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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辽海丹忠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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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 第 201–400 段

奴酋因问李永芳:“这守将是甚人,这等勇猛?”李永芳道:“前探知是个罗一贯,是个中国猛将。”奴酋道:“你可领兵攻打,乘便可招他来用。”李永芳就督兵前来,意思道:“人不到危急,不肯投降。”先把堡子团团围定,攻打了一日,罗参将多方备御,不能打破,奴兵被火器伤了许多。李永芳设计,乘着夜间,架了十座云梯,下用滚木,上边摆满了精兵,远远推向城边上城。不期将已到城,忽然城垛飞出许多铁丫,把云梯撑住,不得近城。要退时,城上又飞出许多挠钩,把梯搭住,不得退步,里面又把箭与火器对着云梯放来,梯上人跑不及,不是射死打死,便是跌死。乱了一夜,又不能取胜。

延到次早,李永芳自骑着匹马,打着两面招降旗,围绕了些勇猛鞑子,向城楼叫罗将军答话。罗参将便倚着城楼见他。李永芳道:“罗将军,我兵一路来,无军不无城不破,败你这西平,比得辽阳么?不如开门相见,我保你做一个镇守广宁大总兵,何苦两边杀伤人马!”罗参将便大骂道:“叛贼!你岂不知罗一贵是好汉,我肯降你么!”言罢,飕的一箭,竟望李永芳射来,李永芳一闪,把他一个家丁早已射死。李永芳大怒,喝叫攻城,奴兵四面蜂拥攻打。那罗参将全不怕,也竖起一面招降旗,一阵火器,把这些奴兵打得退了四五十步。永芳大恼,砍了几个先退的,又催上来,攻打半日,又被火器打伤。

两下苦苦相持,待要退去,却夷兵来报,道广宁有兵马杀来。奴酋便与李永芳计议,若退兵去,他城中与救兵一齐来,前临三岔河,一时退不迭。不如留兵数千,困住西平,若大兵与救兵相杀,杀退救兵,西平孤城,不怕不下。两人计议,恰又有人下书与李永芳,叫他鞑兵战时,单攻中路,可以取胜。李永芳说与奴酋。留兵攻打,两个合兵,前来迎敌,就攻广宁。

远远望见南兵已是渡沙岭来了,前部先锋是王抚标下将官孙得功、黄进,后边两个大将,是总兵祁秉忠、刘渠。尘头相向,约摸有半里远,这两个总兵见了,吩咐火器官,快发火器。这一阵烟,遮得彼此不相见。孙得功、黄进趁这势,把马一带,带向侧边,一个闪在左,一个闪在右,道:“让刘爷、祁爷上先。”这祁总兵便带着将,催促军士,刘总兵也持着刀,督将士砍将上去。两边大杀,可有一个时辰。

马蹴尘生,刀翻雪卷。轰轰鼍鼓,似动春雷;扰扰军声,如崩太岳。箭起处,弓开夜月;枪明处,刀露秋霜。半空飞血雨,飘扬壮士之肝肠;遍野倒身,倒碎英雄之侠骨。正是:

各抱忠君志,齐怀殪敌心。谁知旗辙靡,鬼火满山阴。

这两总兵与奴酋正战得酣,两边都有杀伤,都不肯退。若使孙得功与黄进做两支奇兵,从侧杀入,也可取胜。谁知那两个将官,奴酋未渡河时已遣人约降,要献广宁城,这番正要卖阵。孙得功先带了马,喊一声道:“兵败了,兵败了!”转身便跑。黄进也是这样喊,两个领本部先走。这两个总兵部下人马听了,也捉脚不定乱跑。奴兵乘势一拥过来,把那些铲头箭乱发,祁总兵一箭早已射中了咽喉,死在战场之上。

岩岩瘦骨不胜衣,服国宁辞身力微。碎首沙场君莫笑,九原应自喜全归。

刘总兵见祁落马,正伸手来扶,不期部下兵倒冲回来,把刘总兵一冲,也跌下马。刘总兵料到不好,忙对牵马家丁刘亮道:“快回去报与夫人,好看我八十岁老母,我顾国顾不得家了!”言罢了,也不复上马,还持刀砍杀去,却被一阵鞑马卷来,刘总兵早不见了。

也恋高堂有老亲,临危难忘主恩频。倚门莫洒思儿泪,报国由来不计身。

两总兵部下,三停折去二停,这孙、黄二人,反一路抢掠,道“哈赤大兵来了!”惊得沿途百姓,无不逃生,早把一个广宁城震动。这边罗参将见西北法头大起,知是救兵到了,吩咐部下:“只待救兵来时,一齐杀出,里外夹攻,砍完这些鞑奴!”只见起了几个时辰尘头已息,城下又来了些鞑子,都提着南兵首级来招降,罗参将道:“罢了,救兵想已败了!”忙问城中还有多少火药,军士答应道:“不上十余斤。”罗参将道:“如此怎生退得奴兵!”部下千总冉富道:“救兵不至,便失守,罪不在我。不若且杀出城,奔到广宁,待大兵来复城。”罗参将道:“守将当与城同存亡!”想了一想,便向北拜上两拜,道:“臣力竭矣,断不偷生负国!”拔腰下刀,向喉间一刎。左右忙来夺时,他勒得猛,咽喉已断,血如泉流,早已死了。

羞屈穷庐膝,宁为刎颈人。忠魂难再返,意气久犹新。

城中无主,火器俱无,贼兵驾云梯薄城而上。这些部下,感罗参将忠义,也没个肯降,或在城上,或在市中,无不舍命相杀。虽被奴兵杀得一个不留,却敢将奴兵杀去许多。

挟纩蒙恩厚,捐躯慕义深。重泉愿相逐,酬国有同心。

奴酋因怪各兵死战,伤贼甚多,将一堡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尽行屠戮,鸡犬一空,然后复随着奴酋大军,共取广宁。

此时奴酋闻得熊经略自右屯发兵来救,虎憨有兵,在镇静关屯扎,刘渠虽败,广宁还有大兵,怕是孙得功诈降,诱他深入,把大兵在沙岭屯扎,只差数十个游骑前来哨探,以决去取。只不知这倡议战的王巡抚,也能出一两个兵来战,专言守的熊经略,也能助得王抚固守广宁么?怕是:

重关难把丸泥塞,变起萧墙不可支。

河西之役,以战为守,当以兵邀奴于半渡,亦可以逞。以守待战,宜以重兵屯广宁,乞援于熊经略,更俟西虏之至,以观其虏之效。乃俟虏已渡河,狼狈遣将,则军败而城中卒以动摇,不几战守两无据哉!惜已。

尝揆之,杨经略一迂流老子,王巡抚一孟浪书生,所以俱败事。第十三回 广宁城叛将降奴 松山堡监军死义疆场事口兵,战守论纵横。识短议多癖,心雄气自生。

解衣嗟助斗,胶柱笑调筝。国难谁为拯,胡尘岂易清。

瓜分怜土宇,草菅惜黎氓。无复征输息,还勤宵旰营。

请缨羞浪许,覆愧虚声。回首河西地,扪心恨未平。

做官的处事,不可雷同,随人脚跟;更不可不和衷,各生意见。初时偶然各见一是非,后来毕竟要是其所非,非其所是。加以固执之意气,又佐以党护之友朋,如冰炭之不可合,如水火之必相制。却不知我所争者,恐误国事,奈何反至因争而误国乎!毛游击镇江一事,王巡抚靠他做恢复张本,也未必然;熊经略道他破坏三方节制,却也过刻。两边争功争罪,竟至不合,把这一段灭贼机锋意气,都移奏疏口角上,人又不无左袒。江侍御有言,不从战守起议,从化贞廷弼起议。又曰:“非经、抚不合,乃好恶经、抚者不合也;非经、抚不合,左右经、抚者不合也。当事者不悟,而旁佐者又不悟,至于坏事,岂不可惜。

奴酋既陷了西平堡,把大兵屯在沙岭。此时王抚因孙得功等回,已得到渠败报,忙着人催熊经略督兵救援,着人催西虏助阵,把城中战守事务,委江朝栋、孙得功一干管理。到得二十二日,只听得城中乱传:“奴酋兵二十万,已过沙岭,离城不上一二里,已到了,快些迎接,可以免死。”江朝栋与高监军忙来弹压,如何弹压得住!早已见孙得功领着家丁,来至火药库,正值各军关领火药,上城装放,俱被夺下,将来封了。其余兵器粮饷各库,黄进又已分头封住,着人看守。城中百姓,无不挈子携妻,抛家弃业,拥住西门,各思逃命。正是:

扰扰避干戈,争先似逝波。呼亲悲幼子,失侣泣娇娥。

车折争先轴,人骑失辔骡。急行无缓步,独自叹蹉跎。

六街三市,正自挨挤不前。又是一班乱民,一时寻出剃头待诏,把头发剪做光光的,在街上拦阻道:“一应妇女金帛,都要留下,犒赏鞑兵!”恣意抢掠,不容行路。一班贪生怕死的无耻乡绅,穿了素衣角带,秀才着了蓝衫头巾,率了些无赖军兵,都闹哄哄抬着龙亭,要出迎接,还不知跪好,打躬好,越发填住街衢。

江朝栋看了,道:“这事决撒了!”忙匹马赶到军门来。辕门已是大开,自辕门至堂上,逃得无一人,私衙尚是封着。他一脚踢下门厅,竟奔卧房。只见王抚犹自拿着一纸书,痴痴地看,猛回头,见江朝栋赶来,吃了一惊,大恼道:“你不去守城,来此做甚?”江朝栋道:“还说守城,城中民变,开门降贼,要缚你去献功!事急了,快走,快走!”不待王抚回言,拉了出衙。急寻马时,外边有一群伺候骑出入的马,衙门中人已先骑了逃去。幸有一将官差人送马七匹、骆驼二只,正等王抚坐堂解进。江朝栋忙牵来,扶王抚上马。衙中家人在房中捡得四个箱子,装上骆驼,众家人抢先的,也得匹马骑,落后的,也只得步行。赶至城门,又遇一起乱民,拦住城门,抢劫百姓,不能行走。王抚从人吆喝道:“都爷来,要他让路!”不期一个乱民道:“是都爷,正要拿去请功!”就劈脸一棒打来。一个家人来救时,王抚不伤,这家人打得血流满面。四个箱子,乱民道:“要留着进贡鞑王。”都被夺下。王抚道:“是书札,别无他物。”众人打开一箱,果是些书,不肯还他,将来乱撒。簇簇拥拥,你要缚,我要拿,正解拆不开。恰得江朝栋带了自己几个家丁赶到,见了忙拔刀乱砍,护得王抚出城。路上又遇辽人数千,假装西虏,沿途邀劫,亏得江朝栋保全,向闾阳投熊经略。

其余各监军守巡,无不闻风逃出。独有高监军邦佐,正在城上点闸军士,听得城中反乱,急下城来,迎着一班秀才,簇拥龙亭前去。高监军道:“诸生读书,岂不知大义,如何作此行止?”只见众生道:“老大人,性命干系,说不得这王道话。”一齐欣欣去了。高监军大声斥骂,忙策马去见抚台。却遇孙得功正封仓库回来,撞着道:“高先生,一同去迎接老憨何如?”高监军红了脸,道:“孙得功,莫说国家深恩,王抚台待你也不薄,怎么不把这等意气去杀贼,却去降贼!”把靴梢指着道:“真狗彘不如!”孙得功笑道:“不如狗彘的,也不止我们一人。”部下见高监军拦他高兴,待要杀害,得孙得功摇手止住,他自跃马去了。来到辕门,听得抚台已去,各道将已相继出城,只得回衙,带了两个家人高厚、高永,也望闾阳进发。

行到松山一路,想道:“朝廷命我监军,监的是败亡之军,叛乱之军。况在广宁,贼兵未至,先自溃散,说甚官守,说甚臣节,有何颜对朝廷,对父母?”傍晚歇宿,忽叫两个家人道:“我受国恩,不惜一死。但你二人,好收我骸骨,去见我母亲。我尸骸葬在我父坟侧,使知有死事之儿,不绝也。”高永听罢,大哭道:“太夫人在家,日日望爷衣锦还乡,怎么定要死节,不图回家一见?”高监军道:“我也知我母年已八十四岁,一子尚未长成,但义不可生耳。”高厚又哭道:“老爷,如今巡抚、各道,哪一个不回,老爷何必如此!”高监军道:“这各行其志,你两个再勿缠,乱我方寸。”因叫烧汤沐浴,仍旧着了冠带,写一纸书道:

男受国恩,无能为国固圉,一死犹未赎罪。独念高堂垂老,不能奉侍,当作九泉之恨。然忠孝不全,母亦谅之,忠孝传家,母之所训,母之所乐闻也。杳杳游魂,知回绕于膝下。

付书将待自缢,两个家人又扯住不放,高监军大恼道:“你要我死在牢狱,死在市曹么!”将两个驱出房来。西向拜辞了君亲,随即悬梁自缢。

高堂白发也萦情,委贽如何敢爱生。客舍英魂疑未散,飘飘远逐白云行。

高永与高厚在房外,相对哭了半晌,不闻声息,知是已死。启门而入,见他气已断,颜色怡然。两个又抱了大哭一场,百计寻得棺椁,收敛了。那高永又对高厚说:“老爷在日,待我甚厚。我不忍主人独死,无人使令。但老爷棺木,切须带回,切勿有负主人!”也自缢而死。

既无负心臣,宁有背主仆。莫谓奴隶中,忠忱不相若。

果然高厚只得将高监军棺木,随众向山海关搬回。

此时山海关是蓟镇王总督镇守,他闻知广宁失陷,京师左首险要,守得此关,怕有奸细混入,为祸不小,竟把关门牢闭不开。广宁一路逃来百姓兵士,不下数十余万,都在关外,要进不得。这些百姓,只是望着关号哭,那干逃兵,身边带有器械,呐喊要行攻关,管关的一发不肯开。嚷乱日余,关中都防不测。熊经略与王巡抚二人计议道:“目下山海关不开,若使军兵情急,反叛从虏,固是不妙;若使激变攻关,不惟失了一重险隘,倘乱兵沿途持刀劫掠,岂不震惊京师!这须放他入关才是。两个计议了,熊经略随带了家丁,直至关下。这些乱兵,见了熊经略,也不敢胡言了。只是这些百姓,仓皇号哭,沿途悲唤,甚是可怜。熊经略吩咐:“不许乱动,待我对总督讲放关。”竟差人自关外投书入关,乞开关以救百万生灵,消不测之祸,若有奸细,熊某承当。因传令各进关兵士,不许带有衣甲器械,俱要抛弃关外,方许进关。着从兵在关外扎一营备变故,自己带了家丁,坐在义罗城内弹压。这干人,真是死里得生,依着吩咐,不敢搀前挨挤。一连放了三日,丢下衣甲器械,堆积成山。待放完之后,熊经略吩咐,都收入关上库。不惟全了许多性命,又得许多军资。其时王抚与各道押后,渐渐都至关中。

奴酋直至二十四日进广宁,将城中子女金帛、钱粮器械,搬运一空。不惟陷河东,河西又失一半。

广宁之陷,以孙得功。然奴屯兵沙岭,内变而外不应,能如张辽之在合肥,待以镇定,徐而执之,犹可以保全。王抚此际,可云驭变无才。至军民逃窜,势已燎原,犹责闾阳一旅为援,岂非杯水之救!况重关之下,汹汹欲奋,使其不破虏而破于逃兵,逃兵既破关,不得不发兵御之,则战在内,其痈溃更不堪言,即死亦何济乎!故窃谓芝冈无死法,其以蟒玉出大明门,且与本兵竞,则死机也,没世之下,应有人白其冤。

欲缚王抚之人,正王抚所用之人。人之不知,能知时知势,谬云战乎!一笑。第十四回 群贤忧国荐才 奇士东征建节冥寞鉴忠贞,殊方役五丁。雄涛开远堑,叠嶂耸层城。

飞渡隔胡骑,扬拥汉旌。莫轻夜郎小,绝塞可横行。

兵法云:先自卫而后攻人。又道:可守而后可战。故地利不如人和之堪凭,天时又不如地利之可据。古来秦得地险,常以函关一面制诸侯,使不敢仰攻;吴得水险,常以长江千里屈曹丕,望洋兴叹。就是奴酋之逞强建州,亦是两江环流,一山后拥,其寨居山顶,险绝不可攻,所以得吞并各夷。若广宁,只靠得一条三岔河,一渡河,广宁就不可保。

当时镇江复陷,有人道毛文龙贪功生事,贻害一城。到广宁一失,是经略巡抚两个大臣,征召竭天下之兵,征输尽天下之饷,营造备天下之器械,不能为圣上固广宁;那不费天子斗粮,不折天子粒粟,更不曾闻役天子之一人一骑,折天子之片矢只弓,直探龙穴,夺骊珠于梦中,难道这功还不奇,这人不足取!镇江报捷,献俘佟养真,已经圣旨升毛文龙镇江参将,王绍勋副总兵策应。经、抚争他功罪。内阁叶台山上疏道:

国家费数千万金钱,招十余万士卒,未尝损奴酋之分毫。而文龙以二百人擒斩数十,功虽难言,罪于何有!有以为乱三方布置之局,则此局何时而定?以为贻辽人杀戮之祸,则前此辽人之杀戮,已不胜其惨,岂尽由文龙!

是非已是大定。

抒赤亦由我,雌黄且任君。一朝公论定,麟阁共铭勋。

翰林董思白又上疏:

臣闻齐式怒蛙,勇士争赴;燕收骏骨,智者辐辏。以二物之微,犹有伯王之资地,况忠义奇杰奋不顾身之士!立功于万死之场,槁自于无援之路,而弃之以快敌,疑之以资奴,此行道之所咨嗟,愚臣之所扼腕,而为国家惜也。

臣伏睹奴酋发难以来,河东世将,望风投降,反戈向内,荡我疆圉,百姓莫不剃头乞命,我之师臣与各道臣奔逃。郑重经略,三授尚方剑,加设抚臣,沛发内帑,竭天下之力,以供方虎之所指挥,竟无敢一矢东向者。而兵乱于内,强促于外,举朝文武百官,莫不变色相对。设曰无将无兵,臣窃惑之。岂辽东数千余里,无一忠义;四海九州之大,无一奇才异等之士,超距投石之勇,堪为国家吐气者!观前后邸报,南卫铁山诸处遣民,犹肯徒手保险,死不降奴,号天饮泣,以待王师。又幸有毛文龙者,持孤剑,穿贼中,与豪杰士王一宁等,设计盟誓,以二百人夺镇江,擒逆贼佟养真等,献之阙下,且不费国家一把铁,一束草,一斗粮,立此奇功。当时登抚若肯疾速策应,资以器械衣粮,使之收拾残民,立成一军,时出挠贼,凡诸陷贼之人,必有思汉内应者,岂非制奴一奇策耶!奈何信王绍勋之偏私,藉口先发为恨,一不策应,坐令孤绝,又虚誊塘报,破坏功臣。臣窃伤之。以为文龙不幸,既隔于奴,又隔于登莱,无生文龙矣。今回乡人又称,文龙于前月中,设计杀奴贼二三千人,奴令李永芳、佟养性以车驾炮往,与文龙为难,又放还朝鲜人,约共缚之。当事者以文龙无邸报,恐回乡人为奴所遣以诱我。猾贼多计,其事诚不可知。然使实有此捷,而望其来报,则事势之至难者。何则?奴既绝河东之路,绍勋等又谗妒其功,惟恐文龙不死,茫茫大海,何处可得达乎?

臣愚以为,文龙纵无后功,但以镇江一事观之,此真奇侠绝伦可以寄边事者。陛下试问满朝文武,从来有大将,不费一铁一草一粮,而能立功如文龙者乎?有能置身四陷之地,孤绝无援,能当忠义孑遗,感发成功如文龙者乎?如此胆略,夫岂易得!使今有三文龙,奴可掳,辽可复,永芳、养性可坐缚而衅之鼓下矣。且可就辽平辽,鼓舞残民,用其必死之心,炼成精卒,不待四出征兵,扰动天下,川蜀乱可以不作矣。今弃文龙于绝北,委忠义于虎狼之口,力尽而不救,不资以器械衣粮,使之坐毙,以听奴所鱼肉,以为养真报仇,佐奴酋而致其疾于我也,岂不哀哉,岂不惜哉!夫舍残辽必死之精卒不收以为用,而远募天下以致乱,弃奇策有效之文龙不救,而偏信一筹莫展之绍勋,侈口三方并攻,而索兵索饷,无时可成。不知存立文龙一军,即成眼前三方之策。舍有用,录无功,孤忠义,辅残贼,不顾天下安危,但局于一己好恶,如此不已,臣恐天下乱尽,尚不能越三岔河一步,而社稷已危也。

臣愚无识,诚见边事危急,而阻绝忠义,坐失干城,内自贼而遗禽于奴,深为失策,故不避狂瞽言之。伏乞陛下严敕经抚诸臣,消融成心,亟图救援。或飞一诏,募召海兵,即所在拜文龙为大将,录其民之有功者,次第升迁。仍敕梁之垣,当冒险曲达,将所赍银两,宣谕朝廷德意,遍加赐赍,使益感激立功,早收全辽,不至并坏天下,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乞立他为大将。

寥落何人议筑坛,匣中血剑每空弹。九重忽诺无知荐,静扫烽烟四宇安。

侯给事震▯,疏请取梁监军所赍二十万金,及王绍勋所统兵,悉资文龙,敕为帅,以联络岛屿间狡黠之壮士,涣散之人情,自统游兵一支,出没变化,不受束缚,亦一奇策。

到了广宁失陷,抚臣拿问,经臣更用王在晋,兵部尚书经略。始初王经略一本道:

毛文龙寄迹朝鲜,潜踪海岛,囚虎难闻,飞鸟难依。乞发闽兵三千,航海应援,乞令户部给银六万,以济其急。

后一本又道:

朝鲜,一弹丸之属国耳。四封之布置,所出几何,而使之战,则臣必不能;听空拳之将,而使其丐衣食于外国,则臣又不忍。惟有急呼饷于计部而已。

臣前请饷六万,犹存见少,而该部复吝其一。当此军饷缺乏,臣岂不深维计部之难,而有此可用之师,不图接济,无异灰忠臣义士之心,而亦何以令属国劝也。除淮兵见在登莱,堪以即发外,今当天常属就近粮二十万石,仅十万石;户部再发银十万两,动支买布三万匹,解发文龙。仍敕工部给以火药火器、铅铁皮革盔甲等物,随船带去,庶各兵衣食不乏,而器具应手矣。至毛文龙备历孤危,犹怀报主,条议方略,尤征壮猷,即授总兵职衔,颁给敕印旗牌,一切假以便宜行事,仍令王绍勋、严大藩等同心协力,共图征剿,有功之日,一体升授。

圣旨升毛文龙总兵,王一宁登州府通判,赞画军事,赐敕他便宜行事。

敕至皮岛,毛将军拜了命,各将官俱参谒称贺毕,毛将军就移咨关会朝鲜,行文知会各岛,将当日镇江擒捉佟养真并车辇弥串拒敌效劳将士,除守备苏其民同王一宁解功赴京,有功把总张盘、陈忠、李景先、王甫、尤景和、毛承禄,都札授守备职衔,张盘督领皮岛陆路防守人马,陈忠督领皮岛水兵出战人马。查得石城岛紧对北岸黄骨岛,广禄岛紧对北岸归服堡,三山岛紧对北岸菱角湾、和尚岛,三犋牛、长山岛紧对红嘴堡,俱是要地,就着王甫、尤景和、毛承禄分守,李景先教训新招辽地各岛习水新兵。千总张元祉、张魁、吕一学,都札授把总,张元祉督水兵哨探应援各岛,张魁督沙喇船接济辽东避难入岛百姓,吕一学管理登莱天津山海塘报。又将钦给银六万两,动支奖赏家丁刘继祖等、耆民巩文杰等,就分遣耆民巩文杰、家丁刘继祖,督率兵民,在皮岛西北水口采石伐木,筑起水关;家丁官养栋、耆民葛起凤等,督率兵民,在皮岛南面、东西两面垒砌墩台,以便望;家丁金汝才、耆民龚诚等,督率兵民,在本岛砍伐木植,大搭造营房并总镇府,家丁徐计功、耆民孙泉等,督率兵民,砍伐木植,打造战船、运船;耆民陆元升、彭国昌等,督率民匠,整备器械。又牌行各岛守备,相度地形,添设关隘、墩台,打造战船。本岛有效用百姓,俱着严行拣选,给与衣甲器械,不时训练,以备战守。又多差拨夜,潜至南卫,探有各村堡屯民避难逃回的,多方拨船接济至岛,随便安插;愿从军的,即分发训练,候武艺纯熟,即与补伍开粮;愿在岛的,即拨田屯种;原系工匠,即令入局做工;愿归中国的,即量给口粮,送入登津等各岛。凡遇有警,许得互相接济,不得推诿,致误军机。仍又时常巡历各岛,阅视兵马船只,抚安新旧人民。把这些岛处处都弄得岩险可守,这些岛中兵士,个个都教得精勇可战,居中驭外,璧合珠联,真已成一个雄镇了。

列屿成星共,居中气象尊。谁知沧海上,重辟一乾坤。

毛将军既授总兵,则与天津登莱总兵一体行事,凡是沿海援辽将士,俱得节制调发,这番战守机宜,都得自做主张,奴酋料已不能安枕,料已不能占据了。正是:

龙城飞将新持节,匹马休思入汉关。

世何尝无建功之人,不得人表彰,则不显;亦无不能建功之人,不委以事权,则不行。若非诸贤荐扬,朝廷假之以爵位,则亦当与穷岛流民埋没于荒烟蔓草中已耳。固知萧何应为三杰之首。

得思白、岵云两疏,而毛将军根脚定,所以得成八年牵制之功。第十五回 陈方略形成聚术 分屯驻势合联珠巍然雄镇峙东溟,战舰满寒汀。鼓吹遥连燕冀,旌干远映淄青。

唇齿相依,辅车相庇,犄角成形。血战期衰虏运,奇勋丕振王灵。《朝中措》

天下事,偏有无心得之者。当日河东失陷,朝议三方进取,登莱、天津、广宁,都设有巡抚,屯有重兵,广宁由陆,登、津由水,要三路并行。谁知登、津两处,糜了多少钱粮,也不曾出得一船一兵,得他一矢一戟,后来并广宁失却,一番经纬,尽成画饼。何期毛将军因招抚得了镇江这奇功,因避兵又得了皮岛这胜地,北连四卫,南接登莱,东呼朝鲜,西吸天津,隐然成一重镇。当日毛将军奉有敕旨,总兵东江,一个皮岛与各岛,弄得星联棋置,隐然有虎豹在山之势。若只株守了这块土地,做一个龟兹小国,与国家任他的心,王抚差他的意思,岂不有负!他除将自各岛军后简练,以图恢复,他将各岛与登莱天津、金复海盖地形,远近进兵所在,细心筹画,想同一个方略,上本道:

平辽副决兵毛文龙为制奴灭奴事:切臣一介庸愚,在辽二十余载,谬蒙辽东抚臣王化贞委任,遂以孤军擒叛逆于辽民溃散之余,复镇城于丽国畏懦之后,虽至风劲冰坚,粮匮援绝,而犹仗皇上威灵,庙堂胜算,计复宽▯,术联南卫。而上年十二月内,奴贼渡河之后,尚余十余万归正之民,暨阴阳其志之丽人,牵制奴无西犯,倘津登之援师一至,广宁之进兵有期,臣张势宽镇,倡率南卫,用报王抚臣知遇之恩;既报皇上宠异之典矣。乃今津、登之应援,议同筑室;山海之防守,患切剥肤;设奇正以定分合,保危关以卫神京,复如理乱丝。臣虽孤处海隅,瞻依阙庭,未尝不太息悲咽,而继之以涕泣也,敢以一得之见,为皇上陈之。

西虏反覆不常,谓宜待以羁縻。至于喜峰、山海各处,用先臣郭登守大同空营火炮地龙,及刘某炮石之属,以资城守,而更密运神谋,以折虏志,使彼为我用,而不为我患。此山海待西虏法也。朝鲜素称小国,自我有东事以来,兵饷丧于浑河之役,水卒死于诏使之还,既骚我卒于彼之江洋,更挪彼饷于我之兵士,固疲极矣。而无籍之徒,非谋赉经抚咨文,则钻求部府批札,动骑官马,满驮私货,随途扰害,举国尽为攒眉。臣思奴酋发难,皆为市井无赖所激,宜速敕登莱抚臣,严禁奸人托名咨札以入丽者。此登莱联朝鲜法也。

至于三方布置之谋,以广宁为正,登津为奇,今则山海宜守,登津宜战。若就登津较量,则津兵当以应援山海,而登莱时联旅顺,密迩朝鲜,但令各岛联络其中。岛上居民,自王抚臣多方招抚,而各民自多感德,虑无不效命者。夫或招或剿,或战或守,或进或退,或合或散,出没海上,神岛间之奇谋,用登鲜之联合,固非特牵制奇着,实为恢复要着。然自各岛布置始,查得庙岛、鼍矶岛、皇城岛,为登莱门户,兵将船只,急宜往守,谅登莱抚臣自有成算。唯是旅顺之险,设若为奴所据,我之往来不便。旅顺东距三山岛二百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只七十号,用经略标下练兵都司陈大韶,以旅顺南营游击职衔居之,从岛入守旅顺,则登津朝鲜之水路通矣。三山岛东距广鹿岛二百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余号,用经略标下练兵都司王学易,以旅顺北营游击职衔居之,从岛入守金州,仍令陈大韶应援,则彼此牵制有率然之势矣。广鹿东距长山岛五十余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号,用经略札委练兵游击宋鹏举,以复州参将职衔居之,从岛入守复州,则断奴酋之左臂矣。长山东距石城二百余里,请以辽兵二千,水兵船五十余号,用经略标下参谋都司刘可伸,以海州参将居之,入守海州。石城相近小松岛,请以辽兵千余,水兵船二十余号,用经略札委加衔都司林茂春,署盖州备御事,入守盖州,即命刘可伸为之应援。石城东距丽岛二百余里,请以辽兵千人,船二十余号,用巡抚委守备程攸,以岫岩备御居之,入守岫岩。丽岛东距鲜镇宽▯二百里,即用经略札委镇江练兵游击张忠、札委练兵都司署▯阳守备尤景和,各率所部,乘除于鲜镇宽▯间,以相机直入奴寨。且分且和,以疲其力;且进且退,且战且守,以挫其锋。譬彭越挠楚之法,孙子惧吴之术,虏之逸者劳,合者分。而后臣督率众营各兵,凭山扼险,直逼辽城,山海关更出师蹙之。如臣前揭部院谓,山海扼其胫,三岔截其腰,臣等于东南拊其背而蹑其尾,奴可灭也。

夫招练辽兵,既免安家行粮,又省日月耽搁,兼日虏情,而我得一人,贼即失一人,策之得也。乃过虑者谓辽民藏奸,毋令渡海,正不知辽将或多通虏,辽民反实怀报国,且拣其壮丁为兵,载其家属过登,安插远处,何奸之有!惟速给臣饷三十余万,差官刻期押付,并再挑选登津各处辽丁二万,又募浙兵精于火器者万余,给盔甲器械,分往各岛,俾图战守,以襄恢复。至计奇正互用,首尾夹攻,岂特奴酋不敢窥山海,即河西亦不敢轻渡矣。

伏乞敕下,酌议处分,倘以臣言可采,速赐裁决。誓以慕义之余年,为国家竭东隅之报效。且臣受王抚臣东行之令,原约七月袭取宽镇,八月抚臣即渡河东。徒以事多掣肘,坐失机宜,奴势益炽,各城复陷,致臣效忠效义之雄心,沦没于堪悲堪咽之时事。而更迁延危疆,候兵候饷,杳然一载,此何时势也,而堪此空说空谈乎!况去冬奴贼先攻镇江,知江东无兵,是以新正安心过河,以攻广宁。今又牵制无兵,则山海必成孤危,而神京岂能安枕!且奴众虽不能摇舟,而辽兵捕鱼为生者,多为贼用,彼如先据各岛,则登莱亦成危局。是奴可水犯陆犯,我总难战难守,即杀身异域,徒增原下之悲,而一片忠肝,无补孤魂之泣矣。万分紧急,敢冒斧钺上恳。倘庙堂以未经目击之情形,偏执登鲜无益于恢复之大事,优游不断,错过六七月光阴,秋高风劲,渐至冬朔,事不可为,奴得并力山海,悔之无及。臣身居险地,言出痛心,不敢自附石画,第祈我皇上敕谕诸臣,用臣未议,使得悉心计而尽瘁乎鲸吞鳄噬之中,即粉齑有余荣矣!

圣旨:“该部看了来说。”满眼山川满腹兵,神谋还令鬼神惊。凭将一纸安边策,塞外胡尘瞬息清。

随该兵科出参道:

为照毛文龙接济之说:急者自急,缓者自缓,此已腐舌,彼如充耳,致使君令不足以敌臣意,当局不足以胜旁纷,奈之何哉!假令榆关可丸泥封,西虏可鞭使,文龙即不妨置弃于虎狼搏噬之穴,若犹未也,则何恃而不恐。数月以来,宁前诸处,奴未敢一矢加遗,诚恐长驱而文龙之议其后也。文龙灭奴即不足,牵奴则有余。议者视弃文龙如沟中梗,奴一意西向,卷甲疾驰,危关孤垒,奚以御之?况其列兵旅顺,改造风帆,万一据海岛,望登莱,混称兵船,鼓棹迅至,彼时即悔接济之迟,误何及哉!

据文龙疏中,谈奴情甚悉,又谓某岛该兵若干,统以某将,诚不欲海上各区,使奴先据,长彼觊觎之心,绝我牵制之路也。夫辽民苦奴之虐,逃依丽国者,以十余万计,其心为中国死者,亦且数万。诚敕令户部亟如臣部议饷十万,前往接济,选辽民勇者,置之行间,列于各岛,以所举材官分隶之,既无招募稽迟之误,又无安家行粮之费,较之客兵不习水土,不耐风寒,不勇战斗者,费倍省而气复倍壮,是一兵可当奴百兵也。夫其不可丸泥封、鞭使者,朝廷且不惜数百万金钱,为补苴之计,而明明能乘奴者,任其疾呼不为引手,臣窃惑焉。

臣部前疏所题闽兵,招练渡海有日,可无容赘。独淮兵前奉旨过海,而裹足淮扬,藉口剿妖豸绣之威,自行自止。

庙堂之旨意朝三暮四,其何以示令共而昭画一耶?夫一渡海耳,懦者畏之以为害,而奸者顾涎之以为利,所称假借札委,扰害无厌,藉其力不恤其私,利其物致孤其望,则柔远之谓何?臣部当与经抚诸臣亟严加申伤矣。既经具奏,前来相应,复请合候。

命下,遵奉施行。

自此,朝廷之上,无不晓得皮岛的兵马真可以提掇登津,真可以牵制哈赤。有了一座皮岛,可以控制得各岛;有了各岛,登津之兵可以渐渐屯泊,可以渐渐向金复海盖四卫进发。若不是他招抚,奴酋先得了这些海岛,这些海岛归伏了奴酋,做他的向导,或分一个逆贼,以佟李之辈,以中国人用中国、学中国水战,结寨在皇城岛,就逼近了山东,结寨在广鹿岛,就近了天津。莫说西处不敢进兵,及要防守,则是年来朝廷但以全力防守山海,不急虑天津登莱,向来但闻失城失堡,此后但闻得收复金州各处地方,他的方略,那里是虚言哄弄朝廷,以邀封赏的。

披读方略,使人有封长白山之想。吁,如今安在哉!第十六回 大屯田战守兼行 通商贾军资兼足黎庶凋零困转输,饥军庚癸又频呼。司空仰屋头为白,计部持筹泪欲枯。

水耨阿谁挥耒耜,火耕未见辟莱芜。东江今日勤耕凿,会见中原力少苏。

师行则粮食随,故有兵就要议饷。但饷没个神运鬼输,只靠得百姓。近来虽是为辽饷加派,却又不免有水旱灾伤减免,是百姓身上原也支不来。更又有贫顽人户之拖欠,奸猾揽户之侵挪,狡狯吏员之挪盗,越不足用。及至起解,也不免火焚水湿盗劫各项失损。至海运,当日辽阳未失,曾是登津运至旅顺,接济河东;广宁未失,曾是登津屯觉华岛,接济河西,如今已不能自登津运赴各岛。苦是茫茫大海,有巨浪飓风,因有触礁撞涡沉溺破坏等事,这不能竭百姓的脂膏养饥军,却扫巨万之粮储,归于大壑。饷司以出门作了事,军士难把空纸当饔餐,这也是一个极难的难事。惟有一个屯田之策。古来有屯田以民养兵的,是三国时枣,他在青州冀州率民耕种,使曹操兵无乏食。有屯田以兵养兵的,是汉时赵充国,他在金城安定散兵耕种,使中国不苦搬运,灭了先零叛贼。此还是古时的事。便我太祖,因刘益降得了辽东,也因饷道艰远,大开屯田,着人朝鲜市买耕牛谷种,商人入粟种盐。毛总兵他知中国百姓凋敝,登津转饷艰难,累次咨文催讨,又经经抚请题,圣旨催发钱粮,十不得五。要倚靠朝鲜,他国小民贫,不可屡屡烦扰,失了他心,倘使他离了心,向了奴酋,一发失了依倚。只是岛中向有岛民,更毛镇带有兵丁,日来接济河东西难民,拨船渡送到登莱的固多,存在海中的也不少,哪一个不要粮?若使饷不接济,不为措置,这有一食,没一食,军士怎生守岛,怎生出战?这些百姓怎忍死在岛中不生变么!须寻出一条长策。想得各岛除边海水所冲灌的,是斥卤之地,只可烧盐,不堪开垦;还有岛中高冈峻岭,峭壁岩,多系山石,不可耕种,其余平坦膏腴之地,已经本岛民耕种,常业不可占据;尚有已开垦因兵抛荒未开垦,其地尽可耕种,皆可界限成田,春夏种麦,夏秋栽植黍粟,以供粮饷。再于各山出泉处,随地开积成池,分成沟渠,以备亢旱。一亩所出的,可以供一人,一人尽力耕种,可得十余亩,便是一人养得十多人了。以此屯种,一来可以省少国家钱粮,二来少免登津输挽,三来也不怕岛中缺饷。

皮岛中百余里,地腴泉溢,向已开垦,如今复将可耕的尽行开荒。又查石城岛地方百里,地坦可耕,长山岛大小二岛,南北相对,中通海舟,绵亘百余里,其地可耕,又多薪水。广鹿岛周广数百里,向有田畴。其余给店岛大三十余里,鹿岛二十余里,色利岛大四十余里,獐子岛大三十余里,海洋岛大五十余里,五家岛大三十五里。又新辟皇城岛、三犋牛,各不下三五十里。皮岛东南有菊花岛、荞麦岛、须弥岛,都地广可耕。岛内除搭盖民居官房,已经居民耕种的、硗瘠不可种的,其余俱牌行各岛守备,督令耆民兵士,大行开垦。仍令明画界限,各定亩数,给佃辽民。又酌肥瘠,别上中下三等,定议税粮,每年于夏秋成熟之时,征收以充兵饷。中有贫民,毛总兵又差人赍有银两,前至登津、朝鲜,平买耕牛农器分给。

只见各岛岛民,在岛中开沟掘埂,成田地,又在农忙之时,朝耕暮耨,栽种粟麦。岛中老弱与妇女,携壶挈馈饷农民。各岛各立一个劝农官督课。只见岛中早已:

蓑笠动斜曛,耜锄破陇云。夫耕与妇 ,禾黍绿纷纷。

各岛之内建有仓廒,征收之时,将来屯积,以备粮运一时不到,可以接济军士,或是辽民归附,饮食不敷的,亦行赈给。把当日这些荒榛败棘,野草寒烟,一派冷落的穷岛,都已变做一个殷陈富庶的世界了。

云锁危峰浪拍空,萧萧芦苇泣西风。那堪得遇回天手,尽挈斯民化日中。

但是军士有本色,这是粮米了,还有折色,买酒肉衣鞋之类,是银子。又遇时月的犒,或是效有劳积,有赏。常言道:善用兵的,杀人如杀草,用银如用水。古时赵国李牧,他守边,一应赋税,都入他军府之中,所以他得每日椎牛酾酒劳军士。军士人人感恩,愿效死力。后来匈奴犯边,军士踊跃赴斗杀,教他片甲不回。若使李牧平日舍不得钱财,部下如何肯舍性命!故为将的,自惜不得银子。却也中国接济,有名无实,又不以时至,军士们嗷嗷待给,可以虚名哄弄他么?这也必须得要委曲收拾军心,毛将军就思量出一个通商之法、一个对支之法。商贾不通,所以岛中合用多缺,主是军士有些人参貂鼠银两,也置之无用,军士越穷。若一通商,客人贪利,怕甚风波,岛中百货凑集,有无交易,便之衣食皆足。且每货略取他些税,也可以济军饷。至于米麦草料,也听客商载到岛,验收若干,然后给批,听赴登莱饷司,对会东江应给饷银。商贩利重,他也不怕路途险阻,守支需迟。在饷司,却也省一项渡海船脚,又免一种风涛亏损干系,就移文登莱,乞宽海禁,除硝黄盔甲军器,恐有漏入夷境等情,听登莱人运发,或听东江自行关领,其余粮食货物船只,查无夹带违禁之物,竟听给引开洋,前至皮岛。凡到岛的,毛将军念他远涉风涛,为身亦为国,极其体恤。米麦草料军粮,细绢可备旌旗,布匹可备衣甲,都是军需,既已验收,即便给批,着赴登莱关领对支,仍加犒赏。凡是交易的,都为他平价,不许军民用强货买,又禁岛民讵骗拖赖。那些客商,哪一个不愿来的。

利重集膻蚁,舟墙遍海涯。从兹穷岛上,万里献珍奇。

每遇给放月粮,即将布帛之类,品搭与军士。犒赏时,即将货物充赏。原也是军士要用的,还也省他一番买卖,所以军士也莫不欢悦。岛中百货已聚。又将与朝鲜交易,与朝鲜换兑米粮,并军中急用铅铁等物,把个皮岛做了商贾鳞集、百货辐辏的所在。这番粮饷也稍足,军费也稍足,虽不能不藉中国的资粮器械,然已缓急可备,不纯靠定中国。

又因中国行鼓铸足国,咨部要行在岛鼓铸,工部委一个大使朱裕,带领工匠前去。铜炭已具,工匠禀要南京取沙,方可成钱。毛将军正虑往返耽延时日,忽然工匠在厂取泥做炉,开掘时,地下方广两丈余,俱是细沙,与南京无异,即行禀报。开炉铸钱,果然皆成,又得济岛中之用。这是天兵助顺,亦是人心格天。

壮志勒燕然,征输愧不前。精忱格天意,为出耿恭泉。

总之,财在天地间,无生财之人不生。若非实心为国,设出这些方法,今日索饷,明日索饷,口顽耳更聋,一言之失。又是要君跋扈,开罪于上;如强要驱这干饥寒军士出去,不唯不济事,于心亦何忍。唯如此食足兵强,方可以灭奴酋为分内事了。

富强二字,有国的不讳,故管仲强齐,范蠡伯越,都先把富国为首务。振南亦踵此策,而说者欲严登津入海之禁,是饥鹰而责之▯也,得乎?

财不神运鬼输,只是人生。试问如此此生财,胜加派开例捐助多少。第十七回 毛帅规取建州路 陈忠首捷樱桃涡丑虏逆天诛,元戎出海隅。翔螭浮壮士,画泛征夫。

白羽连波白,朱旗映日朱。穷荒有遗老,翘首叹其苏。

奴酋背天朝卵翼大恩,屠城破邑,斩将覆军,孤人之儿,寡人之妻,穷凶极恶,天人共愤。凡是有人心的,谁不思食其肉,寝处其皮。怎奈兵力不支,人心不固,似王巡抚一般,口口出城,却被反贼内变,把一个广宁白手送去。似这样看来,必定要先足了讨贼兵力,再定了讨贼方略,这等不似浪战,是个万全之师,可以有胜无负。毛总兵细陈方略,原要恢复全辽,直捣奴穴,只见各路拨夜来报各路进探捣巢路径:

镇江路:经长奠、永奠,三十里至沙松排子,三十里至分水岭,三十里至八家子,十里至转山头,十里鸦儿河,二十里稗东葛岭,十里捭东葛岭寨子,三十里牛毛岭,二十里牛毛寨,二十里董古寨,十里马家寨,四十里深河子,三十里大家寨子,三十里马家寨子,三十里凹儿哈寨子,四十里家哈寨,三十里老寨。俱系小径密林,不便行军,合从宽奠出边。

宽奠路:十五里至吉洞,二十里小佃子,二十里团佃子,二十里八家子,二十里转山头,余同镇江路。内小佃子,团佃子,八家子,虽有林木,可伐;牛毛岭,家哈岭,林崇岭峻;稗东葛岭,路夹大崖,单马独行。

▯阳路:三十里北古河,八十里半岭,七十里一赤董古寨子,五十里头道大岭、二道大岭,四十里凹儿哈寨,七十里至老寨。北古河出口依河夹峙,林木深邃,小河数十道,冬春涸冻,人马堪行,夏秋泛涨,势难邃渡;头道大岭,二道大岭,岩陡路险,二百余里,止客一人一骑,并无抄径可由,又有合抱大树,连路难伐。

清河路:三十里鸦鹘关,二十里响花岭,五里撒石寨,十里无狼寨,十里旧鸦鹘关,十里一哈河,十五里乌鸡关,二十里林子岭,二十里错罗必寨,三十里老寨。一路平坦,并无河阻。旧鸦鹘关无林,路坦砌石为关,可容四马并进。惟乌鸡关,头道以木扣栅成关,西边悬崖相抱;二道砌石为关,上棚大木,二关在平地,止通一人躬身而行,不能容骑,甚为险峻。林子岭树甚稠密,可容四马并行。

东州堡路:四十里剪河,十里八家子,二十里古道关,二十里黄岭,三十里方巾纳寨,抄出穆七寨,大路至拖东寨,十里黑木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自剪河口分兵,抄过五里岭关,至穆七寨,合抚顺大路,直取奴寨,皆坦易无阻。

抚顺路:二十里口剥刀山,五里土木河,十五里新寨,二十五里汪红木寨,十五里毡房山城,八里窝儿胡寨,三十里古路寨,十五里栅哈寨,十七里五岭关,三里马儿墩寨,十里穆七寨、拖木寨,十里黑本寨,十里大寨,十里老寨。内惟五岭关险峻。

铁岭路:七十里三岔儿,十里仙人洞,十里王八湾,八十里由诈哈寨,北大路抄至康家寨,八十里大寨,十里老寨。俱平川大路,林木无多,大川亦少。康家寨二十里有夹川平佃,大树五十里,中有夹沟谷,易于埋伏。

各路俱据着知识开报,独有开原不能探访。毛将军看了各路捣巢径道,想道:各路进剿,须用大兵。且清持东川铁岭,久已陷贼,我兵亦难深入,只有镇江一路最近,我可进兵,其余宽▯,亦可入路。但四卫尚多二心,我兵岂可深入。只今已八月秋高,奴酋必思窥关,不若且遣一军,前往哨探进兵路径,乘隙扰乱奴酋,使他内顾,不敢妄动,也是要看。因此一面牌行陈大韶等,在三山各岛简练士卒,声言要领兵收复四卫,以分他兵势,然后令一将规取镇江等处,做捣巢张本。只见帐下一个守备陈忠愿往,毛将军见了大喜,道:“我此行原只要扰乱奴酋,使他不敢西犯。不用大兵,你只可领军一千,自旋城海口登岸,相势而进,攻打他戍守屯堡。若听得他四山发梆,奴酋必统大军来救,你便撤兵加岛,使他人马奔驰疲敝,这就是功了。路上遇有鞑贼,战时不得贪割首级,不行追杀,以误军机。更不得混杀辽人做功,我这里自有辨验。这是鞑奴剃头辫发,自少已然,辽民虽暂剃头似鞑子,若在水中浸半日,网巾痕自见,故不可混。至于男女死水中,更有仰覆之别。”陈忠听了将令,率领了一千精兵,驾了五十只唬船,三个炮,出了水关,直向旋城进发。

帆影逐飞鸦,轻桡破浪花。楼船行出将,贯斗试浮槎。

径由了鹿岛,趁着潮势,到了旋城。陈守备叫停了船,分了数十兵士守船,以防风涛泊去,自己领了三百名,分两个千总,也各统了三百名,做三路进发,约定只听炮声,便一齐合击。此时辽阳失陷已是年余,何曾有一个官兵到来,所以奴酋并无兵马在沿海,就是辽民,降的都随住在大城之中,不降的都已入岛,一路虽有些草舍,也都没个人,真入了无人之境。行了日余,恰是樱桃涡,是一个堡子。有一个守堡领着鞑子五百余看守,远远了见沙地中有一支人马行动,他也只疑心是辽民逃入海,正要夺他行囊马匹,带了些腰刀弓箭,竟扑将来。不知这厢陈守备早已知是鞑兵,把火器紧紧见对着他点放,一声响,打翻了数十个下马。两支兵闻炮,又已合来。众鞑子都因有盔无甲,不堪战,拨马就跑。陈守备等纵兵追杀,赶了二十余里,砍了首级二十余个。

扑地征尘障碧空,旌旗动处掣长虹。轻兵直遏胡南牧,应是三韩第一功。

仍又分开前往。到达汤站,远远望着尘起,知是鞑兵来了。陈守备放了一个炮,会拢人来,吩咐众兵:“我们离海已远,回军不迭。就退时,一望沙漠,并难走脱。只有上前杀贼一策,非他死,就是我死了,各要齐心砍杀。”又吩咐道:“鞑奴怕的是火器,料我孤军,火器不多,必待火器将完冲来。我如今分做三队,我领中队,先将三眼枪点放诱他,放完他来时,你两队喷筒鸟嘴齐放,可以大捷。”筹画定了,只见鞑子已离不上百步,陈守备就点放三眼枪。一阵烟过,鞑兵赶来,正待对面,一声响处,左右两队喷筒鸟嘴齐发,打得奴兵树叶似乱落,陈守备等喊杀上前乱砍。那些鞑兵见中伤的多,南兵又勇,忙把这些死伤的挠钩搭了飞走。官兵不舍,奋力追杀,又砍死了十余个,并火器打倒的,都取了首级。又有几个恃着强在后面断后的,一个阿撒,被陈守备赶上,一枪搠了马,马一掀跌了下来,被陈守备捉下;一个被军士杨旆一钩镰搭住,生拖过来,还有三个,都被南兵三四个攒一个,五六个拿一个,也抓住了。共计生擒得阿撒等五名,斩首五十二级,鞑盔八十六顶,甲八付,马二十五匹,腰刀四十口,弓六十张,箭三百支。正待追赶,只听得四山梆响,这梆正如我中国烽火。烽火还迟,这梆声顷刻传到,奴酋便发大兵来救。陈参将听了,叫收拾班师。众军便将鞑贼捆绑扛了,首级盔甲器械驮在马上,一齐望海口回军。上得船,岸上已十余个标子鞑军数千赶至,陈守备把船由深水收向鹿岛。这鹿岛紧对旋城,中间有一带浅沙,此时潮落沙隐露出。这鞑子正抓船不出发恼,见有沙可走,便打马赶来。不料这沙又松,马踹着便要陷下去,前足才起,后足又陷。岛边守岛的又已摆出许多弓弩火器,更有几十个大胆辽军也涉水赶来,把火炮乱放,把前面这几个骑马的打落沙上。亏得岸上的鞑贼忙用搭钩扯去,不然,不是陷死,便被捉拿。无可奈何,只得退去。

这厢陈守备自回军皮岛,塘报口已报知,放了三个炮,将兵船收入岛。陈参将率领将士献了功,毛将军即行赏了花红,鼓吹迎出辕门,一面造册具题。这便是樱桃涡、汤站大捷,是初得皮岛时第一功。

全凭将士有生气,手殛楼兰报国恩。

八路抵巢,实有所据,非纸上空言。但自坏长城。不无塞上无人斩郅支之恨,况又至于南牧乎,殆欲食肉而寝皮矣!

八路极详且核,东江岂一日忘奴,故至今日纵捣之亦不能牵虏,诚纸上空言了。第十八回 大孝克伸母节 孤忠上格天心泉飞疏勒甘如冽,坚冰又结滹沱水。忱可格神明,鉴天心,暗中相庇。的的传青史。

忠贞真与前贤比,鸱夷何惜沉波底。急浪脱重围,趁洪涛,飘然逝矣。今古堪同美。《落灯风》

一点精枕,金石可开。故古来忠孝节义,没个泯泯不伸,没个感格不动的。若是一个节妇,果然饮冰含苦,守夫成子,一段坚贞之操,岂不能动圣主?一个孝亲的,能矢心为国,建立功勋,岂不能显亲扬名?至于忠臣捐躯报主,那怕履险蹈危。不知冥冥之中,天每常佑之。如我朝广德知县王叔英,为民祈雨,积柴自焚,火发雨至。曹国公李文忠,征胡乏水,向天呼祝,马蹄所跑,甘泉随出。见之史册,岂是虚言?却不意有一时类聚的。毛将军因陈忠报捷,已经具题,因是闲中念及我这立功异域之身,从何得来,父亲早丧,若非母亲苦守,如何成立。今母亲已殁,生不能养,死又不能发扬母亲的贞节,亦无以伸人子之情。具呈经略王司马,大略:

职原系山西平阳人也,寄居浙江杭州。年九岁,父监士毛伟弃世。母沈氏,年二十六岁即守制,家事寥落,职伶仃孤苦,无以为生,幸母舅今顺天府尹沈光祚养育成长。职念母老家贫,因游边塞禄仕,以斩俘西虏功,升万户,旋蒙杨经略加衔都司。母年六十有二矣,抱病在杭,历书召职,私情乌鸟,罔极私衷,南望涕泣,肠为百断,陈情院道,不俞给假。此时职亦念忠孝不能两全,国家正当多事,不即南归,而母因念子,辗转床席,已成终天之恨矣。虽比皋鱼之痛,竟同吴越之仇,此职所以呼天望云,而每不禁涕泪也。然在辽建言上院,亦未蒙下择刍荛,遂致辽、广连陷。职每念臣子当以身许国,故沙场掩骨,为将之荣。但虑一旦裹革,则职之为臣尽忠,庙堂必为职显扬,而职不及为母氏陈其苦节,则为子尽孝之道,职实有亏,而职母冰霜之节操,是以子不孝,蔽其善矣。

今当圣明以孝治天下,以节义风天下,如职母者,应在旌节建坊,以彰风化。而本部院鼓舞将吏之法,必能达其万分填结之心事,以得其寸心感奋之死力。职非真骏,亦怒蛙也,愿居鼓舞之中,敢求心事之达。且职有战无援,自身一死报国,职死而谁为职母鸣节乎?即职弱弟毛季龙肄业钱塘庠学,亦安得如职存日,有本院鼓舞将吏,怜职之海外孤危,为职题请旌节乎!庶职生弥奋衔结之心,誓当与贼不共戴天,即或从事疆圉,而忠孝无亏,得含笑见母氏于地下矣。伏乞照详,请建坊旌节施行。

随经经略王司马奏闻道:“看得毛文龙之母沈氏,青年守节,臣宦浙多年,业闻其概。文龙剔历边疆,伊母依闾屡盼。天涯游子,念华发之垂堂;海外孤臣,感白云之在牖。幽贞成其素志,咸彰伊母之贤;淑德本自名门,玉成厥嗣乎武。文龙为国忘家,为君忘亲,当体必至之情,而朝廷教臣以忠,教子以孝,须为锡类之典,即其立功名于异域,亦宜标懿哲于所生,旌表之恩,似应覃及。”具题,准旌表建坊。至此,真是子无母无以宣威海甸,母无子无以阐发幽光,可云生死两无余恨了。

四十余年称未忘,捋荼赢得鬓成苍。羽成溟海飞三凤,翎杀深闺泣独凰。

此岛梦迷惊剩枕,武林云断湿征裳。丹书特为光泉壤,绝塞王陵气更扬。

毛将军感国厚恩,急图自效,招抚辽民,设防捣巢,不遗余力。因流民众多,不能容纳,又在皮岛东南辟出一个云从岛。又在皮岛相对一座铁山,看他山势险峻,水泉不绝,可以屯驻。因系陆路,奴酋可以渡鸭绿入犯,特设重关,关外挑壕筑墙,里边通商设市。又在奴酋可以入犯之外,龙川堡、弥串堡、趋林畔、车辇至义州一百八十里,都发兵与高丽协守。就是高丽与奴酋交界沿江一带,水口城、甘州、渥江、青石、狐岭,朔州、昌城、昌州、毕潭、别东、黑狐里、小狐里、关平、矮鬼、丽山、卧龙突、满浦、干阶各地方,逆奴都可侵犯,内昌城过江,是奴酋云头里,亮马佃地方,满浦渡乌龙江,都可通奴酋老寨,也是我兵捣巢之路,都发兵协守。鸭绿入海之处,又有一块地,名于家庄,与镇江相近,并无山林,都是平衍之地,尽行开垦,以逼镇江。经略并无宁日。

一日,已是十二月隆冬,忽然拨夜丁武探报,奴酋整点兵马,待要乘冻渡三岔河犯关。毛将军听了,即差参将易承惠往昌城,游击王甫往于家庄,游击王承鸾往水口城,自己驾船七十二只,前往镇江、汤站。各船出了水关,向北进发。

此时隆冬,西风陡发,海阔风高:

一会里扬沙拔木,半刻间鼓浪掀波。蓬蓬勃勃,听不出战鼓之声;忽忽飘飘,扰乱却旌旗之影。锚无功,舵无力,把不住万斛之舟;樯欲折,桅欲欹,枉用尽千钧之力。一似游杨柳絮满空飞,飘泊桃花随处落。

后离了皮岛,前又巴不着獐子等各岛,近了晚,风越大,可怜七十余只船,打得星飞雨散,也有折桅翻的,也有断舵覆的,也有触礁沉的,也有撞冰碎的,也有打到各岛的,撞到登莱天津地方的,飘到朝鲜远至日本的。毛将军船也泛泛似孤萍一般,没处栖泊,身边并无一只船来救援。漂泊了一昼夜,满船惊恐,怕打近虏地,孤军被他掩袭,早一潮拍在一个浅洋处所,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要差人去取救,又无别船。正是惊忧之际,大风又打上许多大冰凌来,把船又割损,水向船内直滚,虽是水手勉强把灰麻抵塞,如何出得大洋!毛将军见了,叫取香来,向天祝道:“若使天不祚我大明,使恢复辽左,或文龙非真心为国,就丧鼋鼍腹中;若我大明当兴,文龙终为国出力,幸天神保佑,脱我危险。”祝罢,只见异香满空,隐隐云中似有人形,此时潮已过了,忽然又蹴起潮来。

动地起洪涛,舟轻似一毛。西江谁掬挽,涸辙免呼号。

趁着水势,把舵向南直指。一涌而去,微茫之中,早见一岛屿,合船欢呼,却正是皮岛。又潮落不能抵岸,船又复漏了,部下军士杨二忙解衣背毛将军上崖,众人都涉水后随。岛中又拨船出接时,向来船已是沉了。

毛将军到府,各将都来候问,毛将军但以风阻,不得入贼巢为恨。喜得不上两三日,各路回报:昌城一路,斩首十二级;于家庄一路,斩首二十一级;水口城一路,斩首十七级,俱夺有马匹器械。时奴酋与八五子正在河东整点兵马,闻各寨传梆报警,尽奔回老寨。各路兵少,不便捣巢,都已渡江回守,特来报功。毛将军道:“奴酋若奔老寨,则关上可以无虞了。”各各赏了。思念自己临危不死,虽曰天子之灵,也是诸神之力,上疏道波臣效顺事,请建天妃庙于庙岛,娘娘庙于鼍矶岛,龙王庙王皇城岛,山神庙于皮岛,都动支自钦给银两,庙貌一新。使不是毛将军精忱足以感明神,宋朝张世杰何尝不呼天祷祝,而卒不免舟覆葬于海中,使宋祚竟灭。

一门大节,俱足上达圣明,感天地,真亦武林盛事也。非三潮而毛镇又免矣,犹不忘牵制,是不以险阻退心。第十九回 张盘恢复金州 杜贵大战满浦毛土恩波不可忘,肯叫俯者事豺狼?云霓念切濡穷海,日月恩深照大荒。

缓死再遵周正朔,偷生重晤汉冠裳。壶浆莫惜迎军旅,潦倒襟怀喜欲狂。

用兵进取,恢复易,拓土难。拓土但见兵威,未见恩德,人多疑惧之心;恢复久沾恩意,正极追思,自有乐附之想,大兵一到,自然归服。此二百人所以取镇江也。河东之地,金州去辽东最远,离海极近,外通旅顺,内接复耀盖海,南有旅顺口,东有菱角湾、小平岛、龙王堂,西有双岛、麻羊岛、猪岛、南汛口、北汛口,都可进兵,也是个危而难守之地。奴酋封刘爱塔叫刘兴祚做总兵镇守,他见各岛兵环海居住,恐一时失于提防,便遭掩袭似佟贼一般,又见奴酋亲信如李永芳,屡次几遭杀害,夷性不常,思得归国,二月间曾有禀帖与毛将军并登州巡抚道:

兴祚死罪死罪,叩首 大将军麾下:兴祚背华从夷,原非本心,原欲乘机自效,以赎罪戾,但台台见疑,是出死地而仍入死地也。今因奴酋委管金复盖三州,期于六月举州内附,乞赐免死牌票,仍得发兵接应,实为恩便。上禀。

毛将军赏了他来人金应魁,给予免死牌票,叫他慎重,不可漏泄。随着张盘领兵五百,屯在麻羊岛,以备接应。

延至六月,爱塔又差一个张应科,来约献城,怕奴酋来追,要船只接应,期定二十五日。毛将军也一面拨船,潜往各岛应用。不料未到二十五日,只见辽民纷纷逃到海口,张守备就将船接济,问他消息,却是刘爱塔因本州一个守堡王丙,做人狡猾贪暴,不受爱塔节制,怕他阻挠坏事,把他罪恶写成禀帖,禀与奴酋,要将他拿去,自己便可举州归国。谁知王丙也有揭首刘爱塔,说私通中国,率众献城,奴酋知得,特发兵三万,来捉这两人,并要将这四卫人尽行驱到辽阳,所以不愿的,却要逃入海岛。张守备又差拨夜前到各州打听,果是爱塔被缚,人民驱逐北行,城中另用守将,所留兵不过五六百,人民亦不过三五百。

张守备想一想道:“我这来原为接应刘爱塔,乘机取城。今刘家塔被拿,我不能救他,怎么回覆毛帅?”沉吟半日,道:“四卫驱去者驱去,逃去者逃去,各城料也无多。就是新来守将,情意也不曾洽浃,无人为他。不若出他不意,先夺取金州,次取复州、盖州,不要等他立定脚跟,那时又劳师动众。但是克取一个城池,也得兵数千才好,部下兵马不过五百余,怕不济事。”又笑道:“当初随毛爷,二百人夺了一个镇江,五百人已多了。且在难民中拣他些丁壮出来,不能杀贼,也可以呐喊助兴。”一选选了一千七百五十个,分做三十五队。又想日间去他知道我多少,还是夜间去,毛爷拿佟养真,也是夜间。就是七月初二日晚间,悄悄把船自麻羊岛拨到金州岸上,夜间走,日间在深森败堡破屋中暂躲了身子。

挨到初三二更,离城不远,张守备道:“捉贼不如赶贼。如今围了城与他攻打,扒进城与他杀,都费力。不如只在南门呐喊摇旗,放北门与他做走路,他夜里不知虚实,毕竟逃走。是我不动刀兵,得了一个城,何必两下杀伤。”张守备又吩咐,沿途逃民剩下的破屋,把他芦壁草篷都取了来。自己带兵在先,这三十五队人远远分开,取他喊声相应。又差部下多带火炮,隔一二里一处,在那里施效,以见接应的远。吩咐毕,抵城已是三更,张守备叫把带来柴草分做数十处,点起火来,照得如同白日,就一齐放炮呐喊。这一声接应去,足有数里,又远远炮声相接。城里鞑子梦中惊醒,见南边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正不知有多少兵马临城,喜得北门灯火不见,想是还未合围,忙忙的备了马,跳得上去,也不顾城中积蓄,也不顾城外昏黑,六七百鞑子,没命似逃走去了。

延至天明,只见城中居民,携老扶幼,焚着香花,大开城门迎接。张守备就整兵进城。知道鞑子去远,也不追赶,只于安抚百姓,封籍府库,当收得谷三千石,大小炮铳一千零十四位,硝磺五百六十斤,大小铅子七千三百零二个。飞报至皮岛,乞大发兵防守,庶得以扼要。西南之奴岛,正南之旅顺口,东之三惧中,俱为我有。城南一百二十里,都可聚兵屯粮,招抚屯种,即登津船只往来,都有停泊,东可以窥盖复,西可以通广宁。仍要于城要二十里地,两崖距海,中横山脊,内有路阔一百步,要行设立重关,以为防守金州险阻。

毛将军即为具题,言固守金州,须用兵饷器械,东江自支不足,乞朝廷急行接济。

翘首边城望义师,喜看一战靖胡儿。从今再得沾王化,夹路壶浆不敢迟。

正具疏时,又想:奴酋他发精兵三万,前往复州,倘或乘势屯住海州,聚兵积粮,思量窥关有之,或者知得张盘取了金州,回兵争夺,张盘如何支对?不若捣巢,使他东支西顾,正是息他邪谋,保全张盘良策。忙传令箭,着参将易承惠督兵一千,前往满浦,渡乌龙江,取路直入,都司杜贵,督兵一千,自昌城渡江,由云头里直入,都有钉封公文,指授他方略。又着参将毛承禄,督兵一千做先锋,由镇江取路汤站、凤凰城、新佃堡、草河口、甜水口,听梆声即回。自己督兵三千,驻镇江,两路接应。

方略已定,先是易参将领兵进发,渡了江,到横江地方,扎下一个寨,放炮呐喊,纵兵攻打各堡。各堡连连传梆,奴酋在老寨中,忙即发兵,向横江一路来拒敌。正行时,早有杜都司由昌城渡水,在云头里扎下一个大寨,直掠亮马佃,亮马佃又传梆。八王子正在辽阳,听得有两路兵来捣巢,竟带了有马鞑子,直赶到亮马佃来。跑了两日,不见一人,杜都司已是渡江去了。八王子直追到云头里,见一大寨,怒极,叫打寨。却是一个空寨,内中还堆着些用不尽柴草。八王子大怒,叫烧,不烧时还可,一烧时:

火散半天霞彩,炮飞一地雷声。乱纷纷火箭舞金蛇,密扎扎铅丸来铁蝎。沾着处头开额裂,打来时马毙人亡。恰如项羽火咸阳,一似武侯焚藤甲。

一阵火炮,可也打死数千。那边救横江的,却也中了这个计,空寨中火炮打死三停之一。正在恼懊,河东梆声又发,奴酋恼得紧,道:“这番去杀他一个尽绝!”渡了河,随梆声直赶到甜水站,那毛承禄又已回了两日,扎下一个寨,看也不敢去看他。计点部下,亮马佃打死五千多人马,横江也不下四千,却也人马跑了五六日,人渴死了有千余,马倒死了八千余匹。

各王子且在甜水站安息,喝骂毛文龙这奸贼,惯用这奸计弄人,犒赏了这些鞑子,自己也痛饮一醉睡觉。到得二更,却又梆声聒耳,是毛将军自督兵,分一支在宽▯喊杀,一支过河在沙松排点放火炮。这时各王子待发兵时,两三次扑个空,枉自折许多人马;若是不去,怕他当了真从宽▯进兵捣寨。一个道:“是这奸贼惯是撮空,一定还是谎我,不要去!”一个道:“他骗得我跑坏了,料我们不信,不行救护,必定来捣巢,是真的,还是杀去的是。”只是黑夜里忙忙又进兵,登山渡水,黑影子内,失脚落崖或是落水的,不知坏了多少人马。直追到镇江时,各堡说:“这番果是毛将军自领兵来,一到就去,只是不发梆,怕他杀进来,寨里没有防备。及至他去,又没甚号儿止得各处救兵,这也没设法。”各王子叹气道:“委是与他杀一场,砍得他几个人,自家也损伤些罢了。颠倒奔东赶西,走了七八日,连人影儿不曾见得一个,却为他坑死许多人,可恼得紧!”各兵也只可付之无可奈何,各自回寨。这边毛将军虽是不战,却他打死疲死了他许多。

王师神不战,虏骑自分崩。妙算无如巧,狂奴自不胜。

毛帅到寨,将各官记功奖赏,一面具题报捷。这便是奴酋虽勇,不能不为智屈,力战为下,心战为上了。

兵法多方以扰之,彼出则我回,彼往则我进,此以寡制众,以弱胜强,以智役愚之妙算也。扰之以不敢不应,则奴酋方为穴中之鼠,欲出而不敢,犹足为河西害乎!

扰之一法,的是东江能事。扰之,奴且不敢离穴,况得呼鱼皮诸类而来也,一痛。第二十回 亮马佃官兵破贼 牛毛寨虏众再衄拊髀筹元戎,智勇贵天锡。英英万夫雄,所向如霆击。

机深神鬼惊,踪迹莫可觅。那更争拊循,帐下共休戚。

义旗偶东指,踊跃图尽敌。片石铭高山,绝漠烽烟涤。

战士之生死,系于一将。这将须智仁勇俱备,仁能恤士于平日,勇能溃敌于当机,智又能出士卒于死地而置之生,夺敌人之胜算而使之败。至于密哨探而耳目明,勤拊恤而心志一,时训练而筋力强,严赏罚而意气鼓,所向无前,料不至以卒予敌。毛将军既复了金州,又用计在满涌、昌城杀了许多奴兵,跑死了许多鞑马,军声大振了。一日,昌住、毕潭两处守堡官差人来报,隔江见奴酋差人在亮马佃千百成群大队牧放。毛帅闻报,道:“这送马来了。”因与众将讲道:“奴酋常胜之技,人道他是弓箭。他弓箭虽利,不能及远,他常胜是个甲坚刀利,马壮法严。他造甲打刀,都先期派给与这人,令他监督刀的快利轻重,甲的轻重长短,都称着这人意见。天下有自己受用的物件,有不要好的么?中国马矮小,不习战阵,边上买来马,俱系不堪有病的才来卖,买马官只要足数,哪里能如他匹匹俱系高大膘壮的,还一人一匹骑马,一匹备马。他每战,夷将领兵在先,子侄甥婿在后督战,有不力战的,即行砍杀,连他妻子也行屠戮,是罚重了。到攻占地方时,他八子与佟李各领一支,轮流攻打,若这日是这支攻破的城,城中金帛子女归他一半、九支得一半,这是赏重。所以夷人怕死贪利,没个不用力的。我看起来,器械精利,一个廉干有执持的官做得来;信赏必罚,也只在一个有威严大将;独有马,决不能如他好,如他多。我尝闻唐时安禄山贼将史思明,有良马三千匹,每日牵在城壕中洗浴。唐大将李光弼知道,一日在军中选了牝马千余,见它出浴时,差人牵在隔岸。牝马见了这些马,便长嘶起来,史思明的马闻着牝马嘶,竟渡河来,过来逐队。贼兵阻挡不得,隔水又不能追赶,都为李光弼从从容容得了。今奴贼有马都向近我地方牧放,不可智取,也可力得,岂不是个送马!”即传令游击尤景和、都司杜贵、参将易从惠、毛承禄,各领兵三千,自带领中军陈继盛,也是兵三千,五路进发。

先是尤游击与杜都司领兵直进,抄出亮马佃北,截住兵马归路,易参将自亮马佃东首进,毛参将自亮马佃西首进,自从亮马佃正南入。乘看中秋月色,五支人马悄悄渡了江,竟向亮马佃来,昼夜兼行,到佃恰晚。这佃中原不多,只鞑子千余人,也是牧放,不能大战的,马倒有万余匹,是牛毛、董古、马家各寨来就水草牧放的。这夜各鞑子把马都去了鞍辔,随便听他吃草,自己三五成群,吃了些马乳酒,东倒西歪去睡。只听得正南上一声炮响,喊声大振,恰是毛帅领兵杀至,众鞑子正惊得不知去向,东西两处早又炮声相应,毛参将、易参将两支兵又逼近来。胆大的也觅不着鞍辔弓刀,跳上马向北逃去,胆小的都在荆棘丛中,或是深沟破屋,挨个身子,还敢来顾马?那正北方又连珠炮响,杜都司、尤游击两个截杀,把这些逃走的鞑子杀得乱窜,就赶得些马去,也都被夺回。天明毛帅就佃中扎营,分兵将在佃中马匹尽行收赶,不下八千匹。因是夜间,鞑兵便于逃躲,只斩砍一百余级。行帅自收兵回岛。

纷纷良马尽骊黄,逐水荒郊卧夕阳。谁料网罗来暗裹,却随南国效腾骧。

到岛将马分给众军,有功员役尽行给赏。到九月初一日,原差深入辽阳缉探千总马成功进来叩见,毛帅叫近前来,奖慰了一番,问他光景。马成功道:“小的尊蒙钧旨,前往辽阳,昼伏夜行,前到张御史祠堂前,撞见族侄马起群在彼赶猪。小的向前问他消息,说目下奴酋各路收集人马,要在本月犯抢。小的复在他家存住三日,果见道路纷纷传说。小的知是的信,漏夜走回。”毛帅听了,重赏了马成功,聚集将士计议。

吩咐整点了三万水陆官兵,各带二十日粮,初六日就出了莺儿沟,过亮马佃,到了十三日,来到董古寨。毛帅申严了将令,乘着大兵的势,一战夺了,杀了鞑子二十六级,夺得马七十六匹,牛六十只,猪羊二百七十八只。毛帅就将来分给了三军,后发兵前行。十四日到牛毛寨,却是一个空寨,逃得人影也没。十六日直抵了阎王寨屯驻,只见十七日奴酋带领大兵来了。毛帅吩咐:“今日深入贼巢,不可不力战,如有退缩,即行斩首!”遂命游击马应魁带宽▯镇江各路兵马为前军,自带游击王三荐为中军,都司杜贵为后军,参将陈继盛、游击毛承禄为左右翼。毛帅叫陈毛二将上前吩咐了,自统三军,奋力死战,各军也因深入重地,有进无退,无不以一当百。大战竟日,互有杀伤。

大将勤兵入不毛,纷纷热血污弓刀。全军力战阴山下,肯令匈奴匹马逃。

正战时,只听奴兵首炮声,陈继盛、毛承禄这两支生力军,抄路直犯奴兵中军。要擒他大将。奴兵听得后军有南兵冲突,不免惊惶,南兵听得南兵已突入奴酋中军,无不欢声动地,大呼陷阵。奴兵当不得首尾交冲,只得退走,被官军赶杀了五六里。

毛帅见前面林木茂盛,恐有伏兵,传令收军。只见部下纷纷来报功:

中军游击王三荐,斩首十四级。

游击王承鸾,斩首五级。

前军游击马应魁,斩首六级。

后军都司杜贵,斩首五极,生擒一名。

左翼参将陈继盛,斩首七级。游击王甫,斩首十五级。

右翼游击毛承禄,斩首十五级,生擒三名。

都司张魁,斩首三级。

从征镇江游击尤景和,斩首三十五级级。

宽奠参将易承惠,斩首十级。

阳游击曲承恩,斩首三级。

都司沈世魁,斩首三级。

守备武学,斩首三级。江淮参将许日省,斩首三级。

游击朱家龙,斩首二级。

共斩首一百二十九级,生擒四名。

毛帅吩咐造册候题。正班师渡江,只见一个拨夜,带领一个回乡百姓周至,说奴酋因牛毛寨失利,嗔恨要袭取金州报仇,仍乘机渡河犯抢,其牛毛寨另发兵防守,以防捣巢。毛帅道:“奴酋欲取金州,这张盘新复的土地,如何能守,必须往救才是。”只见帐下一个赞画生员葛永贞道:“奴酋声言复金州,复金州也不须奴酋大兵,他犯抢关上是实。他虽虚言,也是要哄我分兵守金州,不得聚兵捣巢。他目今将动,巢穴正虚,不若再行捣巢,出其不意。”毛帅点头称是。尤景和愿为先锋,毛帅就差他与陈继盛、许日省分做三支,再往牛毛等寨,自己督兵后应。

一路自转山头、稗东葛岭、牛毛岭险要处,都先排有兵马,埋有地雷,设有机巧,虏至即发,直抵牛毛寨。此时新守寨牛鹿,也率兵相敌,一面传梆讨救。只是部下是新败之后,没有胆气,这三个将官都带着一个必死之心的,如何不胜,被这三个一阵,杀得大败,斩首三百余级,夺他马二百余匹退兵。先是董古、马家两寨合来追,三个将官着后队做了先锋退回,他自据了牛毛岭险处,发上许多炮石,又拨动地雷机括,将鞑子打死不计其数。及至奴酋兵来,他已上岭,独剩三五百兵,又据住稗东葛岭厮杀。这岭两边是大崖,夹着一条小路,只可单马行的,奴兵如何追得来!相持到晚,尤游击把石垒断,潜师南回。比及奴酋搬去得石块赶来,这三个又在鸦儿河南岸扎营,却又只五六百兵。奴酋见了大恼,道:“这几个人儿,必竟要杀尽方回!”催兵渡河。这三个将官,隔着河放箭放炮,奴兵已是难前,却又北岸早又飞起许多炮来,都是这三个将官预先埋在岸上,药线相连,总药线都贯在羊肠内,通边南岸,水不能湿。火炮起处,奴兵只得退步。三个将官发声喊,竟走入毛帅大营班师。原斩首级因奴酋追袭,于路抛弃,只存一百七十一级,原夺马匹,亦因兵追逼,于路失亡,只存一百十三匹。毛帅又行叙功奏报。奴酋因见行帅多有机械,不敢来追,也不敢犯关了。

亮马佃兵分四路,所以一网皆收,牛毛再举,直出不意,皆奇兵也。第二十一回 铁山八路兴师 乌鸡连战破敌骊颔挹骊珠,虎穴夺虎子。奇功每向险中取,馘斩楼兰岂难事。

长驱铁骑东海头,旌旗猎猎翻清秋。腰间宝剑血犹滴,阵云惨结单于愁。

解鞍痛饮黄龙府,醉挽吴钩自起舞。功成何必封万户,拂衣归卧桃花坞。

岂效韩彭徒,营营恋腐鼠。华亭鹤唳不可闻,惆怅藏弓泪如雨。《杂兴》

昔韩信背水之阵,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盖丈夫不持必死之心,也做不得无前之业。那怕事的道是行险侥幸,夫图名觅利之幸不可侥,若是为国忠君之险,不妨走。况走得险的,必竟是有机智胆力的人,他也看得事了然于胸中,断不把国事做孤注,自然成功。说不得一个杨经略四路坏事,把捣巢一着,竟做了绝响,毛帅累战累胜,他已目中无奴酋了。况且部调江淮浙直南北各营兵有八千,他挑选简练辽兵有三万七千。这辽兵是与虏相近,不怕风雨,不怕饥寒,正一干耐苦善战人物。虽中朝接济三年,据毛帅实收不过银十一万两,米二十万石,似不足支,他却屯田通商,勉强支抵,期于灭贼报效。辽东百姓,自投来归的多,内中怕事仍留辽沈的也不少,故毛帅麾下多有亲戚留落辽阳,毛帅遣去辽人探听,不怕没人藏匿,不怕不得真情。

九月终,奴酋因毛帅有牛毛之兵,回在老寨,到十月复到辽阳,与各夷官叛将商议,要行叩关。李永芳道:“我憨得了河东,又得河西一半,家当也好了。若苦苦要攻关,倘一时进去不迭,广宁一带有西鞑子来邀截,河东有南卫人心反覆,老寨又有毛文龙来窥探,一远去便顾不来,莫要顾了免儿走了狗。”佟养性道:“我憨兵马极精,到处得胜,看那山海关一似弹纸般,怕打不过!若过关抢了京城,要这老寨做什么!”叛将何汝栋道:“我憨若虑山海关兵多,还有喜峰口兵少的所在,包你杀得进。”李永芳道:“只怕也是易说难做。佟养性,我如今与你打一个赌赛,打得关,我输,我日后情愿在你下;打不来,我赢,你要居我下。”佟养性道:“俺赌得,好歹在闰十月抢去。”奴酋果然吩咐各王子与佟李两个,整兵往西。

此时毛帅差有一人千总陈国忠在辽阳打探,假做收人参,住在一个识熟徐青家里,已是两日,听得这消息,慌忙要回,还怕毛帅不信他到辽阳,又问徐青讨了一个天命通宝的夷钱,星夜赶回,具禀毛帅。毛帅道:“佟贼赌气往关,毕竟竭力攻打。关上幸有孙阁老经略,兵还多,不知喜峰口可也有防守么?佟贼道进关可以弃老寨,他如今不进关,料撇不下老寨,我且下老实搅他一搅。”忙传令各处调兵。心中又想:“我向来在昌城满浦亮马佃进兵。他这几处,毕竟防我,我且往不防我处去。”即忙分拨:

一路:江淮营参将许日省,督兵由于家庄进。

二路:浙直营参将陈大韶,督兵由水口城进。

三路:征东兵游击陈希顺,由方山进。

四路:镇江游击尤景和,由镇江进。

五路:宽奠参将易从惠,从宽奠进。,六路:▯阳游击曲承恩,由▯阳进。

七路:标下游击五甫、都司杜贵,从凤凰城进。

俱限初四日抵乌鸡关。毛帅自带了中军陈继盛、行承禄,全军自昌城过江,共八路进兵。

兵分八路,雄入九军。纷纷战舰,激浪排空;征骖,惊尘撩日。朱旗映,绯霞耀晚;皂纛举,墨雾迷天。剑横秋水,人人思斩郅支头;戟点朝霜,个个欲染阏支血。

真是:

士皆燕赵欣谈剑,将尽孙吴喜论兵。

又行文各守岛将官,都出攻打旋城、黄骨岛、归服堡、红嘴堡沿海一带地方以分势。初二毛帅发了兵,初四日直抵乌鸡关下寨。各路官兵都到,以次参谒。毛帅道:“此地向来征讨都未曾至,奴酋必以为我不谙地理,不能设伏,我当以伏胜之。”唤过王甫道:“你可带领本部人马,伏在关左。杜贵,你可带领本队人马,伏在关右,只听营中炮发,出兵夹攻。”两个听令去了,又唤先锋游击马应奎,吩咐道:“前去乌鸡二关,只可步行,不能马行,这不可轻进。你统马军五百,只将头关木册尽行拆去,以便退军。一路摇旗呐喊,去打深河寨,直待贼兵大至,你便退兵。退出关来,我自策应。”分拨马游击去后,在关口扎一空营,埋下火炮,以待他兵至施放,自己率兵又离关十里下营,以备策应。

这马游击进了关,带了这五百马兵,直走到深河寨,却见一队步哨鞑子,被他一窝蜂赶去,砍了三个。这些飞走口沿路飞报,各山传梆,马游击屯住不走。一日就看见奴酋大兵来了,马游击故意带了这五百兵,在他前边一晃就跑。这些鞑奴见人少可欺,如何肯舍,大队赶来。那马游击且是跑得快,早已跑出,往空寨里一钻。奴兵见他进寨,竟扑进营,却一无所有。马游击早已传出营去,一把火点起药线飞跑,只听营中一声响,铅子一似冰雹飞上飞下,打得这些奴兵没处藏身。急拨马退时,关左右炮声齐响,火枪火炮铅子弩箭一齐放,截住归路,关前毛帅又率大军来了,奴兵料敌不得,只得在枪炮中逃出性命。这边将士一齐呐喊追赶,整整赶了十里,还又放上许多炮惊他,方才收兵,到关口会齐。

大将谋疑神鬼,三军勇类貔貅。捷奏未央宫里,石勒燕然山头。

随即起行,到镇驻扎,计点功次:毛承禄斩首二十六级,尤景和斩首三十三级,郑国云斩首八级,易承惠斩首十一级,陈继盛斩首十三级,时可达十一级,王甫十六级,许日省十七级,陆武五级,李惟盛八级,张继善三级,共二百七十八级。毛帅都着纪功官尽行上册候题,又差拨夜自镇江至旋城、黄骨岛、归服堡、红嘴堡,打探各岛进兵消息。却好广禄游击又来报捷,他自海口登岸,直取归服堡,转至骆驼山塔,遇有守边台鞑子三十余名,即行追杀,当阵斩获三级,其余拨马逃走。报至,毛帅一体与他叙功。

因岛中乏饷,无以充赏,又题本请赏,斩获首级并牛毛擒获真夷四名,差官陈汝明解赴督师孙阁老,督师又为具题,大略道:

文龙以孤剑临豺狼之穴,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力能结属国,总离人,且屯且战,以屡挫枭酋。且其志欲从臣之请,牵其尾,捣其巢。世人巽软观望惴惴于自守不能者,独以为可擒与,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惭死无地。臣读其疏,辄为东向再酬,随始金,以见慰劳之意。又臣近有谍于东,谍回,具述文龙有谍,为贼所发,而广宁人铁信,其谍主也,近亦逃来,言其事,则文龙之胆智,无日不在贼巢之外。顾扰之而不能深,则彼之坚自若;数四扰之而不能入,则我之计且穷,是惟大兵相机而入,方可殄歼。而文龙所请之饷,尚未一有。夫边人之相蒙也,上以实求之,下常以虚应之,况予以虚着,责之以实效,上不能以虚为实,而下又何能以实应虚。即知文龙报功,则疑其不实而亦喜,乞饷则信其非虚而甚难,此等举动,皆足以解天下之体,而无以鼓动英雄任事之心。盖鹘突做事,无有了期,且有不可言者。臣谓登莱防南岸,不防北岸,东江作虚应,不作实应,似密而疏,似省而费,如腠理有邪,按之不入,终不关痛痒,究竟疏且为漏,费且不赀。伏乞皇上敕该部,查照有功员役,照例升赏,其所请钱粮,酌令给发。责令登莱抚臣,综核其事,无曰功,不必核其虚,饷不必问其实,令孤悬异域之臣,捐身为国。

大声疾呼,而不一应也。总之,督师身处关上,实现其功,故能深知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