴文彩,接过武昌去了。此时杨秀清已知辅清大败,奈被吴文熔牵制汉阳,不能相救。不多时胡林翼亦迫到城下,炮火喧天,喊声震地,都望汉阳攻来。杨秀清即奋然率督诸将,死力相持。奈清军自屡败之后,得此一胜,大为奋勇。秀清料不能固守,急飞调武昌守兵来救:秦日纲在武昌得知,即令冯云山子冯兆炳领兵六千,来救护汉阳。惟隔于罗泽南驻扎之路,不能过要道。杨秀清望救兵不至,挨到第三天,人马困乏。清兵复分三路来攻。看看东南城角将陷,秀清即令大将李开芳、神将洪容海、萧羽,一头修理,一头抵御。谁想枪声响处,萧羽已中弹倒在城上。血肉相薄,胡林翼与曾国藻,即督兵踏肉林而进。洪容海军早退下来。胡军直入,皆不能抵当。秀清听得东南角陷,忙令人将仓库器械尽行焚烧,一连烧了几个火头。然后领军弃去汉阳,望武昌而去。管教:光复城池,转瞬再变裘羶之地;庄严土地,瞥眼竟成瓦砾之场。
要知后事如何?再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六回 攻岳州智劫胡林翼 入庐郡赚斩江忠源话说杨秀清先将粮草器械,纵火焚烧,随领军士弃城而遁。胡林翼遂进了汉阳。可怜一座庄严华丽的城他,成了一片焦土。那些居民,死的死,逃的逃。胡林翼到时,只是一座空城。先令军士将各处火势扑灭,整整三日夜,方才救息。立即出示:招回居民复业。复一面飞报各处,说称克复汉阳。是时总督官文,都已进军城里,各自商议犒赏三军,再行商议进攻武昌。那清廷又因琦善身拥重兵,驻扎汴梁,观望不进,遂把琦善撤回;另用胜保继其后任,更添上吉林清兵五千人。那胜保亦是满人,为人虽无甚机谋,却是勇敢惯战,向在吉林一带,勘定内乱,也立过多少战功。故此特调来替琦善之任。
当时听胡林翼复了汉阳,遂大逞雄心,欲南下武昌以博功名。这时清国咸丰帝,又因洪天王以汉人谋复江山,故不敢用汉臣执掌大极。今日曾、胡各人,竟能竭力死战,乃慨然道:“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如今而后知汉臣真可用也。”遂论功行赏,以胡林翼补授湖南巡抚;部将李续宾,升授按察;李盂群亦升授道贝;曾国葆又以知府用。各人感恩欢喜,遂立意谋攻武昌。这点消息,飞报李秀成耳朵里,即欲亲攻岳州,以截胡林翼之后路,兼绝清军粮道。遂大叫诸将听令。问谁愿守南康?部将赖文鸿进道:“某愿当此任。但当定一期限,自必死力支持。如久,则不敢承命矣。”李秀成道:“往十天,开仗三天,休兵两天,不过十五大足矣。”赖文鸿道:“如此某不敢辞也。”李秀成大喜。即交割三千人马,令赖文鸿打着自己旗号,并令军中每日更换旗号,以示兵多。又嘱道:“倘有清兵来攻,宜守不宜战。公但尽力:如十五天之外,失了城池,不干你事;若是十五天之内使南康失守,恐军法所在,休得多怨。”赖文鸿唯唯领诺。李秀成为打点人马,濒行时,谓诸将道:“某之责任,全在江西;今移兵入岳州,实一时权宜之计。因金陵既定,如大举北伐,则弃武昌亦可也。若大兵未能北行,则武昌一失,必致江南震动。故吾必有以保之也。”诸将听了,无不拜服。秀成遂传令起程。果然夜行昼伏,人衔枚,马勒口,不数日不动声色,已抵岳州。
时官、胡二军,俱驻汉阳上流。曾国藩时亦遣塔齐布及参谋官李元度回援湖南。正到岳境,皆不料李秀成至,故全不以为意。且是时岳州地方,自清兵克复汉阳而后,直当太平无事,人民来往自如。那李秀成到时,早打听的清楚,先把兵马在山林四处埋伏。守到天明时分,传令分三路暗袭岳州。时城门正当开放时候,城里忽闻洪军大至,如从天而下还不知秀成从那路到来?清兵如梦初觉,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个个顾头失尾,不战自乱。李秀成先分军一半,在城外四门把守;另分一半入城,大呼降者免死。故清军不曾走漏一个。副将张元龙闻警,方欲鏖战,已死于乱军之中。李秀成尽降清军。急把四门复闭,城上仍留下清军旗帜,传令休得声张。搜检文报,不许走漏消息。一面抚慰三军,守到夜分,留下部将吉云尤守岳州城,亲领大队人马起程。用本军穿着降军号衣在前。另以本军一半,夹降军一半在后,乘夜望汉阳进发。正是逢山开路,遇水迭桥。到了汉阳,诡称岳州已被李秀成袭破,军士逃出,特奔来汉阳。
胡林翼听得,急传令将为首者引入;余外军士,皆留在城外。一面再传令紧守城门,不提防正筹拨间,东南城垣一带,轰天响的一声,城垣陷了数十丈。胡林翼大惊,即令分兵堵御。谁想李秀成人马,已乘着一股锐气杀入,?势不能阻挡。时汉阳城里的人心,都因天国政治宽大,恩念洪家不已。今见秀成军到,皆呐喊助威,反作内应。胡林翼情知人心有变,无法可施。淮秀成军马已到,先将曾国葆及李续宾两支人马拦阻,然后直抢胡林翼中军。部将清总兵吴坤修,中弹受伤,望后先退,清军不战自乱。李秀成乘势猛攻,官文一军已先倒退出城外。胡军混战一会,不能得胜,只得弃城而遁。秀成已杀了一阵,清军分向东北两门逃走。李秀成进到城里,人民有见秀成的,皆呼万岁,甚至有用香花恭迎者,李秀成一一安慰。若见年老的人,反下马握手为礼,因此人心大服。秀成出榜安民之后,立即飞报杨秀清,并嘱竭力顾住北防,以免胜保南下;随又将克复汉阳的情形,奏报洪天王,并告以规汉阳为保全武昌,以免金陵震动之意;又谢擅离江西之罪。洪天王听得,以为李秀成胜钱江十倍也。实则钱江之意,全在即行北伐,故不甚注重武昌。在李秀成亦主张即行北伐,惟未经北伐之时,不愿使武昌俱危,以致江南震动。总而言之,钱江则坐而策万全;李秀成则见急而治标。观钱江兴王策,有内固江南根本一语,即同此意,使钱江处李秀成地面,亦必间道求复汉阳也。
话休烦絮。且说官文与胡林翼,自弃了汉阳,官文已退至荆州;胡林翼扎金口,退与彭玉麟水师为犄角,会同商议。胡林翼道:“彼乘我不备,从后进攻,若培齐布、李元度能慎谨将事,扼住东防一带,秀成未必便能得志也。”李孟群道:“事至此矣,已属难说。今汉阳复失,秀成军势正盛,此处非可以久居之地。不如请曾军攻南康、九江,以牵制秀成;而吾军再增湘勇,会合胜保、江忠源,先攻武昌。秀成虽勇,岂有七头六臂,以应敌各路那?”胡林翼深以为然。一面知照曾国藩,督兵进南康、九江,并会合各路,议争武昌去。
话分两头。且说孪秀成既克汉阳,部署既定,随报告杨秀清道:“今虽幸复汉阳,然武昌此后益危矣。因清军不先得回武昌,实无下手之地,彼将会合以谋我。不可不慎。”秀清听得,自觉无主,惟心中益怒洪天王,不以武昌为意。只得把李秀成之议转达天王去了。秀成自报告东王之后,因想起与赖文鸿有十五日之约,到此已是期限,就移请谭绍洸领本军驻扎汉阳,自己却要回南康去。正要起程时,忽飞报加紧,传到洪大王号令:已派陈玉成征伐江西,却令杨秀清回金陵,而以李秀成坐镇武昌,兼保安庆,秀成得令,即渡江来见秀清。秀清道:“以将军驻此,可为得人矣。”便将兵符印信交割。秀成拜领之后,秀清已不得早回金陵,要窥朝中举动。濒行时,秀成进道:“今日偏安之局,不可长恃;为我致语天王,早定北伐之计可也。”秀清道:“诚如足下之言,竖子不足谋事,某此行必有主意。”秀成听了,默然不答。盖深知秀清欲笼络自己,言下已露出篡位之意矣。慢表秀清回金陵去。
且说李秀成驻守武昌,另选五百机谋灵敏的军士,为窥事队,以探清军动静。那日听得胡林翼会争武昌之计,即对秦日纲说道:“官、胡两人败走,元气未易恢复。若能破庐州,先斩江忠源,则彼计败矣。”便问现任庐州清国知府是何人?日纲道:“闻是前任广东韶州知州胡元炜,自改省调任到此。将军问他有何缘故?”秀成道:“若是此人,吾计成矣。不消二十日,管取江忠源首级也。”秦日纲道:“江忠源久经战阵。钱军师以十万之众,仅能破之,恐未可轻敌。”秀成道:“钱军师若在时,今日用军安徽,已不知取了江忠源的首级几时矣!”秦日纲不解其意,秀成亦不明说。次日秀成亦检?出钱江文札,摹其字迹,即用钱江名字,写了一书,遣人密地送到。
胡元炜看过备细,只道钱江确往武昌。念起昔日交情,曾在韶州相约,今日有令,如何不行,先把来书发付去了。随召从事徐彦议事。元炜向徐彦问道:“大丈夫生于乱世,为未世之先僚,与为开国之元勋孰胜?”徐彦道:“自然为开国元勋胜的。”胡元炜又问道:“大丈夫贵于名留竹帛。若尽忠于异族,与致身于本国,孰胜?”徐彦道:“自然是致身于本国胜的。”胡元炜拍案道:“子胡说耶?试问足下能作此言,何以屈留于此?”彦叹道:“某不过委身于大人耳,并无官守,非尽忠于异族也。何独责我那?”元炜听罢大笑不止。徐彦已知其意,随又说道:“某在此间,实非本志。今洪氏已得天下之半。吾等如居危幕,终非长策。不如乘此时机为洪氏效一点微劳,投去明君,离了暗主,尚不失为好男儿。某蒙大人相待以心腹,倘有用处,愿以死报。”元炜道:“吾阅人多矣,惟足下是血性中人,且为心腹交,故以言相试。机会实不远矣。”说罢,对徐彦说如此如此,徐彦大喜。元炜又道:“足下出入此间,曾见有人可以同谋者否?”徐彦道:“此事非同小可。且明大义者,实不多见。若因其私愤而利用之,亦无不可。所见有守备陈村忠者,与弟莫逆,常对弟说:‘他在将军部下,百战未曾落选,而绝无一次保举。,故口出怨言。容某探之,且看如何!”胡元炜点头称是,遣人密招陈材忠到来。诡称:“江忠源有密令到此,将攻安庆,要我们尽起庐州之众为前部。我想庐州将寡兵微,自保不暇,安能出征?是直驱民于死地耳。某素知足下孰悉营伍,故特请来商议。”陈树忠道:“竖子岂足与共事那尸元炜又故问道:“足下果以某为不足共事。奈弟深愿受教,幸勿过责。”陈树忠奋然道:“某所谓不能共事者,非敢冒犯太守,实为江氏耳。吾出入生死,身又经百战,未蒙优保;今反使庐州军出战。败则庐州人民受苦;胜则彼安坐享其成。天下那有此理?吾将挂冠而去,决不为鄙夫所卖也。”元炜听罢,心里暗喜,故作惊道:“某知足下是个足备谋勇之人,若舍官而去,似亦未得。”接着元炜又道:“据足下之言,直是欲投洪军矣,如何使得?虽然,子豪杰士也,吾必成子之志,子但放心。”陈树忠便问计将安出?胡元炜叹道:“吾之留住于此,亦有所谋耳。岂为屈膝于他人之下哉?夫抱亡国之恨,而甘为满人牛马,非丈夫也。”说罢,便把与钱江相约,及从前释放钱江的事,一一说知。陈树忠纳头拜道:“大守所言是实,誓愿以死相助。”元炜道:“岂敢相瞒。若能回头辅汉,其功不浅。”说到此处,才将李秀成摹钱江的文书,叫陈树忠一看。陈树忠看了,以手加额道:“吾今日才脱出迷途耳。此事准可行也。”遂敌血为誓,共图忠源。胡元炜立即发付来信。
李秀成得了回书,不胜之喜。一面令秦日纲,督率诸将,镇守武昌;再令谭绍洸镇守汉阳,都不令出战。自日即亲自驰赴安庆,传令起兵,进攻庐州;即将消息通报知府胡元炜。元炜即与陈树忠计议停妥,即飞报江忠源,说称庐州紧急,要亲来救护,江忠源闻报之后,即与诸将计议。鲍超道:“庐州忽然告急,其情可疑,元帅不宜遽动。别遣将先到庐州,察看情形,然后报告元帅定夺,较为妥当。”江忠源道:“庐州官守受朝廷厚恩,岂有他虞?况洪军遍地,征东伐西,行踪飘忽,故庐州有此警信,亦未可定,似此不用思疑。且庐州居安庆上流,固敌人所必争。若有差失,关系甚重。某当亲走,足下可随后进发。待庐州既定,即乘势以下安庆,亦是一策。”鲍超不复多言,江忠源便决志起程。令族弟江忠义统兵三千先行,自领本军直望庐州而来。早得谍报,知洪军驻扎南城外之二十余里。江忠源道:“果然敌军至矣,幸我早来一步,不然则庐州危矣。”遂先报知庐州官兵,说救兵将至,然后鲍超赶来援应。时胡元炜及陈树忠,知得江忠源已到,着人远迎,报称城内人心惶恐,速请进城,以资镇压。时李秀成正作攻城之势,江忠源闻报,乃火速进城。总兵傅本仁道:“古未有救兵井同进城者,不特军势反孤,且恐事情多变。待某先进城里,元帅自为后继如何?”江忠源乃道:“此言虽是,但城当危急之际,若不亲冒矢石,恐军心堕矣。此不可不戒也。”傅本仁不敢再语,江忠源遂督兵入城。
胡元炜先令陈树忠领大队,把守城门外,元炜亦故作守城之势。忠源进城后,胡元炜即迎到府衙坐定,先报告守御情形。江忠源即领兵亲自到城巡阅。却因连日疲劳,不觉在城楼内伏几假寐。适胡元伟巡至。见江忠源睡着,即假作掩袖而泣,左右问何故?元炜摇首叹道:“此何时耶!三军方誓死,非为将者昼寝时也。”左右听得,皆为愤恨。胡元炜自回衙之后,随有哨弁多名到来求见。告称吾辈亲冒矢石,偏是江中丞如此安逸,吾等心实不甘,元炜问各弁属于何军?原来俱是陈树忠部下者。元炜会意,随怂恿各弁哨,说称:“江帅如斯残暴,如斯好杀。”军心更愤,皆欲刺刀于江忠源之首。尔时江忠源仍不自知。睡醒时,只见守城兵士,交头接耳,忠源大愤,责以违律。立拿兵士十余名,各鞭数十。军心愈愤。陈树忠探得军心大变,即与元炜商议。元炜一面遣密人回复李秀成;即授计陈树忠如此如此。陈材忠听罢,即回营对军士说道:“江忠源今将要我们出战,许胜不许败,败者即斩。试想洪军数十万,如何能敌?吾等不知死所矣。”军士听得,登时嚷乱起来。胡元炜即奔至城楼,面谒江忠源:怨恨陈树忠,恐累及元帅。请到府衙,然后议酌。江忠源听得,深恐有他故,即与总兵傅本仁、布政司刘豫珍,同登城楼。谁想陈材忠已引本营兵来到。只见军士纷叫道:“不杀江忠源,不足以眼人心。且城破之日,性命难保,不如投洪军去也。”说罢,军士纷拥上追来。江忠源大骇,陈树忠已自追到。忠源大骂道:“吾何负于汝,却背我而从敌耶?”陈树忠亦骂道:“汝身为主帅,赏罚不明,徒好鞭挞士卒。如某大小数十战,未常得一奖叙,今汝死期至矣,休复多言。”一时枪声齐响,江忠源已着枪,欲即乃啮仆之耳及肩,仆痛甚,委忠源于地,又中数弹。忠源不能行动,乃奋投于古塘之桥而死。树忠即割江忠源首级,呼道:“有不降者,皆以此为例。”于是军士无敢异言。计同时为洪军所戮者:藩司刘豫珍、李本仁,总兵傅本仁,池州知府陈源衮,同知邹汉勋,副将松安,参将戴文拦,马良芬,皆忠源部将也。江忠义扮作军士,奋力抢回忠源尸首而逃。元炜尽降其众。即令开城,迎李秀成进去。管教:百战将军,死命难扶清社稷;五城重地,从头再睹汉宫仪。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七回 李秀成二夺汉阳城 林凤翔大战扬州府话说陈树忠领了密汁,赚杀江忠源之后,胡元炜即开城接李秀成进去。
秀成下马,握元炜手道:“非子则此城不易进也。”一到府衙,立即出榜安民。重赏胡、陈二将。胡元炜道:“某道是钱军师到此,原来是李丞相耶?”秀成笑道:“都为一国之事,何分彼此?吾必用钱先生名者,所以坚足下之信耳。”陈树忠要屠江忠源之尸,秀成道:“不可。彼各为其主,亦能战之忠臣也。吾甚敬之。”即令礼葬江忠源尸首。此时陈树忠以有杀江忠源之功,意颇自得。秀成不以为然。密问元炜道:“子看陈树忠若何?”元炜道:“望赏而后立功,其心不可用矣。”秀成道:“子言是矣!以功赏不及而杀主帅,为将者不亦难乎。”一日陈树忠游出城外,随行只二三亲随,时已夕阳西下,四野无人。路经一小河,两边有些田亩,附近有些小山,林木颇盛。陈树忠正沿河上小桥而进,桥下泊一小艇;艇上三人,似渔父装柬,披蓑戴笠,意甚自如。陈树忠不大留意。过桥之后,约数十步,忽听后面枪声乱发。陈树忠大惊!视亲随的二三人,已倒在地上。树忠急大呼道:“我陈树忠也。谁听谗言,敢能杀我?”一声未绝,前路一人已拥至面前,大声喝道:“吾就是杀陈树忠者。我乃江帅亲军李畴也。”说时迟,那时快,枪声响处,已击倒陈树忠下马。少时艇内那三人,都一跃登岸。陈树忠知不是头路,急弃马而逃。那数人不舍,仍紧追来。都说道:“不杀卖主贼,誓不干休。”树忠心慌,急躲人树林里面。随后数人赶到,陈树忠手无寸铁,逃避不及,胸中早中了一颗弹子,登时毙命。那数人既杀了陈树忠,就挖土泥,把陈树忠尸首埋住,正没人知道。
那日秀成正与元炜谈论树忠。忽城外军士报道:“适才陈树忠引了随从人等出城,他的随从,已被杀死在城外去了。凶手不知是谁,惟陈树忠不知往何处去了?”秀成听得,明知是有些原故。因陈树忠杀了江忠源,实在是不义,一定仇家把他杀了的,定可无疑。这样人借他人之手除去,亦是美事。只得循例出了赏格,名是追寻凶手,实则并不追问了。
且说江忠源死后,文自藩臬以下,武自参、镇以下,为满州殉难的,倒也有一百余人。自此役后,清兵大力震动。清鄂抚胡林翼,便檄提督鲍超,与总兵邓绍良往救庐州。曾国藩又檄忠源旧部,广西臬司刘长佑,湖北道江忠浚,同赴庐州救援。各路人马,声势颇大。秀成听得消息,忙令城中内外,俱偃旗息鼓,休得乱动。左右不解其意,只得自去准备。秀成即令胡元炜与诸将守城,并嘱元炜道:“庐州所必争。然众寡不足虑也。鲍军由池州而来,计当先至,江、刘三军由湖北而下,必取道宿松而进,为期尚迟。若破鲍军,则刘长佑、江忠浚俱退矣。”便引三千人马,离城千余里,拣林深处埋伏。果见鲍军如风驰电卷,望庐州而来。秀成在高处,看得亲切:先叫军士休要声张,任鲍军过去,看他如何举动,然后截出,不得违令。
是时鲍超一路行来,与邓总兵商议攻城之计,邓绍良道:“江帅遗爱在人。且洪军初得庐州,众心未定;急行攻城,克服诚不难也。”鲍超深以为然。直抵庐州,忽见四处偃旗息鼓,绝无动静。鲍超传令不可遽动。挨至夜分,仍无消息,鲍超心下愈疑。忽到三更时分,城楼上喊声喧天,鼓声震地,城里亦呐喊助威。鲍军在梦中惊觉,只道洪军杀至,赶忙准备。不意候了许久,毫无动静。及交四更,复闻呐喊之声。鲍军惊起,如是者数次,扰得鲍?军终夜不眠。次早邓绍良力主攻城;鲍超惧秀成有计,不敢造次。传令先退十里,再行计较。正退时,前面喊声又起,鲍军大惊:见两边树林丛杂,愈加心慌。忽然树林里,天国兵纷纷杀出,现出李秀成旗号。鲍超惊道:“吾中计矣。”急令军士分头混战。谁想李秀成军士养精蓄锐,进时如徘山倒海,清兵不能抵御,反被洪军困住。鲍超督率军士,奋力冲出,洪军不能抵当,才退去一角,鲍超冲出回头,见邓绍良尚被困住,复大喝一声,督兵攻回,救出邓兵大半。于是鲍军在前,邓军在后,望东北路杀出来。忽一支人马拦住去路,正是李秀成。鲍军奋力混战。无奈邓军不得能脱,鲍军只得回头与邓军会合,然后杀出。一时李秀成军大至,把清兵四面围定。鲍超大怒,手挺洋枪,窥定秀成军中掌旗官轰击,应弹而倒。李军大乱,鲍超又冲出去。邓总兵亦出。只邓总兵部将戴文英、周天胜、储玖穷,俱死于乱军,降者大半。洪军大获胜仗。左右欲追赶鲍超,李秀成道:“彼虎将也,追之未必全胜,且穷寇莫追。今既大捷,不如收兵,即移师防刘长佑、江忠浚可也。”却说刘长佑、江忠浚将至庐州,听得鲍超、邓绍良大败,长佑道:“敌人有备矣。”乃与忠浚一同退兵。秀成听得,即道:“不出吾所料也。”就令元炜紧守庐州,并遗密函一封。又嘱道:“吾去之后,鲍超必来争取庐州。盖庐州为安庆上流咽喉之地,清兵必欲争取安庆,以截我要路湖北交通要道,则必先取庐州;然后沿桐城闸以下安庆也。若是鲍超到来攻城之时,即拆开密函一看,自有计可以退鲍军矣。”胡元炜一一领诺。随又说道:“今江忠源既死,鲍超虽然有勇,惟兵权不及忠源,自难领众。安庆可以无忧矣。”李秀成道:“公立此心,庐州危矣;庐州若亡,安庆亦失。且鲍超行将重用,以清廷无人可用故也。巩享不可托大,子必防之。”胡元炜唯唯拜服。秀成随即交割兵符,留三千精兵,十名健将,共守庐州。李秀成正欲行时,忽警报时到,说称胡林翼,又大犯汉阳,势甚危急;特请回救。秀成听得大骇,即先令部将洪容海,从间道驰回汉阳,转至谭绍洸紧守城池,不许出战。自己却沿安庆望汉阳进发,不在话下。
且说胡林翼自前次挫败退兵,遂日夜谋复汉阳,以为窥取武昌之计。分头派人打探孪秀成举动。忽听得秀成已远征庐州,乃大喜道:“秀成不在,吾复汉阳必矣。”乃增募兵,兼顾南北岸。先令副将王国才出攻纸坊,又令彭玉麟以水师攻蔡店,为左右道。纸坊、蔡店二处,敌人守兵不多,克复自易。若得此二处,吾进兵亦易矣。果然旬日之间:王国才攻破纸坊,彭王麟亦攻破蔡店。林翼遂点军士三千人,沿唐角大别山亲攻汉阳围定。谭绍洸闻警,一面飞报武昌,请兵救授;一面竭力守御,以待李秀成救兵。
时曾国藩领湘军进攻九江,不能得手,便回军。以罗泽南、塔齐布会攻武昌,以为胡军声势,并断洪家救应之师,故此汉阳十分危急。谭绍洸不分昼夜,督将守御,以待李秀成救兵。惟武昌被清国塔、罗二将牵制,不能援应。且自彭玉麟攻破蔡店之后,尽断沿江铁索浮桥,故天国子武汉声气,反已隔绝。谭绍洸见汉阳危急,料不能守,忖知清兵用意,必由东北而进,即在东北里面埋伏药线,待清军进时发炸胡林翼,就缓了东北之围。谁想被胡林翼见了,以为如此紧急时候,偏缓守兵,其中必有缘故,但不料其埋伏炸药也。果然到了夜分,早将东北城攻陷,谭绍洸故作逃走之状,领军望西而去。胡林翼道:“谭绍洸果退矣。”遂欲入城。忽念道:“谭绍洸亦一员勇将,何以此次守城,忽然缓力,诚恐有诈。”便令前军先进。及至进军一半时,不想谭绍洸先伏在一处,井未出城。今见胡军已进,乃大喜道:“吾计?售矣。”急将药线发炸起来,轰夭响的一声,胡林翼五千人,早有二千丧在城垣内外。胡林翼大骇,急欲再进时,只见谭绍洸挥军杀回。胡林翼督军奋力搏战,争奈众寡不敌。那谭绍洸正在得手,忽然南路城门告紧,原来骆秉章遣王开化一军,从岳州进逼汉阳,以应胡军。谭绍洸首尾不能相顾,乃叹道:“吾力尽矣。汉阳有失,如之何?”正欲出走,忽见林翼人马,反退城外;谭绍洸不知何故?急登高向城外望去,只见上流一彪人马,如风驰电闪,从北而下,截击胡林翼,却打着李秀成的旗号。
原来李秀成料知清军进路,必锐攻东北两门,故沿武昌上流,直绕出汉阳之后,截击清军。胡林翼听得,只道李秀成人马是预先埋伏的,心恐中计,急令退兵,各路也一同退出。谭绍洸看得清楚,即回军杀出,清兵大败。三停人马,折了两停。都望岳州而退。李秀成到了,即与谭绍洸会合。一面令谭绍洸驻兵汉阳城外,阳作议取岳州之势,以阻曾国藩;一面整顿汉阳,修葺城垣,徐对谭绍洸说道:“非将军,汉阳则失之久矣。某在庐州多延了两天,故至如此。此某之罪也。”遂奏报洪天王,甚称谭绍洸耐战,并请重赏之。
胡林翼在岳州城里,只剩一二千败残军士,已不能再进,惟有飞请长沙抚衙骆秉章,增发救兵而已。曾国藩见胡军已败,恐防有失,只得领罗泽南、塔齐布,撤去武昌之围,收军而去。
当下秀成克复了汉阳城,即移驻武昌,以为抵御曾国藩之计。今见曾军退去,并不迫赶,只把庐州及汉阳两次战状,飞报洪天王那里。自己往来汉阳、武昌二郡,听候天王号令,再定行止。
偏是那时天国以金陵既定,各大臣主张权为憩息,以养军气。所以北伐之军,并未出发。今见武昌连胜,各将都有雄心,纷纷请出兵进取。洪天王即日大集诸臣,计议北伐。都一齐到了殿上。杨秀清进道:“方今清军精锐,已聚于南部;北省地面,全属空虚。不过提一旅之师,征之足矣。”钱江即奏道:“东王之言非也。兵以时聚,北方清军虽然少缺,但彼何难招募,亦不难改调。今为北伐计,非倾国之兵不可,若徒以一旅之师,恐一旦有失,谁从授救?必不可为也。”秀清又道:“方今南方战事方殷,湖北地面常被清军窥向;而江西一路,亦被曾国藩牵制。苦以大军北伐,恐根本未固,先已动摇,如何是好?”钱江道:“以一李秀成,即足以支持湖北、安徽两省,则江南地面,非清军所容易摇动也。又何必多虑!”洪天王道:“北京未定,中原一日不安;非以大兵临之,未易制敌。钱先生之言是也。”杨秀清又争道:“恐金陵有失,如之奈何。以数年兵力得之,一旦有失,何以为家?愿大王参详为是!”天王不答。未几林凤翔进道:“臣愿以一旅之师,沿扬州直进,以临城他,管取北京城池,双手奉献。”洪天王道:“北伐事情重大,非朕亲征不可。将军虽勇,恐众寡不敌,殊非万全之策。”是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争论,惟石达开低首不语。洪天王独问之。
达开道:“臣力不能独取北京,故不敢多言。如天王亲征时,臣弟随驾而往,否则非臣所敢知矣。”天王点头称善。只是纷纷议论,终未能决。钱江回后暗付:今日所议的事情,好生重大,倘有差失,如何是好?只是天王虽然见得到,奈被杨秀清把持,必不能独行其志。正在躇踌,忽门下报道:“石达开来谒。”钱江迎入坐定。达开先说道:“先生看林凤翔之才若何?”钱江道:“此勇将也,行军不可少之人。椎其喜功好胜,若以全军任之,使领军北伐,恐或误事。”石达开沉吟未答。忽报韦昌辉至。钱江令石达开暂避厢房里。随请韦昌辉进来问道:“将军乘夜至此,必有事故?”韦昌辉道:“先生见今天议事情形若何?”钱江故缓道:“恐天王意尚未决也。”昌辉道:“东王之意,欲身操北伐之权,若得燕京,彼将自为之计;又不敢独离金陵,故委之林凤翔。是以私意而误国家大事也。林凤翔若领大兵北行,必不能操胜算。先生将何以处之?”钱江道:“待明日再议;然后定夺。”昌辉奋然道:“今日之事,非杀东王不能了也。”钱江道:“事未必济!彼罪情未露,杀之无名;且其党羽甚盛,将何以善后?将军请勿造次。”两人正说间,石达开在厢房里,忍耐不住,即跳出厅前笑道:“你两人谋杀东王,吾当出首。”昌辉怒道:“达开你如何说此,岂亦助他为虐耶?”钱江道:“达开戏言耳,将军休怪!”说罢,大家仍复坐下。石达开道:“此事关重大,先生当速行定夺。”钱江道:“明日到殿上,如东王必欲以林凤翔当北伐之任,当以死力争之;不济,则惟有以大军为林凤翔后继耳。某观林凤翔为人,非偏助杨秀清者,但见识不及,甚为可惜。”韦昌辉道:“既言如此,先生可随军北伐,策画机宜。即用林凤翔为前驱,未尝不可。先生以为然否?”钱江道:“林凤翔资望不足。果不能力争,吾当亲率大兵随进也。”石、韦二人称善。三人谈论,直至更深。石、韦二人并宿于钱江府中。越早起来,梳洗毕,忽报状元刘统监到,钱江忙请入里面。只见刘状元面色仓皇,钱江心知有异,忙问有何事故?刘统监道:“先生如何不知?东王已令林凤翔统兵十万北征去也。”钱江听得大惊。便问天王之见若何?刘状元道:“天王亦大以东工此举为不然。但窥其意,似无奈东王何者!”钱江叹道:“误国者我也。著初进湖南时,听萧朝贵、冯云山之言,先除此人,必无今日之事。只今他党羽既盛,如何是好?”刘状元道。“彼之党羽,多亦无用。即李开芳、林凤翔两将,亦不能制。但不知李秀成意见如何?”钱江道:“秀成豪杰,岂助彼哉?不过东王徒以笼络之耳。今林凤翔既已起兵,待其先行;吾随天王兴兵继进。”各人议论一会,惟韦昌辉不发一言,先自辞出。少时,刘状元亦退。钱江密为石达开道:“吾观韦昌辉色似有亦所举动,足下当默伺之,毋令成大变也。”计议已定,不在话下。
且说天国太平四年,林凤翔领了东王之命,引军北行。时凤翔年六十三,生得精神矍烁,志气恢宏;虽是东王党羽,为人却颇识大体。濒行时,独自来见钱江问计。钱江道:“将军此行,责任甚重。江虽无用之辈,究愿得将军成其事,以竟余志也。”凤翔道:“先生何出此言!某此来亦欲问计耳。”钱江道:“将军之志若何?”凤翔道:“某欲沿扬州渡淮,直趋山东;兵行神速,出其不意,以临天津。先生以为何如?”钱江道:“如此得之矣,将军持重,不劳多嘱。但谋国宜顾大体,此则将军所知也。然孤军深入难胜,倘天王不弃,吾将以大军为后援矣。”林凤翔大喜,即谢别钱江。而领大军十万,分为三十六军,每军二千五百人,余外统归中军部下,以曾立昌、朱锡琨为左右先锋;自卒部将汪安均、周文佳、晏仲武等,浩浩荡荡,杀奔扬州而来。
是时清军亦虑洪军北上,故调大将军胜保,以黑龙江马队驻扎淮南防守;直隶总督陈金绶,亦饬总兵双来领步军一万,会合琦善,以保扬州。那日正听得林凤翔北上的消息。琦善即与汁议,有主战的、有主守的,纷纷其说。忽胜保自淮南趋至,力主会战。琦善遂从胜保之议,分军四扎城外,以待洪军。
原来林凤翔大军昼夜飞驰,已抵扬州城外,离城数里,在紫徒庙下寨。
另分军一半:先扎廿四桥及法海寺地方,准备围困扬州。旋下令道:“清军屡败,慑吾军威久矣!因其意而用之,吾当示之以威,彼军胆寒,吾自势如破竹也。”就令三军整肃旌旗,夜分军中灯火,相连十余里,鼓角之声不绝。清军看见天国军容甚盛,皆甚惊惶,逃匿者不计其数。管教:大旗高飏,又见扬州飞战气;雄军直捣,顿叫老将建奇功。
欲知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十八回 林凤翔夜夺扬州府 韦昌辉怒杀杨秀清话说林凤翔兵至扬州城外,先将壁垒布得十分严整,旗帜遮夭,戈矛蔽日。清兵大惧。琦善恐军心散乱,欲先立战功,以镇人心;时交初夏,大时酷热,林凤翔亦恐攻城不利,将各军依山傍木为营,以避暑气:再从内河掘通水道,以备不虞。一面听候清军来战。忽听得清廷再调漕督杨殿邦,领兵万人;前来助战“林凤翔大喜。先锋朱锡琨问道:“今闻满人加兵,元帅喜形于色者何也?”林凤翔道:“扬州城内兵官,不是钦差,就是总督,必不用命。且兵符操于胜保,而琦善以相臣统兵,必不甘受令。不久自生意见矣。吾此时却好用兵也。三军听了,皆为忭舞。实则清国兵符,本在琦善。林凤翔作为此言,不过恐军心闻清国增兵,致生疑惧,故为此言耳。话休烦絮。到次日黎明,林凤翔见军移动,即对众将道:“清军以时方酷热,不便用兵去故清晨来战,彼先攻紫徒庙无疑矣。”少时,又见清军旗帜不多。林凤翔对众将道:“清队此来,必非大队人马,不过欲立小功,以定军心耳。吾可让之。待其小小立志,再兴大队前来,吾将可以二鼓再战也。”遂传令偃旗息鼓,不令出战。说犹未了,只见清军望紫徒庙拥进,约是三五千人马,军中打着双来旗号,直攻洪军。这一路正是朱锡琨的营盘。清军几次冲突,不能得进;林凤翔见了,果令朱营退二三里下寨。双来见是不能得志,又见洪军众盛,恐防有失,即乘势收军。
说称击退而回。琦善听得胜仗,不胜之喜。次日续遣各军出城:先令本部以马队先攻计四桥;以杨殿邦与双来仍攻紫徒庙。方调动间,适向荣令张国梁,以本部林凤翔夜夺扬州府韦昌辉怒杀杨秀清兵五千人到来会战。琦善都令随胜保而去。两路人马,以五更造饭,平明起兵。
安排既定,早有细作,报到林凤翔军里。凤翔道:“吾固知彼以为昨日小胜,必以全军求一战也。”遂令曾立昌伏兵于廿四桥西,待胜保过桥时,先折桥以断彼后路;随令朱锡琨以大兵从林里桥东深山,乘夜开地穴埋伏,待胜保过桥后,留军一半,截击清兵,却以一半直趋胜保大营;再以周文佳为前部,迎胜保接战。分拨既定,自与诸将来战杨殴邦。凤翔又下令道:“清军如攻紫徒庙,本营且勿理他。待我军在廿四桥得胜,则彼全军皆乱矣。吾因而攻之,可获全胜。”三军得令,都于四更造饭,以待清军。
且说胜保以本部人马令张国梁为先锋,直望廿四桥杀来。时天色初明,远望洪军不多,却靠廿四桥驻扎。胜保以为洪军精锐,必在紫徒庙大营,故不以廿四桥一军为意。到时胜保拔队攻进洪军队里。周文佳略应一阵,都望桥西而退。张国梁不舍,直趋过桥来。胜保见洪军败得容易,且退时旗帜齐整,乃惊道:“彼非真败也,吾中计矣。”急令前军休进,奈军士进如蜂拥,令传到时,已过了大半。胜保道:“此时便不可退矣。不如齐进,或可并力支持也。”遂督亲军并渡过桥来:只见周文佳的人马,在草地上乱走。张国梁依然赶过来。不上四五里,只见伏兵四面齐起,金鼓响天,喊声震地。胜保太惊。回头望时,又见东南角上伏兵,皆从林里地道而出。而朱锡琨一支人马,如自天而降。胜保与张国梁,只得合力混战。争奈洪军人马多众,凭高看下,势不能抵敌。清兵折伤大半。胜保知不是头路,急传令退过桥来。奈桥已折断,不能得过。军心益惧,更不敢回战。曾立昌人马锐气倍增,逢者便杀。张国梁马下早着一枪,急向左右换了一匹马,奋力望北方杀来,并呼道:“今不尽力,是死地矣。当于死里求生。”清军听得,胆气一振,就杀条血路,直出重围。张国梁在前,胜保在后,且战且走。
是时洪军又复大至,尽把清军围住。胜保传令军士:一头混战,一头筑造浮桥过河,无奈对岸的洪军,把抬枪乱行轰放过来。军心愈慌,纷纷逃走。胜保叹道:“吾死于是矣。”张国梁听得大怒,立刃数人。军士畏惧张国梁,此时不敢逃遁。于是奋力复出重围,迤北而遁。洪军随后赶来。降者死者,不计其数。胜保奔到上流,见追兵远去,即令军士填造浮桥,奔回大营。谁想营中,已换了旗帜。早被朱锡琨分军夺了。胜保仰天长叹,欲拔剑自刎。张国梁急夺其剑抢救。随劝道:“胜败兵家之常耳!何必学小丈大为短智哉?”胜保道:“吾以精锐马队,一旦中了奸计,丧于敌人之手,还有何面目见人?”说罢放声大哭。左右皆来相劝,方始收泪。张国梁便收拾残兵,不过二三千人,自与胜保欲回扬州城。
方欲行时,忽见前途喊声大震,原来杨殿邦往攻紫徒庙之兵,因听得廿四桥清兵大败,并相传胜保不知下落,故人心惶恐,不战自乱。林凤翔统率各路人马,如排山倒海赶过来,势不可挡。杨殿邦正在危急,张国梁欲领残兵相救;怎奈曾立昌、朱锡琨已追到了,只得望后而逃。曾、朱二将就分军,以曾立昌阻击胜保,以朱锡琨截击杨殿邦。因此杨殿邦不能得脱。双来已死于乱军之中,杨殿邦死命杀出重围,军士大半逃走。林凤翔大杀一阵。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清兵皆不敢回扬州城去。林凤翔即传令收军。是役毁营垒六十九座,倒大旗十余面,部将死者二十名。余外清军死伤,及所获辎重,皆不计其数。这一场大战,三尺小儿,也识得林凤翔名字了。凤翔遂大犒三军。会议攻取扬州城。有说明攻的,有说暗攻的,不能胜记,凤翔奋然道:“用兵全凭一股锐气耳。今方乘胜,何患不得?”说罢,即点精壮军上百余人,皆身材矫健者,皆着随自己而行。约定朱锡琨三鼓时分,带兵到扬州城附近,呐喊助威。朱锡琨领诺。林凤翔又令军士,各带坚固麻绳一条,绳约二丈,绳上各束铁条一枝。二更时分,悄悄到了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