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2/2)
这是你眼见还是耳听?”刘云说道:“我耳听与眼见一样,你们本山大寨主张德福告诉我的,那还能假吗?”姑娘闻听笑道:“刘云,你枉为男子汉了,交朋友你都分不出好坏人来。那张德福,他乃是下贱之辈,人事不做。我与老寨主一宅分三院,有时昼间弈棋,或者谈今论古,必有婆子在跟前伺候,内院连一个生人都不进去。有一日夜间,张德福无故的进后宅,被姐姐捉住,我要将他杀了,婆子劝我,必须禀明老爷子,叫老爷子发落他,倘若经我手杀他,恐招人物议。那时节姐姐本打算装作不知是谁,杀完他再禀告老寨主,经婆子妈妈这一劝解,我才饶他活命,报告老寨主。老寨主叫将贼人抬到外书房,及至抬到外书房,老寨主一看,原来是张德福下贱东西。老寨主问他到后寨何事?他言说他吃醉了,误人内寨。老寨主有心杀他,又念他在连云山有开山辟土之功,老寨主为了半天难,才打了一百鞭子,放他归前山,倘若再私进内寨必当杀之。那小辈从此以后便在外面造谣,破坏我与老寨主的名誉。你枉为男子汉,枉读诗书,连君子与小人都分辨不出来。你知道老寨主是谁吗?”刘云听到这里,已经暗自泣下,又听他姐姐一问老寨主是谁?他的气儿不觉又撞上来了,遂大声答道:“我为什么不知道?老贼名叫虎头大王方冲!”姑娘微笑说道:“刘云哪,你还在梦中呢。我一告诉你,你心中的疑心,就没有了。
大概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君子小人都有个耳风,老寨主并不是虎头大王方冲,他老人家乃是四大镖头之一,姓王名灵,人称南侠老王灵,提起来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不是有我坠累人家,人家早落发入山了。皆因为有我累坠人家啦,他老人家才隐姓埋名,占山为王。要是出了家,庙里怎能收留姑娘呢?”三太与银龙、贾明等。一听姑娘说虎头大王方冲,并不是方冲,原来为南侠老王灵,只听得大伙胆裂魂飞!因为什么呢?胜三爷常常言说:“我胜英都低人一头,人家不干才显胜三爷呢。一辈子行侠作义,四大镖头之中属其第一,并且还是老大哥。”如今私自进山,并且用药喂毒蒺藜伤了人家啦。刘云也常听义父钱爷谈论,知道老侠客行侠作义,是南七省最著名的人物,并且还是盟大爷。谁都知是正人君子,张德福所说的话,俱都是妄造黑白,污辱好人。刘云遂过去拉住自己姐姐的衣襟,大声痛哭起来。姑娘刘凤兰也哭的如同泪人一般。萧银龙说道:“刘云你也别哭啦,姐弟相逢乃是喜事,有什么话到屋中再说。”大伙俱都相劝,姑娘与刘云这才同进上房屋止住了悲泣。萧银龙说道:“刘云与我们都是磕头弟兄,并不是外人,请你落座休息休息,吃一杯茶,然后尚有要紧之事,当面言讲。”姑娘一听,全都与刘云是磕头兄,万般无奈,只得落座,叫道:“刘云!南侠老王灵不但是姐姐救命的恩人,而且惠及枯骨。当时救了姐姐,由江中又将父母的尸体打捞上来,置办寿衣寿木,将二老双亲成殓起来,居于八松岭。并搭竹棚一座,遮风蔽雨,在八棵松树上作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逢年遇节祭祀,烧钱化纸。由打姐姐九岁收为义女,老寨主亲自请合山女眷寨主,在众人面前焚香起誓,老寨主言说:‘义父如不以义女当亲生女看待,必然尸骨无存,白骨见天。’那时节姐姐见义父起誓,姐姐也焚香起誓:‘义女如不以义父当生身父母孝敬,不得善终。’自九岁到如今,姐姐一十八岁,受义父教训九岁,昼习文,夜习武,成全姐姐被难之人。昨日你到连云山,老头子本来连信都没拆,就打发婆子告诉老喽卒,给你十两银子盘费,本山穷困不能收录闲人。那时节姐姐正与义父弈棋,因见信封上有下书人刘云字样,姐姐遂问老寨主为何不拆书看看?
老寨主言说,姑娘你有所不知,那张德寿乃是张德福之弟,老道七星真人的门徒,行为极其卑劣,物以类聚,这刘云既然与下五门相近,不问可知,必不是良善之类。姐姐闻听,遂对老寨主言说,昔日有一胞弟,名叫刘云,落难江中,莫非此人是我兄弟,也未可知。依老寨主说你兄弟决没有存在之理,叫姐姐不必妄想啦。姐姐见老寨主不允收留,因念弟情节,不觉凄然泣下,老寨主爱女情深,一见姐姐哭泣,遂允收留,侦察来历。及至打开书皮观看,果然来人姓刘名云,年方一十四岁。
姐姐屈指一算,咱全家落江之时,为姐只九岁,你只五龄,今年你一十四岁,大概必是吾弟了,遂怂恿老寨主到外书房会客,看看你的像貌是否相符。老寨主一看,果然与姐姐所说的像貌无异。及至问你的籍贯,你胡诌一回,并无一句实话,老寨主到后寨对姐姐言说,你的籍贯不对,也不像兵公后人。姐姐仍然坚持说是我兄弟刘云,想必别有缘由,不肯说出详细情由。
于是老寨主才出主意,暂将你收留,同你到八松岭,将父母被难落江之故事与你讲演,倘若你是刘家之后,必吐露真情,昨日才将你陪到八松岭。你用药喂毒蒺藜将人家打啦,初次见面,你就用毒药暗器,暗算人家。”姑娘语至此,便哭泣着叫道:“刘云!刘云!你于心何忍?再者,你对得起泉下的一双父母吗?”姑娘一面说着,一面泪如雨下。刘云说道:“姐姐不要伤心,先将老寨主的伤治好,先前不是不知道细情吗。兄弟上山并不是专为暗害老寨主去的,皆因为张德福诬蔑姐姐与老寨主许多的不堪入耳之言,我一想连张德福都算上,一个好人也没有,兄弟若知老寨主是南侠老王灵,兄弟天胆也不敢触犯。咱们别的事情全都搁在一旁,我赶紧进山给老寨主治毒蒺藜伤去。”姑娘说道:“那就不用你费事啦,老爷子自己有破毒蒺藜之法。
我见老寨主说话的精神与跑的步法,丝毫不乱,大概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刘云闻听此言,愕然说道:“连我义父对我都未曾言过破法,何以钱家独门的暗器,别人有破法呢?”姑娘说道:“你就不用多想啦,老寨主与钱士忠的交情比你近的多,四大镖头,情同骨肉。”萧银龙叫道:“刘贤弟,你问问姐姐,秦尤果然落在连云山没有?倘若落在连云山,咱们将他的案子及张德福采花杀命之事,暗暗进山报告老寨主。老寨主与胜三大爷情同手足,胜三大爷的事,如同老寨主的事一样,此一去秦尤与张德福必定遭擒。”刘云方一问姐姐刘凤兰,姑娘说道:“我没有先和你说过吗?内寨里一个男孩都不许进去,我焉能知道什么秦尤呢?张德福既有这宗事,老寨主是万不能容。”萧银龙道:“姐姐你由打山里出来,工夫也不小啦,老侠客的伤痕究竟不知怎样?你还是自己回去,将店中之事略略的与老侠客说一个底儿,然后我们便想法子见老侠客,捉拿张德福。
还有一样要紧的事,在山上被姐姐所擒的那位,并不是外人,他父与四大镖头都是磕头的弟兄,他乃是秦家峪秦二爷的大少爷。他在北京王府当差,请假回家省亲,在此地遇上我们啦,我们是请出人家来帮忙的。”姑娘又叫道:“众位兄长贤弟,刘云年轻不知事务,求众家兄长贤弟千万多要照顾。”黄爷与萧银龙说道:“请姐姐放心,刘贤弟与我们如同亲兄弟一样,无论什么事,他没有不听的。你就请回山寨,看看老侠客的伤痕罢。并求姐姐将此间大概情形与老侠客禀明,刘云就到连云山请罪。皆因为秦尤是盗灯的正凶,关系最大,倘再行逃逸,我们众人就有性命之忧。”姑娘与兄弟相见之下,恨不得立刻将兄弟带到连云山请罪,姐弟团圆,恋恋不舍,哪里肯立时就回山?还是刘云催促姐姐赶快回山,倘若消息走漏,秦尤逃走,兄弟就有拒捕殴差之过。姑娘眼含痛泪说道:“此事也不必我自己回去,还是大家同我上山。”刘云说道:“也好,咱们赶快看看老爷子的伤。虽有破法,倘有不测,为之奈何?”萧银龙闻听,遂将大众欲进连云山之事,告诉了忠义太岁梁芳,众位这才起身。
此时天光已亮,来到水路,两名喽卒一看,有六七位男子,姑娘在先带路。两名老喽卒交头接耳说道:“为何姑娘带着那些男子?”说着话姑娘已到水边,叫道:“水手拢岸!”水手说道:“若是光姑娘一人,当然拢岸,姑娘为何带着许多男子?
老寨主怪罪下来,谁人担待?”刘云一听水手不摆岸,船离岸不过一丈有余,刘云冷不防一个箭步,蹿上船头,叫道:“水手快快摆岸!不然即杀尔辈。”水手无法,只好摆岸,众人上船,姑娘将姐弟相认之事,对水手言明,水手说道:“事已至此,只好姑娘给我们作主。”说着话已到后寨子墙,刘凤兰说道:“且叫他们众位在墙外等候片刻,我姐弟且进里面,将所有一切先报告老寨主,然后叫他们众位听请。”刘云将意思报告众人,众人俱都点头答应。刘云与凤兰姑娘纵上墙头,进了内寨,姑娘说道:“这是后寨,向前去再过两道院就是老爷子住所。”姐弟说着话来到前院,东厢房三间,姑娘说道:“这是老爷子寝房。”姑娘遂掀竹帘而入,慢慢叫道:“老爷子。”老英雄闻听,咳嗽一声说道:“是凤兰吗?”原来,老寨主中了毒蒺藜后,自己用刀割下指肚大一块肉去,虽然不甚重,但是那大年纪,如何受的了金刃之伤?翻来覆去,方才睡了觉。
闻听姑娘来啦,老英雄将姑娘唤入,刘云也走到门前,姑娘问道:“老爷子伤痕怎样?”老英雄长叹一口气说道:“不要紧。
好一个刘云,老夫若将他拿住,千刀万剐。”姑娘说道:“老爷子您别生气,那人正是我那苦命的兄弟刘云。”姑娘方说出刘云二字,羊羔吃乳跪在床沿下,叫道:“刘云还不过来与老爷子赔礼?”刘云闻听,掀开门帘进到屋中,双膝跪倒,叫道:“义父,你老人家是我刘氏门中救命的恩人,孩儿不知。”老英雄站起身躯,说道:“刘云,你不仁,我就不义。”由墙上摘下跨虎篮,明晃晃奔刘云剁去,只见刘云低头受死,一语全无。跨虎篮看看落到头上,姑娘一伸手将老英雄胳膊托住,说道:“义父大人看在我死去的父母面上,给刘家留一条根吧。”老英雄哈哈一笑说道:“姑娘,你不托我胳膊,我也不杀他。
他拿药镖伤我,我都不杀他,我试一试宦家儿的心肠耳。”老英雄又说道:“孺子诚可教也。十四岁的孩子,能够引颈待死,不与老夫反对。不知者不作罪,先前不知老夫之为人耳。”语毕,用手一搀刘云,叫道:“刘公子请起,此处不是讲话之所。”姑娘说道:“请义父上坐。”又叫道:“兄弟!你重拜义父大人救咱们的大恩。”刘云不敢怠慢,赶紧磕了三个头。南侠老王灵说道:“不用拜了,咱父子且到后寨讲话。”爷儿三个来到后寨,老寨主问道:“公子你到连云山,所为何事?”姑娘说道:“您就叫他刘云,不必称他公子了。”刘云说道:“义父老人家,我哥哥黄三太由杭州碧霞山双松岭,解国家要犯秦尤,走到苏州地界,被贼人识破,救去秦尤。那秦尤两次夜入皇宫内院,盗取圣上的九龙杯,国母的珍珠汗衫。”刘云遂将秦尤脱逃始末根由,对老英雄说了一遍,并将福云居之事也告诉了老侠客,直谈到本山大寨主刀杀五命采花作案,忠义太岁梁芳受伤等事。说到黄三太众人,现在墙外等候,老英雄问道:“ 都是何人之后呢?”刘云说道:“俱都是明清八义的后人,胜三爷的高徒。”老英雄长叹一声说道:“我也听了一面之词啦。你赶快请小弟兄进后寨见我。”刘云答应一声,转身来到后寨墙外,说道:“老寨主请众位兄长。”工夫不大,婆子开了后寨门,将弟兄六位引入。南侠老王灵已迎到门首,众人一看南侠老王灵,年过古稀,精神百倍,真有出世离尘之概。黄三太等常听胜爷说:“王灵是大拜兄。”黄三太等不敢怠慢,爬在地下叫道:“老伯父!小侄男等与伯父磕头。”老侠客哈哈大笑道:“众位贤侄少礼。且请屋中落座,愚伯尚有话说。”众小弟兄磕完头,站起身形,跟随老侠客进了东厢房。老侠客叫道:“众位贤侄!我隐姓埋名已二十余载,合山之人,全都知老夫叫虎头大王方冲,王灵二字,谁也不晓,都只为收留义女,泄漏我的真名。我要求众位一件事,以后见了我那胜三弟,千万不许提我的真名。我在此山,无事不常下山,只知耕耘,不晓其他。前几日有秦尤到来,下帖拜望,皆因为他是明清八义后人,我将他接进后山。秦尤一见我,磕头便拜,言说胜英要斩草除根,所以绿林道犯的大命案,胜英都按在他的身上。
我一听此言,我很埋怨胜英不仁,我就给了他几百两银子,打点了细软物件,派老喽卒雇了一只大船,送他回太仓州,叫他携眷远逃,永远也不许再露面了。秦尤这一远走,永远也拿不着啦,胜三弟的官司,永远也完不了啦。你们就将我带到当官,我打纵放秦尤的官司。救秦尤不死,完胜英的官司。”大伙闻听一怔,金头虎说道:“你老人家别打这场官司,先叫我胜三大爷打官司,然后我爹再替我打官司。”黄三太说道:“我恩师岂能让你老人家赴汤投火?你老人家的事,若被我恩师知道,他老人家还得替你老人家去呢。”萧银龙杏子眼一转,口中叫道:“伯父!秦尤已走,暂且不成问题,也不必解决。先将大寨主张德福拿获,以免逃逸。”老寨主说:“此话诚然。”萧银龙又说道:“我们还有一位朋友,被刘凤兰拿住。他是双锤将秦格良的少爷。”老寨主未等银龙将话说完,叫道:“婆子传话!将秦少爷放回。”老喽卒由聚义厅将秦浩远缚着二背推来。老英雄亲解其缚,刘云说了底细,秦浩远磕头拜见伯父。
老英雄一笑,说道:“一辈新人换故人,长江后浪催前浪。盟弟之子都成丁了。”老英雄遂叫众人在聚义厅四外埋伏,然后一击云板。前寨方起床梳洗,闻听聚义厅上击云板,俱都云集聚义厅。南侠背后背定跨虎篮,到聚义厅咳嗽一声,坐在金交椅上。张德福带领众人俱站立两边。张德福开言说道:“老爷子为何这早升厅,有何要事?”南侠说道:“大寨主,人位齐了吗?”张德福回说:“都齐啦。”老英雄坐上说道:“众位也有见过我的,还有来二三年没有见着我的。然而众位来到小山的时候,我俱都传山令,我这是庄稼山,不做抢夺的买卖,不许采花杀命。前几天苏州府城里关厢,有刀杀四命拒捕殴差之事,又有劫船抢客之事,伤了客人水手,连保镖的共合伤人命六七条,有会水性的借水遁逃走。此事你们二十七位寨主,但不知是哪位作的案子?谁的案谁说。你们若是说了,自去打官司,没有列位的事。谁作的案,若是不说,倘被官人知道连云山所为,必然前来抄山,那时也是全山尽毁。谁作的案子快说,若不然,我先亮跨虎篮将你们这二十七位斩首,然后我一自尽。”说着话,当啷啷一声响亮,亮出跨虎篮,二十七家寨主面面相觑。老寨主问的很急,大伙无法,只可说道:“老寨主请息怒,这都是大寨主做的案子,我们未敢助恶。”老寨主说道:“张德福,你与他们二十六位对词。”张德福闻听,吓的颜色更变,闭口无言。老寨主说道:“理屈词穷,必是你所为无疑了。”贼人心中暗道:“三十六招,走为上策。只要我一沾水,就算逃啦。”一退步,纵上聚义厅,由前坡到后地坡,方要下房,有一人二指一按绷簧说道:“万恶之淫贼,哪里逃走?”出其不意,贼人中了袖箭,翻身落房。起来方要逃走,纵过来一道黑影,喊道:“小子你哪里走!”过去一脚,又将贼人踢倒。西敞厅下来两人,南配厅纵下两人,俱都亮出兵刃,杨香五过去,将贼人捆绑起来。聚义厅群雄俱都愕然。老寨主说道:“众位寨主不必惊慌,决没有大家之事。”老寨主又说道:“水旱田每年收下来,除去挑费,大众均分。今年方才七月,尚未到秋后,水旱田没有希望了,赶紧将你们自己私蓄收拾好了,各自下山,不准再入歧途。大寨主采花杀命,拒捕殴差,他去打他的官司;秦尤是我纵放的,官司我打,你们各自回家,骨肉团圆去吧。后寨可不许去,倘若违令,仍照山令施行。”大伙俱都说道:“我们廿六人愿与老寨主生死相共,不愿独生,因老寨主对待我等恩深义重,岂忍骤然离别?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老寨主哈哈一笑,说道:“老夫领大众的情了。
但是不是那样的事,大家赶紧照我的话快办去吧,千万身归正业,勿以身试法。我七十多岁之人,还能活一百年吗?风烛之年,死不足惜,大伙前程远大,望好自为之。”老英雄语毕,泪如雨下,众人也全都落泪。大伙见老寨主言由心发,也只好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纷纷下山回家去了。老英雄又将自己的历年积蓄,叫后寨的丫环、婆子、老喽卒等均分,惟有姑娘的四只箱子不动。凤兰在老寨主身旁,老英雄回头叫道:“女儿你将钥匙取出,打开这四只箱子。”又叫道:“刘公子请过来。这两只箱子是在江中打捞令尊的尸体时捞上之物,乃是令先君为官时的储蓄,父业子受。这两只箱子是老夫保镖及种地所获之财,给我女儿作为嫁妆。你为胞弟,应与姐姐择夫定室,可千万要文武全才,莫负了老父一片苦心。大概令先君家中还有田产,日后你起灵回家另葬。”又道:“刘云,我教养你姐姐八九年的工夫,今已十八岁了。也不是老父夸口,可称文武全才。”又叫道:“姑娘,你以后出阁,千万可记住一言,温良恭谦让。”姑娘落泪答应:“谨遵义父之命。”老英雄又说道:“我放秦尤,我打官司;张德福拒捕殴差,采花杀命,他打官司。众位先将我捆上吧。”大伙闻听,全都面面相觑。黄三太说道:“我等送你老人家到案,我师傅岂能饶我们?”老英雄说道:“爷作爷当,儿作儿当,公事公办。秦尤远走高飞,你们众位怎么交代?”傻英雄金头虎说道:“都叫张德福打了这场官司就完啦。”老英雄说道:“张德福自有口分辩,临到堂,咬出老夫,仍然不免打官司。此乃亏心之事,岂可做去?”金头虎说道:“老太爷,我有法子,叫他当堂说不出话来。”遂叫道:“杨香五!你将匕首刀拿来。”金头虎用手将张德福鼻子一顶,用刀将嘴撬开,递进刀去,刺下半个舌头,张德福鲜血直流。金头虎说道:“无论到哪衙门里头,他都说不出话来,只好打哑谜。”老寨主说道:“他会写字,他会摇头摆手。此为下愚之计,官司还是我打。”贾明扔掉半个舌头尖,对老寨主说道:“您看看。”老寨主一看,是一块舌头尖,说道:“贾明何必出此一举招人物议?老夫是非自己打官司不可。”金头虎说道:“好好好,就叫您打官司去。”金头虎遂叫道:“香五、李煜、秦爷!你们附耳过来。”金头虎对这三位如此这般,派他三位去办,叫道:“老寨主!你非打官司不可?”老寨主说道:“那是诚然。”贾明说:“不打官司也得行啊,我还怕你跑了呢。带上点东西吧!”一抖飞抓百链锁,老寨主一伸头,将老英雄锁住。姑娘一看,心中说道:“原来是假厚道,仍然叫我义父打官司。
”金头虎提着锁链就走,走到头道山口,贾明将锁链一摘,说道:“您上哪打官司去?您帮刘云起灵去吧!”姑娘说道:“义父你千万别固执了,有你一日,我不出门子,我伺候你老人家几年。”老英雄心中说道:“这更坏啦,我要再活个十年八年的,岂不误了我女儿青春?”老寨主说道:“你们不叫我打官司,我仍然回去,我还占我的山,喽卒、寨主知我回山,不等三日就能复如旧观。”金头虎说道:“你老人家回不去啦,您向山里看看吧。”老英雄回头向山里一看,烈焰腾空,弥漫遮天,老英雄长叹一声说道:“我欲打官司,你们都不叫我去。好好,我自有主意。”老英雄说完了话,翻身向山环里便跑,众人在后追赶。凤兰姑娘在后面大声喊道:“义父意欲何为?千万看在苦命的女儿身上吧!”跑到西山环,老英雄才止住脚步,大伙已经赶到了。老英雄遂对大伙说道:“老夫纵放秦尤,贤侄们不能早日完案。我也没有别的法子,我一死以了事。”又向姑娘说道:“贤孝的义女,为父与汝永诀了。
现在有你的胞弟,可以给你择夫嫁主,你姐弟还紧记老夫一语,男要忠良,女要贞节。”语毕,老英雄双手一抱头颅,跳人万丈深涧,姑娘方要去拉,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噗咚”一声,老英雄王灵死于非命。姑娘放声大哭,叫道:“义父你好狠心哪,苦死为儿了,你教养女儿八九年之功,女儿立志虔心孝顺你老人家几年,不想你老人家中途死于非命。义父您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孩儿。”语毕,姑娘直奔山涧就要跳涧。萧银龙在旁说道:“刘云贤弟,还不将汝姐拉住?千万不要悲哀,老侠客这是恐怕义女不忍义父远离,故此行此拙见。诸位请想,此山是老侠客自己所开,地理必然熟悉。你们众位看看,这道山涧虽然深不见底,乃是活水,水声潺潺,必然通达河海,老侠客会水,借水路远走,他年父女必有相逢之期。”刘云将姐一把揪住,问道:“老爷子水性如何?”姑娘说道:“水性甚高。”刘云说道:“据银龙六哥所言,老侠客借水远走,未尝不对。
姐姐请释悲哀,以后自有相逢之日。”经银龙这么一解释,众人也俱都明白,大家这才预备船只,押解着张德福,先够奔悦来店。
天交晌午,众人到悦来店,黄三太偕同忠义太岁梁芳,押着张德福解往苏州府,万丈分水小白猿帮助刘云姐弟起灵。张德福到了苏州府,将刀杀五命抢劫船客之事俱都招认,以笔写字招认。三太与忠义太岁梁芳二人,将老英雄跳山涧,尸骨无存,报告了苏州府。苏州府详了公文,将张德福送到江苏院衙,钦差大人过堂,问成死罪,即将张德福斩首于苏州。行文书各州府县,捉拿秦尤,捉获后就地正法。闵德润自己打了盗灯的官司,被杀于北京,闵德润虽身首异处,落了个“孝义”二字。小弟兄们将公事交代完毕,俱各回归镖局,暂且不提。
返回再表正文,且说胜三爷自双松岭碧霞山与刘士英结为金兰之好,刘士英父子回家为业,弃了山寨。胜爷独自一人回归直隶莫州,沿路上晓行夜宿,看了些青野景况,走到江苏地界,躲着镖局子走,一路上无书。这日胜爷来到直隶莫州。直隶莫州古城村路南是胜三爷的宅院,适逢老家人在门前闲眺呢。
老家人说道:“老当家的,您可来啦。你要再不来,过八月节,我与胜奎少爷,就要找你去了。”胜爷长叹一声,说道:“从此永不出世了。”老家人接过小包裹,进了上房,众家人都来拜见胜爷,胜爷一看,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胜爷不认识,问家人道:“这是何人?”胜奎答道:“去岁孩儿逛莫州庙,遇此子逢人讨钱,孩儿一问他何以幼年流为乞丐,才知道他本是山东人,与父母逃荒来到莫州,他父母俱都病故。孩儿遂问他:‘用你当书童愿意不愿意呢?’他一听很欢喜的,他言说:‘愿意当书童。’孩儿遂将他收留在家中。”胜爷点头含笑说道:“吾儿倒有侧隐之心。”胜爷又问道:“此子何名?”胜奎代答道:“此子姓孟名福。”胜爷与孟福道:“我有心派人将你送到山东,再赐给你几十两银子作本钱,做一个小生意,以免流落他乡,亲戚不能团聚。”孟福闻听,眼含泪答道:“者爷子,孩儿蒙少爷收留,虽是当书童,少爷并不以我当作书童对待。再者说我若有亲丁骨肉,我焉能与父母逃荒至此?”胜爷说道:“你若愿久居于此,老夫将你收为螟蛉义子,孟福你可愿意?”小孩也真机伶,闻听胜爷一说收为义子,爬在地下就给胜爷磕了一个头。胜爷哈哈一笑叫道:“老家人!从今后你们俱都以二少爷呼之,你们大家待大少爷与二少爷要一律相看,不许藐视。”男女下人等俱都拜完了胜爷,又拜了二少爷。从此后胜爷在家乐守田园,白天教授二位少爷文学,晚间传授二位少爷武艺。光阴荏苒,时至新年,胜爷遂与镖局子修了一书,言说自己少年很受了些风尘之苦,得了五痨七伤之病,如今愿在家养病,候痊愈时再回镖局,望大家都精心生意等语。镖局子与胜爷来信,遂将秦尤逃走,南侠老王灵之事,报告了胜爷。
胜爷在家纳享清福,到了春天再与镖局写信,便说旧病未愈,新疴又起,但是不碍饮食,似无危险,秋天必回镖局子。如此搪塞三年之久。这一日,二少爷与大少爷胜奎说道:“咱们三年之久,学文习武,大门不出,今天是莫州庙正日子,咱们俩人到庙上逛逛,你与老爷子告假去。”大少爷胜奎,向来忠厚待人,不肯驳人,遂与天伦告假。胜爷不准,大少爷碰了一个钉子,回到书房与兄弟孟福一说,孟福说道:“好办,咱们烦一个门子,自然能行。二娘自年轻守寡,如今五十多岁,老爷子最尊敬二娘不过,哥哥你去求二娘,叫他老人家给咱们告假。”列位,胜爷同胞二人,胜爷居长,兄弟早亡,弟妇自幼守寡,眼前并无子女。胜爷收下孟福本来是有心事,因为弟妇守节,膝下无儿,将来为的是叫弟妇挑选,爱要那个,就要那个,两门就都承继有人了。书归正文,胜奎碰了父亲一个钉子,孟福再叫与二娘跟前烦门子去,胜奎可就不愿去了。孟福说道:“哥哥您不愿去,我去,准能办得到。”语毕,孟福跑到内宅,进了二奶奶屋中,正适二奶奶看书呢。孟福站在一旁唉声叹气,二奶奶问道:“福儿为何愁闷?”孟福遂将来意告诉了二奶奶。
二奶奶也是年老爱子女,遂到外面大客厅,与奎、福二人请假,胜爷说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奠州庙庙场很大,什么人都有,两个孩子武学尚未学成,恐其出外招惹是非。既是您给他们告假,明天就放他们一天假。您可告诉他们,可是同我来。”二奶奶又与胜三爷说了几句家常话,这才同老妈子回归内院。
孟福一听胜爷允许了逛庙,欢喜之至。第二日,胜爷与奎福爷儿三个清晨起来,梳洗完毕,爷儿三位遂够奔莫州庙而来。行至莫州镇,天交吃早饭的时候,爷儿三位遂进了自己的绸店。
进了柜房,掌柜的与胜爷闲谈,二位少爷左右站立。这位掌柜的是山西人,真会伺候东家,愈说话胜爷愈爱听。旁边站着的二位少爷,胜奎倒不怎么样,孟福心里头可沉不住气了,心中暗道:“我们好容易烦门子请了一天假逛庙,无故的来到柜上谈开了家常话啦。”小孟福思索至此,遂绕到掌柜的身后,暗暗伸手照定掌柜的衣服底襟拉了一下子,然后他就走出了柜房,掌柜的会意,随后也跟他出来啦,问道:“福少爷你有什么事?”孟福说道:“掌柜的,你有所不知,我们老爷子三年之久,净在家中教授我们哥俩文武,足不出户。今天二奶奶给我们告的假,放一天学,同着老爷子为的是逛庙,你们这一谈话,愈说愈多,岂不误了我们逛庙?”掌柜的说道:“那可怎么办呢?”孟福说道:“有法子,你回去再与我们老爷子谈几句,便叫厨房开饭,然后你给我们求情,叫我们哥俩去逛庙,上外面吃去,省得站在老爷子背后不方便。你那么一求情,老爷子必然答应。”老西答道:“好办好办,这个我能办。”老西由外面回来,又与胜爷谈了几句,便给二位少爷求情,胜爷一想,本是逛庙来的,叫他二人在背后站立,也难以为情,遂叫道:“奎儿,福儿,你哥俩先到庙上游玩游玩,随便在外面吃饭吧。”胜奎与孟福二人连声答应,出了胜成兴绸店,奔庙场而来。二人这一逛庙,出了一场是非,大闹英州庙,胜三爷二次出世。
兄弟二人来到庙前,进了大饭庄。胜奎是本乡财主,饭店掌柜认识,叫道:“胜大少爷,你请客吗?”胜奎说道:“我不请客,我们哥俩前来吃便饭。”掌柜的说道:“请大少爷要菜吧。”胜奎要了一个红烧里脊,一个烩鲜蘑加笋片,一个佛手疙疽炒里脊丝,一个三鲜肉。工夫不大,跑堂的将菜端上来,烫了两壶干酒,哥俩在楼上喝着酒,就听各桌上有说闲话的:“今年三关庙前立了一个大把势场,十分热闹。还有一个老头练打镖枪,枪打红星,百发百中,刀枪棍棒,武艺出众。据那练把势的说,并不是人穷当街卖艺,虎瘦拦路伤人。他们说莫州庙有一个人物,姓胜名英字子川,人称神镖将,他们与胜某有隙,前来找胜某来啦,有姓胜的亲戚朋友给带个信,叫他来会会。”又听有一位山东人说:“练把势练把势得啦,敢提找胜三爷?哪个保镖的不跟胜三爷是友?这不是找栽筋斗吗?”桌上纷纷议论,孟福对胜奎道:“哥哥,你听见没有?臭练把势的,敢在莫州庙上指名道姓,要找咱们老爷子,有多么可恶?”胜奎一笑,说道:“兄弟,别听那个,这都是练把势的钢条子,为的是说大话多赚钱。你看看烩鲜蘑加笋片有多好吃呀,喝酒喝酒,别听闲话。”孟福闻听,眉缵一皱,心中暗道:“我义父一跺脚十三省乱颤,我奎哥哥这样软弱不堪。”思索至此,心生一计,叫道:“兄长!我肚子疼痛,我要出恭。”胜奎不知孟福是撒慌,遂说道:“饭庄后就是厕所,快去快来。”小孟福答应一声,手捂着肚子,下了酒楼,直奔三关庙前而来。
真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孟福挤到把势场子之内,见正北面有一张八仙桌,两条板凳,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老者,三缕短髯,绛紫色壮帽,蓝绸大氅,绛紫短靠,背后背定十二颗镖枪,衬烈火苗儿,十字绊英雄带,捻着三缕短髯。旁边五位年轻的,短衣襟,小打扮,雄赳赳,气昂昂。兵刃架子上十八般兵刃件件皆全,外有三条大蜡杆子。听那位老头说道:“昨天我练了一天镖枪,姓胜的没见露面,你们哪位今天下场子请请?”有一人穿二身青衣服,姓吴名升,面上白圈癣,大圈套小圈,外号人称花面鬼,口中叫道:“师傅!今天我请一请。”语毕,来到场子当中,抱拳说道:“众位,我们可不是卖艺的,我们由打南七省,万水千山来到贵宝地,为的是找一位有名的人物。有一位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头胜英,此人与我师傅有仇,为的是前来报仇。我们在场子里等他三天,三天之内,他要不来,我们就要上他家里去找去啦。看热闹的众位朋友,有与姓胜的认识的,或者是街坊邻居,请费神,给他带上一信,就提三关庙前有一个把势场子,是找他的。昨天我们等了一天啦,今天又半天啦,三天之后不来,必到古城村去找。”孟福闻听,果然练把势的口出不逊,遂用手分开众人,甩大氅,纵进把势场子,口中说道:“你们是哪儿来的野练把势的?我乃二公子孟福是也。”练把势的吴升正在得意洋洋,见进来一个十几岁婴童,口出不逊,吴升抡拳就打,孟福接架相还,战到十几个回合。列位,孟福白天读书,夜晚练武,哪是吴升的对手?看热闹的齐说胜家二少爷年轻,把势不错,别看不是练把势的敌手,武艺总算不错。此时孟福已经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此时胜奎在酒楼上,自己独酌,工夫很大,不见兄弟孟福回来,心中暗道:“孟福许是找练把势的去了。”胜奎思索至此,遂由腰中取出一锭银子,叫道:“跑堂的!这是二两银子,除去饭钱,存在帐上。给你们两吊钱的酒钱。”跑堂的谢了谢大少爷。胜奎下得楼来,直奔三关庙而来。在路上就听有人谈论:“这个莫州庙可热闹啦!胜家二少爷现在踢把势场子呢。”胜奎一听,心中暗道:“果然是他踢场子去了。”于是胜奎紧行来到三关庙前把势场子,分开众人,说道:“众乡亲费心费心,闪一闪。”众人有认识的,说道:“胜大少爷来啦,闪开闪开。”胜奎进到场子之内,大声叫道:“兄弟,还不退下来!为什么搅闹人家的场子?”孟福此时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遂退下来说道:“哥哥,也不知道哪来的野练把势的,口口声声要找老爷子。”胜奎并不答理他,叫道:“兄弟你且后退,没有你的话说。”孟福不敢多言,脸面通红,站在一边。胜奎拱背躬身说道:“练把势的老师傅,我兄弟年少无知,搅闹你的把势场子,耽误你的工夫,我赔偿你的损失。”椅子上的老者遂问道:“你是何人?”胜奎说道:“我姓胜名奎。”老者又问道:“胜英是你什么人?”胜奎答道:“那是我的家严。”老者闻听说道:“你就是胜英的儿子?今天你出不了场子。”说着话叫道:“吴升打他!打了他,胜英就出头啦。”大少爷闻听,不由得大怒说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野练把势的?来到此地摆场子,不去拜望老前辈,倒也罢了,还无故的口出不逊。找胜三爷?姓胜的无事不找事,有事不俱事。”说着遂将大衣脱去,亮开架式。吴升赶奔近前,劈面就是一拳,胜奎接架相还。二人战了三四十个回合,胜奎一看,练把势的武术不弱,遂将胜家独门的武术施展出来,用了一个勾脚连环腿,上面用指一点吴升的面门,下面燕云快靴,一勾练把势的脚后跟,先点本是虚招,底下脚勾下啦,上面变了一个劈山掌,将练把势的打倒。看热闹的一阵大乱,说道:“还是胜家门上的武术好。”老者见吴升落败,遂站起身驱,叫道:“胜奎不要逞能,你出不去把势场子。”老者脱去大衣,过来便与胜奎动手。胜奎武术虽然不弱,可不是老者敌手,二人这一插拳动手,胜奎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此时就听外面有人喊道:“有十二位镖头来啦!”又听有人大喊道:“众位你们看看!奎兄弟在那里动手呢。”你道此人是谁?乃是神拳无敌小太保王九龄,他是镇九江屠粲屠大爷得意的门生,叫道:“奎兄弟退下来,我踢他的场子!”语毕,由马上跳下来,脱去了大衣,由马鞍上摘翘尖式钢刀,套挽手揠刀,进了场子。那老者一看,说道:“你们俱是胜英的余党,你们去叫胜英去,你们不是老夫敌手。”王九龄听他出言不逊,叫道:“老匹夫看刀吧!”老者说道:“徒弟们取过大蜡杆子来。”徒弟将蜡杆子取过,老者接杆子在手,王九龄举刀便剁,二人动起手来。
战到二十余个回合,大蜡杆将刀绷飞,王九龄向南一跑,老头的大杆子向王九龄左腿点去,将王九龄绷起四五尺高,摔在尘埃。又过来一位身穿一身青的,手使双锏过来动手,战了五七个回合,一杆子将那使锏的打倒。不到一个时辰,老者战败了六个保镖的。那六个保镖的一看,武术好的,俱都落败,可就不敢上来了。奎少爷一看,众人全都栽了筋斗啦,遂拾起王九龄的单刀,与老者再战,老者的杆子滑拿绷扒揠,劈砸盖挑扎,净走胜大少爷的致命处。列位,难道说练把势的就不怕人命关天吗?原来,这六个练把势的都是江洋大盗,就是出了人命,官兵来了,他们也能走得了。
且说奎少爷正在力尽声嘶之时,十二位镖头面面相觑,孟福呆呆发怔,就听西南角上咳嗽一声,厉声叫道:“好大胆的孺子胜奎!为何与你二叔动手?秦二弟不要生气,愚兄胜英来也。”众人一见胜爷来到,闪开了一条道路,胜爷进场子当中,胜奎纵出圈子外,秦义龙止住了手。列位,胜爷是怎么来的呢?
皆因有缎店学生意的前去逛庙,看见胜奎等踢场子,那年轻人赶紧跑回绸缎店,叫道:“老东家,三关庙前大少爷踢把势场子,动了刀啦。”胜三爷还没答言呢,山西人掌柜的说道:“我的奶奶,这可怎么了!”胜爷说道:“掌柜的不要惊慌,您是正式商界人,人晓得我们这宗买卖,我做的这宗买卖,总得带着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动刀。既是敢与我们父子动手的,必然是鳌里夺尊之手,软弱的也不敢。赶紧叫年轻的与我备马。”复又叫道:“老管家!你速骑马回家去,给我取刀镖甩头,快去快来。”年轻的备马,老家人回古城村取兵刃暗器,胜爷披上大氅,由年轻的手中接过丝缰,上了坐骥,够奔三关庙。来到把势场前一看,人山人海,站在高阜处一看,原来是飞贼秦义龙。老英雄走入场子叫道:“秦二弟不要生气,看在愚兄面上,让过胜奎孺子吧。”胜爷紧跟着又说道:“贤弟,你来到莫州镇,何必设摆把势场?请兄弟收拾了吧。你来在莫州,愚兄不是说句大话,有你吃的,有你喝的,你逛完了庙,到在愚兄家中住些日子,临走有愚兄给你的盘费。”胜爷这一与秦义龙恭而敬之,奏义龙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将手中大杆递给徒弟,叫道:“胜三哥!咱哥俩的过节,您大概也不能忘记。没有别的,咱哥俩过过招吧。”胜爷闻听一笑,叫道:“秦二弟!
愚兄年已过七十的人啦,这三年愚兄在家闲暇无事,耕耘为业,武学的工夫,扔下三年之久,刀枪棍棒久未沾手,不是前三年的胜英了。愚兄焉能是贤弟的敌手?望贤弟让过愚兄吧,就算愚兄输了。”秦义龙说道:“胜三哥,你就是有苏张陆贾之舌,也不能不过招。小弟千山万水到莫州,专为找您胜三哥来的,输在你的手下,小弟心服口服,胜三哥你不要动唇齿了。”胜三爷一看秦义龙是非动手不可,胜三爷说道:“好好好,愚兄陪贤弟走上几趟,但是点到了就算完啦,还请贤弟让愚兄一个年迈。”语毕,胜三爷脱去大氅,抱拳说道:“贤弟请上招吧。”秦义龙并不客气,够上部位,与胜爷插拳动手。要按秦义龙的武学可不弱,但是一跟胜爷动上手,可就有点不行了。二人走了二十余个回合,秦义龙劈面一拳,胜爷将他的腕子捋住,叫道:“秦义龙,你去吧!”底下一抬腿,照软肋梢上一脚,秦义龙倒也听说:“噗咚”一声,闹了一个坐墩。秦义龙满面通红,爬将起来,说道:“胜三哥,拳算我输啦。我的大杆子有拿手,咱哥俩递递兵刃吧。”胜爷说道:“有何不可?”秦义龙叫道:“吴升将大杆子递过来心”吴升挑了一根分量重的,递给秦义龙。胜奎也过去挑一根,递与胜爷。二位接过一颤,两条杆子,吞吐撤放,犹如两条怪蟒一般,这一递上手,两条杆子蚊龙出水,怪蟒缠身,两条杆子尖拧在一处。这大杆子缠在一处,谁要撒手,谁算输啦。胜爷一较劲,叫道:“秦二弟撒手!”秦义龙就觉虎口发酸,不能扎挣,将大杆子松手,绷出去有三丈来高。胜爷恐怕秦义龙的杆子碰着看热闹之人,急忙用自己的大杆子,又将秦义龙的杆子缠住。看热闹的都齐声喊道:“还是胜爷工夫好!”胜爷说道:“众位乡亲,这是我盟弟,不是外人,让我一招。”秦义龙含羞带愧道:“拳脚与杆子我都输啦。今天我跟您说一句明亮的吧,前三年我在群英会上,被您打了一镖枪,我有点窝心,因此我回到家中又练三年镖枪。今天没有别的,咱哥俩再过过镖枪,我若再输了,我抱头南下,心服口服。”胜爷说道:“秦二弟你现在能打多远?”秦义龙说道:“我能打三丈里外。”胜爷说道:“我仍站在两丈七八之内,贤弟你若能将我衣服损伤,那就算我输啦。对于性命上还是更没有问题,我能立给你字据,你要伤了我的性命,叫胜奎取回死尸,私官两面没有贤弟你的相干。”语毕,胜爷站在南面,秦义龙站在北面,相距两丈六七尺远。秦义龙左手引右边的镖枪,一仰手不偏不倚,直奔胜爷心口窝打去,镖枪离胜爷胸前一尺来远,胜爷一歪身躯,闪开镖枪;镖枪方然落地,第二只右手的镖枪又到了,正打胜爷咽喉,胜爷缩顶藏头法,第二只镖枪打空。第三只紧跟着奔胜爷肾囊打来。胜爷闪展腾挪,秦义龙的镖枪,双手左一只右一只,犹如雨点般打下来。第四只、第五只,左右井肩穴;第六只、第七只,左右腿腋;第八只左虎眼;第九只右虎眼;第十只左腿迎面骨,第十一只有腿迎面骨;第十二只奔睾丸打来。就看胜三爷上边的缩顶藏头法,下边向上纵,右边的向左闪,左边的向右闪,闪展不及,下边用靴底踹镖枪,上边用手打镖枪,说时迟,那时快,十二只镖枪一霎时打完。胜爷站稳身躯,一伸手说道:“秦二弟,我接了你两只镖枪。你屈尊屈尊点吧,你也站在南边哪。”胜爷说着话,走到北面上垂手,秦义龙走至南面。书中代言,十二只镖枪,胜爷接了两只,地上落了九只,小孟福在旁边看出来啦,低声叫道:“奎哥哥,十二只镖枪,老爷子接了两只,为何地上尚有九只呢?”胜奎说道:“你不要多说啦,都是你惹的祸,还七嘴八舌呢?”孟福咋舌不语。此时外面马踏銮铃响,老家人将胜爷兵刃暗器取来,胜爷说道:“不用我自己的兵刃啦,此处都有。”老家人在一旁站定,胜爷托着两只镖枪叫道:“秦二弟!我打镖教授徒弟,都有规矩,临打的时候,先示敌人一个着字。胜家的迎门三不过,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胜爷语毕,仰左手的镖枪叫道:“秦二弟,着!”秦义龙目不转睛,一看胜爷的镖枪出手,他自己心中说道:“还是胜英镖法好,我又白练了三年。”秦义龙的镖枪出去,尖子还是摆,胜爷的镖枪打出来,四平,犹如一条平线的一般直奔秦义龙打来,镖枪离着秦义龙一二尺远,秦义龙一闪身躯躲过。
秦义龙说道:“你也没打着我。”胜爷说道:“你看镖枪落地,不与你的镖枪落地一样。”秦义龙回头一看,镖枪插在就地,直立不倚。胜爷又叫道:“秦二弟!你再看看右手的镖枪,胳膊肘不离肋际,就凭手腕的力量,要是用胳膊的力量,赢了你都不算高明。”秦义龙一看胜爷,果然胳膊肘不离肋际,一甩手腕,一只镖枪奔肾囊打来,秦义龙见着镖枪看看来到切近,一纵身躯,躲过了镖枪。秦义龙说道:“你也没打着我呀。”胜爷说道:“虽然没打着你,你看看镖枪。”秦义龙回头一看,两只镖枪,东西各立一只。秦义龙说道:“你的镖枪打的实在是高,但是没打着我。”胜爷一伸胳膊,叫道:“秦义龙!你看看,还有一只。秦二弟,这一只就打着你啦,你可留神。上中下,中上下,下上中。”说着话,老英雄喊了一声:“着!”秦义龙一看,镖枪红绸子条一抖,秦义龙方要躲闪,镖枪并未出手。胜爷又叫声:“着!”秦义龙一愣神,镖枪犹如闪电一般,出其不意,正中腿部,秦义龙一退,坐在地上。看热闹的齐声喝道:“好镖呀!好镖呀!”胜爷对大家道:“众位别这样,这是我之盟弟让我一招。”秦义龙在地上坐着,起下镖枪,鲜血直流。胜爷叫道:“秦二弟!此处离寒舍不远,请二弟到寒舍休养几日。”秦义龙说道:“我不去,您请吧。”胜爷叫道:“众位镖头,胜奎、孟福!秦二爷不赏咱爷们脸,咱爷们走吧。”孟福叫道:“义父!王九龄被秦义龙打得动不了啦,就算完了么?”胜爷说:“孺子有所不知,你知道你秦二叔是干什么的吗!他就是将王九龄的命废了,也得咱们自己发送去。不要多说,随老父到镖局子吧。”原来,莫州镇上有胜爷的镖局子。
不表胜爷爷儿十几位扬长而去,单表秦义龙,自群英会上被胜爷打了一镖枪,羞愧逃走,回到家中,便叫裁缝给作了八个纱布口袋,里面装上白粉,吊在天棚上面,离地一二尺高,老贼在当中一站,将家中长工月工都叫来,说道:“你们别做庄稼活啦,你们来八个。用此白纱布口袋打我,谁要打在我身上一下,给一吊钱,我站在当中。”长工、月工一听,非常欢喜,齐声说道:“好好好,这个比做庄稼活儿轻松的多。”于是老贼站立当中,先过来八个工人,拿起白布袋儿,一齐向老贼身上打,老贼在当中,哪里躲的开呢?方躲开东边的,西边又来啦,工夫不大,将老贼打的成了白人啦。打完了之后,这个说:“老当家的,我打你三百六十五下。”那个说:“当家的,我打你九百七十三下。”老贼哈哈一笑,说道:“计不过来啦,每人给三吊钱吧,明天照常办事。”半年多的工夫,这八个纱布口袋打不着他啦,可有一宗,老贼卖了一顷多稻田地。纱布口袋打不着之后,又作了八棵木头镖枪,叫八个人打他,打着一下,一吊钱。起初打得着他,过了半年多,八个人谁也打不着他啦,老贼可又卖了一顷多稻田地。那位说,他不心疼吗?列位,他是大飞贼,多作两水买卖就有啦。老贼就为练镖枪,在这一年多的工夫,就卖了三顷多稻田地。又预备了二百两银子,出外找他五个徒弟去。他这五个徒弟,号叫五鬼,大徒弟叫花面鬼吴升,二徒弟叫金面鬼樊林,三徒弟叫矬矮鬼赵灵,四徒弟叫黑面鬼李霸,五徒弟叫赤面鬼张龙。在南省将这五个徒弟俱都寻着,爷儿六个前来逛莫州庙,巧遇庙中和尚与各摊贩要香钱,秦义龙向花面鬼吴升说道:“这个花巴你对盘不对盘?”花面鬼吴升说:“不对盘。你老人家对吗?”秦义龙说道:“这位花巴是老合。”说着话,秦义龙已走到和尚面前,和尚一见是秦义龙,叫道:“秦爷!”秦义龙说道:“神凑子里有托条地方吗?”和尚说道:“已经都占上啦,只有禅堂。”秦义龙说道:“岂能在禅堂打搅呢。”和尚说道:“你老人家还是外人吗?”和尚将秦义龙让到禅堂,对秦义龙说道:“秦二爷,你前来逛庙来啦?”秦义龙说道:“我不是专为逛庙,我前来找一个人。”和尚说道:“你找哪位?”秦义龙说:“我找神镖将胜英,他与我前三年有仇。”和尚说道:“秦二爷,要依我劝你,忍了吧。胜爷外有仁善之名,无人不晓。再说他是有事不怕事,无事不找事。”秦义龙说道:“我千山万水的来啦,专为这件事来的。”和尚一看劝不了他,也就不劝他啦,给他预备斋饭款待他。原来,和尚年轻未出家的时候,给飞贼秦义龙打过下手;他如今出家啦,他也是怕秦义龙,故此勉强招待秦义龙。吃喝已毕,秦义龙在莫州庙上买的刀枪棒棍大杆等。原来莫州庙是一个最大庙场,赶庙作生意的,无一不有,银楼金店,都去搭棚赶庙。秦义龙在庙上买齐了家伙,遂铺了场子,口口声声要会斗胜爷。今日胜爷虽然战败秦义龙,不忍下其毒手,暗中恩放他,这就叫慈心生祸患,竟受了秦贼之害。秦义龙在庙上铺好了场子,和尚又劝一回,秦义龙不从。列位,秦义龙庙上铺下场子,第一日胜爷就知道啦,皆因为有长工月工,逛庙回来就报告胜爷啦。胜爷说道:“你们逛你们的庙,别听那个,那是把势的钢条子,为的是多赚几个钱。千万别对旁人提这个事。”胜爷怕二位少爷知道,出了是非,所以胜奎大少爷告假,胜爷不准。然后二奶奶替他哥俩告假,胜爷没有法子,才应允了他们哥俩。秦义龙在三关庙前铺尸天并没有什么事,晚晌回到庙中,和尚劝说:“胜爷朋友甚多,铺一天找个面子就完啦。”和尚说了半天,无奈秦义龙是迷人不醒其端,秦义龙说道:“我在庙前铺三天,胜英若是不来呢,我还上他家里去找他。”第二日又铺好了场子,花面鬼吴升正在下场子卖狂之际,孟福就赶到啦,盂福被吴升战败,吴升被大少爷胜奎战败,胜奎与秦义龙动手,刚刚不支之际,幸有十二位镖头赶到,然后这才接连上胜爷。列位,胜爷此时是赶到啦,将胜奎救下来啦,胜爷就是不到,场子里头也有的是胜爷朋友,胜家也栽不了筋斗。
闲文表过,单说飞贼秦义龙大腿上中了胜爷这一镖枪,自己将镖枪起下来,鲜血淋漓,满面羞愧,说道:“吴升,你们将兵刃收拾起来。”吴升等将兵刃捆起来,扛在肩头上缩肩控背,秦义龙一瘸一点,大腿上鲜血直流。和尚一看就知道是挨了打啦,和尚将秦义龙让在禅堂,叫道:“秦二爷,咱们是老朋友,所以我才苦口相劝,你不以为然,如今受了伤啦,如何是好?”秦义龙说道:“头掉下来,碗大的疤痕,这算什么?”和尚说道:“秦二爷,你先上点金伤药吧。”秦义龙由兜囊中取出金伤药,自己向大腿敷上。无奈刚敷上药,就被血水冲下去。和尚给出的法子,敷好了药用布勒上,布上系上带子,系在裤带上。秦义龙将药敷好,和尚给派人预备了斋饭,小和尚端上禅堂。秦义龙正在气头儿上,哪里吃的下去呢?酒饭未用,便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天到刚黑时,秦义龙的二徒弟金面鬼樊林,将秦义龙呼醒,口中叫道:“老师!你不要窝心,今夜晚间,我带着薰香盒子,前去古城村胜宅,我将他一家老少,俱都薰过去,杀他全家满门,鸡犬不留。”和尚闻听,拦阻说道:“去不的,去不的,胜爷家里丫环、婆子都有把势,倘若被人看破,必有危险。”秦义龙说道:“用薰香盒子,不怕他有把势,愈有把势,夜间愈不防备,薰香过去犹如死人一般,用刀杀带气的死的,哪还有什么难的么? ”和尚劝说多时,秦义龙仍然不从。金面鬼樊林扎绑停妥,出离了禅堂,纵身形上房,临行之时,遂叫道:“老师!弟子必然削几颗人头来见大家。”这位樊林说了大话,出离禅堂,够奔胜宅取人头去了。和尚也不敢睡觉,静等樊林回来,以看究竟。和尚等到三更之后,仍不见樊林到来;到了三更半,仍然不见回来,秦义龙放心不下,说道:“你们谁去到古城村看看,莫非樊林有什么差错?”花面鬼吴升说道:“老师,你老人家别不放心,樊林先将人薰过去,然后再杀,总得半夜的工夫。”秦义龙一看吴升这小子有点不敢去,自己遂站起身躯说道:“我自己走一趟。”秦义龙刚才站起身来,就听山门外有人打门,叫道:“神凑子有托条的老合吗?我浑天下池子入窑,得的居迷子太亥,旋而风太紧,我不能扯乎。有老合给我遮盖遮盖,居迷子我送个你们啦。”此时鸦雀无声,听得明明白白。秦义龙叫道:“当家的,你听见了没有?不用问,这是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前来给我送盘费来了。”秦义龙说至此处,就听外面说道:“老合念缓,我走啦。”秦义龙遂出了禅堂,站在角门里问道:“外面哪位?”外面无人答言,秦义龙够奔山门,方要开门,见眼前有一物,低头一看是一个大包裹,伸手一提,份量总有一百来斤。秦义龙一提这个包裹,心中暗道:“朋友,你的心太狠啦,作贼的至多偷六十二斤半合一千两,你偷人家这么些个,你背的动吗?
无怪乎跑不了。”心中一旁思索,将包裹提起,扛在肩头。回到禅堂中,叫道:“老当家的,你看看这位老合真狠,偷人家这些个。”说着话,将包裹放在八仙桌上,伸手打包裹,说道:“当家的,你看看这个包裹扣儿,真是老合的手法,扣儿是愈引愈紧,一揪角儿就开。也不是吹,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真有朋友。”包裹角儿用手一扭,打开了包裹。一看里面是一条油布口袋,二尺多长,一尺来粗,袋裹的口儿用蓝绒绳系的活扣,一拉就开。老贼拉开口袋嘴,向八仙桌上一倒, “噗咚”一声,只见鲜血淋漓,原来是一个大卸八块的死尸,人头是歪牙咧嘴,看不出是谁。和尚在旁一看,血中还有一小油布包,和尚伸二指将油布包儿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白绸子条儿,上面有字,是用铅条写的,半真半草,看得很真切,上书:“字奉飞镖秦义龙知悉:将令徒原物交回,并不短欠。”秦义龙一看,咬牙切齿,愤恨难当,厉声骂道:“胜英老匹夫!
我徒弟既被汝拿住,害死还不行,你还大卸八块,送回庙中。
老儿胜英!你的筋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朝一日,我若将你拿住,千刀万剐!”老贼厚骂不休。
列位,秦义龙骂胜爷,胜爷有点委屈,胜爷本是仁人君子,焉能下此人所不忍的这样毒手?原来金面鬼樊林去行刺的时候,出离三关庙,够奔古城村,鹿伏鹤行,来到胜爷门前。胜爷的宅院,飞贼早就踩过道,知道胜爷的宅院方向。贼人纵身形上房,由头道院进二道院;过了二道院,来到三道院,见有五间大厅,贼人暗想:“这必是胜英的住所。”五间客厅,可是风火檐,风火檐不好上下,贼人由大厅房上纵到天棚顶上。原来胜爷最爱养花,天棚底下是花池子,栽种些奇花异草,哪天棚顶夜间必要拉起来,为是使花得接露水。贼人一伸手,一摸天棚杆子,有四寸来粗,贼人拿了一个大顶,手把天棚杆子,由北向南,打算到犄角顺着立杆子来。贼人顺着横杆拿着大顶,方距离犄角竖杆二尺来远,就听得“叭哒”一声,天棚杆子折啦。天棚杆子这一折,连贼人带杆子,俱都落于尘埃。天棚的横杆子这头早有人给刺的碴口儿。天棚杆子这一响,西厢房屋中可就说了话啦:“哥哥,咱们院里头什么东西响啊?别是有了人啦?”东厢房屋中接声说:“许是闹贼啦。”这二人一答话,胜爷在大厅中咳嗽一声,说道:“奎儿福儿,不要大惊小怪,莫州庙乃是藏龙卧虎之地,也许有了小贼啦。咱们家水深,必然鱼旺,你们不许大惊小怪,也不许出屋子,叫他逃走去吧。”贼人此时手扶就地,方要起来,养鱼缸后过来一人说道:“躺下吧。”一脚把贼人踢倒。此人本是办这个事来的,身上带着绳子呢,将贼人踢倒,拉出绳子来就捆上啦,叫道:“胜三哥!您不用叫侄子们出来啦,这点小事,我替您办啦。”语毕,扛起来贼人就走。胜爷问道:“是哪一位?”就听那人扛着人,走着道儿说道:“胜三哥念缓吧。”念缓就是不用说话。
此人将贼人扛到东跨院大墙底下,由腰间取出飞抓来,将贼人绑绳抓住,拉着绑绳纵上墙头,将贼人再提上墙头,然后又提到墙外。此人又将飞抓取下,扛起贼人来,奔村东而去。村东不远有丛大松林,将贼人抛到树林之内,由腰间取出一个包裹,里面原来是油包裹皮儿。油布口袋取出来铺在尘埃上,亮出匕首刀,将贼人左胳膊上的绳子挑开,照定胳膊用匕首绕着弯一转,放下匕首刀, “嘎叭”一声,将胳膊拉下来。贼人嗳呀的怪叫。此人恐怕贼人喊叫惊动居民,用刀先照贼人胸口点了一刀,见贼人一翻白眼,声息立断,原来这一刀,扎小子心尖儿放上啦。将贼人扛到树林的时候,旁边就放着灯笼呢,原来都是早预备的。一段一段的将贼人卸了,一块一块的装到油布口袋之内。办完了事,用沙土擦了擦血,用小笤帚将地上的血迹扫干净,由腰中取出白绸子条,用铅条写上字,上书:“字奉飞镖秦义龙:将令徒原物交回,并不短少。”又用油布将白绸子条儿包好,装在口袋之内,将口袋系好,用包裹皮又将口袋一包,将地下诸物俱收拾起来,放在百宝囊中,扛起包裹,够奔三关庙而来。工夫不大,来到三关庙山门外,这才说那几句黑话。那几句黑话,就是庙里住着老合没有?我可是老合。
我偷了人家啦,得的东西太多啦,护院坠下来了,请你将东西收下吧。我弄不走了,你收下作富裕盘费。秦义龙这小子一听,他还对和尚说他朋友多呢,前来给他送路费呢,却原来是将他的二徒弟樊林给大卸八块送回来了。临到屋中打开一看,也看不出是谁来,一看字柬,才知道自己徒弟被人害啦,如何不怒?
破口大骂,愈骂愈有气儿;愈有气儿,骂的声音愈高。正然辱骂,就听禅堂后窗户有人说道:“晤呀,秦义龙你这个臭王八羔子,为什么骂我胜三哥?这个卸人的王八羔子也真是阴险点,原来吾也去啦,吾没有赶上,你为何骂我胜三哥?不是我胜三哥办的事。”列位,和尚一看大卸八块的死尸,就吓的连四方都认不清,又一听外面一声“唔呀”,和尚吓得尿就撒在裤子里头啦。老贼五个徒弟,死了一个还剩四个,这四个徒弟一听外面“晤呀”,全都站起身形,向桌子底下就钻。飞镖秦义龙一看真泄气,四个徒弟都藏起来了,遂骂了一声:“无用的东西们。”自己由墙上摘下一日朴刀,一瘸一点,出了东禅堂,纵上西禅堂,脚尖着稳阴阳瓦。老贼的意思,打算由东禅堂出来,纵上西禅堂,然后由西禅堂后坡逃走。方纵上西禅堂前坡,向后坡一看,就见露出春秋帽,说道:“老王八羔子,吾在这里等候多时。”老贼一看,吓了一哆嗦。老贼现在受了伤啦,就是不受伤都不是来人的敌手。没有法子,一退步由西禅堂下来,再上东禅堂,方上了前坡,向后一着,露出一顶春秋帽说道:“老王八羔子,吾在这里等候多时,你往哪里逃走?还不束手被擒,等待何时?”老贼又由东禅堂上倒步下来,只可向北跑,方上了月台,打算由月台上往正殿前坡逃走,打算纵过庙脊,就好逃走啦。方纵上前,就见脊后站起一个人来,头如麦斗,身体魁梧,一声呐喊:“小子!你上哪里逃走?我在这儿哪。”老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孟金龙。老贼心中纳闷:“金龙不会蹿房越脊,他怎么也上了房脊?”老贼不敢战金龙,倒步拧腰下来,要奔山门,就听身后有踢啦踢啦声音道:“王八羔子,哪里走?吾跟着你呢。”秦义龙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大义士。老贼说道:“秦二爷这条老命跟你拼啦!”大义士说道:“不挤你也走不了。”秦义龙抽冷子就是一刀,大义士见刀临切近,伸手抓刀,一把将刀连背带刃俱都捋住。老贼当时心中一乐,心说:“这回你五个手指头可别要啦。”用力一抽刀,无奈用尽平生之力‘抽不出刀来,犹如刀锈在鞘中一样,老贼恍然大悟,想到欧阳大义士有金钟罩。方要撒手抛刀,欧阳大义士向怀中一带,底下一脚,正踹在秦义龙胸前华盖穴,秦义龙焉能站得住呢?一个倒筋斗栽倒尘埃,刀被蛮子抢去。老贼就地十八滚,燕青十八翻,蛮子喊道:“唔呀坏啦,吾就是不会地躺招。”老贼说道:“你倒是有不会的。”说着话滚出去五七尺远,方要站起身来,蛮子过去一脚,又踢了一个筋斗,说道:“哎呀,想起一招来。”老贼又滚,滚出去七八尺远,手按方砖地,方要起来,蛮子过去又是一脚,照旧蹋倒,说道:“哎呀,又想起一招来。老贼!告诉你吧,我专会破地躺招,我拿你当球儿蹋着玩,踢够了才捆你呢。”老贼心中暗想:该着栽筋斗,这也是前世造定,我何必叫他拿我当儿戏呢?于是趴在地下不动了。欧阳大爷过去一脚踏住叫道:“兄弟们来吧,将老贼踩住啦。”二义士由西禅堂下来,说道:“哥哥将他赏给我捆他。”大义士说道:“不要赔本,看看他腰里有飞抓没有?没有飞抓解他的英雄带;没有英雄带,解他裤带。我兄弟一个瓷公鸡,一个翡翠猫,概不赔本。”二义士取出老贼的飞抓,将老贼捆好。此时佛殿上有人说话啦:“二位汉奸叔叔,快将我弄下来吧。我的腿直哆嗦,要不管我,我可要拆房下去啦。”说着话,就听降魔宝杵咔嚓一声,庙顶闹了一个大窟窿。二爷说道:“你别拆庙,混帐王八羔子。我就将你弄下来。”金龙说道:“我这腿直哆嗦,受不了啦。”二爷拧身影上殿,用绳子将金龙系下来,金龙自己解下腰间的绳子,手擎降魔宝杵,奔秦义龙而来,说道:“小子,你再把势场用秫秸棍拨弄倒了六个保镖的,我要进去毁你,二位汉奸叔叔不叫我进去,人家都站着看热闹,我蹲在就地看热闹,蹲的我腿肚子疼。在场子里我胜三爷不跟你战,你非战不可,我三大爷给你留情啦,小子你不知好歹,还打发小贼前去行刺去,我将你毁了吧。”语毕,双手拿着宝杵,照定秦义龙后心就要下手。欧阳二义士说道:“哥哥看宰活人的呀。”老贼翻脸一看,黄橙橙的降魔宝杵,刚就要落下来,在后背那儿瞥着呢。
老贼此时心中暗想:“不想生在太仓州,死在直隶州。吾不当教徒弟前去行刺,这才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不表老贼后悔难过,大英雄说道:“老贼,我用杵将你钉在就地方砖里去。”大英雄说罢,虎腕高仰,一伏腰,降魔宝杵刚要落下,正在此时,就听山门上咳嗽一声,说道:“金龙贤侄,且慢下手,老夫来也! ”大英雄抬头一看,胜三爷由山门上飘然而下。
原来,胜三爷在大厅中思索:“院中帮忙者究竟是何人呢?
又呼主哥,听声音也没听出是谁来。”胜爷愈想愈纳闷,遂起得身来,扎绑停当,带上刀镖甩头,告诉奎、福二个少爷:“方才来的那个,必是秦贼所主使,但不知何人前来帮忙?我到外面探探,如家中再有人来,将他惊走了就算完事,不许伤他们性命。可千万留神谨慎看家,我去一会儿就回来。”胜三爷嘱咐完了奎、福二个少爷,胜爷不打门上走,由墙头上过来,心中暗想:“听说秦贼住三关庙,我先到三关庙探视探视。”于是用夜行术的工夫,直奔三关庙而来。工夫不大,来到三关庙,胜爷纵上了山门,正适孟金龙要杵伤秦义龙,胜爷心中不忍,喝退金龙。金龙一看,原来是胜爷,哪敢不遵?对秦义龙说道:“真是你的福神到啦,叫你又多活几天。”大英雄这才唯唯而退。此时三爷已下了山门,来到秦贼切近。二位蛮子见是胜三爷到来,不敢怠慢,过去齐声叫道:“胜三哥一向可好?吾兄弟二人给三哥磕头!”胜爷说道:“自己弟兄,免礼吧。有劳二位贤弟不惮烦劳,千山万水来到莫州,为愚兄的事,拿住秦义龙。但是冤仇可解不可结,请二位贤弟看在愚兄的面上,将秦义龙放了吧。人非木石,秦贤弟此后好自为之。”大蛮子说:“胜三哥,您岂不闻捉虎容易放虎难?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您要放了他,恐怕他恩将仇报。”胜爷说道:“秦义龙岂是那样之人?先前之事,一概不提,此后但愿各释仇隙。”大蛮子说道:“放虎归山,必定伤人。”宋朝秦丞相害岳家父子,岳家父子俱无口供,秦桧欲将岳爷释放,商之于妻,桧妻用手指在炭灰上写了几个字:“捉虎容易放虎难。”卒将岳爷陷害。且说蛮子不敢拂逆胜三爷之意,列位,二位蛮子与谁都玩笑,惟独对胜爷是恭而敬之,今天心中不愿意放秦贼,又不敢驳胜爷,只好听胜爷自为。胜爷叫道:“金龙贤侄,你将秦二爷绑绳解开。”大英雄犯了脾气啦,浑劲性可就上来了,说道:“不管。”站在一旁撅着嘴。胜爷打了一个唉声,自己亲解其缚,遂叫道:“秦二弟,从此以后,还与愚兄为仇作对吗?”老贼脸面一阵通红,说道:“胜三哥,小弟从此永远不与兄反对,谢过三哥救命之恩。”胜爷哈哈一笑,说道:“兄弟你请吧,你有盘费没有?若没有盘费,你说话。”秦义龙说道:“三哥,我有盘费。”语毕,狼狈而逃。胜爷说道:“秦义龙的徒弟何在?”二蛮子说道:“俱在禅堂里边呢。”胜爷高声叫道:“你们大家还不出来,各回家乡?我既释放汝师,还能留下汝等吗?”四个人俱都由桌子底下纵出来,花面鬼吴升带着三个师弟谢过了胜三爷,俱都抱头鼠窜。胜三爷又叫道:“当家的,你还不出来吗?”此时和尚吓得惊魂失色,由禅堂中出来。胜爷说道:“当家的,我胜某回家三年之久,常有亲朋说你是绿林道出身,我曾夜间到你庙中来过五六次,我一侦察你,果然诵经参禅,改邪归正,要不然我早就将你赶走啦。大丈夫棍前岂容宵小之人酣睡?到如今你为何又招江洋大盗?贼人到我家中行刺,还有何说?倘若到乡庄大户财主家行刺窃取,岂不是甘受其害吗?
你身为佛门弟子,招引江洋大盗,你是认打认罚吧?”说着话忽闻臭味,胜爷说:“哪里的气味?怎么这么臭呢?”和尚说道:“三爷,我跑肚啦。屋中还有一个大卸八块的死尸呢。”胜爷说道:“你要认打,咱俩打一场官司。”和尚说道:“那还有出家人的命在吗?”胜爷说道:“你要认罚。你将屋中八仙桌上的死尸,刨一深坑,将他掩埋,以后你庙中永远不许收留闲人,也不许你招租住客。你要勤于打扫禅堂,我还有点心意,我每年舍庙中一百两银子香资,可有我活一天给一天,我死之后,此款取消。”和尚闻听,心中喜悦,千思万谢:“庙中永远不留闲杂之人!我将死尸掩埋。”胜爷与和尚说完了话,和尚将山门开放,胜爷叫道:“二位贤弟,金龙贤侄,到古城村愚兄家中去吧。”爷儿四位这才出离三关庙,够奔古城村。
来到古城村已经日上三竿了,奎、福在家中放心不下,皆同老仆由家中出来,正要够奔三关庙寻找胜爷,就见胜爷在先,后边跟定一位大汉,两个汉奸,胜爷叫道:“奎儿,福儿!这是你欧阳二位叔父,与老父有过命的交情,前三年你欧阳大叔盗灯,二叔请人,萧金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二位少爷赶紧过来,撩衣跪倒尘埃:“二位叔父,我弟兄二人给二位叔父磕头。”欧阳大爷,说道:“哎呀,两个小王八”说到“八”字,“羔子”两字还未出口,回头一看胜爷,自己也乐啦,忙改口说道:“二位贤侄请起免礼。”奎、福二人给欧阳昆仲磕完了头,胜爷又对奎、福指着金龙,说道:“这是你孟金龙大哥。”奎、福二人道:“金龙大哥,兄弟给您行礼。”语毕,控背躬身,各施一礼。金龙说道:“得啦,小子。”自己说完了,自己也乐啦,又对奎、福二人说道:“二位兄弟,别拿我当人,我是一个大浑小子。”奎、福二人一笑,爷儿六位够奔庄院走来。蛮子叫道:“胜三哥!这位小孩是谁跟前的?我怎么不认识呀?”胜爷说道:“愚兄倒疏忽了,还没对二位贤弟道及,这是前三年愚兄回家,收留的螟蛉义子。”二位蛮子说道:“我们给您道喜。”胜三爷说道:“同喜同喜。”老哥儿三位说着话,来到宅中,进了大门,直接走到大客厅,家人打了净面水,沏上茶来,喝着茶说着话。蛮子说道:“吾这三年到镖局子去了好几趟,看望老哥去,俱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回。我在信格子里面看见老哥哥不少的信件,内中完全是一个信词,不是老病未愈,就是新病频来,老哥哥莫非说是不出世了吗?”胜爷叫道:“二位贤弟,愚兄今年七十有奇了,还出的什么世呀?
回忆当年,只增愁苦。”蛮子说道:“老哥哥您收下螟蛉义子,莫非是胜家门人稀罕吗?”胜爷说道:“诚然。”蛮子又说道:“老哥哥晚景之欢,谁能比得了?二位少爷承欢膝下,乐何如之?”胜三爷说道:“二位贤弟抬爱愚兄了。”蛮子又问道:“胜三哥,但不知奎儿可曾定下婚姻?”胜爷道:“贤弟贵人多忘事。在十数年前,明清八义大爷得了一位老姑娘,愚兄与大爷在酒席筵前换杯,定下大爷的令爱。”蛮子说道:“吾倒忘记了。那么您杜门谢客,难道您就不恋想这些老朋友了?”胜三爷说道:“贤弟,愚兄是好交友之人,焉有不想念之理呢?
每日想起来,真是五内如焚。风烛残年,但不知与这些老少宾朋还能相聚否?”蛮子说道:“您要想望众老少宾朋,吾兄弟倒有一策,可使老少亲朋齐聚古城村,大家盘桓些日。”胜爷说道:“但不知有何良策,可使这一班老朋友齐聚一堂,以叙离怀?”蛮子叫道:“胜三哥!胜奎今年多大岁数啦?”胜爷说道:“今年十八岁了。”欧阳爷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七十多岁的人啦,难道你不惜子女吗?也该给胜奎完婚啦。乘着给胜奎完婚,咱们热闹热闹。你用一百份请帖,定期给胜奎完婚,所有这一些老少的宾朋,道路远的,我都给你下帖请到。”胜爷说道:“贤弟有所不知,愚兄向来对于人情往来,不敢疏忽,就以古城村说,愚兄每逢随礼,总是三吊五吊的份礼。我若是给奎儿娶媳妇,撒下请帖去,富裕的家固不足论,若贫困之家,接到了我的帖,来随礼吧,没有钱;不来随礼吧,又对不过我,这岂不是教人家为难吗?”蛮子说道:“穷亲戚朋友,你别受他们的礼。”胜爷说道:“穷富我都不受礼,难道随人情的就空手来吗?”欧阳爷说道:“你是仁德待人,没有不给贫穷的朋友打算之时。但是胜奎早晚不是都得娶媳妇吗?”胜爷因为秦义龙之事,心中不高兴,打算过个一年二年的,再给胜奎完婚,故意以此言推辞。欧阳弟兄是非此不可,胜爷不好违背朋友之意,遂说道:“贤弟既不嫌受累,所有一切,全仗二位贤弟了。”欧阳大爷说道:“理所当然,咱们哥儿们,还过得着客气吗?你就择吉日定请帖吧,凡镖行有交情的给请帖;没有真交情的一概不请;黑道上朋友,咱们不但不请,他就来了,恕不招待。”二蛮子说道:“择日子还用三哥吗?吾会合婚嫁娶。”说着话,取过了历书,择定六月二十八日,打发人莫州印了二百份请帖,大爷带五十份请帖奔南七省,二爷带五十份奔北六省。蛮子对金龙道:“你在三大爷家住着吧,你如有无礼取闹及不规矩行为,回来我用点穴法点你这王八羔子。”孟金龙说道:“不闹不闹,你放心吧。”欧阳氏弟兄在胜宅住了两三天,各带了请帖分头去了。至五月下旬,黄三太等便来到古城村了,胜爷一见非常欢悦,叫道:“三太,你们何必来这么急速呢?”三太说道:“我们接着欧阳大爷的帖,便连夜起程,恐怕事情多,师傅忙不过来。”胜三爷亲自安置了黄三太等住所。第二拨邱成与人地昆仑邱三爷赶到;第三拔高恒高俊龙与侯华璧赶到;第四拨九头狮子孟二侠、萧三侠、于丰恒、萧银龙、于化龙,后面两乘驮轿里面坐定金凤、银凤二位姑娘,其余丫环婆子坐着车;第五拨丁绅董丁桂芳;第六拨剑客镇三山与海底捞月叶伯云哥俩同到。
镇九江屠大爷带着姑娘前来就亲,跟着同来的有屠大爷的大儿谈笑书生屠士远,并丫环婆子等。至六月上旬,男女亲朋来到胜宅的,已有六十多位。贾七爷与金头虎贾明爷儿俩一同来的,二少爷贾亮留在家中看家。不表亲友陆续赶到,再表胜爷忙碌,请了厨房茶房,伺候宾朋,将天棚下养鱼缸花盆挪开,调摆桌案,每日招待宾朋。列位,方到六月初间,就来了六十多位男女宾朋,要是没有钱的,连吃都管不起。神刀将李刚与侄子李永泰也俱都来到啦,大众终日谈古论今。忽然有老家人镖报:“太仓州的飞镖秦义龙来到,有名帖一纸,喜单一封。”胜爷接过名帖一看,上写“秦义龙”三字,喜单上书“喜敬银二百两,乞纳。”钻云太保贾七爷、神刀将李四爷、三太、香五等,众位俱都过来观看,贾七爷先发言说道:“胜三哥,这份礼不能收,给他原帖退回,就说庄农人娶媳妇、聘姑娘本是小事。”胜三爷说道:“众位,秦氏门中与胜家仇深似海。常言说得好,人要有什么过节,谁要有红白喜事,一行人情,就算解开啦。今天六月初旬,离喜期还有半个多月呢,我将他迎接进来,敬奉伺候,收下他的这份礼,等完了事,别位亲朋我不送盘费,惟独他,我送给三百银子盘费。众贤弟有什么委屈,都看胜英的情面。”胜三爷遂叫道:“三太、香五,你们见面俱以秦二叔呼之,千万不许慢怠。”三太、香五等敢怒而不敢言。胜三爷亲自出来迎接,一见面,秦义龙对胜爷控背施礼,说道:“小弟惭愧。”胜三爷说道:“秦二弟,先前的事情,一概别提。愚兄有何德能?敢劳贤弟千山万水前来。”说着话,二人遂携手而行。黄三太过去叫道:“秦二叔,你将小包裹交给我吧,我给你存在帐房,你何时要什么物件,临时我给你取去。”秦义龙闻听得存小包裹,面有难色。原来,办喜事的事情,萧银龙与黄三太等早都安插好了,萧银龙总理,丁爷的先生,黄三太、杨香五、张茂龙、李煜接送亲友,大脑袋的知客,欧阳爷尚未回归,待回来的时候,二位监厨。萧银龙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真是福随貌像,出挑的犹如潘安宋玉一般,粉莲色壮帽,粉莲色大衣,银灰短靠,足下燕云快靴。飞镖秦义龙方一递进名帖之时,萧银龙告诉三太,他无论带着何物,都叫他交账房,故此黄三太方一见秦义龙的面儿,就注意他手中的那个包裹了。黄三太这一要包裹,登时秦义龙面有难色之意。黄三太一看,可就更多了心啦,向前不容秦义龙允许,由手中取过来了。黄三太一掂,包裹不大,分量很重,黄三太交到帐房,记上号数,暂且不提。胜爷与秦义龙携手而入,进了大客厅。
胜爷说道:“秦二弟,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又叫道:“大师兄,你请过来。”剑客镇三山心中不悦,无奈胜爷的面子重,不好意思驳,走上前来。胜三爷用手一指老剑客,笑着叫道:“秦二弟,这是我的大师兄,镇三山夏侯商元。”又指秦义龙对剑客说道:“大师兄,这位是太仓州飞镖秦义龙秦二爷。”二人各施一礼,夏侯老剑客问道:“秦二爷今年多大岁数啦?”秦义龙说道:“还小哪,五十三岁啦。”剑客说道:“我比你大三十四岁,我八十七岁。”语毕,双方一乐。胜爷又将屠大爷请过来,用手点指,给双方先道了姓名,胜爷说道:“二位以后要多亲多近。”屠大爷与秦义龙各施一礼。胜爷又叫道:“孟二爷、萧三爷请过来,这位是太仓州的秦二爷秦义龙,弟兄们以后要多亲近。”彼此各一礼。胜三爷又与李四爷、贾七爷大众等介绍完毕,又将众年轻的四十余位全都叫到面前来,说道:“这是你们的秦二叔,你们都过来磕头。”黄三太等不敢违背师命,俱都趴下磕头,惟有金头虎贾明与金龙二人,蹲在后面,用手砸地,假装磕头。孟金龙蹲在地下,还是金头虎贾明劝的,要不然孟金龙连蹲下都不干。胜爷与秦义龙将老少英雄都给秦义龙介绍完毕,这才端下茶来吃茶。吃茶已毕,摆上酒席,将秦义龙让之首座,大家用饭。胜爷善观气色,一见秦义龙面带煞气,胜爷看众人虽对秦义龙不大反对,然而俱都面带难色,胜爷心中为难。吃完了饭,叫老家人将西跨院的北上房收拾干净了,请秦二爷那边下榻。老家人即将西跨院北上房安置好了,报告胜爷,胜爷陪着秦义龙到西跨院北上房中,又喝了一回茶,讲了些闲话,胜爷这才回转大厅。胜爷回到大厅,对大众躬身施礼说道:“众位老少弟兄们,吃万分的委屈,都看在胜英面上,人家是给咱行人情来啦,大家是为给我帮忙来啦,千万别说闲话。将我的喜事,大家捧着办完了,平安无事,那才是大家疼爱我胜英呢。”胜爷好话说了多少,大伙倒替胜爷心中难过,谁也不肯说什么别的啦,反倒安慰胜爷一番。
胜三爷自今日起,每日与秦义龙同桌而食,殷勤招待,毫无倦容。到了六月初旬,胜爷这日吃完了早饭,就觉腹中一阵疼痛,躺在床上休息一会,直至夜里二更来天,仍是疼痛不已,胜爷遂叫道:“李四爷、萧三爷,我怎么肚腹疼痛,由早晨至此时,疼痛不已。”萧三侠说道:“三哥你年纪大啦,这几日忙碌太甚所至。离喜期还有数日呢,你可以随便休息休息,不要终日亲自招待,都是老弟兄们,没有挑眼的。”说着话,胜爷就觉疼痛益甚,由床上起来,说道:“我要大便,泻一回就许好啦。”语毕,站起身来奔后花园厕所而去。来到厕所蹲的工夫很大,就觉大肠发燥,正在扎挣之际,就听墙上嗖的一声,胜爷听着是金刃的声音,急忙站起,方站到平身,就听哗啦啦一响,肩头上中了一物,自觉火热,右胳膊发麻,当时就抬不起来啦。胜爷转身向墙上观看,并无人迹,方下了厕所台阶,就觉着两腿发软,走不动了。胜爷遂大声叫道:“三太何在?
我受了暗算了。”黄三太等闻胜爷喊叫,遂叫道:“香五、茂龙、李煜、银龙,不好啦,我之恩师受了暗算了!”一旁喊着,直向后花园跑去,众人随后,也跑到了,来到胜爷切近,就见胜爷身体乱晃,向尘埃趴伏,胜爷的手方要按地,三太过去一把搀住,问道:“恩师,你在哪儿受的伤?”胜爷说道:“花园东北角。”众人有上墙的,有上房的,向四外观看,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胜奎一见父亲受伤,过去就要拔袖箭,胜爷拦阻说道:“奎儿拔不得,袖箭乃是毒药喂的。”黄三太、香五、银龙、胜奎等,搀扶着胜爷够奔内宅,张茂龙、李煜、贾明、邱成等,往各处遍找放箭之人,围绕胜宅寻找一遍,放箭之人踪影皆无。三太、香五将胜爷搀扶着躺在床上,拉过一条棉被给胜爷盖在身上,把胜三爷脸朝里,脊背朝外躺着。此时一伙老英雄也都跑到内宅观看,杨香五用匕首刀先将胜爷的大衣服挑下来。毒药箭不能起下来,若起下来伤口再被风一吹,立刻殒命,所以用匕首刀挑衣服。将衣服挑下来,解开英雄带,又挑靠身的小衣服,将小衣服一条一条的挑下来,一看受伤之处,现出紫色,如蚕豆瓣大小。萧银龙由腰间取出止毒散,用冷水化开,此时胜爷尚能服药,给胜爷将止毒散服下去,工夫不大,原药吐出。胜奎说道:“我们胜家门上有五福化毒丹,自施舍以来,凡是毒气皮肤病,服下去立刻能愈。可以服吗?”贾七爷说道:“赶紧化开吃下去看看。”又将五福化毒丹服下去,工夫不大,仍然吐出,不见效验。镇三山夏侯商元对大众说道:“究竟此伤是什么毒物?是那一门的毒药暗器,大众可知晓吗?”贾七爷说道:“我倒知道此箭是哪一门的,此箭乃是下五门所传,用五毒喂成,名为子午绝命毒药箭。可惜有两位没在场,道兄与和尚俱都没来,他二人曾跟我提过此箭之恶,他们俩人,每到五月初五,采取百草,制造解此五毒之药,一人采药,一人炼药,名为百草转阳丹,专解此毒。但是听说炼此药,最为费事,往往有炼坏了的时候,在七七四十九个时候之内炼成,火候稍差一点,就不能收锅。二位每年制成此药,募化十方时,见有疮疡久而不愈者,施舍济人,无论如何毒物,用此药一粒,立刻还阳。这还不算,治吐血虚劳,尤能立竿见影,真稀世之珍,三哥此伤非此药莫救。子午绝命,二位现在不在场,为之奈何?”贾七爷说完了此话,再看伤痕,紫色比方才展出来好几分。这位叫道:“胜三哥伤怎样?”那位叫道:“胜三弟伤痕如何?”年轻的,这个呼三大爷,那个呼恩师,三太与胜奎两眼流泪。胜爷道:“只觉心中火热,浑身发麻。
你们大家都别呼唤我啦,我的精神有些不支。”语毕,合目不语,再有问的,胜爷不答了。老家人此时由外面进来,向众人道:“现在二太太同众位姑娘都来啦,要看看老爷子。”此时,凡亲近的朋友俱都未动,也顾不的嫌疑了,银龙与于家姑娘,张茂龙与袁家姑娘,也俱都见了面啦。二奶奶进到屋中,叫道:“老哥哥怎样了?”胜爷不应,二奶奶此时泪如珍珠断线一般,用手一拍胜爷的肩头叫道:“老哥哥怎么不语?莫非说您从此走了吗?你有什么家务事,也可对小妹谈谈啊。你再回头看看我们这一群老少苦命的冤家。”胜爷微微转过来一点头,睁开二目叫道:“贤德的弟妇,你苦守冰霜三十余年,你给胜家门上增光露脸啦。贤妹,我也没有什么话,孟福是我前三年收的螟蛉义子,应继不如爱继,这两个孩子,你愿意过继哪个就过继哪个。这不是屠大爷也在场吗?我们有话,娶过姑娘之后,犹如亲生姑娘看待。我死之后,你就替我教育二子与小姐罢了。弟妹呀,我也不是诗书门第,我也不是礼乐之家,可称清白门户,贤妹可称节烈之人。我死之后,对于穷亲戚朋友,如有抵借等事,穷而不能葬、贫而不能娶者,贤妹要量力资助,以继愚兄之志。胜家门上的八宝解毒散,五福化毒丹,要永久施舍,勿断了我胜英武学的家风。冬天舍棉衣,夏天舍暑汤,所有一切,都一仍其旧,千万莫因我死得结果不善,便中途终止。若有穷亲戚朋友,虽然屡次求借,宁可少与,千万别驳了,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贤妹,愚兄死在旦夕,你是贤德之人,对于愚兄所嘱,量必能办。”复又叫道:“胜奎儿,这就是为父的遗言,必须要你谨记。”语毕,胜爷仍然闭目合睛,一语全无,再有人间话,俱都不答。二太太闻听胜爷之言,哭的更激了,丫环婆子无不下泪。镇三山又叫道:“胜三弟!你从此便住口不语了?”黄三太叫道:“师傅!”胜爷俱都不答。直至天光大亮,贾七爷诊了胜爷的脉,微而且细,似有如无,惟胸前颤动,伤痕向四外展,盘如鸭卵大小,紫中透黑。夏侯商元说道:“胜三弟,你若从此故去,哥哥誓不欲生。”萧孟二侠、屠大爷等泪湿衣襟。孟金龙张开大嗓子,高声号啕,办喜事成了丧事啦,到日出东升之际,胜爷只有吸呼之气。胜奎叫道:“众位叔父,大爷!我天伦现在只有吸呼之气,还不将箭起下?别教我天伦带着箭走呀。”众位侠剑客闻听,大家叹气道:“孩子,你看天气炎热,倘若拔下箭来,立刻就咽气。这样还可多耗点时候,大家好多看一会是一会儿。”此时下请帖的蛮子哥俩也赶到啦,一看胜爷的光景,欧阳大爷说道:“胜三哥倘若一口气不来,我从此杀人放火,抢男霸女!
我要办一点好事,就对不起老天爷啦。”老少英雄正在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正在痛哭流泪之际,老义仆擦着眼泪由外面进来,说道:“二位少爷,众位爷们,外面来了一僧一道,僧人是红莲罗汉弼昆长老,道爷是铁牌道人诸葛山真。”大众闻听,转忧为喜,擦泪出来迎接,来到大门外,欧阳爷喊道:“杂毛会算,可称未到先知,胜三爷受了毒药箭啦。”老道说道:“非是贫道会算,众位眼泡肿着,泪尚未干。”欧阳爷说道:“快走快走。”众人将老道陪到里院。老道一见胜三爷右肩头下插着一根袖箭,钉下有三四寸深,老道念了一声无量佛,用手一晃摇袖箭,说道:“何时中的袖箭? ”三太说道:“昨天二更半天。”老道一看时辰,说道:“尚能治,不要紧,众位施主莫要惊慌。”老道取出药来,打开包儿,用手指捏了两粒药,说道:“这是七粒,一包十粒,用过三粒了。这两粒药,给胜爷服下去,力能夺命。”老道将药包好,放在榻上,欧阳大爷原包拿在手中,用鼻子一闻道:“哎呀,好香!”列位,蛮子今天这一闻,药偷出了两粒,后文书救了两个人,这且不提。老道将药研细,命取过无根水,老道说道:“你们将药箭拔下来吧。”李刚说道:“我起箭。”伸手一拔,拔之不动,箭入骨甚深。老道说道:“你用手按住伤口,以牙咬住箭杵,方能拔下来。”黄三太过去,张开口咬住了箭杆,双手按住伤口,用力拔箭,才将箭拔出来,伤口并不流血。诸葛道爷由腰间取出尖刀,照定伤口四周,用刀将腐肉割下,这骨色青如漆,有鸭卵大一块。道爷以刀刮之,振振有声:“俺如关公刮骨疗毒。”将骨头刮的见了白骨,然后将药面撒伤口上一半,用被将胜三爷盖上,以手捂住伤口,无根水调好了药,用食匙灌了几下,然后胜爷便徐徐能喝了,灌完了药,用白布缠好。三太问:“道爷,怎么样啦?”老道说道:“稍沉一会儿。”欧阳爷问道:“老道,怎样了?”道爷说道:“稍微沉一会再看。”众人不论谁问,道爷俱以“沉会儿看”答之。服下药约有一个时辰,闻听胜爷腹中有下行之声,鼻洼鬓角见汗。腹中响动,乃是药力借气行走,血行动开啦;鬓角等处见汗,乃是营卫合啦。道爷说道:“过来二位有力气的,将棉被向下按着点。”上身孟金龙,下身李永泰,按着被角儿。
又一会儿,腹中响声渐大,道爷叫道:“三太,你将胜施主头扶着,口朝下,他要吐啦。”三太急将胜爷的头扶住,口朝下,方将头扶好,就听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绿水来,愈吐愈急,真是翻肠倒肚,吐出足有一盆子。先是绿水,后是红水,最后吐黄水,吐完了之后,浑身上下的汗就出透啦。胜爷骤然翻身欲起,上面大汉孟金龙,下边大汉李永泰,二人都按着棉被呢,金龙见胜爷欲起,伸虎掌向胜爷肩头上一按,说道:“三大爷,你老人家先别起。”下边李永泰也用手按住大腿叫道:“三大爷,你老人家别起呀,一起来就坏啦。”道爷说道:“胜施主千万别躁,倘若骤然起来,被风将汗吹回去,毒气归心,就不能治了。”胜爷说道:“我只觉着心中焦躁。”道爷说道:“沉住了心气,一会儿还得疼痛呢。”胜爷忍了一会,就觉周身无力,再想起来也没有力量啦。此时胜爷也明白过来了,一看道爷在旁呢,这才叫道:“道兄恕小弟有恙在身,不能起床行礼。”语毕,向道爷点首示意,又叫道:“奎儿,福儿!你们还不过来谢过你伯父救命之恩?”胜奎等跪在尘埃,俱都给道爷磕头,小弟兄随后跪一大片。道爷说道:“三弟,你总这样周到,贫道有何德能?这是三弟你一世行善的感应,我并不是能掐会算。
我与和尚昨天住在平安镇,一打听说是距四十里之遥,在那儿住了一夜,今天起早赶路,为的是凉爽。”语毕,道爷落下两点慈悲泪来。胜爷欲哭无泪,打了两个唉声。
银龙处处精细,方才拔箭的时候,银龙留神看箭杆,未看明白上面的花样,此时见胜爷已好,银龙遂说道:黄三哥,你将箭放在何处了?”三太说道:“在我恩师割下的衣裳一堆呢。”银龙说道:“收过来咱们看看,箭杆上是什么花样?我方才见箭杆头上黄橙橙的,杆上有花样。”金头虎说道:“我取去。”金头虎方要在破衣中找箭,胜爷伸左手由破衣中将箭拾起来,暗暗放在身旁了,金头虎早就看见了,说道:“三大爷,那可不行,您不叫我们看箭,不知道是哪个小子办的事,我们就糊涂死啦。”胜爷说道:“明儿,贼已远去,看箭何益?”贾明说道:“您要不给,我将您搬起来,我们非看看不可。”胜爷叫道:“贾贤弟!你还不将明儿拦阻?仇是可解不可结。”贾七爷遂叫道:“明儿!你还不闪开?叫你三大爷生气。”胜爷又说道:“我的伤已经无有危险啦,大伙累了一夜半天,还未曾用饭,请大家前院客厅休息休息,用饭吧。二位道兄也没有斋饭呢,恕过我不能陪座了。”大家这才起身够奔前院大客厅,谈谈论论,俱都说道爷的药真是神丹,胜三爷好心感动天地,所以才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大家吃完了饭,俱都来到后院问安。胜爷说道:“我的伤已经一点危险都没有了,你们每人问我一句,我就得答半个时辰。你们一夜未曾合眼,各自休息休息吧。连胜奎与三太都不用在我屋中,叫老家人胜忠伺候我就行啦,他年纪长了,精神还好。”大伙不敢违背胜爷之意,俱都退出,回归前院。老家人胜忠服侍胜爷睡了一觉,老家人给倒过一杯白滚水,胜爷问道:“天至何时?”老家人说道:“二更已过。”胜爷说道:“点上灯笼到前院东西跨院,看宾朋们都休息了没有?”老义仆忠厚老诚,不忖胜爷何意,点上灯笼前去观看,去了工夫不大,老家人回来,对胜爷说道:“东跨院聋哑仙师、弼昆长老、胡景春等,全都安歇啦。二道院少爷、黄三太他们也都睡啦,老奴推一推门,门也上着呢。前头院孟二爷、萧三爷、贾七爷、李四爷等,大伙也都睡啦。”胜爷又说道:“你打着灯笼看看西跨院秦二爷去,将他请来,他要不来,你就说我家主人决无狠毒之心,请您有机密大事,您要不去,后悔可就晚了。”老家人答应一声,打着灯笼够奔西跨院,一看屋中明亮,老家人咳嗽一声,在外面问道:“秦二爷还没睡吗?”秦义龙在屋中,说道:“还没睡呢,你请进来吧。”老家人进到屋中道:“秦二爷,我家主人现在叫我前来请你。”秦义龙说道:“现在我有点不舒服,因胜三爷受伤,我跟着忙碌了一天,你替我跟胜三哥告假吧。”老义仆道:“我家主人有话,你要此时不去,悔之晚矣。”秦义龙心中暗想:“我将包裹交到帐房啦,跟他们要了三四次,我要练练武术,他们只给我匕首刀,包裹临走才给呢。我的兵刃现在拿不出来,倘若到了后院,说话不投机,就有是非。”老贼思索至此,遂问道:“老管家,后院还有何人在胜三哥屋中?”老仆说道:“一位也没有,连胜奎都没叫在屋中。”飞镖秦义龙闻听胜爷屋中没有别位,他这才放心,叫道:“老管家,你先出去,我小解小解。”老管家遂退出屋去,飞贼秦义龙打发老仆出去,由床底下将匕首刀取出来,掖在腰间,这才由屋中出来,同老仆来到后院,进到胜爷屋中。胜爷一见秦义龙,叫道:“秦二弟!我三次未曾伤你的性命,你不知以恩报德,你将我稳住了,暗中打我一袖箭。我现在身带重伤,大伙都在照顾我的时候,所以未揣摹放箭之人。老者你还能瞒的过聋哑仙师吗?中轻的你还能瞒过萧银龙、杨香五吗?并且你的袖箭还刻着秦字呢,虽然不甚明显,谁都看得出来,是用花堆的一个秦字。将我的伤刚治好了,萧银龙就要看箭,幸我左手尚能动转,我将这枝箭放在身底,未敢叫他们看箭。贤弟你快走吧,你还在这里住着,岂不是自寻其祸吗?”又叫道:“老管家!你打开顶箱,给秦二爷取几十两银子盘费。贤弟你星夜逃命去吧!”老贼闻听,一时良心发现,跪在床沿下,叫道:“胜三哥!小弟之错。从今后不与三哥为仇了。”老管家说道:“还给他银子?我和他拼啦!”胜爷睁目说道:“胜忠!你是义仆,所以我才将你留在屋中,你若是不听我言,便为不义了。”老义仆闻听,也不敢言语了,遂由顶箱中取出来三十多两银子递给秦义龙,说道:“给你吧,这是三十多两,要打两袖箭就是六十多两。前面你的小包裹别取去啦,要一取小包裹,就有大祸临身。”看贼人磕完头站起来,接过银子要走,胜爷说道:“秦二弟,且慢。
你要走,可别走二道院,二道院是你侄胜奎与三太等,前院是萧三侠他们,东跨院是道爷、和尚等,你可千万别去。你仍然由你西跨院逃走,由北上房过去向西,打宅院西墙走。够奔西南有一片树林,过了树林子,就算走啦。但明天开饭时,大伙见你不辞而别,必然追你,脚程快的太多,你务必要兼道而行。”老贼说道:“既蒙胜三哥你恩放小弟,我从此永不与你结仇了。”胜爷说道:“贤弟,那就在乎你了,你在我家中也住过,道路你也都明白,你要仍然寻仇,我也没有法子。”老贼秦义龙含羞带愧出了胜爷的屋子,够奔西跨院并未进屋,拧身形纵上北上房,自己心中暗想:“老胜英真是忠厚君子,我以后还能跟他为仇吗?唉,我们俩人还是走着看,他今年七十多啦,再待十年,他就八十多啦,我不能杀他,将来我将胜奎、黄三太等杀他三个两个,也可报秦家之仇。”老贼捻着短髯,心中思索着,向四外观看无人,蹿房越脊,直奔西大墙而来。老贼方要纵下墙外,不觉心中突突直跳,自己思索:“何以心中乱跳?莫非说我是惧怕他家中这堆侠剑客吗?不至于如此呀。”自己叫道:“秦义龙,秦义龙,你提着点儿气!”一飘身,落在墙外就地。就见有一个人,以肘按着刀尖,身形影着刀,仰面向墙头上观看。一见秦义龙飘身形下来,墙底下这个人站起身形,口中说道:“老贼暗算吾之天伦,用毒药箭几乎要了我天伦之命。现有奎少爷在此!”举刀便剁,老贼忙闪身躯说道:“胜奎不要如此。”胜奎哪听他的?举刀一连就是二刀,老贼闪躲,并不还招,复又对胜奎说道:“你天伦四次放我,所以我让你三刀;如再不识抬举,老夫将你人头捎回南七省去。”胜奎说道:“你是下贱之辈,我天伦以你当好朋友看待,这一干侠剑客俱都与你呼兄唤弟,你配吗?”说着话,举刀还是剁,秦义龙哈哈冷笑两声,背后揠刀,与胜奎交手。
二人正在动手之际,由西大墙北面过来一道黑影,大声喊道:“秦义龙休走!你为何以毒药袖箭暗算我之老师?”话到人到,加入动手,大战秦义龙,秦义龙毫不介意,一把朴刀上下翻飞。
忽听有人喊道:“小毛遂杨香五来了!”也加入大战秦义龙。秦义龙正在独战小弟兄三位之际,就听西北树林之内哗啦啦一响,出来一道黑影:“老贼休走!张茂龙来也!”紧跟着树林西南又纵出红旗李煜,兄弟五位围住秦义龙。义龙一把匕首刀上下翻飞,横栏竖架,面无惧色。此时又听树林子西边有人叫道:“小子,秦老二!我是你爷爷!树林子内埋伏下百万神兵!”话到人到,亮杵纵起来便打:“众位将他圈住,谁要叫他走了,我跟谁拼命!”六人将老贼团团围住。老贼心中暗想:“这六个孩子,我是不惧,胜宅高明人甚多,倘若和尚、老道、萧孟二侠、贾老七等,他们要是出来,那时节我难以脱逃。”思索至此,自己暗道:“三十六招,走为上策。”贾明说:“他要打谁的空子里走了,谁就是孙子!”老贼心中愤恨贾明,他这一提醒了众人,众人更留了神啦。大伙抖擞精神,正在打的难解难分之际,就听胜宅西大墙北面有人咳嗽,手提纱灯前来,说道:“我三大爷放心不下,叫我前来。”说着话,来至切近,众人一看,正是赛北观音萧银龙。银龙叫道:“六位兄长!我胜三大爷放心不下,听西墙外有喊杀之声,特遣我前来,不叫众位阻拦二爷去路。惟有奎哥哥更不当这样,秦二爷虽然与我三大爷早先有点过节,奎哥哥你这一办喜事,秦二叔千山万水的奔了来,这一行人情,有什么过节都算没啦。再说伤我三大爷之人,你们怎么知道必是秦二叔所为?你们这一围着秦二叔动手,倘若叫我三大爷知道了,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岂不闻古语有云:父叫子死,子不敢不死。黄三哥,你在众人之中岁数居长,你领着他们办这宗事,叫三大爷知道生气,倘若金伤复发,你又当如何?”小弟兄六位俱被银龙喝住,谁也不敢再动手了,惟有金头虎知道银龙的这一套,心中暗说:“好小龙,小子,叫大伙来劫杀秦义龙也是你,不叫大伙动手也是你。”秦义龙用暗器伤胜爷,谁都瞒得过去,也瞒不过萧银龙去。
胜爷从伤痕刚见好的时候,心中已经明白,便将众人遣散,谆谆嘱咐,自己在后院大厅养伤,喜欢清静,谁也不许到后宅问安,扰乱精神。胜爷一方面是嘱咐大家,一方面安慰大家,说:“你们大家一夜劳乏,也该歇息歇息了。我的伤好啦,你们大家都累病了,岂不教我难过吗?”众人见胜爷说的俱都是实情之话,所以大家都各自吃饭的吃饭,安歇的安歇。萧银龙与三太、香五、茂龙、李煜、邱成、胜奎等,这七个人凑在一处,在二道院东厢房吃饭,吃完了饭,坐在一处谈天,萧银龙说道:“咱们小弟兄之中,老诚干练,就是黄三哥,黄三哥待人向来以至诚感化,在台湾我与黄三哥别后,回想黄三哥之为人,那份义气,真叫我寝食难安,今者在一块好几年之久,每与三哥谈到一块儿,虽昼以继夜,令人不倦。”黄三太笑说道:“兄弟你是抬爱哥哥,哥哥有何德能?我之恩师息隐于家门三年之久,将镖局子的事情委之于我,所以未办坏了事,都是诸位贤弟竭诚帮助,和老前辈们指导教训。”金头虎说道:“你们俩到一块儿就咬文弄字。”萧银龙又说道:“贾明兄长,凡事你划策甚多,一时难以道尽,你是外朴内慧。”贾明说道:“我会烩豆腐。你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别绕着弯骂我。”萧银龙说道:“今天三大爷被人暗算,贾五哥你可知道是谁所为吗?”贾明说道:“我不知是何人所为;我要知道是谁,我早就同他拼了命啦。”银龙又问道:“三哥你知道吗?”黄三太说道:“愚兄不知。”萧银龙笑嘻嘻的伸出来两个手指,说道:“众位,不可三猜两猜,我一猜就猜着,就是此人。”金头虎一见银龙伸出两个手指头来,抽冷子一张嘴,照定银龙二手就咬,银龙赶紧往回一撤,叫道:“五哥!你怎么咬我?”金头虎说道:“你那两个手指头太坏啦,不能留着。”胜奎叫道:“银龙贤弟,果是何人?你快快说来,贾爷不要玩笑。”银龙说道:“必是飞贼秦义龙老二所为。”金头虎说道:“咱们亮家伙,上西跨院寻找老东西去。”站起身形,就摸一字杵。银龙说道:“五哥且慢,你要唐突就坏了事啦。”胜奎急忙问道:“贤弟何以知秦贼所为?”银龙说道:“秦义龙与胜三大爷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是不分贤愚好歹之辈,三大爷欲以恩释怨,以解两家之仇,仇不但未解,到了今日,结之益深。胜三大爷累次不伤他,在胜三大爷所为开秦贼自新之路,无奈秦贼倒行逆施,不但不感三大爷之德,反增其无限之怨恨,他明着报不了仇,所以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明着是行人情,暗着是加害三大爷。
你们不见他一进门之时,三哥要他的包裹,他面有难色,比及将包裹拿到帐房,我暗中打开他的包裹,除去银子之外,俱是兵刃暗器,绿林道所需之物,无一不备。你们想想,他若是真行人情,带着往返的路费,何必带些作贼的东西?”银龙语至此,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齐声说道:“贤弟之言非常有理,咱们应当怎么办呢?事不宜迟。”萧银龙说道:“三大爷向来是但得容人且容人,夜静更深必然放他。可有一宗,三大爷卧病在床,老家人筋骨衰败,倘若胜三大爷将他招至面前,他再行不测,为之奈何?咱们这七个人候至打更过了,咱们扎绑停当,去后院大厅上面四外埋伏,一来为防意外,二来为保护胜三大爷。倘若胜三大爷真要放老贼逃走,久后必为咱们小弟兄之大害。”黄三太等齐声说道:“此言甚是,咱们喝杯茶,各带兵刃暗器,前去防范。”金头虎说道:“小龙,你这是愚弄我呢,我都要困死啦,你为的是熬大鹰。”萧银龙说道:“你还是别去,你不去,我们办的必不能坏了;你要一去,准得乱七八糟。”金头虎说道:“我不去可不行,如果胜三大爷要不放秦义龙,咱们俩总得滚滚,白熬鹰我可不干。”众人也不理他,当时扎绑停当,带好兵刃暗器,将屋门关好,由后窗户出去,熄灭灯烛,仍将后窗户对好。弟兄们来到后宅大厅,前坡三位,后坡四位,在房上趴伏。天到二更多天,就听屋中胜爷说道:“老管家,天到什么时候啦?”老义仆答道:“二更多天啦。”又听胜爷说道:“你给我倒点白开水喝。”老仆给胜爷倒过一杯白开水去,胜爷说道:“胜忠,你就不用老站着啦,你在一旁歇息歇息吧。”老义仆说道:“只要您的伤痕痊愈,老奴情愿站三天三夜,我也不困乏。”胜爷又叫道:“老哥你站着也是伺候我,你坐着也是伺候我。”胜忠一听胜爷叫老哥哥,愕然说道:“东家你这是何言?怎么呼老奴为兄?老奴担待不起,岂不折去小人之寿?”胜爷道:“你是胜家有功之人,不比别人,你年轻之时,跟随我天南地北,刀枪林中不知受了多少惊险,我以老哥看待,不足为过。我主仆行将老矣,不知此后可得安逸否?你将灯笼点着,看各院都休息了没有?”老家人遂掌上灯笼到前院,看视一遍,回来报告胜爷:“俱都歇息啦。”胜爷叫老家人去请秦义龙,房上七位听到此处,不由的暗暗佩服银龙有先见之明。比及老家人将秦义龙请到,赠送盘费,告诉秦义龙逃走的道路,七位俱都听的明明白白,这才蹿房越脊,来到西大墙外。萧银龙划策:“西大墙外三位,树林子里头三位,一个一个的上,如不是他的敌手,或者拿不着他,然后我再上,见机而作。我叫你们怎么办,你们就怎么办,若跑了秦义龙,惟我是问。六位埋伏去吧。”正是:挖下壕坑擒虎豹,放下香饵钓金鳌。秦义龙方一上大墙的时候,心惊肉跳,那就是一个先兆,这小子有点恶贯满盈了。弟兄六位围着老贼群殴时,萧银龙打着红纱灯笼说那一席话,六个人这才后退。
秦义龙一看,萧银龙举着灯笼,衣帽齐整,手中无有兵刃,并不猜疑。萧银龙赶奔近前,磕膝点地,叫道:“秦二叔,你老人家看在我胜三大爷面上,多要担待,你是老前辈,别跟年轻的一般见识。”萧银龙和颜悦色,二叔叫的顺口流,秦义龙见萧银龙如此,将刀还鞘说道:“老夫焉能跟他们一般见识?”转身形向南要走,萧银龙将纱灯慢慢放在就地,犀牛皮软皮鞘中拔出匕首刀来,此时老贼刚转身躯,走出去三步来远,银龙由背后紧行两步,一刀奔秦义龙软肋扎去,出其不意,使的力量也猛,这一刀直刺入老贼腹中八九寸深,老贼吼了一声,躺在尘埃来回的乱滚。萧银龙拔刀向外一纵,纵出七八尺远,叫道:“众位弟兄们还不过来,解一解心头之恨!”黄三太大伙等这才亮兵器,纵将过来,将老贼秦义龙乱刃分尸。金头虎的一字杵是乱打乱砸,溅得血肉浑身都是,竟将秦义龙砸的如同肉泥一般。金头虎叫道:“小龙!胜三大爷恩放秦老二,你出的这宗阴主意,嘴里说好话,脚底下绊子。就是我身上血多,胜三大爷若不依我,你可得承认。”萧银龙说道:“大家担承,胜三大爷也没有什么不依的。”将纱灯熄灭,哥儿七个蹿房越脊,回奔胜三爷宿室而来。萧银龙先进到屋中,问道:“胜三大爷,你老人家伤痕可曾痊愈?”胜三爷方在朦胧之际,一见萧银龙到来,说道:“龙儿,我昨天有话,谁也别进来,我好休养休养精神。”萧银龙叫道:“胜三大爷,你老人家将秦义龙怎样啦?”胜三爷唉了一声说道:“不要提他啦,我将他开发啦。”萧银龙说道:“您将他开发啦,我将他也开发走啦。”胜三爷问道:“这是什么话,怎么又将他开发啦?”萧银龙说道:“我将他扎死啦。”胜三爷闻听,叹口气道:“他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这是何必呢,又污了咱们的宅院。”萧银龙说道:“胜三大爷,并没在院中扎他,在西大墙外面。我扎死他之后,黄三太他们大伙,用刀将他剁成了肉泥。你是慈心生祸害,你只顾放他,不想以后我们小弟兄必要受他的害。”胜三爷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以后做事,必须要以宽大为怀,总要学能容物,那才是大器呢。”又叫道:“银龙!你将他哥儿几个也叫进来吧。”银龙掀帘子,以手招进众人,胜三爷与众小弟兄讲今比古,教大众从今后做事,要学得容人且容人。教训已毕,胜爷说道:“后花园有我一口寿木,有二奶奶一日寿木,人死不结仇,将我那口寿木给秦义龙使用,将他就此深夜成殓起来,存在庙内,乡亲们若有问的,你们大家就说是南七省来的朋友,因得时疫病死在胜宅的。”胜奎将长工、月工俱都唤起,将寿木由花园西大墙打千斤悠到墙外,可惜一口好寿木,成的不是完全寿体,用铁锨一下一下的铲在寿木之内,顶好子盖,又上好大盖,叫油漆匠在棺材头上写下“飞镖秦义龙”。
长工、月工手忙脚乱,搭到庙里寄存起来,就算老贼发丧。这是老贼一辈子的收缘结果,迷人不醒其端,胜三爷放他四次,不知以恩报德,还暗害胜爷,没害了胜爷,自己只落得碎尸万段。
胜爷的伤,三四天就能起床,这宗毒药不忌荤膻,鲜韭生鱼更活血脉,一日比一日轻快。胜爷这日陪着大伙喝酒谈心,忽然自己一声长叹,叫道:“道兄,弼昆贤弟,众宾朋来的不少,惟独还有一位知心的老朋友未到。”道爷说道:“胜施主,你盼念的人,我知道是谁。”胜爷说道:“道兄替我想想,倒是何人?”道爷一伸左手,出了五个手指,说道:“你想的五爷。”胜爷一笑答道:“然也。”道爷说道:“你有所不知,五爷自你告病假回家之后,他在镖局子住了些日,便回松竹观去了。老恩师因五爷无家可归,出庙准其进庙。”他们老弟兄正提念蒋伯芳之际,黄三太、杨香五、张茂龙、李煜等站起身形道:“皆因为这几日忙乱,还有一件事未曾跟你提及,水月庵秦尤逃走之后,我们追到苏州,遇小侠客刘云,我们结义为友,那刘云是提督之后,他还有一个姐姐,是南侠老王灵之义女,今年姑娘二十岁了,待字未嫁。欧阳二爷下帖的时候,刘云正在镖局子,我们起身之时,刘云曾对我们谈道,说你与我兄弟办喜事,侠客义士必然不少,他姐姐的终身大事,打算教你作伐。我们起身北上的时候,刘公子也回家邀请姐姐去了,一来为随人情,二来为的是姐姐的终身大事。”胜爷说道:“刘云如果来到直隶莫州,老夫必然担任作伐。”爷儿几个正在谈着话,老家人由外面进来报道:“现在外面有蒋五爷到来。还有一辆车,车中有女眷,并有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之人。”胜爷叫道:“胜奎!你叫丫环婆子赶紧迎接女眷。”胜爷就要亲自迎接蒋五爷,和尚、老道说道:“胜施主伤痕初愈,岂可劳碌?
还是我们大家去接。”胜爷不敢拂众人之意,在客厅等候。老道、和尚等迎接出来,一看年轻的正是刘云,黄三太等不胜之喜,将蒋五爷与刘云迎到大客厅,黄三太说道:“刘贤弟,你终日想念吾之恩师。”说着话用手一指胜爷说道:“这就是吾之恩师。”刘云闻听,不敢怠慢,趴在地下,与胜三爷行礼,叫道:“胜三伯父,小侄与你磕头。”胜三爷说道:“岂敢岂敢。”此时刘云浑身血迹,左胳膊上缠着白布。胜爷问道:“刘公子何以受伤,周身血迹?”刘云闻听,不由的泪如雨下,说道:“胜老伯父有所不知,侄男昨天投宿平安镇高升店,晚间有七星真人、张德寿师徒,在店中要杀害我们姐弟二人,小侄男受了七星真人暗算,要将小侄男与车夫丫环婆子杀害,一发千钧之际,我蒋五叔赶到,救了小侄男姐弟。倘若蒋五叔晚到一刻,小侄男等今日不能与胜三大爷见面了。”胜爷说道:“公子且免悲哀,老夫残迈之人,是不能出世了,我必拜托众宾朋,捉拿老道师徒。”语毕,胜爷遂与大伙介绍,一一介绍完毕,各个心中都有一份关照。贾七爷叫道:“胜三哥!给刘公子报仇的话,你先别忙,赵老道师徒并不是为刘公子来的,我想他是为你这喜事来的,等到喜事正日子,恐怕贼人乘乱而来。”忽听有一位老者说道:“贾老七,你将老道抬举的太高啦,他敢上胜宅来?他不来便罢,他要来了,我将恶道七星真人非宰了不可。”又有一人大声呐喊道:“杂毛若来了,我将他脑袋拧下来!”孟二侠打了孟金龙一掌说道:“胡说,你也不怕挑刺儿碍着好肉?这里还有诸葛道爷。”金龙说道:“我没说我诸葛大爷。”闲文不表,单言刘云的来由。刘云自连云山起灵回家之后,给姐姐雇了丫环婆子,仍回镖局子与三太、杨香五等盘桓。这日刘云正在镖局子,就赶上欧阳二爷下请帖,胜爷家中办喜事,黄三太等商议即时起程,刘云遂将姐姐终身大事托付了黄三太、杨香五等。第二日黄三太等由江苏起身,够奔直隶莫州,刘云回扬州邀请姐姐。刘公子来到自己家门,先到前院书房喝茶净面,更换衣服,然后够奔内宅,到内宅拜见姐姐已毕,姐弟谈话。姑娘说道:“兄弟,你这又是三四个月未回家。”刘公子说道:“姐姐你要不在家,我一年二年,也不准回一趟家。我这次回家,为姐姐的事前来。”姑娘问道:“为姐姐何事?”刘云说道:“姐姐,你的文武学比我都高明,古语说的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今年二十几岁了,终身大事,尚未许字。
我现在拜托黄三哥他们,乘着胜三大爷给胜奎办喜事,当时的侠剑客有名的人物必能齐集胜宅,我托黄三哥将你的大事,托付胜三爷择贤而配。我这趟来是接你去直隶莫州古城村胜宅,表面是行人情,暗中乘着这个机会,求胜三爷给姐姐作大宾。
兄弟可不敢自己专主,特跟姐姐商量。”刘云又说道:“论到求功名富贵,小弟是灰了心啦,我这一生,只可跟黄三哥在镖局混碗饭吃,就算足矣。”凤兰姑娘闻听,自己不觉一阵红潮两颊,低头不语。刘云一看,姐姐的意思是不言而喻,刘云遂说道:“姐姐可不能误六月二十八的日子,咱们明天就得起身,你带着一个婆子,一个丫环,明天咱们起程。”婆子是由连云山跟姑娘来的,在连云山姑娘学艺之时,南侠用一根藤子棍指示姿式,俱都是婆子伸手搬胳膊弯腿,八九年的工夫,婆子也有点武术。姑娘将四只箱子俱都打开,先将王灵给的细软物件,包两个包裹,姑娘心中思索:“这是我义父给的嫁妆之资,天伦留下的钱财,我不能动。此一去莫州,倘若婚姻成就,必然是古城村办喜事,那时节我还能再回扬州取东西吗?我这两包裹细软之物,出了阁也够我夫妻一世之用。”这是姑娘心里的话。将一切收拾齐备,带好兵刃暗器,把势套好了车,黄草驴子架辕,白马长套,第二日一早,遂由扬州起身,够奔直隶莫州而来。刘公子坐下白龙驹,马鞍鞒上得胜钩,悬挂翘尖式钢刀,腰间缠十三节亮银鞭,囊中药喂的十二颗毒蒺藜,马在车后跟随。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这一日六月上旬,太阳大平西的时候,刘云问道:“把势,你说离古城村相近吧,此地距古城村还有多少路程? ”把势说:“尚有五十多里。”姑娘在车里闷倦,掀开纱帘,叫道:“兄弟!你马向前进,与车并行。”刘公子右磕膝盖一点马前膀,嚼环向里一带,马与车并齐,姑娘问道:“兄弟,你方才问把势,此地离古城村多远?”刘云说道:“还有五十多里。”姑娘说道:“若是还有五十多里地,我们就不用赶路啦,你看天气炎热,牲畜身上通身是汗,咱们先进前边那大树林里面,去喂喂牲口,人得休息,马也得休息。”刘云说道:“姐姐说好便好,咱们进树林去休息完了,然后咱们就奔平安镇住店啦。”把势将车赶人大树林子内,姑娘打车上跳下来,扶着婆子的肩头,在树林内活动活动周身,姑娘遂向西北一看,有几棵大树,四外无人,姑娘小解一回,小解完毕,姑娘又奔南去。就听西南树林子里有人说话,意思姑娘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说的是:“老刷扭招盘拉把。”这句话就是:“师傅回头看看。” “藏果架着海斗。”这句话是:“老婆搀着个大姑娘。”“昏天必入托条窑,陛下去把一把。”这两句是:“黑了他必住店,跟下他去看一看。”姑娘知道这是江湖黑话,可不明白所以然,姑娘一听,心中暗道:“好话绝不背人。”思索至此,遂叫道:“刘云哪?咱们上店里去歇息吧。”但姑娘可没将此事告诉刘云。套好了车,姑娘临上车的时候,就见由西南来了一老一少,鬼鬼祟祟,姑娘知道,必是方才说江湖黑话的两个东西。姑娘临上车的时候,还献了一手武学,脸向里上的车,临进车里之时,姑娘一拧腰,来一个倒拧萝卜,脸朝外进的车里。刘云解下白龙驹,扣备安稳,扬鞭打马,把势赶起车来,直奔平安镇去了,后头一老一少,暗中跟随下来,要夜闹招商店。车到平安镇西镇店口,姑娘隔着纱帘一看,由树林子跟下的贼人,也来到啦。此镇店是东西的街道,南北铺户,就听坐北里有人喊道:“住下吧!掌灯啦,过了站就是莫州古城村啦,四十里地没有店。”刘云一看“高升店”,遂问道:“东跨院都有什么房?”伙计答道:“三间北房,两间东房。”刘云道:“我们都住下,我们有家眷,住着为的是方便。”伙计道:“你多照顾了。请把势向里赶车吧。”把势将车赶进店去,姑娘隔着车帘一看,由树林子里跟下来的一老一少,在店门口转弯呢。所有贵重的东西,刘云与婆子向屋中搬运,粗物俱都由店里伙计搬运,驴马伙计饮喂好了。大约店里头对于车把势,都是如此,临到吃饭的时候,还敬把势两个菜,为的是下次再有买卖,店里好垄断。
闲文不表,车夫住两间厢房,刘云与姑娘住三间上房,一明两暗,姑娘婆子在西暗间,刘云在东暗间。伙计送来净面茶水等,放在外间屋,有婆子丫环往屋里取,要了吃食也是如此。
吃完饭,由丫环婆子将家伙拾下来。大家歇息之时,凤兰叫道:“兄弟!你到这屋来。”刘云到西暗间,姑娘说道:“兄弟你坐下,咱们是宦家儿女,明天到胜宅,处处要谨慎为是。”刘云说道:“姐姐说的有理,那是自然。”凤兰又说道:“方才在树林子里,我听有贼人说话,我可不明其所以。”姑娘就将方才在树林子里所听的话,对刘云学了一遍。刘云说道:“那是江湖绿林的黑话,头一句是师傅你回头看看;第二句是婆子搀着一个姑娘,长的很漂亮;第三句是黑天他们必住店;第四句是坠下去看看。这两个决不是好人。”姑娘闻听,不由的害怕,说道:“今天咱别都睡觉,换着拨值夜,明天咱们到胜三大爷家中再歇息。由天黑叫婆子丫环值班,至二更半天换我值班,三更半天换你值班。由窗户缝儿向外观看,问把势吃完了没有,要是都吃完饭,叫把势上门,咱们就不出入啦。”姑娘说完了话,打开小羊皮箱子,取出一个白玉瓶,上头包好几层纸,红绸子裹白蜡塞口,打开瓶塞,倒出四粒药来,说道:“兄弟你含一粒,我含一粒,婆子丫环各含一粒。”刘云问道:“姐姐,这是何物?”姑娘说道:“这是在连云山之时,义父配了一料药,十年二十年不能走药味,也不能泄药力。义父曾说过,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倘若日后有出门的时候,观店家有不可靠处,将药放在口内一粒,邪味不入。”众人将药各含一粒,婆子点着一根香,将窗户打上梅花孔,准备向外观看。单言一老一少,老的是七星真人赵昆福,少的是采花贼张德寿,他们师徒跟秦义龙早已商议停妥,知道胜爷六月二十八办喜事,赵老道又传授秦义龙子午绝命毒药箭,秦义龙早到胜宅,假意的行人情,暗中行刺,要害去了胜爷更好,如害不了胜爷,他们师徒临事期三两天之内,必然赶到,谋害胜爷一家老少。老道师徒后来了几天,哪知秦义龙已被银龙所杀?师徒在路上遇凤兰姑娘,张德寿是色中恶鬼,一见美女,他就中病啦,所以坠下姑娘来,也住在此店。老道师徒喝着酒的时候,遂向跑堂的说道:“你知道方才进来的那个车,是上哪儿去的吗?”伙计说道:“那是姐弟姐儿俩,骑马的叫做千里追风小侠客刘云,他们是上古城村给胜三爷行人情去。”跑堂的敬菜之时,问的车把势,把势就一五一十都告诉跑堂的啦,跑堂的不知老道师徒是贼,遂将此话告诉了老道师徒。跑堂的添完酒菜一走,张德寿咬牙切齿叫道:“师傅!你老人家听明白没有?原是我的仇人。这个刘云小冤家,丧尽天良,当初是我兄长提拔为绿林道,他曾与我兄长在苏州府开设福云居,并作黑道的买卖,到后来他交结镖行黄三太与苏州府的官人,将我兄长在连云山捉住并割了舌头,送到苏州府,我哥哥打了官司,杀于苏州府。
不共戴天之仇,此时不报,等待何时?可惜这个丫头长的姿容秀美,不亚如嫦娥降世,先奸完了然后一杀,以报兄仇。”老道真有教训徒弟之才,遂说道:“打量他们还能跑的了吗?吃完饭为师帮助你做活。”张德寿满心欢喜,师徒二人吃完了饭,将灯熄灭,扎绑停当,张德寿贪淫好欲心盛,等到刚过二更天,师徒将西跨院单间的门倒着关上,够奔东跨院。来到东房上,影住身形,南京到北京,住店不熄灯,东暗间西暗间都有灯光,老道低声叫道:“德寿,你可留点神,我看他们姐俩有点扎手。”张德寿点头,打房上纵下来,悄悄的来到西暗间窗户外,打破窗户纸,向屋中一看,就见蜡花有半寸来长,五十多岁一个婆子妈妈,宝蓝裤褂,卧在板床上,头朝北脸朝里。床下靠东板墙有一个茶几,姑娘在茶几北面,玉腕托香腮,杏眼双合。恶贼一伸手,由兜囊之中取出薰香盒子,捻螺丝盖装薰药,用火折子引火将薰药点着,上好螺丝盖,将薰香盒子向窗户孔中一递,尾巴朝外,要拉尾巴放烟啦,自己一怔:“忘了含解药了。”这才又打兜囊之中取出一块解药,含在口内,然后才拉仙鹤尾巴。青烟向屋中一打,就听板床上婆子啊嚏一声,张德寿又将薰香盒子仙鹤对着姑娘,使劲一拉仙鹤尾巴,薰了半天不见姑娘有动静,张德寿心中暗想:“黑真真的发髻,双眉紧抱,是个童女。”忽听姑娘也打了一个喷嚏。恶贼张德寿将薰香盒子装在兜囊之中,向东暗间一看,刘云抱头睡觉呢,贼人这才又取出薰香盒子,仙鹤嘴插在窗户纸内,一拉仙鹤尾巴,工夫不大,刘云也打了一个喷嚏。恶贼一看这分光景,真叫比死过去的人多一口气儿。恶贼为色的心盛,先奔东暗间,将门闩用匕首刀撬开进了屋中,打婆子的脚底下过去,先将蜡花打下来,端起灯来。对着姑娘一照,恶贼一看,姑娘素打扮,绢帕绷头,一身蓝,一双软底鞋,左腿搭在右磕膝盖上。贼人看罢,将灯放下,贼人的意思,左手要拢姑娘的后背,右手要拢姑娘的腿。
方一伸手,离姑娘约有一尺多远,姑娘抬胳臂,就吧一声,一只袖箭奔贼人头上打去,贼人一低头,这枝袖箭由贼人的壮帽前头穿过去,稍微擦了一点皮肉,箭穿皮破,血随箭流。这一箭,将贼人为色之心,打得赴于东洋大海。贼人急忙往外屋逃走,就看外屋刘云掌中提着亮银鞭,叫道:“恶淫贼!你哪里逃走?”恶贼翻身进屋,姑娘由板床底下取跨虎篮,贼人一个箭步纵至板床,踹开窗户,纵到当院。刘云此时已到院中,手中拿定十三节亮银鞭,照定贼人便点,恶贼伸手亮戥克皮,接架相还,姑娘也由窗户出来亮跨虎篮,姐弟二人围住贼人。婆子喊道:“车夫快掌灯笼,院中有贼!”车把势在厢房门外打着灯笼,婆子妈妈在北上房门外打着灯笼。恶道在东房上一看,徒弟就要吃亏,心中暗道:“我亮剑先杀了小冤家,然后再打发丫头走。”恶道心中思索着,抽出宝剑。刘云一看东厢房又有一个老道,恐怕姐姐吃亏,急奔恶道而来,老道纵到院子当中,与刘云动手。婆子妈妈说道:“快喊店家吧,这不是贼人偷盗,其中必有缘故。”车把势大声喊道:“了不的啦!院里有了贼啦!”天方二更多天,店里伙计还有没完事睡觉的呢,一听东跨院喊有贼的声音,遂各抄家伙,一齐奔东跨院而来。内中就有方才伺候刘云与老道师徒的那个伙计,他一进东跨院,就见老道与刘云杀在一处,姑娘与一个年轻的杀在一处。列位,店中这几个人如何上的了前呢?跑堂的出来就喊:“了不的啦!
东跨院有了贼啦!”跑堂的这一喊,老道心中一发慌,遂向西南败走。刘公子年轻,没经过大敌,恶道一个败势,将双剑交于左手,刘公子十三节亮银鞭一点老道,老道右手拉剑,反背奔刘云打去,直奔刘云面门而来,刘云一闪身,飞剑正中左胳膊之上,飞剑入骨,鲜血淋漓。恶道双剑又分为左右,照定刘云便劈,刘云用十三节亮银鞭接架相还。刘云一看自己胳膊鲜血如注,不由的心中发慌,叫道:“姐姐多小心!兄弟受了剑伤啦!”凤兰姑娘动着手叫道:“兄弟!你叫千里追风小侠客,你赶紧逃命去吧,姐姐速求一死。”刘云动着手说道:“要死姐弟死在一处,我岂能单自逃走?”恶道叫道:“张德寿!你将丫头挡住,我结果小冤家的性命。将丫头捉住,任你奸淫。”姑娘闻听,又叫道:“刘云你逃走吧!姐姐速求一死,决不能给咱刘家丢了人。你逃到古城村,对胜三大爷哭诉情由,叫胜三爷与姐姐报仇雪恨。”刘云哪里肯舍了姐姐逃走?姑娘一看,刘云决不忍扔下自己逃命,姑娘虚点一招,纵在圈子外,一横跨虎篮,对着粉颈就要自刎一死。此时就听东厢房上有人大声喊道:“小姐不要自尽!贼人休要逞强!飞天玉虎蒋伯芳来也!”张德寿闻听,吓的尿流满裤,恶道念了一声无量佛。蒋五爷说道:“刘公子,你姐弟先拿那年轻的贼人,我拿住老道,然后再拿年轻的贼人。”蒋五爷是怎么个来由呢?皆因为蒋五爷头次出世,就遇胜三爷告疾还家,英雄一扫兴,自己仍然回归松竹观。见了艾道爷,艾道爷一见蒋伯芳回来,问道:“伯芳何以回庙?”蒋伯芳就将胜三爷告疾回家不出世之事,对艾道爷说了一遍。艾道爷说道:“你胜三哥他是行侠作义之人,不能在家久享清福,日后必然出世。你既回庙,我就仍然传授你工夫吧。南七省行侠作义,非会水不可,你师兄弟们俱都会水,惟你水性毫无,这回你就练水性吧。”蒋伯芳说道:“师傅,弟子见水眼晕,不愿学水,我打算跟你学镖。”艾道爷说道:“学镖也不错,我就传授你镖法吧。”蒋伯芳说道:“我要学镖,必须分量加重些。”艾道爷说道:“分量加重,也不能压过你师兄胜英去。你也学一斤重的镖足矣。”蒋伯芳说道:“我学一斤重的镖,打造六只如何?”艾道爷说道:“那有何不可?”于是打造了准斤十六两的金镖六只,昼夜与艾道爷学镖。光阴荏苒,转瞬二年有余,这日道爷叫道:“伯芳!你又要大开杀戒。你前次出世,赤线一道穿眉,今者双眉俱有赤线。你拿镜子照一照。”蒋伯芳用镜一照,果然赤线穿双眉。艾道爷说道:“你仍然还奔十三省总镖局,你胜三哥不在镖局,自有你道兄与和尚,也能切磋。
”蒋伯芳不敢违背师命,朝罢了神像,带兵刃暗器,二次下山,将昔日的衣服带了两身,包了一个小包裹,仍然身着青布裤褂。自万绩山松竹观起身,仍然先到杭州盟兄的缎店里,正赶上董士兴在柜上办事,弟兄二人相见,悲喜交加。哥俩喝茶说话,蒋五爷说道:“前次小弟不辞而别,实因江苏有紧要之事。这三年之久,但不知我那嫂嫂性格如何?”董世兴答说:“自贤弟你走后,你嫂嫂与愚兄相亲相爱,如宾如友,稳重端庄,现在并生了一男。我常私心窃幸,多亏贤弟你将我内人感化。”说着话,非叫蒋五爷到家不可,蒋五爷情不可却,偕同董世兴回家。一见盟嫂面有愧色,仿佛有对不过盟弟之意,敬五爷不亚如同胞。蒋五爷这日在缎店中闲坐,听伙友们说:“现在货要是够卖的,就先别去办货,现在所有南七省著名的镖头,俱都去直隶莫州古城村胜宅去行人情。”蒋五爷问道:“是否南七北六十三省总镖头胜英胜三爷家吗?”伙计说道:“正是此人。”蒋五爷听在心中,遂对董世兴道:“现在直隶莫州古城村胜宅办喜事,那不是别人,是我师兄胜英胜子川。小弟意欲够奔古城村去。”董士兴见不能阻拦,遂与五爷饯行,洒泪而别。蒋五爷晓行夜宿,非止一日,走到平安镇,掌灯之时,一打听本地之人,此距古城村尚有四十余里。五爷虽然脚程快,然而未上胜宅来过,夜间怎么问路?一想不如住在平安镇,明日一早赶路。蒋五爷思索至此,一看路北有一座高升店,蒋五爷站在门前,方要住店,正赶上店里伙计出来,这个伙计是狗眼看人低,见蒋五爷庄稼人的打扮,不向里让。蒋五爷一怒,又向南走去。行约五六百步,又见一座大店,名为吉庆店。伙计出来让道:“客官该住店啦,再向前走就没有店啦,一过站可就是古城村了。”五爷闻听这位跑堂和气之甚,遂问道:“伙计,有单间吗?”跑堂说道:“有单间。”蒋五爷随同伙计进店,住了北边上的一间单间,打了净面水沏上茶,伙计问道:“客官你喝什么酒?”蒋五爷说道:“我不会喝酒。”伙计一听不会喝酒,面上也有不悦之色。蒋五爷是赌着气过来的,一看跑堂的这宗神气,蒋五爷心中明白,不喝酒少得酒钱,蒋五爷遂说道:“我不会喝酒,我吃的多,一样多给酒钱。你给我配八个菜,我给你两吊酒钱。”伙计闻听,说了几句客气话,欢欢喜喜,给蒋五爷配上菜来,端上饭食,蒋五爷吃喝已毕,安歇休息。蒋五爷睡的正熟之际,就听有人喊嚷之声。伙计说道:“众位要是拿错了东西,我们可不管。闹贼是高升店,与咱们这儿没有关系。”蒋五爷一听,心中暗道:“我方才由高升店门前经过。
跑堂的都不理我,此时他那店里闹贼,我就应当不管。唉,狗眼看人低。万一要是有镖行之人住在店中,遇上仇人,也未可知。”思索至此,提起亮银盘龙棍,带好小包裹,由腰间摸出一块银子放桌上,将门倒扣,蹿房越脊,来到前面高升店。爬在房上一看,见一老道与一年轻的杀在一处,一个年轻的与姑娘动手,蒋五爷不明其中之故。又仔细一看,老道背后七棵宝剑,心中暗道:“莫不是老道七星真人?”正在思索之际,就听姑娘叫道:“兄弟你走吧!你到莫州古城村与胜三大爷哭诉情由,叫胜三大爷与你我姐弟报仇雪恨。”五爷听到这里,一声呐喊:“姑娘不要行拙志,飞天玉虎蒋伯芳来也!”刘云姐弟知道有一位蒋伯芳蒋五爷,蒋伯芳可不知道那刘云与凤兰姑娘。皆因为连云山之事以后,刘云搬灵回家安置完毕,回归镖局子,常常与黄三太提念,几时得便看看胜三爷,黄三太说道:“你想念胜三爷,我要告诉你一个人,你更得羡慕。”刘云问道:“什么人呢?”黄三太说道:“有一位蒋五叔,在碧霞山单棍扫群贼,名震南七省,是当时的人物。”刘云听在心中,回家的时候常与姐姐提念此人,今日蒋五爷在房上一报姓名,刘云心中犹如吃一凉药一般。蒋五爷由房上跳下来,叫道:“刘公子!你去拿年轻之贼。”刘云说道:“蒋五叔,你不认识我,胜三爷是我伯父。”凤兰姑娘一听蒋五爷之名,也精神百倍,于是姐弟双战张德寿,飞天玉虎蒋伯芳独战恶道。蒋五爷一横盘龙棍,说道:“恶道,我有心骂你,我怕挑刺碍着好肉。出家人有杀、盗、淫、妄、酒五戒,慈悲为本,不许杀害生灵。你这恶道是久惯杀人放火,窃取偷盗,你是无所不为,奸淫妇女,发卖薰香蒙汗药,天生反复无常,好酒贪杯,你五戒俱犯,今天你还逃得了吗?”蒋五爷遂使八八六十四棍,大战恶道七星真人。刘云姐弟俩个打一个,自有工夫向蒋爷这边看,就见蒋五爷白素素一张脸面,手中亮银盘龙棍鸭卵粗细。这一次蒋五爷的工夫,可比前几年高的多啦。恶道两口宝剑上下翻飞,六十四棍未战下恶道,蒋五爷一抖手,盘龙棍出去一丈多高,虎体彪躯一纵,盘龙棍改为行者棒,银蛇乱蹿,玉蟒翻身,将棍真使活啦,蛟龙出水,摆尾摇头,上下左右中,一条棍缠住恶道。凤兰、刘云一看,蒋五爷真是棍法绝伦,名不虚传,行者棒使到四十余棍,恶道的双剑点蒋五爷面门,蒋五爷的棍向外一推,向右一绷喽,恶道右手宝剑抽的快,左手稍慢一点, “当啷”一声,宝剑出手,五爷向前一跟步,裹手一棍,就听“当啷啷”一声响,老道赤金别簪打飞,头发蓬松。
老道遂念了一声:“无量佛!我的佛!”纵身形上东房,在房檐上站着,并不逃走。恶道心中的意思,是站在房檐上等着蒋五爷,他以为蒋五爷必得随后追他,容蒋五爷纵起身来,悬在半空之际,他好用剑劈蒋五爷,结果了五爷性命,再下来帮助徒弟动手。恶道在东房檐上,背朝外扭着脸,扬着右手的剑,五爷一看,老道不走,心中暗说:“这个杂毛会使飞剑,他是要用飞剑劈我。”五爷遂假作欲向上纵身的架势,暗暗取出一只金镖来,一仰手,嗖的一声,奔老道臀部打去,打的不偏不斜,正打着老道。老道右手的宝剑撒手,左手起镖,脚底下一用力, “哗啦”一声,将房檐上的瓦踩下五六块来。
恶道起下镖,扔于就地,翻身便跑,五爷下腰拾镖,叫道:“恶道!今天遇在五爷的手下,想要逃走,势比登天还难!”纵身躯上房,跟踪奔东北而追,追下去五六道院子,俱都是店房,恶道越过一道大墙去,五爷纵到大墙之上,向上一看,长叹一声,说道:“便宜了恶道了。”原来这段大墙后是一片苇塘,有五六里地长圆,老道钻人苇塘中去了。五爷心中暗道:“这大一片苇塘,我若到苇塘中去寻找他,实非易事。再说店中刘公子现在受了剑伤,姑娘是女流之辈,焉能济事?”五爷思索至此,遂翻身回来,蹿房越脊,够奔高升店而来,比及来到店中一看,张得寿已经逃走,姑娘已经进了上房,刘云胳膊上鲜血直流,站在上房门口眺望。五爷由东房上跳下来,将棍立在东房檐下,由背后解下小包裹,取出大衣服来,披在身上。刘公子赶奔近前,双膝跪倒,叫道:“五叔请上,受小侄一拜!若非五叔到来,我姐弟必遭恶道师徒之毒手。”蒋五爷遂伸手相搀,说道:“刘公子请起,五湖四海皆为弟兄。”刘云叫道:“ 五叔您虽不识小侄,小侄久慕您的大名。小侄男与你一提,你就知道,我与黄三太弟兄七人缔盟,就属我岁数小。”五爷闻听道:“如此说来,俱都是一家人了。此处夜风甚大,公子你的伤势甚重,赶紧进屋,调治剑伤去吧。”此时赶车的把势,与刘云等陪着蒋五爷进了东暗间,店里掌柜的过来慰问,刘云说道,我们是保镖的,方才那老道师徒是江洋大盗,就是我们死于非命,也不干你店主事。掌柜的,你给我几尺白布、半刀棉纸来,以便治伤。”掌柜的转身躯出了上房,给找来白布棉纸,五爷由小包裹之中,取出止痛散敷在伤痕之上,用棉纸缠好,然后缠上白布。刘公子又将姐姐由西暗间叫出来,说道:“姐姐,这不是外人,这是胜三大爷师兄弟蒋五爷,请你过来谢一谢五叔救命之恩。”姑娘此时已穿好长大衣服,由西暗间同着婆子来到东暗间,姑娘叫道:“蒋五叔,你救我姐弟不死,不亚如重生父母,五叔请上,受难女一拜。”姑娘稳稳的磕一个头。蒋五爷不敢伸手相搀,急忙向旁边一闪,控背躬身,以礼相还,说道:“请归西屋休息去吧,我与令弟谈话。”刘姑娘站起身形,一看五爷实有子都之容;五爷一看姑娘,一身蓝布衣服,朴素之中带着十分的稳重端庄。蒋五爷在刹那间,不过无意识的看姑娘,可并不是轻薄的举动,要是那么一轻薄,可就丢了行侠作义的身份了;姑娘一看蒋五爷也是如此。姑娘转身形出了西屋,刘云叫道:“五叔,天也不早啦,咱们也该安歇了,明晨早起咱们好赶路。”爷儿俩正在说话之际,掌柜的与伙计进了上房,手托一物,掌柜的叫道:“达官爷,这是老道的杨木道冠赤金簪子,请达官爷收起来吧。”公子叫道:“五叔,你带起来吧。”蒋五爷说道:“我岂能要此物?刘公子你收起来吧。”刘云说道:“我姐弟性命,都是你老人家所救,岂有得其再生,怎肯思其财呢?”五爷一看,刘云说话很老诚,五爷遂说道:“将此物赠于店家吧,掌柜的受了许多的惊骇,伙计一半,柜上一半,均而分之。”掌柜的与伙计谢了五爷与刘云,又给沏上一壶好茶来。爷儿俩这一说话,天光已经发晓了,刘云算了店饭钱,交与伙计,另外又多给了一两银子的酒钱,五爷叫店伙计到吉庆店告诉店里掌柜的,昨天住的姓蒋那位客官,连房钱带饭钱,共合给留下二两银子,余下的算酒钱,一清二白。车把势套好了车,姑娘上车,刘云叫道:“五叔!金伤药虽好,究竟怕马颠颤,我跨车辕,你骑我的马。”五爷闻听笑说道:“刘公子,我从南省直走至此,一步几脚力也未雇,剩下四五十里地了,我实不惯骑马,你跨车辕,将马拴在车后面,这四十多里地我保护车辆。别说是由此去古城村四十里之遥,就是走遍南七北六十三省,也没有敢正眼看咱们爷们的。”列位,话虽不假,但是显着五爷骄傲一点。姑娘在车里说道:“五叔若要步行,可将包裹放在车中。”五爷由打江下县万笏山松竹观起身,俱都是自己扛着棍与包裹,难道说四十里地就不能自己扛着吗?因为难却姐弟的美意,五爷遂将棍与小包裹交与刘云,刘云一接棍,未留神,将棍掉落尘埃,刘云心中暗道:“好重的棍,看五叔年纪不大,臂力过人。”棍要是轻了,岂能扫十三省的群贼呢?叫车把势帮刘云,才将棍放于车上。姑娘在车里一摸一掂这条棍,也不由的暗中赞成五爷的臂力。车一超出店门,店主对五爷千恩万谢。列位,因为什么店里掌柜的这样的谢五爷呢?就皆因店中闹了这么大的事情,对于店家毫无牵连,并且还将赤金簪子送与了店家。且说蒋五爷等由平安镇一起身,四十里地一摇鞭就到,天将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进了古城村西村口。车夫打探胜宅,真是三尺蒙童,没有不知道的,指明了道路,把势把车赶到胜宅大门以外槐树之下,上前叫道:“门上有人吗?”老家人由打外面出来,车夫说道:“劳你驾,你给回票一声,就提蒋五爷来啦。”家人一看,车中有女眷,一位少年周身血迹,急速跑进去回禀。
胜爷急派女眷接待女眷,胜爷欲要亲自迎接蒋五爷,道爷拦阻胜爷,怕胜爷伤痕有碍,于是大伙出来迎接蒋五爷与刘云。黄三太、杨香五搀扶着刘云拜见了胜爷,胜爷一问刘公子因何受伤,刘云哭诉高升店之事。胜爷安慰刘云说道:“我已不能出世了,我必奉烦这一干老少宾朋,遇机捉拿老道,与公子报仇。”贾七爷在一旁答言:“胜三哥,你先别议论给刘公子报仇,老道千山万水来到此地,他绝不是专为刘公子,他一定知道您办喜事,届期必来搅闹。”大众有说他不敢来的,有说他必来的,有说叫他回不去南的,有说到喜事正日子要多加点小心就是啦。
不表大众纷纷议论,胜爷说道:“刘公子,你要是早来两天,我还卧床不起呢。咱俩人是同病相怜,你受的是飞剑之伤,我受的是毒药袖箭,若非诸葛道爷前来搭救,老夫早作泉下人矣。”说着话,大伙不禁的叹息。黄三太叫道:“刘贤弟!这一干人们,你还多有不识的,我给你介绍介绍。于是与黄三太同辈的俱以弟兄论,比黄三太长一辈的以叔伯论,介绍已毕,摆上酒席,众小弟兄们陪刘云与蒋五爷入座用饭。胜爷的宅院是三层,前后中,中院天棚底下就作为喜事的席棚,因为人位来的甚多,大厅里面不能容纳。百里不同风,直隶莫州娶媳妇的风俗,向来是用官轿彩轿两乘,新郎乘坐官轿,喜期前一日,新郎先乘轿拜岳家之门,岳家必请几位能谈能论的人,陪着新郎喝酒,以灌醉新郎为目的,谓醉新郎酒。第二天男家娶新妇之时,新郎双插金花狮子佩红,乘坐官轿在前,新妇乘彩轿于后,沿路之上,无所避忌,虽有州县官之轿于前,概不避路,谓之小登科也。娶至家门,下轿之时,新妇踏马鞍鞘乘板石等,进大门,地铺新红毡,足不沾地。比及新妇至新室,拜毕天地之后,然后又拜祖先及公婆等,拜天地时新妇以红绸罩顶,拜罢天地,新郎以秤杆挑红绸。晚间新妇一桌酒席,有四位姑娘陪伴,金凤、银凤、袁红玉、刘凤兰等,新妇上座。正日子这天,胜爷预备了二百桌酒席,因为请帖是二百份。胜爷的人缘好,十里八里,没有接着帖的前来行人情的,不下五六百家,萧银龙一看预备的酒席要不够用的,于是派车到莫州赶办酒席,购买鸡鸭鱼肉。萧银龙划策,所有镖行之人,俱都后坐席,有席坐席,无席家常便饭。列位,大凡乡庄之人,谁要上赶着谁随一份礼,那个人情就大啦,这是表示胜爷的人缘。且说坐席之时,胜奎按桌谢客,凡老先辈俱都挨次序磕头,镖行之人,由剑客震三山那起首。萧银龙说道:“且慢。众位,新郎哥我胜奎哥谢席,磕了一天头啦,咱镖行七十来位,比我奎哥年小的,只有三四位,要按位磕,胜奎哥成了磕头虫啦。我的主意,众位叔叔大爷多原谅,咱们来个总礼,四面为上,磕四个头。
大家叔叔大爷们算疼爱我的奎哥哥。”第一位老剑客答应说道:“倒也很好。”其余萧三侠、孟二侠大众等,同声赞成。金头虎喊道:“你这是动了算盘啦,你预备的是在胜三大爷这里就亲娶媳妇,为的是到那时候,你也省着点,好来一个总礼儿。”萧银龙闻听笑道:“我媳妇是你什么人?”金头虎说道:“我没说你,你媳妇是我表妹,我说张茂龙呢。”大伙哄堂一笑,热闹非常。众位齐声说道:“今天咱们是喜酒,一醉方休,多喝胜三爷几杯。”剑客、蒋五爷、胡景春、聋哑仙师、弼昆和尚,这几位不喝酒。与大伙猜拳是茶当酒,真称得起热闹非常,众英雄齐聚一室,尤为难得。
常言说的好,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此时天已二更来天,老道师徒已来胜宅,七星真人赵昆福,用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撒在胜宅厨房红棚十余处之多。张德寿在内宅喜房前去采花,恶贼到了内宅,一看五间大房,结彩悬灯,屋中明烛辉煌,俱都是白蜡用银珠染红,白蜡没有气味,而且明亮,办喜事最讲究不过。五间大房后窗户上头是纱,底下是纸糊着,恶贼隐在后屋坡,隔着纱窗观看新人,真而且真。新姑娘面南,二位小姐在东,二位小姐在西,陪伴新人。西面是金凤、银凤姐妹二人。恶贼借灯光一看,银凤小姐淡妆,略擦了点脂粉,恶贼一看认识,心中暗道:“前三年我在莲花湖后山看过此女,方要下腰抱他之时,被萧银龙给我搅散。”恶贼看罢银凤,又一看东面二位姑娘,也认识,一个是在高升店里交过手的姑娘,心中暗道:“必是在高升店没有姻缘之分。”再看张茂龙未婚妻袁红玉,真是红粉佳人,新妇真是万钟风流。恶贼看罢,不觉心动神移,准备今夜晚用薰香,奸淫杀戮,要将胜宅闹得天翻地覆。贼人心中又暗说道:“今夜我若果能夜占五美,这一世的艳福足矣。这四个丫头好比狠妲己、笑褒姒、醉贵妃、病西施,居中坐着的好比汉昭君。我张德寿命中犯桃花,红鸾星照命,乐何如之!”恶贼正在思索,就听西边银凤叫道:“新嫂嫂!你喝点喜酒,吃点东西。嫂嫂为何哭哭啼啼?为什么不吃不喝?你看我奎哥哥长的够多俊哪,虽然是一武生,恰如文雅秀士,嫂子跟新郎真如美玉砌成了的人儿,久后欢喜的时候多着呢。喝杯酒吧。”恶贼是下贱之辈,色中急鬼,心中说道:“姑娘也什么都懂的。”心中思索着,不由的骨战筋酥起来,脚尖一滑,几乎打后坡掉下来,背后十字绊灯笼穗一扫纱窗的楞儿, “刷啦”一声。这四位姑娘俱都是山中长大成人,金凤、银凤姐妹是莲花湖第一老寨主于丰恒的姑娘,在莲花湖长大成人;张茂龙未过门之妻袁红玉萧玉台长大成人,三个哥哥袁龙、袁虎、袁豹,俱都是山大王;就是凤兰小姐总兵大人之女,王氏贤人所生,在连云山拜义父于南侠王灵,八九年的工夫,也是山中长大。这四位姑娘都山里长大了的,武术精奇。
银凤向外一看,纱窗外有一个人影儿,珍珠倒挂,明显着背插单刀一口,银凤叫道:“大姐姐!咱们在东屋房里,今晚听他们小俩口夜间都说什么话,姐姐你附耳过来。”金凤探头过去,银凤低声说道:“姐姐你别露出神来,你看北面纱窗外有了贼啦。”金凤假装无意识地看了一眼,果然有人。银凤又叫道:“红玉、凤兰姐姐,今天咱们姐儿四个听房,你愿意不愿意?”那姐俩齐声说道:“妹妹说好便好。”银凤说道:“你要愿意,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咱们好耍笑他们小俩口儿。”红玉、凤兰俱都凑到银凤身边,银凤低声叫道:“二位姐姐,你看纱窗外有人啦。决不是闹新房的,要是小弟兄们闹新房,不能背后插单刀,收拾那么利便。”二位姑娘一看,果然有了贼人。姐儿四个都是看一眼,就回过头去不看了。银凤叫道:“二位姐姐,你们看天不早啦,一会儿新郎要人洞房啦,咱们还在这屋不便,叫婆子将席撤到东暗间吧,咱们上东暗间去喝酒。”有本宅婆子丫环,有姑娘们带来的婆子丫环,大众手忙脚乱,将席撤去。银凤说道:“婆子丫环们,也不必在这儿伺候,你们该吃饭喝酒去啦。”婆子丫环等俱都欢欢喜喜,齐奔下房吃饭去了。此时东里暗间只有一位新妇,东外间四位姑娘,张德寿一看,暗道:“这真是天假其便。”由房上绕到前坡下来,一掀斑竹帘,进了西屋,钻在铺底下去了。银凤姑娘将婆子丫环打发走了,姐儿们由外间进东暗间屋,早就留着神,一看贼人进了西屋,低声叫道:“三位姐姐,贼人入了窑啦。”大伙闻听俱都点点头,银凤又叫道:“众位姐姐,婆子丫环没经过喜事,他们还没与新郎新嫂嫂铺床呢,我们帮忙,咱给铺床去。”语毕,由被架上取下一个包裹,其实这不是铺盖,乃是姐妹四位的兵刃暗器。姐儿四个换好了紧小的衣服,带上兵刃暗器,准备与贼人交手,可惜新人是屠大爷的老姑娘,一招武术也不会。怎么屠大爷的姑娘没学武工呢?皆因为屠大爷的夫人年轻,屠大爷得老姑娘的时候,胜爷与屠大爷在镖局喝酒,换了两杯,胜爷道:“咱们改改门风,你别叫姑娘学武,久后我娶过儿扫之后,我如同亲生自养的姑娘看待。”屠大爷说道:
“正合我意。”故此姑娘并未学武。胜屠两家自结亲之后,没有三年的工夫,屠大奶奶就去世了,姑娘那时只三岁,屠大少爷只十三四岁(大少爷名叫屠士远)。镇九江屠大爷办完丧事之事,众亲友街坊邻居跟屠大爷说道:“你家大业大,无人照管,少爷与姑娘都在幼小之时,你再续娶一位吧。”屠大爷说道:“众位亲友,我这大年岁,我还续的什么弦呢?”亲友们一商量,也不管屠大爷会拉三板一眼不会,就在背地里续弦啦。续弦一个多月,屠大爷就带着少爷上镖局子去啦。康熙年间,后续的老伴多有不贤的。屠大爷这位老伴,很虐待姑娘。屠大爷常不在家,屠大爷有时回家的时候,暗中向姑娘问道:“你母亲待你如何?”姑娘说道:“比我亲生的都强。”谈笑书生屠士远每逢回家,也暗问妹妹:“母亲待你如何?”姑娘说道:“兄长,不用挂念我,母亲待我好极啦。”因此姑娘受了十几年的折磨,到了出阁的时候,哪会不想亲娘。列位,每逢有亲娘的姑娘出阁的时候,母亲走出来走进去,舍不得姑娘走,多留不住,不用提那份难受啦。姑娘要什么东西,也是与母亲要,好说话;要是跟父亲兄长要东西,就有好些个不能出口的。这位姑娘今天出了阁啦,坐在床上想起亲娘,故此不吃不喝,眼泪汪汪。银凤知道姑娘没有亲娘,因思想亲娘心中难受,耍戏新人,为的是一笑解千愁,叫新人喝酒吃东西。谁知道后坡纱窗外来了一个贼人,万恶的淫贼错会了意啦,他以为四位姑娘是思春呢。他一个失神,几乎掉下来,后窗户一响,被银凤姑娘窥见,银凤用智打发开了婆子丫环。贼人一看婆子走啦,由后坡到前坡打房上下来,进西屋转身奔西暗间床底下去了。银凤姑娘叫道:“大姐姐你先出去,将西暗间前窗户堵住,红玉姐姐你绕西暗间后窗户外隐住,就是凤兰姐姐学业高,你将外屋斑竹外隐住,我堵住西暗间门口外。”四位姑娘商量已毕,依计而行。银凤姑娘搬了一个圆凳,向西暗间帘外一放,向凳子上一坐,脸朝里,姑娘说道:“好热天哪。”恶贼在床下,心中说道:“你想喝水么?”姑娘又道:“你热不热呀?”恶贼在屋中一听,心中暗道:“他这是跟谁说话呢?”就听姑娘又说道:“你在床底下热不热呢?问你呢。”恶贼张德寿一听,原来是跟我说上话啦。又听姑娘说道:“臭贼告诉你,这儿你找不出便宜。你是孙子辈,你要在床下隐着不出来,我用鸡爪镰向床底下扎你。”张德寿一听,我若不出去,这个姑娘要用鸡爪镰一乱扎,我岂不成了虾酱啦?
贼人打床底下出来一看,银凤姑娘堵着门口,怀抱鸡爪镰,贼人在屋中一打转,要打后窗户出走,银凤喊道:“贼人要打后窗户走,姐姐多留神!”后窗户有人答道:“我的柳叶刀早等着他呢,他要出来我用刀连窗户一块扎。”银凤叫道:“姐姐留神前窗户!”金凤说:“知道!他打前窗户走,我用鸡爪镰连窗户一块都捋下来。”银凤又叫道:“凤兰姐姐,你多留神哪!”凤兰说道:“不用妹子你多嘱,跨虎篮堵着门呢。”银凤又叫道:“臭贼!押宝你都出不去,四面堵你这个臭贼。”列位,恶淫贼今夜晚间要奸淫五美,没占上五美,倒被四美四面围上,出不去屋啦。恶淫贼此时人地无牙爪,飞上天去无羽毛,万般无法,贼人揠戥壳皮拦着姑娘腰就是一刀,姑娘鸡爪双镰立着一迎,就听当啷一声,贼人兵刃碰在鸡爪镰上,仍然不能出门。恶贼急中生巧,右手揠刀,一回头左手登镖,这一刀直奔银凤小姐扎去,姑娘鸡爪镰往外一推,贼人乘劲左手就打一镖,银凤一闪,这镖擦着肩头过去,稍微伤着一点肉皮,若不是银凤姑娘身法快,出其不意,这一镖还真躲不过去。银凤在莲花湖生长,自幼学艺,虽然说不上能征惯战,也可称经的多见的广,于丰恒年老惜子女,将平生的绝艺,俱都授与二位姑娘,所以二姑娘学的武艺高强,手明眼快。银凤躲过去这只镖,向里间屋一看,新嫂子中了镖啦,银凤心中不由的一乱,遂大声喊道:“新嫂子受了伤啦!”贼人张德寿又一刀奔姑娘剁去,紧跟着向外就纵,银凤一闪身形,贼人纵到外间屋。银凤喊叫:“姐姐们留神,贼人要出去!”张德寿此时紧行几步,够奔外屋门口,伸手一捋斑竹帘,向当院一抛,凤兰用跨虎篮一捋,捋住斑竹帘子,贼人抽空出了外间屋,抹头向西,凤兰由后面便剁。列位,贼人这口戥壳皮,头是圆的,没尖没背,今天可就占了便宜啦,鸡爪镰、跨虎篮捋不住他的兵刃。袁红玉也由后窗户绕到前院,四位姑娘围战恶贼张德寿。银凤喊道:“不好啦!有人快给前院送信,有贼人现在搅闹洞房,将新人伤啦,伤痕还是很重。”内中有大脚的婆子往前院便跑,跑到中院,大伙正在红棚里推杯换盏,热闹非常。婆子叫道:“老当家的,了不的啦!后面闹了贼啦。新姑娘受伤甚重,不知死活,四位姑娘与贼人动手呢。”众英雄一听,一阵哄堂大乱,各找自己的兵刃。萧银龙喊道:“众位!咱们自己可别乱,倘若咱们自己一乱,今天胜宅这个吵子可就大啦。众位老前辈尊长们,可不是我自逞其能,敢调遣老前辈,贾七叔、夏侯老伯父,赶紧一位奔宅院东,一位奔宅院西;欧阳叔父二位,一位在宅院前,一位在宅院后,闪出十丈廿丈去;余下的众镖头,各去东墙外、西墙外、前大门四外埋伏,将胜宅团团围住。”萧银龙分派完毕。大伙刚走了两拨,此时有按计划向外走的,还有没武学胆小破门而逃的。又听得胜宅西跨院呐喊声音,烟火交加。在胜爷办喜事前几天,天气非常之燥,晒的天棚杆子非常的干燥,火一着起来,烧的天棚杆子嘎叭嘎叭的乱响。胜三爷一看,不由的混身立抖。萧银龙叫道:“胜三伯父!你不用着急,这不是天火,你闻闻硫磺焰硝的气味太大啦。胜奎哥哥,快去带领人去救火。”胜奎摘去双插花,带领众人前去救火。胜奎方到西跨院,后宅喜棚也着起来了,比西跨院的火还大,火光冲天。
神刀将李四爷也带领众人头去救火,俱都是会武术之人,一看天棚着啦,顺着杆子爬上去,将天棚用刀都剁啦,真是奋不顾身,拼命扑火。当下内宅四位姑娘围着贼人动手,银凤心中非常着急,为什么打发婆子送信去,七十多位,怎么一位也不到呢?银凤姑娘一看,前后院忽然烈火腾空,心中暗道:“无怪乎都没到后宅呢,怎么火光起来啦?”此时姑娘与贼人动着手,贼人此时闪展腾挪,上下翻飞,一见火光冲天,贼人倒助起胆量来了,动着手又登出一只镖来,照定凤兰打去,凤兰一闪身躯,躲开一个空子,贼人纵出圈子外,上房逃走。红玉要追,银凤说道:“别追,先看看新嫂子吧。”不言姑娘们与新人治伤,且说恶贼跑到前院,只见前院灯光俱灭,东院喜棚只着了两层席,众人救火救的得法。恶贼见东坡黑暗,遂直奔东群墙而去,胳膊一跨大墙,飘身下去,纵到墙外,脚尖一点地,将要站稳,东墙根下趴伏着的人,站起身形,打火折子一照喊道:“贼人!你哪里逃走!认得谈笑书生屠士远吗?”揠刀就剁。贼人并不答话,亮兵刃接架相还,二人战到十几个回合,屠大少爷刀法精奇,贼人虚点一刀,奔南便跑。迎面一人抖十三节亮银鞭,大声喊道:“淫贼哪里逃走!认得你家刘少爷吗?”张德寿不敢贪战,抹头又往北而跑。
北面上一人喊叫:“唔呀,混账王八羔子,欧阳德在此!”贼人不敢递手,转身又向东跑,离树林子切近,就见有一人在树林前迎面而站,一手打火折叫道:“恶贼张德寿,你可认识赛北观音萧银龙!”语毕,熄灭了火折,取出判官双笔,与贼人交手。银龙喊道:“刘贤弟!屠大少爷!欧阳兄长!你们千万绕过树林,围住东北南三面。”贼人闻听,咬牙愤恨:“这个短命鬼真厉害,他画出圈来,非往胜宅那方面挤我不可,我偏进树林子。”二人动着手,贼人虚砍一刀,仍然奔树林子逃走,贼人进了树林子,萧银龙喊道:“众位仁兄贤弟!”咱们将他四面围住,千万别进树林子。他要打树林子里出来,咱们看见他,他就走不了。”银龙正在指挥众人之际,就听树林子里“嗳呀!当!”的一声,将刀抛于就地。要知张德寿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三侠剑》 第五回(上) (清)张杰鑫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