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第三十九回 陈隋两主说幽情 张尹二妃重贬谪
诗曰:
王师靖虏气,横海出将军。赤帜连初日,黄麾映晚云。鼓鼙雷怒起,舟揖浪惊分。指顾平玄菟,阴山好勒铭。
大凡皇帝家的事,甚是繁冗;这一支笔,一时如何写得尽?宇宙间的事,日出还生,顷刻间如何说得完?即使看者一双眼睛,那里领略得来?要作者如理乱丝一般,逐段逐段,细细剔出,方知事之后先,使看者亦有步骤,不至停想回顾之苦。再说孙安祖,别了李玄邃、王伯当,赶到京中,寻相识的打通了关节,将金珠宝玩献与段达、虞世基一班佞臣,在下处守候消息。正是钱神有灵,不多几日,就有旨意下来道:“杨义臣出师已久,未有捷音,按兵不动,意欲何为?姑念老臣,原官体致。先锋周宇暂为署摄,另调将员,剿灭余寇。”孙安祖打听的实,星夜出京,赶回饶阳,报知建德。时杨义臣定计,正图破城剿灭窦建德,见有旨意下来,对左右叹道:“隋室合体,吾未知死于何人之手!”即将所有金银,犒赏三军,涕泣起行,退居濮州雷夏泽中,变姓埋名,农樵为乐。窦建德知义臣已去,复领兵到平原,招集溃卒,得数千人。自此隋之郡县,尽皆归附,兵至一万有余,势益张大,力图进取。差心腹将员,写书到潞州二贤庄去接女儿,并请单雄信同事不题。正是:
莫教骨肉成吴越,犹念天涯好弟兄。
话分两头。再说炀帝在宫中点选带去游幸广陵的宫人。大凡女子,可以充选入宫者,决没有个无盐嫫母,最下是中人之姿;若中人之姿,到了宫中,妆点粉饰起来,也会低颦,也会巧笑,便增了二三分颜色。所以炀帝在宫点了七八日,点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这边去了,娇语欢呼;这边不去,或官或院,隐隐悲泣。炀帝平昔间在妇人面上做工夫的,这些女子,越要妆这些娇痴起来,要使之间之之意。弄得炀帝设主意,烦躁起来,反叫萧后与众夫人去点选,自己拉了朱贵儿、袁宝儿,跟了三四个小太监,驾了一只龙舟,摇过北海,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忽天气晦昧,将日色收了,炀帝便懒得上山,就在傍海观澜亭中坐了一会,便觉恍惚间,见海中有一只小舟,冲波逐浪,望山脚下摇来。炀帝正疑那院夫人来接,心中甚喜,及至拢岸,却又不是。见走上一个内相来,报说道:“陈后主要求见万岁。”原来炀帝与陈后主,初年甚相契厚。忽闻后主要见,忙叫请来。
不多时,只见后主从船中走将起来,到了亭中,见炀帝要行君臣之礼。炀帝忙以手搀住道:“朕与卿故交,何须行此大礼。”后主依命,一拜而坐。后主道:“忆昔年少时,与陛下同队戏游,亲爱甚于同气,别来许久,不知陛下还相忆否?”炀帝道:“垂髫之交,情同骨肉,昔日之事,时时在念,安有不记之理?”后主道:“陛下既然记得,但今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比往日大不相同,真令人欣羡。”炀帝笑道:“富贵乃偶然之物,卿偶然失之,朕偶然得之,何足介意。”因问道:“临春、结绮、望仙三阁,近来风月何如?”后主道:“风月依然如旧,只是当时那些锦锈池台,已化作白杨青草矣!”炀帝又问道:“闻卿曾为张丽华造一桂宫,在光昭殿后,开一圆门,就如月光一般。四边皆以水晶为障,后庭却设素粉的罘囗,庭中空空洞洞,不设一物,惟种一株大桂树,树下放一个捣药的玉柞臼,臼旁养一个白色免儿。叫丽华身披素裳,梳凌云髻,足穿玉华飞头履,在中间往来,如同月宫嫦娥,此事果有之么?”后主道:“实是如此。”炀帝道:“若然亦觉太侈。”后主道:“起造宫馆,古昔圣王,皆有一所,月宫能费几何?臣不幸亡国,便以为侈。今不必远引古人为证,就如陛下文皇帝临国时,何等节俭,也曾为蔡容华夫人造潇湘绿绮窗,四边都以黄金打成芙蓉花,妆饰在上;又以琉璃网户,将文杏为梁,雕刻飞禽走兽,动辄价值千金,此陛下所目睹,独非侈乎?幸天下太平,传位陛下,后日史官,但知称为节俭,安肯思量及此。”炀帝笑道:“卿可谓善解嘲矣!若如此说,则先帝下江南时,卿一定尚有遗恨。”后主道:“亡国实不敢恨;只想在桃叶山前,将乘战舰北渡,那时张丽华方在临春阁上,试东郭逡的紫毫笔,写小研红笺,要做答江令的壁月诗句,尚未及完,忽见韩擒虎拥兵直入。此时匆匆逼迫,致使丽华诗句未终,未免微有不快耳。”炀帝道:“如今丽华安在?”后主道:“现在舟中。”炀帝道:“何不请来一见?”后主叫内相往船上去请,只见船中有十来个女子,拿着乐器,拜着酒肴,齐上岸来,看见炀帝,齐齐拜伏在地。炀帝忙叫起来,仔细一看,只见内中一个女子,生得玉肩双(享单),雪貌孤凝,韵度十分俊俏。炀帝目不转睛,看了半晌。后主笑道:“比我家姑娘宣华夫人容貌如何?”炀帝道:“正如邢之与尹,差堪伯仲。”后主道:“陛下再三注盼,想是不识此人,此即张丽华也。”炀帝笑道:“原来就是张贵妃,真个名不虚传。昔闻贵妃之名,今睹贵妃之面,又与故人相聚,恨无酒肴,与二卿为欢。”后主道:“臣随行到备得一尊,但恐亵渎天子,不敢上献。”炀帝道:“朕与故交,一时助兴,何必拘礼?”后主随叫丽华送上酒来。炀帝一连饮了三四杯,对后主说道:“朕闻一曲后庭花,擅天下古今之妙,今日幸得相逢,何不为朕一奏?”丽华辞谢道:“妾自抛掷岁月,人间歌舞,不复记忆久矣;况近自井中出来,腰肢酸楚,那里有往常姿态,安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乱唱。”炀帝道:“贵妃花嫣柳媚,就如不歌不舞,已自脉脉消魂,歌舞时光景,大可想见,何必过谦。”后主道:“既是圣意殷殷,卿可勉强歌舞一曲。”丽华无可奈何,只得叫侍儿将锦捆铺下,齐奏起乐来。他走到上面,按着乐声的节奏,巧翻彩绸,娇折纤腰,轻轻如蝴蝶穿花,款款如蜻蜓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乐声促奏,他便盘旋不已,一霎时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乱滚。须臾舞罢乐停,他却高吭新音唱起来: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丽华歌舞罢,喜得个炀帝魂魄俱消,称赞不已,随命斟酒二杯,一杯送后主,一杯送丽华。后主接杯在手,忽泫然泣下道:“臣为此曲,不知费多少心力,曾受用得几日,遂声沉调歇。今日复闻歌此,令人不胜亡国之感。”炀帝道:“卿国虽亡了,这一曲玉树后庭花,却是干秋常在的,何必悲伤?卿酷好翰墨,别来定有新咏,可诵一二,与朕赏鉴。”后主道:“臣近来情景不畅,无兴作诗;只有寄侍儿碧玉与小窗诗二首,聊以塞责,望陛下勿晒。”因诵小窗诗云: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寄侍儿碧玉诗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罢,再三称赏。后主道:“亡国唾余,怎如陛下,雄材扌炎藻,高拔一时?”丽华道:“妾闻陛下天翰淋漓,今幸得垂盼,愿求一章,以为终身之荣。”炀帝笑道:“朕从来不能作诗,有负贵妃之请奈何?”丽华道:“陛下醉接望江南词,御制清夜游曲,俱顷刻而成,何言不能?还是笑妾丑陋,不足以当珠玉,故以不能推托?”炀帝道:“贵妃何罪朕之过也。朕当勉强应酬。”丽华命侍儿将文房四宝放下,炀帝拂笺,信笔题诗一首云: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炀帝写完,送与丽华。丽华接在手中,看了一遍,见诗意来得冷落,微有讥讽之意,不觉两脸俱红赤起来,半晌不做一声。后主见丽华含嗔带愧,心下也有几分不快,便问炀帝道:“此人颜色,不知比陛下萧后,还是谁人美丽?”炀帝道:“贵妃比萧后鲜妍,萧后比贵妃窈窕,就如春兰与秋菊一般,各自有一时之秀,如何比得?”后主道:“既是一时之秀,陛下的诗句,何轻薄丽华之甚?”炀帝微微笑道:“朕天子之诗,不过适一时之兴而已,有甚么轻薄不轻薄?”后主大怒道:“我亦曾为天子,不似你妄自尊大!”炀帝大怒道:“你亡国之人,焉敢如此无礼!”后主亦怒道:“你的壮气,能有几时,敢欺我是亡国之君?只怕你亡国时,结局还有许多不如我处。”炀帝大怒道:“朕巍巍天子,有甚不如你处?”遂自走起身来要拿后主。后主道:“你敢拿谁?”只见丽华将后主扯下走道:“且去且去,后一二年,吴公台下,少不得还要与他相见。”二人竟往海边而走。炀帝大踏步赶来;只见好端端一个丽华,弄得满身泥浆水,照炀帝脸上拂将过来。
炀帝吃了一惊,就像做梦才醒的一般,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吓了一身冷汗。开眼只见贵儿、宝儿两个美人,把衣袖遮着炀帝的背心裹住在那里,忙问二美人道:“你们曾看见什么?”二美人道:“没有见甚来,但见陛下如睡去的一般,梦中吃语,龙体时动时静。”炀帝道:“快下船去罢!”众人多下了龙舟,炀帝才把适间所见所闻,细述了一遍,贵儿、宝儿大为惊异。炀帝反觉心中忧疑起来,忙叫内相撑回。忽听见琴声悠扬,随风入耳。炀帝正在猜疑,一回儿将到绮阴院,望见秦夫人、沙夫人、赵王杲与袁贵人、薛冶儿一班都在那里,看夏夫人抚琴。炀帝忙上岸来说道:“你们偏好背朕快活,接也不来接一接!”众夫人道:“妾等各处寻觅不见,那晓得陛下跨海而游。”炀帝道:“夏妃子今日为何抚起琴来?”夏夫人道:“妾蒙陛下派居于此,四五年矣!其间好鸟醍醐,奇松拂影,怪石为嵯峨,微雨时添花泪,屋梁落月,台榭留吟,与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赏心乐事,今一旦舍此而去,山灵能不为之黯然?敌妾借此瑶琴,以酬离别之意,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炀帝听说,喟然长叹道:“此地朕原不忍遽离,因皇后动兴去游江都,只道事再做不成的,谁知今日竟成其愿,这也是天数也,人何与焉?”正说时,只见高昌等七八个心腹内相走来跪下奏道:“殿脚女一千,奴婢等往江南地方,各处搜求,今已选足。”炀帝大鼓道:“如今在那里?”内相道:“王弘已分派头号龙舟里头驻扎,以便演习,未知万岁爷何日起驾?”炀帝思量:“我征辽虽是借题,游幸为实。然天子亲征,比众不同,当分为二十四军。”心上踌躇了一回,走进便殿,写敕一道:用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诩卫大将军辛世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骁卫大将军薛世雄、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左屯卫大将军陈棱、左御威将军张谨。右御威将军赵孝才、左武卫将军周法尚、右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虎贲郎将卫文升、左御卫虎贲郎将屈突通等,共为二十四总管军,命刘士龙为宣谕使,协同总督陆路大元帅宇文述,水军统领元帅来护儿,为王前驱,同会平壤。写完付与内相,传与各衙门知道。吩咐择吉,天子临郊祭告天地庙祖,搞赏军士,统领羽林军一万,分道向辽水进发。将军来护儿知圣驾已将出都,着令秦叔宝等进征。秦叔宝领了来总管旨意,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向导,又记张须陀所嘱之言,先差心腹将校,抄过了鸭绿江埋伏,在平壤伺候大军齐到,然后扫其巢穴,内外夹攻。正是:
机谋奇扼吭,小丑欲惊心。
却说炀帝打发巡幸的许多旨意,便进宫中问萧后道:“从游宫女,选完了么?”萧后笑道:“陛下偏把这样缩脚疑难题目,叫妾去做,委如何做得来;况他们也不好说我该去,你不该去;也不说他愿去,我不愿去。好像吃过齐心酒的,见陛下起身出宫去了,三四百名却齐齐跪倒阶前奏道:‘守西苑的花晨月夕,领略了多少风光;在昭阳的承恩竞宠,受用了多少繁华。妾等西京随到东京,两番迁播,虽蚌珠燕石,不敢仰冀恩波,目为遗簪堕珥;然海外风光,江都佳境,难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万岁爷是弃置妾等的了,难道娘娘也侍奉不来?’说了,大家如丧考妣的一般哭将起来。叫妾怎样选法?”炀帝笑道:“这班贱婢,也会这般装腔做势。”萧后道:“有个缘故,因张、尹两妃在内撺掇,说:‘我两个是年纪大了,颜色衰了,你们都是鲜花一般,日子正长哩!还不趁这风流天子,大家舍命扒上去?’因此众宫人做出这般行径。”炀帝听了,点点头儿。随叫一个内相,传旨着兵部火速唤头号差船四十只,立刻上用。内相领旨出去了。
看官听说,原来张妃子,名艳雪,尹妃子,名琴瑟,两个多是文帝时,与宣华同辈的人,年纪与宣华相仿,而颜色次之。此时正当三九之期,炀帝因钟情与宣华、便不放二妃在心上。况团宣华死后,接踵就是杨素撞倒金阶,口里说出许多冤仇,文帝阴灵,白日显现,故此炀帝也觉寒心,不敢复蹈前辙。长安又混带到这里,许廷辅两番点选,张、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过,那里肯送东西与他?遂致抑郁长门,到也心情如同死灰。萧后是最小气,爱人奉承的,因见张、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气趋承,故此捏造这几句止不过要拔去萝卜,也觉地皮宽的意思,岂知炀帝竟认了真。
到了次日,这些选不去的,正要打帐看炀帝出宫上辇,便好大家来攀辕傍辇的哀恳;只见十来个内相,走到张、尹二妃宫中来,说:“万岁爷有旨:余下宫奴四百余名,敕张、尹二妃子弹压下舟,毋得违误。”张、尹二妃听了,以为奇怪道:“我两个又不曾去求朝廷,又不曾去浼求皇后,这个冷锅里头,泡出豆来,是那里说起?”众宫人欢欢喜喜,收拾了细软,载上了数十车,齐出宫门。在路上行了一日,黄昏时候落了船。到明日,张、尹二夫人心中疑惑,便问内相道:“万岁爷们的船在那里?”内相道:“在前面。”张夫人道:“闻得朝廷新造几百号龙舟,如今我们坐的却是民间差船,并不是龙舟,其间毕竟有弊,你们诓我们到那里去,快快说来!”众内相料难瞒隐,只得齐跪下去道:“二位夫人,不必动怒。这是万岁爷的旨意,叫奴婢送二位夫人与众宫女到晋阳宫去,如不信,现在手敕在这里。”内相取出来,张、尹二妃接来读道:张、尹二妃,系先朝宠幸过,不便在此供奉,着伊带领余下宫奴四百余名,先归太原晋阳宫中,着守宫副监裴寂照册点入看守,毋误。众宫女听见旨意,不是江都去,反要到西京,都大哭起来:也有要投河的,也有要自尽的。独张夫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们这班痴妮子,总到江都,又没有父母亲戚在那里,止不过游玩而已,你们就去,也赶不上他们的宠眷。我尚如此,你们何不安命?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不少吃不少穿,好不快活,省得在那里看他们得意。”众宫人说,自此也觉放怀,一路上说说笑笑,一月之间,早到了晋阳宫。众内相把二夫人与众宫女,付与副宫监裴寂交割明白,众内相仍往江都复旨。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汴堤上绿柳御题赐姓 龙舟内线仙艳色沾恩词曰:
雨囗云尤,香温玉软,只道魂消已久。冤情孽债,谁知未了,又向无中生有。撺情掇趣,不是花,定然是酒。美语甜言笑口,偏有许多引诱。 锦缆才牵纤手,早种成两堤杨柳。问谁能到此,唯唯否否?正好快心荡意,不想道于戈掣人肘。急急忙忙,怎生消受?
调寄“天香引”人主要征伐,便说征伐;要巡幸,便说巡幸。何必掩耳盗铃?要成君之过,不至深刻而不止,殊不知增了一言,便费了多少钱粮,弄死了多少性命,昏主佞臣,全不在意,真可浩叹。再说炀帝离了东京,竟往汴渠而来,不落行宫,御驾竟发上船自同萧后坐了十只头号龙舟上,十六院夫人与婕妤贵人美人,分派在五百只二号龙舟内,杂船数千只,拨一分装载内相,一分装载杂役,拨一分供应饮食;又发一只三号船,与王义夫妇,着他在龙舟左右,不时巡视。文武百官,带领着兵马,都在两岸立营驻扎,非有诏旨,不得轻易上船。自家的十只大龙舟,用彩索接连起来,居于正中。五百只二号龙舟,分一半在前,分一半在后,簇拥而进。每船俱插绣旗一面,编成字号。众夫人美人,俱照着字号居住,以便不时宣召。各杂船也插黄旗一面,又照龙舟上字号,分一个小号,细细派开供用,不许参前落后。大船上一声鼓响,众船俱要鱼贯而进;一声锣鸣,各船就要泊住,就如军法一般,十分严肃。又设十名郎将,为护缆使,叫他周围岸上巡视。这一行有数千只龙舟,几十万人役,把一条淮河,填塞满了;然天子的号令一出,俱整整肃肃,无一人敢喧哗错乱。真个是:
至尊号令等风雷,万只龙舟一字开。
莫道有才能治国,须知亡国亦由才。
炀帝在龙舟中,只见高昌引着一千殿脚女前来朝见。炀帝看见众女子,吴妆越束,一个个风流窈窕,十分可爱,满心欢喜,问道:“他们曾分派定么?”高昌跪奏道:“王弘分派定了,只是不曾经万岁爷选过。”炀帝道:“不消选了,就等明日牵缆时,朕凭栏观看罢。”众殿脚女领旨,各各散回本舟。这日天色傍晚,开不得船,就在船舱中排起宴来。先召群臣饮了一回,群臣散去,又同萧后众夫人,吃到半夜方睡。
次日起来,传旨击鼓开船,恰恰这一日,风气全无,挂不得锦帆,只得将彩缆拴起。先把一千头把羊,每船分派一百只,驱在前边;随叫众殿脚女,一齐上岸去牵挽。众殿脚女都是演习就的,打扮得娇娇媚媚,上了岸,各照派定前后次第而立。船头上一声画鼓轻敲,众女子一齐着力,那羊也带着缆而跑。那十只大龙舟,早被一百条彩缆,悠悠漾漾的扯将前去。炀帝与萧后,在船楼中细细观看:只见两岸上锦牵绣挽,玉曳珠摇,百样风流,千般袅娜,真个从古已来,未有这般富丽。但见:
蛾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分行,五百双纤腰挽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麝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沙分岸转,齐轻轻斜侧金莲;水涌舟回,尽款款低横玉腕。袅袅婷婷,风里行来花有足;遮遮掩掩,月中过去水无痕。羞杀凌波仙子,笑他奔月姮娥。分明无数洛川神,仿佛许多湘汉女。似怕春光将去,故教彩线长牵;如愁淑女难求,聊把赤绳偷击。正是珠围翠绕春无限,更把风流一串穿。
炀帝同萧后倚着栏干赏玩,欢喜无限。正在细看之时,只见众殿脚女,走不上半里远近,粉脸上都微微透出汗来,早有几分喘息不定之意。你道为何?原来此时乃三月下旬,天气骤热,起初的日色,又在东边,正照着当头;这些殿脚女,不过都是十六七岁的娇柔女子,如何承当得起?故行不多路便喘将起来。炀帝看了,心下暗想道:“这些女子,原是要他粉饰美观,若是这等流出汗来,喘嘘嘘的行走,便没一些趣味。”慌忙传旨,叫鸣金住船。左右领旨,忙走到船头上去鸣锣,两岸上众殿脚女,便齐齐的将锦缆挽住不行;又呜一声,众女子都将锦缆一转一转的绕了回来;又一声金响,众女子都收了锦缆,一齐走上船来。萧后见了,便问道:“才走得几步路,陛下为何便止住了?”炀帝道:“御妻岂不看见这些殿脚女,才走不上半里,便气喘起来;再走一会,一个个流出汗来,成甚么光景。想是天气炎热,日色映照之故耳。故联叫他暂住,必须商量一个妙法,免了这段光景方好。”萧后笑道:“陛下原来爱惜他们,恐怕晒坏了。妾倒有个法儿,不知可中圣意?”炀帝道:“御妻有何妙计??萧后道:“这些殿脚女,两只手要牵缆绳,遮不得扇子,又打不得伞,怎生免得日晒?依妾愚见,到不如在龙舟上过了夏天,等待秋凉再行,便晒他们不坏了。”炀帝笑道:“御妻体要取笑,朕不是爱惜他们,只是这段光景,实不雅观。”萧后笑道:“妾也不是取笑陛下,只是没法荫蔽他们。”炀帝想了半晌,真个没有计策,命宣群臣来商议。不多时群臣宣至,炀帝对他们说了殿脚女日晒汗流之故,要他们想个妙计出来。众臣想了一会,都不能应。独有翰林学士虞世基奏道:“此事不难,只消将这两堤尽种了垂柳,绿阴交映,便郁郁葱葱,不忧日色。且不独殿脚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长开,这新筑的河堤,盘结起来,又可免崩坍之患。且摘下叶来,又可饱饲群羊。”炀帝听了大喜道:“此计甚妙,只是河长堤远,怎种得这许多?”虞世基道:“若分地方叫郡县栽种,便你推我捱,耽延时日。陛下只消传一道旨意,不论官民人等,有能种柳一枝者,赏绢一匹。这些穷百姓,好利而忘劳,自然连夜种起来,臣料五六日间,便能成功。”炀帝欢喜道:“卿真有用之才。”遂传旨,着兵工二部,火速写告示晓谕乡村百姓:有种柳树一棵者,赏绢一匹。又叫众太监,督同户部,装载无数的绢匹银两,沿堤照树给散。真个钱财有通神役鬼之功,只因这一匹绢,赏的重了,那些百姓,便不顾性命,大大小小连夜都赶来种树,往往来来,络绎不绝。近处没有了柳树,三五十里远的,都挖将来种。小的种完了,连一人抱不来的大柳树,都连根带土扛将来种。
炀帝在船楼上,望见种柳树的百姓蜂拥而来,心下十分畅快。因对群臣说道:“昔周文王有德于民,民为他起造台池,如子事父一般,千古以为美谈。你看今日这些百姓,个个争先,赶快来种柳树,何异昔时光景。朕也亲种一株,以见君臣同乐的盛事。”遂领群臣,走上岸来。众百姓望见,都跪下磕头。炀帝传旨,叫众百姓起来道:“劳你们百姓种树,朕心甚是过意不去。待朕亲栽一颗,以见恤民之意。”遂走到柳树边,选了一颗,亲自用手去移。手还不曾到树上,早有许多内相移将过来,挖了一个坑儿,栽将下去。炀帝只将手在上边摸了几摸,就当他种了。群臣与百姓看见,齐呼万岁。炀帝种过,几个大臣免不得依次各种一颗。众臣种完,众百姓齐声喊叫起来,又不像歌,又不像唱,随口儿喊出几句谣言来道:
栽柳树,大家来,又好这阴,又好当柴。天子自栽,这官儿也要栽,然后百姓当该!
炀帝听了,满心欢喜。又取了许多金钱,赏赐百姓,然后上船。众百姓得了厚利,一发无远无近,都来种树。那消两三日工夫,这一千里堤路,早已青枝绿叶,种的像柳巷一般,清阴覆地,碧影参天,风过袅袅生凉,月上离离泻影。炀帝与萧后凭栏而看,因想道:“垂柳之妙,一至于此,竟是一条漫天青慢。”萧后道:“青慢那有这般风流潇洒。”炀帝道:“朕要封他一个官职,却又与众宫女杂行攀挽在一处,殊属不雅。朕今赐他国姓,姓了杨罢。”萧后笑道:“陛下赏草木之功,亦自有体。”炀帝随取纸笔,御书杨柳两个大字,红缎一端,叫左右挂在树上,以为旌奖。随命摆宴,击鼓开船。船头上一声鼓响,殿脚女依旧手持锦缆。走上岸去牵缆。亏了这两堤杨柳,碧影沉沉,一毫日色也透不下。惟有清风扑面吹来,甚是凉爽可人。这些殿脚女,自觉快畅,不大费力,便一个个逞娇斗艳,嬉笑而行。炀帝看见众殿脚女走得舒舒徐徐,毫无矜持愁苦之态,心下十分欢喜。便召十六院夫人,与众美人,都来饮酒赏玩。
炀帝吃到半酣之际,不觉欲心荡漾,遂带了袁宝儿到各龙舟上绕着雕栏曲槛,将那些殿脚女,细细的观看。只见众女子,绛绍彩袖,翩翩跹跹。从绿柳丛中行过,一个个觉得风流可爱。忽看到第三只龙舟,见一个女子,生得十分俊俏,腰肢柔媚,体态风流,雪肤月貌,纯漆点瞳。炀帝看了大惊道:“这女子娇柔秀丽,西子王嫱之美,如何杂在此间?古人云:秀色可餐。今此女岂不堪下酒耶!”袁宝儿道:“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万岁赏鉴不差。”萧后因良久不见炀帝,便叫朱贵儿、薛冶儿来请去吃酒。炀帝那里肯来,只是目不转睛的贪看。朱贵儿请炀帝不动,遂报与萧后得知。萧后笑道:“皇帝不知又着了那个的魔了。”遂同众夫人一齐到第三只龙舟上去看。见那女子,果然娇美。萧后说道:“怪不得陛下这等注目,此女其实美丽。”炀帝笑道:“朕几曾有错看的?”萧后道:“陛下且不要忙,远望虽然有态,不知近面何如,何不宣他上船来看?”炀帝随叫内相去宣,顷刻宣到面前。炀帝起初远望,不过见他风流袅娜的态度,及走到面前,画了一双长黛,就如新月一般,更觉明眸皓齿,黑白分明。一种芳香,直从骨髓中透出。炀帝看见,喜出望外,对萧后说道:“不意今日又得这一个美人。”萧后笑道:“陛下该享风流之福,故天生佳丽,以供赏玩。”炀帝问那女子道:“你是何处人?叫甚名字?”那女子羞涩涩的答道:“贱妾乃吴郡人,姓吴,小字绛仙。”炀帝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绛仙答道:“十七岁了。”炀帝道:“正在妙龄。”又笑道:“曾嫁丈夫么?”绛仙听了,不觉害羞,连忙把头低了下去。萧后笑道:“不要害羞,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炀帝笑道:“御妻倒像个媒人。”萧后道:“陛下难道不像个新郎?”梁夫人道:“妾们少不得有会亲酒吃了。”众夫人说笑了一会,天色已晚,传旨泊船。一声金响,锦缆齐收,众殿脚女都走上船来。
须臾之间,摆上夜宴。炀帝与萧后坐在上面,十六院夫人与众贵人,列坐在两旁,朱贵儿携着赵王,时刻不离沙夫人左右。众美人齐齐侍立,歌的歌,舞的舞,大家欢饮。炀帝一头吃酒,心上只系着吴绎仙,拿着酒杯儿只管沉吟。萧后见这光景,早已猜透几分,因说道:“陛下不必沉吟,新人比不得旧人,吴绛仙才入宫来,何不叫他坐在陛下旁边,吃一个合卺后儿”炀帝被萧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不觉的哈哈大笑起来。萧后随叫绛仙斟了一杯酒,送与炀帝。炀帝接了酒,就将他一只尖松松的手儿,拿住了说道:“娘娘赐你坐在旁边好么?”绛仙道:“妾贱人,得侍左右,已为万幸,焉敢坐?”炀帝喜道:“你倒知礼,坐便不坐,难道酒也吃不得一杯儿?”遂叫左右,斟酒一杯,赐与绛仙。绛仙不敢推辞,只得吃了。众夫人见炀帝有些狂荡,便都凑趣起来,你奉一杯,我献一盏,不多时肠帝早已醺然,立起身来,便令宫人,扶住绛仙,一同竟往后宫去了。
萧后勉强同众夫人吃酒,袁紫烟只推腹痛,先自回船。虽说舟中造得如宫如殿,只是地方有限,怎比得陆地上宫中府中,重门复壁,随你嬉笑玩耍,没人听见。炀帝同绛仙归往后宫,就有好事风生的,随后悄悄跟来窃听,忍不住格吱吱笑将出来。薛冶儿道:“做人再不要做女人,不知要受多少波查。”萧后道:“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女人没甚关系,处常守经,遇变从权,任他桑田沧海,我只是随风转船,落得快活。”李夫人道:“娘娘也说得是。”秦夫人只顾看沙夫人,沙夫人又只顾看狄夫人、夏夫人。默然半晌。萧后随即起身,众夫人送至龙舟寝宫,各自归舟。沙夫人对秦、夏、狄三位夫人道:“我们去看袁贵人,为什么肚疼起来?”众夫人刚走到紫烟舟中,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响,真个山摇岳动。夫人们一堆儿跃倒,几百号船只,震动得窗开樯侧。炀帝忙叫内相传旨:着王义同众公卿查视,是何地方?有何灾异?据实奏闻。王义得旨同众臣四方查勘去了。四位夫人俱立起身来,宁神定息了片时,同宫奴道:“袁夫人寝未?”宫奴说道:“袁夫人在观星台上。”原来袁紫烟那只龙舟,却造一座观星台。四位夫人刚要上台去,见袁紫烟、朱贵儿携着赵王,后边随着王义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舱来。沙夫人对赵王道:“我正记挂着你,却躲在这里。”姜亭亭见过了沙、秦、夏、狄四位夫人。姜亭亭原是宫女出身,四位夫人也便叫他坐了。夏夫人对袁贵人道:“你刚才说是腹痛,为何反在台上?”袁紫烟笑道:“我非高阳酒徒,又非诙谐曼情,主人既归寝宫,我辈自当告退,挤在一块,意欲何为。况我昨夜见坎上台垣中气色不佳,不想就应在此刻,恐紫微垂像,亦不远矣,奈何奈何?”沙夫人对姜亭亭道:””我们住在宫中,不知外边如何光景?”姜亭亭道:“外边光景,只瞒得万岁爷一人。四方之事,据愚夫妇所见所闻,真可长叹息,真可大痛哭。”秦夫人吃惊道:“何至若此?”姜亭亭道:“朝廷连年造作巡幸,弄得百姓家破人亡,近又遭各处盗贼,侵欺劫掠,将来竟要弄得贼多而民少。”袁紫烟道:“前日陛下差杨义臣去剿灭河北一路,未知怎样光景?”姜亭亭道:“杨老将军此差极好的了,亏他灭了张金称。正要去收窦建德,不想又有人忌他的功,说他兵权太重,把他体致,又改调别人去了。”狄夫人道:“自来乐极生悲,安有不散的筵席;但不知将来我们这几根骸骨,填在何处沟壑里呢?”朱贵儿道:“死生荣辱,天心早已安排,何必此时预作楚囚相对?”说了一会,众夫人各散归舟。不题。
却说炀帝自得了吴绛仙丽人,欢娱了七八日,这日行到睢阳地方,因见河道淤浅,又见睢阳城没有挖断,以泄龙脉,根究起来,连令狐达都宣来御驾面讯。令狐达把麻叔谋食小孩子的骨殖,通同陶柳儿炙诈地方银子,并自己连上三疏,都被中门使段达,受了麻叔谋的千金贿赂,扼定不肯进呈。炀帝听了,十分大怒,随差刘岑搜视麻叔谋的行李,有何赃物。刘岑去不多时,将麻叔谋囊中的金银宝物,尽行陈列御前。只见三千两金子,还未曾动。太常卿牛弘赍去祭献晋侯的白壁,也在里面。又检出一个历朝受命的玉玺来。炀帝看了大惊道:“此玺乃朕传国之宝,前日忽然不见,朕在宫中寻觅遍了,并无踪迹,谁知此贼叫陶柳儿盗在这里。宫闱深密,有如此手段,危哉险哉!”随传旨:命内使李百药,带领一千军校,飞马到宁陵县上马村围了,拿住陶柳儿全家。陶柳儿全不知消息,被众军校围住了村口宅门,合族大小,共计八十七口,都被拿住。还有许多党羽张要子等都被捉来。命众大臣严行勘究确实,回奏炀帝。炀帝传旨:陶柳儿全家齐赴市曹斩首。麻叔谋项上一刀,腰下一刀,斩为三段,却应验了二金刀之说。段达受贿欺君,本当斩首,姑念前有功劳,免死,降官为洛阳监门今。正是:
一报到头还一报,始知天网不曾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