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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儿女英雄传四

(卷首)(2/9)

集藏 · 话本 · 第 250–449 段

好似钱塘潮汐水,一波才退一波来。

要知那哭声是怎的个原由,那女子听了如何,下回书交代。第七回 探地穴辛勤怜弱女 摘鬼脸谈笑馘淫娃上回书表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穿红的女子,在能仁寺扫荡了庙里的凶僧,救了安公子的性命,正待向安公子讲他前番在悦来店走的情由,此番到这庙里的原故,只听得一片哭声,口叫“皇天救命”!他便诧异道:“奇呀!这庙里的和尚被我杀得尽净,庙外又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落,近无人家。况又是深更半夜,这哭声从何而来?”安公子说:“哭了这半日了,方才还像是拌嘴似的来着,我只道是街坊家呢。”女子说:“岂有此理!此处那有个街坊?事有蹊跷。”说着,又听得哭起来。

那女子便走到当院里,顺着那声音听去,好似在厨房院里一般。他忙忙的掖好了刀,来到那月光门里,只听得哭声越近,竟是在堆柴炭的那一间房里。走到那破窗户跟前一看,只见堆着些柴炭,并无人迹,看了看那门,却是锁着。他便用手扭断了锁进去,只见挨北墙靠西也有个小门关着,靠东柴垛后面合着装煤的一个大荆条筐,上面扣着一口破钟,也有水缸般大小。他心里想道:“这口钟放得好蹊跷!”因把那破钟揭起,放在一边;再掀开筐一看,果见一个人,黑魆魆的作一堆儿,蹲在那里喘气。

列公,你道这人为何在此?原来这庙里和尚作恶多端,平日不公不法的事,也不止安公子这一件。就筐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日午间来打尖的。那和尚把他关锁在屋里,扣在大筐底下,并说不许作声,但要高声,一定要他性命,就交给那个秃子合那瘦的和尚换替照应。这人在筐里闷了半日,忽听得外面一阵喧闹,次后却听不见些声息,连那两个和尚也不来查看他。他一时急闷,饥渴难当,不由的一声哭喊,被这位好事的姑娘听见,就寻声救苦的搜寻出来。那人还只道是和尚来了,吓得不敢作声。女子道:“你这人不要害怕,我是来救你。你快些随我出来,到这月色灯光之下,我问你个端的。”说着,自己先走进了厨房。那人听得是个女子声音,才慢慢的站起来。战兢兢的随后跟了来。那女子正在那里拨那盏油灯,听他跟了来,回头一看,见他年纪约莫五十余岁,是个乡下打扮,才待合他说话,不想那人奔向前来,叫了声:“我的孩儿!我只道今生不能合你相见,原来你还好端端的在此!只是你妈妈怎么不见?”女子一听,心里诧异,说:“这是那里说起?”因说道:“你想是闷糊涂了,认错了人!”那人揉了眼睛一看,才晓得是自己认差了,慌得他连忙跪下,道:“姑娘,是我小老儿眼瞎了。姑娘,你是何人,前来救我?”女子说:“你且莫问我,你且把你的姓名原故说来。”那人说:“这话说来话长。姑娘,既承你救了我这条草命,怎的领我去见见我那女儿、老伴儿才好。”女子忙问道:“你的妻女在那里?”那人说:“那大师傅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来,就锁我在这里,谁知道他弄到那里去了?”女子道:“喂,既这等,我方才把这庙里走了个遍,怎的不曾见个人来?”那人听了,又哭起来。道:“天哪!这一定是没了命了!”女子道:“你且莫哭,你耐性在这里歇歇儿等候,不可乱走,等我务必给你寻来才罢。”那人听了,又磕下头去。及至起来,那女子早一路刀光出去了。

却说安公子正因女子寻那哭声不见回来,心中在那里盼望。忽然听得女子进来,隔着排插说道:“姑娘,你听,这隔壁又拌起来了。”女子侧耳凝神的听了一会,那声音竟是从里间屋里来。他便进到里间,留神向桌子底下以至床下看了一番,连连的摇头纳闷。

列公,你道他为何在桌子、床下寻找起来?原来外间穷山僻壤,有等惯劫客商的黑店,合不守清规的庙宇,多有在那卧床后边、供桌底下设着地窨子,或是安着地道。往往遇着孤身客人,半夜出来劫他的资财,不就害人性命,甚至关藏妇女在内。外省的地平又多是用木板铺的,上面严丝合缝盖上,轻易看不来。这些勾当大约一桩也瞒不过这女子。就便这能仁寺庙里的和尚平日怎的不公不法,他也略知;只是与自己无干,不值得管这闲事。及至方才合那个瘦子、秃子两个和尚交手,听了那一段不三不四的,早料定这庙中除了劫财害命,定还有些伤天害理的勾当作出来,因急切要救安公子,且不能兼顾到此。如今听了那个老头儿的一番话,早又动了他一个侠烈心肠,定要寻出那母女二人的所在,看是个甚么情由。满屋里寻了一会,不见个踪迹,急的怒气填胸,说道:“今日就上天入地,一定要寻着他才罢!”说着,满屋里端相一会。看着北面那一槽隔断,安的有些古怪。进了那小门一看,只见并无一物,止一条黑夹道子,从那间柴炭房北墙后面,直通到两间厨房的西北墙角那个门去。从那门缝里便看得见厨房灯光,也不像有甚么原故。踅身回来再找,只见那屋里放着的两个平顶柜,北边一顶搭着锁,南边一顶柜门虚掩。顺手开了那柜门,见里面搁着一顶旧僧帽,合些茶碗、茶盘随手动用的东西,一层尘土,像是不大开的光景。看完,又到北边那顶柜子跟前,把锁头开开一看,心中大喜,说:“在这里了!”原来这顶柜子里面中腰不安抽屉,下面也没榻板,那后面的背板,一扇到底,抹的油光水滑,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样子。

那柜门一开,早听得隔着背板一人说道:“我劝你的不是好话?张嘴就讲骂,动手就讲打。等大师傅回来,你瞧我给你告诉不给你告诉!告诉了,要不了你的小命儿,我见不得你!”又一个道:“那怕你这禽兽告诉!我此时视死如归,那个还要这性命!”又听得一个苍老声音说道:“事情到了这里,我们还是好生求他,别价破口。”这女子听了,那里还按纳得住?一面把那把刀掖在背后,一面伸手就把那柜子背板一拍,拍的连声山响。只这一拍,听得里面哗啷哗啷的一阵铃响,就有个人接声儿说:“来了!”又听他一面走着,一面嘟囔道:“我告诉你,大师傅可是回来了。我看你可再骂罢!”外面听了,连连的又拍了两下。又听得里面说:“来了,你老人家别忙啊!这个夹道子还带是漆黑,也得一步儿一步儿的慢慢儿的上啊。”说着,那声音便到了跟前,接着听得扯的那关门的锁链子响,又一阵铃声,那扇背板便从里边吱喽开了。

那女子对面一看,门里闪出一个中年妇人,只见他打半截子黑炭头也似价的鬓角子,擦一层石灰墙也似价的粉脸,点一张猪血盆也似价的嘴唇,一双肉胞眼,两道扫帚眉,鼻孔撩天,包牙外露;戴一头黄块块的簪子,穿一件元青扣绉的衣裳,卷着大宽的桃红袖子,妖气妖声、怪模怪样的问了那女子一声,说:“我只当是我们大师傅呢!你是谁呀?”说着,就要关那门。

那女子探身子轻轻的用指头把门点住。那妇人说:“你只不叫关门,你到底说明白了你是谁呀?”那女子道:“你怎的连我也不认得了?我就是我么!”那妇人道:“可一个怎么你是你呢?”女子道:“你不叫我是我,难道叫我也是你不成?”妇人道:“我不懂得你这绕口令儿啊,你只说你作甚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有这个门儿?”那女子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他就借着那妇人方才的话音儿说道:“我是你们大师傅请我来的。你不容我进去,我就走。”妇人道:“我们大师傅请你来的,请你来作甚么?”女子道:“请我来帮着你劝他呀!”那妇人听了,这才裂着那大薄片子嘴笑道:“你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咧!那么着,请屋里坐。”他这才把门开开。女子道:“你先走。”只见他一面先走,口里说道:“你瞧,大师傅可又找了个人儿劝你来了。人家可比我漂亮,我看你还不答应!”女子让他走后,一脚跨进门去,只见里面原来是个夹墙地窨子。那门里一条夹道,约莫有二尺来宽,从北头砌就楼梯一般一层层的台阶下去,靠西一带砖墙,靠东一层隔断板子,中间方窗,南头有个小门,从门里直透出灯光来。女子看了,先把那扇背板门摘下来,立在旁边,才一步步的下台阶来。走到台阶尽处,进了那个小门,一眼就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在里面。他那形容合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像照着了镜子一般,不觉心里暗惊道:“奇怪,都道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怎生有这等相像的!”定了一定,把那地窨子里周遭一看,下面一样的方砖墁地,上面模着一尺来见方的通连大木,大木上搪着一块一块的石板,料想这石板上便是那间堆柴炭的屋子。四围一看,西面板壁门窗,南北东三面却是砖墙,西北角留个进风出气的气眼。屋里正北安一张大床,床东头直上摆着三四个箱子,床西脚底下挂着个帘儿。靠西壁又是一张独睡床,靠东墙南首一架衣裳隔子,北首一桌两杌,靠南墙一张春凳。那女子便坐在那条凳上,旁边坐着个老婆儿,想是他的母亲。那老婆儿也是个村庄打扮。那女孩儿穿一件旧月白宫绸夹袄,系一条青串绸夹裙,头上略略的有些钗环,下面被裙儿盖着,看不出那脚的大小。但见他虽则随常装束,却是红颜绿鬓,俏丽动人。虽是乡间女儿,露着慧性灵心,温柔不俗。只是哭得粉光惨淡,鬓影蓬松,低头坐在那里垂泪,看着好生令人不忍。

这穿红的女子看罢,走到他跟前,平平的道了一个万福,说道:“这位姑娘,一个女孩儿人家,既把身子落在这等地方,自然要商量个长法儿。事款则圆,你且住啼哭,休得叫骂。”这句话还不曾说完,只见那穿月白的女子站起身来,恶狠狠的向他面上啐了一口,道:“呀呸!放屁!这是甚么所在,甚的勾当,还有何商量?你怎么叫我不要啼哭叫骂?我看你也是人家一个女孩儿,你难道就能甘心忍受不成?你快快给我闭了那张口,再要多言,可莫怨我女孩儿家粗鲁!”那老婆儿忙拉道:“儿阿,不要这样,这位姑娘说的是好话。”那女子又厉声道:“甚么好话!他不过与强盗通同一气。我倒可惜他这等一个好模样儿,作这等的无耻不堪的行径,可不辱没了‘女孩儿’三个字!”列公,这《儿女英雄传》已演到第七回了,这位穿红的姑娘的谈锋、本领、性格儿,众位也都领教过了。大约他自出娘胎,不曾屈过心,服过气,如今被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辱骂,有个不翻脸的么?谁知儿女英雄作事毕竟不同。他见了这穿月白的女子这等的贞烈,心里越加敬爱,说:“这才不枉长的合我一个模样儿呢!”随即向后退了一步,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擦了擦,笑着叹了一声,道:“姑娘,你受这等的委屈,自然该急怒交加,我不怪你。只是我要请教,难道只这等啼哭叫骂会子,就没事了不成?你再想想。”穿月白的女子道:“还想些甚么?我不过是个死!”穿红的女子听了,笑道:“蝼蚁尚且贪生,怎么轻轻儿的就说个‘死’字?”穿月白的女子道:“我不像你这等怕死贪生,甘心卑污苟贱,给那恶僧支使。亏你还有脸说来劝我!”那个讨厌的女人见他一句一骂,看不过了,拿着根潮烟袋,指着那穿月白的女子说道:“格格儿[格格儿:有地位的满人家对女孩子的称呼],你可别拿着合我的那一铳子性儿合人家闹!你瞧瞧,人家脊梁上可掖着把大刀呢!”那穿月白的女子道:“那怕他一把刀!就是剑树刀山,我也不怕!”穿红的女子正要打叠起无限的低情屈意,安慰那穿月白的女子,又被这讨厌的妇人一岔,他便回头喝道:“这又与你何干?要你来多嘴!”那妇人道:“一个人鼻子底下长着嘴,谁还管着谁不准说话吗?”穿红的女子道:“就是我管着你不准说话!”说着,就回手身后摸那把刀。那妇人见这样子,便有些发毛,一扭头道:“不说就不说,你打谅我爱说话呢。我留着话还打点阎王爷呢!”那女子才转身来,向着那老婆儿道:“老人家,我看你这令爱姑娘一团的烈性,万种的伤心,此时就有甚么样的话,大约也合他说不进去。老人家,你问他一声,我们且离了这个地方,外面见见天光,可好不好?”老婆儿听了,向他女儿道:“听见了,儿啊?这位姑娘敢是好意!”那穿月白的女子道:“甚么地方我不敢去?就走!看他又把我怎的!”说着,站起来就走。那个妇人见了,扯住他道:“你站住!人家大师傅叫我在这儿劝你,可没说准你出这个门儿。你那儿走哇?‘守着钱粮儿过’啵!你又走罗!”那穿红的女子听了,拔下那把刀来,用刀背把他的胳膊一拦,向那母女二人道:“你娘儿两个只顾走。”那母女见了也有些害怕,只得就走。那穿红的女子用刀指着那妇人道:“你也出去!”那妇人道:“又要我作甚么呀?”口里只顾说,他却连忙拿了他的烟袋、潮烟、火纸,跟了出来。那穿红的女子也随即拿了灯,紧跟着出了那地窨子门。他恐怕那妇人到西间去,看见安公子又得费一番唇舌,便站在当门,让那母女二人在那张木床上坐下,说道:“姑娘少坐,等我请个人来给你见见。”说着,便拉了那妇人,脚不沾地的进了北边那隔断门,正不知他那里去了。

那穿月白的女子纳闷道:“这个人来的好生作怪!方才我乍听了那混帐女人的话,只道他果然是和尚找来劝我的。及至我那等拒绝他,他不着一些恼,还是和容悦色宛转着说,看他竟是一片柔肠,一团侠气。怎的此时又把那混帐东西拉了去,难道是又去请那个和尚去了不成?果然如此,好叫人不得明白。”那老婆儿也是呆呆的发闷。

正盼望,只见那女子同了那妇人拿着个火亮儿,从夹道子里领了一个人来,望着他母女说道:“你娘儿们且见见这个人再讲。”那穿月白的女子抬头一看,那里是和尚?原来是他父亲!他父女、夫妻一见,“呀”的一声,就携手大哭起来。

那老头儿道:“儿啊,千亏万亏,亏了这位姑娘救了我的性命!不然此时早已闷死了!”那穿月白的女子此时才知那穿红的女子全是一片屈己救人之心,正要下拜,只听他说道:“你们且不必繁文,大家坐好了,把你们的一往情由说明,我自有个道理。”他父女、夫妻就在木床上坐下,穿红的女子便在靠窗户杌子上坐下。那妇人也要挨着他坐,他喝声道:“你另找地方坐去!”那妇人道:“这可是新样儿的!游僧撵住持,我们的屋子,我倒没了座儿了。”说着蹲下,在那柜子底下掏出一个小板凳儿来,塞在屁股底下坐了,一声儿不言语,噗哧噗哧只吃他的潮烟。

乱过了这一阵,那老头儿才望着穿红的女子说道:“姑娘,我小老儿姓张,名叫张乐世,乡亲叫顺了嘴,都叫我张老实。我是河南彰德府人,在东关外落乡居住。哥儿两个,兄弟张乐天,是学里的秀才,去年没了,剩了我一个人,同了我这老伴儿带着女儿过日子。我这女儿叫作张金凤,今年十八岁了,从小儿他叔叔教他念书认字,甚么书儿都念过,甚么字儿都认得,学得能写会算,又是一把的好活计。我这老婆子是京东人,他有个哥哥,在京东帮人作买卖。要讲我家,还算有碗粥喝,只因我们河南一连三年旱涝不收,慌乱的了不得,这些乡亲不是这家借一斗高粱,就是那家要几升豆子,我那里供给得起?说声‘没有’,他们就讲强夺硬抢。我合老婆儿说,这个地方儿可住不住了。我们商量着,把几间房几亩地典给村里的大户,又把家家伙伙的折变了,一共得了百十两银子,套上家里的大车,带上娘儿两个,想着到京东去投奔亲戚,找个小买卖作。不想今早走岔了路,走到这条背道上来。走了半日,肚子里饿了,没处打尖,见这庙门上挂着个饭幌子,就在这里歇下。这庙里的师傅们把我们让到这禅堂来,吃了他一顿素饭,临走我拿了两挂儿东钱,合六百六十六个京钱给他,他家当家的大和尚摆手说:‘一顿饭也值得收你的钱?我化你个善缘罢。’我说:‘我一个乡老儿,你可化我个甚么呢?’他说:‘不化你东,不化你西,只化你盘头大闺女。’我说:‘这地方儿,我那里给你买木鱼子去呢?’他就指着女儿说道:‘你这不是现成的一个盘头大闺女么?’女儿听了,站起来就走。我们两口儿也抢白了他几句。待要出门,那大师傅就叉着门不叫我们走。这大嫂也不知从那里来,把他娘儿两个拉住。那大师傅就把我推推搡搡推到那间柴炭房里去,扣在大筐底下。往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向他老婆儿道:“后来是怎的?你告诉这位姑娘。”那老婆儿哭眼抹泪的说道:“阿弥陀佛!说也不当家花拉的,这位大嫂一拉,就把我们拉在那地窨子里。落后那大师傅也来了,要把我们留下。说了半日,女儿只是拾头撞脑要寻死。也是这位大嫂说着,让那大师傅出去,等他慢慢的劝我女儿。姑娘,你想想,这件事可怎么点得头呢!正闹得难解难分,姑娘你就进来了。”那穿红的女子道:“且住。你们是甚么时候进去的?那和尚是甚么时候出来的?你这令爱姑娘可曾受他的作践?”那妇人道:“月亮爷照着嗓膈眼子呢!人家大师傅甜言密语儿哄着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把人家抓了个稀烂,还作践他呢!说得他那么软饽饽儿似的!”那穿红的女子也不理他。

只见那老婆儿连连摇手说:“姑娘要说受他甚么作践,倒没有价。”那穿红的女子点了点头儿,说:“这话我都明白了。既然如此,少时我见了那大师傅,央及央及他,叫他放你一家儿逃生如何?”那张金凤只是低头垂泪。那老两口儿听了,连连的作揖下拜,说道:“果然如此,我们来生来世就变个驴变个马报姑娘的好处!再不我们就给你吃一辈子的长斋都使得。”那穿红的女子说:“这话言重。”才回头要向那妇人搭话,只听他自己在那里咕囔道:“放啊?我们还留着祭灶呢!”那穿红的女子见他这等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那怒气已是按纳不住,无奈得问问他的来历,只得冷笑了一声,向他道:“就让你说,你把你是怎样一桩事情,也说来我听听!”那妇人道:“我还说话吗?我只打量你们把我当哑吧卖了呢!”说着,又伸着脖子抽了两口潮烟,磕了烟袋,灭了火纸。他才站起来,满地张牙舞爪的说道:“说这不当着他们俩老的儿么,你也不是外人,我讨个大,说咱们姐儿们今儿碰在一块儿,算有缘。”那穿红的女子说:“你站住!别合我论姐儿们,我是我,他是他,你是你!”那妇人道:“亲香点儿倒不好?我今儿怎么碰见你们姐儿们,都是这么撅巴棍子似的呢!”那穿红的女子催他说道:“你说罢,别累赘!”他才接着说道:“我贱姓王。呸,我们死鬼当家儿的,他们哥儿八个,我们当家儿的是第老的[第老的:排行最小的一个]。人家都知道挣钱养家,独他好吃懒做,喝酒耍钱,永远不知道顾顾我,我全仗着人家大师傅一个月贴补个三吊五吊的。赶他死了,我说这还守个甚么劲儿呢?我可就跟了这庙里的大师傅来了。要提起人家大师傅来,忒好咧!真别辜负了人家的心!你们瞧,我这脑袋上都是镀金的,这件衣裳是买了整匹的花儿洋绉现裁的,我这裤子汗塌儿都是绸子的,总说了罢,算万道丝儿把我裹着呢!吃的更不用讲了,天天的肥鸡大鸭子。你想,咱们配么?”那女子说道:“别‘咱们’!你!”妇人道:“哦,就是我。我到了这庙里没半年,人家大师傅花的那钱,打我这么个银人儿都打出来了!就是一样儿,活重些儿。”那女子问道:“你这样好吃好穿,还有甚么重活叫你作呀?”妇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庙里爷儿五六个呢。大师傅是个当家的,二师傅是个带发儿修行,好本事,浑实着的哪。还有个小大师傅、小二师傅,小大师傅打的一都的好拳,小二师傅是个扫脑儿,也不搦。还有个三儿。你等回来大师傅来了,你都见的着的。他们爷儿五哇,洗洗汕汕,缝缝联联,都得我,我一个人儿张罗的过来吗?可巧今儿早起他们娘儿们来了,我们大师傅就要把他们留下,我乐的甚么似的!

谁知大师傅那么耐着烦儿俯给他,他还不愿意。人家拿出来的大红绸子,他也不要;还有五两的中锭,整个儿的大元宝,他也不要。末后,大师傅翻箱倒笼找出小拇指头儿壮的一支真金镯子来,想着要给他带在手上呢,他伸手喀嚓的一下子,把人家的脖子抓了个长血直流的!你瞧他歹毒不歹毒!”那女子问道:“这之后便怎么样呢?”那妇人道:“怎么样?人家大师傅拔出刀来就要杀他呀!你打量怎么着?我好容易救月儿似的才拦住了。我说:‘人生面不熟的,别忙,你老等我劝劝他。’谁知越劝倒把他劝翻了,张口娼妇,闭口蹄子!”说着,又对那穿月白的女子道:“你瞧,娼妇头上戴这个?身上也穿这个?你怎么说呢?”那穿红的女子问他道:“这等说,你还不曾劝动他。少停你们大师傅回来,你怎么对他呢?”那妇人笑嘻嘻的道:“你听啊!如今不是我们大师傅找了你来了么?我瞧你这嘴来又得,你劝他,他没个不答应的。你算,我们庙里他们爷儿五哇,除了二师傅,他是在外头跑海走黑道儿的,三儿小呢,可巧剩他爷三个、咱们姐儿三个,咱们闹个‘刘海儿的金蟾垫香炉——各抱一条腿儿’。你瞧,这高不高?”那穿红女子本就一腔子的忿气,听这妇人说的这等无耻不堪,那里还忍耐得住?只见他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那把刀来,刀背向地,刀刃朝天,从那妇人的下巴底下往上一掠,唰一声,早变了个血脸的人,不曾听他一声儿,咕咚往后便倒。

这一倒,但见个东西翻在半空里,从半空打了一个滚儿,吧,掉在地下。大家一看,原来把那妇人的前脸子削下来了,落在平地还是五官乱动。那穿红的女子不禁持刀大笑,说:“这个东西,怪不得他如此不堪无耻,原来他带着个鬼脸儿呢!”那老两口儿见了,吓得体似筛糠的道:“姑娘,你怎的把他杀了?可不吓煞了人!”倒是那张金凤一见,十分痛快,说道:“杀得好!这等禽兽一般的人,留他在世上何用!”那老两口儿道:“儿啊,你那里知道,他是那大师傅的心上人。他回来见杀了他的人,你我都是没命的了。这越发不好了!”那穿红的女子笑道:“我看你们说来说去,不过是怕那个大师傅,你们跟我见见那大师傅去。”那张金凤听见要见和尚去,他便有些不愿意。穿红的女子笑道:“方才我听你刀山咧、剑树咧,死呀活呀的,倒像傻冲打的似的,怎么此刻完了本事了?不妨,跟我来!”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走。那老两口儿也只得跟出来。及至出了房门一看,只见那月光之下,满院横倒竖卧七长八短的一地死和尚。把个老婆儿吓得跌了一跤,幸喜窗户挡住不曾跌倒,老头儿吓得闭口无言。那张金凤怔了一回,说道:“呀!如今世上那有这等的一个出众英雄,来作这等的惊人事业?”那穿红的女子听了他这话,酒窝儿一动,蛾眉儿一挑,用两个指头指着鼻子笑着说道:“不敢欺,就是我!”当下姑娘脸上的那番得意,漫说出将入相,八座三台,大约立刻叫他登基坐殿,成佛升天,他也不换!

闲话休提。却说他把话说完,便把那父女、夫妻三人让进房来,自己重新进屋里,一刀把那妇人的鬼脸儿扎起来,往院子一丢,又把那尸首提起来,也向那西墙角一扔,说声:“跟了你大师傅去罢!”那张金凤看了,定了会神,这才大悟转来,说:“哦!我晓得了。你那里是甚么劝我,竟是来救我一家儿的性命的一位恩深义重的姐姐。姐姐请上,受我全家一拜!”连那老两口儿也跪在尘埃,拜个不住。忙得那穿红的女子说:“啊呀呀!你二位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可折了我的寿数!”他老两口儿起来,那女子又去拉张金凤。那张金凤跪着不肯起来,说道:“请问姐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住在那里?怎的就晓得我在此地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生必衔环,死当结草!”那穿红的女子说道:“这话才叫作‘说也话长’。”说着,便把张乐世张老头儿让在堂屋西边春凳上,张老婆儿母女二人让在东边春凳上。他自己却在北面靠桌上首杌子上坐下,把那把刀放在桌儿里边靠墙。大家这才侧耳凝神,听他说他的来历。只见他满脸堆欢,不慌不忙,未从开口,先将身子往西一探,向那西间的南炕叫了一声:“安公子!”这正是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

要知那姑娘说出些甚么言词,下回书交代。第八回 十三妹故露尾藏头 一双人偏寻根觅究这回书说书的先有个交代。列公,你看书中说的不知姓名的这个穿红的女子,不过是个过路儿的人遇见桩不相干儿的事,得了骡夫的一句话,救了安公子;听得张老头儿的一声哭,救了张金凤——便救了他两家的性命。杀了一晚,讲了万言,讲得来满口生烟,杀得来浑身是汗。被那张金凤骂得眼泪往肚子里咽,被那“王八的奶奶儿”呕得肝火往顶门上攻,直到此时,方喘转这口气来,才落得张金凤明白他是片侠气柔肠。那排插后面还寄放着一个说煞说不清的安公子,还得合他费无限的唇舌。若讲一个闺门女子,这叫作“不安本分,无故多事”。要讲他这种胸襟,这番举动,就让是个血性男子也作不来。替他细想去,他是沽名,还是图利?难道谁求他作的,还是谁派他作的不成?总不过一个“不忍人之心”,才动得了这片儿女心肠,英雄肝胆。只是天地虽大,苦人甚多,那里找的着许多的穿红女子来!

闲言少叙。却说这位姑娘见张金凤问他的姓名来历,欲待不说,不但打不破张金凤这个疑团,就连安公子直到此时也还不得知他是怎样一个人,怎生一桩事。若此刻先对张金凤讲一番,回来又向安公子说一遍,又恐听书的道是重絮。故此他未曾开口,先向西间排插后面叫了声“安公子”。这个当儿,张老夫妻两个因方才险些儿性命不保,此时忽然的骨肉团圆,惊喜交加,匆忙里并不曾听得那姑娘叫“安公子”三个字。张金凤听得明白,心里诧异道:“这里怎生的有个甚么‘安公子’?况且我看这人也是个黄花女儿,岂有远路深更合位公子同行之理?就说是他的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的称作‘公子’?还称起他的姓来?此事好不明白!”且不言张金凤在那里纳闷。却说安公子在排插后面炕里边守着那个黄包袱,听得东间忽而杀了一个人,忽而救了一个人,哭一阵,笑一阵,骂一阵,拜一阵,听得呆了。那位姑娘叫了他一声,他直不曾听见。姑娘见他不答应,又连叫道:“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听得,连忙的答应了一声:“嗻!”说:“不曾睡。”姑娘说:“既没睡,下炕来,有话合你说。”只听他又应了一声——只是止听得人声儿,不见个人影儿。那姑娘急了,又催他说:“怎么着?”只听他作难道:“这怎么样个下炕法呢?”姑娘道:“怎么又会下不来炕了呢?”听他道:“一身的钮襻子被那和尚撕了个稀烂,敞胸开怀,赤身露体,走到人前,成何体面!”姑娘道:“这又奇了,你方才不是这个样儿见的我么?难道我不是个人不成?”又听他慢条斯理的说道:“呵,呵,呵!非也,非也!方才是性命吸呼之间,何暇及此!如今是患退身安哪。我是宁可失仪,不肯错步。”姑娘听了,说道:“我的少爷,你可酸死我了!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带子解开,衣裳一件一件的掩上,系上带子,套上你那件马褂儿,大约也就不至于赤身露体了罢?”只听他道:“有理!有理!”紧接着就像是在那里整理衣裳带子。

迟了一会,依然不见下来,但听他咳了一声,说:“了不得了!这更下不去了!”姑娘问说:“这又是个甚么缘故呢?”只这一句,再也听不见他答应。此时把个姑娘怄得冒火,合他嚷道:“是怎么下不来?你到底说呀!凭他甚么为难的事,你自说,我有主意。”他又俄延了半晌,才低声慢语的说道:“我溺了。”姑娘一听,心里说道:“这是怎么说呢!我这里又不曾冲锋打仗,又不曾放炮开山,不过是我用刀砍了几个不成材的和尚,何至于就把他吓的溺了呢?”这姑娘心里只管是这等想,但是他已经溺了,凭是怎样的大本领,可怎么替他出这个主意呢?想了半日,无法,只好作硬文章了,说:“你就溺了,也得下炕来!”不想这句话一逼,人急智生,又逼出他一个见识来了。他见那姑娘催得紧急,便蹲在那排插的角落里,把裤子拧干,拉起衬衣裳的夹袄来擦了擦手,跳下炕来。才一下炕,又朝着那位姑娘跪下了。那姑娘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面,把眉一皱,说:“你怎么这么俗啊,起来!”列公,话下且慢讲那位姑娘的话,百忙里先把安公子合张金凤的情形交代明白。在安公子,是个尊重诚实少年,此时只望那穿红的姑娘说明来历,商个办法,早早的上路去见他父母,两只眼并不曾照到张金凤身上;在张金凤,此时幸而保得自己的身子、父母的性命,只知感激依恋那位穿红的姑娘,一条心更送不到安公子身上。但是,从炕上跳下那样大一个人来,再没说看不见的。况且他虽说是个乡村女子,外面生得一副月貌花容,心里藏着一副兰心蕙性。他平日见的只不过是些俗子村夫,今日萍水相逢,忽然见这等一个斯文一派的少年公子,自然不觉得眼光一闪。又见那公子跪在地下,把他羞得面起红云,抬身往里间就走。

那穿红的姑娘一把拉住,说:“不许跑,跟姐姐这里坐着。”便把他拉在自己身后坐下。这才向安公子道:“我们方才作的这桩事,说的这段话,你都听明白了不曾?”安公子道:“听明白了。”姑娘说:“如此很好,免得我重叙。”因指着张老夫妻二位向他道:“你看,这二位老人家可是一介平民,你可是个贵家公子,他们就不应同你一处坐,何况叫你同他叙礼。但是圣人说的‘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这可讲不得你的门第,过去见个礼儿。”安公子此时的感激姑娘、佩服姑娘,直同天人一样。假如姑娘说日头从西出来,他都信得及,岂有个不谨遵台命的?忙答应了一声,一抖积伶儿,把作揖也忘了,左右开弓的请了俩安。张老实慌得抢过来跪下,说:“公子,你折煞我小老儿了!”那老婆儿也是拉着两只袖子拜呀拜的拜个不住,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拉的!公子,见礼罢。”那姑娘又指张金凤向他道:“这里还有个人儿呢。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儿。”又赶着说:“别请安了,作揖罢。”安公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那张金凤也羞答答的还了一个万福。

那姑娘先向张老说道:“老人家,劳动你先把这一桌子的酒菜家伙捡开,擦干净了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应了一声,便一件件的搬出门去,堆在廓下。安公子此时经了那姑娘地这番琢磨,脸儿也闯老了,胆子也闯大了,也来帮着张老搬运。他一眼看见了那把酒壶,就发起恨来道:“咦,这就是方才那贼秃灌我的那毒药酒!待我来!”说着,提了那把酒壶,站在檐下,向那和尚跟前一扔,说:“如今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说:“这还要怎么?没来由!”一时张老擦净了桌子,那姑娘便把张老同公子让在西首春凳,张老婆儿让在东首春凳坐下。他才回头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方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说怎的就晓得你在这里遭这场大难,前来搭救,不是这话吗?我是个不通世路隐姓埋名的人。况且你我如浮萍暂聚,少一时‘伯劳东去雁西飞’,我这残名贱姓,竟不消提起。至于我的家乡,离此甚远,即便说出个地名儿来,你们也不知道方向儿,也不必讲到。话下要问我的住处,说来却离此不远,也不过在四五十里之外,却是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儿。”安公子听了,说:“这等,难道姑娘你在云端里住不曾?”姑娘答道:“差也不多。”公子说:“那有个在云端里住的理呢?”那姑娘也不合他分辩,接着又向张金凤道“妹子,你想我在五十里地的那边,你在五十里地的这边,我就不知道这府、这县、这山、这庙有你这等一个人,怎的知道今年、今月、今日、今时有你遭难的这桩事,会前来搭救呢?”张金凤道:“既这等,姐姐因何到此?”那姑娘道:“我这个人虽是个多事的人,但事凡那下坡走马、顺风使船,以至买好名儿、戴高帽儿的那些营生,我都不会作。我今日可是为救一个人来了,却不是救你。”说着,把脸一沉,手一指,指着安公子道:“我可是特来救安公子你来了!不知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不明白?”安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道:“姑娘,人非草木。方才我安骥只为自己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人言,以致自投罗网,被那和尚绑上,要取我的心肝。那时,我的生死关头不过只争一线,若不亏姑娘前来搭救,再有十个安骥,只怕此时也到无何有之乡了。此恩终身难报,怎说得个不知?只是我知道姑娘前来救我,却不知姑娘因何前来救我,更不得知姑娘因何一直赶到此地来救我?还求你说个明白。再求你留个姓名,待我安骥禀过父母,先给你写个长生禄位牌儿,香花供养。你的救命深恩,再容图报。”那姑娘道;“幸而你明白是我救你,不然,大约你有三条命也没了!你那图报不图报的话,不必提。我的姓名,你不必问。

必要问,我就捏个假名姓告诉你何妨?”那张金凤说道:“姐姐,不是如此。便是妹子这里也一定要请问姐姐个姓名。就便是姐姐施恩不望报,也得给我们这受恩的留些地步才好。姐姐要不说,妹妹只得又跪下了。”那姑娘连忙一把拉住,说:“快休这样。我纵然不说姓名,自然也得说明来历,不然叫你们大家看着我这个样儿,还是《平妖传》的胡永儿?还是《锁云囊》的梅花娘?还真个的照方才那秃孽障说的,我是个‘女筋斗’呢?我的姓名虽然可以不谈,有等知道我的、认识我的,都称我作‘十三妹’。你们大家都叫我十三妹就是了。”大家听了,都称了声“十三妹姑娘”。这个地方儿要让安公子积伶了。他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姑娘,你这称呼,是九十的‘十’字,还是金石的‘石’字?”十三妹道:“这随你,算那个字都使得。”只见他不容再问,便长吁了口气,眼圈儿一红,说道:“你们要知我的来历,我也是个好人家的儿女,我父亲也作过朝庭的二品大员。”张金凤听了,忙站起来福了一福,道:“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多得罪!”那姑娘笑道:“你这话更可不必。你我不幸托生个女孩儿,不能在世界上轰轰烈烈作番事业,也得有个人味儿。有个人味儿,就是乞婆丐妇,也是天人;没些人味儿,让他紫诰金闺,也同狗彘。‘小姐’又怎样,‘大姐’又怎样?还说句笑话儿:你也见过一个千金小姐合强盗撒对儿的么?”那张老道:“甚么话!那说书说古的,菩萨降妖捉怪的多着呢!”安公子接着问道:“姑娘既是位大家闺秀,怎生来得到此?”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只因遇着了个对头,——这对头是个天大地大无大不大的一个大脚色,正是我父亲的上司。”说到这里咽住,把脸一红,又说道:“却又因我身上的事,得罪了那厮。他就寻个缝子,参了一本,将我父亲革职拿问,下在监里。父亲一气身亡。那时要仗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子,不是取不了那贼子的首级,要不了那贼子的性命。但是使不得。甚么原故呢?一则,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在用他建功立业的时候,不可因我一人私仇,坏国家的大事;二则,我父亲的冤枉,我的本领,阖省官员皆知,设若我作出件事来,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大家未必不疑心到我,纵然奈何我不得,我使父亲九泉之下被一个不美之名,我断不肯;三则,我上有老母,下无弟兄。父亲既死,就仗我一人奉养老母,万一机事不密,我有个短长,母亲无人养赡,因此上忍了这口恶气。又恐那贼子还放我孀母孤女不下,我叫我的乳母丫鬟身穿重孝,扮作我母女模样,扶柩还乡。

我自己却奉了母亲,避到此地五十里地开外的一个地方,投奔一家英雄。这家英雄现年八十余岁,真算得个不读诗书的圣贤,不怕势利的豪杰!不想到了那里,正遇着他遭了桩不得意事情,几乎把前半世的英名搦尽。是我拔刀相助,不但保全了他的英名,还给他挣过一口大气来。他便情愿破业倾家,要把我母女请到他家奉养。只是我这人与世人性情不同,恰恰的是曹操一个反面。曹操曾说:‘宁使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天下人受我的好处,不愿我受天下人的好处。当下只收了他一匹驴儿,此外不曾受他一丝一粒,只叫他在这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给我结了几间茅屋,我同老母居住。又承他的推情,那里村中众人的仗义,每日倒有三五个村庄妇女轮流服侍,老人家颇不寂寞。我才得腾出这条身子来,弄几文钱,供给老母的衣食。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针黹女工,那是我生财之道?说来不怕你大家笑话,我活了十九岁,不知横针竖线,你就叫我钉个钮襻子,我不知从那头儿钉起。我只得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寻趁些没主儿的银钱用度。”那安公子听到这里,问道:“姑娘,世间那有个没主儿的银钱?”姑娘道:“你是个纨袴膏粱,这也无怪你不知。听我告诉你:即如你这囊中的银钱。是自己折变了产业,去救你的令尊,交国家的官项,这便是‘有主儿的钱’。再如那清官能吏,勤俭自奉,剩些廉俸;那买卖经商,辛苦贩运,剩些资财;那庄农人家,耕种刨锄,剩些衣食,也叫作‘有主儿的钱’。此外,有等贪官污吏,不顾官声,不惜民命,腰缠一满,十万八万的饱载而归;又有等劣幕豪奴,主人赚朝廷的,他便赚主人的,及至主人一败,他就远走高飞,卷囊而去;还有等刁民恶棍,结交官府,盘剥乡愚,仗着银钱,霸道横行,无恶不作,这等钱都叫作‘没主儿钱’。凡是这等,我都要用他几文,不但不领他的情,还不愁他不双手奉送。这句话要说白了,就叫作‘女强盗’了。”公子说:“姑娘言重。据这等听起来,虽那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等辈,皆不足道也!‘强盗’云乎哉!‘强盗’云乎哉!”姑娘忙拦他道:“算了,够酸的了!”那张金凤接着问道:“我看姐姐这等细条条的个身子,这等娇娜娜的个模样儿,况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怎生有这般的本领?倒要请教。”那姑娘道:“这也有个原故。我家原是历代书香,我自幼也曾读书识字。自从我祖父手里就了武职,便讲究些兵法阵图,练习各般武备,因此我父亲得了家学真传。那时我在旁见了这些东西,便无般的不爱。我父亲膝下无儿,就把我当个男孩儿教养。

见我性情合这事相近,闲来也指点我些刀法枪法,久之,就渐渐晓得了些道理。及至看了那各种兵书,才知不但技艺可以练得精,就是膂力也可以练得到。若论十八般兵器,我都算拿得起。只这刀法、枪法、弹弓、袖箭、拳脚,却是老人家口传心授。又得那位老英雄赠我的这头驴儿。这驴儿日行五百里,但遇着歹人,或者异怪物事,他便咆哮不止,真真是个神物。因此任我所为,就把个红粉的家风,作成个绿林的变相。这便是我的来历。我可不是上山学艺,跟着黎山老母学来的。”张金凤也嫣然一笑。

张老夫妻在旁听了,只是点头咂嘴。安公子说道:“方才我看那些和尚都来得不弱,那个陀头尤其凶横异常,怎的姑娘你轻描淡写的就断送了他?今听如此说来,原来家学渊源,正所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了!”十三妹道:“你先慢讲这些闲话。如今我的话是说完了,要请教你了。你我在悦来店怎的个遇见,怎的个情由,他三位无从晓得,也与他三位无干,此时不必饶舌。只是我临别的时节那等的嘱咐你,千万等我回来见面再走,你到底不候着我回店,索性等不到明日,仓猝而行,这怎么讲?这也罢了,只是你又怎的会走到这庙里来?倒要请教。”安公子听了这话,惭惶满面,说道:“姑娘,你问到这里,我安骥诚惶诚恐,愧悔无地!如今真人面前讲不得假话,我在店里听了姑娘你那番话,始终半信半疑。原想等请了褚一官来,见了他再作道理。不想那请褚一官的骡夫还不曾回来,那店主人便来说了许多的混帐话,我益发怕将起来。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又备说那褚一官不能前来,请我今晚就在他家去住的话。那骡夫、店家又两下里一齐在旁撺掇,是我一时慌乱,就匆匆而走。不想将上那座高岭,又出桩岔事,连那不通人性的哑吧畜生也欺负起人来,忽然的一惊,就跑到此地。要不亏两个骡夫沿途保护,他还不知跑到那里才止。偏偏的又投了这凶僧的一座恶庙,正所谓‘飞蛾投火,自取焚身’。姑娘,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读书一场,不得报父母的大恩,倒误了父母的大事,已经十死莫赎了!如今幸而不死,又把姑娘你一片侠肠埋没得暧昧不明,我安龙媒真真的愧悔无地!”十三妹道:“你也晓得后悔?我索性叫你大悔一悔。你不但不曾认清我这番好意,你连那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听我告诉你,你方才口口声声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正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心心念念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倒是你的勾魂使者!”安公子听了,吃惊道:“姑娘,你此话怎讲?”那张老夫妻二人合张金凤听了这话,更摸不着头脑。只听姑娘望着大家说道:“今日这场是非,也叫作‘合当有事’。我今日因母亲的薪水不继,偶然出来走走。不想走到岔道口的山前,遇见两个人在那里说话。我骑着驴儿从旁经过,只听得一个道:‘咱们有本事硬把他被套里的那二三千银子搬运过来,还不领他的情呢!’我听了这话,一想,这岂不是一桩现成的事?与其等他搬运,我何不搬运来用用?因把牲口一带,绕到山后,要听听这桩事的方向来历。”安公子便问道:“究竟是两个甚么人呢?”十三妹笑道:“好叫你得知,就是你感激不尽的那两个骡夫。”说着,便把他怎的抱怨,怎的商量,怎的说不到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怎的赚安公子出店上路,怎的到黑风岗要把他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的话,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如何借搬弄那块石头搭话才得说明,临别又如何谆谆的嘱咐安公子不可轻易动身,他到底怀疑不信,以致遭此大难,向张金凤并张老夫妻诉了一番。

张金凤这才得明白这姑娘的始末根由。就连安公子也是此时才如梦方醒,只听他说道:“姑娘,我安龙媒枉读诗书,在你覆载包罗之下,全然不解。如今看了你这番雄心侠气,竟激动我的性儿了!我竟要借你这把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拿那刀。十三妹一把按住,问他道:“你这又作甚么?这个东西可不是顽儿的,一个不留神,把手指头拉个挺大的大口子生疼,要流血的。你嬷嬷爹又没在跟前,谁给你吹呀?”只见他满脸通红,说道:“这也顾不及许多了,姑娘,你务必借我一用!”十三妹说:“你要作甚么罢?”安公子道:“我要寻着那两个骡夫,把这大胆的狗男女碎尸万段,消我胸中之恨!”十三妹道:“这桩事不劳费心,方才那位大师傅不曾取你的心肝的时候,二师傅已就把他两个的心肝取了去了。你若不信,给你件凭据看看。”说着,向怀里掏出那封信来,递给公子。

安公子一看,果然是交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说道:“有天理呀,有天理!”十三妹说:“少爷,你别怄我了,我还有许多话要讲呢!”安公子这才归坐。只见那十三妹指着他向张老夫妻并张金凤道:“你们三位可别打量这位安公子合我是亲是故,我合他也是水米无交,今日才见。然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我因何替他出这样的死力呢?我本来的意思,原是得了那骡夫口里一个信息,要擎这注现成银子。及至访着安公子,见他那番光景,知他是个正人。问起情由,又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先暗暗的钦敬,便不肯动手。后来听到他令尊的那番委屈,又与我父亲所遭的冤枉大略相同。因此,我从那任侠尚义之中,又动了个同病相怜之意,便想救他这场大难。”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俗语说的:‘救火须救灭,救人须救彻。’我明明听得那骡夫说不肯给你送这封信去请褚一官;况且那褚一官我也略晓得些消息,便去请他,他三五天里也来不了;到了他的娘子,你就等到一百年,也未必来的了。就让你在悦来店呆等,不致遭骡夫的毒手,你又怎生的到得淮安?所以我才出去走那一荡,要把事情替你布置的周全停妥,好叫你上路趱程,早早的图一个父子团圆,人财无恙。不想我把事情弄妥了,赶回店来,你倒躲了我。问问店家,他合我言语支离,推说不知去向;及至问到他无话可支了,他才说是两个骡夫请你到褚家住歇去了。我一听,这事不好了!他两个既不曾到褚家去,褚家这话从何而来?可不是他赚你上黑风岗去是那里去?这岂不是我不曾提你出火坑来,反沉你到海底去了么?我十三妹这场孽可也造得不浅!我就拨转头来,顺着黑风岗这条路赶了下来。才上得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之下,只见一个牲口脖子上拴的铃铛合一个草帽子扔在路旁,我只说这一定是走这路无疑了。不想前行了几步,转寻不出那牲口的脚踪儿来。眼前一片荒草,倒像人迹不到的一般。一直寻到岗子顶上,越不见个影儿。那月色照得如同白昼,我便探身往山涧下一望,也不得些情形,只得顺着牲口的脚踪找了回来,见那牲口脚踪儿踹的散乱,直奔了这庙里来。至于这座庙里和尚的行径,我早已晓得。我一想,这事尤其不妙了。便算你幸而不曾遭那骡夫的暗算,依然脱不了强盗的明劫,还不是一样?我就一口气赶到庙前,还不曾见个端的,我那个驴儿先不住的打鼻儿,不肯往前走。我看了看庙门,又关得铁桶相似。我便下了牲口,拴在树上,一纵身上了山门,往庙里一望,只见正殿院落漆黑,只有那东西两院看得见灯火。我就蹲身跳将下来。只是我虽会蹲纵,我那驴儿可不会蹲纵。我便悄悄的开了左边角门,把牲口拉进来。见那东配殿里堆着些粮食,就先把牲口寄顿在那屋里。然后出来,纵上房去。”且住!列公,听说书的打个岔。你听这姑娘的话,就怪不得他方才把庙里走了个遍,就是不曾到东配殿了。原来他进庙来就偷偷儿的进去寄顿了一回驴儿了,你我不知。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再讲那十三妹说道:“及至我上了房,隐在山脊后一看,正见那凶僧手执尖刀合公子你说那段话。彼时我要跳下去,诚恐一个措手不及,那和尚先下手,伤了你的性命。因此暗中连放了两个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的那般秃厮,都是经公子你眼见的。我原无心要他的性命,怎奈他一个个自来送死,也是他们恶贯满盈,莫如叫他早把这口气还了太空,早变个披毛戴角的畜生,倒也是法门的方便。再说,假如那时要留他一个,你未必不再受累,又费一番唇舌精神。所以才斩草除根,不曾留得一个。安公子,如今你大约该信得及我不是为打算你这几两银子而来了罢?”说到这里,回头又向着张金凤叫了声:“妹子,你听我这话,可是我特来救安公子,不是特来救你的不是?”张金凤道:“话虽如此说,要不是姐姐到此,那个救我一家性命?这就不消再讲了。”此时安公子被十三妹一番言语,问得闭口无言,只有垂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安龙媒真是百口无词,只是姑娘你也有一些儿欠通之处。”十三妹听了,说道:“怎么,说了半天,我倒有了不是了呢?你到说说,我倒听听。”安公子说:“姑娘,你若在店里就把那骡夫要谋我资财害我性命的话,直捷了当的告诉我,岂不省了你一番大事?”十三妹听了这话,倒不禁笑起来,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欠通,到底是你作梦呢!假如你是个老练深沉有胆有识的人,我说了这话,你自然就用些机关,如此防范。你只看我那等的剖白嘱咐,你还自寻苦恼,弄到这步田地;那时再告诉你这话,不知又该吓成怎的个模样,甚而至于益发疑我,倒误把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作好人,合他诉起衷肠来,可不更误了大事了么?”安公子听了,连连拍腿点头,说:“不错的!不错的!姑娘,你如今就说我酸也罢,俗也罢,我安龙媒对了你这样的天人,只有五体投地了!”说着,又拜了下去。那十三妹把身子闪在一旁,也不来拉,也不还拜,只说了一句:“这倒不敢当此大礼。”张老也连忙站起来道:“我小老儿倒有一句拙笨话:也不用讲这个那个,只我们两家六条性命,都是姑娘你救的。安公子他为官作宦,怎么样也报了恩了;只是我们两口是一对老朽无用的乡老儿,女儿又是个女孩儿家,你这样大恩,今生今世怎生答报的了!”那老婆儿也在一旁说:“嗳!真话的!”十三妹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快休如此说。要说你两家性命不是我十三妹救的,这话也是欺人。只是我方才说过的,安公子还得感激那头骡子,我这妹妹还得感激那个没脸的女人。这话怎么讲呢?要不亏那个骡子忽然一跑,安公子早已上了山岗,被那骡夫推落山涧,我便来救,也是迟了;我这妹子要不亏那没脸的女人从中多事,早已遭那凶僧作践,我便来救,也是晚了。难道这果真是一个两条腿的畜生、一个四条腿的畜生作得来的不成?这是个天!难道谁又看见天那里怎的个支使,谁又听见天怎的个吩咐的不成?这便是你二人一个孝心一个节烈所感,天才牵引了我来,正不是一桩偶然的事。如今安公子的性命保住了,资财保住了,他的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这妹子的性命保住了,身子保住了,你二位老人家可保无事了。我虽然句句的露尾藏头,被你二人层层的寻根觅究,话也大概说明白了。‘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你我‘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恕我失陪。”说着,掖上那把刀,迈步出门,往外就走。

这正是:镜中花影波中月,假假真真辨不清。

要知那十三妹忙碌碌的又向那里去,下回书交代。第九回 怜同病解囊赠黄金 识良缘横刀联嘉耦这回书紧接上回,讲得是十三妹向安公子、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把己往的原由来历交代明白,迈步出门,朝外就走。安公子一见慌了,只慌得手足无措。却不好上前相拦。张老夫妻二人更是没了主意,也只说得个“姑娘不要忙”。只有张金凤乖觉,他见十三妹才把话说完,掖上那把雁翎宝刀,头也不回,抬身就走,他便连忙抢了两步,抢到十三妹面前,回身迎头一跪,双手抱住十三妹两腿,说:“姐姐那里去?你此时是去不得的了嗳!”安公子同张老夫妻见了,便也一同上前围着不放。十三妹道:“这又奇了,你们的事是拨弄清楚了,我的话也交代明白了,你们如何还不放我去?”张金凤道:“我是断断不放姐姐去的!”十三妹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张金凤双关紧抱,把脸靠住了那姑娘的腿,赖住不动,说:“要姐姐说了不去,我才起来。”十三妹用手把他扶起,说:“你且起来,我才说去不去的话。”说着,扶起张金凤,大家重复归坐。

只见十三妹笑向大家,指着张老夫妻道:“他二位老人家罢了,你们两个枉有这等个聪明样子,怎么也恁般呆气!你们道我真个要去么?你看,这等的深更半夜,古庙荒山,虽说救了你两家性命,这个所在被我闹得血溅长空,尸横遍地,请问,就这样撂下走了,叫你们两家四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处?就便你们等到天亮,各自逃生,大路上也难免有人盘问。这岂不是没救成你们倒害了你们了么?就算我是个冒失鬼,闹了个烟雾尘天,一概不管,甩手走了,你们想想,难道炕上那个黄布包袱我就这等含含糊糊的丢下不成?就算我也丢下不要了,你们只看墙上挂的我这张弹弓——我这张弹弓是铜胎铁背、镂银砑金、打一百二十步开外、不同寻常兵器,从我祖父手里传流到今,算个传家至宝;我从十二岁用起,至今不曾离手,难道我也肯丢下他不成?”张金凤道:“既如此,姐姐为何忽然说要去呢?”十三妹道:“一则,看看你二人的心思;二则,试试你二人的胆量;三则,我们今日这桩公案,情节过繁,话白过多,万一日后有人编起书来,这回书找不着个结扣,回头儿太长。因此我方才说完了话,便站起来要走,作个收场,好让那作书的借此歇歇笔墨,说书的借此润润喉咙。你们听听,有理无理?”十三妹说明这段话,不但当时在场的大家听了,把心放下,就连现在听书的也都说“有理”。

却说安公子经了这一番喧闹,又听了这半日长谈,早把那黄布包袱忘在九霄云外。如今因十三妹提到,他才想起,连忙爬到炕上,双手抱起来,送到十三妹跟前,放在桌儿上,说:“姑娘,这是你交给我看守着的那个包袱。我听你说的要紧,方才闹得那等乱哄哄的,我只怕有些失闪,如今幸而无事,原包交还。姑娘,请收明了。”姑娘道:“借重费神,只是我不领情。这东西与我无干,却是你的。”安公子诧异道:“‘这分明是姑娘你方才交给我的,怎生说是我的东西起来?”十三妹道:“你听我说。方才在店里的时候,你不说你令尊太爷的官项须得五千余金才能无事么?如今你囊中止得二千数百两,才有一半,听起来,老人家又是位一尘不染、两袖皆空的。世情如纸,只有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那一半又向那里弄去?万一一时不得措手,后任催得紧,上司逼得严,依然不得了事。那时岂不连你这一半的万苦千辛也前功尽弃?所以今日晌午我在悦来店出去走那一荡,就是为此。我从店中别后,便忙忙的先到家中,把今晚不得早回的原由禀过母亲,一面换了行装,就到二十八棵红柳树找着我提的那位老英雄,要暂借他三千金,了你这桩大事。若论这位英雄的家当,慢说三千金,就是三万金,他一时也还拿得出来;若论他同我的气义,莫讲三万金,便是三十万金,他也甘心情愿,我也用得他的。所以他听见我说个‘借’宇,就立刻照数的盘出来,问我送到那里,我说:‘不必遣人运送,给我捆载停妥,就捎在我驴儿上带去罢。’倒亏他的老成见识,说道:‘这三千金通共也不过二百来斤,怕不带去了!但是东西狼犺,路上走着也未免触眼。’因问我:‘是本地用、远路用?如本地用,有现成的县城里字号票子;远路用,有现成的黄金,带着岂不简便些?’我听他说得有理,就用了他二百两足色黄金,大约也够三千银光景了。”说着,解开那包袱,又把两封纸包拆开,只见包着二百两同泰号朱印上色叶金。

安公子还不曾答话,那张老看了,说:“这样值钱的东西,二百二百的帮人,真可少见!又想的这样周到!姑娘,你不要真是个菩萨转世罢?”张老婆儿一旁看了,也不住的点头咂嘴,说道:“只听说金子是件宝贝,镀个冠簪儿啊、丁香儿啊,还得好些钱呢,敢是真有这么大包的。你看看,黄澄澄的,怪爱人儿。阿弥陀佛!”那张金凤虽是个乡村女子,却天生得不落小家气象,且此时一心只有个十三妹姐姐,余事都不在心上,不过远远的看了一看,暗暗的敬服十三妹,略无多言。

只有安公子承这位十三妹姑娘保了资财,救了性命,安了父母,已是喜出望外。如今又见他这番深心厚意,宛转成全,又是欢忻,又是感激。想起自己一时的不达时务,还把他当作个歹人看待,又加上了一层懊悔,一层羞愧。只管满脸是笑,不觉得那两行眼泪就如涌泉一般,流得满面啼痕。只听他抽抽噎噎的向那姑娘道:“姑娘,我安骥真无话可说了。自古道‘大恩不谢’。此时我倒不能说那些客套虚文,只是我安骥有数的七尺之躯,你叫我今世如何答报!”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张老夫妻看了,也不住的在一旁擦眼抹泪,连张金凤也不觉滴下泪来。

十三妹道:“大家不必如此。公子,你也且住悲痛,不须介意。要知天下的资财原是天下公共的,不过有这口气在,替天地流通这桩东西。说这是你的,那是我的,到头来究竟谁是谁的?只求个现在取之有名,用之得当就是了。用得当,万金也不算虚花;用得不当,一文也叫作枉费。即如这三千金,成全了你一片孝心,老人家半世清名,这就不叫作虚花枉费。不但授者心安,受者心安,连那银子都算不枉生在天地间了。何况这几两银子,我原说一月必还,又不是白用他的。这一月之内,自有那‘没主儿的钱’送上门来,替你还他,连我也不过作个知情底保的中人。这手来,那手去,你又何必这等较量锱铢?”安公子听了,只得领受,收好不提。

再讲那十三妹这番解囊赠金,又了却一桩心事,便要商议打发他两家男女上路的话。只是看看这四个人之中,一个是瘦怯怯的书生,一个是娇滴滴的女子,那张老夫妻虽然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乡愚,经了这番大难,一个个吓得神魂不定,坐立不安,这上路的事情,一时从何商起?想了一想,便对大家说道:“如今诸事已妥,就该计议到你们的上路了。但是要计议大事,先得定了心神,才得周到细密。如今我要不先把你们的心安了,神定了,就说万言也是无益。大约此时你们心里第一件,怕这一院子死和尚;第二件,怕有外人来闯破这场人命官司,性命干连;第三件,惹了这场大祸便走了,日后破案,也难免罣误。我告诉你们:这三桩事都不要紧。人生在世,不过仗着天地的一口气,及至死了,是个忠臣孝子,义夫节妇,超出轮回,这口气便去成神;是个平人,这口气再入轮回,便去作鬼;到了这班混帐和尚,人死灯灭,就想作个鬼也不能。这是第一桩不必怕。再讲到这个地方,我方才表过的,前是高山,后是旷野,远无村,近无邻,这样深更半夜,绝没人来;就便这和尚再有些伙党找了来,仗我这口刀,多了不能,有个三五百人儿还搪住了。这是第二桩不必怕。至于虑到日后的罣误官司,我若见不透日后的怎样收场,也不肯作眼前的这番事业。这是第三桩不必怕。这话不是空谈得的,少一时自然要还你们一个凭据。可不知你们四位信得及信不及?”张老听了,先说道:“姑娘的话也有个不信的?可是说的咧!不过怕来个人儿闯见,闹饥荒。鬼可怕他作啥呀?我们作庄稼的,到了青苗在地的时候,那一夜不到地里守庄稼去,谁见有个鬼耶?”安公子接着说道:“是啊!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以二气言,则鬼者,阴之灵也;神者,阳之灵也。以一气言,则引而伸者为神,返而归者为鬼,其实一物而已。怕他则甚!怕他则甚!只是姑娘到底怎样打发我们上路?”十三妹也没工夫合他掉那酸文,说道:“你且不要忙。如今你们为难的事是都结了,我此刻却有件为难的事要求你诸位。”话未说完,安公子先跳起来,道:“姑娘,你有甚么为难的事,只管说!慢讲‘上山捉虎,下海擒龙’,就便‘赴汤蹈火,碎骨粉身’,我安龙媒此时都敢替你去作!”那十三妹把眼皮儿挑了一挑,说道:“如此,好极了,你就先把这一院子死和尚给我背开他。”安公子听了,皱着眉,裂着嘴,摇着头道:“这桩事却难。”十三妹道:“既这样,可诈甚么关儿呢!”因回头向张老夫妻道:“这事得求你二位老人家。”张老道:“这背死尸小老儿却也来不得的呢。”姑娘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咱们还管给他打扫地面么!”那老婆儿问道:“倒底作啥耶?”姑娘道:“我从晌午起,闹到这时候儿了,这如今便再有这等的五六十里地,我还赶得来,就再有那等的三二十和尚,我也送的了,但是我从吃早饭后到此时,水米没沾唇,我可饿不起了。想来你们四位也未必不饿。”那老婆儿道:“哎,这大半日,谁见个黄汤辣水来咧!就是这早晚那去买个馍馍饼子去呢?”姑娘道:“不用买,我方才到厨房里,见那里煮的现成的肉,现成的饭,想来是那班和尚的夜消儿,咱们何不替他吃了,也算一场功德。”张老夫妻听了道:“这敢是好。”说着,趁着月色,老两口连忙到厨房里去整顿。

到了厨房,见那灯也待暗了,火也待乏了,便去剔亮了灯,通开了火。果见那连二灶上靠着一个钴子,里头煮着一蹄肘子,又是两只肥鸡。大沙锅里的饭因坐在膛罐口上,还是热腾腾的,笼屉里又盖着一屉馒头。那案子上调和作料,一应俱全。二人正在那里打点,只见安公子也跑来帮着抓挠。张老儿道:“公子,你不能,小心看烫了手!你去等着吃去罢。”安公子看了看,却也没处下手,只得走开。才回到正房,十三妹便问道:“你又作甚么来了?”安公子道:“那里用不着我。”十三妹道:“你看人家,那样大年纪都在那里张罗,你难道连剥个蒜也不会么?”安公子道:“剥蒜我会。”说着,忙忙又跑了去,不提。

却说那十三妹见他三人都往厨房去了,便拉了张金凤的手来到西间南炕坐下,这才慢慢的问他几岁上留的头,几岁上裹的脚,学过活计不成,有了婆家没有。问了半天,怎奈那十三妹只管一长一短的问,那张金凤只有口里勉强支应的分儿,却紧皱双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三妹心中纳闷,说:“妹子,你如今祸退身安,正该欢喜,怎么倒发起怔来了?”这句话一问,那张金凤越发脸上青黄不定,索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起来。把个十三妹急得,拉着他问道:“你不是吓着了?气着了?心里不舒服呀?”张金凤只是摇头。

十三妹纳了半天的闷儿,忽然明白了,说:“我的姑奶奶!你不是要撒尿哇?”张金凤听了这句,才说道:“可不是!只是此刻怎得那里有个净桶才好?”十三妹说道:“这么大人了,要撒尿倒底说呀,怎么憋着不言语呢!还这么凿四方眼儿,一定要使个净桶。请问一个和尚庙,可那里给你找马子去?快跟了我来罢!”说着,搀着张姑娘到东里间,替他四处一找,一时也找不出个撒尿的家伙来。一眼看见那和尚的洗脸盆在盆架儿上放着,里头还有半盆洗脸水,十三妹姑娘连忙拿到房门口儿,泼在当院子里,进来便把那洗脸盆放在靠床沿跟前,催着他小解。张金凤见了,这才忙忙的袖手进去解下裙子,退了中衣,用外面长衣盖严,然后蹲下去鸦雀无声的小解。一时完事,因向十三妹道:“姐姐不方便方便么?”十三妹道:“真个的,我也撒一泡不咱。”因低头看了一看,见那脸盆里张姑娘的一泡尿不差甚么就装满了。他便伸手端起来,也泼在院子里,重新拿进房来小解。这位姑娘的小解法就与那金凤姑娘大不相同了,浑身上下本就只一件短袄,一条裤子,莫说裙子,连件长衣也不曾穿着。只见双手拉下中衣,还不曾蹲好,就哗拉拉锵啷啷的撒将起来。张金凤从旁看着,心里暗暗的说道:“看他俏生生的这两条腿儿,雪白粉嫩,同我一般,怎么会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气力?真也令人纳罕!”说话间,十三妹站起整理中衣,张金凤便要去倒那盆子。十三妹道:“那还倒他作甚么呀?给他放在盆架儿上罢。”且住!说书的,这十三妹既是一位正气不过的侠女,你为何这等唐突他起来?列公,非唐突也。一则,是这位姑娘生性豪爽,一片天真,从不会学那小家女子遮遮掩掩,扭扭捏捏;二则,两个女孩儿在一处,本没有甚么避讳;三则,姑娘的这泡尿大约也是憋急了,这叫作“凤火事儿,斯文不来”。

闲话休提。且说那张金凤整好衣裙,仍同十三妹回到西间坐下,此时气儿也缓过来了,脸儿也有红似白的了。两个人才掩上房门,一问一答的谈起心来。谈到婆家那里,张姑娘又低了头,含羞不语。十三妹道:“这男婚女嫁是人生大礼,世上这些女孩儿可臊的是甚么,我本就不懂!好妹妹,我是个急性子人,你有话爽爽快快的说,不许怄我。”张金凤只得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没有呢。”十三妹道:“我问你一句话,可不怕你思量。我听见说,你们居乡的人儿都是从小儿就说婆婆家,还有十一二岁就给人家童养去的,怎么妹妹的大事还没定呢?”张金凤道:“这也有个缘故。只因我爹妈膝下无儿,想要招赘;又因我叔叔临危再三嘱咐说:‘一定要拣一个读书种子。’因此还不曾定。”十三妹道:“嗳哟!这乡村地方儿,可那里去找个真读书种子呢?就有,也不过是个平等乡愚,如何消受得妹子你起?”说着,低头想了一想,又道:“妹子,既如此,姐姐给你做个媒,提一门亲,如何?”张金凤听了,低下头去,又不言语。

十三妹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儿说:“不许害羞,说话。”张金凤悄声道:“姐姐,你叫我怎样个说法?此时爹妈是甚么样的心绪?妹子是甚么样的时运?况这途路之中那里还提得到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想是不知我说的是个甚么人家儿,甚么人物儿。我索性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给你提的,就是你方才见的这个安公子。你瞧瞧,门户儿、模样儿、人品儿、心地儿,大约也还配得上妹妹你罢?”这张金凤再也想不到十三妹提的就是眼前这个人,霎时间羞得他面起红云,眉含春色,要住不好,要躲不好,只得扭过头去。怎当得十三妹定要问他个牙白口清,急得无法,说道:“姐姐,这事要爹妈作主,怎生的只管问起妹子来?”十三妹道:“自然要他二位老人家作主,何消说得,只是我先要问你个愿意不愿意?”那张金凤此时被十三妹磨的,也不知嘴里是酸是甜,心里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里像小鹿儿一般突突的乱跳,紧咬着牙,始终一声儿不言语。倒把个十三妹怄的没法儿了。因说道:“我看这句话大约是问不出你来了。你瞧,我也认得几个字儿。”说着,走到堂屋里,把那桌子上茶壶里的茶倒了半碗过来,蘸着那茶在炕桌上写了两行字。张金凤偷眼一看,只见写的一行是“愿意”两个字,一行是“不愿意”三个字。只听十三妹笑道:“妹妹,来罢!你要愿意,就把那‘不愿意’三个字抹了去,留‘愿意’两个字;你要不愿意,就把那‘愿意’两个字抹了去,留‘不愿意’三个字。这没甚么为难的了罢?”说着,便去拉张金凤的手。

那张姑娘那里肯伸手去抹那字?只是怎禁得十三妹的劲大,被拉不过,只得随手一阵乱抹,不想可巧恰恰的把个‘不’字抹了去。十三妹嘻嘻的笑道:“哦!单把个‘不’字儿抹去了,这的是‘愿意’、‘愿意’,是不是?果然如此,好极了。这件事交给姐姐,保管你称心如意!”这张金凤姑娘被十三妹缠磨了半日,脸上虽然十分的下不来,心上却是二十分的过不去。只在这“过不去”的上头,不免又生出一段疑惑来。

你道这是甚么缘故?这张金凤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心里想着:“要论安公子的才貌品学,自然不必讲是个上等人物了。尤其难得的是眼见他的相貌,耳听他的言谈——见他相貌端庄,就可知他的性情;听他言谈儒雅,就可知他的学问,更与那传说风闻的不同。然虽知此,一个人既作了个女孩儿,这条身子比精金美玉还尊贵,纵然遇见潘安、子建一流人物,也只好‘发乎情,止乎礼’。但是‘止乎礼’是人人有法儿的,要说不准他‘发乎情’虽圣贤仙佛,也没法儿。所苦的是这“情”字儿,虽到海枯石烂,也只好搁在心里,断断说不出口来。便是女孩儿家不识羞说出口来,这事也不是求得人的,也不是旁人包办得来的。不想今日无端的萍水相逢,碰见了这个十三妹,第一件,先从泥里救了我的性命,第二件,便从意外算到我的终身。这等才貌双全的一个安公子,他还恐怕我有个不愿意,要问我个牙白口清,还不许不说,这个人心地的厚,肠子的热,也算到了头儿了。只是他也是个女孩儿,俗语说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照安公子这等的人物他还看不入眼,这眼界也就太高了,不是情理;若说他既看得入眼,这心就同枯木死灰,丝毫不动,这心地也就太冷了,更不是情理;若说一样的动心,把这等终身要紧的大事、百年难遇的良缘,倒扔开自己,双手送给我这样一个初次见面旁不相干的张金凤,尤其不是情理。这段缘故,叫人实在不能不疑。莫非他心里有这段姻缘,自己不好开口,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说定了我的事,然后好借重我爹妈给他作个月下老人,联成一床三好,也定不得。若果如此,我不但不好辜负他这番美意,更得体贴他这片苦心,才报的过他来。只是我怎么个问法儿呢?”这张姑娘只管如此心问口、口问心的一番盘算,脸上那种为难的样子,比方才憋着那泡尿还露着为难。忍不住,赶着十三妹叫了一声:“姐姐!”说道:“姐姐,妹子虽则念了几年书,也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几个人物,几桩公案,只是有一个故典心里始终不得明白,要请教姐姐。”十三妹早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问道:“你且说来我听。”张金凤道:“记得那《大乘经》上讲的,我佛未成佛以前,在深山参修正果,见那虎饿了,便割下自己的肉来喂虎;见那鹰饥了,便刳出自己的肠子来喂鹰。果然如此,那我佛的慈悲,真算得爱及飞禽走兽了;只是他自己不顾他自己的皮肉肝肠,这是个甚么意思?”列公,这句话要问一个村姑蠢妇,那自然就一世也莫想明白了。这十三妹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他那聪明正合张金凤针锋相对。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接着叹了一口气,说:“妹子,你可记得《汉书》有两句话道的最好,道是:‘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你我虽是倾盖之交,你也算得我一个知己了。但是作姐姐的心事更自不同,只可为自己道,难为知者言。总而言之一句话:慢说跟前这样的美满良缘,大约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于我无分!”张金凤听了这段话,更加狐疑,还要往下问,只听安公子在院子里说道:“嚄,嚄,好烫!快开门!”说着,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热腾腾的馒头,推门放在桌子上。他姐妹两个就连忙把话掩住不提。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煮的肘子、肥鸡,连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匙著,分作两三荡都搬运了来,分作两桌。

安公子同张老在堂屋地桌上,张金凤母女同十三妹在西间炕桌上。张老又把菜刀、案板也拿来,把那肘子切作两盘分开。

十三妹道:“那两只鸡不用切了,咱们撕了吃罢。”安公子听见,就要下手去撕。十三妹想起他那两只手是方才拧尿裤裆的,连忙拦他道:“你那两只手算了罢!”安公子听了,说:“等我洗洗去。”说着,跑到东屋里,在那洗脸盆里就洗。十三妹嚷道:“用不着你多事!你不用在那盆里洗手!”安公子说:“不怕,水不凉,这是我才刚擦脸的,还温和呢!”把个张金凤急的又是害羞,又是要笑,只得掉过头去。十三妹转毫不在意,如同没事人一般,只说了句:“你就洗了手,我也不准你动!”说话间,那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作两盘子放好。他老两口儿饿了一天,各各饱餐一顿,张姑娘、安公子也吃了些,只有十三妹姑娘风卷云残吃了七个馒头,还找补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道:“得了,我这肚子里是一点儿不为难了。咱们打仗啊?上路啊?商量罢。”张老道:“等我把家伙先拣下去,归着归着。”十三妹道:“还管他归着家伙吗!你老人家倒是沏壶茶来罢。”张老一面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忙着把家伙都撤去,都堆在廊下。一时,茶来了,大家漱口喝茶。张姑娘同母亲这才在窗台儿上各人找着自己的烟荷包、烟袋,吃了一袋烟。大家照旧在堂屋里归坐已毕。

十三妹对众人说道:“饭儿是吃在肚子里了,上路的主意我也有了,就是得先合你两家商量。你两家四位里头,一边是到下路去的,一边是到上路去的,两头儿都得我护送。我纵有天大的本事,我可不会分身法儿。我先护送你们那一头儿好?”安公子道:“姑娘先许的送我,自然是送了我去。”十三妹道:“这是你的主意。人家爷儿三个呢,在这庙里饿着,等人命官司?”安公子道:“不然。他有爷儿三个,还怕路上没照应不成?”十三妹道:“梦话!这里弄了这样一个‘大未完’,自然得趁天不亮走,半夜里难免不撞着歹人。即或幸而无事,你瞧,这爷儿三个,老的老,少的少,男的男,女的女,露头露脑,走到大路上,算一群逃难的,还是算一群拍花的呢?遇见个眼明手快作公的,有个不盘问的吗?一盘问,有个不出岔儿的吗?你算是没事了,你也想想,这句话说的出口呀!”说毕,也不合他再谈。回头问着张老夫妻说:“你二位老人家的意思怎么样?”二人还未及答言,张金凤是个有心事的,他可把正话儿反说着,便对十三妹道:“姐姐原是为救安公子而来,如今自然送佛送到西天。我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一点福星,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万分之幸,不见得此去再有甚么意外的事;即或有事,这也是命中造定,真个的,叫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搭言,又回转头来向着安公子道:“你听听人家,这才叫话。你听着脸上也下得来呀?”心里也过的去呀?”把个安公子问的诺诺连声,不敢回答。

只见十三妹欠身离坐,向张老夫妻道:“这桩事却得你二位老人家作主。要得安然无事,除非把你两家合成一家,我一个人儿就好照顾了。”张老道:“怎么合成一家呢?”十三妹道:“如今且把上路的话搁起,我的意思,要先给我这妹妹提门亲,给你二位老人家招赘个女婿,可不知你二位愿意不愿意?”张金凤听了,站起来就走。十三妹离坐一把拉住,按在身旁坐下,说:“不许跑。”把个张姑娘羞的无地自容,坐又不是,走又不能,只得听他父亲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性命都是你给的,你说甚么有个不愿意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那里去说亲去呀?”十三妹道:“远不在千里,近只在目前。”因指着安公子道:“就是他。你二位相看相看,中意不中意?”张老跳起来到:“姑娘,这是啥话!他是个官宦人家,我是个乡老儿,怎么攀配得起?罪过!罪过!”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不用管,只说愿意不愿意?”张老听了,瞅着老婆儿,老婆儿瞅着女儿,一时老两口儿大不得主意起来。十三妹道:“不用问你们姑娘,‘在家从父,嫁从夫’,愿意不愿意,由不得他作主。”老婆儿道:“好还怕不好喂!只是俺们拿啥赔送呢?”十三妹道:“这话你们也不必管。就只成不成的一句话,不用犹疑。”张老心里敁敠了半日,说道:“姑娘,这话这么说罢:我们公母俩是千肯万肯的咧,可是倒蹈门儿的女婿我们才敢应声儿呢。再这话,也得问问安公子。”十三妹道:“这事在我。”因含笑先拍了张金凤一把,说:“姑奶奶,我喝定了你的谢媒茶了!”这才叫了声“安公子”,说道:“你大概没甚么推辞罢?”谁想安公子起初见这位姑娘且不商量上路,百忙里要给张金凤说亲,已经觉得离奇;及至听见说到自己身上,更加诧异。心里一想:“这可又是件糟事!我从幼儿的毛病儿,见个生眼儿的娘儿们,就没说话先红脸,再要听见说媳妇儿,那更了不得了。今日同这二位混,混了半夜,好容易脸不红了,这时候忽然又给说起媳妇来!就说媳妇儿也罢,也有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的说亲的吗?这位媒人的脾气儿还带着是不容人说话,这可怎么好?我看这事比方才那和尚让酒还累赘!”这小爷正在那里心里为难,听十三妹如此一问,他赶紧站起,连连的摆手说:“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道:“哦,不可?想是你嫌我这妹妹丑?”安公子道:“非也。从来‘娶妻娶德,选妾选色’。那战国的齐宣王也曾娶过无盐,蜀汉的诸葛武侯也曾娶过黄承彦之女,都是奇丑无对的。究竟这二位淑女相夫,一个作了英主,一个作了贤相,丑又何妨!

况且这张家姑娘是何等的天人相貌,那里还说到得个‘丑’字?不为此!”十三妹道:“既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穷?”安公子道:“更非也。自古‘浊富莫如清贫’。我夫子也曾说过:‘富贵贫贱皆须以道得之。’这‘贫富’二字原是市井小人的见识,岂是君子谈得的?穷又何妨!也不为此!”十三妹道:“也不为此,想来是你嫌我这妹妹家里没根基?”安公子道:“尤其非也。姑娘,你这等一位高明人,难道连那‘瑶草无尘根’的这句话也不晓得?这‘根基’两个字不在门庭家世上讲,要在心地品行上讲的。你只看张家姑娘这等的玉洁冰清,可是没根基的人做得来的?不为此!不为此!”十三妹道:“你这话我听出来了,一定是你已经定下亲事了!这又何妨?像你这等的世家,三妻四妾的尽有,也没有甚么‘断断不可’的去处呀。”安公子急的摇头道:“不曾,不曾,我并不曾定下亲事。”十三妹笑道:“既不曾定亲,问着你,你这也‘飞也’,那也‘飞也’,尽着飞来飞去,可把我飞晕了。倒是你自己说说罢!”安公子才说道:“姑娘,我安骥此番抛弃功名,折变产业,离乡背井,冒雨冲风,为着何来?为的是父亲身在缧绁之中。我早到一日,老人家早安一日。不想我在途中忽然的主仆分离,到此地又险些儿性命不保,若不亏姑娘赶来搭救我,虽死也作个不孝之鬼。如今得了残生,又承姑娘的厚赠,恨不得立刻就飞到父亲跟前才好,那里还有闲工夫作这等没要紧的勾当?况且父亲的待我,虽然百般爱惜,教训起来却是十分严厉。今日这桩事若不禀命而行,万一日后父亲有个不然起来,我何以处张金凤姑娘?又何以对姑娘你?姑娘,这事断断不可!”十三妹听安公子的话,说得有里有面,近情近理,待要驳他,一时却驳不倒。无如此时自己是骑着老虎过海——可真下不来了。只得勉强冷笑一声,说:“我的少爷,你这可是看鼓儿词看邪了。你大概就把这个叫作‘临阵收妻’。你听我告诉你:你要说为老人家的事,如今银子是有了,我既说过保你个人财无恙,骨肉重逢,这话自然要说到那里作到那里。你要说定亲这件事‘没要紧’,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俗语说的‘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你要再找我妹妹这么一个人儿,只怕你走遍天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你要说虑到老人家日后有个不允,据我听你讲起你家太爷的光景来,一定是一位品学兼优阅历通达的老辈,断不像你这样古执不通。慢说见了我妹妹这等德言工貌的全才,就听见我这等的痴傻呆呆的作事,都没有个不允的理,你放心。况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只有成的理,没有破的理。

你以为可,也是这样定了;你以为不可,也是这样定了!你可知些进退?”张老夫妻一旁看了,自然不好搭话,张金凤更是万分的作难。不想死心眼儿的遇见死心眼儿的了,只见安公子气昂昂的高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安骥宁可负了姑娘,作个无义人,绝不敢背了父母,作个不孝子。这事断断不能从命!”十三妹听了,登时把两道蛾眉一竖,说:“不信你就讲的这等决裂!很好,你既不能从命,我也不敢承情,算我年轻好事,冒失糊涂。我是没得说了,只怕有个主儿,你倒未必合他讲的过去!”安公子道:“凭他甚么主儿,难道还好强人所难不成!便是这等,我也不妨合他去讲。”十三妹听了这话,满脸怒容,更不答话,一伸手,从桌子上绰起那把雁翎宝刀来,在灯前一摆,说:“就是我这把刀!要问问你这事倒底是可哟,是‘不可’?还是‘断断不可’?”说话间,只见他单臂一扬,把刀往上一举,扑了安公子去,对准顶门往下就砍。这正是:

信有云鬟称月老,何妨白刃代红丝?

要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下回书交代。第十回 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上回书讲的是十三妹仗义任侠,救了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二人。因见张姑娘是个聪明绝顶的佳人,安公子又是个才貌无双的子弟,自己便轻轻的把一个月下老人的沉重耽在身上,要给他二人联成这段良缘。不想合安公子一时话不投机,惹动他一冲的性儿,羞恼成怒,还不曾红丝暗系,先弄得白刃相加。

按这段评话的面子听起来,似乎纯是十三妹一味的少不更事,生做蛮来。却是不然。书里一路表过的,这位十三妹姑娘是天生的一个侠烈机警人,但遇着济困扶危的事,必先通盘打算一个水落石出,才肯下手,与那《西游记》上的罗刹女,《水浒传》里的顾大嫂的作事,却是大不相同。即如这桩事,十三妹原因“侠义”两个字上起见,一心要救安、张两家四口的性命,才杀了僧俗若干人;既杀了若干人,其势必得打发两家赶紧上路逃走,才得远祸。讲到上路,一边是一个瘦弱书生带着黄金锱重,一边是两个乡愚老者伴着红粉娇娃,就免不了路上不撞着歹人,其势必得有人护送。讲到护送,除了自己一身之外,责堪旁贷者再无一人。讲到自己护送,无论家有老母不能分身远离,就便得分身,他两家一南一北,两路分程,不能兼顾,其势不得不把两家合成一路。

讲到两家合成一路,又是一个孤男,一个幼女,非鸦非凤,不好同行,更兼二人年貌相当,天生就的一双嘉耦,使他当面错过,也是天地间的一桩恨事,莫若借此给他合成这段美满姻缘,不但张金凤此身得所,连他父母也不必再计及到招赘门婿,一同跟了女儿前去,倒可图个半生安饱。

如此一转移间,就打算个护送他们的法儿也还不难,自己也算“救人救彻,救火救灭”,不枉费这番心力。此十三妹所以挺身出来给安龙媒、张金凤二人执柯作伐的一番苦心孤诣也。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再兼这张金凤的模样、言谈、性情、行径,都与自己相同,更存了个“惺惺惜惺惺”的意见。所以未从作这个媒,心里只有张金凤的愿不愿,张老夫妻的肯不肯,那安公子一边,直不曾着意,料他也断没个不愿不肯的理。谁想安公子虽是个年少后生,却生来的老成端正,一口咬定了几句圣经贤传,断不放松。这其间弄得个作媒的,在那一头儿,把弓儿拉满了,在这一头儿,可把钉子碰着了,自然就不能不闹到扬眉裂眦、拔刀相向起来。这是情所必至、理有固然的一段文章。列公莫认作十三妹生做蛮来,也莫怪道说书的胡谄硬扭。

话休絮烦,言归正传。却说安公子见十三妹扬刀奔了他来,“嗳呀”了一声,双手捂着脖子,望门外就跑。张老婆儿是吓得浑身乱抖,不能出声。张老见了,一步抢到屋门,双手叉住门框,说:“姑娘,这可使不得,有话好讲!”嘴里只管苦功,却又不好上前用手相拦。这个当儿,张金凤更比他父母着急。你道他为何更加着急?原来当十三妹向他私下盘问的时候,他早已猜透十三妹要把他两路合成一家,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任十三妹调度,更不过问。料想安公子在十三妹跟前受恩深处,也断没个不应之理。不料安公子倒再三的一推辞,他听着如坐针毡,正不知这事怎的个收场,只是不好开口。如今见一直闹到拿刀动杖起来,便安公子被逼无奈应了,自己已经觉得无味;倘然他始终不应这句话,这十三妹雷厉风行一般的性子,果然闹出一个“大未完”来,不但想不出自己这条身子何以自处,请问这是一桩甚么事?成一回甚么书?莫若此时趁事在成败未定之天,自己先留个地步,一则保了这没过门女婿的性命,二则全了这一厢情愿媒人的脸面,三则也占了我女孩儿家自己的身分,四则如此一行,只怕这事倒有个十拿九稳也不见得。

想罢,他也顾不得那叫避嫌,那叫害羞,连忙上前把十三妹擎刀的这只右胳膊双手抱住,往下一坠,乘势跪下,叫声:“姐姐请息怒,听妹子一言告禀!”因说道:“姐姐,这话不是我女孩儿家不顾羞耻,事到其间,不说是断断不得明白的了。姐姐的初意,原是因我两家分途行走兼顾不来,才要归作一路;同行不便,才有这番作合。姐姐的深心,除了妹子体贴的到,不但爹妈不得明白,大约安公子也不得明白。若论安公子方才这番话;所虑也不为无理,只是我们作女孩的,被人这等当面拒绝,难消受些。在我,替我算计,此时惟有早早退避,才是个自全的道理,还有何话可说?所难的是姐姐,方才当面给我两家作合的这句话,不但爹妈应准的,连天地鬼神都听见的,我张金凤可只有这一条道儿可走,没第二句话可商量。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依我竟把这‘婚姻’两字权且搁起,也不必问安公子到底可与不可的话,我就遵着姐姐的话,跟着爹妈一直送安公子到淮安。一路行则分辙,住则异室,也没甚么不方便的去处。到了淮安,他家太爷、太太以为可,妹子就遵姐姐的话,作他安家的媳妇;以为不可,靠着我爹爹的耕种刨锄,我娘儿两个的缝联补绽,到那里也吃了饭了,我依然作我张家的女儿。只是我虽作张家女儿,却得借重他家这个‘安’字儿虚挂个招牌字号。那时我便长斋绣佛,奉养爹妈一世,也算遵了姐姐的话,一天大事就完了。姐姐此时何必合他惹这闲气?”张姑娘这几句话说得软中带硬,八面儿见光,包罗万象,把个铁铮铮的十三妹倒寄放在那里,为起难来了,只得勉强说道:“喂,岂有此理!难道咱们作女孩儿的活得不值了,倒去将就人家不成?你看我到底要问出他个可不可来再讲!”再说安公子,若说不愿得这等一个绝代佳人,断无此理。

只因他一团纯孝,此时心中只有个父母,更不能再顾到第二层。再加十三妹心里作事,他又不是这位姑娘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体贴得这样到呢?所以才有这场决裂。如今听张金凤这几句话说了个雪亮,这是桩一举三得的事,难道还有甚么扭捏的去处?那时他正在窗外进退两难,听得十三妹说“到底要问他个可不可”,便从张老膈肢窝底下钻进来,跪下,向十三妹道:“姑娘,不必动气了!我方才是一时迂执,守经而不能达权,恰才听了张家姑娘这番话,心中豁然贯通。如今就求姑娘主婚,把我二人联成匹耦,一同上路。到了淮安,我把这段下情先向母亲说明。父亲如果准行,却是天从人愿;倘然不准,我豁着受一场教训,挨一顿板子,也没的怨。到了万万无可挽回,张姑娘他说为我守贞,我便为他守义,情愿一世不娶。哪,这话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姑娘,你道如何啦阿?”十三妹见安公子这个光景,知他这话不是被逼无奈,直是出于天良至诚,不觉变嗔为喜,这才把膀根儿一松,刀尖儿朝下一转,手里掂着那把刀,向安公子、张金凤道:“你二人媒都谢了,还合我闹得是甚么假惺惺儿呢!”说着,把张姑娘搀起,送到东间暂避。回身出来,便向张老夫妻道喜。张老道:“我的姑娘,你可真费大了心了!”张老婆儿道:“我的菩萨,没把我唬煞了!这如今可好咧!”姑娘道:“告诉你老人家罢,这就叫作‘不打不成相与’。”说着,回头又向安公子道:“妹夫,你可莫怪我卤莽,这是天生的一件成得破不得的事。大约不是我这等卤莽,这事也不得成。至于你方才拒婚的那段话,却也说得不错。婚姻大事,自然要听父母之命才是,但是父母也大不过天地。今夜正是圆月当空,三星在户,你看,这星月的光儿一直照进门来了。你二人都在客边,想来彼此都没个红定,只是这大礼不可不行,就对着这月色星光,你二人在门里对天一拜,完成大礼。”说着,便请张老招护了安公子,张老婆儿招护了张姑娘,拜过天地。

十三妹又走到八仙桌子跟前,把那盏灯拿起来,弹了弹蜡花,放在桌子正中,说道:“你二人就向上磕三个头,妹夫就算拜告了父母,妹妹就算参见了公婆。”拜毕,十三妹又向张老夫妻道:“你二位老人家请上坐,好受女儿女婿的礼。”二人道:“我们罢了,闹了这半日,也该叫姑爷歇歇儿了。”十三妹道:“不然,这个礼可错不得。”说着,便自己过去扶了张姑娘,同安公子站齐了,双双磕下头去。张老道:“白头到老的,这都是恩人的好处。我老两口儿下半世可就靠着姑爷了!”老婆儿道:“那还用说哩,他疼咱们闺女,有个不疼咱俩的!”一时大礼行罢,把个张老喜欢的无可不可,说:“等我沏壶热茶来,大家喝喝。”说着,拿了茶壶到厨房里沏茶去了。

安公子此时是怕也忘了,臊也忘了,乐的也不知该说那一句话是头一句,转觉得满脸周身的不得劲儿,在那里满地转转。这个当儿,张姑娘还低着头站在当地不动,他母亲道:“姑娘,你这边儿坐下歇歇腿儿罢。”张姑娘只合他母亲努嘴儿抬眼皮儿的使眼色,无奈这位老妈妈儿总看不出来,急得个张姑娘没法儿,只好卖嚷儿了,他便望空说道:“啊,我们到底该叩谢叩谢这位恩深义重的姐姐才是。”一句话把安公子提醒,连说:“有理!有理!”这才忙忙的跑过来,同张姑娘双双跪下,向上给十三妹磕头。安公子这几个头真是磕了个死心塌地的,只见他连起带拜的闹了一阵,大约连他自己也不记得磕了三个啊,还是磕了五个。十三妹也敛衽万福,还过了礼,便一把把张金凤拉到身旁坐下,看了他笑道:“啧!啧!啧!果然是一对美满姻缘。不想姐姐竟给你弄成了,这也不枉我这滴心血。”张姑娘听了,感极而泣,不觉掉下泪来。

正说着,张老沏了茶来,大家喝罢。十三妹道:“这咱们可就要归着行李了。”因对张老道:“你老人家带了你们姑爷,拿上灯,先到那地窨子里把他那几个箱子打开,凡衣服首饰以及零星有记认的东西,一概不要;但是有的金银,不论多少,都给我拿出来。”二人听了,也不知甚么意思,只得拿灯前去。进了那个柜门,张老道:“姑爷,你让我拿着灯罢。”说着,接过灯来,照了安公子一步步从台阶儿下去。

二人进了地窨子门,果见有几个箱子摞在床头上,一个个搬下来打开,里头不过是些衣饰之类,也不细看。只见每个箱子里,整的也有,碎的也有,都有两三包银子,一一的拿出来堆在地下。回头看了看,床里边还放着个小包袱,提了提觉得沉重,打开一看,原来是他老婆儿合女孩儿的随身包袱,连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银子都在里头,也提在地下。重复拿着灯搬运出来,说明了原由。

十三妹略略的数了一数,通共也有个千把两银子,因先拣了一包碎的,约略不足百两,撂在一边,又把那小包袱仍交还他母女。然后指了那十几包银子向安公子道:“我图个便宜,你把这一千来的银子拿去,换给我一百金子使。”安公子听了,叫声:“姑娘。”自己忙又改口道:“我怎么还是这等称呼?我自然也该称作姐姐才是。姐姐,这原是你的东西,怎说到换起来?”十三妹道:“你不换,我不要了。”安公子连说:“换,换。”就拿了一包过来。

十三妹接在手里,向张金凤道:“妹妹,咱们可不是空身儿投到他家去了,这一百金子算姐姐给你垫个箱底儿罢。”随把包儿递给张老婆儿手里。那老婆儿道:“姑娘,作吗呢?罢呀,你疼你妹子还疼的不够喂,还给他这东西!”嘴里说着,手里可接过去了。张老看了,也一旁道谢不迭。十三妹交明了,就催安公子收那银子。安公子再三的不肯,道:“姐姐,你难道不留些使?”十三妹道:“方才留的那一包碎的,尽够我同母亲过冬的了。即或不够,左右有那一项‘没主儿的钱’,我甚么时候用,甚么时候取。你别累赘,快些收去,大家好打点起身。”安公子听了,无法,只得收下。

十三妹出了一回神,问着张老道:“我方才在马圈里看见一辆席棚儿车,想来就是他娘儿两个坐的,一定是你老人家赶了来的呀?”张老道:“可不是我,还有谁呢?”十三妹道:“这辆车连牲口都好端端的在那里呢,你老人家这时候就去把他收拾妥当了,回来把你们姑爷的被套、行李、银两给他装在车上,把一应的东西装好,铺垫平了,叫他娘儿两个好坐。再把那个驴儿解下边套来,匀给你们姑爷骑。”说着,便问安公子道:“会骑驴呀?”安公子道:“马也会骑,何况于驴。难道我一路不是骑了包程骡子来的?只怕没有鞍子。”张老道:“有,我车上捎着个带马褥子的软屉鞍子呢。”十三妹道:“那就巧极了,牲口也有了,就叫你们姑爷骑上,跟着一伙同行。等都弄妥当了,咱们大家趁着天不亮就动身。我一直送你们过了县东关,那里自然有人接着护送下去,管保你们老少四口儿一路安然无事,这算完了我的事了。你们爷儿三个就去收拾起来,我同我这妹妹再多说一刻的话儿。”大家听了,自是个个欢喜。

张老道:“等我去看看牲口,把草口袋拿出来,先喂上他,回来好走路。”安公子道:“我也去,我在这里闲着作甚么!”说着,一同去了。这工夫,张家母女二人把行李、金银一一的包捆妥当。张老喂上牲口,同安公子进来,又叫上老婆儿帮着,三个搬运了几次,才得运完装好。只见张老又忙忙的回来,向十三妹道:“姑娘,我又想起件事情来了。咱们走后,万一天明进来一个人,这一院子的死和尚,可怎么好哇?”十三妹笑道:“这个都在我,只管放心走路,横竖不与你我相干。”张老道:“这样敢是好,我可招护车去了,你们娘儿们收拾收拾,也是时候儿了,上车罢。”却说十三妹见诸事已毕,便叫安公子去屋里找分笔砚来用。安公子道:“此时要笔砚何用?我这里现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块圆式砚台,用檀木盒儿装着。那块石头细腻精纯,那砚台盒子上面又密密的镌着铭跋字迹,端的是块宝砚。安公子又在勒掖里取出笔墨来,研好了墨,连笔递将过去。

那十三妹左手托了砚台,右手把笔蘸得饱了,跳上桌子,回头叫安公子举灯照着,他便在那正中对着房门的北墙上,笔墨淋漓,写了两行大字。安公子一面拿灯光照着,一面眼睛随着笔一字字的往下看,接着口中念道:

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

念完,乐的他咂嘴摇头拍腿打掌的呵呵大笑,说道:“姐姐,我只见你舞刀弄棒,杀人如麻,以为奇忒,再不晓得你胸中还埋没着如此的一段珠玑锦绣。只这书法也写得这等凤舞龙飞,真令人拜服!只是大家方才问姐姐你的住处,你只说在云端里住,如今这词儿里又是甚么‘云中相见’,莫非你真个在云端里不成?”十三妹笑道:“我这都是梦话,你不用问他。”安公子摇着头道:“不然,不然,这里边定有个道理。”说毕,还在那里呆呆的细揣摩那“云中相见”的这句话。那十三妹早下了桌子,把笔砚放下,便把那把宝刀依旧的围在腰间,又向墙上取下那张弹弓来挎上,然后揣上那包银子,一口把灯吹灭,说道:“别耽延了,走罢!”迈步出门,朝外先走。张家母女合安公子见了,也只得忙忙的随了出来。

这十三妹出得院门,先到配殿把驴儿拉上,就一直的奔了马圈。见那车辆牲口都已妥当,随即打发张家母女上了车。

安公子也拉了他的牲口。十三妹又把自己的驴儿也交给他带着,开了门,放大家出去。张姑娘在车里问道:“姐姐不走,还等甚么?”十三妹道:“我还有点事儿,你们在外边略等。”说着,催了车辆牲口出门,自己从新把门关好,然后他才就地托的一纵,纵上房去,从房外头跳将下来,便在驴儿上解下包袱,依然罩上那块青纱包头,穿上那件佛青布衫儿,重新挎上弹弓,骑上驴儿,趁着那斜月残星,护送着一行人,逍遥自在的竟自投东去了。

走了一程,到了岔道口,那天才东方闪亮,就从那里上了大道,一直的向茌平县的北门关厢,从城外一路绕向东门关厢[关厢:指城门外的大街。]而来。出了东关厢,十三妹见人烟渐渐稀少,向安公子道:“护送你们的那个人,我合他约在前面二十里外柳树林里相候。我先走一步,招呼他去。你们随后赶来。”说着,一磕牲口,如飞而去。

安公子同张老随后趱着牲口赶来,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早已远远的望着一带柳树林子。大家趱向前去,只见十三妹的那匹黑驴儿拴在一棵树上。大家到了跟前,安公子下了牲口,张家母女也从车上下来,转进树林。十三妹早从里边迎了出来。安公子一见,就先问道:“姐姐说的护送我们那位在那里?请来相见。”十三妹道:“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你不用忙,大家且在这树底下坐了,歇歇儿再说。”因对众人说道:“你们大家自然都要见见这位护送你们去的人是怎样一个英雄,如今我实对你们说罢,你们此去经过牤牛山、癞象岭、雄鸡渡、野猪林,都是歹人出没的去处,慢讲一个人护送,就有三个五个、十个八个护送,也不过没事的时候仗个胆子儿,果然到有了事,依然无用。要得千妥万当,还只有我亲身送了你们去。无奈我家有老母,不能远离,如今我看我这妹子面上,把我这张弹弓儿借给妹夫你。”说到这里,安公子道:“姐姐,只是我那里会打这弹弓儿?况且姐姐这张弹弓我又如何拉得开使得动?”十三妹道:“不用你使,你只把他背在身上。一路虽然抵不得万马千军,大约也算得一个开路的先锋,保镖的壮士。”大家听了将信将疑,面面相视。

十三妹道:“我这话,大家乍听自然不能见信。你们试想,我岂有拿着你两家若干条性命当儿戏的?你们今日走一站,明日就过牤牛山,那山上的头领个个武艺来得,手下还集着百十个喽罗,这第一处就不好过。你们明日倒要趁着后半夜的月色早走,到了牤牛山跟前,这班人一定下山拦路,要借盘缠。你们千万不可合他动手。张老大爷你也不必搭话,只把车拢住,这算让他一步。他一看就知是个走路的行家,便不动手了。这可就用着妹夫你了。你只管仗着胆子,不必害怕,天下的强盗只有打算劫财的,断没无故杀人的。那时无论他是骑牲口是步行,你先下了牲口,只管上前合他搭话,切记不可说车上没银子。他们的本领,大凡有起客人经过,有无金银,并那金银的数目多少,都料估的出来。你就道车上却带着三五千金,只是要给老人家如何如何料理官司大事用的,不能匀出来奉送,其余随身行李所值无多,只有这张弹弓还值得几两银子,就把来奉送。等他接过这弹弓去看了,不用你开口,他必先问我,那时他不但不敢收这张弹弓,只怕还要备酒备饭帮助盘缠,也不可知。只是你们都不必领他的,也不必到他山上去。就说我的话,合他们借两个牲口,添上帮套,拉这辆车,再拨两个老作人,一直送你们到淮安界上,我日后见面,定自面谢。那时人也够用的了,牲口也够使的了,你们路上也可以快走了,你家太爷的公事也可以早完了。不但这样,再有了这两个人沿路护送,他们都是一气,不怕有一万个强盗,你们只管大摇大摆的走罢。——这是我给你们打算的万无一失的一条出路。大家只管放心前去,不必犹疑。”说着,便从膀子上褪下那张弹弓来,双手递给安公子。又对着张金凤说道:“妹妹、妹夫,当着他二位老人家在此,你我今日这番相逢,并我今日这番相救,是我天生的好事惯了,你们倒都不必在意。只有这张弹弓,是我的家传至宝。我从幼儿用到今日,刻不可离,如今因我这妹妹面上借给妹夫你,千万不可损坏失落。你一到淮安,完了老人家的公事之后,第一件,是我妹妹的终身大事;第二件,就是我这张弹弓儿了。务必专差一个妥当人送来还我,这就是你‘以德报德’了。要紧!要紧!”安公子听一句应一句。

这其间张姑娘心细,听了这话,便问十三妹道:“姐姐,你方才苦苦的不肯说个实在姓名住处,将来给你送这弹弓来,便算人人知道有个十三妹姑娘,到底向那里寻你交代这件东西?”十三妹听了,低头想了想,说:“有了,方才妹夫他不是说褚一官合他奶公姓华的是至亲吗?将来等你家华奶公赶到任上,就专他送交褚一官,转交一位邓九公。这邓九公便我说的二十八棵红柳树住的那位老英雄,他还算我的师傅。褚一官正是他的亲戚,你家华奶公又是褚一官的亲戚,这样一交代,断不会错。你我话尽于此,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也不往下送了。你老少四位夫妻前途保重,我们就此作别。”大家热剌剌的听了“作别”二字,受恩深处,都不觉滴下泪来。

那张金凤更哭的哽噎难言,忍泪向十三妹说道:“姐姐,你我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得见面?”十三妹道:“若论我,你今生见得着我也不定,见不着我也不定。但是万事都有个定数,事由天定,岂在人为!”说着,撒手说声:“你们请罢。”走到树跟前,解下那头驴儿,就待骑上要走。忽见安公子“阿嗳”了一声,双手把两腿一拍,直跳起来,说:“了不得了!这事可不好了!”大家吓了一跳。连十三妹也拉着驴儿问他:“这是为何?”安公子急得紫涨了脸,说道:“姐姐,且不要走,也不必细问,我们此时且急急的赶回黑风岗那座能仁寺去再讲!”十三妹道:“倒底是怎么了?不是落了烟袋了?”安公子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张老夫妻也帮着问他,他才指手画脚的向大家说道:“方才这十三妹姐姐不是在庙里墙上题那两行《北新水令》的词儿吗?我因见那词儿的声调雄壮,更兼书法飞舞,又推敲‘云中相见’的这句话,不觉出了神。正在那里细看,不防姐姐就催着快走,我一时大意,就随着大家出来,不想把那块砚台落在那庙里,这便如何是好?”十三妹道:“我只道甚么大不了事,原来就为这块砚台,能值几何?也值得这等失惊打怪!”安公子道:“姐姐,你有所不知,我这块砚台非寻常砚台可比。这是祖父留下的一块宝砚,祖父临终交付父亲。父亲半世苦功都在这砚台上面,临起身,珍珍重重的赏给我说,叫我好好用功,对了这砚台,就如同对着老人家一般,不可违背平日教训,日后到任上还要交还老人家。如今失落在这庙里,叫我拿甚么回老人家的话?况且那砚台上的铭跋镌着老人家的名号,你我庙里又弄了这个‘未完’,万一被人勘破,追究起来,我当如何?走走走,我们快快回去!”大家听了,也道:“这桩东西失落不得。”都没作理会处。

十三妹沉吟了半晌,说:“这桩东西诚然不可失落,但眼下我们这一群人断断没个回去的理。这件事你也交给我。我此番回家,得了空儿,本也要看看听听那庙里合地方上的动静,如今就立刻绕道先到那庙里,从庙后进去,把你这块砚台取了,拿到我家,给你好好的收着,断不至于失损。等你将来专人给我送弹弓来,就把那弹弓算个凭据,取这砚台。我这里见了弹弓,交还砚台。那时两件东西各归本主,岂不是一桩大好事么?”安公子还在那里犹疑,张金凤听了这句话,正打在心坎儿上,连忙说道:“姐姐说的有理,就是这等一言为定,不可再改。”说着,倒催着十三妹快走。十三妹便一手带过那头驴儿,认镫扳鞍,飞身上去,加上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请了!”霎时间电掣星弛,不见踪影。这正是:

神龙破壁腾空去,夭矫云中没处寻。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第十一回 糊县官糊涂销巨案 安公子安稳上长淮上回书讲的是雕弓宝砚自合而分,十三妹同安龙媒、张金凤并张老夫妻柳林话别,是这书中开场紧要关头。那十三妹别后,安公子一行人直望到望不见了,也就大家上了车辆牲口,投奔南河大路而去,这且不提。

折回来再讲那黑风岗的能仁寺。却说这能仁寺原是一座败落古庙,向来有两个游僧在内栖身抄化。自从赤面虎这个凶僧占了这地面,把两个游僧赶出庙去,借着卖茶卖饭为名,在此劫脱来往客人,那倒运的被他害了也不止一个。如今天理昭彰,惹着了这位杀人如戏的十三妹,杀了个寸草不留,自在逍遥的走了,临走又把庙门从里头关了个铁桶相似。这条道本是条背道,附近又等闲无人来拜佛烧香,就连本地的乡约地保也住的甚远,因此庙里只管闹的那等马仰人翻,外人竟一点消息不得知道。

自来“无巧不成话”,不想这茌平县的西北乡偏偏出了一案,地保报到县里。这县官姓胡,原是个卖面茶的出身,到了正月节带卖卖元宵,不知怎的,无意中发了一注横财,忽然的官星发动,就捐了一个知县,选在茌平,地方上都叫他“糊太爷。”这日,胡知县接了地保的禀报,问了问这西乡离县衙有三十多里,便传了次日下乡。那县衙的一班官役巴不得地方上有事,好去吃地保,又可向事主勒索几文。到了次日,那些刑书、招房、仵作、捕快人等,一窝蜂的都跟了去。

及至到了乡下,只见不过是两人口角,彼此揪扭,因伤致死的一桩寻常命案,照例相验,填了尸格回来。

那地保规矩,是送县官过了他管的地界,才敢回去。这能仁寺正在他的地界上,来回都从庙前经过。恰巧走到离庙不远,这位县官因早起着了些凉,忽然犯了疝气,要找个地方歇歇,弄口姜汤喝。跟班的便吩咐衙役,叫地保预备地方。

地保想了想,这一带都是旷野荒山,那有人家去寻热水?便想到这座能仁寺上,说:“前面不远有所古庙,就请太老爷的驾到那里将就座落罢。”便飞跑的赶到庙前。那正中山门本是用乱砖从外面砌严了的,看了看,左右两个角门儿也关得结实,只得走到马圈门前叫门。一直叫了半日,也不听得有个人答应。正在叫不开,那些三班衙役也有赶到前头来的,大家一顿连推带踹,把个门插管儿弄折了,门才得开。地保忙着推门,同了众人进去,叫和尚出来接太老爷。但见空落落的院子静悄无人,只有马棚里撒着四个骡子,饿的在那里打晃儿;当院里两条大狗,因抢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在那里打架。大家喝开了狗一看,原来是个和尚脑袋,吓了一跳。地保说:“不好!这不又出了案了吗?”连忙把那颗头抢在手里,奔了那三间正房来找和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半老的和尚躺在地下,叫了一声,不见答应,敢是死了。

这个当儿,听见喝道的声音,县官轿子早已到门。众人连忙跑出去,把上项事禀明。县官听了,打轿进门,下轿一看,心里纳闷说:“这可罢了我了!这一个和尚的脑袋好端端的在腔子上,那个脑袋可是那里来的呢?”旁边一个捕快班头跪倒回话,说:“回太老爷的话,这得拿凶手。”县官问道:“凶手是谁?”众人只得说道:“在庙里搜一搜就知道了。”县官说:“那么着,咱们就搜哇!”众人答应一声,便顺着那带灰棚搜去,搜到南头那间,见关着扇门,大家巴着窗户瞧了瞧,早瞧见草堆边露着两只脚,说:“得了,尸身有了!”连忙踹门进去,一看,又是两个尸身,肝花五脏都被人掏了去了,却都有脑袋不算外,脑袋上还带着两条辫子,大家又来禀过县官。县官说:“这事更糟了,怎么和尚脑袋上会长出辫子来呢?这不是野岔儿吗!”当下乱了一阵,便出了马圈门,从大殿配殿一路查去,只见都是些破落空房。一直乱着查到东院,进了角门,将转过拐角墙,一看,但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地和尚,也有有脑袋的,也有没脑袋的,也有囫囵的,也有两截儿的,里头还有个没脸的,却是个妇人。众人发声喊说:“了不得了!”把个县官唬得目瞪口呆,脸上青黄不定,疝气也唬回去了,口中只说:“这是回甚么事?”那马步快手一个个乱着,腰间抽出铁尺,便去把住正房、厨房、院门,要想拿人。内中又有几个乍着胆子闯将进去,里外屋里甚至地窨子里搜了个遍,那有个凶手的影儿?乱了一阵,大家只得请县官进屋里坐下再说。

这个县官一进门,就看见正面墙上写着碗口来大的两行字,看了看,倒有一大半子不认得,只得叫过个书办来念了一遍,听了听,也猜不透怎么个意思。为难了一会,说:“有了,好在咱们带着仵作呢,且相验相验就明白了。”只见那书办使了个眼色,暗暗的合他摇手。原来这书办是本衙门刑房的一个掌案的老吏,平日无论有甚么疑难大事,到他手里没有完不了的案,这案里头也没有作不出来的弊。

当下县官见他如此,便回避了众人,问他道:“方才我要叫仵作相验,你却摇手,这是怎么个意思?”那书办道:“这一案断乎办不得。例上杀死一家三命,拿不着凶手,本官就是偌大的处分。如今倒闹了十几条人命出来,倘然办出去,一时拿不着人,太老爷这考程如何保得住?”县官道:“嗯,你这么个人,难道连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吗?咱们只要多派几个人儿,再重重的悬上赏,还有个拿不住人的?”书办摇着头说道:“太老爷要拿这个人,只怕比海底捞针还难。据书办的风闻,这起子和尚平日本就不是善男信女。至于这个杀人的,看起来也不是图财害命,也不是挟仇故杀,竟是一个奇才异能之辈,路见不平作出来的。”县官道:“这你又从那里瞧出来的?”书办道:“太老爷只看他这两行字就知道了。头两句说:‘贪嗔痴爱四重关,这闍黎重重都犯。’这分明说是这班和尚平日劫人钱财,占人妇女,害人性命,伤天害理,无所不为。底下几句道:‘他杀人污佛地,我仗剑下云端,铲恶除奸。’这几句分明说他路见不平,替民除害,劈空而来,如同从云端里下来的一般,把这起子和尚屠了。末了一句道是:‘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这个‘你’字是谁?他分明指的是太老爷的大驾。见得他虽然在地方上杀了许多人,却不是畏罪而逃,你们要来找我,就在云中等着见你们。看这光景,就让太老爷悬千金的赏,靠我们衙门这班捕役,怎能够到云端里拿人去?况且看这几句话的口气,这人的胆量智谋也就非同小可,就便见了他,又如何敢动他呢?那个时候,怎样的结这个案?所以书办说这个案办不得。”县官道:“照你这样说起来,这一案敢只算糟透了膛了!你还有个甚么透鲜的主意没有?”书办道:“据书办的主意,这一堆尸身只好拣出三个来:一个是那胖大和尚,一个是那带发陀头,那个就是那没脸的妇人。请太老爷吩咐地保递上一张报单,就报说本庙僧人窝留妇女,彼此妒奸,那陀头一时气忿,把妇人用刀砍死,胖大和尚见砍了妇人,两下争竞,用棍将陀头囟门打伤,致命气绝,他自己畏罪,情急自戕。这等一办,把太老爷失察一家杀死三命的处分也躲开了,凶手也不用拿了。其余的尸身,讲不起费些事,刨个坑儿,把他们一埋,眼前都是太老爷的牙爪,谁敢不遵?便是那地保,他地面上消弥了这等一个大案,也省得许多的拖累花销,他还有甚么不愿意的?再把庙里一应的细软粗重分散给众人,作个赏号,只怕大家还乐而为之。请太爷的示,书办这主意如何?”把个胡县官乐得满脸陪笑说:“先生,到底是你!我本来字儿也没你的深,主意也没你的巧妙。咱们就是这等办了!”书办道:“太老爷还得吩咐头儿一句。”说着,把那班头叫来,官吏二人言三语四又告诉了他一遍。班头想了想,说:“也只得如此。小的们遵太老爷的吩咐,就去办去。只是一时那里有这许多铁锹镢头刨那坑去?”低头为难了一会,忽然说:“有了。小的方才到厨房院里,见那里有口干井,如今把井面石撬起来,把这些个无用的死和尚都撺下去。庙里有的是砖头瓦块粪草炉灰,盖好了,照旧把井面石压上,索性把井口塞了。吩咐地保找两个泥水匠,在井面上给他砌起一座塔来,算个和尚坟。这场功德就完了。”县官听了,把手一拍,说:“这主意更高!少时批赏,你们俩是头分儿!”二人先谢了出来,暗暗的告知众人。

大家听了,一来是本官作主,二则又得若干东西,就不分书吏、班头、散役、仵作,甚至连跟班、轿夫,大家动起手来,直闹了大半日才弄停妥。留下地保,一面庙外找人掩埋那两个和尚一个妇人的尸身,一面找泥水匠砌塔,一面补递报单。诸事料理完毕,大家趁此胡掳了些细软东西,只剩了四个张口货的驮骡没人要,便入了太老爷的官马号。县官便打道回衙。

据地保那张报单,五路通详上去,奉到宪批,批了“如详办理”四个大字,把一桩惊风骇浪的大案,办得来云过天空!那地保另找了两个老实和尚在庙募化焚修,不上几年,倒把座能仁寺募化的重修庙宇,再塑金身,这是后话不表。列公,你道十三妹这两行字儿有多大神煞!

却说安公子一行人别了十三妹迤逦行来,张老路上向他道:“姑爷,咱们今日走半站罢,大家都得歇歇了。”安公子正在那里心里盘算,想着:“十三妹此去不知果然可去给我找那块砚台?他这张弹弓不知果然可能照他说的那等中用?倘然两件事都无着,如何是好?”心中万绪千头,在牲口上闷闷不语。忽听得张老合他说话,便答道:“正是如此。”说话间,又走了一程,只见前面有几座客店,就拣了一座干净店面住下。大家忙着搬行李,洗脸吃饭,都不必烦琐。

一时诸事完毕,张老陪了安公子在一间,他母女二人另在一间住下。那张老婆儿便催张金凤道:“姑娘,咱早些儿睡罢,昨儿闹了一夜了。”张姑娘道:“咱们娘儿两个车上睡了一道儿了,你老人家这时候又困了?天还大亮的,那里就讲到睡觉了呢?咱们还有许多事没作呢。”张老婆儿道:“还有啥事呀?”张姑娘道:“你老大家知道哟,不要尽只怄人来了。”张老婆儿道:“可罢了我了,啥事儿呢?哦,你要溺尿啊,你那马桶我早给你拿进来咧。”他女儿急了,道:“瞧,谁倒是只是要撒尿呢!”张老婆儿道:“这可闷杀我了,你说罢。”张姑娘这才低着头红着脸说道:“你老人家瞧,他身上的那钮襻子都撕掉了,那条裤子湿漉漉的溻在身上,可叫人怎么受呢!”一句话提醒了那老婆儿,说:“可是的了,你等我告诉他换下来,我拿咱那个木盆给他把那个溺裤洗干净了。你给他把那钮襻子钉上。”说着,往外就走。张姑娘连忙叫住道:“妈,你老人家先回来。”那老婆儿道:“还有甚么呀?”张姑娘道:“没甚么了,你老人家可不要说我说的。”那老婆儿一面答应,一面走到那屋里,把前番话向安公子说了。

这安公子才作了一天的女婿,又遇见这等一个不善词令的丈母娘,脸上有些下不来,说:“我换上了,钮襻儿将就着罢。”说了两次。那丈母娘可憋不住了,说:“姑爷,你换下来给我快拿去罢,不的时候,姑娘他也是着急。”张老又在旁边撺掇,这安公子才打发开丈母娘,换下那条溻干了的溺裤子,连衣服一并着张老送了过去。张姑娘见他母亲在那里忙着洗裤子,只得自己把那衣裳的钮襻子一个个的钉好了。他母亲直等把那洗的裤子收拾停妥,送了过去,娘儿两个才睡。

列公,这桩事却不可看作张姑娘不识羞,张老婆儿不辞劳。要知女婿有半子之亲,夫妻为人伦之始,有了这样天性,才有这样人情。不然一个根儿里想不到,一个根儿里不耐烦,你叫他从那一头儿羞、那一头儿劳起?这却与那等“女儿娇得惯,老儿烧得惯”的大不相同。

闲话少说。却讲那张老一心记罣着十三妹嘱咐的“明日过牤牛山倒要早走”的这句话,那天才四更,便爬起来喂牲口、装车,便催着大家起来收拾动身。又嘱咐安公子道:“姑爷,你可记着十三妹姑娘的话,到跟前千万莫要怕的说不出话来。”安公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莫打量小婿还是昨日的安骥。我只从昨日受了那和尚的一番折磨,又经了十三妹姐姐的一番教化,不觉得胆粗气壮起来。况且死生有命,譬如昨日的事,可是怕得来的?今日不但性命无伤,而且姻缘成就,可见这事自有天作主。万事仗皇天,怕他怎的!只是我倒不信这张小小的弹弓儿说得来这样的中用!”那张姑娘算感激定了那位姐姐,信定他的话了,见安公子如此说,恐怕他一时犹疑误事,待要合他说话,还是个没过门的媳妇,脸上未免下不来,只得搭讪着向父母说道:“爹,妈,我这姐姐断不会说假话赚人的。况且他昨日不救我们,有甚么使不得?救了我们,他更不必顾我们路上的事,不借给这张弹弓,又有甚么使不得?他何必妄口说这大话?此理可信,我们断不可犹疑。”三人听了,齐说:“有理!”张老便算清店钱,叫店家开了店门上路。

此时正是二十前后天气,后半夜月色正亮。一行人出了店门,趁着月色行了一程,远远的早望见那座牤牛山。只见黑压压的树木丛杂,烟雾弥漫,气象十分凶恶。张老道:“姑爷留神,快到了。”一句话未完,只听得山腰里吱的一声骲头响箭,一直射在半空里去。说书的,这强盗这枝箭放着人不射,他为何要射在半空里?他只要使一枝梅针箭,那人岂不应弦而倒?为何倒要用骲头箭?他还是射鹄子呢,还是射帽子呢?

列公,不然。大凡作强盗的,敢于拦路劫财,了断不是三个五个,内中有瞭高的、把风的、动手的、接赃的,至少也有二三十个人,岂有大家挤擦在一块子的理?自然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藏在那山坳树影之中瞭望。等到望见过往的客商到了,一枝响箭,便算个号令,大家才不约而同的下山,这是一;二则,既作绿林大盗,便与那偷猫盗狗的不同,也断不肯悄悄儿的下来,放这枝响箭,就如同告诉那行人说:“我可来打劫来了!”不然为甚么叫作“响马”呢!

话休饶舌。却说那安公子一行人正走之间,忽然听得一声箭响,箭响过处,早见一群人簇拥着三个骑马的强人,拍喇喇从半山里跑将下来,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只听为头的那个大声吆喝,他说的却不是“留下买路钱再走”的那句鼓儿词,他那话只得两个字,说:“站住!”张老是心里有了底儿的,听得一声“站住”,便把牲口拢住,鞭子往后鞦里一掖,抄着手靠了车辕,站住不动,也不答话。这个当儿,要说安公子果然不怕,没这情理。一则是曾经和尚那等的性命相扑,合十三妹那等的电雷交作,觉得“曾经沧海难为水”;二则也仗着十三妹的这张弹弓是个护身符,料想无妨;三则事到其间也无法了。只得把驴儿一磕,迎上前去。

那三个骑马的强人正拦着路,见一个少年身背弹弓迎来,早各各的把兵器掣在手里,闭住面门。当下安公子走到跟前,在驴儿上一拱手,说道:“众位好汉请了!我们正要赶路,列位拦路不放前行,却是为何?”那三个强人只认作他是个才出马的保镖的,答道:“喂,行家莫说犁把话!你难道没带着眼睛,还要问‘却是为何’?所为的要合你借几两盘缠用用!”安公子道:“列位且慢,盘缠却有几两,只是我费了万苦千辛弄来,要去救父亲性命的,因此不好奉送。但是列位,既入宝山,断无撒手空回的理。我这里有小小的一张弹弓,却还值得几文,这叫作‘宝剑赠与烈士’,拿去算发个利市,如何?”说着,就把弹弓褪下来,递将过去。那为头的强人道:“靠你这张弹弓又值得几何?也值文诌诌的费这些话白!我劝你把这些话收了,快把金银献出来,还有个佛眼相看;不然,太爷们就要动手了!”安公子道:“且请看看这弹弓,果然不值一笑,那时我再送金银不迟。”那为头的强人听了,把手中的那竹节虎尾钢鞭伸过来,把弹弓一挑,接在手中。先觉得分量沉重,重复在月光之下翻覆一看,口中大叫,说:“了不得,险些儿不曾误了大事!”说着,掖起钢鞭,拿了弹弓,滚鞍下马。左右两个强人见了,不知是何原故,也下了马,手下的带过马去。

只听为头的那强人向安公子问道:“尊客是从青云峰十三妹姑娘那里来么?安公子一听:“这十三妹三个字,是烂熟的了,这‘青云峰’可是那里呢?况且我又本不是从青云峰来。不用管他,且答应他半句。”因说道:“我正是从十三妹那里来。”强人道:“十三妹姑娘可有甚么交代?”安公子道:“我同他分手的时节,他道我此番载着金银行走,定从牤牛山经过,难保列位不下来借盘缠。所喜列位都是些仗义疏财的豪客,与那寻常之辈不同,因此付我这张弹弓,作一个讨关的凭据。他还说请列位看他这张弹弓分上,借我两头牲口,还请两位壮士一直护送我们到淮安地面。日后十三妹见了列位,定当面谢。”那强人听了,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这个怎敢!这弹弓还请收好。十三妹姑娘吩咐的话,一一如命。”说着,回头向那两个头目道:“就是你们老弟兄俩辛苦一荡罢。”二人领命,急忙回山打点行李牲口去了。

这里众人才你一言我一语问安公子的名姓。安公子道:“学生姓安,单名一个骤字。”只见内中一个小头目走过来问道:“尊客方才说到淮安,请问有位安太老爷,讳叫作学海的,同尊客可是一家?”安公子道:“那正是我的老人家。此番带了这项金银,就为了父亲的官事。”那小头目道:“原来是安少爷!那安太老爷是淮安地方上一点福星,小人们的家堂佛一般,真真廉明公正。不想被河台大人参了一本,谁人不说冤枉!小人从前原也作些小道儿上的买卖,后来洗手不干,就在河工上充了一个夫头。因看了看作官的尚且这等有冤没处诉,何况我们百姓?想了想,还是当强盗的好,因投奔山上落草。如今难得遇见我恩官的少爷,敢烦大哥把少爷请到寨里用些酒饭,也见得我们的义气!”安公子连连推谢,说:“本该奉扰,只是现同着家眷不便。”那头目还再三的尽让,倒是为头的强人说:“这话使不得。慢讲你恩官面上,只看十三妹姑娘,我们合山的人都该尽些人情。但是公子是宦门,你我是绿林,隔着一道门槛儿呢,如何请到寨里去得?人情的事小,轻慢了公子的事大,竟可不必。”大家都说:“有理。”那小头目也只索罢了。

说话间,山上去的两个人早已拉了两头骡子,连他们的随身行李器械都带下来,随手就把那边套拴好,套上牲口。那为头的便吩咐道:“你二位这荡可莫当儿戏。一来要守十三妹姑娘的规矩,二则要保山寨的脸面,讲不得辛苦。一路上逢山开路,遇水叠桥,甚至打店看车,都是你二位的事。到了地土,不可露盘儿,赶紧的回山要紧。”那二人诺诺连声,一一的领命。说完,他又向安公子道:“公子,你我今日相逢,三生有幸!只是叫‘礼’字儿管住了我们,连一杯水酒也不曾备得。如今有这两个人同去,路上不怕冲风破浪,万无一失,保你安稳无事直到淮安。日后倘然再见了十三妹姑娘,只说我海马周三同着截江獭李老、避水獭韩七三个人,凭着这张弹弓,巴结了些些小事,不足挂齿。这天也快亮了,我们不往前送,就此告别回山。”说着上了马,打声唿哨,一群人马先回山去了。

这里李老、韩七早吆喝着车辆动身。安公子也上了牲口,仍旧背上弹弓同行。他一行人这才把心放下。安公子在驴儿上心中着实的感念十三妹,口中不言,心内暗想道:“再不想那等一个小小女子,有许大的声名!偌大的神煞!只是我看那般人的汉仗气概,大约本领也不弱,为何如此的敬重这位十三妹姑娘?是何原故呢?”且不表安公子一路心中猜度。却说李老、韩七两个一路上真个的是小心谨慎,不辞勤劳,不但安公子省了多少心神,连张老也省得多少辛苦。沿路上并不是不曾遇见歹人,不是他俩人匀一个远远的先去看风,就是见了面说两句市语,彼此一笑过去,果然不见个风吹草动。

话休饶舌。不则一日,已近淮安地界。那截江獭、避水獭两个拢住牲口,向安公子道:“前面再二十里,就是淮安府城东关里了,我们不好前进,见见公子,我们回去了。”安公子听说,先道了他二人的一路辛苦,又嘱吩上覆他家寨主,回手便向车上取下两封银子来,每人五十两,给他们作盘费。两人那里肯受?齐声道:“这个断不敢领。一则呢,是十三妹姑娘的委派;再我们头领也有话在头里。只要公子日后见着十三妹姑娘,说我们两个这一荡还不算藏私偷懒,我们这脸上就沾了光了。”说着,一个认镫跨上骡子,那个把边套掳绳搭在骡子上,骑上那头骣骡子,一直的向北去了。

安公子只得将银子收好,因向张老道:“不想这强盗里边也有如此轻财仗义的!”张老道:“姑爷,俗语儿说的‘行行出状元’,又说‘好汉不怕出身低’,那一行没有好人哪!就是强盗里也有不得已而落草的!”翁婿两个一路闲谈,已达到东门关厢。那府城的地面本与小地方不同,又有河台大人驻扎在此,那繁华热闹也就不减一个小省分的省城。只见两边铺面排山也似价开着,大小客店也是连二并三。张老同安公子便找了一座小店,安顿家眷行李。那张家母女二人进店下车,先张罗着洗脸梳头,预备好去叩见新婆婆,会新亲家。安公子向张老道:“泰山,你老人家张罗行李罢。我可要先打听母亲的公馆在那里去了。”张老说:“这是要紧的,这里交给我。”安公子随即出来,到了柜房里,只看那掌柜的是个极善相的半老老头儿,正在柜房坐着,面前桌上摊着一本账,旁边搁着一面算盘,归着账目呢。见了安公子进来,起身道:“客人要甚么?”安公子拱了拱手,道:“借问一声:有位安太老爷家眷的公馆在那条街上?”那掌柜的听了,把安公子上下一打量,问道:“客人,你问的可是那承办高家堰堤工冤枉被参的安太老爷的家眷么?”安公子点头道:“正是。”那老头儿未从说话,先咳了一声,道:“你还要问他的甚么公馆!这话说来真真叫人怒发冲冠,泪珠满面!”一句话把个安公子吓得目瞪口呆,忙问:“却是为何?”那老头儿才拍着板凳道:“客人,你且坐了,等我慢慢的对你讲!”这正是:

不是雷轰随电掣,也教魄散共魂飞。

毕竟那掌柜的老头儿对安公子说出些甚么话来,下回书交代。第十二回 安大令骨肉叙天伦 佟儒人姑媳祝侠女这回书紧接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到了淮安府,安顿了家眷行李,便去打听安太太的公馆,急切里要想母子相见。不料一问店家,见他那说话的神情来得诧异,不觉先吃了一大惊,忙问端的。那老头儿让他坐下,才慢慢的说道:“若讲我们这位安太老爷,真算得江北的第一位好官府。也不知怎么惹着这位河台大人了,把他革了职,下在监里,不追他的银子。这也罢了,到了这位官太太了,既是安太老爷遭了事,凭他怎样,我们这位山阳县也该看同寅的分上,张罗张罗他,谁家保的起常无事?也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哪!谁想他全不理会。如今那位官太太落得自家找了个饭店住着。客人,你想可伤不可伤?你还问他的公馆在那条街呢!”安公子听他絮絮叨叨,闹了半天才说完了,敢则是这等样一套话,才得把心放下,心里说:“这个人是怎么个说话法子!只是他天生的这样的滞碾人,也就无法,况且听他的话倒是一片良心,不好怪他。”只得耐着烦又问他道:“这饭店在那里?”那店家道:“就在东边儿,隔一家门面,聚合店就是。”安公子听得,辞了店家,出了这店门,走了不上一箭多路,果有个“聚合店”。问了问,说:“安官府的家眷在尽后一层住着。”安公子也不等通报,一直往后走了去。

却说安老爷当日出京,家人本就无多,自从遭了事,中用些的长随先散了,便有那班一时无处可走且图现成茶饭的,因养不开多人,也都打发了。梁材是打发进了京了,安老爷只有戴勤同他女婿随缘儿,还有小程相公,在那里照料伺候。

店中单剩下一个晋升,带了两个粗笨杂使小子支应。偏值晋升又出去买东西去了,虽有两个打杂的在那里,他又不认得公子。因此公子进了店,并不曾遇见自家一个人。一直走进后院,见戴勤媳妇背着脸在墙根前洗衣服,公子也不及招呼他,忙忙的进了房门。只见窄巴巴的三间小屋子,掀起里间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太太坐在挨窗户在那里成裹帽头儿呢。

那安太太正在低头作针线,一抬头见个行装打扮的人进来,正不知是谁,一时间断想不到是公子。公子早已请下安去,太太定睛一看,才看出是公子来。及至看出来,倒唬了一跳,不觉口中“嗳哟”一声,说:“我的孩子!你从那里来?你可作甚么来了?”说着,慌得顾不得穿鞋,光着袜底儿就下了地,一把拉住公子,那眼泪望下直流。公子也觉心中十分伤惨,哽咽难言。这个当儿,女人、丫头听得太太说话,都进来了。一看,才知是大爷来了。这个忙着给太太拿鞋,那个又去给大爷倒茶。太太一面提鞋,口里还连连的问:“谁跟了你来的?”公子生怕母亲猛然听见路上的情形,一定是异常的悲伤惊恐,只得说:“华忠合赶露儿跟出我来的。”太太听得,便叫华忠。公子只推他那边店里看行李呢,因请太太坐下。太太又催他快说来的原由。

公子才慢慢的回道:“母亲且莫着忙,儿子先请示,我父亲这一向身子可安?应交的官项都有了不曾?”太太听了,先叹了口气,道:“咳,都是咱们家的家运。只说是出来作外官,谁想外官是这么个味儿!幸而你父亲的身子很好,这也是自己素来的学问涵养,看得穿,把得定。说这几天脸面倒好了,也不是他们叫我宽心哟!只是这官项,这里才有了几百银子,给乌大爷带了信去,这些日子了也没个回信儿,真叫人怎的不着急呢!”公子道:“母亲不必着急了。如今这项银子儿子已经如数带了来了,只怕还有余。况且我父亲身子也很好,母亲也见着儿子了,这正该喜欢才是。”安公子这话原是先要把母亲安慰住了,然后好说路上的话。

那安太太听了,果然又是畅快又是纳罕,说:“本可是的。只是小子你一时那里去张罗得这些银子?”说道:“又问:“梁材他难道这样快就到了家了么?”公子道:“并不曾见着梁材。儿子这趟出来,说也话长。若不亏上天的慈悲,父母的荫庇,儿子险些儿不得与父母相见,作了不孝之人!”说到这里,自己掌不住,先哭了。太太见这光景,急得满面泪痕,忙又一把扯住他道:“这是怎么说?你快说给我听!“公子勉强陪笑道:“母亲不要着急,儿子此刻是好好的见着母亲了,还有甚么急的?只是这段情节不可不细细回禀父母知道。”安太太顺手就把他拉在挨炕一个杌凳上坐下,说:“你坐了说。”这安公子斜签着坐下,才从头把他在家怎的听见父亲被事的信,一心悬念,不及下场;怎的赶紧措办银两,带了他嬷嬷爹华忠并刘住儿出来;到了长新店,怎的刘住儿丁忧回去叫赶露儿,赶露儿至今不曾赶到;到了茌平,华忠怎的一病几死,不能行路,只得打算找那褚一官来送我到淮安。

太太直着眼,皱着眉,听一句,难过一句。听到这里,说:“哟,这姓褚的又是个甚么人儿啊?”公子连忙说明原故。太太又着急道:“难道就这等一个生人就送了你来了吗?”公子道:“要得他送来,倒又没事了。”太太问道:“怎么,难道还有甚么岔儿么?”公子又把到了店里怎的打发骡夫去找褚一官。那个当儿怎的来了个异样女子,并那女子的相貌、言谈、举止、装束,以至怎的个威风出众,神力异常。落后怎的借搬那块石头进房坐下便不肯走,怎的他见面便知我路上的底细,怎的开口便问我南来的原由,及至问明原由,他怎的变色含悲起身就走;临走又怎的千叮万嘱,叫务必等合他见面然后动身,怎的许护送我到淮安,保我父子团圆,人财无恙。

太太道:“这个女孩儿怎的这等的神道哇!就算他有本事罢,一个女孩儿家,可怎么合你同行同住呢?莫非不是个正道人罢?只是他怎么又有那样的大力量呢?这可闷煞人了!”公子道:“彼时儿子也是如此想,谁知大不然。他不但是个正道人,竟是一副儿女情肠,英雄本领,更兼一团的圣贤学问。若不亏此人,孩儿今日也见不着母亲了?”太太听如此说,忙问道:“他走了,可回来了没有?”公子道:“请母亲往下听,这可就怨儿子自己糊涂了。正是他走后,去找褚一官的两个骡夫回来了。”太太道:“是啊,这里头还夹杂的个甚么褚一官儿呢。他来了也就好了,到底有个作伴儿的呀!”公子说:“他并不曾来。据那骡夫说,他有事不得分身,他家离店不远,就请我到他那里去住。那时儿子一想,这女子虽然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他来的古怪,去的古怪,以至说话行事无不古怪,心里有些信他不及。又加着骡夫、店家两下里撺掇,都说这人来的邪道,躲了他为是。儿子一时慌不择路,就打算同了两个骡夫奔到褚一官家去。那知两个骡夫不是好意,他并不曾到褚一官家去,要想把我赚到黑风岗,推落山涧,拐了银子逃走。”太太听了,急得搓手道:“这是甚么话呀!”公子道:“母亲放心,不妨。总是天恩祖德,五行有救。”说着,又把那到了黑风岗,骡夫怎生落下牲口,牲口怎得惊得飞跑,一直跑到一所大庙才得站住的话,说了一遍。太太听到这里,不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走到佛地上,这可好了!”公子道:“母亲那知,这才闯进鬼门关去了!”当下又把那自进庙门直到被和尚绑在柱上要剖出心肝的种种苦恼情形,详细说了一遍。那安太太不听犹可,听了这话,登时急的满脸发青,唬得浑身乱抖,痛得两泪交流,“嗳哟”一声,抱住公子,只叫:“我的孩子,你可受了苦了!你可疼死我了!你可坑死我了!”说罢,放声大哭。公子想起自己那番苦楚,痛定思痛,也不觉失声痛哭。两边仆妇丫鬟看见,无不落泪,个个上前相劝。公子怕痛坏了老人家,只得忍泪劝道:“母亲请免伤心,儿子现在不是好端端的见父母来了。母亲请想,假如那时候竟无救星,此时又当如何?”太太说:“这是甚么话呢!要那样,可叫我们怎么活着呀!”说着,紧紧的拉住公子的手不放松,口里还说道:“咳!这都是气运领的,无端的弄出这样大事来。小子,在你吃这一场苦,送这银子来,可算你父亲没白养你,只是你叫我们作老家儿[老家儿:长辈,多指父母尊亲。]的心里怎么受啊!”说着,抽抽噎噎的又哭起来。旁边丫鬟忙着倒上茶来,吃了一口,又递过手纸去擤鼻涕。随缘儿媳妇便忙着去湿手巾,预备擦脸。

梁材家的才要装烟,太太说:“我顾不得吃烟了!”因拉着公子问道:“你说说,到底又遇见个甚么救星儿呢?”公子说:“这往后都是活路了,母亲可不要再着急伤心了。不然,儿子心里一乱,益发说不上来了。”因说道:“那日正在性命呼吸之间,急然凭空里拍拍的两个弹子,把面前的两个和尚打倒,紧接着就从半空飞下一个人来,松了绑绳,救了孩儿的性命。”太太问道:“这又是谁呀?我的天爷!”公子说:“母亲道是谁!就是那日在店中相会的那个女子!”安太太此时也不及再说闲话,止有听一句,口中“嗯”一句,又诵两声佛号而已。公子随即又把那女子怎的扫除了众僧,验明了骡夫,搜着了书信这些情节,一直说到赠金、送别、借弓的话,讲了一遍。就中只是张金凤这节,一时且说不出口。

太太见公子说到这里,胸中脸上略为舒畅,才得腾出心来想事。想了想,便说道:“据你这样说,那个姓褚的自然是没见着,到底是谁跟了你来的?”公子听了,连忙站起来回道:“母亲问到这里,这其中还有一段隐情,儿子不敢不禀知母亲,不敢就禀明父亲。这桩事,儿子出于万分不得已,此时实在作难,实在害怕”。”太太说:“甚么事啊?你好歹的不要为难,我的孩子,你可搁不住再受委屈了!你如果有甚么不得主意的事,不敢告诉你父亲,有我呢,我给你宛转着说。”公子才把那张金凤的一段始末因由,合那媒人怎样硬作,自己怎样苦辞,张家姑娘怎样俯就,所以然的原故,从头至尾、抹角转湾、本本源源、滔滔汩汩的告诉母亲一遍,并说:“此来就亏这张老夫妻同了张金凤送来的。请示母亲,这事该当怎样才好?儿子不得主意。”说罢,跪了下去。

太太一面拉起他来,一面心里沉吟,暗说:“这桩事倒不好处。若听那个女孩儿的那番仗义,这个女孩儿的这番识体,都叫人可感可疼。至于亲家的怯不怯,合那贫富高低,倒不关紧要。但是,我原想给孩子娶一房十全的媳妇,如今听起来,这张姑娘的女孩儿,身分性情自然无可说了,我只愁他到底是个乡间的孩子,万一长的丑巴怪似的,可怎么配我这个好孩子呢!”想到这里,不禁便问了问那姑娘的岁数儿、身量儿,然后才问到模样儿。

安公子听得这一问,红了脸,半日答不出来。其实,安公子不是不会说官话的人,或者说相貌也还端正,或者说举止也还大方,都没甚么使不得。无奈他此时又盼事成,又怕事不成,把害怕、为难、畅快、欢喜,一股脑子搅成一团,一时抓不着话头儿,又挨磨一会子,才讪不搭的说了三个字,说道是:“长的好。”安太太听了这话,笑逐颜开,说:“等我瞧瞧去!”说着,也不等人搀,站起来往外就走。公子忙笑着拦道:“母亲那里去?自然是我过去告诉明白了,叫他来叩见母亲,岂有母亲倒去见他之理!”安太太道:“叫人家孩子委屈了一道儿,就是他父母照应你一场,我也得给人道个谢去!”公子又笑道:“讲行客拜坐客,也是等他二位来。难道母亲就这样跑到街上去不成?”太太这才想过来,说:“是呀,真真的,我也是叫你们唬糊涂了!”说着,便叫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去请张太太合姑娘,又派晋升再同上一个粗使的小子请那位张老爷,就连行李一并搬过来。列公,牢记话头,从此张老头儿、张老婆儿可就“老爷”、“太太”了。

闲话休提。安太太趁这个当儿,便收了活计,吩咐备饭腾挪屋子。一时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也换了件干净衣裳,知会了外面的人,跟了大爷过去。谁想刚出了院门,大爷要出恭,又抓住晋升,细问老爷近日的起居脸面。那两个仆妇惦记着去看新大奶奶,带上那个小子便慢慢的先过去。将进得那边店门,早看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喂驴,那小子上前问了一句,说:“张太太住在那屋里?”那老头儿一时不知问的是谁,小子又说明原故,他才带了大家到店房门外,叫了声:“妈妈儿,安家有客看你娘儿们来了。”说完,他依然去喂驴去了。那小子再不晓得这位就是亲家老爷。

却说晋升家的进了那间店房,只见他母女二人都在一处,才待说话,张太太就问说:“你俩那个是安太太呀?”随缘儿媳妇到底是个小孩子,先忍不住要笑。晋升家的忙道:“太太,不是。我们是家下人,当奴才的。我们太太打发过来,请太太合姑娘那边坐。”说着,就跪下请安,把个张太太慌的两只手拜个不迭。二人转过身来,又给张姑娘请安。张姑娘知是婆婆的人,便不还礼,却也不十分羞涩,口中无言,双手拉了起来,说话间,安公子也过来了,便把方才的话告诉明白张老,张老自是欢喜。因说道:“既这样,姑爷,你先同了他娘儿两个过去,我在这里看着行李。别的不打紧,这银子可是你拿性命换来的,好容易到了地土了,咱们保重些好。”公子连说:“有理。”晋升早雇了两乘小官轿来,仆妇们便请张太太、张姑娘上轿,大家跟着,抬到聚合店里来。

安太太正在盼望,晋升进来回:“张太太同张姑娘过来了。”安太太连忙搀了人迎将出去。张太太早进院门,只见他着一件簇簇新的红青布夹袄,左手攥着烟袋荷包,右手攥着一团蓝绸绢子。晋升家的跟着,生怕又弄错了,上前说道:“这是我们太太。”安太太赶着过去,双手拉手。张太太是两只手都占着呢,只得把攥绢子的那只手伸了两个指头,拉住了安太太的手,一面哆嗦着,口里说:“好哇,太太!”安太太道:“不要这样称呼,看光景比我岁数儿大,该叫我妹妹才是呢。”张太太道:“我小呢,属小龙儿的,到年五十二了。”安太太口里虽合张太太说话,那一副眼光早注到张姑娘跟前。

只见他眉宇开展,气度幽娴,腮靥桃花,唇含樱颗;一双尖生生的手儿,一对小可可的脚儿;虽然是个家常装束,却是满面春风,周身大雅。随缘儿媳妇半扶半搀的拉着,随在他母亲身后。见了安太太,垂下手来,安安详详的道了两个万福。安太太连忙拉住他,问了问一路风霜光景。听他说话虽带点外路水音儿,却不侉不怯,安太太心里先有几分愿意。这才回头让张太太走。一看,张太太早已豪着屁股上了台阶儿,进了屋子了。安太太又让张姑娘。他此时见太太这等的温和慈厚,心里算早把这个婆婆认定了,那里肯先走?安太太便拉了他说:“咱们娘儿们一块儿走。”比及到门,他到底让太太先进去才罢。

一时,安太太合张太太分宾主坐下,丫鬟倒上茶来。安太太便让张姑娘上坑去坐。只听他低声款语答道:“这断不敢。我张金凤此番随了爹妈护送公子到此,原说给太太作些针线,或者作个指使,才不是闲茶闲饭养闲人,日后名分所关,如何敢坐。”一席话,把个安太太疼的,不由得赶着他叫了声:“我的儿,你千万不要如此!你在庙里合咱们两家那位恩人媒人说的话,我都尽情的知道了。你听我告诉你,不但人家那番恩义不可辜负,就是平白的见了你这样一个人,这门亲我也愿意作。你放心罢!”张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先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说着,又叫:“玉格呢?”公子答应了一声进来。安太太道:“我细想这桩事,你媳妇方才的话,是因你那日在庙里辞婚,他得站住女孩儿的身分。你辞婚是因不曾禀过我同你父亲,不敢自主,你得循着人子的道理。如今虽不曾回你父亲,见了我,我就可以作大半主意。甚么原故呢?第一,听着路上的情形,他这心地儿、性格儿,是无可讲了;就据这模样儿,只怕打着灯笼儿也找不出这样一个媳妇儿来。至于那贫富高低的话,不是咱们书香人家讲的;我就见有多少人家,因较量贫富高低,又是甚么嫡庶,误了大事。这话不用合你商量,我看你的神情儿,也没甚么不愿意。我估量着你父亲也必愿意。这又怎么见得呢?你还记得临出京的时候,你父亲说过:‘只要得个相貌端庄、性情贤慧、持得家、吃得苦的孩子,那怕南山里、北村里的,都使得。’看起今日的这局面来,这岂不是姻缘前定么!咱们今日就一言为定,不必再商。”张姑娘听到这里,心里早两块石头落了地了。

安太太回过头来便问张太太道:“老姐姐,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张太太道:“我们是个乡下人儿,攀高咧,没的怪臊的,可说个啥儿呢!俺这闺女可十个头儿的不弱,亲家太太,你老往后瞧着罢,听说着的呢!”安太太带笑答应着,又问公子道:“你们路上匆匆的,自然也不曾放个定。人家孩子可怪委屈的,我今日补着下个定礼罢。”说着,把自己头上带的一只累金点翠嵌宝衔珠的雁钗摘下来,给张姑娘插在籫儿上,说:“第一件事,是劝你女婿读书上进,早早的雁塔题名。”回手又把腕上的一副金镯子褪下来,给他带上,圈口大小恰好合式,说:“和合双全的罢。”张姑娘此时心里可是三块石头落了地了!

带好钗钏,才要下拜,安太太拦道:“这点东西,倒不要拜。今日是个好日子,你就先认了婆婆,咱们娘儿们好天天儿一处过日子。不然,你可叫我甚么呢!至于你们磕双头成大礼,那可得等你公公出来,择吉再办。这大节目是错不得的。”当下早有仆妇丫鬟铺下红毡子,仍是晋升家的、随缘儿媳妇扶着那张姑娘,便在红毡上插烛也似价拜了四拜。安太太便坐着受了礼,说:“你们搀起大奶奶来,吉祥话儿留着磕双头的时候再多说两句罢。”张姑娘磕头起来,便装了一袋烟,给婆婆递过去。把个张太太一旁乐的,张开嘴闭不上,说道:“亲家太太,我看你们这里都是这大盘头,大高的鞋底子。俺姑娘这打扮可不随溜儿,不咱也给他放了脚罢?”安太太连忙摆手说:“不用,我们虽说是汉军旗人,那驻防的屯居的多有汉装,就连我们现在的本家亲戚里头,也有好几个裹脚的呢。”原来张姑娘见婆婆这等束装,正恐自己也须改装,这一改,两只脚蹅蹅蹅蹅的,倒走不上来,今听如此说,自是放心。

安公子却又是一个见识,以为上古原不缠足,自中古以后,也就相沿既久了,一时改了,转不及本来面目好看。听母亲如此说,更是欢喜。在外间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喝着,呲着牙儿不住的傻笑。晋升家的、梁材家的一班陈些的人便来怄他,道:“真好俊一位大奶奶!大爷还记得小时候儿见个小媳妇子先脸红?这时候怎么不羞了?”公子笑着道:“你们不用怄我了!正经倒碗热茶我喝罢。”晋升家的道:“我的小爷!你手里端的那不叫热茶吗?咱的了,乐糊涂了?”说的大家大笑,公子也不禁笑将起来。

正热闹着,外边家人将银子行李一起起的搬来,交代明白。那辆车并牲口就交给店里照看喂养。晋升已在前层收拾了两间洁净店房,预备张亲家老爷住。一时行李发完,张亲家老爷过来,安太太忙叫请。请了进来,只见他穿一件搭袜口的灰色粗布袄,套一件新石青细布马褂,系一条月白标布搭包,本是毡帽来的,借了店里掌柜的一顶高提梁儿秋帽儿。

见了安太太,作了一个揖。安太太不会行汉礼,只得手摸头把儿,以旗礼答之。进房坐下,茶罢,安太太便道了一路照料的致谢,又把方才的话告诉一遍。那亲家老爷到也本本分分的说了几句谦虚话,又嘱咐了女儿一番。虽说是个乡下风味儿,比那位亲家太太,就怯的有个样儿多了。坐了一会,便告辞外边坐去。安太太又说:“你们亲家两个索性等消停消停再说话罢。”那老儿答应着,站起去了。安公子这才敢去见父亲,并讨了母亲的主意。安太太也把怎样说法,一一的教导他明白。这里便催着给亲家太太摆饭。

书中且不表这边的事。却说安老爷自从住在这土地祠里,转瞬将近一月。那银限日紧,手下凑了不足千金。寄乌学士告助的信,至今不见回音。梁材进京,往返总须两月,且不知究竟办的成否何如?眼前九月初旬已近,又正是放榜之期,不知公子三场诗文可能望中?更奇的是许久不接家信,不得家中近日情形,公子是出场就动身了啊,还是不曾上路呢?更加此地虽有几个朋友可谈,在这县衙里又不得常见,只有程相公陪着谈谈,偏又是个不大通的。雨夕风晨,十分闷倦。

这日饭后,正拿了一本《周易》在那里破闷,只听墙外人声说话,像有客来的光景。正待要问,随缘儿慌张张的跑进来,说:“奴才大爷来了。”老爷也不免唬了一跳。说着,公子早已进门,请下安去,起来赶了两步,跪在老爷膝前,扶了腿,失声要哭。安老爷正在不得意之中,父子异地相逢,也不免落泪。只是严父慈母,所处不同,便不似太太那番光景。

一面点头拉起公子来,说道:“你可出来作甚么?”因大概问了问何人跟随,一路行色光景,随即问道:“你难道没下场吗?”第一句公子就不好登答,只得敛神拭泪答道:“正在场前,听见父亲这个信息,方寸已乱,自问下场也作不出好文章来;便侥幸中了,父亲现在这个地方,儿子还何心顾及功名末节?所以忙得不及下场,赶来见见父母。”老爷叹息了一声,说:“这却也难怪你,父子天性,你岂有漠然不动的理。不过,来也无济于事。我已经打发梁材进京去了,算这日期,你自然是在他到的以前就动身的。我早已料道你听见这信必赶出来,所以打发梁材兼程进京。一来为止住你来,二来也为将家里现有的产业折变几两银子,凑着交这赔项。你这事虽不在行,到底还算个作纛旗儿。如今你又出来了,这怎么样呢?”说着皱了眉,宛转思索。

公子见这光景,回道:“这事已经遵父亲的主意,办妥当来了。”老爷道:“你方才说不曾见着梁材,自然不曾见着我的谕帖,从那里遵起?”公子道:“儿子想,除此也别无办法,所以大胆就作主这样办了。”老爷道:“这倒难为你长了。只是我计算,多也不过二千余金,终究还不足数。强如并此而无,且慢慢的凑罢了。”公子道:“据现有的数目,大约也敷衍着够了。”老爷说:“这又是不知物力艰难的孩子帖了。如今我这里才有不足千金,搭上这项,不过三千金。我虽致信乌克斋,他在差次,还不知有无,便有,充其量也不过千金,连上平色,还差千余金呢!你看着世上的银子就这等容易?”公子回道:“儿子此番带来约有七千金上下光景,便不候乌克斋的信,想也足用了。”老爷听了这话,把脸一沉,问道:“阿哥!你在那里弄得许多银子?我平生于银钱一道,一介不苟,便是朋友有通财之谊,也须谊可通财的才可作将伯之呼;你若借了这事,向亲友各家不问交谊一概的沿门托缽摇尾乞怜起来,就大不是我的意思了!”公子此时心下一想,事到其间,也不得不说了。况且父母跟前,便是自己作错了事,岂容有一宇欺隐?莫如直捷痛快的尽情一吐,便是有干严怒,也合受一场教训。便回道:“并不曾求着亲友。只是这桩事说来头绪也乱,情节也多,先得求父亲不要吃惊着急生气,容儿子慢慢的细禀。”说着,便跪了下去。

安老爷平日虽是方正严厉,见这等娇生惯养一个儿子,为了自己远路跋涉而来,已是老大的心疼,只是有见于“爱之能勿劳乎”合那“玉不琢不成器”的这两句话,不肯骄纵了他。今又见他如此举动,满面惨惶,更加不忍,且料其中必另有一段原故,却也断想不到公子竟遭了这等一场大颠险。当下向公子道:“你不必慌,只管起来,明明白白的说。”公子这才站起身来,从家中得信起身,一直到今日到店止,照方才回太太的话,应节省的节省,应加详的加详,并合张金凤联婚一段,一字不落,也都据实的禀了他父亲。

书中交代过的,严父慈母,其性则一,其情不同。况且这位安老爷又是才、学、识三者兼备的人,当公子说的时节,便不肯用话打他的岔,默默凝神静气去听。但见他听着,忽而摇头,忽而点头,忽而抬头,忽而低头,那心里大约是惊一番,喜一番,感一番,痛一番,直等他把话听完了,才透过这口气来。不由得一阵酸心,两行热泪。公子也呜咽惶恐个不住。

安老爷定了一定,长出了一口气,才向公子道:“这桩事我都听明白了。你想我听着怎能够不惊?到了此时,却急也无益,更无气可生,只是苦了你了!你如今不必害怕着忙,听我告诉你,你此番为我出来,这是天理人情,无所为错;况又受了这场掀天风浪,难道我还责备你不成?然而这事却是都由你少不更事而起。你想,这条路带着若干的银子,便华忠跟着且难保无事,何况你孤身一人?以致险遭不测。你想,倘然果遭不测,不但你成了罪人,连我也是个罪人了。比起你给我送银子来,孰轻孰重?及至你在店里遇见那个甚么十三妹女子,却纯是你不学无识了。方才听你说起那情景来,他句句话与你针锋相对,分明是豪客剑侠一流人物,岂为‘财色’两字而来?你千不合万不合,不合那一走才是,这就叫作‘吉凶悔吝生乎动’了哇。再讲到那骡夫、和尚,原是天理人情之外的事,也难怪你见不及此。只是果然不走,这祸又从何而来呢?至于你受那十三妹的金银,允那张金凤的姻事,这两桩事你自己以为大错,我倒原谅你。何也?圣人说‘观过知仁’,原不尽在‘党’字上讲。当那进退维谷的时候,便是个练达老成人,也只得如此,何况于你?又何况你心里还多着为我的一层?倒是我作老家儿的不曾荫庇到你,转叫你为我先受了累了。这是我心里难过的去处。如今这项金银也还算得从义路而来,此时也无法不受,况且我也正用得着,竟是用了他的,了成全那女子一番义举,合你一片孝心,我们再图后报。那张家姑娘,方才听你说来,竟是天作之合的一段姻缘,你可不准嫌他父母乡愚,嫌他鄙陋,稍存求全之见。如今竟是以前言为定。却等我完了官事,出去给你们作合,想来你娘也没甚么不肯的。

公子听一句应一句,紧记了母亲的话,说“且慢说方才放定”的一层。今听安老爷如此一问,乘势回道:“看母亲的光景,也以为必当作合,只是不得父亲的话,不好就定。还叫儿子请示。”老爷说:“那更好了。你略歇歇儿就先回去,把这话说给你娘,并致意你岳父、岳母,叫他二位好放心。你也无可为难着窄了。”安公子听完这话,一切得了主意,心里一想,暗道:“我安骥修了几生,有多大的造化,得这样恩勤覆育的二位老人家!”想到这里,转不禁痛定思痛,感深而泣。

安老爷道:“这又哭甚么?不必哭了,再哭,就叫‘不着要’了。”公子这才收了泪痕,换出笑脸,详问父亲的起居眠食。

老爷说:“你此时且不必絮叨,先把方才的话去说了,就换了衣裳来。跟我吃了饭,今日就在此住,我还有话说呢。你丈人那里,我请程相公替我陪去。”公子领命退出。本是雇了乘小轿来的,仍坐了那小轿飞奔回店。见了安太太,也不及细说,笑嘻嘻的道:“我父亲没生气,都依了。”安太太道:“我早晓得了。我只管那等叫你去了,到底不放心,打发人跟了听去,回来回了我,都知道了。这好极了。你去陪你丈人吃饭去罢。”公子又把父亲还叫回去并请程相公陪着的话回明,忙忙的换衣回去。他父子才得说一番无限离情,叙一番天伦乐事。

这话暂且不暇多谈,踅回来再讲店里。却说那张老有程相公在那里陪着,一个讲的是抄誊缮写,一个讲的是耕种刨锄,说了一晚也不曾说到一处。那张太太是提着精神招护了一道儿女儿、女婿,到了这里,放了乏了,晚饭又多饮了一杯,更加村里的人儿不会熬夜,才点灯,就有些上眼皮儿找下眼皮儿,打了两个哈欠,说道:“要不咱睡罢?”张姑娘正要合婆婆多亲热一刻,说:“我还不困呢,妈先睡去罢。”那婆儿更无谦让,过西间去,脱了衣裳躺下就着了。

这里安太太叫张姑娘上了炕,才细细的问他家乡路上一切闲话。说到路上,那张姑娘不住的十三妹姐姐长十三妹姐姐短,安太太这才知道那位救命的姑娘叫作十三妹。张姑娘又把十三妹的形容举止并定亲以前怎样先私下问他许多的话,都倾心吐胆的告诉了婆婆。安太太更是心感,因说道:“这位姑娘不要真是位菩萨转世罢!只是你们受了他的好处,还当面给他道了个谢,我可那里谢他一声去呢?我方才心里许了个愿,等十五日在天地前上个满堂供,焚个满斗香,一来答谢上天叫咱们父子婆媳完聚的天恩;二来祝赞着那十三妹姑娘增福延寿,将来得个好婆婆、好女婿。我还打算另设张桌儿,望空遥拜他一拜,心里才过的去呢。”张姑娘道:“这个只怕使不得。他合媳妇结了姐妹,在婆婆看着也是个孩子一样,这一拜他断当不起。媳妇到有个见识,媳妇本也有个愿心,许下给他供个长生禄位,早晚礼拜,愿生生世世合他托生一处。婆婆想着使得使不得?”安太太听了,说:“很好,就是这样。咱们娘儿们都是十五那天还愿。”婆媳二人又谈了许久,听了听,那天已交四更,才各归寝。

列公听这回书,不觉得像是把上几回的事又写了一番,有些烦絮拖沓么?却是不然。在我说书的,不过是照本演说;在作书的,却别有一段苦心孤诣。这野史稗官虽不可与正史同日而语,其中伏应虚实的结构也不可少。不然都照宋子京修史一般,大书一句了事,虽正史也成了笑柄了。至于听书的又那能逐位都从开宗明义听起?非这番找足前文,不成文章片段。并不是他消磨工夫,浪费笔墨。也因这第十二回是个小团圆,正是《儿女英雄传》的第一番结束也。这正是:

好向源头通曲水,再从天外看奇峰。

要知后事何如,下回书交代。第十三回 敦古谊集腋报师门 感旧情挂冠寻孤女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安公子回到店里,把安老爷的话回明母亲,并上覆岳父、岳母,大家自是异常欢喜。张姑娘心里益发佩服十三妹的料事不差。那张老自有程相公照料。

安公子便忙忙的换了家常衣服,赴县衙而来。

那些散了的长随,还有几个没找着饭主满处里打游飞的,听见少爷来了,又带了若干银子给老爷完交官项,老爷指日就要开复原官,都赶了来,借着道喜,要想喝这碗旧锅的粥。

老爷见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一个个善言辞去。内中只有个叶通,原是由京带出来的,虽也是个长随,因他从幼也读过几年书,读的有些呆气。自从跟了安老爷,他便说从来不曾遇见这等一位高明浑厚的老爷,立誓不再投第二个主人。安老爷给他荐了几处地方,他都不肯去,甘受清苦。老爷见公子无人跟随,叫他且伺候公子。恰好赶露儿也赶到了,安老爷因他误事,正要责罚,吓的他长跪不起,只得把刘住儿到家,一时痛亲昏聩忘说,后才想起,随即赶来的话回明。

老爷见其情由可原,仍派他跟随公子。

说着,摆上饭来,又有太太送来几样可吃的菜并“下马面”。原来安老爷酒量颇豪,自己却不肯滥饮,每饭总以三五斤为度。因向公子道:“我喝酒,你只管坐下先吃饭,不必等我。”公子便搬了个坐儿坐在横头。一时吃饭漱盥已毕,安老爷便命他隅坐侍谈,这才问了问京中家里一切情形,因长吁道:“我读书半世,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步逾闲取败,就这“迂拙”两个字,是我的短处。不想才入宦海,就因这两个字上误事,几乎弄得身名俱败,骨肉沦亡。今日幸得我父子相聚,而且官事可完,如释重负。这都是上苍默佑,惟有刻刻各自修省,勉答昊慈而已。至于你,没出土儿就遭了这场颠沛流离惊风骇浪,更是可怜。又安知不是我家素来享用稍过,福薄灾生,以致如此?经此一番,未必非福。此时都无可说了。只是我方才细想你在那能仁寺遭的这场事,在那班和尚,伤天害理,为天理所必诛,无所为冤;在那个女子,取义成仁,仁至义尽,无所为孽;我们心里便无所为过不去。我只虑地方上弄了这等一桩大案,倘然遇见个廉明官儿查究起来,倒是一桩未完的心事。”公子说:“这事大料无妨。前日在路上,听见各店里沸沸扬扬的传说,茌平县黑风岗庙里一个和尚、一个陀头、一个女人,因为妒奸,彼此自相残害,经本县的一位胡县官访察出来。那地方上百姓也有受过那和尚荼毒的,人人称快,感念那位胡县官,都称他作青天太爷。”安老爷笑道:“此所谓‘齐东野人之语’也。”那时叶通正在那里伺候老爷吃饭,便问道:“这话大约是真的。”老爷道:“你又怎么晓得?”叶通道:“这里的二府就合茌乎的这位胡太爷是儿女亲家。奴才有个舅舅跟胡太爷,昨日打发来看姑奶奶,他也是这等说。还说胡太爷因此上台见重,说他留心地方公事,还保了卓异了呢。”老爷听了不禁大笑,说:“这可叫作‘天地之大,无所不有’了。若果如此,不但那女子可以远祸,我们也可放心。”公子答应了个“是”,就趁势回道:“倒是儿子这里另有件未完的心事。”老爷忙问:“何事?”公子便把失了那块砚台的话说出来。老爷先说了句“可惜”,便问:“怎的会丢了?”公子道:“只因正在贪看十三妹在墙上题的那折词儿,他又催促着走,一时匆匆的便遗失了。”安老爷问:“又是甚么词儿?”公子见问,便从靴掖里把自己记下的个底儿掏出来,请老爷看。安老爷看了一会,说:“这个女子好生奇怪!也好大神煞!

你看他这折《北新水令》,虽是不文,一边出豁了你,一边摆脱了他,既定了这恶僧的罪名,又留下那地方官的出路。看他这样机警,那砚台他必不肯使落他人之手。只他这词儿里的甚么‘云端’‘云中’,自是故作疑人之笔,他究竟住在何处,你自然问明白了?”公子道:“也曾问过,无奈他含糊其词,只说在个‘上不在天,下不着地’的地方住。并且儿子连他这称谓都留心问过,问他这‘十三妹’三个字,还是排行,还是名姓,他也不肯说明。”老爷道:“嗯,这是甚么话!

无论怎样,你也该问个明白。在他虽说是不望报,难道你我受了人家这样大德,今生就罢了不成?”公子见父亲教训,也不敢辩说他怎生的生龙活虎一般,我不敢多烦琐他。只得回道:“将来总要还他这张弹弓,取我们那块硕台,想来那时也可以打听得出来的。”老爷只是摇头,一面口里却把那词儿里“云中相见”四个字翻来覆去不住的念,又用手把那“十三妹”三个字在桌子上一竖一画不住的写。默然良久,忽然的把桌子一拍,喜形于色,说道:“得之矣!我知之矣!”因忙问公子道:“这姑娘可是左右鬓角儿上有米心大必正的两颗朱砂痣不是?”罢了!这公子实在不曾留心,只得据实答应。老爷又问道:“那相貌呢?”公子道:“说起相貌来,却是作怪,就合这新媳妇的相貌一样。不但像是个同胞姊妹,并且像是双生姊妹。”老爷道:“这又是梦话了,我又何曾看见你这新媳妇是怎生个相貌呢?”公子一时觉得说的忘情,扯脖子带脸臊了个绯红。老爷道:“这又臊甚么?说呀!”公子只得勉强道:“此时说也说不周全,等父亲出去看了媳妇就明白了。大约这个是一团和气幽娴,那个是一派英风流露。”老爷听了,笑了一笑,说道:“文法儿也急出来了。”公子也陪着一笑。

列公,天下第一乐事莫如谈心,更莫如父子谈心,更莫如父子久别乍会异地谈心,尤其莫如父子事静心安苦尽甘来久别乍会的异地深夜谈心。安老爷合公子此时真真是天下父子第一乐境,正所谓“等闲难到开心处,似此开心又几回”了。

公子见老人家心开色喜,就便请示父亲:“方才说到那十三妹,父亲说‘得之矣,知之矣’!敢是父亲倒猜着他些来历么?”老爷道:“岂但猜着!此事你固然不得明白,连你母亲大约也未必想的到此,我心里却是明白如见。此时且不必谈,等我事毕身闲,再慢慢的说明。我自然还有个道理。”公子听如此说,便不好再问,只得未免满腹狐疑。那时不但安公子设疑,大约连听书的此时也不免发闷。无如他著书的要作这等欲擒故纵的文章,我说书的也只得这等依头顺尾的演说,大众且耐些烦,少不得听到那里就晓得了。

闲话搁起。一时安老爷饭罢,收拾了家具,又同安公子计议了一番公事如何清结,家眷怎的位置。公子便在父亲屋里小床上另打了一铺睡下。众家人也分投安置。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安太太便遣晋升来看老爷、公子,并叫请示:“那银子怎的个办法?早一日完了官事,也好早一日出去。”老爷便教公子去告知他母亲:“这事不忙在一刻,再候两三日,乌克斋总该有信来了,那时再定规。你也就去合你娘亲近亲近去。”公子才要走,晋升回道:“请大爷等一刻再走罢。将才奴才来的时候,街上正打道呢,说河台大人到马头接钦差去,已经出了衙门了。路上撞见,又得躲避。”老爷问道:“也不曾听见个信儿,忽然那里来了这等一个钦差?”晋升道:“奴才们也是才听见说,说是一位兵部的甚么吴大人。这位钦差来得严密得很,只带着两个家人,坐了一只小船儿,昨夜五更到了码头,天不亮就传码头差到船上,交下两角文书来,一角札山阳县预备轿马,一角知照河台钦差到境。这里县太爷早到码头接差去了。”安老爷心想:“那个甚么吴大人,莫非吴侍郎出来了?他是礼部啊!此地也不曾听见有甚么案,这钦差何来呢?断不致于用着钦差来催我的官项呀?”大家一时猜度不出。老爷道:“管他,横竖我是个局外人,于我无干,去瞎费这心猜他作甚么!”说着,只听得县门前道、府、厅、县各各一起一起的过去,落后便是那河台鸣锣喝道前呼后拥的过去。直等过去了,公子才得回店。

话分两头。你道这位钦差是谁?原来就是那号克斋、名乌明阿的乌大爷。他在浙江差次就接到吏部公文,得知由阁学升了兵部侍郎。把浙江的公事查办清楚,拜了折子,正要回京覆命谢恩,才由水路走出一程,又奉到廷寄,命他到南河查办事件。这正是回程进京必由之路。他便且不行文知照,把自己的官船留在后面,同随带司员人等一起行走,自己却乔妆打扮的雇了一只小船,带了两个家丁,沿路私访而来。直等靠了码头,才知照地方官。把个山阳县吓得,忙着分派人打扫公馆,伺候轿马,预备下程酒饭,闹的头昏,才得办妥。

只是钦差究竟为着何事而来,不能晓得。这正是首县第一桩要紧差使,为得是打听明白,好去答应上司,是个美差。他一到码头,通上手本叩安禀见。不想钦差止于传话道乏,不曾传见。看了看船上,只得两个家人,连门包都不收,料是无处打听。费尽方法,派了个心腹能干家人,把船家暗暗的叫下来,问他端的,又许他银钱。那船家道:“他雇船的时候,我只知他是伙计三个,到淮安要账来的。一路也同我们在船头上同坐,问长问短的。一直到了码头,见大家出来接差,我才知道他是个官府。谁知道他作甚么来的呀!”那家人听了无法,只得回复县官。把个山阳县急得搓手。

一时大小官员都到,紧接着河台到船拜会。早见那位钦差顶冠束带满面春风的迎出舱来。河台下船,只得在那小船里面向上请了圣安。乌大人站在一旁,说了句:“圣躬甚安。”二人见礼坐下。河台满脸青黄不定,勉强支持着寒暄了几句,又不敢问“到此何事”。倒是乌大人先开口说道:“此来没甚么紧要事。上意因为此番回京,此地是必由之路,命顺路看看河工情形。这河工的事,自己实在丝毫不懂。前在浙江,但见那些办工的官员实在辛勤苦累。大人止把那沿路工段教人开个节略见赐,便可照这节略略查一查回奏,就算当过这差去了。自己也急于要进京谢恩,恐不能多耽搁,地方上一切不必费事。这船上实在亵渎,下船就先奉拜,再长谈罢。”那河台听了这话,才咕咚一声把心放下去。那恭维人的本领,他却从作佐杂时候就学得滥熟,又见乌大人这等谦和体谅,心里早打算到这满破个二三千银子送他也值,左右向那些工员身上捞的回来的。因此着实的颂扬了钦差一阵,才打道回院。河台走后,各官才上手本。乌大人都回说:“船上过窄,公馆相见。”大家只得纷纷进城。

河台早把自己新得的一乘八人大轿并自己新作的全分执事送来,又派了武巡捕带了许多材官来接。乌大人便留了一个家人收拾行李,搬进公馆,自己只带一个家人跟着。前头全副执事摆开,众材官摆队的摆队,扶轿的扶轿,马头上三声大炮,簇拥着钦差那顶大轿,浩浩荡荡,雅雀无声,奔了淮城东门而来。

一进城门,武巡捕轿旁请示:“大人,先到公馆?先到河院?”那大人只说得一句:“先到山阳县。”那巡捕应了一声,忙传下去。心里却是惊疑:“怎的倒先到县衙呢?”那个当儿,山阳县的县官早到公馆伺候去了。原来外省的怯排场,大凡大宪来拜州县,从不下轿,那县官倒隐了不敢出头,都是管门家丁同着简房书吏老远的迎出来,道旁迎着轿子,把他那条左腿一跪,把上司的拜贴用手举的过顶钻云,口中高报,说:“小的主人不敢当大人的宪驾。”如今这山阳县门上听得钦差来拜他们太爷,他更比寻常跪的腿快,喊得声高。

只见那钦差也不用人传话,就在轿里吩咐道:“我不是拜你主人来了。”那门丁听了,吓得爬起来,找了条小路往回就跑,此时但恨他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将跑到县门,钦差的轿子已到,他又同了衙役门前伺候。又听得钦差问道:“有位被参的安太老爷,想来是在监里呢?”门丁忙跪禀道:“不在县监,在县头门里典史衙门土地祠。”钦差便命打道典史衙门。

把个管狱的典史登时吓得浑身乱抖,口里叫道:“皇天菩萨!自从周公作《周礼》,设官分职,到今日也不曾听得钦差拜过典史!这是甚么勾当呀?”慌得他抓了顶帽子,拉了件褂子,一路穿着跑了出来,跪在门外,口中高报:“山阳县典史郝凿槷叩接大人!”轿子过去了良久,他还在那里长跪不起,两旁众人都看了他指点着笑个不住。他也不知众人笑他何来。及至站起来,自己低头一看,才知穿的那件石青褂子镶着一身的狗牙儿绦子,原来是慌的拉差了,把他们官太太的褂子穿出来了。咳,正所谓:“宦海无边,孽海同源;作官作孽,君自择焉!”闲话休提。却说那钦差到了典史衙门,望见那土地祠,便命住轿,落平下来。只见跟班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子手本来,众人两旁看了,诧异道:“钦差大人怎生还用着这上行手本,拜谁呀?便是拜土地爷,也只合用个‘年家眷弟’的大帖,到底拜谁呀?”正在猜度,那家人把手本呈老爷看过,便交付巡捕,说:“拜会安太老爷。”那巡捕接了,偷眼一看,手本上端恭小楷写着“受业乌明阿”一行字,连忙飞奔到门投帖。

却说那时正近重阳,南闱乡试放榜。安老爷正得了一本《江南新科闱墨》在那里看,听得县衙前才得一片喧哗,旋即不闻声息,却也听惯了,不以为意,依然看那本文章。忽见戴勤匆匆的跑进来,回称:“钦差来拜。”虽安老爷的镇静,也不免惊疑。心里说:“难道真个的钦差来催官项来了不成?”伸手接过手本一看,笑道:“原来是他呀!只说甚么‘吴大人’‘吴大人’,我就再想不起是谁了!”因慢慢的起身离坐,说:“请进来罢。”早见那乌大爷遍体行装的进来,先向安老爷行了个旗礼,请了安,起来,又行了个外官礼儿,拜了三拜。安老爷也半礼相还。乌大爷起身,又走近前来看了看老爷的脸面,说:“老师的脸面竟还好。只是怎生碰出这等一个岔儿来!”一时让坐茶罢。乌大爷开口先说:“老师的信,门生接到了。因有几两银子不好转人送来,旋即奉了到此地来的廷寄,如今自己带了来了。”又问:“老师的官项现在怎样?”安老爷不便就提公子来的话,便答说:“也有了些眉目了。”乌大爷道:“门生给老师带了万金来,在后面大船上呢,一到就送到公馆去。”安老爷忙道:“多了,多了,这断乎用不了。你虽是个便家,况你我还有个通财之谊,只是你在差次,那有许多银子?”乌大爷道:“这也非门生一人的意思。没接着老师的信以前,并且还不曾看见京报,便接着管子金、何麦舟他两家老伯的急脚信,晓得了老师这场不得意。门生即刻给同门受过师恩的众门生分头写了信去,派了个数儿,教他们量力尽心。因门生差次不久,他们又不能各各的专人前来,便叫他们止发信来,把银子汇京,都交到门生家里。正愁缓不济急,恰好有现任杭州织造的富周三爷,是门生的大舅子,他有托门生带京的一万银子。门生合他说明,先用了他的,到京再由门生家里归还。这万金内一半作为门生的尽心,一半作为众门生的集腋。将来他们汇到门生那里,再从门生那里扣存也是一样。此时且应老师的急用。老师接到他们的信,只要付一封收到的回信,就完了事了。”安老爷道:“非我合你客气,你大兄弟也送了几两银子来,再有个二三千金便够了。这种东西,多也无用。再,与者受者都要心安。”乌大爷道:“老师这几个门生,现在的立身植品,以至仰事俯蓄,穿衣吃饭,那不是出自师门?谁也该‘饮水思源,缘木思本’的。门生受恩最深,就该作个倡首。就譬如世兄孝敬老师万金,难道老师也合他让再让三不成?再,门生还有句放肆的笑话儿,以老师的古道,处在这有天无日的地方,只怕往后还得预备个几千银子赔赔定不得呢!”安老爷听了,哑然大笑。因见他办得这样妥当,又说得这样恳切,不好再推,便说道:“我说你不过,就是这样罢。我也合你说不到‘却之不恭’,却是‘受之有愧’了”。那乌大爷又谦逊了一番。话完,便向他那家人使了个眼色,那家人早退下去,连戴勤等一并招呼开。彼此会意,就都躲在院门外,坐下喝茶吃烟闲话。

却说那位典史老爷见钦差来拜安老爷,不知怎样恭维恭维才好。忙忙的换了褂子,弄了一壶茶,跟了个衙役,亲自送来让家丁们喝,也为趁便探听探听消息。谁想大家都堵着门坐着呢,不得进去。他一面让茶,一面搭讪着就要同坐。戴勤先站起来道:“郝老爷,你请治公罢。你在这里,我们不好坐;同你一处坐,主人知道也必嗔责。茶这里有,郝老爷别费心了。”那典史看这光景,料是打不进去,只得周旋一阵,把那壶茶送给轿夫喝去了。

却说安老爷见乌大人把人支开,料是有说的。只见他低声道:“门生此来却不专为这事。现在奉旨到此访察一桩公事,一路也访得些情形,未敢为据,所以来请示老师。老师知之必确。”安老爷忙问:“何事?”乌大爷道:“此地河台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怎的待属员以趋奉为贤员,以诚朴为无用;演戏作寿,受贿婪赃;侵冒钱粮,偷减工料;以致官场短气,习俗颓靡等情,参得十分利害。这事关系甚大,门生初次奉差,有些不得主意,所以讨老师教导。”安老爷听了这话,沉了一沉,说:“克斋,这话既承你以我为识途老马,我却有无多的几句话,只恐你不信。”因说道:“我到此不久,就到邳州高堰署了两回事,河台的行止,我都不得深知。至于我之被参,事属因公,此中毫无屈抑。你如今既奉命而来,我以为国法不可不执,国体也不可不顾;察事不得不精,存心却不可不厚。老贤弟以为何如?”乌大人觉得安老爷受了那河台无限的屈抑,岂无个不平之鸣?谁知他竟无一字怨尤,益加佩服老师的学识雅度。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安老爷道:“我可不能看你去,也不便差人到你公馆里,改日长谈罢。”说着,送到院门,便不望外再送。

却说那山阳县知县得了这个信,早差人禀知河台,说:“钦差在县里合安老爷长谈。”那河台倒是一惊。才要问话,听得头门炮响,钦差早已到门,连忙开暖阁迎了出来。见那钦差仍是春风满面,说:“才望了望敝老师,来迟了一步。”说着一路进来,坐下。可奈他绝口不谈公事,至要紧的话,问的是淮安膏药那铺子里的好?竹沥涤痰丸那铺子里的真?河台也只得顺着答应一番。因便装着糊涂问道:“方才说贵老师是那位?”乌大人道:“就是被参的安令。”河台连忙道:“这位安水心先生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是此地第一贤员。无奈官运平常,可可的遇见这等个不巧的事情。现在我们大家替他打算,众擎易举,已有个成数了,不日便可奏请开复。”乌大人道:“这倒不敢劳大人费心。他世兄已经从京里变产而来,大约可以了结公事。况且敝老师是位一介不苟的,便承大人费心,他也未必敢领。”河台听了,大失所望。钦差坐了一刻,便告辞进了公馆。

那时后面官船已到,几位随带司员也赶了来。那些地方官,钦差都请在一处,公同一见。应酬已毕,少微歇息,吃些东西,早发下一角文书,提河台的文武巡捕、管门管帐家丁。须臾拿到,便封了门,照着那言官指参的款迹,连夜熬审起来。从来说:“人情似铁,官法如炉。”况且随带的那些司员,又都是些精明强干久经审案的能员,那消几日,早问出许多赃款来。钦差一面行文,仍用名贴去请河台过来说话。

不一时,河台已到,钦差照旧以客礼相待。让坐送茶已毕,便将廷寄并那御史的参折合他的巡捕、家丁的口供送给他看。河台一看,这才如梦方醒,只吓得他面如金纸,目瞪口呆。又见上面有“如果审有赃款,即传旨革职,所有南河河道总督即着乌明阿暂署”的话。他慌忙看完,摘了帽子,向上跪倒碰头,口称他的名字说:“犯官谈尔音,昏聩糊涂,辜负天恩,但求重重的治罪,并罚锾报效。”原来那时候有个“罚锾助饷助工”的功令。只因朝廷深知督抚的丰厚,那时的风气淳朴,督抚也不避丰厚之名,每逢获罪,都求报效若干银子助工助饷,也为图轻减罪名,所以他才有这番举动。说罢起来,戴上帽子。乌大人道:“请大人具个亲供。便是自认罚锾,也得有个数目,好据供入奏。”那谈尔音道:“犯官打算竭力巴结十万银子交库。”乌大人道:“大人的情甘报效,我原不便多言;但是圣意甚严,案情较重,左右近年的案都有个样子在前头。大人还得自己斟酌斟酌,不可自误。”他答应了两个“是”,下去写具亲供。

一时,早有首府中军送过印来,乌大人即日拜印接署。便下了一个札子,委山阳县伺候前印河台大人,这汉话就叫作“看起来了。”这个信传出去,那些绅衿百姓铺户听得,好不畅快!原来这河台姓谈,名尔音,号钰甫。便有等尖酸的,指了新旧河台的名号编了一副对联,道是:“月向日边明,日月当空天有眼;玉镶金作钰,玉金满橐地无皮。”闲话搁起。却说那谈尔音下去写具亲供,见钦差的话来得严厉,一定朝廷还有甚密旨。如今报效得少了罢,诚恐罪名减不去;多了罢,实在心上舍不得。心问口,口问心,打算良久,连那些奇珍异宝折变了,大约也够了。且自顾命要紧,因此上一很二很,写了二十万两的报效。那乌大人就把案归着了归着,据情转奏。当朝圣人最恼的贪官污吏,也还算法外施仁,止于把他革职,发往军台效力。不日批折回来,那谈尔音便忙忙交官项上库,送家眷回乡,剩了个空人儿赴军台效力去了。只是这些金银珠宝,千方百计才弄得来,三言两语便花将去;当日嫌他来的少,今日转痛他去的多。也最可怜的是,他见过乌大人之后,不曾等安老爷交官项,早替他虚出通关,连夜发了折子奏请开复,想在钦差跟前作个大大的情面。也是发于天良,要想存些公道。只是迟矣,晚矣!

却说安太太那边,自从张金凤进门之后,在安太太是本不曾生得这等一个爱女,在张姑娘是难得遇着这等一位慈姑。

彼此相投,竟比那多年的婆媳还觉亲热。那张老夫妻虽然有些乡下气,初来时众人见了不免笑他;及至处下来,见他一味诚实,不辞劳,不自大,没一些心眼儿,没一分脾气,你就笑他也是那样,不笑他也是那样。因此大家不但不笑他,转都爱他敬他。虽是两家合成一家,倒过得一团和气。

这日安老爷收到乌大爷的帮项,即日把文书备妥,如数交纳,照例开复。又因此地正在官场有事,自己不好出去,便告了两个月病假。早有公子领着家人们预备轿马前来。这老爷离了土地祠,来到聚合店。安太太迎了出来。老夫妻本来伉俪甚笃,更兼在异乡同患难,又想到公子这场落难,彼此见了,十分伤感。亏得公子一旁极力劝慰方住。安太太便叫媳妇出来拜见。安老爷一看,又叫他近前来细看一番,因向太太道:“我告诉玉格的话,想来都说到了,不必再说。这个孩子天生的是咱们家的媳妇儿!等着消停消停,就给他们办起这件喜事来。”安老爷不吃烟,张姑娘便送上一碗茶来。

一时,亲家太太也来相见。这亲家太太可不是那两日的亲家太太了,也穿上裙子了,好容易女儿劝着把那个冠子也摘了。见了安老爷,拜了两拜,口里说:“好哇,亲家!俺们在这里可糟扰了!”安老爷也合他谦了几句。人回:“亲家老爷进来了。”安老爷迎进来,见礼归坐,着实谢了谢他途中照应公子。张老道:“亲家,不要说这话。我的嘴笨,也说不上个甚么来。咱都是一家人,往后只有我们沾光的。就只一件,我在家负苦惯了,这几天吃饱了饭,竟白呆着就困了。亲家,这不是你来家了吗?有啥笨活,只管交给我,管作的动;不的时候儿,这大米饭老天可不是叫人白吃的。”安老爷听了道:“就是这样。如今我第一桩大事,就是你这个女婿。他只管这么大了,还得有个常人儿招护着。这几日里边有个媳妇,不好叫他在里头不周不备,我可就都求了亲家了。”张老爷连忙答应。安太太道:“这几天就多亏了亲家老爷疼他。”一句话没完,张太太话来了,说:“啥话呢,疼闺女有个不疼女婿的!”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人回:“河台乌大人来拜。”把个张老夫妻吓得往外藏躲不迭。

一时锣呜导喝,乌大人已到店门。安老爷说:“请进来坐罢。”说着,便迎了进来。那乌大人先给师母请了安,然后又合公子叙了一向的阔别。提到前任谈公的事,安老爷倒着实感叹了一番。乌大人因道:“门生看老师没甚么大欠安,为何告起假来?”安老爷便说是“有些琐事”,便把公子途中结亲一事略提了几句,只是不提那番骇人见闻的话。乌大人也连忙道喜。又说:“此地总河的缺,已调了北河的同峻峰过来了,也是个熟人。老师完了私事,何不早些出去?门生既可多听两次教导,等那同峻峰来,也可当面作一番嘱托。”安老爷道:“说得有理,我事情一清楚,就出来的。”乌大人长谈了半日,告辞而去。早有那些实任候补的官员,听得河台大人到店来拜安老爷,长谈久坐,见安老爷又是大人的老师,那个不来周旋?也有送酒席的,也有送下程的。到后来就不好了,闹起整匣的燕窝,整桶的海参鱼翅,甚至尺头珍玩,打听着甚么贵送起甚么来了。老爷一概壁谢不收。

却说那日安老爷迎宾谢客,忙的半日不曾住脚,一直到下半日才得消停。那张姑娘便送过帽头儿来,请换帽子,伏侍得直像个多年的儿媳妇,又像个亲生的女儿。安老爷看了自是欢喜,因对太太道:“我们如今事情正多,有两桩得先作起来:一件是为我家险遭一场意外的灾殃,幸而安然无事,这都是天公默佑,我们阖家都该办注名香,达谢上苍;那一件,无论怎样,这店里非久居之地,得找一所公馆。”安太太道:“这两桩事都不用老爷费心,公馆我已经叫晋升找下了。”老爷道:“一处不够。”太太道:“找得这处很宽绰,连亲家都住下了。”老爷道:“不然。日后自然是住在一处,才得有个照应;眼前办这喜事,必得两处办,才成个一娶一嫁的大礼。”太太听了也以为是。恰好晋升进来回事,听得这话,便回道:“既老爷这样吩咐,也不用再找。那公馆本是大小两所相连,内里通着,外边各开大门。”安老爷道:“那更好了。”房子说定。说到谢天,安太太便把自己怎的合媳妇许了十五日还愿的话,并媳妇怎的要给那十三妹姑娘供长生禄位的话,一一的说明。安老爷更觉暗合了自己的主意,连连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咱们全家叩谢,不必再看日子了。”一家儿谈到饭罢掌灯。安老爷早叫人在外层收拾了三间洁净屋子下榻,出去周旋了张老一番,才得就枕。一宿无话。

次日便是十五日,太太早在当院设下香案,香烛、供品。

先是安老爷带了安公子,次后便是安太太带了张姑娘,各各一秉虔诚,焚香膜拜,叩谢上天加护之恩。拜完,安老爷便对两亲家道:“你二位老兄老嫂也该拜谢一番才是。”张老道:“我们正想着借花儿献佛,磕个头儿呢!”早有仆妇送上两束香来。张老上了香,磕过头。亲家太太也把香点着,举得过顶,磕下头去,不知他口里还喃喃呐呐祝赞些甚么。磕完头,将爬起来,只见他把右手褪进袖口去,摸了半日,摸出两箍香钱来,递给安太太。安太太笑道:“亲家,这是作么呀?你我难道还分彼此么?”亲家太太道:“不是价。这往后俺两口子的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仗着你老公们俩合姑爷哩,还有啥儿说的呢!这烧香可是神佛儿的事情,公修公得,婆修婆得,咱各人儿洗脸儿各人儿光,你不要可行不的!”安太太只是笑着不肯收。倒是安老爷说:“太太,既亲家这等至诚,收了再请两箍香上就是了。”安太太只得接过来,递给一个丫鬟,摸了摸那钱,还是沍的滚热的。

却说张姑娘随婆婆谢过了天,便忙着进房,设了一张小桌儿,供上那十三妹姑娘的长生牌,上写着“十三妹姐姐福德长生禄位”。安太太便向安老爷道:“我们玉格也该叫他来磕个头才是呢。”安老爷道:“且慢。他的事不是磕一个头可了事的,我另有办法。”安太太听了,便同张太太各拈了一撮香,看着那张姑娘插烛似价拜了四拜,就把那个弹弓供在面前。

话休絮烦。自此以后安老爷夫妻二位便忙着搬公馆,办喜事。张老夫妻把十三妹赠的那一百金子依然交给安老爷、安太太,办理妆奁。一婚一嫁,忙在一处,忙了也不止一日,才得齐备。那怎的个下茶行聘、送妆过门,都不及细说。到了吉期,鼓乐前导,花烛双辉,把金凤张姑娘一乘彩轿迎娶过来。一样的参拜天地,遥拜祖先,叩见翁姑,然后完成百年大礼。这日安老爷虽不曾知会外客,有等知道的也来送礼道贺。虽说不得“百辆盈门”,也就算“六礼全备”了。

转眼就是安老爷假限将满,新河台已经到任,乌大人已经回京。太太便带了儿子、媳妇忙着张罗老爷的冠裳一切,便问:“那日出去销假?”安老爷道:“难道你们娘儿们真个的还忍得叫我再作这官不成?我平生天性恬淡,本就无意富贵功名,况经了这场宦海风波,益发心灰意懒。只是生为国家的旗人,不作官又去作甚么?无如我眼前有桩大似作官的事,不得不先去料理。”太太、公子见老爷说得恁般郑重,忙问何事,老爷道:“嗯,难道救了我一家性命的那个十三妹的这番深恩重义,我们竟不想寻着他答报不成?”太太道:“何尝不想答报呢!只是他又没个准住处、真名姓,可那里找他去呢?”老爷说:“你们都不必管,我自有个道理。实合你们说:从乌老大谆谆请我出去那日,我已经定了个告退的主意,只恐他苦苦相拦,所以挨到今日。如今挨得他也回京了,新河台也到任了,我前日已将告休的文书发出去了。从此卸了这副担子,我正好挂冠去办我这桩正事。此去寻的着那十三妹,我才得心愿满足;倘然寻不着他,那管芒鞋竹笠,海角天涯,我一定要寻着这个女孩儿才罢!”这正是:

丈夫第一关心事,受恩深处报恩时。

要知安老爷怎的个去寻那十三妹,下回书交代。第十四回 红柳树空访褚壮士 青云堡巧遇华苍头上回书既把安、张两家公案交代明白,这回书之后便入十三妹的正传。

却说安老爷认定天理人情,抛却功名富贵,顿起一片儿女英雄念头,挂冠不仕,要向海角天涯寻着那十三妹,报他这番恩义。若论十三妹,自安太太以至安公子小夫妻、张老老夫妻,又那个心里不想答报他?只是没作理会处。如今听了安老爷这等说了,正合众人的心事。当下商量定了,一面收拾行李,一面遣人过黄河去扣车辆。那时梁材也从京里回来,只这几个家人,又有张亲家老爷合程相公外面帮着,人足敷用。况大家又都是一心一计,这番去官,比起前番的上任,转觉得兴头热闹。

话休烦琐。那消几日,都布置停妥。安老爷本因告病,一向不曾出门,也不拜客辞行,择了个长行日子,便渡黄北上。

于路无话。不则一日,到了离茌平四十里,下店打尖。这座店正是安公子同张姑娘来时住的那座店。安老爷饭罢,等着家人们吃饭,自己便踱出店外,看那些车夫吃饭。见他们一个个蹲在地下,吃了个狼飧虎咽,沟满壕平。老爷便合他们闲话,问道:“我们今日往茌平,从那里岔道下去,有个地方叫作二十八棵红柳树,离茌平有多远?”内中有两个知道的,说道:“要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为甚么打茌平岔道呢,那不是绕了远儿往回来走吗?要上二十八棵红柳树,打这里就岔下去了,往前不远,有个地方叫桐口,顺着这桐口进去,斜半签着就奔了二十八棵红柳树了。到了那里,打邓家庄儿头里过去,就是青云堡。青云堡再走十来里地,有个岔道口,出了岔道口,那就是茌平的大道了。打这里去近哪,可就是这一头儿没车道,得骑牲口,不就坐二把手车子也行得。”老爷把这话听在心里,看了看这座店,虽然窄些,也将就住下了。进来便合太太商议道:“太太,我看这座店也还干净严密,今日我们就这里住下罢。”太太道:“再半站今日就到茌平了。到了茌平,老爷不是还有事去呢么,为甚么又耽搁半天的路程呢?”老爷道:“我正为不耽搁路程。我方才在外头问了问,原来从这里有条小路走着近便。我们今日歇半天,明日你们仍走大路,住茌平等我,我就从这里小路走,干我的去。”太太道:“罢呀,老爷可不要闹了!听起来,那小道儿可不是顽儿的。”老爷道:“太太,你想是因玉格前番的事唬怕了。要知人生在世,世界之大,除了这寸许的心地是块平稳路,此外也没有一步平稳的,只有认定了这条路走。至于祸福,有个天在,注定的祸避不来,非分的福求不到。那避祸的,纵让千方百计的避开,莫认作自己乖觉,究竟立脚不稳,安身不牢;那求富的,纵让千辛万苦的求得,莫认作可以侥幸,须知‘飞的不高,跌的不重’。太太,你只看我同玉格,一个险些儿骨肉分离,一个险些儿身命俱败,今竟何如?这岂是人力能为的?”太太见老爷说得有理,便说:“既那样,就多带两个人儿去。”张老听了,说道:“亲家太太放心,我跟了亲家去,保妥当。”安老爷笑道:“怎么敢惊动亲家呢!此去我保不定耽搁一半天,家眷自然就在茌平住下听信。亲家,你自然照应家眷为是。我同了玉格带上戴勤、随缘儿,再带上十三妹那张弹弓,岂不是绝好的一道护身符么!”说着,便吩咐家人们今日就在尖站住下。因又叫戴勤:“明日雇一辆二把手小车子我坐,再雇三头驴儿,你同随缘儿跟了大爷,我们就便衣便帽乔妆而往。我自有道理。”戴勤笑道:“那短盘驴搭上个马褥子倒骑得,那侉车子只怕老爷坐不来罢?”老爷道:“你莫管,照我的话弄去就是了。”戴勤只得去雇小车合驴儿,心里却是纳闷,说:“这是怎的个用意呢?”一时,老爷又叫戴勤家的、随缘儿媳妇来,问道:“你母女两个从前在那家子跟的那位姑娘,你可记得他的生辰八字?他是几岁上裹脚,几岁上留头,合他那小时候可有甚么异样淘气的事,你可想得起一两桩来?”戴勤家的经这一问,一时倒蒙住了,想了想,才说:“奴才那位姑娘,今年算计着是十九岁,属龙的,三月初三日生的,时辰奴才可记不准了。”他女儿接口道:“是辰时。那年给姑娘算命,那算命的不是说过底下四个‘辰’字是有讲究的,叫甚么甚么地,甚么一气,这是个有钱使的命,还说将来再说个属马的姑爷,就合个甚么论儿了,还要作一品夫人呢!”他妈也道:“不错,这话有的。”因又说道:“那姑娘是七岁上就裹的脚,不怎么那一双好小脚儿呢。九岁上留的头。”随缘儿媳妇又说道:“小时候奴才们跟着顽儿,姑娘可淘气呀,最爱装个爷们,弄个刀儿枪儿,谁知道后来都学会了呢。就只怕作活。奴才老爷、太太常说:‘将来到了婆婆家可怎么好!’姑娘说的更好,说:‘难道婆婆家是雇了人去作活不成?’奴才们背地里还怄姑娘不害羞,姑娘说:‘我不懂,一个女孩儿提起公公、婆婆,羞的是甚么?这公婆自然就同父母一样,你见谁提起爸爸、奶奶来也害羞来着?’”安老爷合太太听了,点头而笑,说:“却也说得有理。”太太便问道:“老爷此时从那里想起问这些闲话儿来?”张金凤也接口道:“不要这位姑娘就是我十三妹姐姐罢?”老爷拈须笑道:“你娘儿们先不必急着问,横竖不出三日,一定叫你们见着十三妹,如何?”张姑娘听了,先就欢喜。

当晚无话。到了次日早起,张老、程相公依然同了一众家人护了家眷北行,去到茌平那座悦来老店落程住下。安老爷同了公子带了戴勤、随缘儿,便向二十八棵红柳树进发。安老爷上了小车,伸腿坐在一边,那边载上行李,前头一个拉,后面一个推。安老爷从不曾坐过这东西,果然坐不惯,才走了几步,两条腿早溜下去了。戴勤笑道:“奴才昨日就回老爷说坐不惯的。”老爷也不禁大笑,及至坐好了,走了几步,腿又溜下去,险些儿不曾闪下来。那推小车子的先说道:“这不行啊!不我把你老萨杭罢。”老爷不懂这句话,问:“怎么叫‘萨杭’?”戴勤说:“拢住点儿,他们就叫‘煞上’。”老爷说:“很好,你就把我‘萨杭’试试。”只见他把车放下,解下车底下拴的那个弯柳杆子来,往老爷身旁一搭,把中间那弯弓儿的地方向车梁上一襻,老爷将身子往后一靠,果觉坐得安稳。公子背着弹弓,跨着驴儿,同两个家丁便随着老爷的车前前后后行走。

那时正是秋末初冬,小阳天气。霜华在树,朝日弄晴,云敛山清,草枯人健。安老爷此时偷得闲身,倍觉胸中畅快。一路走着,只听那推车的道:“好了,快到了。”老爷一望,只见前面有几丛杂树,一簇草房,心里想道:“邓家庄难道就是这等荒凉不成?”说话间已到那里。推车的把车落下,老爷问:“到了吗?”他说:“那里,才走了一半儿呀,这叫二十里铺。”老爷说:“既这样,你为何歇下呢?”只听他道:“我的老爷!这两条腿儿的头口,可比不得四条腿儿的头口。那四条腿儿的头口饿了,不会言语;俺这两条腿儿的头口饿了,肚子先就不答应咧。吃点吗儿再走。”随缘儿是不准他吃。老爷听了,道:“叫他们吃罢,吃了快些走。”安老爷合公子也下来。只见两个车夫、三个脚夫,每人要了一斤半面的薄饼,有的抹上点子生酱,卷上棵葱;有的就蘸着那黄沙碗里的盐水烂蒜,吃了个满口香甜。还在那里让着老爷,说:“你老也得一张罢?好齐整白面哪。”须臾吃毕,车夫道:“这可走罢,管走得快了。”说着,推着车子,果然转眼之间就望见那一片柳树。那柳叶还不曾落净,远远看去,好似半林枫叶一般。公子骑着驴儿到跟前一看,原来那树是绿树叶,红叶筋,因叫赶驴的在地下拣了两片,自己送给老爷看。老爷看了,道:“这树名叫作‘柽柳’,又名‘河柳’,别名‘雨师’。《春秋》僖公元年‘会于柽’的那个‘柽’字,即此物也。”闲话间,已到邓家庄门首。老爷下车一看,好一座大庄院!只见周围城砖砌墙,四角有四座更楼,中间广梁大门,左右两边排列着那二十八棵红柳树,里面房间高大,屋瓦鳞鳞,只是庄门紧闭不开。戴勤才要上前叫门,老爷连忙拦住,自己上前把那门轻敲了两下。早听见门里看家的狗瓮声瓮气如恶豹一般顿着那锁链子咬起来,紧接着就有人一面吆喝那狗,隔着门问道:“找谁呀?”安老爷道:“借问一声,这里可是邓府上?开了门,我有句话说。”只听那人道:“开门,得我言语一声儿去。”那人去不多时,便听得里面开得铁锁响。庄门开处,走出一个人来,约有四十余岁年纪,头戴窄沿秋帽,穿一件元青绉绸棉袄,套着件青毡马褂儿,身后还跟着两三个笨汉。

那人见了安老爷,执手当胸拱了一拱,问道:“尊客何来?”安老爷心想:“这人一定是那褚一官了。”因问道:“足下上姓?这里可是邓九公府上?”那人答道:“在下姓李。邓九太爷便是敝东人,不在家里,大约还得个三五天回来。尊客如有甚么书信,以至东西,只管交给我,万无一失,五日后来取回信。倘一定有甚么要紧的话得等着面说,我这里付一面对牌,请到前街客寓里住歇。那里饭食、油烛、草料以至店钱,看你老合我东人二位交情在那里,敝东回来,自然有个地主之情;不然,那店里也是公平交易,绝不相欺。”说到这里,只听庄门里有人高声叫说:“李二爷,发钥匙开仓。”他这里一面应着,一面听老爷的回话。

老爷见访邓九公不着,只得又问道:“既如此,有位姓褚的,我们见见。”那人道:“我们这里有三四个姓褚的呢,可不知尊客问的是那一位?”老爷道:“这人,人称他褚一官。”那人道:“要找我们褚一爷么,他老如今不在这里住了,搬到东庄儿去了,请到东庄儿就找着了。”才说完,里面又在那里催说:“李二爷,等你开仓呢!”那人便向安老爷一拱,说:“请便罢,尊客。”老爷还要问话,他早回头进去了。那两三个笨汉见他进去,随即把门关上。老爷只得隔着门又问了一声,说:“这东庄儿在那里?”里边应了一句说:“一直往东去。”说着,也走了。

安老爷此番来访十三妹,原想着褚一官是华忠的妹夫,邓九公是褚一官的师傅,且合十三妹有师弟之谊,因褚一官见邓九公,因邓九公见十三妹,再没个不见着的。如今见褚、邓二人都见不着,因向公子道:“怎生的这般不巧!又不知这东庄儿在那里。”那安公子此时却大非两个月头里的安公子可比了,经了这场折磨,自己觉得那走路的情形都已久惯在行,因说道:“一直往东去,逢人便问,还怕找不着东庄儿么!”老爷笑道:“固是如此,难道一路问不着,还一直的问到东海之滨找文王去不成?”公子笑道:“再没问不着的。”说着,跨上驴儿,跑到前头。

只见过了邓家庄,人烟渐少,那时正是收庄稼的时候,一望无际都是些蔓草荒烟,无处可问。走了里许,好容易看见路南头远远的一个小村落,村外一个大场院,堆着大高的粮食,一簇人像是在那里扬场呢。喜得他一催驴儿,奔到跟前,便开口问道:“那里是东庄儿啊?”只见那场院边有三五个庄家坐着歇乏,内中一个年轻的转问他道:“你是问道儿的吗?”公子道:“正是。”那人说:“问道儿,下驴来问啊!”公子听了,这才下了驴。那少年道:“你要找东庄儿,一直的往西去就找着了。”公子道:“东庄儿怎么倒往西去呢?”内中一个老头儿说道:“你何苦要他作甚么!”因告诉公子道:“这里没个东庄儿,你照直的往东去八里地,就是青云堡,到那里问去。”公子得了这句话,上了驴儿又跑回来。恰好安老爷的小车儿也赶到了,问道:“问的有些意思没有?”公子把几乎上赚的话说了,老爷笑道:“这还算好,他到底说了个方向儿。你没见长沮、桀溺待仲夫子的那番光景吗?”说着,又往前走了一程,果见眼前有座大镇店。

还不曾到那街口,早望见一个人扛着个被套,腰里掖着根巴棍子劈面走来。公子这番不似前番了,下了驴,上前把那人的袖子扯住,道:“借光,东庄儿在那边儿?”那人正低了头走,肩膀上行李又沉,走得满头大汁,不防有人扯了他一把,倒吓了一跳,站住抬头一看,见是个向他问路的,他一面拉下手巾来擦汗,一面陪个笑儿道:“老乡亲,我也是个过路儿的。”说完,大岔步便走了。公子心里说道:“原来离了家门口儿,问问路都是这等累赘。”老爷道:“这却不要怪他,你这问法本叫作‘问道于盲’。找个铺户人家问问罢。”说着,进了青云堡那条街。只见街口有座小庙,竖着一根小小旗杆,那庙门挂一块“三圣祠”的匾,却是锁着门。一进街来,南北对面都是些栈房店口,也有烧锅、当铺、杂货店面。

话休絮烦。一连问了几处,都不知有这个东庄儿。一直的走出了这五里长街,只见路南一座小野茶馆儿,外面有几个庄稼汉在那里喝茶闲话。老爷说:“下来歇歇儿罢。”说着下了车,也到那灰台儿跟前坐下,随缘儿便从腰间拿下茶叶口袋来,叫跑堂儿的沏了壶茶。老爷问那跑堂儿说:“你们这里有个东庄儿么?”那跑堂儿的见问,一手把开水壶搁在灰台儿上扶着,又把那只胳膊圈过来,抱了那壶梁儿,歪着头说道:“咱们这里没个东庄儿啊。”老爷说:“或者不在附近,也定不得?”跑堂儿指手画脚的道:“不,啊,客人。你顺着我的手瞧,西沿子那个大村儿叫金家村,这东边儿的叫青村,正北上一攒子树那一块儿,那是黑家窝铺。这往近了说,那道小河子北边的一带大瓦房,那叫小邓家庄儿,原本是二十八棵红柳树邓老爷子的房,如今给了他女婿一个姓褚的住着,又叫作褚家庄。”说到这里,老爷忙问道:“这姓褚的可是人称他褚一官的不是?”跑堂儿说:“着哇,就是他。他是镖行里的。”安老爷向公子说道:“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原来只在眼前。他在西庄儿说话,又是他家的房子,自然就叫作东庄儿了。”公子听了,忙着放下茶碗,说:“等我先去问他在家不在家,不要到了跟前又扑个空。”说着,也不骑牲口,带了随缘儿就去了。

一过北道,便远远望见褚家庄,虽不比那邓家庄的气概,只见一带清水瓦房,虎皮石下剪白灰砌墙,当中一个高门楼的如意小门儿,安着两扇黄油板门,门前也有几株槐树。两座砖砌石盖的平面马台石,西边马台石上坐着个干瘦老者,即是面西正东,看不见他的面目,怀中抱了一个孩子,又有个十七八岁的村童蹲在地下引逗那孩子耍笑。离门约有一箭多远,横着一道溪河,河上架着个板桥。公子才走过桥,又见桥边一个老头子,守着一个筐子,叼着根短烟袋,蹲在河边在那里洗菜。公子等不得到门,便先问了他一声,说:“你可是褚家庄的?你们当家的在家里没有?”问了半日,他言也不答,头也不回,只顾低了头洗他的菜。随缘儿一旁看不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喂,问你话呢!”他这才站起来,含着烟袋,笑嘻嘻的勾了勾头。公子又问了他一句,他但指指耳朵,也不言语。公子道:“偏又是个聋子!”因大声的喊道:“你们褚当家的在家里没有?”只见他把烟袋拿下来,指着口“啊啊”啊了两声,又摇了摇头,原来是个又聋又哑的,真真“十哑九聋”,古语不谬!

不想公子这一喊,早惊动了马台石上坐的那个人。只见他听得这边嚷,回头望了一望,连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那村童抱了进去,又手遮日光向这边一看,就匆匆的跑过来。相离不远,只见他把手一拍,口里说道:“可不是我家小爷!”公子正不解这人为何奔了过来,及至一听声音,才认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嬷嬷爹华忠!

原来华忠本是个胖子,只因半百之年经了这场大病,脸面消瘦,鬟发苍白,不但公子认不出他嬷嬷爹来,连随缘儿都认不出他爸爸来了。一时彼此无心遇见,公子一把拉着嬷嬷爹,华忠才想起给公子请安,随缘儿又哭着围着他老子问长问短。华忠道:“咳,我这时候没那么大工夫合你诉家常啊!”因问公子道:“我的爷!你怎么直到如今还在这里转转?我合你别了将近两个月,我是没一天放心。好容易扎挣起来,奔到这里,问了问寄褚老一的那封信,他并不曾收到,端的是个甚么原故?我的爷,你要把老爷的大事误了,那可怎么好!”说着,急得搓手顿脚,满脸流泪。

公子此时也不及从头细说,便指给他看道:“你看,那厢茶馆外面坐的不是老爷?”华忠道:“老爷怎么也到了这里?敢是进京引见?”公子道:“闲话休提。我且问你:褚一官在家也不?”华忠道:“他不在家,他这两天忙呢。”因看了看太阳,说:“大约这早晚也就好回来了。大爷,你此时还问他作甚么?”公子道:“这话说也话长,你先见老爷去就知道了。”华忠便同公子飞奔而来。

于路不及闲谈。到了跟前,老爷才瞧出是华忠,因说:“你从那里来?”华忠早在那里摘了帽子碰头,说:“奴才华忠闪下奴才大爷,误了老爷的事,奴才该死!只求老爷的家法!”老爷道:“不必这样,难道你愿意害这场大病不成?起来。”华忠听了,才带上帽子爬起来。

却说一旁坐着喝茶的那些人,那里见过这等举动?又是“老爷”“奴才”,又是磕头礼拜,只道是知县下乡私访来了,早吓的一个个的溜开。跑堂儿的是怕耽误了他的买卖,便向安老爷说:“我看这个地方儿屈尊你老,再,也不得说话。我这后院子后头有个松棚儿,你老挪到后头去好不好?”老爷正嫌嘈杂,公子听得有个松棚儿,觉得雅致有趣,连说:“很好。”便留了戴勤看行李,跟了老爷挪过后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