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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却巫山下楚云,南宫一夜玉楼春。
冰肌月貌谁能似?锦锈江山半为君。
梅妃写完,呈于玄宗。玄宗看了,连声赞美,付与杨妃。
杨妃接来看了一遍,心中暗想:“此词虽佳,内多讥讽。他说‘撇却巫山下楚云’,笑奴从寿邸而来;‘锦锈江山半为君’,笑奴肥胖的意思。待我也回她几句,看她怎么。”因此对梅妃道:“娘娘美艳之姿,绝世无双。待奴也赞一首。”遂提起笔亦向笺上写道:
美艳何曾减却春,梅花雪里亦清真。
总教借得春风早,不与凡花斗色新。
玄宗见杨妃写完,赞道:“亦采得敏快得情。”遂拿与梅妃看。梅妃取来一看,暗想:“他说‘梅花雪里亦清真’,笑我瘦弱的意思;‘不与凡花斗色新’,笑我已过时了。”两人颜色有些不和起来。高力士道:“娘娘们诗词唱和,奴婢有几句粗言俗语解分。”玄宗道:“你试说来。”力土道:“皇爷今日同二位美人,并一娇,走到高阳台;二位娘娘双劝酒,饮到月上海棠。奴婢打一套三棒鼓,唱一套贺新郎,大家沉醉东风。
皇爷卸下皂罗袍,娘娘解下红衲袄。忽闻一阵锦衣香,同睡在销金帐。那时节,只要快活三,那管念奴娇,惜奴娇。皇爷做个蝶恋花,鱼游春水,岂不是万年欢,天下乐。”二妃听了,微微而笑。玄宗道:“你言有理。”遂携着二妃回宫。梅妃性柔缓,后竟为杨妃所谮,迁于上阳宫。杨妃又把持玄宗,不得进梅妃宫,终日思量要害梅妃。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17回 禄山入宫见妃子 力士沿街觅状元却说安禄山乃是营州外夷,本姓康氏。因其母再适安氏,遂冒姓安。为人奸狡,善揣人意。后因部落破散,逃至幽州节度使张守圭麾下。守圭爱之,以为养子。屡借军功荐引,直荐他做到平卢讨簿使。时有东夷别部奚、契丹作乱犯边,守圭檄令安禄山督军征讨。禄山自恃强勇,率兵轻进,被奚、契丹杀得大败。那张守圭军令最严,诸将有违令败绩者,必按军法。
禄山既败,便顾不得养子,一面上疏奏闻,一面将禄山提至军前正法。禄山临刑大叫道:“大人欲灭贼,奈何轻杀大将。”守圭壮其言,即命缓刑,将他解送京师,候旨定夺。禄山贿嘱内侍于玄宗面前说方便。当时朝臣,多言禄山丧师失律,法所当诛;且其貌有反像,不可留为后患。玄宗因先听内侍之言,竟不准朝臣所奏,降旨赦禄山之死,仍赴平卢原任,戴罪立功。
禄山是个极巧善媚之人,他在平卢,凡有玄宗左右至者,皆厚赂之。于是玄宗耳中,常常闻得称誉安禄山,愈信其贤,屡加升擢。官至平卢节度使。天宝二年召之入朝,留京侍驾。
禄山内藏奸狡,外貌假装憨直。玄宗信为真诚,宠遇日隆,得以非时谒见;宫苑严密之地,出入无禁。一日,玄宗驾幸御苑,禄山亦到御苑来谒见。望见玄宗同太子在花丛中散步,禄山故意向前朝拜玄宗,不拜太子。玄宗道:“卿何不拜太子?”禄山假意道:“太子是何官爵?可使臣当至尊面前谒拜?”玄宗笑道:“太子乃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继朕为君者也。”禄山道:“臣憨,只知皇上一人,不知更有太子。当一体敬事。”遂向太子一拜。玄宗回顾太子道:“此人朴诚乃尔。”正说间,忽见许多宫女簇拥香车,冉冉而来。到得将近,贵妃下车,宫人拥至玄宗前行礼。太子也行礼罢。禄山待欲退避,玄宗命且住着,禄山便也望着贵妃拜了,拱立阶下。贵妃道:“此人是谁,现为何官?”玄宗道:“此人是安禄山,本塞外人,向年归附朝廷,官拜平卢节度,朕爱其忠直,留京随侍。”因笑道:“他昔曾为张守圭养子,今日侍朕,亦如朕之养子耳。”贵妃道:“诚如圣谕,此人真所谓可心儿矣。”玄宗笑道:“妃子以为可心儿,便可抚之为儿。”贵妃闻言,熟视禄山而笑。禄山听了此言,即向贵妃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玄宗笑道:“禄山,你礼数差了。欲拜母,先须拜父。”禄山道:“臣本胡人,胡俗先母后父。”玄宗闻言,益信其朴诚。自此,禄山见贵妃之美貌,遂怀下个不良的妄念。贵妃见禄山少年雄壮,也就动了个不次用人的邪心。这事按下慢提。
且说其时乃大比之年,礼部移檄各州郡,招集举子来京应试。当时西蜀绵州有个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原系西凉主李篙九暠世孙,其母梦长庚星入怀而生,因以命名。那人生得天姿敏妙,性格清奇,嗜酒耽诗,自号青莲居士。人见其有飘然出世之表,称之为李谪仙。他不求仕进,志欲遨游四方。一日,闻人说湖州乌程酒极佳,遂不远千里而往,畅饮于酒肆之中,且饮且歌。适州司马吴筠经过。闻歌声,遣人询问,他答道:
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马何须问,金粟如来是后身。
吴筠闻诗,惊喜道:“原来李谪仙在此,闻名久矣。”遂请至衙斋相叙,饮酒赋诗,连留几日。忽报吴筠升任京职,遂拉太白同至京师。一日,偶于紫极宫闲游,与少监贺知章相遇,彼此通名道姓,互相爱慕。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楼,解下腰间金鱼,换酒同饮,极欢而罢。
到得试期将近,朝廷点着贺知章知贡举,又命杨国忠、高力士为内外监督官,点检试卷,录送主试官批阅。贺知章暗想道:“吾今日奉命知贡举,若李太白肯来应试,定当首荐。只是一应试卷须由监督官录送,我今嘱杨、高二人,要他留心照看便了。”于是致意杨、高二人,又托吴筠力劝太白应试。太白被劝不过,只得依言入常哪知杨、高二人,见贺知章来嘱托,只道是受人贿赂,有了关节,却来讨白人情。遂私下相议,专记李白的试卷,偏不要录送。到了考试之日,第一个交卷就是李白。杨国忠见卷面上有李白姓名,便不管好歹,一笔抹倒道:“这等潦草的恶卷,何堪录送。”太白欲要争论,国忠骂道:“这样举子,只好与我磨墨。”高力士插口道:“磨墨也不适用,只好与我脱靴。”喝令左右将太白扶出。太白出场,怨气冲天。吴筠再三劝慰。太白道:“若我他日得志,定教这二人磨墨、脱靴,方出胸中恶气。”这边贺知章在闱中阅卷,中了些真才,只道李白必在其内。
及至榜发,李白偏不曾中。心中疑讶,直待出闱,方知其事,心中懊恨,自不必说。
且说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国桢,其兄秦国模中在第五名。二人乃是秦叔宝的玄孙,少年有才,人人称羡。至殿试之日,二人入朝对策,日方午交卷出朝。家人们接着,行至集庆坊。只听得锣鼓声喧,原来是走太平会的。一霎时,看的人拥挤,将他兄弟二人拥散。及至会儿过了,国桢不见了哥哥,连家人们也都不见,只得独自行走。
秦国桢正行间,忽有一童子叫声:“相公,我家老爷奉请,现在花园中相候。”国桢道:“是哪个老爷?”童子道:“相公到彼便知。”国桢就随小子走入小卷,进一小门。行不几步,见一座绝高粉墙。从侧门而入,乃见一所大花园。弯弯曲曲,又进了两重门,童子把门紧闭道:“相公在此略坐,主人就出来。”说罢飞跑去了。又见石门忽启,走出两个侍女,对国桢笑道:“主人请相公到内楼相见。”国桢惊讶道:“你主人是谁,如何却教女使来相邀?”侍女也不答应,只是笑着,把国桢引入石门。只见画楼高耸,楼前花卉争妍。楼上又下来两个侍女,把国桢簇拥上楼。国桢看楼上排设物件,极其华美,却不见主人,忽闻侍女说:“夫人来了。”只见左壁厢一簇女侍们拥着一个美人,徐步而出。国桢见了,急欲退避。侍女拥住道:“夫人正欲相会。”夫人道:“郎君系何等人?乞通姓氏。”国桢惊疑,不敢实说,将那秦字桢字拆开,只说:“姓余名贞木,忝列郡庠。方才被一童子误引入潭府,望夫人恕罪。”遂深深一揖。夫人答礼。见国桢仪容俊雅,十分怜爱,便向前伸出玉手,扯着国桢留坐。
侍女献茶毕,夫人即命看酒。国桢起身欲告辞。夫人笑道:“妾夫远出,此间并无外人,但住不妨。”少顷,侍女排下酒席,夫人拉国桢同坐共饮。国桢道:“请问夫人何氏?尊夫何官?”夫人笑道:“郎君有缘至此,但得美人陪伴,自是怡情,何劳多问。”国桢微笑,也不再问。两个饮至日暮,继之以烛。
国桢道:“酒已酣矣,可容小生去否?”夫人笑道:“酒兴虽阑,春兴正浓,何可言去。”两人春心荡漾,大家起身,搂搂抱抱,共入罗帐,欢娱一夜。
至次日,夫人不肯就放国桢出来,一连留住四五日。哪知殿试发榜,秦国桢状元及第。秦国模二甲第一。御殿传胪,诸进士毕集,单单不见了状元。礼部入奏,玄宗闻秦国模即秦国桢之兄,传旨道:“弟不可先兄,国桢既不到,可改国模为状元,即日赴宴。”国模奏道:“臣弟于廷试日出朝,至集庆坊遇社会拥挤,与臣相失,至今不门,臣遣家僮四处寻问,未有踪迹,今乞吾皇破例垂恩,暂缓琼林赴宴期,俟臣弟到时补宴,臣不敢冒其科名。”玄宗准奏,着高力士率员役于集庆坊,俟次挨巷查访状元秦国桢,限三日内寻来见驾。
这件奇事轰动京城,早有人传入夫人耳中。夫人只当做一件新闻,将这话述与秦国桢。国桢又喜又惊,急问道:“如今怎么样了?”夫人道:“闻说朝廷要将二甲第一秦国模改为状元,国模推辞,奏乞暂宽宴期,待寻着状元然后复旨开宴。”国桢闻言,忙跪下道:“好夫人,救我则个。”夫人扶起道:“我的亲哥,这为怎的。”国桢就把真名姓说出。夫人听了,把国桢紧紧抱住道:“亲哥,你如今是殿元了,我便不留你,只得要与你别了。”一头说,一头泪下。国桢道:“夫人不必愁烦,少不得后会有期。但今我这事弄大了,倘朝廷究问起来,如何是好。”夫人想了一想道:“不妨,我有一计。”就取一轴画图,展开与国桢看。只见上面画着许多楼台亭阁,又画一美人凭栏看花。夫人指着画图道:“你到御前,只说遇一老媪,云奉仙女之命召你,引至这般所在。见这般美人,被款祝所吃的东西,所用的器皿,都是外边绝少的。相留数日,不肯自说姓名,也不问我姓名,今日方才放出。又被以色帕蒙首,教人扶腋而行,竟不知原出入的门路。你只如此奏闻,包管无事。”国桢道:“夫人,我今已把真姓名告知,你的姓氏,也须说与我知道,好待我时时念诵。”夫人道:“我夫君亦系朝贵,我不便明言。”说到其间,两人泪下,依依难舍。夫人亲送国桢出门,却不见来时的门径,启一小门而出。
看官,你道那夫人是谁?原来他复姓达奚,小字盈盈,乃朝中-贵官的小夫人。这贵官年老无子,又出差在外,盈盈独居于此,故开这条活路,欲为种子计耳。当下国桢出得门来,已是傍晚时候,走过一条街,忽见一对红棍,二三十个军牢,拥着一个骑马的太监,急急行来。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18回 纵嬖宠洗儿赐钱 惑君王对使剪发却说国桢一时心忙,不觉冲了太监的前导。军牢们呵喝起来,举棍欲打。国桢叫道:“啊呀,不要打。”只听得侧首一小巷里,也有人叫道:“啊呀,不要打,这是我家状元爷了。”原来马上太监,便是高力士奉旨寻状元。小巷里的人,便是秦家的家僮,正在寻觅,忽见军牢们扭住国桢要打,所以忙叫起来。众人听说,一齐拥祝高力士忙下马相见,说道:“不知是殿元公,多有触犯,高某哪处不寻到,殿元两日却在何处?”国桢道:“说也奇怪,不知是遇鬼逢仙,被他阻滞了,今日才得出来,重烦公公寻觅。今欲入朝见驾,还求公公方便。”力士道:“此时圣驾在花萼楼,可即到彼朝见。”于是同至楼前,力士先启奏,玄宗即宣国桢上楼。朝拜毕,问道:“卿连日在何处?”国桢依着盈盈所言,婉转奏上。玄宗微微笑道:“如此说,卿真遇仙矣。不必深究。”看官,你道玄宗为何不究?原来杨贵妃有姐妹三人,俱有姿色。玄宗于贵妃面上推恩,姊妹俱赐封号,呼之为姨。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四姨封秦国夫人。诸姨每因贵妃宣召入宫,即与玄宗谐谑调笑。其中唯虢国夫人更风流,玄宗尤与相狎。凡宫中服食器用,时蒙赐赉。又另赐第宅一所于集庆坊。这夫人却甚多情,常勾引少年子弟到宅中取乐,玄宗颇亦闻之,却也不去管他。那达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国府中做针线养娘,故备知其事。这轴画图,亦是府中之物,其母偶然携来,与女儿观玩。画上的美人,即虢国夫人的小像。所以国桢照着画图说去,玄宗竟疑虢国夫人的所为,不便追究,哪知却是盈盈的巧计脱卸。
当下玄宗传旨:状元秦国桢即刻赴琼林宴。秦国桢奏道:“昨蒙皇上改臣兄国模为状元,臣兄推辞不就,今乞圣恩,既赐改定,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玄宗道:“卿兄弟相让,足征友爱。”遂命兄弟二人俱赐状元。国桢谢恩赴宴。内侍赍两副官袍金花,至琼林宴上宣赐。秦家昆仲好不荣耀。次日,两状元率诸新贵,赴阙谢恩。奉旨:国模、国桢俱为翰林承旨。
其余诸人照例授职。那秦国模为人刚正,他见贵妃擅宠,杨氏势盛,禄山放纵,宫阙不谨,因激起一片嫉邪爱主之心,便与其弟连名上一疏,谓朝廷爵赏太乱,女宠太盛。又道安禄山本一塞外健儿,宜令效力边疆,不可纵其出入宫闱,致滋物议。
疏上,玄宗不悦,乃降旨道:“秦国模,秦国桢越职妄言,本当治罪,念系功臣后裔,新进无知,姑免深究,着即致仕去。
今后如再有渎奏者,定行重处。”此旨一下,朝臣侧目,莫敢再言。时奸相李林甫奸狡异常,心中虽忌杨国忠,外貌却与和好。又能揣知安禄山之意,微辞冷语,说着他心事,使之惊服;却又以好言抚慰,使之欣感。因而朋比作奸,迎合君心,以固其宠。杨贵妃乘间与安禄山私通。自此,禄山肆横无忌。玄宗又命安禄山与杨国忠兄妹结为眷属,赐赉甚厚,一时贵盛无比。
一日,禄山生日,杨家兄弟设宴称庆,玄宗与杨妃俱有赐赉。过了两日,禄山入宫谢恩。御驾在宜春院,禄山朝拜毕,便欲叩见母妃。玄宗道:“妃子适间在此侍宴,今已回宫,汝可自往见之。”禄山奉命,遂至杨妃宫中。时杨妃侍宴而回,正在半醉。见禄山来拜谢,口中自称孩儿,杨妃因戏道:“人家养了孩儿,三朝例当洗儿。今日是你生日,三朝了,我当从洗儿之例。”于是乘着酒兴,叫内监宫女们都来,把禄山脱去衣服,用锦缎浑身包裹做襁褓一般。登时结起彩舆,把他坐于舆中,使宫人舁之,绕宫游转,一齐喧笑。玄宗闻喧笑之声,问左右:“后宫何事?”左右以贵妃洗儿对。玄宗遂亲至后宫观看,共为笑乐。赐杨妃银钱、金钱各十串为洗儿钱,尽欢而罢。
却说梅妃江采苹,独居上阳宫十分寂寞,不胜悲伤。怨恨杨妃之心,每每形于言语。有一宫娥报知杨妃,杨妃大恨,气忿忿来奏道:“梅精采苹,辄敢宣言怨恨,宜即赐死。”玄宗默然不答。杨妃见玄宗不肯把梅妃处置,心中好生不乐,侍奉间常使性儿,不言不语。一日,玄宗宴诸王于内殿,诸王请见妃子。玄宗召来,与诸王相见毕,坐于别席。酒半,宁王吹紫玉笛为念奴和曲。既而宴罢,诸王谢恩退出,玄宗暂起更衣。
杨妃见宁王所吹的紫玉笛儿在御榻上,便取来按着腔儿吹弄起来。玄宗适出见之,戏笑道:“汝亦自有玉笛,何不把来吹。
此笛是宁王的,他才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杨贵妃闻言,把笛放下,说道:“宁王吹过已久,妾即吹之,谅亦不妨。还有人双足被人勾踹,以致鞋帮脱绽,陛下也置不较,何独苛责于妾。”玄宗因她酷妒梅妃,又见连日意态蹇傲,心下有些不悦。今日酒后与她戏言,她反出言不逊,又牵扯着梅妃的旧事,不觉大怒道:“阿环何敢如此无礼!”遂起身入内,着高力士即刻送她还杨家去,不许入侍。此时杨妃大惊,欲面谢求哀,又恐盛怒之下祸有不测。况已奉旨,不许入侍,无由进见。只得含泪出宫,来至杨国忠家,诉说其故。杨家兄弟姊妹吃惊不小,相对涕泣。安禄山欲进一言相救,恐涉嫌疑,不敢轻奏,无计可施。
那时玄宗把杨妃逐回,便觉宫闱寂寞,欲再召梅妃奉侍。
不想她因闻杨妃欲谮杀之,心中懊恨,染成一病,正卧床不起。
玄宗寂寞不过,焦躁异常,内监宫女多遭鞭挞。高力士微窥上意,乃私语国忠道:“若欲使妃子复入宫,须得外臣奏请为妙。”时有法曹官吉温,为玄宗所亲信。杨国忠求他救援,许以重赂。吉温乃于便殿从容进言曰:“贵妃无识,有忤圣意。但向既蒙恩宠,今即使其罪当死,亦只合死于宫中。陛下何惜宫中一席之地,而忍令辱于外乎。”玄宗闻言首肯。及退朝还宫,左右进膳,玄宗命内侍霍韬光,撤御前玉食,赍至杨家赐杨贵妃。杨贵妃谢恩讫,因涕泣道:“妾罪该万死,蒙圣主洪恩遣放,未即就戮。然妾向荷荣宠,今当即死,亦无以谢上。妾思发肤为父母所生,请以一茎,聊申万感。”遂引刀自剪其发一绺,付霍韬光道:“为我献上皇爷,妾从此死矣,幸勿复劳圣念。”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复旨,备述所言,将发儿献上。玄宗大为惋惜,即命高力士以香车乘夜召杨妃回宫。杨妃毁妆入见,拜伏谢罪,更无一言,唯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不胜情,亲手扶起,唤女侍为之梳妆更衣,温言抚慰。是夜同寝,愈加恩爱。
未知后来如何酿祸,且看下回分解。第19回 谪仙应诏答番书 力士进谗议雅调今且不说杨妃复入宫中,酿祸启乱。且说那时有一番国,名渤海国,遣使前来,却没有方物上贡,只有国书一封,欲入朝呈进。贺知章询其来意,番官答道:“国王致书之意,使臣不得而知。候中朝天子启书观看,便知分晓。”知章引番使入朝面圣,呈上国书。玄宗命番使且回馆驿候旨,着值日宣奏官将番书拆开宣奏。那日是侍郎萧炅值日。当下萧炅把番书拆开看,吃了一惊。见那书上写的字,尽是奇形异迹,一字不识。
只得叩头奏道:“番书字迹皆如蝌蚪之形,臣愚不能辨识,伏候圣裁。”玄宗召李林甫、杨国忠一齐上前取看,也一字不识。
又传示文武官员,并无一人能识。玄宗怒道:“堂堂天朝,济济多官,如何一纸番书,竟无人能识,可不被小邦耻笑。限三日内,若无回奏,在朝大小官员,一概罢职。”是日,各官闷闷而散。贺知章回到家中,郁郁不乐。
那时李白正寓居贺家,见知章纳闷,问其缘故。知章把前事述了一遍。李白微笑道:“番字亦何难识,惜我不为朝臣,未见此书耳。”知章大喜道:“太白果能辨识番书,我即当奏闻。”李白笑而不答。
次日早朝,知章出班奏道:“臣有一布衣之友,系西蜀人,姓李名白,博学多才,能辨识番书,乞陛下召来,以书示之。”玄宗准奏,遣内侍召李白见驾。李白对天使拜辞道:“臣乃贱士,学识浅陋,文字不足以入朝贵之目,何能仰对天子。臣不敢奉诏。”内侍以此言回奏。知章复启道:“臣知此人文章盖世。只因去年入试,被外场官抹落卷子,不与录送,未得一第。
今日布衣入朝,心怀惭愧,故不即应召。乞陛下特恩赐以冠带,更遣一朝臣往宣,乃见圣主求贤至意。”玄宗准奏,即赐李白以五品冠带朝见。着贺知章速往宣来。
知章奉旨,到家宣谕李白。李白不敢复辞,即穿了御赐冠带,与知章乘马同入朝中。山呼朝拜毕,玄宗见李白一表人才,满心欢喜道:“卿高才不第,诚可惋惜,然朕自知卿可不至于终屈也。今者番国遣使上书,其字迹怪异,无人能识。卿多闻广见,必能为朕辨之。”便命侍臣将番书付李白观看。李白接来,看了一遍,启奏曰:“番字各不相同,此渤海国之字也。但旧制番国上表,遵依中国字体。今渤海国不具表文,径以国书,非礼太甚。”玄宗道:“他书中何言?卿可宣读。”李白于御座前将唐音译出,高声朗诵道:渤海大可毒,书达唐朝官家:自你占却高丽,与俺国逼近,边兵屡次侵犯疆界。今差官赍书来说,可将高丽一百七十六城让与俺国,俺有好物相送。太白山之兔,湄泥河之鲫,扶余之鹿,郏颉之豕,率宾之马,沃川之绵,九都之李,乐游之梨,你官家各都有分。一年一进贡。若还不肯,俺即起兵来厮杀,且看谁胜谁败。
玄宗听了,龙颜不悦道:“番邦无状,欲争占高丽,将何以应之?”李白奏道:“臣料番王谩辞渎奏,不过试探天朝之动静耳。明日可召番使入朝,命臣面草答诏,亦用彼国之字示之。诏语恩威并着,慑伏其心,务使可毒拱手降顺。”玄宗大悦。因问:“可毒是彼国王之名耶?”李白道:“渤海国称其王曰可毒,犹之回纥称可汗,吐蕃称赞普,各从其俗也。”玄宗大喜,即擢李白为翰林学士,赐宴于金华殿中,教乐工侑酒。众官见李白恁般隆遇,无不叹羡。只有杨国忠、高力士二人不乐。
次日玄宗升殿,百官齐集。贺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李白对番使道:“小邦上书,词语悖慢,殊为无礼,本当诛讨,今我皇上圣度,姑置不较,有诏批答,汝宜静候。”番使恐惧,立于阶下。玄宗命设文几于御座之旁,铺下文房四宝,赐李白坐绣墩草诏。李白奏道:“臣所穿靴不净,恐污茵席,乞陛下宽恩,容臣脱靴易履而登。”玄宗便传旨,将御用的云锁朱履着内侍与学士穿着。李白叩头道:“臣前应试,遭右相杨国忠、太尉高力士斥逐。今见二人列班,臣气不旺。况臣今日奉命草诏,口代天言,宣谕外国,事非他比。伏乞圣旨,着国忠磨墨,力士脱靴,以示宠异,庶使远人不敢轻视诏书,自然臣服。”玄宗此时正在用人之际,即准所奏。国忠、力士暗想:“前日科场中轻薄了他,今日乘机报复。”心中虽恨,却不敢违旨,只得一个与他脱靴换鞋,一个磨墨侍立相候。
李白欣然就座,举起兔毫,手不停挥,草成诏书一道。另别纸一副,写作副封,一并呈于龙案。玄宗览诏大喜,及取副封一看,咄咄称奇。原来那字迹与那来书无异,一字不识。传与众官看了,无不骇然。玄宗命李白宣示番使,然后用宝入函。
力士仍与换靴。李白下殿,呼番使听诏,将诏书朗读。诏曰:大唐皇帝,诏谕渤海可毒: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恩威并用,中外悉从。凡诸远邦,毕献万物,莫敢不服。
昔高丽拒命,天讨再加;传世九百,一朝殄灭。岂非逆天之明鉴欤!况尔小国,高丽附庸;比之中朝,不过一郡;士马刍粮万不及一。若螳臂自雄,鹅痴不逊,天兵一至,玉石俱焚。今,朕体上天好生之心,恕尔狂悖;急宜悔过,勤修岁事,毋取诛戮。尔所上书,不遵天朝书法盖因遐荒,未睹中华文字。故兹答诏,另赐副封,即用汝国字体,想宜知悉。
李白宣读毕,番使叩头受诏,辞朝而去。回至本国见了国王,备述前事。那可毒看了诏书及副封番字,大惊。与国相商议,天朝有神仙帮助,如何敌得。遂写降表,遣使入朝谢罪,按期朝贡,不敢复萌异志。此是后话。
且说玄宗欲加李白官爵并赐金帛。李白俱辞不受,道:“臣愿逍遥闲散,供奉左右,如汉东方朔故事。且愿日得美酒痛饮足矣。”玄宗乃诏光禄官,日给与上方佳酝,听其到处游览。
是时宫中沉香亭下,牡丹花盛开,玄宗命设宴亭中,同杨妃赏玩。忽见乐工李龟年引梨园子弟前来承应。叩拜毕,便待奏乐唱曲。玄宗道:“且住,今日对妃子,赏名花,岂可复用旧乐。”即着李龟年:“将朕所乘玉花骢马,速往宣李白学士来作新词庆赏。”龟年奉旨出宫,牵了玉花骢,自己也骑了马,一径到干林院来宣召李白。只见院中人役回说,李学士已于今早微服往长安市洒肆里吃酒去了。龟年便叫院中人拿了他的冠带袍服,一同寻至市中。听得一座酒楼上,有人高歌道: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莫为醒者传。
龟年听了道:“这歌就是李学士了。”遂下马入肆,走上楼来。只见李白吃得酩酊大醉,犹持杯不放。龟年上前高声说道:“奉圣旨立宣李学士至沉香亭见驾。”李白放下酒杯,向龟年念一句陶渊明的诗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念罢瞑然欲睡。
龟年叫众人上前将李白扶下楼,搀上玉花骢马。众人左右扶持,到得五凤楼前。有内侍传旨,赐李白走马入宫。龟年教把冠带袍服就马上替他穿了,走至沉香亭前,搀扶下马,醉极不能朝拜。玄宗命铺紫氍毹于亭畔,且教少卧。亲往看视,解御袍复其体。杨妃道:“妾闻冷水沃面,可以解醒。”乃命内侍取水,含而噗之。
李白睡梦中惊动,略开双目,见是御驾,方挣扎起来,俯伏于地道:“臣该万死。”玄宗见他尚未苏醒,命扶起赐坐。
遂叫御厨将越国所贡鲜蚱造三份醒酒汤来。须臾,内侍以金碗盛鱼汤进上。玄宗赐李白饮之,顿觉心神清爽,叩头谢恩。玄宗道:“今日召卿,别无甚事。”指着亭下道:“只为这牡丹盛开,欢与妃子赏玩,欲卿来作新词耳。”李白领命,即赋清平调三章呈上。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浓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看了,大喜道:“学士真仙才也!三诗清新俊逸,又将花容人面一齐写尽,妙不可言。今番歌唱,妃子也须相和。”乃命念奴同声而歌,玄宗自吹玉笛和之。和罢,又令李龟年与梨园子弟将三调再叶丝竹,重歌一转,为妃子侑酒。及曲既终,杨妃再拜称谢。玄宗笑道:“莫谢朕,可谢李学士。”杨妃乃把盏斟酒敬李白,敛衽谢其诗意。李白跪饮酒讫,顿首谢赐。
自此李白才名愈着。玄宗、杨妃皆爱而重之。那高力士深恨脱靴之辱,欲进谗言,未得其便。忽想他清平调中一个破绽,即走入宫来。见杨妃独自凭栏微吟清平调,点头得意。力士因密奏道:“老奴初意,娘娘闻此词,怨之刻骨,何反拳拳如是?”杨妃忙问其故。力士道:“他说‘可怜飞燕倚新妆’,是把飞燕比娘娘。试想那赵飞燕当日所为何事,却以相比,极其讥刺,娘娘岂不觉乎?”原来玄宗阅《赵飞燕外传》,见说她体态轻盈临风而立,常恐被风吹去。因戏语杨妃道:“若汝则任吹多少。”盖嘲其肥也。杨妃最恨人说她肥,李白偏以赵飞燕相比,心中正喜。今听高力士说是暗指飞燕私通之事,合著她私通安禄山,以为讥刺,于是变喜为恨,遂于玄宗面前说李白纵酒狂放,无人臣之礼。杨国忠亦以磨墨为耻,也常进谗言。玄宗虽爱李白,因宫中不喜欢他,遂不召他内宴。李白知为小人中伤,便上疏乞休。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0回 逍遥学士识英雄 误用番人作藩镇却说李白上疏乞休,玄宗爱其才,温旨慰谕,不允所请。
李白又恳恳切切再上辞官乞归之疏。玄宗知其去志已决,召至御前,面谕道:“卿心欲舍朕而去,未便强留。但卿草诏平番,有功于国,岂可空归。然朕知卿必无所需,所不可缺者,酒耳。”遂亲写敕书赐之。敕云:敕赐李白为逍遥学士,所到之处,官司支给酒钱,文武官员军民等,毋得怠慢。倘遇有事,当上奏者,仍听具疏奏闻。
李白拜受敕命,谢恩辞朝,收拾行装,别众僚友,带领仆从,出京而去。李白不即回乡,只向幽燕一带有名山胜景的所在,任意行游饮酒题诗,好不适意。
一日,李白行至并州界上,见一伙军牢,押一辆囚车前来。
李白看那囚车中,囚着一个汉子,仪容甚伟,相貌非常。原来这囚徒姓郭名子仪,华州人氏,为陇西节度使哥舒翰麾下偏将,因奉军令查视兵粮,却被手下人失火,把粮米烧了,罪及于主,法当处斩。时哥舒翰出巡在并州,因此,军政司把他解赴军前正法。当下李白见他相貌堂堂,便勒马问是何人?犯何罪?解往何处?子仪在囚车中诉说原由。李白想道:“这人恁般仪表,定是个英雄。今天下多事,此等人正是有用之人,岂容轻杀。”便吩咐众人:“汝等到节度军前,且莫就解进,待我亲见节度,替他说情免死。”众人应诺。李白遂飞马跑到哥舒翰驻扎之所,叫从人把名帖传与门官。
哥舒翰听说李学士来拜,即开门延入。宾主叙坐,献茶毕,李白自述来意,要求释子仪之罪。哥舒翰听罢,沉吟半晌道:“学士公见教,本当敬从。但学生平时赏罚必信,今子仪失火,烧了兵粮,法所难贷。且事关重大,理合奏闻,未便释放。奈何?”李白道:“既如此,学生不敢阻挠军法,只求缓刑。节度公自具疏请旨,学生原奉圣上手敕,听许飞章奏事。今亦具一小疏,代为乞命。”哥舒翰欣然道:“若如此则情法两尽矣。”遂传令将子仪收禁,候旨定夺。遂具疏题请,李白亦即缮疏,极言郭子仪雄才可用,失火烧粮,乃仆夫不谨,实非其罪,乞赐矜全,留为后用。自己暂留于并州公馆候旨,哥舒翰设宴款待。不则一日,圣旨批下,准学士李白所奏,将失火仆人正法,赦郭子仪之罪,许其立功自效。子仪既获赦,感激李白活命之恩。李白别了哥舒翰等众官,自往别处去了。自此郭子仪得以军功渐为显官。此是后话。
且说朝中自李白去后,贺知章也告休致去了。左相李适之因与李林甫有隙,罢相而归。林甫陷以他事,逼之自荆李林甫倚着天子信任,手握重权,安禄山亦甚畏之。时杨家兄弟姊妹骄奢肆横,日甚一日。杨国忠与韩、虢、秦三个夫人,原不是真兄妹,乃是张昌宗之子寄养于杨家者。三夫人中虢国夫人尤为淫荡,所居宅院与国忠的宅院相连,往来最便,遂与国忠通奸。安禄山亦乘间与虢国夫人有私。国忠闻知,遂恨禄山切骨,时于言语之间,隐然把他私通贵妃之事,为危词以恐吓之。
又常密语杨妃,说禄山行动不谨,万一天子知道了些什么,为祸非校杨妃闻言,也心怀疑惧。
一日,玄宗于昭庆宫闲坐,禄山侍坐于侧,见他腹垂过膝,因戏道:“此儿腹大,不知其中何物?”禄山道:“此中并无他物,唯有赤心耳。”玄宗大悦。少顷,问内侍:“妃子可在?”内侍道:“在后宫坐兰汤洗裕”玄宗微笑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也。”命人即宣妃子来,不必梳妆。少顷,杨妃懒妆便服而至,更觉风艳。玄宗看了,笑道:“适有外国进贡异香花露,取来赐与杨妃。”叫她对镜匀面,自己移坐于镜台旁观之。杨妃匀面毕,将余露染掌扑臂,不觉双乳露出。玄宗见了,说道:“妙哉!软温好似新剥鸡头肉。”禄山在旁,不觉失口道:“滑腻还如塞上酥。”禄山说了,自知出言唐突。杨妃亦骇其失言。玄宗全不在意,反喜道:“堪笑胡儿只识酥。”说罢,呵呵大笑。禄山、杨妃也笑起来。玄宗并无猜疑。但杨妃已先为国忠危言所动,只恐弄出事来。
自此以后,杨妃每见禄山,暗叫他言语慎密,出入小心。
禄山晓得国忠嗔怪他恐为所算。又惧李林甫能窥察人之隐微,若杨、李二人合算他一个,老大不便,不如讨个外差暂避罢了。
那国忠暗想:“禄山将来必与我争权,切不可留他在京,须设个法弄他到地方去为是。”恰好李林甫上疏,请用番人为边镇节度使。原来唐时边镇节度使都是有才略的文臣,若有功绩,便可入为宰相,今李林甫专权,欲绝边臣入相之路,奏称:“文臣为边帅,怯于矢石,无以御侮,不若任用番人,勇而善战,可为国家捍卫。”玄宗允奏。国忠乘此机会,就上疏说河东重地,非安禄山不足以当此任。玄宗览疏,深以为然,遂降旨以安禄山为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赐爵东平郡王,克期走马赴任。禄山闻命,倒也合著自己的意思,叩头领旨。即日入宫,拜辞杨妃,两个依依不舍。适三位夫人也入宫来,禄山各各相见。虢国夫人闻知禄山远行,甚为怏快,然无可如何。
禄山不敢久留,告辞出宫。玄宗又赐宴于便殿。禄山谢恩过了,辞朝赴镇。既至任,查点军马钱粮、训练士卒,坐镇范阳,兼制平卢、河东,声势强盛,日益骄恣。
未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21回 幻作戏屏上婵娟 小游仙空中音乐却说杨国忠乘机遣发安禄山出去,少了个争权夺宠之人。
眼前只让李林甫一个,遂骄奢淫逸,也不怕人嗔恨,也不管人耻笑。时值上巳,国忠奉旨,与其弟杨铦及诸姊妹,齐赴曲江修禊。于是五家各为一队,姬侍女从不计其数,乘马驾车不用伞盖遮蔽,路旁观者如堵。国忠与虢国夫人并辔扬鞭,以为谐谑。直游至晚,秉烛而归。遗簪坠舄,遍于路衢。到了次日,俱入宫谢恩。玄宗赐宴内殿,国忠奏道:“臣等奉旨修禊,正为圣天子迎祥迓福。昨赴曲江,威仪美盛,万姓观瞻,众情欣悦,具见太平景象。臣等不胜庆幸。”玄宗大喜,取出内府珍玩颁赐诸人。赐韩国夫人照夜玑,赐虢国夫人锁子帐,赐秦国夫人七叶冠。杨妃奏道:“陛下宝屏赐妾,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以妾对之,自觉形秽。今请转赐妾兄国忠何如?”玄宗准奏,即以此屏赐国忠。原来这屏名为虹霓屏,乃隋朝遗物。
屏上雕镂前代美人的形象,宛然如生,各长三寸许,水晶为地,其间服玩衣饰之类,都有众宝嵌成,极其精巧。国忠谢恩拜,将屏安放在内宅楼上。
一日,国忠独坐楼上,看屏间众美人。想道:“世间岂真有此等尤物,我若得此一人,便为乐无穷矣。”正想间,不觉困倦,因就榻上偃卧。才伏枕,忽见屏上众美人个个摇头动目,都走下屏来,顿长几尺,宛如生人,直来卧榻前,一一自称名号。国忠虽睁着眼看见,却是身体不能动,口中不能言。诸女各以椅列坐。少顷,有纤腰倩妆女妓十余人,亦从屏上下来,遂连袂而歌,其声极清细。歌罢,诸女皆起,指着国忠骂道:“汝名为相,实乃误国鄙夫,何敢亵玩我等,又辄作妄想,可恶可恶!”一女笑道:“此奴将来受祸不小,吾等何必与较,且去且去。”于是一一复归屏上。国忠方才如梦忽醒,吓得冷汗浑身。急奔下楼,叫家人将屏掩过,锁闭楼门。自此,每当风清月白之夜,即闻楼中隐隐有女人歌唱之声,家中人无敢登此楼者。国忠入宫,密将此事奏知,只隐过了美人责骂之言。
玄宗道:“待朕问通玄先生和叶尊师,便知是何妖祥。”你道通玄先生和叶尊师是谁?原来玄宗最好神仙,于是方士竞进。有人荐方士张果是当世神仙,因礼召至京,拜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又有人荐方士叶法善有奇术,善符咒,亦礼召来京,称为尊师。其他方士甚多,惟此二人最著名。
当下玄宗将国忠所言屏上美人出现之说问之。张果道:“妖由人兴。此必杨相看中了屏上娇容,妄生邪念,故妖孽应念而作。
叶师治之足矣。”叶法善道:“凡宝物易为精怪,臣当书一符焚于屏前以镇之。今后观此屏者,勿得玩亵。每逢朔望,用香花供奉,自然无患。”言讫,书灵符一道。玄宗遣内侍赍付国忠,且传述二人之言。
国忠闻说妖由邪念而生,不觉凛然。遂登楼展屏,将符焚化。自此以后,楼中安静,绝无声响。至朔望瞻礼时,见屏上众美人,愈加光彩夺目。玄宗闻知,愈信叶法善之神术。一日私问法善道:“张果先生道德高妙,朕常询其生平,但笑而不答。何也?”法善道:“他在唐尧时,曾官为侍中。苦其出处履历,惟臣知之,但不敢轻言,言则俱有祸及。”玄宗道:“尊师神仙中人,何惧有祸,幸勿托词隐秘。”法善沉吟道:“陛下必欲臣言,臣今言之必立死。陛下幸怜臣,可立召张先生来,不惜屈体求之,臣庶可复生。”玄宗许诺。法善请屏退左右,密奏道:“他是混沌初分时白蝙蝠精也。”言未已,忽口吐鲜血,昏绝于地。玄宗急唤内侍,召张果入宫见驾。少时,张果携杖而至。玄宗迎接道:“叶尊师得罪于先生,皆朕之过。朕今代为之请,幸看薄面恕之。”言讫,便欲屈膝下去。张果忙扶定道:“何敢劳陛下屈尊。但小子不当饶舌耳。”遂以手中杖,连击法善三下道:“可便转来。”只见法善蹶然而醒,即时站起,向玄宗谢恩,随向张果谢罪。张果道:“吾杖不易得也。”玄宗大喜,各赐茶果而退。
时至上元之夕,玄宗于内廷高结彩楼,张灯饮宴,不召外臣陪饮,只召张、叶二人。张果偶他往未至,法善先来,玄宗赐坐共饮。一时灯月交辉,歌舞间作,十分欢畅。玄宗道:“此间灯事,可谓盛矣!他方安能有此。”法善举目四下一看,用手向西指道:“西凉府城中,今夜灯事极盛,不亚于京师。”玄宗道:“西凉灯事既盛,尊师有何法,能使朕一见否?”法善道:“陛下欲见不难,臣当奉陛下御风而往,转回不过片时。”玄宗欣然愿往。法善请玄宗更衣。玄宗命小内侍二人同换衣服,俱立庭中,法善叫都闭目,只觉两足腾起,如行霄汉中。少顷,脚已着地,耳边但闻人声喧闹。法善叫请开眼。玄宗开目一看,见彩灯绵亘数里,观灯之人往来杂沓。心中大喜,到处观玩。
因问法善道:“尊师得非幻术乎?”法善道:“陛下若不信,请留征验。”遂问内侍身边有何物件,内侍道:“有皇爷小玉如意在此。”法善乃引玄宗入酒肆共饮。须臾饮讫,即以玉如意暂抵酒价,要店主写了一纸手照,约几日遣人来赎。出了店门,步至城外,仍教各闭双眼,腾空而返,直到殿廷落地。席上所燃灯烛,犹未及半。
忽左右来奏:“张果先生到。”玄宗即时延入。张果道:“臣适往广陵访一道友,不意陛下见召,以致来迟。”玄宗道:“广陵此去甚远,先生往来何速?”张果笑道:“陛下适间驾幸西凉,往来俄顷,亦何尝不速。”玄宗道:“此皆叶尊师之神术也。先生适从广陵来,广陵亦兴灯事否?”张果道:“广陵灯事极盛,陛下若有余兴,至彼一观何如?”玄宗喜道:“如此甚妙。”张果道:“臣此行不须腾空御风,亦不须游行城市。
臣有小术,可上不至天,下不着地,任凭陛下玩赏。”玄宗道:“此更奇妙。”张果请玄宗与高力士并伶工数人,各换华美衣服。张果解下腰间丝绦,向空一掷,化成一座彩桥,自殿廷直接云霄。张果与法善前导,引玄宗上桥,高力士及伶工等俱从。行不上百步,张果说:“陛下请止步,已至广陵矣。”遂与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桥,上观天汉,月明如昼;低头下视,见广陵城中灯火之多,不减于西凉。那些看灯的女士们,忽见空中有五彩云,拥着一簇人,衣冠华丽,疑是星官仙子出现,都向空瞻仰叩拜。
玄宗大喜。法善请敕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罢,张果、法善仍引玄宗与众人于桥上步回。才步下桥,张果把袖一拂,桥忽不见。只见张果手中原拿着一条丝绦,仍把来系于腰间,众皆惊异。玄宗道:“先生神术,真乃奇妙。”张果道:“此仙家游戏小术,何足多美。”玄宗命赐酒,直饮到天晓。
未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第22回 公远预寄蜀当归 禄山请用番将士却说玄宗,过了元宵即密遣使者,将西凉府酒店主人写的手照,到彼取赎玉如意。却果然赎了回来,乃信元夜之游是真非幻。过几日,广陵地方官上疏奏称:“本地于正月十五夜二更后,天际忽视五色祥云,云中仙灵历历可睹,又闻仙乐嘹亮,迥非人间声调,此诚圣世瑞征,合应奏报。”玄宗览疏,暗自称奇,不明言此事,只批个“知道了”。
原来这霓裳羽衣曲,乃玄宗于开元间尝梦游月宫,见有仙女数十,素练宽衣,歌舞于广庭,声调佳妙,因问此为何曲,答说名为霓裳羽衣曲。玄宗梦中密记其中声调,及醒来,犹一一记得,遂指示乐工谱成此曲。果然不尽人间声调也。玄宗益信二人为神仙。又闻张果每出,必乘一白驴,其行如飞。及归,便把此驴折叠如纸,置于巾箱中,欲乘,则以水噀之,依旧成驴。玄宗愈奇其术。自此,益好神仙。那些方土,亦益进一日。
鄂州守臣上疏,荐方士罗公远,广有神术。那罗公远不知何处人,亦不知何代人,其容貌常如十六七岁一孩子,到处闲游。一日游到鄂州,恰值本州官府因天时亢旱,延请僧道于社坛内启建法事,祈求雨泽。人丛中有穿白衣人在那里闲看。其人身长丈余,顾盼非常,众皆瞩目。适罗公远至,见了那人,怒且咄斥道:“这等亢旱,汝何不去行雨济人,却在此闲行。”那人拱手道:“不奉天符,无处取水。”公远道:“汝但速行,吾当助汝。”那人应诺而去。众人惊问:“此是何人?”公远道:“此乃本地水府龙神,吾敕令行雨救旱。奈未奉上帝之命,不敢擅自取水。吾今当以滴水助之,救济此处的禾稻。”言讫,看见那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因才写得疏文,砚池中积有墨水。公远上前,把口向砚池中一口吸起,望空一喷。喝道:“速行雨来!”只见霎时间日掩云腾,大风顿作,暴雨骤至,落了半晌,约有尺余,方才止息。却也奇怪,那雨落在地上,沾在衣上,都是墨墨的。原来龙神凭仗仙力,就这口墨水化作雨泽,以救亢旱,故雨色皆黑。当下人人诧异。问了公远姓名,簇拥去见本州太守,具白其事。
太守欲酬以金帛,公远笑而不受。太守道:“天子尊信神仙,君既有道术,吾当荐引至御前,必蒙敬礼。”公远道:“吾本不喜遨游帝廷,但闻张、叶二仙在京师,吾亦欲一识其面,今乘便往见之亦可。”于是太守具疏,遣使送公远来到京中。
使者将疏章投进,玄宗览疏,即传旨召见。那日玄宗坐庆云亭上,看张果与叶法善对弈。内侍引公远入来,将至亭下,玄宗指向张、叶二仙道:“此鄂州送来异人罗公远。”张、叶二人举目一看,遥见公远体弱颜嫩,宛如小儿。都笑道:“孩提之童,有何知识,亦称异人。”公远行至亭下,玄宗敕免朝拜,命升阶赐座。因指张、叶二人道:“卿识否?此即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也。”公远道:“闻名未曾谋面。”张、叶二人笑道:“小辈固当不识我。”公远道:“二师待人简傲,仆之不相识,亦未足为恨也。”张果笑道:“吾且不与子深谈。人称子为异,当必有异术,吾今姑以极浅之技相试,倘能中窍,自当刮目。”便与法善各取棋子几枚握于手中,问道:“试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几枚?”公远道:“都无一枚。”二人大笑,开手来看,竟一枚也不见了。只见公远伸出两手,棋子满把,笑道:“棋在吾手矣。二位老仙翁遇着小辈,直教两手俱空。”张、叶二人大惊异,各起身致敬。
玄宗大喜,即时赐宴,给以冠袍,又赐邸第,称为罗仙师。
过了几日,张果、法善具疏坚请还山,说:“罗公远道术殊胜臣辈,留彼在京,足备陛下咨访。臣等出山已久,思归念切,乞赐放还。”玄宗知其归志已决,准许暂还,候再宣召。二人谢恩出京。凡天子所赐,及各官所赠之物,一无所受,飘然而去。自此在京方土,只有罗公远为玄宗所尊信。时常召见,叩问长生不死之方。公远道:“长生无方,只清心寡欲,便可却病延年。”玄宗勉从事其说,或时独处一宫,妃嫔不御。后廷宴会,比前也略稀疏,杨妃甚不喜欢。时值中秋,玄宗不召嫔妃,独与公远对月闲谈。说起昨岁元宵,与张、叶二师腾空远游,甚是奇异。因问:“仙师亦有此术否?”公远道:“此亦何难。陛下昔年曾梦游月宫,却不曾亲身目睹。臣今请陛下亲见月宫之景可乎?”玄宗大喜。公远即起身,向庭前桂树上折取数枝,用彩线相结,置于庭中,吹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玄宗升舆腾空而起,直入霄汉。公远在空中紧紧相随,教玄宗只把眼望着月,不可回顾。转瞬间,已近月宫。玄宗凝眸观望,见月中宫殿重重,门户洞开,里面琪花瑶草,映耀夺目,远胜昔年梦中所见。玄宗道:“可入去否?”公远道:“陛下虽贵为天子,却还是凡躯,未容遽入,只可在外观瞻。”少顷,只闻得异香氤氲,一派乐声嘹亮。仔细听之,正是霓裳羽衣曲。
玄宗道:“人言月里嫦娥美貌无比,今可使朕得见乎?”公远道:“昔穆天子与王母相会,夙有仙缘故也。陛下非此之比,今得瞻宫殿,已是奇福,岂可妄生轻亵之念。”言未已,忽见月中门户尽闭,光彩四散,寒风袭人。公远急叱白鹿,驾转彩舆。
少顷,冉冉至地,只见彩舆仍化为桂枝,白鹿亦不见,如意仍在公远手中。
玄宗又惊又喜。公远告辞回寓,玄宗还独坐呆想,啧啧称异。内监辅璆琳道:“此幻术惑人,何足惊叹。”玄宗道:“就是幻术,朕亦要学其一二,以为娱乐。”璆琳道:“幻术中惟隐身法可学,皇爷若学得隐身法,便可暗察内外人等机密之事。”玄宗喜道:“汝言是也。”次日,召公远入宫,告以欲学隐身法之意。公远道:“隐身法乃仙家借以避俗情缠扰,或遇意外之事,聊用此法自全耳。陛下以一身为天下之主,正须向阳而治,学此隐身何用。”玄宗道:“朕学此法,亦借以防身耳。”公远道:“陛下尊居万乘,时际太平,车驾所至百灵呵护,有何不虞。若学得此法,定将怀玺入人家,为所不当为。万一更遇术士能破此法者,那时陛下之身危矣。”玄宗道:“朕学得此法,只于宫中为之,决不轻试于外,幸即相传,万勿吝教。”公远当不过他再三恳求,只得将符咒秘诀一一传与,并教以学习之法。玄宗大喜,便就宫中如法学习,及至习熟试演,始则尚露半身,既而全身俱隐,但终不能泯然无迹,或时露一履,或时露冠髻,或时露衣裾,往往被宫人觉得,个个含笑。玄宗又召公远入宫问道:“同此符咒,如何自朕做来,独不能尽善?”公远道:“陛下以凡躯而遽学仙法,安能尽善。”玄宗因演法不灵,宫人窃笑,已是惭愠。又见公远对着众人,说他是凡躯,好生不悦。想是不肯尽传其秘,遂拂衣而入,传命公远且退。
时宰相李林甫因夫人病,闻得公远常以符药救人,遂亲来他救治夫人之玻公远道:“夫人禄命已尽,不可救疗。况夫人先终于相公之前,其福过相公十倍矣。何必多求。”林甫闻言甚怒,是夜其妻果死。次日,秦国夫人患病,杨国忠奉贵妃之命,来求公远救治。公远道:“所救只救有缘法之人,与能修行之人。今夫人既无仙缘,又无美行,得终于内寝,较之诸姊妹已为万幸,岂复有方可疗。七日之后,名登鬼录。”国忠愤恨,回报杨妃。杨妃大怒,泣奏天子,说公远诽谤官眷,且加咒诅。李林甫也乘机劾奏他妖术惑众。玄宗已自不悦,又闻内外谗言交至,激成大怒,传旨将公远斩首西市。公远闻命,呵呵大笑。走至市中,伸颈就刑。钢刀落处,并无点血。只见一道青气从颈中出,直透云霄。玄宗忽想起公远是道术之人,何可轻杀。忙传旨停刑,却已杀过。玄宗懊悔不及,命收其尸。
至七日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玄宗闻讣,不胜嗟悼,益信公远之言不谬。忽见扬州守臣疏奏,张果于本年某月日在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谢恩表文一道,其身尸未及收殓,立时腐烂消化。玄宗览表,十分叹伤。因思叶法善不知在何处,乃命内监辅璆琳出京寻访,迎请他来。
璆琳奉旨,带着仆从出京访问。有人说他在蜀中成都府。
璆琳即带仆从望蜀中一路而行。山路崎岖甚是难走,忽见山岭上-个少年道者,迤逦而来。行至马前,璆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罗公远。忙下马作揖,问:“仙师无恙。”公远笑道:“天子尊礼神仙,如何把贫道恁的相戏。
如今张果怕杀,已诈死了。叶法善也怕杀,远游海外,无处可寻。你不如回去罢。”璆琳道:“天子方自悔前过,伏望仙师同往京中见驾,以慰圣心。”公远道:“你不必多言,我有书,并一信物寄上天子,可为我致意。”便于袖中取出一封书,内有一物,外面封好,付与璆琳收了。璆琳道:“天子正欲叩问仙师,还求师驾一往。”公远道:“无他言,但能远却宫中女子,更谨访边上女子,自然天下太平。”说罢,举手作别,腾空而去。璆琳咄咄称异,想叶法善既难寻访,不如回京复奏罢,遂趱程回京。见了玄宗,备奏路遇罗公远之事,把书信呈上。
玄宗大为惊诧。拆视其书,却无多语,只有四个大字,下注一行小字,却是:安莫忘危。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玄宗看了书和药物,沉吟不语。璆琳又密奏他所云宫中女子、边上女子之说。玄宗想道:“他常劝我清心寡欲,可以延年。今言须远女子,又言莫忘危,疑即此意。那蜀当归或系延年良药亦未可知。但公远明明被杀,如何又在那里。”遂命内侍启视其棺,见棺中-无所有。玄宗嗟异道:“神仙之幻化如此,朕徒为人所笑耳。”看官,你道他所言宫中女子是谁?是明指杨贵妃。其所云边上女子,是说安禄山也。以安字内有女字故耳。“蜀当归”三字,暗藏下哑谜。至云“安莫忘危”,已明说出个安字了。玄宗却全不理会。
此时安禄山拥重兵,坐大藩,又有宫中线索,势甚骄横,常怀异志。他平日所畏忌,只有李林甫一人,每遇使者从京师来,必问林甫有何话说。若闻有称奖他的言语,便大欢喜。若说李丞相寄语安节度,好自检点,即攒眉嗟叹。林甫也常有书信问候他,书中多能揣知其情,道着他心事,却又预为布置安放。以此受其笼络,不敢妄有作为。不料林甫当璆琳回京时,已患病不能起床,再过几日,呜呼死了。那李林甫自居相位,惟有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耳目,以成其奸;嫉贤妒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威。自东宫以下,为之侧目。为相一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玄宗到底不知其奸恶,闻其身死,甚为嗟悼。国忠本极恨林甫,只因他甚得君宠,难与争权。今乘其死后,寻事泄忿。乃劾奏林甫生前多蓄死士于私第,托言出入防卫,其实阴谋不轨,其心叵测。又朝臣交章,追劾林甫许多罪款。杨妃因怪他挟制安禄山,也于玄宗前说他奸恶,玄宗方才省悟。
下诏暴其罪状,追削官职,剖其棺,籍其家。其子侍郎李岫亦革职不用。
时杨国忠独掌朝权,擅作威福。内外各官莫不震慑,皆遣人赍礼往贺。独安禄山不肯相下,亦不来贺。国忠大怒,因奏玄宗道:“禄山本系番人,今雄据三大镇,殊非所宜,当有以防之。”玄宗不以为然。禄山闻知国忠在御前害己。遂对人前将国忠谩骂。国忠闻知,益发恼恨。又启玄宗说:“安禄山向与李林甫相依为奸,今林甫死后,罪状昭著,禄山心不自安,必有异谋。陛下若不信,遣使召之,彼必不奉诏,便可察其心矣。”玄宗唯唯而起,退入宫中将此言述与杨妃。杨妃着惊道:“吾兄何遽疑禄山反耶?彼既怀疑,陛下当如其所奏,遣一中使往召禄山,若禄山来,便可释疑矣。”玄宗依言,即遣辅璆琳赍诏赴范阳召安禄山入朝见驾。璆琳领命,正欲起行,杨妃以金帛赐之,付手书一封,密谕道:“此书可密致禄山,教他闻召即来,凡事有我在此周旋,包管他有益无损;切勿迟回观望,致启天子之疑。”璆琳领命,奉诏来至范阳,宣召禄山入朝。禄山接诏,设宴款待天使。问道:“天子召我何意?”璆琳道:“天子想念之深耳。”遂请屏退左右,密致杨妃手书,并述所言。禄山大喜,即日起身到京,入朝面圣。玄宗喜道:“人言汝未必来,朕独信汝必至,今果然。”遂赐宴于内殿。禄山涕泣道:“臣蒙陛下宠耀到此,粉身莫报。奈为国忠所忌,臣死无日矣。”玄宗抚慰道:“朕自知,可无虑也。”次日入见杨妃,赐宴深叙。禄山道:“儿非不恋慕,但势不可久留,明日便须辞行。”杨妃道:“吾亦不敢留你,速去为是。”禄山点头会意。次日奏称边镇重任,不敢旷职,辞朝而去。
至此,玄宗愈加亲信,禄山益无忌惮,因想:“三镇之中,把守险要,将士都是汉人,我他日若有举动,此辈必不为我用,不如以番将代之为妙。”遂上疏奏称,边庭险要之处,非勇健者不能守御。汉将柔懦,不若番将骁勇,请以番将三十二人,代守边汉将。玄宗览疏,批旨依允。自此番人据险,边事不可问矣。
未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23回 长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楼通宵欢宴却说玄宗,一日在便殿,平章事韦见素与杨国忠同在上前,高力士侍立于侧。玄宗道:“朕春秋渐高,颇倦于勤政,今以朝事付之宰相,以边事付之将帅,亦复何忧。”高力士奏道:“诚如圣谕,但闻南蛮反叛,屡致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朝廷必须有以制之,方可无忧。”玄宗道:“汝且勿言,宰相当日有调度。”国忠道:“南蛮背叛,王师征剿,自当平定,无烦圣虑。至若边将拥兵太盛,力士所言是也。即如禄山坐制三镇,久有异志,不可不防之。”玄宗闻言,沉吟不语。韦见素道:“臣有一策,可消禄山之异志。”玄宗问是何策,见素道:“今若内擢禄山为平章事,召之入朝,而别以三大臣分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则禄山之兵权既释,而异谋自沮矣。”国忠道:“此策甚善,愿陛下从之。”玄宗意犹未决。退入后宫,把这话说与杨妃知道。杨妃虽极欲禄山入朝,再与相聚,却恐怕他到了京师,未免为国忠所害。乃密启玄宗道:“禄山未有反形,为何外臣都说他要反。陛下无故征召,适足启其疑惧。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观之,若果有可疑。然后召之,未为晚也。”玄宗依言,即遣辅璆琳赍珍果数种,往赐禄山,潜察其举动。
璆琳奉命至范阳,禄山早已得了宫中消息。遂厚款璆琳,私将金帛宝玩赠与,托他周旋。璆琳受了贿赂,一力应承,星夜回朝复旨,极言禄山忠诚,为国并无二心。玄宗信以为然,遂不召禄山,日夕同嫔妃内侍及梨园子弟们,征歌逐舞。杨妃与韩国、虢国夫人辈,愈加骄奢淫逸。
杨妃身体颇丰,性最畏热。每当夏日,止衣轻绡,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却又奇怪,她身上出的汗,比人大不同,红腻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如桃花,真正天生尤物,绝不犹人。一日,玄宗与杨妃避暑于骊山宫,那宫中有一殿,名曰长生殿,极高畅凉快。其年七月七日夜,乞巧之夕,天气炎热。玄宗与杨妃同坐于长生殿庭中纳凉,至二更余,方将相携手入寝同卧。宫女们亦散去歇息。杨妃苦热,睡不安稳,乃拉着玄宗再出庭中乘凉,不唤宫女们服侍。二人只穿小衣,并肩而坐。玄宗一手摇扇,一手抚杨妃说道:“今夜牛女二星相会,未知其乐何如?”杨妃道:“天上之乐,自然不比人间。”杨妃道:“人间欢聚终有散场,怎如天上双星永久成配。”玄宗笑道:“若论他会少离多,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欢聚。”说罢,不觉怆然嗟叹。玄宗感动情怀,把杨妃搂住说道:“你我恁般恩爱,岂忍相离。今就星光之下,密相誓心,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杨妃点头道:“阿环同此誓言,双星为证。”玄宗大喜,两个相搂相抱,同入罗帏,作阳台之梦。玄宗自此对杨妃更加恩爱。
是年九月,蓬莱宫中柑橘结实。这种柑橘,是开元十年间江陵进贡来的,味极甘美。玄宗命将数枚种于蓬莱宫中,一向只开花不结实。那年忽然结实,立言余颗与江南及蜀中进贡者无异。玄宗欣喜,亲自临视,命摘来颁赐朝臣。杨国忠率众官上表称贺,玄宗大悦。那柑橘中却有一只是合欢的,左右进上。
玄宗见了,愈加欢喜,谓杨妃道:“此果似知人意,我与你同心一坪,所以结此合欢之实。我二人可共食之,以应其详。”乃促坐同剖,交口而食。杨国忠又复献谀,以为此乃非常之祥瑞,宜赐酺称庆。玄宗准奏,遂降旨,以宫中有珍国之祥,赐民大酺。于是择日,率领嫔妃及诸王辈,御勤政楼,大张声乐,陈设百戏,听人纵观,与民同乐。都下士民男妇拥集楼前,好不热闹。教坊女人,有王大娘者,能为舞竿之戏,将百尺长的一根大竹竿,捧置头顶,竿儿上缀着一座木山,为瀛洲方丈之状,使一小儿手持绛节出入其间,口中歌唱。王大娘头顶着竿,旋舞不辍,却与那小儿的歌声节奏相应。玄宗与嫔妃诸王等看了,俱啧喷称奇。时有神童刘晏,年方九岁,聪颖过人,官为秘书省正字。是日在楼侍宴,玄宗命咏王大娘舞竿诗,刘晏吟道:
楼前百戏竞争新,惟有长竿妙入神。
谁道绮罗偏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
玄宗与妃嫔及诸王,见刘晏少年吟诗敏捷,词句中又隐带谐谑之意,都欢喜称赞。玄宗以锦袍赐之。
宴至晚夕,楼上挂起各样花灯,光彩眩目。忽楼前人声鼎沸,也有嬉笑的,也有争嚷的,也有你呼我应的,极其嘈杂。
玄宗问是何故,内侍奏道:“众人争看花灯,拥挤喧哗,呵斥不止。伏候圣裁。”玄宗道:“可着该管官严饬禁约,如再不止,拿几个责治示众便了。”刘晏忙奏道:“人聚已众,不可轻责。况陛下既与民同乐,许其纵观,如何又加责治。以臣愚见,莫如使梨园乐工,当楼奏技,传谕众人,令各静听。众人喜于闻所未闻,则喧声自止矣。”玄宗道:“此言极是。”遂命内侍先传圣旨,晓谕诸人。随后梨园众子弟,个个锦衣花帽,手执乐器出至楼头,齐齐整整的都站立于花灯之下。众人拥着观望,那欢笑之声,虽未即止,然不似以前喧闹了。高力士奏道:“众乐工之中,惟李的羌笛,尤为擅名,是乃众人之所喜听,宜令其先吹一曲,以息众喧。”玄宗依奏,命李先独自当楼吹笛。李领旨,就于楼头把手指着楼下,高声道:“我李奉圣旨,先自吹笛与你们众人听。你们若果知音,须静听着。”说罢,双手按着一枝紫纹云梦竹的笛儿,嘹嘹呖呖吹将起来。这一曲笛儿真正吹得响彻云霄,清泠动听。楼下万万千千的人,都定睛侧目,寂然无声。玄宗大喜。李笛声吹毕,众乐齐作,继以清歌妙舞。楼下众人都静观寂听,更无喧闹。
玄宗直欢宴至晓钟鸣动,方才罢散。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4回 雪衣女诵经得度 赤心儿欺主作威玄宗自勤政楼宴乐之后,以为天降休祥,太平无事,惟日夕在宫中取乐。杨妃亦愈加骄奢极欲,玄宗游幸各宫,多与杨妃同车并辇而行。杨妃常不喜乘舆,欲试乘马。因命御马监选择好马,调养得极其驯良,以备骑坐。每当上马,众宫娥扶策而上。内宫女侍数百人,前后拥护。杨妃倩妆紧束,窄袖轻衫,垂鞭缓走,媚态动人。玄宗亦自乘马,或前或后,以为快乐。
杨妃笑道:“妾舍车从骑,初次学乘,怎及得陛下鞍马娴熟,驰逐之际,固当让着先鞭。”玄宗戏道:“只看骑马,我胜于你;可知风流阵上,你终须让我一头。”杨妃也戏道:“此所谓老当益壮。”说罢,二人相顾大笑。
自此,宫中饮宴,即并为风流阵之戏。你道如何作戏?玄宗与杨妃酒酣之后,使杨妃统率宫女百余人,玄宗自己统率小内侍百余人,于掖庭之中排下两个阵势。以绣帏锦被张为旗帐,鸣小锣,击小鼓,两下各持短画竹竿,嬉笑呐喊,互相戏斗。
若宫女胜了,罚小内侍各饮酒一大觥,要玄宗先饮。若内侍们胜了,罚宫女们齐声歌唱,要杨妃自弹琵琶和曲。此戏即名之曰风流阵。一日,风流阵上宫女战胜了,杨妃命照例罚内侍们酒一杯,因酌金斗奉与玄宗先饮。玄宗亦酌金杯赐与杨妃道:“妃子也须陪饮一杯。”杨妃道:“妾本不该饮,既蒙恩赐,请以此杯与陛下掷骰子赌色,若陛下色胜,妾方可饮。”玄宗笑而许之。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进上。玄宗与杨妃各掷了两掷,杨妃已掷胜色,玄宗将次输了,惟得重四可以转败为胜,于是再赌赛一掷。一头掷,一头吆喝道:“要重四。”见那骰儿辗转良久,恰好滚成一个重四。玄宗笑向杨妃道:“我呼卢之技何如?你该饮酒了。”杨妃举杯饮尽,玄宗道:“朕得色,卿得酒,福与之共。”杨妃口称万岁。玄宗因掷色得胜,心中欢喜,又与杨妃连饮几杯,不觉酣醉。乘着酒兴再把骰子来掷,收放之间滚落一个于地。高力士忙跪而收之。玄宗见力土爬在地上拾骰子,便戏将骰盆儿摆在他背上,扯着杨妃席地而坐,就他背上掷色。两个一递一掷,你呼六,我呼四,掷个不了。
高力士双膝跪地,双手撑地,一动也不敢动。正好吃力,只听得层梁上边咿咿哑哑说话之声道:“皇爷与娘娘只顾要掷四掷六,也让高内监起来掷掷么。”这掷掷么三字,正隐说着直直腰。玄宗与杨妃听了,俱大笑而起,命内侍收过了骰盆,扶高力士起来。力士叩头而退,玄宗与杨妃同入寝宫去了。
看官,你道那梁间说话的是谁?原来是一只能言的白鹦鹉。
这白鹦鹉是前日安禄山进献与杨妃的,畜养宫中已久,极其驯服,不加羁绊,听其飞止。他总不离杨妃左右,最能言语,善解人意,伶俐异常。杨妃爱之如宝,呼为雪衣女。忽一日,飞至杨妃面前说道:“雪衣女昨夜梦兆不祥,梦己身为鸷鸟所逼,恐命数有限,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杨妃道:“梦兆不足凭信,不必忧虑。你若心怀不安,可将般若心经时常念诵,自然福至灾消。”鹦鹉道:“如此甚妙,愿娘娘指教则个。”杨妃便命女侍炉内添香,亲自捧出《般若心经》,合掌诵了两遍。
鹦鹉在旁谛听,记得明白,朗朗的念出来,一字无差。自此之后,那鹦鹉随处随时念诵《心经》。如此两三月。
一日,杨妃闲坐于望远楼上,鹦鹉也飞来立于楼窗,忽有个供奉游猎的内翩,擎着一只青鹞从楼下走过。那鹞儿瞥见鹦鹉,即飞起望着楼窗便扑过来。鹦鹉大惊道:“不好了!”急飞入楼中。亏得一个执拂宫女将拂子尽力拂那鹞儿,恰正拂着了鹞儿的眼,方才回身展翅飞落楼下。杨妃急看鹦鹉时,已闷绝于地,半晌方醒。杨妃抚慰道:“雪衣女,你受惊了。”鹦鹉道:“恶梦已应,惊得心胆俱碎,谅必不能再生,幸免为所啖,当是诵经之力。”于是紧闭双眸,不食不语,只闻喉间念诵《心经》。杨妃时时省视。三日之后,鹦鹉忽张目向杨妃道:“雪衣女仗诵经之力,幸得脱去皮毛,往生净土矣。娘娘幸自爱。”言讫,长鸣数声,瞑目戢翼,端立而死。杨妃见了,十分嗟悼。
命内侍殓以银器,葬于后苑,名为鹦鹉冢。不在话下。
再说安禄山在范阳,思欲称兵造反,只为玄宗待之甚厚,要俟其晏驾方才举事。但杨国忠时时寻事来撩拨他,意欲激他反了,以实己之言。于是禄山生个事端,遂上一疏,请献马于朝。其疏略云:臣安禄山,承乏边庭,所属地方多产良马。臣今选得良马三千余匹,愿以贡献朝廷。每马一匹用执鞚军二名,臣更遣番将二十四员部送,俟择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经历地方,各该官吏预备军粮马草供应,庶不致临期缺误。谨先具表奏闻。
禄山此疏,明明是托言献马,要乘机侵据地方,且要看朝廷如何发付他。当下玄宗览疏,沉吟不决。因将此疏付中书省议复。国忠入奏道:“边臣献马于朝廷,亦是常事。今禄山故意要多遣军将部送,以三千马匹,而执鞋者反有六千人。那二十四员番将,又各有跟随的军士。共计当有万余人行动,此与攻城夺地者何异。陛下当降严旨切责,破其狡谋。”玄宗道:“彼以贡献为请,无所开罪。即云部送多人,亦未必便有异志,何可遽加切责。只须谕令减省人役罢了。”国忠见玄宗不从,快快而退。
时高力士侍立于旁,玄宗对他说道:“朕之待安禄山,可谓至厚,彼必不相负。今表请献马于朝,虽欲多遣番将部送,谅亦无他意。而国忠欲请严旨切责,朕不以为然。前者,朕曾遣辅璆到彼窥察,回奏说他忠诚爱国,并无二心。难道如今便忽然改变了不成。”原来辅璆琳平日恃宠专恣,与高力士不睦,因此力士乘间密奏道:“老奴闻得,辅璆琳两番奉差到范阳,多曾私受安禄山贿赂,故饰词复旨,其所言未可信也。”玄宗惊讶道:“有这等事,汝何从知之?”力士道:“老奴向已微闻其事,而未敢信。近因璆琳奉差采办回来,老奴往候之。值其方浴,坐以待其出。因于其书斋中案头,见有安禄山私书一封,书中细询朝中举动与宫中近事。又托他每事曲为周旋遮掩,又约他每事密先报知。那时老奴窃窥未完,璆琳浴毕而出,连忙藏好。据此看来,他内外交结,贿赂相通,信有其事矣。老奴正欲密将此事上闻,适蒙圣谕,谨此启知。”玄宗闻言大怒,即唤璆琳来面讯。又差力士率羽林军致其第搜取私书物件。不一时璆琳唤到,其所有私书与所受的贿赂都被搜出,上呈御览。
原来璆琳与禄山往来的私书甚多,力士检看其中有关涉杨妃的,即行销毁。因此宫中私情之事,幸不败露。当下玄宗怒甚,欲重处璆琳。力士密启道:“皇爷欲加罪璆琳,须托言他事以征之,切勿发露通信受贿之事。不然恐致激变。”玄宗点头道是。
遂命将璆琳就于内廷杖杀,只说他采办不称旨,赐死。故禄山多遣军将来献马,玄宗亦有些疑心。即遣中使冯神威赍手诏往谕止之。其略云:览卿表奏,欲献马于朝,具见忠悃。但马行须冬日为便。今方秋初,田稻将成。农务未毕之时,且勿行动。俟至冬日,官自给夫部送来京,无烦本军跋涉。特此谕知。
冯神威赍诏至范阳,禄山已窥知朝廷之意,又探知杨国忠有许多说话,心中大怒。及闻诏到,竟不出迎。冯神威来到府中,禄山乃大陈兵卫,据胡床而坐,也不起身迎接。冯神威开诏宣读毕,禄山满面怒色,也不设宴款待,只叫他出就馆舍。
过了两日,冯神威欲还京复命,入见禄山,问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禄山道:“诏书云:‘马行须俟冬日至’。十月间,我即不献马,亦将亲诣京师,以观朝臣近政。今亦没甚表文,汝为我口奏可也。”冯神威不敢多言。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25回 安禄山范阳造反 封常清东京募兵却说玄宗恨禄山,杨妃没奈何,只得劝解:“禄山原系番人,不知礼数。又平日过蒙陛下恩宠,待之如家孺子,未免习成骄傲之性,故不觉一时狂肆。他前日表情献马,或原无反意。
现今他有儿子在京,结婚宗室。他若在外谋为不轨,难道竟不顾其子孙。”原来禄山长子名庆宗,次子名庆绪。那庆宗聘宗室之女荣义郡主为配。因此禄山出镇范阳时,留他在京就婚,尚未归范阳,故杨妃以此为解。玄宗听了,暗想:“如今可着安庆宗上书于其父,要他入朝谢罪,看他来不来,便可知其心矣。”遂命高力士谕意于安庆宗,作速写书,遣使送往范阳去。
庆宗领旨,随即写下一书,呈过御览,即日遣使赍去。只道禄山见书自然便来,谁知杨国忠恐怕禄山看了儿子的书真个入京来,朝廷必要留他在京,暗想:“他有宫中线索,必然重用,夺宠争权,老大不便。不如早早弄他反了,既可以实我之言,又永绝了与我争权之人,岂不甚妙。”时有禄山的门客李超寓在京中,国忠诬了打点关节,遣人捕送御使台狱,按治处死,欲使禄山危疑不自安。又密差心腹人,星夜潜往范阳,一路散布流言,说天子以安节度轻亵诏书,侮慢天使,又察出他交通宫禁的私事,十分大怒,已将其子安庆宗拘囚在宫,勒令写书,诱他父亲入朝谢罪,便要把他父子来杀了。禄山闻此流言,甚是惊疑。不一日,果然安庆宗有书信来到,禄山忙拆书观看。其略云:前者大人表请献马,天子甚善忠悃。只因部送人多,恐有骚扰,故谕令暂缓,初无他意。及诏使回奏,深以大人简忽天言为可怪。幸天子宽仁,不即督过。大人宜便星驰入朝谢罪,则上下猜嫌尽释,谗口无可置啄,身名俱泰,爵位永保,岂不美哉。况男婚事已毕,渴思仰睹慈颜,少申子妇孝敬之意。书到日,希即命驾。
禄山看毕,问来使道:“吾儿无恙否?”使者道:“奴出京时,大爷安然无事。但于路途之间,闻说门客李超犯罪下狱。
又闻人传说,近日宫里有什么事情发觉了,大爷已被朝廷拘禁在那里,未知此言何来?”禄山道:“我这里也是恁般传说,此言必有来由。”又密问道:“你来时,贵妃娘娘可有甚密旨着你传来么?”使者道:“贵妃娘娘没有什么旨意。”禄山闻说,愈加惊疑。看官,你道杨妃时常有私信往来,为何这番偏没有?盖因安庆宗遵奉上命,立刻写书遣使,杨妃不便夹带私书。心中虽欲禄山入京相叙,只恐他身入樊笼被人暗算。因欲密遣心腹内侍寄书与禄山,教他且勿亲自来京,只急急上表谢罪便了。书已写就,怎奈杨国忠移檄范阳,一路关津驿递所在,说边防宜慎,须严察往来行人,稽查奸细。杨妃探知此信,恐怕嫌疑是非之际,倘有泄露,非同小可,因此迟疑,未即遣使。
这边安禄山不见杨妃有密信,只道宫中私事发觉了。若果发觉,察出私情之事,这便无可解救,其势不得不反了。遂与部下心腹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等三人密谋作乱,商议明日如此如此。到了次日,号召部下大小将士,毕集于府中。禄山戎服带剑,坐堂上,却诈为天子敕书一道出之袖中,传示诸将道:“昨日有人传到皇帝密敕,着我安禄山统兵入朝,诛讨奸相杨国忠。公等便当助我,前去扫清君侧之恶。功成之后,爵赏非轻。”诸将闻言,愕然失色,不敢则声。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三人按剑而起,对着众人厉声道:“天子既有密敕,自应奉敕行事,谁敢不遵。”禄山亦按剑厉声道:“有不遵者,即治以军法。”诸将素畏禄山凶威,又见严庄等已出力相助,便都不敢异言。禄山遂发所部十五万众,反于范阳。即日大飨军将士,令贾循守范阳,吕知海守平卢,高秀岩守大同,其余诸将俱引兵而南。此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事也。
原来,当初宰相张九龄在朝之时,曾说:“安禄山有反相,若不除之,必为后患。”玄宗不以为然。哪知他今日确为国家祸患。当日安禄山反叛,引兵南下,声势甚张。那时海内承平已久,百姓累世不见兵革,猝然闻知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一路州县,望风瓦解;地方文武官员,无有能拒之者。禄山以太原留守杨光翙依附杨国忠,又为同族,欲先杀之。乃一面发出大队人马,一面遣部将何千年、高邈引二十余骑,托言献射手,乘驿至太原。因光翙尚未知禄山反信,只道范阳有使臣经过,出城迎之。却被劫掳去,解到禄山军前杀了。
玄宗初闻禄山已反,还犹未信,及闻杨光翙被杀于太原之报到,方知禄山真反,大惊大怒。杨妃也惊得呆了。玄宗召集朝臣,共议其事,众论不一。也有说该剿的,也有说该抚的。
惟有杨国忠洋洋得意道:“此奴久萌反志,臣早已窥见其肺腑。故屡渎天听,今日乃知臣言之不谬也。”玄宗道:“番奴背叛,罪不容诛,今当何以御之?”国忠大言道:“陛下勿忧,今反者只禄山一人,其余将士都不欲反,特为禄山所逼耳。朝廷只须遣一旅之师,声罪致讨,不旬日间,定当传旨京师,何足多虑。”玄宗信其言,遂不以为意。那安庆宗闻其父反,一时大惊,只得肉袒自缚,诣阙待罪。玄宗怜他是宗室之婿,意欲赦之。杨国忠奏道:“禄山久蓄异志,陛下不即诛之,致有今日之叛。庆宗乃叛人之子,法不可贷,岂容留此逆孽,以为后患。”玄宗准奏,传旨将安床宗处死。国忠又劝玄宗,并将其妻荣义郡主亦赐自荆其时适有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奏事,玄宗问以讨贼方略。
那封常清是个志小言大的人,便率意奏道:“陛下不必过虑,臣请走马赴东京,开府库,发仓廪,召募骁勇,击此逆贼,计日取其首,献于阙下。”玄宗大喜,遂命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赴东京,募兵讨贼,听许便宜行事。
封常清奉旨,星夜至东京,动支仓库钱粮,出榜召募勇士。
时应募者如市,旬日之间,募得六万余人,皆市井白徒,并非能战之士。又探听得禄山兵马强壮,是个劲敌,方自悔不该大言于朝。今已身当重任,无可推诿,只得率众断河阳桥,以为守御之备。玄宗又命卫尉卿张介然为河南节度使,统陈留等十三郡,与封常清互为声援。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6回 唐明皇梦中见鬼 雷万春都下寻兄却说安禄山兵陷灵昌郡,贼兵纵横,残杀不堪。时张介然到陈留才数日,禄山兵众突至,介然连忙率兵登城守御。怎奈人不习战,心中畏惧,又兼天时苦寒,手足僵冻不能防守。太守郭纳引众开城出降,禄山入城,擒张介然斩之。次日探马来报,说安庆宗在京已被天子杀了。禄山闻知大怒,大哭道:“吾有何罪而杀吾子。”遂纵兵大杀降人,以泄其忿。
却说玄宗在朝,忽见探马来报,说安禄山攻陷陈留郡,张介然已被害了。玄宗闻报,急与众臣商议,时众议纷纷,并无良策。玄宗面谕群臣道:“朕在位已几五十载,去秋已欲传位太子,因水旱频仍,不欲以余灾遗累子孙。今不意逆贼横发,朕当亲征,使太子监国,待寇乱既平,即行禅位。朕将高枕无忧矣。”遂下诏亲征,命太子监国。杨国忠闻言,大惊失色。
朝罢回家,哭向其妻裴氏与韩国、虢国二夫人道:“吾等死期将到了。”众夫人惊问其故?国忠道:“天子欲亲征,将使太子监国,行且禅位。太子素恶吾家,今一旦大权在手,吾与姊妹都命在旦暮,如之奈何。”于是举家惊惶涕泣。虢国夫人道:“我等作楚囚相对,无益于事。不如速与贵妃密计。若能劝止亲征,则监国禅位之说自不行矣。”国忠道:“此言有理,速烦两妹入宫计之。”两夫人即日入宫,与杨妃相见,密告与国忠之言。杨妃大惊道:“此非可以从容婉言者。”乃脱去簪珥,口衔黄土,匍匐至御前,叩头哀泣。玄宗惊讶,亲自扶起问道:“妃子何故如此?”杨妃道:“妾闻陛下将亲临战阵,是弃万乘之尊,以试凶危之事,六宫嫔御闻之,无不骇汗。况臣妾尤蒙恩宠,岂忍远离左右。自恨身为女子,不能随驾从征。愿碎首阶前,效侯生之报信陵耳。”说罢伏地痛哭。玄宗命宫人扶之就坐,执手抚慰道:“朕之欲亲征,愿非得已。计凯旋之日,当亦不远。妃子不须如此悲伤。”杨妃道:“堂堂天朝,岂无一二良将为国家殄灭小丑,何劳圣驾亲征。”玄宗闻言,点头道:“汝言亦是。”遂传旨停罢前诏,特命皇子荣王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副之,统军出征。又以内监边令诚为监军使。诏旨既颁,杨妃方才放心,拭泪拜谢。玄宗命宫人为妃子整妆,且令排宴解闷。韩国、虢国二夫人也都来见驾,一同饮宴,大家互相劝酒,直饮至夜阑方罢。两夫人辞别出宫。
是夜玄宗与杨妃同寝,朦胧之间,忽若己身在华清宫中,坐一榻上,杨妃坐于侧边椅上,隐几而卧。忽见一个奇形异状的鬼魅,走到杨妃身边,嘻笑跳舞。玄宗大怒,欲叱喝他,无奈喉间一时梗塞,声唤不出。欲自起逐之,身子再立不起。顾左右,又不见一个侍从。看杨妃时,伏在桌上不语。再定睛一看,不是杨妃,却是个头戴冲天巾,身穿衮龙袍的人,宛然是一朝天子的模样,但不见他面庞。那鬼还跳舞不休,看看跳舞到玄宗面前,忽手执一面明镜,把玄宗一照。玄宗照见自身,却是个女子,十分美丽,心中大惊。忽见空中跳下一个黑大汉来,头戴玄冠,身穿圆领袍,手执牙笏,身佩宝剑,浓眉豹目,蓬鬓虬髯。那黑大汉把这跳舞的鬼只一喝,这鬼缩做一团,被黑大汉一把捉在手中。玄宗问道:“卿是何官?”黑大汉道:“臣终南不第进士钟馗也。生平正直,死而为神,奉上帝命,治终南山诸鬼。凡鬼有作祟人间者,臣皆得而啖之。此鬼敢于乘虚惊驾,臣特来为陛下驱除。”言讫,伸着两指,把那鬼的双眼挖出,纳入口中吃了。倒捉着他的两脚,腾空而去。玄宗惊觉,却是一梦。
那时杨妃也从梦中惊悸而寤,口里犹作咿哑之声。玄宗搂着问道:“阿环为甚不安?”杨妃定了一回,方才答道:“我梦中见一鬼魅,从宫后而来,对着我跳舞。旁有一美貌女子,摇手止之,鬼只是不理,却口口称我为陛下。我不应他,他便将一条白带儿丢来,正兜在我颈项上,因此惊魇。”玄宗也把所梦述了一遍。杨妃道:“这梦真是奇怪,陛下梦中,女变为男,男变为女;又怎生我梦中也见一女子,也恰梦那鬼呼我为陛下,可不奇怪么。”玄宗戏道:“我和你恩爱异常,原不分你我。男女易形,鸾颠凤倒之意耳。”言讫,两人都笑起来。
次日,玄宗临朝,问诸臣道:“终南有已故不第进士姓钟名馗么?”给事中王维奏道:“臣闻终南有进士钟馗,于高祖皇帝武德年间,为应举不第,以头触石而死。时人怜之,陈情于官,假袍带以葬之。嗣后颇着灵异,至今终南人奉之如神明。”玄宗闻奏,遂宣召善画的吴道子来,告以梦中所见钟馗之形,使画一像,特追赐钟馗状元及第。又因杨妃梦鬼从宫后而来,遂命以赐钟馗之像,永镇后宰门。因想起昔年太宗画秦叔宝、尉迟敬德之像于宫门,喟然叹道:“我梦中的鬼魅,得钟馗治之。那天下的寇贼,未知何人可治?安得再有如秦叔宝、尉迟恭这两人。”忽想起:“秦叔宝的玄孙秦国模、秦国桢兄弟,当年曾上疏谏我,极是好话。我那时反加废斥,由今思之,诚为大错,还该复用他为是。”遂以手敕谕中书省,起复原任翰林承旨秦国模、秦国桢,仍以原官入朝供职。
却说秦家兄弟两个,自遭废斥,即屏居郊外,杜门不出。
忽一日,有一个通家朋友来相访,那人姓南名霁云,魏州人氏。
其为人有志节,精于骑射,勇略过人。他祖上与秦叔宝有交,因此他与国模兄弟是通家世契。那日策蹇而至,秦家兄弟接着,十分欢喜,各道寒暄,问其来京何事?霁云道:“原任高要尉许远,是弟父辈相知,其人深沉有智,节义自矢。他有一契友,是南阳人张巡,博学多才,深通阵法,开元中举进士,为真源县尹。许公欲使弟往投之,今闻其朝觐来京,故此特来访他。”秦国模道:“张、许二公是世间奇男子。愚兄弟亦久闻其名,今兄投之,得其所矣。”遂置酒款待,共谈心事。正饮酒间,忽闻家人传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举兵造反,有飞报到京了。秦家兄弟拍案而起道:“吾久知此贼必怀反志。”南霁云道:“天下方乱,非吾辈燕息之时。弟明日便当往候张公,与议国家大事,不可迟矣。”次日,即写下名刺,怀着许远的书,骑马入京城。访至张巡寓所问时,原来他已升为雍邱防御使,于数日前去了。霁云听了,即要往雍邱,遂来别秦家兄弟。行到门首下马,只见一个汉子,头戴大帽,身穿短袍,策马前来。霁云只道是个传报的军官,等他行到面前,举手问道:“尊官可是传报么?范阳的乱信如何?”那汉看霁云一表非俗,遂下马举手答道:“在下是从潞州来,要入京访一个人,未知范阳反乱真实。尊官从京中出来,必知确报。”霁云道:“在下也是来访友的,尚未知其祥。如今所访之友不遇,就要别了居停主人,往雍州去。”那汉道:“主人是谁?”霁云指道:“就是这里秦家。”那汉举目一看,见门前有钦赐兄弟状元匾额,便问道:“这兄弟状元可就是秦叔宝的后人么?”霁云道:“是。”那汉道:“在下久慕此二公之名,恨未识面。今敢烦尊官引我一见何如?”霁云道:“在下愿引进。”遂各问了姓名,一同入内,见了秦家兄弟,叙礼就坐。霁云备述访张公不遇而返,指雷万春说道:“门前邂逅雷兄,说起贤昆仲大名,十分仰慕,特来晋谒。”二秦就动问尊客姓名、居处。那汉道:“在下姓雷名万春,涿州人氏。因求名不就,弃文习武。常思为国家出力,怎奈未遇其时。今因访亲,特来到此,幸遇这南尊官,得谒二位先生,足慰生平仰慕之意。”国模道:“雷兄来访何人?”雷万春道:“要访那乐部中雷海清。”霁云闻言不悦道:“那雷海清不过是梨园的班头,兄何故远来访他?难道要屈节贱己,以为进身之媒么?”万春笑道:“非敢谋进,因他是在下的胞兄,故特来一候。”霁云道:“原来如此,在下失言了。”万春道:“南兄,你说访张公不遇,是哪个张公?”霁云道:“是雍邱防御使张巡。”万春道:“此公是当今奇人,兄要访他,意欲何为?”霁云道:“今禄山反乱,势必披猖。吾往投张公,共图讨贼之事。”万春慨然道:“尊兄之意正与鄙意相合,倘蒙不弃,愿随同行。”秦国桢道:“二兄既有同志,便可结盟,共图讨贼。”南、雷二人大喜,遂拜了四拜,结为生死之交。秦家兄弟设席相款。
到了次日,霁云同万春入城来访雷海清。行至住处,万春先入,拜见哥哥,随同海清出来迎迓霁云,叙礼而坐。万春略说了些家事,并述在秦家结交南霁云,要同往雍邱之意。海清欢喜,向霁云拱手称谢。霁云道:“此是令弟谬爱,量小子有何才能。”海清对万春道:“贤弟,我想安禄山这逆贼,称兵谋叛,势甚猖獗。那杨右相大言欺君,全无定乱之策。将来国家祸患,不知如何。我既身受君恩,只得捐躯图报。贤弟素有壮志,今又幸得与南官人交契,同往投张公,自可相与在成,誓当竭力报国。从今以后,我自尽我的节,你尽你的忠,不必以我为念。”说罢泪下如雨。万春也挥泪不止。霁云为之慨然。
海清取出酒肴满酒三杯,随起身道:“我日逐在内廷供奉,无暇久叙。”遂取出一包金银,赠为路费。大家洒泪而别。二人回至秦家,便束装起行。秦家兄弟又置酒饯行,各赆程仪。二人拜别,往雍邱而去。
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7回 矢忠贞真卿起义 遭疑忌舒翰丧师却说秦国模、秦国桢闻禄山反信,甚为朝廷担忧。忽一日,中书省奉特旨起复国模、国桢原官,行下文书来。二人拜受恩命,即日入朝面君谢恩。玄宗温言抚慰,即问讨贼之策。二人以次陈言。大约都以用兵宜慎、任将宜专为对。
忽吏部官来奏睢阳太守员缺,候圣旨选用。国模奏道:“睢阳为江淮之保障,今当扰乱之时,太守一官非寻常之人所能胜任,宜勿拘资格,不次擢用。臣所知高要尉许远,既有志操,更饶才略,堪充此职。”玄宗准奏。即谕吏部,以许远为睢阳太守。因又问二卿:“亦知今日可为良将者为谁?”国桢道:“昔年学士李白,曾疏奏待罪边疆郭子仪,足备干城腹心之寄。
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许以立功自效。今子仪屡立战功,主帅哥舒翰表荐,已历官至朔方兵马使。此人真将才也。”玄宗点头道是。遂降旨升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又命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防御安禄山。那时禄山陷灵昌,取陈留,破荥阳,直逼东京。封常清出兵交战,大败而走,贼兵乘势追击,遂陷东京。河南尹达奚珣出城投降,留守李忄登、、中丞卢奕、判官蒋清等不肯降贼,被禄山斩之。封常清收聚残兵,西走陕州,见高仙芝,说贼锋不可当,宜退守潼关,以保长安。仙芝从其言,遂与常清引兵固守潼关。果然贼兵冲至,不得入而退。这也算二人守御之功。谁知那监军宦官边令诚,怪二人无所馈献,遂密疏劾奏二人未战先奔,轻弃陕地,又私减军粮以充己橐,大负朝廷委任之意。玄宗览疏大怒,即赐令诚密敕,使即军中斩此二人。令诚乃佯托他事,请二人来面议。二人既至,令诚喝左右拿下,宣敕示之,遂把二人杀死。玄宗命哥舒翰统其众,并番将火拨归仁部卒亦属统辖,镇守潼关。
再说禄山,遣段子光赍李忄登、、卢奕、蒋清之首,传示河北,令速纳款。传至平原,那平原太守乃临沂人,姓颜名真卿,字清臣,是个忠君的人。他于禄山未反之前,预知其必反,乃密约诸郡,共举兵讨贼。召募勇士,得万余人,涕泣谕以大义,众皆感愤,愿效死力。那贼党段子光把三个忠臣的头往来传示,被真卿拿住,腰斩示众。取三人之头,续以蒲身,棺殓葬之。
于是附近州郡,各皆起兵接应,共推颜真卿为盟主。真卿遣人赍表文从间道入京奏闻。玄宗览表大喜,遂加颜真卿河北采访使。
时常山太守颜呆卿,乃真卿族兄,为人忠义。闻禄山兵至藁城,杲卿力不能拒,与长吏袁履谦计议,先往迎之。禄山大喜,赐以紫袍金带,使仍守常山。遂与履谦密谋起义。恰好真卿遣人至常山,与呆卿相约,欲连兵断禄山归路。那时禄山僭号,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呆卿乃假传禄山的恩命,召伪井陉守李钦凑,率众前来受登基的犒赏。俟其来至,与之痛饮,至醉而杀之。宣谕解散其众。贼将高邈、何千年,适奉禄山之命至北方征兵,路过常山,亦为呆卿所执。于是传檄诸郡起义,河北响应。杲卿以李钦凑的首级与高邈、何千年二人献于京师,使其子泉明与内丘承,张通幽赍表赴京奏报。张通幽即张通悟之弟,他恐因其兄降贼,祸及家门,思为保全之计,知太原尹王承业与杨国忠有交,欲借以为援。乃劝承业留止泉明,改其表文,攘其功为己功。杲卿起义才数日,贼将史思明引兵突至。
呆卿使人往太原告急,承业既攘其功,正思欲杲卿死,遂拥兵不救。杲卿悉力拒战,粮尽兵疲,城遂陷。为贼所执,解送禄山军前。禄山喝道:“汝何背我而反?”杲卿瞑目大骂。禄山怒甚,令人割其舌,并袁履谦一同遇害。杲卿尽节而死,却因王承业掩冒其功。张通幽诡诞其说,杨国忠蒙蔽其事,朝廷竟无恤赠之典。直至肃宗乾元年间,颜真卿泣诉于肃宗,转达上皇,那时王承业已为别事被罪而死,张通幽尚在,上皇命杖杀之,追赠杲卿为太子太保,谥曰忠节。此是后话。
却说郭子仪奉诏进取东京,特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分兵万余,出井陉,至常山,常山守将出降,郭子仪与李光弼合兵。贼将史思明闻常山失守,引兵来战,被郭子仪大破之。思明步行逃走,河北十余郡皆下。那时副元帅哥舒翰屯军潼关为长安屏障,按兵不动,待时而进。河源军使王思礼乘间进言道:“今天下以杨国忠召乱,莫不切齿。公当上表请斩国忠,以谢天下,则人皆快心,各效死力矣。”哥舒翰不应。思礼又道:“若上表未必便如所请,仆愿以三十骑,劫取国忠至潼关斩之。”翰愕然道:“若如此,直是我反,不是禄山反了。此言何可出诸口。”那杨国忠,也有人对他说:“朝廷重兵,尽在哥舒翰掌握,倘假人言为口实,援旗西指而为不利于公,将若何?”国忠大惧,寻思无计。忽闻人报贼将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羸弱无备。国忠即启玄宗,遣使催哥舒翰进兵,恢复陕、洛。
翰飞章奏言:
禄山习于用兵,岂真无备,其示弱者诱我耳!我兵若轻往,正堕其计。且贼远来利于速战,我兵据险利于坚守。
况贼残虐失众心,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而擒,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姑待之。
玄宗见疏,犹豫未决。国忠心怀疑忌,力持进战之说。玄宗信其言,连遣中使数辈,往来络绎,催督出战。翰见诏旨严敕,势不能止,抚膺恸哭,遂引兵出关,与崔乾祐遇于灵宅。
贼兵据险以待,翰引兵前进。见乾祐所率兵马不过万人,部伍不整,官军望见皆笑之。谁知他己伏精兵于险要之处,方才交兵,乾祐退走,官军追之。忽听连声炮响,伏兵齐起,乘高抛下木石。官军被击死者甚多。隘道之中,人马如束,枪戟不得施用。翰以毡车数十乘为前驱,欲借以冲突。乾祐却以草车数十乘,塞于毡车之前,纵火焚烧。恰值那时东风暴发,风大火烈,烟焰所被,官军不能开目,妄自相杀。乾祐遣将率兵转出官军之后,首尾夹攻。官军大败而走,被杀死者不可胜数。后军见前军大败,亦皆自溃。翰独与麾下百余骑逃走入关。乾祐乘胜攻破潼关。翰走至关西驿,揭榜收散卒,欲图再战。部下番将火拨归仁心欲降贼,乘翰不意,缚而执之,送至禄山军前,禄山用好言劝他降顺,翰只得归降。禄山命为司空,逼令作书招李光弼等来降。光弼等皆复书切责之。禄山知其无效,乃囚之于后苑中。
未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第28回 延秋门君臣奔窜 马嵬驿兄妹伏诛却说玄宗听信杨国忠之言,催逼哥舒翰出战,遂至全军覆没,潼关失陷。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处守将,都弃城而走。贼兵乘胜来取长安。报马连忙飞报入朝,玄宗大惊。
急召廷臣商议。国忠怕人埋怨他催战之误,倒先大言道:“哥舒翰本当早战,以乘贼之无备。只因战之不早,使贼转生狡谋,堕彼之计。”平章事韦见素道:“轻战而败,悔已无及。为今之计,宜速征诸道兵入援,更命大将督率京中新募丁壮,守卫京城。”玄宗闻奏,问宰相之见若何?国忠奏道:“征兵御贼,督兵守城,固皆要旨。但潼关既陷,长安甚危,贼势方张,渐逼京师,外兵未能聚集,所谓远水难救近火。以臣愚见,莫如车驾暂幸西蜀,先使圣躬安稳,不为贼氛所惊扰。然后徐待外兵之至,乃为万全之策。”玄宗闻奏,未及开言,只见诸臣纷纷议论,皆言不可幸蜀:“若车驾一行,京都孰守?陛下独不为宗庙社稷计乎?”玄宗传谕诸臣,齐赴中书省,再议良策复旨。遂罢朝回宫。
看官,你道国忠为何忽倡幸蜀之说?原来他曾为剑南节度使,西川是他的熟径。前日一闻禄山反叛,他即私遣心腹,密营储蓄于蜀中,以备缓急。故今倡议幸蜀,图自便耳。当下国忠见上意未决,想道:“前日天子欲亲征,多亏我姊妹们劝止。
今日幸蜀之计,也须得他们去撺掇才妙。”遂走到虢国夫人府中,慌慌张张道:“急走为上,急走为上!”虢国夫人忙问:“何事?”国忠道:“潼关失守,贼兵将至,为今之计,莫如劝圣驾幸蜀。我们有家业在彼,到那里可不失富贵。怎奈众论纷纷,圣意不决。须得你姊妹入宫与贵妃一同劝驾为妙。若更迟延,贼信紧急,人心一变,我辈齑粉矣。”虢国夫人听了,急约韩国夫人一齐入宫见贵妃,密将国忠所言述了一遍。姊妹三人同劝玄宗早早幸蜀。你一句,我一句,继以啼泣,不由玄宗不从。
遂召国忠入宫共议。国忠道:“陛下若明言幸蜀,廷臣必多异议,必至迟延误事。今宜虚下亲征之诏,一面起驾西行。”玄宗依言,遂下诏亲征,以少尹崔光远为西京留守,内宫边令诚掌管宫门锁钥。既夕,命龙武将军陈玄礼整敕护驾军士,选厩马千余匹备用,总不使外人知道。次日黎明,玄宗与杨妃姊妹、皇太子并在宫的皇子妃、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而去。临行之时,玄宗欲召梅妃江采苹而行,杨妃止之道:“车驾宜先发,余人不妨另日徐进。”于是玄宗遂行。梅妃与诸王孙妃主之在外者,俱不得从。
当时百官未知,乃仍入朝,宫门尚闭,立仗俨然。及宫门一启,宫人乱出,嫔御奔逃,喧传圣驾不知何往。秦国模、秦国桢料玄宗必然幸蜀,飞骑追随。其余官员四出逃之。军民争入宫禁及宦官之家,盗取财宝。公子王孙有一时无可逃者,号泣于路旁,甚可怜悯。
那时玄宗西幸,驾过左藏。国忠奏道:“左藏积粮甚多,一时不能载去,将来恐为贼所得,请焚之。”玄宗道:“贼来若无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与之,勿重困吾民。”遂驱车前进。过了便桥,国忠即使人焚桥,以防追者。玄宗闻之,咄嗟道:“人各避贼求生,奈何绝其路。”留高力士率军扑灭之。及驾至咸阳望贤宫,地方官员俱先逃遁,日已向午,犹未进食。民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荆玄宗厚酬其值,百姓都哭失声。玄宗亦挥泪不止,用好言慰谕而遣之。从行军士乏食,听其散往村落觅食。是夜宿金城驿,官民皆走,驿中无灯,人相枕藉而寝,无分贵贱。
次日,驾至马嵬驿,将士饥疲,皆怀愤怒欲变。陈玄礼言杨国忠召乱起衅,欲诛之。东宫内侍李太国密告太子,未决。
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来议和好,随驾而行。这日遮国忠马前诉以无食,国忠未及回答,陈玄礼大呼曰:“杨国忠交通番使谋反,我等可共杀反贼。”于是从军一齐鼓噪起来,登时把杨国忠砍倒,屠割肢体,顷刻而荆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杨暄。时韩国夫人乘车而至,众军一齐上前,也将她砍死。虢国夫人与其子裴徽,并国忠的妻子、幼儿逃至陈仓,被县令薛景仙率吏民追着,个个被杀。
当日玄宗闻国忠为众军所杀,急出驿门,用好言安慰。各令收队,众军只是喧闹不散。玄宗传问:“你等为何不散?”众军哗然道:“反贼虽诛,贼根犹在,何敢便散。”陈玄礼奏上众人之意:“以国忠既诛,贵妃不宜复侍至尊,伏候圣断。”玄宗惊慌道:“国忠谋反与妃子何干?”高力士奏道:“贵妃诚然无罪,但众军已杀国忠,而贵妃犹在帝左右,岂能自安。
愿皇爷慎思之。将士安,则皇爷安矣。”玄宗默默点头,转步入门,倚杖垂首而立。久之,韦见素之子京兆司铎韦谔跪奏曰:“众怒难犯,安危在顷刻。愿陛下割恩忍爱,以宁国家。”玄宗乃步入行宫,见杨妃一字也说不出,但抚之而哭。门外哗声愈甚。高力士道:“事宜速决。”玄宗携杨妃出驿大哭道:“妃子,我和你从此永别矣!”杨妃亦哭道:“愿陛下保重,妾负罪良多,死无所恨,乞容礼佛而死。”玄宗令力士引至佛堂,大哭而入。杨妃至佛堂礼佛毕,力士奉上罗巾,促令自缢于佛堂前之梨树下。年三十八。尸置驿庭,召玄礼引众军入观之。众军见杨妃果死,免胄释甲,顿首呼万岁而去。玄宗命力士速具棺殓葬于西郊之外道北坎下。
及葬毕,玄宗谓力士道:“妃子向有异梦,今日应矣。”力士道:“贵妃何梦?”玄宗道:“妃子曾说梦与朕闲游骊山,至兴元驿。方对食,后院忽发火。忙走出,回望驿中,树木皆焚。
俄有二龙至,朕跨白龙,妃子跨黑龙。忽见一黑人,状如鬼魅,自云是此峰之神,称上帝命授妃子为益州牧蚕元后。悚然而觉,明日即闻范阳叛信。如今想起来,与朕游骊山,骊者离也;方食火发,失食之兆;火为兵象;驿木俱焚,驿与易同,加木于旁,杨字也;朕跨白龙,西行之象;妃子跨黑龙,幽阴之象;峰神者,山鬼也,山鬼乃嵬字;益州牧蚕太后,蚕所发致丝,益旁加丝,缢字也,正缢死于马嵬之兆。”高力士道:“梦兆如此,系前缘所定,皇爷宜自宽,不必过于伤情。”正说间,玄礼入奏,请旨约饬军队启行。
未知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29回 留灵武储君践位 陷长安逆贼肆凶却说陈玄礼约饬众军,请旨将欲启行,众人以杨国忠将吏皆在蜀,不肯西行。或请往河陇,或请往太原,或请还京师,众论不一。玄宗意在下蜀,又恐拂众人之意,只顾低头不语。
韦谔奏道:“太原、河陇,俱非驻跸之地。若还京师,必须有御贼之备。今士马甚少,未易为计。以臣愚见,不如且至扶风,徐图进止。”玄宗闻言首肯,命以此意传谕众人。
众人皆从命,即日从马嵬发驾启行。临行之时,有许多百姓父老遮道请留。玄宗命太子宣慰之。父老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愿率子弟从殿下,东破贼,取长安。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中原百姓谁为之主?”须臾聚至数千人。太子不肯留,策马欲西行。太子之子建宁王炎,与李辅国执鞚谏曰:“逆贼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殿下不如收西北边之兵,召郭子仪、李光弼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扫除宫禁,以迎至尊,岂非孝子之大者,何必区区温清定省之文,为儿女之恋乎!”众父老共拥太子,马不得行。太子乃使其子广平王俶,驰白玄宗。玄宗道:“人心如此,天意可知。是朕之幸也!”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从太子。谕之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等善辅之。”又使庙臣谕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部落,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吾即当传位于汝也。”太子闻诏,西向号泣。广平王即宣谕众百姓道:“太子已奉诏,留后抚安汝等。”于是众百姓都呼万岁,欢然而散。太子既留,莫知所适。建宁王道:“殿下昔曾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今河陇之众皆败降贼,其父子兄弟多在贼中,恐生异图。
朔方道近,士马全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在彼,此人乃方冠名族,必无二心,可往就之。此上策也。”众皆曰善,遂向朔方而行。至渭水滨,遇着潼关的败兵,误认为贼兵,与之厮斗,死伤甚众。及收聚余卒,渡过渭水,通夜驰行三百余里,士卒失亡过半,所存军众不上一千。
话分两头,再说玄宗留下太子,车驾向西而进,来至扶风郡宿歇。士卒连日饥疲,流言不逊,陈玄礼不能制。玄宗甚以为忧。会成都来进贡春彩十余万匹,玄宗命陈之于庭,召将士谕之曰:“朕衰耄了,托任失人,致逆贼作乱,远避其锋,卿等仓猝从朕,不及别父母妻子,跋涉至此,劳苦至矣。朕甚愧之。今将入蜀,道路阻长,人马疲瘁,远行不易。卿等可各还家,朕自与子孙中宫内人前往。今日与卿等别,可共分此春彩,以助资粮,归见父母妻子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各好自爱。”言罢涕泪沾襟。众皆感激,亦泣道:“臣等死生,愿从陛下,不敢有二。”玄宗挥泪良久,道:“愿留听卿。”即命玄礼将春彩尽数给赏军士,流言自此顿息。次日,玄宗起驾,望蜀中进发。行至河池,蜀郡长史崔园前来迎驾,具陈蜀士丰稔,甲兵全备。玄宗大喜,即命于驾前为引导。
不则一日,玄宗一行来至成都。见殿宇宫室与一切供御之物,虽都草创不甚整齐,却喜得贼气已远,可安居。只是少了一个宠爱的人,未免嗟叹。当时诸臣上表,请急为讨贼之计。
玄宗降诏,以永王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节度使,以长沙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即日同赴江陵坐镇。又诏以太子充天下兵马大元帅。哪知此诏未下之先,太子已正位为天子了。
原来太子当日渡渭水,于平凉阅监牧马得几万匹,又募得勇士三千余人,军势稍振。时有朔方留后杜鸿渐、运使魏少游、判官崔漪、卢简、李涵,相与谋曰:“平凉散地,非屯兵之所。灵武兵食完富,若迎太子至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此万世一时也。”于是,杜鸿渐自迎太子于平凉,说以兴复之计。会河西司马裴冕至,亦劝太子往灵武。于是太子率众至灵武驻扎。次日,裴冕与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时皇上欲即传位之命,宜早正大位,以安人心。太子不许,笺五上。太子及许之。是日即位于灵武,是为肃宗皇帝,改元至德。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裴冕、杜鸿渐等俱加官进秩。
正欲表奏玄宗,恰好玄宗命太子为元帅的诏到了。肃宗遂遣使赍表入蜀,将即位之事奏闻。玄宗览表喜道:“吾儿应天顺人,吾更何忧。”遂命房琯与韦见素、秦国模、秦国桢赍玉岫、玉玺,赴灵武传位,且谕诸臣,不必复命,即留行在,听新君任用。肃宗涕泣,拜领册宝。
看官,你道当日玄宗西狩,太子北行,为何没有贼兵来追袭?原来安禄山不意车驾即出,戒约潼关军士勿得轻进。贼将崔乾祐顿兵观望。及数日后,禄山闻知车驾已出,方遣孙孝哲督兵入京。贼众既入京城,见左藏充盈,便争取财宝,日夜纵酒为乐。差人往睢阳报知禄山,因此无暇遣兵追袭,所以车驾得安行入蜀,太子往朔方亦无阻隔,此亦天意也。及禄山至长安,闻知马嵬兵变,杨妃赐死,国忠与韩、虢二夫人俱被杀,大哭道:“杨国忠是该杀的,却如何害我阿环姊妹。”又想起其子安庆宗被杀,益发忿恨。乃命人大索在京的皇亲国戚,尽行杀戮。令设安庆宗灵位,将所杀之尸,悉剜取其心以祭。行刑刽子方欲动手刳心,忽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霹雳一声把安庆宗的灵座击得粉碎。禄山大惧,不敢设祭,命将众尸一一埋葬。又下令,凡平日所怨恶之人,及杨国忠、高力士所亲信的人,一并杀戮。又遣人遍搜各宫,搜到梅妃江采苹宫,回获一腐败女尸,便错认梅妃已死,更不追求。又下令凡在京官员不来投顺者,悉皆处死。于是京兆尹崔光远、故相陈希烈、尚书张均、太常卿张垍等俱降贼。禄山以陈希烈、张垍为相,仍以崔光远为京兆尹。其余朝士,都授以伪官。自此禄山志得意满,纵酒贪婪,无复西出之意,遂心恋东京,不喜居西京。正是:恋土贼人态,要窃燕皇名。
未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第30回 凝碧池乐工殉节 普施寺摩诘吟诗却说安禄山僭号称尊,东、西二京都被窃据。他只是乱贼行径,并无深谋大略,一心为恋着范阳故土,喜居东京,不乐居西京。既入长安,即以所得宦官、宫女等,以兵卫送赴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