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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包公案三

(卷首)(3/3)

集藏 · 话本 · 第 401–581 段

六十八 众蝇呐逐风围马头 木印迹暗合出根由话说包公一日与从人巡行,往河南进发,行到一处地方名横坑,那三十里程途都是山僻小路,没有人烟。当午时候,忽有一群蝇蚋逐风而来,将包公马头团团围了三匝,用马鞭挥之,才起而又复合,如是者数次。包公忖道:蝇蚋尝恋死人之尸,今来马头绕集,莫非此地有不明的事?即唤过李宝喝声道:“蝇蚋集我马首不散,莫非有冤枉事?汝随前去根究明白,即来报我。”道罢,那一群蝇蚋一齐飞起,引着李宝前去,行不上三里,到一岭畔松树下,直钻入去。李宝知其故,即回复包公。包公同众人亲到其处,着李宝掘开二尺上,见一死尸,面色不改,似死未久的。反复看他身上,别无伤痕,惟阳囊碎裂如粉,肿尚未消。包公知被人谋死,忽见衣带上系一个木刻小小印子,却是卖布的记号,包公令取下藏于袖中,仍令将尸掩了而去。到晚边,只见亭子上一伙老人并公吏在彼迎候,包公问众人:“何处来的?”公吏禀道:“河南府管下陈留县宰,闻得贤侯经过本县,特差小人等在此迎候。”包公听了吩咐:“明日开厅与我坐二、三日,有公事发放。”公吏等领诺,随马入城,本县官接至馆驿中歇息。

次日,打点衙门与包公升堂干事。包公思忖:路上被谋死尸离城郭不远,且死者只在近日,想谋人贼必未离此。乃召本县公吏吩咐道:“汝此处有经纪卖上好布的唤来,我要买几匹。”公吏领命,即来南街领得大经纪张恺来见。包公问道:“汝做经纪,卖的哪一路布?”恺复道:“河南地方俱出好布,小人是经纪之家,来者即卖,不拘所出。”包公道:“汝将众人各样各布拣一匹来我看,中意者即发价买。”张恺应诺而出,将家里布各选一匹好的来交。堂上公吏人等哪个知得包公心事,只说真是要买布用。比及包公逐一看过,最后看到一匹,与前小印字号暗合,包公遂道:“别者皆不要,只用得此样布二十匹。”张恺道:“此布日前太康县客人李三带来,尚未货卖,既大人用得,就奉二十匹。”包公道:“可着客人一同将布来见。”张恺领诺,到店中同卖布客人李二拿了二十匹精细上好的布送入。包公复取木印记对之,一些不差。乃道:“布且收起。汝卖布客伴还有几人?”李三答道:“共有四人。”包公道:“都在店里否?”李二道:“今日正要发布出卖,听得大人要布,故未起身,都在店里。”包公即时差人唤得那三个来,跪在一堂。包公用手捻着须微笑道:“汝这起劫贼,有人在此告首,日前谋杀布客,埋在横坑半岭松树下,可快招来!”李三听说即变了颜色,强口辩道:“此布小人自买来的,哪有谋劫之理?”包公即取印记着公吏与布号一一合之,不差毫厘,强贼尚自抵赖。喝令用长枷将四人枷了,收下狱中根勘,四人神魂惊散,不敢抵赖,只得将谋杀布商劫取情由,招认明白,叠成案卷。

判下为首谋者合该偿命,将李三处决;为从三人发配边远充军;经纪家供明无罪。判讫,死商之子得知其事,径来诉冤。包公遂以布匹给还尸主,其子感泣,拜谢包公,将父之尸骸带回家去。可谓生死沾恩。

六十九 夏日酷盗布已销赃 衙前碑受审再勘实话说浙江杭州府仁和县,有一人姓紫名胜,少习儒业,家亦富足,父母双全,娶妻梁氏,孝事舅姑。胜弟柴祖,年已二八,俱各成婚。一日,父母呼柴胜近前教训道:“吾家虽略丰足,每思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痛心,不能安寝。今名卿士大夫的子孙,但知穿华丽衣,甘美食,谀其言语,骄傲其物,邀游宴乐,交朋集友,不以财物为重,轻费妄用,不知己身所以耀润者,皆乃祖乃父平日勤营刻苦所得。汝等不要守株待兔,吾今欲令次儿柴祖守家,令汝出外经商,得获微利,以添用度。不知汝意如何?”柴胜道:“承大人教诲,不敢违命。只不知大人要儿任何处?”父道:“吾闻东京开封府极好卖布,汝可将些本钱就在杭州贩买几挑,前往开封府,不消一年半载,自可还家,”柴胜遵了父言,遂将银两贩布三担,辞了父母妻子兄弟而行。在路夜住晓行,不消几日,来到开封府,寻在东门城外吴子琛店里安下发卖。未及两三日,柴胜自觉不乐,即令家童沽酒散闷,贪饮几杯,俱各酒醉。不防吴子琛近邻有一夏日酷,即于是夜三更时候,将布三担尽行盗去。次日天明,柴胜酒醒起来,方知布被盗去,惊得面如土色。就叫店主吴子琛近前告诉道:“你是有眼主人,吾是无眼孤客;在家靠父,出外靠主。

何得昨夜见吾醉饮儿杯,行此不良之意,串盗来偷吾布,你今不根究来还,我必与汝兴讼。”吴子琛辩说道:“吾为店主,以客来为衣食之本,安有串盗偷货之理。”柴胜并不肯听,一直径到包公台前首告。包公道:“捉贼见赃,方好断理;今既无赃,如何可断?”不准状词。柴胜再三哀告,包公即将子琛当堂勘问,吴子琛辩说如前,包公即唤左右将柴胜、子琛收监。次日,吩咐左右,径往城隍庙行香,意欲求神灵验,判断其事。

却说夏日酷当夜盗得布匹,已藏在村僻去处,即将那布首尾记号尽行涂抹,更以自己印记印上,使入难辨。然后零碎往城中去卖,多落在徽州客商汪成铺中,夏贼得银八十,并无一人知觉。包公在城隍庙一连行香三日,毫无报应,无可奈何,忽然生出一计,令张龙、越虎将衙前一个石碑抬入二门之下,要问石碑取布还客。其时府前众人听得,皆来聚观。包公见人来看,乃高声喝问:“这石碑如此可恶!”喝令左右打他二十。包公喝打已毕,又将别状来问。移时,又将石碑来打,如此三次,直把石碑扛到阶下。是时众人聚观者越多,包公即喝令左右将府门闭上,把内中为首者四人捉下,观者皆不知其故。包公作怒道:“吾在此判事,不许闲人混杂。汝等何故不遵礼法,无故擅人公堂?实难饶你罪责,今着汝四人将内中看者报其姓名,祟米者即罚他米,卖肉者罚肉,卖布者罚布,俱各随其所卖者行罚。限定时刻,汝四人即要拘齐来称。”当下四人领命,移时之间,各样皆有,四人进府交纳。包公看时,内有布一担,就唤四人吩咐道:“这布权留在此,待等明日发还,其余米、肉各样,汝等俱领出去退还原主,不许克落违误。”四人领诺而出。

包公即令左右提唤柴胜、吴子琛来。包公恐柴胜妄认其布,即将自己夫人所织家机二匹试之,故意问道:“汝认此布是你的否?”柴胜看了告道:“此布不是,小客不敢妄认。”包公见其诚实,复从一担布内抽出二匹,令其复认。柴胜看了叩首告道:“此实是小人的布,不知相公何处得之?”包公道:“此布首尾印记不同,你这客人缘何认得?”柴胜道:“其布首尾印记虽被他换过,小人中间还有尺寸暗记可验。相公不信,可将丈尺量过,如若不同,小人甘当认罪。”包公如其言,果然毫未不差。随令左右唤前四人到府,看认此布是何人所出。四人即出究问,知徽州汪成铺内得之,包公即便拘汪成究问,汪成指是夏日酷所卖。包公又差人拘夏贼审勘,包公喝令左右将夏贼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夏贼一一招认,不合盗客布三担,止卖去一担,更有二担寄在僻处乡村人家。包公令公牌跟去追究,柴胜、吴子琛二人感谢而去。包公又见地方、邻里俱来具结:夏日酷平日做贼害人。包公即时拟发边远充军,民害乃除。

七十 孙生员饱学不登第 主试官昏庸屈英才话说西京有个饱学生员,姓孙名彻,生来绝世聪明,又且苦志读书,经史无所不精,文章立地而就,吟诗答对,无所不通,人人道他是个才子,科场中有这样人,就中他头名状元也不为过。哪晓得近来考试,文章全做不得准,多有一字不通的,试官反取了他;三场精通的,试官反不取他。正尾“不愿文章服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若中了试官的意,精臭屁也是好的;不中试官意,便锦绣也是没用。怎奈做试官的自中了进士之后,眼睛被簿书看昏了,心肝被金银遮迷了,哪里还像穷秀才在灯窗下看得文字明白,遇了考试,不觉颠之倒之,也不管入死活。因此,孙彻虽则一肚锦绣,难怪连年不捷。

一日,知贡举官姓丁名谈,正是奸臣丁谓一党。这一科取士,比别科又甚不同。论门第不论文章,论钱财不论文才,也虽说道粘卷糊名,其实是私通关节,把心上人都收尽了,又信手抽几卷填满了榜,就是一场考试完了。

可怜孙彻又做孙山外人。有一同窗友姓王名年,平昔一字不通,反高中了,不怕不气杀人。因此孙彻竟郁郁而死,来到阎罗案下告明:告为屈杀英才事:皇天无眼,误生一肚才华;试官有私,屈杀七篇锦绣;科第不足重轻,文章当论高下。糠秕前扬,珠玉沉埋;如此而生,不如不生;如此而死,怎肯服死?

阳无法眼,阴有公道。上告。

当日阎罗见了状词大怒道:“孙彻,你有什么大才,试官就屈了你?”孙彻道:“大才不敢称,往往见中的没有什么大才。若是试官肯开了眼,平了心,孙彻当不在王年之下。原卷现在,求阎君龙目观看。”阎君道:“毕竟是你文字深奥了,因此试官下识得。我做阎君的原不曾从几句文字考上来,我不敢像阳世一字不通的,胡乱看人文字;除非是老包来看你的,就见明白。

他原是天上文曲星,决没有不识文章的理。”当日就请包公来断,包公把状词看了一看,便叹道:“科场一事,受屈尽多。”孙彻又将原卷呈上,包公细看道:“果是奇才。试官是什么人?就不取你?? 孙彻道:“就是丁谈。”包公道:“这厮原不识文字的,如何做得试官?”孙彻道:“但看王年这一个中了,怎么教人心服?”包公吩咐鬼卒道:“快拘二人来审。”鬼卒道:“他二人现为阳世尊官,如何轻易拘得他。”包公道,“他的尊官要坏在这一出上了。快拘来。”不多时,二人拘到。包公道:“丁谈,你做试官的如何屈杀了孙彻的英才?”丁谈道:“文章有一日之长短,孙彻试卷不合,故不曾取他。”包公道:“他的原卷现在,你再看来。”说罢,便将原卷掷下来。丁谈看了,面皮通红起来,缓缓道:“下官当日眼昏,偶然不曾看得仔细。”包公道:“不看文字,如何取土?

孙彻不取,王年不通,取了,可知你有弊。查你阳数尚有一纪,今因屈杀英才,当作屈杀人命论,罚你减寿一纪;如推眼昏看错文字,罚你来世做个双瞽算命先生;如果卖字眼关节,罚你来世做个双替沿街叫化,凭你自去认实变化。王年以不通幸取科第,罚你来世做牛吃草过日子,以为报应。孙彻你今生读书不曾受用,来生早登科第,连中三元。”说罢,各各顿首无言。独有王年道:“我虽文理不通,兀自写得几句,还有一句写不出来的。今要罚年屹草,阳世吃草的不亦多乎?”包公道:“正要你去做一个榜样。”即批道:审得试官丁谈,称文章有一日之短长,实钱财有轻重之分别。不公不明,暗通关节;携张补李,屈杀英才,阳世或听嘱托,可存缙绅体面;阴司不徇人情,罚做双瞽算命。王年变村牛而不枉,孙彻掇巍科亦应当。批光,做成案卷,把孙彻的原卷一并粘上,连人一齐解往十殿各司去看验。

七十一 小卒子劫营放大火 游总兵侵功杀边民话说朝廷因杨文广征边,包公奉旨犒赏三军,马头过处,忽一阵旋风吹得包公毛骨悚然,中有悲号之声。包公道:“此地必有冤枉。”即叫左右曳住马头。宿于公馆,登赴阴床。忽见一群小卒。共有九名,纷纷告功,凄惨之状,怨气冲大:告为侵冒大功事:兵凶战危,自古为然。将官亡身许国,士卒轻生赴敌,如为虎食之供,犹入枭羹之沸。生祈官赏半爵,故不惜万死;死冀褒封片纸,故不求一生。今总乓游某,夺人之功,杀人之头,了人之命,灭人之口,坐帷幄何颜折冲,杀大鹰空思获兽,痛身等执戟荷戈,止送自己性命;拚身冒死,反肥主帅身家。颈血淋漓,愿肉骨于幽司;刀痕惨毒,请斧诛于冥道,烧寒灰而复照,在此日也;烟冰窟以生阳,更谁望哉!上告。

包公看罢道:“你九名小卒,怎能杀退三千鞑子?”小卒道:“正因说来不信,故此游总兵将我们的功劳录在自己名下去了。就如包老爷这样一个青天,兀自不肯轻信。”包公带笑道:“你从直说来。”小卒道:“当初鞑子势甚凶猛,游总兵领小卒五百人直撞过去,杀败而回。夜来小卒们不忿,便思量去劫寨营,共是九名,一更时分摸去,四下放起火来,三千鞑子一个不留。回到本营,指望论功升赏;莫说是不升我们的官,就是留我们的头还好。哪晓得游总兵将此功竟做在自己的名下,又将我们九人杀却以灭口。可怜做小卒的,有苦是小卒吃,有功是别人的;没功也要切头,有功又要切头。”包公听了道:“有这样事!”唤鬼卒快拿游总兵来审问。

不移时游总兵到。包公道:“好一个有功总兵,你如何把九名小卒的功做了自己的功!既没了他的功,饶了他性命也罢了,怎么又杀了他,你只道杀了他就灭了口,哪晓得没了头还要来首告。”吩咐鬼卒将极刑很勘,总兵一款招认道:“是游某一时差处,不合冒认他功,又杀了他,乞放还人间,旌表九人。”包公大怒道:“你今生休想放回阳间,叫你吃不尽地狱之苦。”须臾,一鬼卒将一粒丸丹放入总兵口中,遍身火发,肌肉销烂,不见人形。鬼卒吹一口孽风,复化为人。总兵道:“早知今日受这般苦,就把总兵之位让与小卒,也是情愿的。”小卒在旁道:“快活快活!不想今日也有出气的日子。”正说话间,忽然门外喊声大震,一个个啼哭不住,山云黯淡,天日无光。

鬼卒报道:“门外喊的喊,哭的哭,都是边上百姓,个个口内称冤,不下数千余人。”包公道:“只放几名进来,余俱门外听候。”鬼卒遂引二名边民到公厅跪下。包公道:“有何冤枉,从直诉来。”边民道:“只为今日阎君勘问游总兵事,特来诉冤。小人等是近边百姓,常遭胡马掳掠,哪晓得这样还是小事。一日胡马过来,杀败而去。游总兵乘胜追赶,倒把我们自家百姓杀上几千,割下首级来受封受赏,可怜可怜!这样苦情不在阎君案下告,叫我们在哪里去告?”包公道:“有此异事,游总兵永世不得人身了!”鬼卒复拿一粒丸丹放在总兵口中,须臾,血流满地,骨肉如泥。鬼卒吹一口孽风,又化为人形。边民道:“快活快活!但一人万割也抵不得几千民命。”包公道:“传语你们同受冤的百姓,既为胡虏受冤,休想报总兵一人之冤,可去做几千厉鬼杀贼,九名小卒做厉鬼首领,杀得贼来,我自有报效处。着游总兵,永堕一十八重地狱不得出世。”执笔批道:审得:为将贵立大功,立功在能杀敌。今游某为将而不自立功,对敌而不能杀敌。

没人之功,并杀有功之人以灭其口;不能杀敌,多杀边民首级以假作敌。有仁心者,因如是乎?今即杀游一人之身,不足以偿九人之命,而况在杀边人数千之命乎!总之,死有余辜,永沉沦于地狱;报有未尽,宜罚及于子孙。

批完,押总兵人地狱去。仍以好言好语慰小卒并百姓人等,安心杀贼。两项人各欢喜而去。

七十二 梅先春争产到官府 倪知府遗嘱进画轴话说顺天府香县有一乡官知府倪守谦,家富巨万,嫡妻生长男善继,临老又纳宠梅先春,生次男善述。善继悭吝爱财,贪心无厌,不喜父生幼子,分彼家业,有意要害其弟。守谦亦知其意,及染病,召善继嘱道:“汝是嫡子,又年长,能:理家事。今契书帐目家资产业,我己立定分关,尽付与汝。

先春所生善述,未知他成人否,倘若长大,汝可代他娶妇,分一所房屋数十亩出与之,令勿饥寒足矣。先春若愿嫁可嫁之,若肯守节,亦从其意,汝勿苦虐之。”善继见父将家私尽付与他,关书开写分明,不与弟均分,心中欢喜,乃无害弟之意。先春抱幼子泣道:“老员外年满八旬,小妾年方二十二,此孤儿仅周岁,今员外将家私尽付与大郎,我儿若长成人,日后何以资身?”守谦道:“我正为汝青年,未知肯守节否故不把言语嘱咐汝,恐汝改嫁,则误我幼儿事。”先春发誓道:“若不守节终身,粉身碎骨,不得善终。”守谦道:“既如此,我已准备在此。我有一轴画交付与你千万珍藏之。日后,大儿善继倘无家资分与善述,可待廉明官来,将此画轴去告,不必作状,自然使幼儿成个大富。”数月间,守谦病故。

不觉岁月如流,善述年登十八,求分家财,善继霸住,全然不与,说道:“我父年上八旬,岂能生子?汝非我父亲骨肉,故分关开写明白,不分家财与汝,安得又与我争执?”先春闻说,不胜忿怒,又记夫主在日曾有遗嘱,闻得官府包公极其清廉,又且明白,遂将夫遗同一轴,赴衙中告道:“氏幼嫁与故知府倪守谦为妾,生男善述,甫周岁而夫故,遗嘱谓,嫡子善继不与家财均分,只将此画轴在廉明官处去告,自能使我儿大富。今闻明府清廉,故来投告,伏念作主。”包公将画轴展开看时,其中只画一倪知府像,端坐椅上,以一手指地。不晓其故,退堂,又将此画挂于朽斋,详细想道:指大谓我看天面,指心渭我察其心,指地岂堂,又将此画挂于书斋,详细想道:指天谓我看天面,指心渭我察其心,指地岂欲我看地下人分上?此必非是。

叫我何以代他分得家财使他儿子大富!再三看道:“莫非即此画轴中藏有甚留记?”拆开视之,其轴内果藏有一纸,书道:“老夫生嫡子善继,贪财昧心;又妾梅氏生幼子善述,今仅周岁,诚恐善继不肯均分家财,有害其弟之心,故写分关,将家业并新屋二所尽与善继;惟留右边旧小屋与善述。其屋中栋左边埋银五千两,作五埕;右间埋银五千两,金一千两,作六埕。其银交与善述,准作田园。后有廉明官看此画轴,猜出此画,命善述将金一千两酬谢。”包公看出此情,即呼梅氏来道:“汝告分家业,必须到你家亲勘。”遂发牌到善继门首下轿,故作与倪知府推让形状,然后登堂,又相与推让,扯椅而坐,乃拱揖而言道:“令如夫人告分产业,此事如何?”又自言道:“原来长公子贪财,恐有害弟之心,故以家私与之。然则次公子何以处?”少顷,又道:“右边一所旧小屋与次公子,其产业如何?”又自言道:“此银亦与次公子。”又自辞逊道:“这怎敢要,学生自有处置。”乃起立四顾,佯作惊怪道:“分明倪老先生对我言谈,缘何一刻不见了,岂非是鬼?”善继、善述及左右看者无不惊讶,皆以为包公真见倪知府。由是同往右边去勘屋,包公坐于中栋召善继道:“汝父果有英灵,适间显现,将你家事尽说与我知,叫你将此小屋分与汝弟,你心下如何?”善继道,“凭老爷公断。”包公道:“此屋中所有的物尽与汝弟,其外田园照旧与你。”善继道:“此屋之财,些小物件,情愿都与弟去。”包公道:“适间倪老先生对我言,此屋左间埋银五千两,作五埕,掘来与善述。”善继不信道:“纵有万两亦是我父与弟的,我决不要分。”包公道:“亦不容汝分。”命二差人同善继、善述、梅先春三人去掘开,果得银五埕,一埕果一千两。善继益信是父英灵所告。包公又道:“右间亦有五千两与善述,更有黄金一千两,适闻倪老先生命谢我,我决不要,可与梅夫人作养老之资。”善述、先春母子二人闻说,不胜欢喜,向前叩头称谢。包公道:“何必谢我,我岂知之?只是你父英灵所告,谅不虚也。”即向右间掘之,金银之数,一如所言。时在见者莫不称异。包公乃给一纸批照与善述母子执管。包公真廉明者也。

七十三 翁长者留文须句读 瑞娘夫贪财却无知话说京中有一长者,姓翁名健,家资甚富,轻财好施,邻里宗族,加恩抚恤,出见斗殴,辄为劝谕;或遇争讼,率为和息;人皆爱慕之。年七十八,未有男儿,只有一女,名瑞娘,嫁夫杨庆,庆为人多智,性甚贪财,见岳丈无子,心利其资,每酒席中对人道,“从来有男归男,无男归女,我岳父老矣,定是无子,何不把那家私付我掌管。”其后,翁健闻知,心怀不平,然自念实无男嗣,只有一女,又别无亲人,只得忍耐。乡里中见其为人忠厚而反无子息,常代为叹息道:“翁老若无子,天公真不慈。”过了二年,翁健且八十矣,偶妾林氏生得一男,取名翁龙。宗族乡邻都来庆贺,独杨庆心上不悦,虽强颜笑语,内怀温闷。翁健自思:父老子幼,且我西山暮景,万一早晚间死,则此子终为所鱼肉。因生一计道,算来女婿总是外人,今彼实利吾财,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此两全之计也。过了三月,翁健疾笃,自知不起,因呼杨庆至床前位与语道:“吾只一男一女,男是吾子,女亦是吾子;但吾欲看男而济不得事,不如看女更为长久之策。吾将这家业尽付与汝管。”因出具遗嘱,交与杨庆,且为之读道:“八十老人生一子,人言非是吾子也,家业田园尽付与女婿,外人不得争执。”杨庆听读讫,喜不自胜,就在匣中藏了遗嘱,自去营业。不多日,翁健竟死,杨庆得了这许多家业。

将及二十余年,那翁龙已成人长大,深谙世事,因自思道:“我父基业,女婿尚管得,我是个亲男有何管不得?因托亲戚说知姐夫,要取原业。杨庆大怒道:“那家业是岳父尽行付我的,且岳翁说那厮不是他子,安得又与我争?”事久不决,因告之官,经数次衙门,上下官司俱照遗嘱断还杨庆,翁龙心终不服。

时包公在京,翁龙密抱一张词状径去投告。包公看状即拘杨庆来审道:“你缘何久占翁龙家业,至今不还?”杨庆道,“这家业都是小人外父交付小人的,不干翁龙事。”包公道:“翁龙是亲儿子,即如他无子,你只是半子,有何相干?”杨庆道:“小人外父明说他不得争执,现有遗嘱为证。”遂呈上遗嘱。包公看罢笑道:“你想得差了。你不晓得读,分明是说,‘八十老翁生一子,家业田园尽讨与’,这两句是说付勺他亲儿子了。”杨庆道,”这两句虽说得去,然小人外父说,翁龙不是他子,那遗嘱已明白说破了。”包公道:“他这句是瞒你的。他说,‘人言非,是我子也。’。”杨庆道:“小人外父把家业付小人,又明说别的都是外人,不得争执。看这句话,除了小人都是外人了。”包公道:“只消自家看你儿子,看你把他当外人否?

这外人两字分明连上‘女婿’读来,盖他说,你女婿乃是外人,不得与他亲儿子争执也。此你外父藏有个真意思在内,你反看不透。”杨庆见包公解得有理,无言可答,即将原付文契一一交还翁龙管业。知者称为神断。

七十四 李秀姐性妒夫入狱 张月英知耻自投环话说河南登州府霞照县有民黄士良,娶妻李秀姐,性妒多疑。弟士美,娶妻张月英,性淑知耻。兄弟同居,妯娌轮日打扫,箕帚逐日交割。忽黄士美往庄取苗,及重阳日,李氏在小姨家饮酒,只有士良与弟妇张氏在家,其日轮该张氏扫地,张氏将地扫完,即将箕帚送入伯姆房去,意欲明日免得临期交付,此时士良已出外,绝不晓得。及晚,李氏归见箕帚在己房内,心上道:今日婶娘扫地,箕帚该在伊房,何故在我房中?想是我男人扯他来奸,故随手带入,事后却忘记拿去。晚来问其夫道:“你今干甚事来?可对我说。”夫道:“我未干甚事。”李氏道:“你今好弟妇,何故瞒我!”士良道:“胡说,你今日洒醉,可是发酒疯了?”李氏道:“我未酒疯,只怕你风骚忒甚,明日断送你这老头皮,休连累我。”士良心无此事,便骂道:“这泼贱人说出没忖度的话来!讨个证见来便罢,若是悬空诬捏,便活活打死你这贱妇!”李氏道:“你干出无耻事,还要打骂我,我便讨个证见与你。今日婶娘扫地,箕帚该在他房,何故在我房中?岂不是你扯他奸淫,故随手带入!”士良道:“他送箕帚入我房,那时我在外去,亦不知何时送来,怎以此事证得?你不要说这无耻的话,恐惹旁人取笑。”李氏见夫赔软,越疑是真,大声呵骂。

士良发起怒性,扯倒乱打,李氏又骂及婶娘身上去。张氏闻伯与姆终夜吵闹,潜起听之,乃是骂己与大伯有奸。意欲醉之,想:彼二人方暴怒,必激其厮打。又退入房去,却自思道:适我开门,伯姆已闻,又不辩而退,彼必以我为真有好,故不敢辩。欲再去说明,他又平素是个多疑妒忌的人,反触其怒,终身被他臭口。且是我自错,不合送箕帚在他房去,此疑难洗,污了我名,下如死以明志。遂自缢死。

次早饭熟,张氏未起,推门视之,见缢死梁上。士良计无所措。李氏道。“你说无奸何怕羞而死?”士良难以与辩,只跑去庄上报弟知,及士美回问妻死之故,哥嫂答以夜中无故彼自缢死。士美不信,赴县告为生死不明事。

陈知县拘士良来问:“张氏因何缢死?”士良道:“弟妇偶沾心痛之疾,不少苦痛,自忿缢死。”士美道:“小的妻子素无此症,若有此病,怎不叫人医治?此不足信。”李氏道:“婶娘性急,夫不在家,又下肯叫人医,只轻生自死。”士美道:“小人妻性不急,此亦不信。”陈公将士良、李氏夹起,士良不认,李氏受刑不过,乃说出扫地之故,因疑男人扯婶入房,两人自口角厮打,夜间婶娘缢死,不知何故。士美道:”原来如此。”陈公喝道:“若无奸情,彼不缢死。欺奸弟妇,士良你就该死的了。”勒逼招承定罪。

正值包公巡行审重犯之狱,及阅欺奸弟妇这卷,黄土良上诉道:“今年之死该屈了我。人生世上,王侯将相终归于不免,死何足惜?但受恶名而死,虽死不甘。”包公道:“你经几番录了,今日更有何冤?”士良道,“小人本与弟妇无奸,可剖心以示天日,今卒陷如此,使我受污名;弟妇有污节;我弟疑兄、疑妻之心不释。一狱三冤,何谓无冤?”包公将文卷前后反复看过,乃审李氏道:“你以箕帚证出夫奸,是你明白了。且问你当日扫地,其地都扫完否?”李氏道:“前后都扫完了。”又问道:“其粪箕放在你房,亦有粪草否?”李氏道:“己倾干净,并无渣草。”包公又道:“地已扫完,渣草已倾,此是张氏自己以箕帚送入伯姆房内,以免来日临期交付,非干士良扯他去奸也。若是士良扯奸,他未必扫完而后扯,粪箕必有渣草;若已倾渣草而扯,又不必带箕帚人房,此可明其绝无奸矣。其后自缢者,以自己不该送箕帚人伯姆房内,启其疑端,辩不能明,污名难洗,此妇必畏事知耻的人,故自甘一死而明志,非以有奸而惭。李氏陷夫于不赦之罪,诬婶以难明之辱,致叔有不释之疑,皆由泼妇无良,故逼无辜郁死,合以威逼拟绞;士良该省发。”士美磕头道:“吾兄平日朴实,嫂氏素性妒忌,亡妻生平知耻。小的昔日告状,只疑妻与嫂氏争忿而死,及推入我兄奸上去,使我蓄疑不决。

今老爷此辩极明,真是生城隍,一可解我心之疑,二可雪吾兄之冤,三可白亡妻之节,四可正妒妇之罪。愿万代公侯。”李氏道:“当日丈夫不似老爷这样辩,故我疑有奸;若早些辩明,我亦不与他打骂。老爷既赦我夫之罪,愿同赦妾之罪。”士美道:“死者不能复生,亡妻死得明白,我心亦无恨,要他偿命何益?”包公道:“论法应死,吾岂能生之!”此为妒妇之儆戒。

七十五 晏谁宾污贱害生女 束妇人虽死留余辜话说有民晏谁宾,污贱无耻。生男从义,为之娶妇束氏,谁宾屡挑之,束氏初拒不从,后积久难却,乃勉强从之,每男外出,则夜必入妇房奸宿。

一日,从义往贺岳丈寿,束氏心恨其翁,料夜必来,乃哄翁之女金娘道:“你兄今日出外去,我独自宿,心内惊怕,你陪我睡可好?”金娘许之。其夜,翁果来弹门,束氏潜起开门,躲入暗处。翁遂登床行奸。金娘乃道:“父亲是我也,不是嫂嫂。”谁宾方知是错,悔无及矣,便跳身走去。

次日早饭,女不肯出同餐,母不知其故,其父心知之,先饭而出。母再去叫,女已缢死在嫂嫂房内。束氏心中害怕,即回娘家达知其事。束氏之兄束棠道:“他家没伦理,当去告首他绝亲,接妹归来另行改嫁,方不为彼所染。”遂赴县呈告,包公即令差人去拘,晏谁宾情知恶逆,天地不容,即自缢死。后拘众干证到官,束棠道:“晏谁宾自知大恶弥天,王法不容,已自缢死;晏从义恶人孽子,不敢结亲,愿将束氏改嫁,例有定议,各服其罪。余人俱系干证,与他无干;小的已告诉得实;乞都赐省发;众人感激。”包公见状中情甚可恶,且将来审问道,“束氏原与翁有奸否?”束棠道:“并无。”包公道:“即与翁无奸,今翁已死,何再求改嫁?”束棠道:“禽兽之门,恶人之子,不愿与之结亲,故敢恳求改嫁。”包公道:“金娘在束氏房中睡。房门必闭,是谁开门?”束棠道:那晏贼已躲房中在先。”包公道:“晏贼意在要奸谁?”束棠道:“不知”束氏道:“彼意在我,误及于女。”包公道:“你二人相伴,何不喊叫起来?”束氏道,“小妾怕羞,且未及我,何故喊起?”包公终不信,将束氏夹起道:“必你先与翁有奸,那一夜你睡姑床,姑睡你床,故陷翁于错误。”束氏受刑不过,乃从直招认。

包公道:“你与翁通奸,罪本该死;你叫姑伴睡,又自躲汗,陷翁于误,陷姑于死,皆由于你,死有余辜。”本秋将束氏处决,又移文去拆毁晏谁宾之宅,以其地开储水之池,意晏贼之肉犬豕不屑食之。

七十六 马客商趱路遇劫匪 戴帽兔释疑缉正凶话说武昌府江夏县民郑日新,与表弟马泰自幼相善,新常往孝感贩布,后泰与同往一次,甚是获利。次年止月二十日,各带纹银二百余两,辞家而去,三日到阳逻驿。新道:“你我同往孝感城中,一时难收多货,恐误日久。

莫若二人分行,你往新里,我去城中何如?”泰道:“此言正合我意。”入店买酒,李昭乃相熟店主,见二人来,慌忙迎接,即摆酒来款待,劝道:“新年酒多饮几杯,一年一次。”二人皆醉,力辞方止,取银还昭,昭亦再三推让,勉强收下。三人揖别,新往城中去讫。临别嘱泰道:“随数收得布匹,陆续发夫挑入城来。”泰应诺别去。行不五里,酒醉脚软,坐定暂息,不觉睡倒。正是:醉梦不知天早晚,起来但见日沉西。忙趱路行五里,地名叫做南脊,前无村,后无店,心中慌张。偶在高岗遇吴玉者,素惯谋财,以牧牛为名,泰偶遇之。玉道:“客官,天将晚矣,尚不歇宿?近来此地不比旧时,前去十里,孤野山冈,恐有小人。”泰心己慌,又被吴玉以三言四语说得越不敢行,乃问玉道:“你家住何地?”玉道:“前面源口就是。”泰道,“既然不远,敢借府上歇宿一宵,明日早行,即当厚谢。”玉佯辞道:“我家又非客店酒馆,安肯留人歇宿?我家床铺不便,凭你前行亦好,后转亦好,我家决住不得。”泰道:“我知宅上非客店,但念我出外辛苦,亦是阴骘。”再三恳求。玉佯转道:“我见你是忠厚的人,既如此说,我收了牛与你同回。”二人回至家中,玉谓妻龚氏道:“今日有一客官,因夜来我家借宿,可备酒来吃。”母与龚氏久恶玉干此事,见泰来甚是不悦,泰不知,以为怒己,乃缓词慰道:“小娘休恼,我自与厚谢。”龚氏睨视以目一丢,泰竟不知其故。

俄而玉妻出,乃召入泰来,其妻只得摆设厚席,玉再三劝饮,泰先酒才醒,又不能却玉之情,连饮数杯甚醉,玉又以大杯强劝二瓯,泰不知杯中下有蒙药在内,饮后昏昏不知人事,玉送入屋后小房安歇,候更深人静,将泰背至左旁源口,又将泰本身衣服裹一大石背起,推入荫塘,而泰之财宝尽得之矣。其所害者非止一人,所为非止一次也。

日新到孝感二、三日,货已收二分,并未见泰发货至。又等过十日,日新自往新里街去看泰,到牙人杨清家,清道:“今年何故来迟?”新愕然道:“我表弟久已来你家收布,我在城中等他,如何久不发布来?”清道:“你那表弟并未曾到。”新道,“我代表弟马泰,旧年也在你家,何推不知?”清道:“他几时来?”新道:“二十二日同到阳逻驿分行。”满店之人皆说没有,新心中疑惑,又去问别的牙家,皆无,是夜,清备酒接风,众皆欢饮,新闷闷不悦。众人道:“想彼或往别处收买货去,不然,人岂会不见。”新想:他别处皆生,有何处去得?只宿过一晚,次早往阳逻驿李昭店问,亦道自二十二日别后未转。乃自忖道:或途中被人打抢,新一路探问,皆说今新年并未见打死人;又转新里街问店中众客是几时到,都说是二月到的。新乃心中想道:此必牙家见他银多身孤,利财谋害,亦未见得。新谓清道:“我表弟带银二百两来汝家收布,必是汝谋财害命。遍问途中并无打抢;设若途中被人打死,必有尸在;怎的活活一人哪里去了?”清道:“我家满店客人,如何干得此事!”新道:“你家店中客人都是二月到的,我那表弟是正月里来的,故受你害。”清道:“既有客到,邻里岂无人见?街心谋人,岂无人知?你平白黑心说此大冤。”二人争论,因而相打。新写信雇一人驰报家中,次日具状告县。

孝感知县张时泰准状行牌。次日杨清亦是诉状,县主遂行牌拘集一干人犯齐赴台前听审。县主问:“日新你告杨清谋死马泰,有何影响?”新道:“奸计多端,弥缝自密,岂露踪影?乞爷严究自明。”清道:“日新此言皆大昏地黑,瞒心昧己。马泰并未来家,苦见他一面,甘心就死。此必是日新谋死,佯告小的,以掩自己。”新道,“小人分别在李昭店买酒吃过,各往东西。”县主便问李昭,昭道:“是口到店买酒,小的以他新年初到,照例设酒,饮后辞别,一东一西,怎敢胡言。”清道:”小的家中客人甚多,他进小的家中,岂无人见?本店有客伴可问,东西有邻卫可察/县主即各拘来问道:“你们见马泰到杨清:本店有客伴可问,东西有邻里可察。”县主即各拘来问道:“你们见马泰到杨清本店否?”客伴皆道不见。新道:“邻里皆伊相知,彼纵晓得亦不肯说;客伴皆是二月到的;马泰乃正月到他家里,他们哪里得知。大抵马泰一人先到,杨清方起此不良之心,乞爷法断偿命。”县主见邻里客人各皆推阻,勒清招认。清本无辜,岂肯招认?县主喝令将清重责三十,不认,又令夹起,受刑不过,乃乱招承。县主道:“既招谋害,尸在何处?原银在否?”清道:“实未谋他,因爷爷苦刑,当受不起,只得屈招。”县主大怒,又令夹起,即刻昏迷,久而方醒。自思:不招亦是死,不若暂且招承,他日或有明白。遂招道:“尸丢长江,银已用尽。”县主见他招承停当,即钉长枷,斩罪已定。

未及半年,适包公奉旨巡行天下,来到湖广历至武昌府。是夜,详察案卷,阅至此案,偶尔精神困倦,隐几而卧,梦见一兔,头戴帽子,奔走案前。

既觉,心中思忖:梦免戴帽,乃是冤字。想此中必有冤枉。次日,单吊杨清一起勘审问李昭则道“吃酒分别是的”,问杨清、邻店皆道“未见”。心中自思:此必途中有变。次日.托疾不出坐堂,微服带二家人往阳罗驿一路察访,行至南脊。见其地甚是孤僻,细察仰观,但见前面源口鸦鹊成群在荫塘岸边。二人进前观之,但见有一死人俘于水面,尚未甚腐。包公一见,令家人径至阳逻驿讨驿卒二十名,轿一乘,到此应用。驿丞知是包公,即唤轿夫自来迎接,参见毕,包公即令驿卒下塘取尸。其深莫测,内有一卒赵忠禀道:“小人略知水性,愿下水取之。”包公大悦,即令下塘,洑至中间,拖尸上岸。包公道:“你各处细搜,看有何物?”赵忠一直闯下,见内有死尸数人,皆已腐烂,不能得起,乃上岸禀知包公。包公即时令驿卒擒捉上下左右十余家人,问道:“此塘是谁家的?”众道:“此乃一源灌荫之塘,非一家非一人所有。”包公道:“此尸是何处人的?”皆不能识。将十数余人带至驿中,路上自思:这一干人如何审得,将谁问起?安得人人俱加刑法?心生一计,回驿坐定。驿卒带一干人进,包公着令一班跪定,各报姓名,令驿书逐一细开其名呈上。包公看过一遍乃道:“前在府中,夜梦有数人来我台前吉状,被人谋死,丢在塘中。今日亲自来看,果得数尸,与梦相应;今日又有此人名字。”佯将朱笔乱点姓名,纸上一点,高声喝道:“无辜者起去,谋死人者跪上听审。”众人心中无亏,皆走起来,惟吴玉吓得心惊胆战,起又不是,不起又不是。正欲起来,包公将棋子一敲骂道:“你是谋人正犯,怎敢起去!”吴玉低首无言。喝打四十,问道:“所谋之人乃是何等之人,从直招来,免动刑法。”吴玉不肯招认,包公令取夹棍夹起,乃招承道:“此乃远方孤客,小人以牧牛为由,见天将晚,遂花言巧语,哄他到小的家中借歇,将毒酒醉倒,丢入塘中,皆不知姓名。”包公道:“此未烂尸首,今年几时谋死的?”吴玉道:“此乃正月二十二日晚下谋死的。”包公自思:此人死日恰与郑日新分别同时,想必是此人了。即唤李昭来问。驿卒享道:“前日往府听审未回。”包公令众人各回,将吴玉锁押。次日,包公起马往府,府中官僚人等不知所以,出郊迎接,皆问其故。

包公一一道知,众皆叹服。又次日,吊出杨清等略审,即令郑日新往南脊认尸明白回报,取出吴玉出监勘审。乃问清道:“当时你未谋人,为何招承狱?”清道:“小人再三诉告并无此事,因本店客人皆说二月到的,邻里都怕累身,各自推说不知,故此张爷生疑,苦刑拷究,昏晕几绝。自思:不招亦死,不若暂招,或有见天之日。今日幸遇青天,访出正犯,一则老爷明察沉冤,次则皇天不昧。”包公令打开杨清枷锁,又问日新道:“你当时不察,何故妄告?”新道:“小人一路遍问,岂知这贼弥缝如此填密,小人告清,亦不得已。”包公道:“马泰当时带银多少?”新道:“二百两。”又问吴玉道:“你谋马泰得银多少?”玉道:“只用去三十两,余银犹在。”包公即差数人往取原赃,其母以为来捉己身受刑,乃赴水而死。龚氏见姑赴水,亦同跳下,公差救起。搜检原银,封锁家财,令邻里掌住,公差带龚氏到官。龚氏禀道,“丈夫凶恶,母谏成仇,何况于妾?婆婆今死,妾亦愿随。”包公道,“你既苦谏不从,与你无干。今发官嫁;日新,本该问你诬告的罪,但要你搬尸回葬,罪从免拟。”日新磕头叩谢。吴玉市曹斩首。

七十七 兄与弟引路劫孤客 鹿和樟入梦释疑团话说大田县高村坡有一峻岭,名曰枯蹄岭,上通大田,下往九溪。有一贩:布孤客往乡收帐,路经其地。山凹有一人家姓张,兄弟二人,名禄三、禄四,假以砍薪为名,素行打抢,遇有孤客,便起歹意。客欲问路,望见二人迄逦而来,近前拱手问道:“此去:二十九都多少路程?”禄三答道:“只有半日之遥。你从何来?”客道:“我在各乡收帐回家,闻此处有一条小路甚是便捷,不意来此失路,望二位指引。”禄四道:“过岭十里即是大路。”客以为真是樵夫,遂任意行去,及到前途,乃是峻岭绝路,只得坐于石上等人借问。忽见禄四兄弟盘山而来,一刀挥下,客未曾提防,连砍四刀,登时气绝。二人搜其腰间,得碎银七、八两,又有银簪二根,兄弟将尸埋掩山旁,将银均分。倏尔半年有余,毫无人知。

适有近地钱五秀、范体忠两家山界不明。钱五秀访知包公巡行,即往告状时,包公亲自往山踏勘,五秀得理,断山与他管照,范体忠受刑问罪。包公吩咐回衙,来在山旁,忽狂风骤起,包公思想半晌,莫非此地有甚冤枉?

即令二人于各处寻觅,于山旁有一死尸,被兽掘开土块,露尸在外,二人回复。包公亲往视之,令左右起土开看,见颈项上四刀,乃知被人谋死,复令左右为之掩覆。回衙,不知谁人谋死,无计可施。包公道:“我日断阳间,夜断阴间,这件事我阳间不得明白,要向阴间讨个真实消息。”便登赴阴床,叫阴司手下人吩咐道:“枯蹄山旁谋杀一人,露出尸首,带了重伤,不知此尸身是准杀死,必有冤魂到此告状,汝等俱各伺候,放他进来。”话毕,霎时阴风惨惨,烛影不明,遂觉精神困倦,隐几而卧,似梦非梦。须臾,一人身血淋漓,前有一獐,后有鹿随之,慌忙而窜。包公惊觉,不见手下众人,浑如一梦。心下思想:莫非枯蹄山旁有叫张禄者?天明升堂,密差二人往彼处觅访,如有张禄,拿来见我。二人应诺而去。及至枯蹄访问,果有姓张名禄三、禄四者兄弟二人,不敢往捉,回衙见包公道:“小的奉差访拿张禄,其地果有张禄三、禄四兄弟二人。”包公道:“既有此人名,叫书吏可发牌,火速拿来见我。”二人复去拘得至官审问。包公喝道:“你二人抢劫客人货物,好生直招,免受重刑。”二人强硬不认,包公喝令左右将二人各责六十重杖,兄弟受刑不起,只得从实招道,“有一客人,往乡收帐回家,因迷失路途,小的佯指令入僻处杀死是实。今蒙访出,此亦冤魂不散。”包公见他招明,即判处决。

七十八 富家子恃财污曾氏 山窠中遗帕留贼名话说他州府青阳县民赵康,家私巨富,生子嘉宾,恃财恣性,奸淫博弈,彻夜沤歌。一日,命仆跟随在后,径往南庄闲游,偶见二女子,年方二八,淡妆素服,自然雅活,观不厌目,尽可赏心。问仆人道:“此谁家妇?”仆道。“此山后丘四妻、妹,因夫出外经商,数载未回,常往庵庙求签。”嘉宾道:“你去问他,家中若少银米,随他要多少,我把借他。”仆道,“伊亲颇富,纵有不给,必自周济。”宾是夜想二妇的颜色竟不能寐。次日饭后,取一锭银子约有十两,往其家调奸,二妇贞节不从,厉色骂署,叫喊邻人。

宾见不可,拂袖而出,思谋无策,即着仆去请友人李化龙、孙必豹二人来庄,令庄人备酒,饮至半酣,二友道:“今日蒙召,有何见谕?”宾道:“今日一事甚扫我兴,特请二位同设一计。”二人问道:“何事?快请教。”宾道,“昨日闲游,偶遇丘四妻、妹二人朝神过此,貌均奇绝。今上午将银一锭到彼家只求一会,不惟不许,反被恶言骂署,故拂我意。”二人道:“此事甚易。”宾道:“兄有何妙计,请教一二。”友道:“今夜候至三更,将一人后山呐喊,两人前门进去擒此二妇,放在山窠,任你摆布,何难之有?”宾道:“此计甚妙。”是夜,饮酒候至三更,瞒了庄人,私自潜出,把一人在山后呐喊,二人向前冲门而进,佣工人即忙起看,二人就将工人绑缚丢人地下,使不能出喊。遂入房中,只捉得曾氏一人——不意丘四妹子因家有事,傍晚接回——三人将曾氏捉入山中平窠内,至天微明。三人散去,宾不意遗一手帕在旁。

次早,邻人方知曾氏家被劫,众人入看,解放工人,即报丘四妹家。许早夫妇往看,遍觅无踪,寻至山窠,只听哀哀叫苦,三人近看,羞不能遮,不能动止。许早背回曾氏,姑以汤灌久之,略苏,方能言语,姑道:“因何如此?”曾氏羞言,姑问再三,乃道:“昨夜三更,二人冲门而进,我以为贼,起身欲走,穿衣不及,二人进房捉上山去,三人强奸。”姑曰:“三人认得否?”曾氏道,“昏月之下认人不真。”许早拾得白绫手帕,解开一看,只见帕上写有嘉宾之名,乃是戏妇所赠。其妻知之,乃告夫许早道:“昨日上午,嘉宾将银一锭来家求奸,被我骂去,想必不甘心,晚上凑合光棍来捉强奸,幸我不在,不然,亦难逃矣。”许早听了妻子言语,即具状首于包公:呈首为获实强奸事:鹰鹯搏击,鸠雀无遗;虎豹纵横,犬羊无类。淫豪赵嘉宾,逞富践踏地方,两三丘度荒秀麦,止供群马半餐;恃强派食庄户,百十斤抵债洪猪,不够多人一嚼。元犯平民泪汪汪,常遭箠楚;有貌少妇眉蹙蹙,弗洗污淫。金银包胆,奸宿匪彝。

瞰舅丘四远出,来家掷银调奸,舅妇曾氏,贞节不从,喊邻逐出,恶即串党数人,标红抹黑,执斧持刀,夤夜明火入室,突冲擒入山窠,彼此更番,轮奸几死。夫旱觅获,命若悬丝,遗帕存证,四邻惊骇痛恨。黑夜入人家,老少闻风鼓栗;山坞奸妇人,樵牧见影胆寒。不啻斜阳闭户,止声于夜啼之儿;真同明月满村,吠瘦乎守家之犬。见者睡不贴席,即如越王勾践卧薪;闻者梦不至酣,酷似司马温公警木。山路滚滚尘飞,合村洋洋鼎沸。恳天验帕剿恶,烛奸正法。遗帕不止乎绝缨,荒野倍惨于暗室。万民有口,三尺有法。上告。

包公即拘齐人犯,先问邻右萧兴等道:“你是近邻,知其详否?”兴道:“是夜之事,小人通未知之。次早起来,听得佣工人喊叫,众人入内,看见工人绑入地下,遂即解放,报知许早夫妇,觅至山窠才获曾氏,不能行止,遗帕在旁是的,余事不知,不敢妄言。”包公道:“旁遗有帕,帕上既有嘉宾的名,必是他无疑了。”宾道:“小人三日前遗此帕于路,并未在山;况一人安能捉人而绑人?此皆夙仇诬陷。”早道:“日间分明是你掷银调戏,二妇喊骂才出,是晚被劫,并未去财,况有手帕硬证;若是贼劫必定掳财,何独奸妇?乞老爷严刑拷出同党,以伸此冤。”包公喝令将宾重打二十,令其招认,宾仍前巧言争辩,包公令将原被告二人一起收监,邻证发出。私嘱禁子道:“你谨守监门,若有甚闲人来看嘉宾,不可令他相见,速拿来见我,明日赏你;若泄漏卖放,杖六十革役!”禁子道,“不敢。”包公退堂,禁子坐守。不移时,有二人来监门前呼宾,禁子开了头门,守堂皂隶齐出,扭住二人,迸堂敲梆,包公升堂。禁子道:“获得二人,俱皆来探嘉宾的。”包公问明姓名,喝道:“你二人同奸曾氏,嘉宾先已招出,正欲出牌捕捉,你却自来凑巧。”二人面皆失色,两不相照。化龙道:“并无小人两个,波何妄扳?”包公道:“嘉宾说,若非你二人,他一人必干此事不得,从直招来!”化龙道:“彼自干出,妄扳我等!”包公见其词遁,乃令各打二十,不招,又将二人夹起,远置廊下。监中取嘉宾出来,但见夹起二人,心中慌张。包公高声骂道:“分明是你这贼强奸曾氏,我已审出;二人系你同奸,彼已招承道是你叫他,非管他事,故将他夹起。”嘉宾更自争辩不已,仍令夹起,嘉宾畏刑乃招道:“是日,小人不合到其家掷银,被他骂出,遂叫二人商议,计出化龙。乞老爷宽刑。”包公道:“你二人先说妄扳,嘉宾招明,各画供招来。”三人面面相视,无言抵答,只得招认。判道:审得赵嘉宾,不羁浪子,恃富荒淫,罔知官法之如炉;尚倚爪牙,擒奸妇女,胜若探囊而取物。棍徒化龙等,既不能尽忠告以善道,抑且相助而为非;又不能陈药石之箴规,究且设谋以从欲。明火冲家,绑缚工人于地下;开门擒捉,轮奸曾氏于山中。败坏纪纲,强奸不容于宽宥;毋勿首从,大辟用戒乎刁淫。

七十九 王表兄图财财竟失 赵进士爱女女偏亡话说开封府祥符县县学生员沈良漠,生一子名猷。里人赵家庄迸上赵士俊,妻田氏,年将半百无子,止生一女名阿娇,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时与沈良漠子猷结为秦晋。未经一载,良漠家遭水患所淹,因而家事萧条。士俊见彼落泊,思与退亲,其女阿娇贤淑,谓母田氏道:“爹爹既将我配沈门,宁肯再适他人?”田氏见女长成,急欲使之成亲,奈沈猷不能遣礼为聘。一日,士俊往南庄公出,田氏竟令苍头往沈猷家,请猷往见,将银与彼作聘。猷闻大喜,亲身悬鹑百结,遂往姑娘家借衣。姑娘见侄到,问其到舍有何所议?沈猷道:“岳母见我家贫,昨遣人来叫我,将银与我以作聘礼,然后亲迎。奈无衣服,故到此欲向表兄借用,明日侵早奉还。”姑娘闻得亦喜,留午饭后,立命儿王倍取套新衣与侄儿去。谁料王倍是个歹人,闻得此事即托言道,“难得表弟到我家,须消停一日去,我要去拜一知友,明日即回奉陪。”故不将衣服借之,猷只得在姑娘家等。王倍自到赵家,诈称是沈猷,田夫人同女阿娇出见款待,见王倍礼貌荒疏。田氏道:“贤婿是读书的人,为何粗率如此?”倍答道:“财是人胆,衣是人貌。小婿家贫流落,居住茅屋,骤见相府,心不敢安,故致如此。”田夫人亦不怪他,留之宿,故疏放其女夜出与之偷情。次日,叫抬银八十余两,又金银首饰、珠宝等约值百两,交与倍去。彼只以为真婿,怎知提防。倍得此金银回来见猷,只说他去望友而归,又缠住一日,至第三日,猷坚要去,乃以衣服借之。

及猷到岳丈家,遣人入报岳母,田夫人惊怪,出而见之,故问道:“你是吾婿,可说你家中事与我听。”猷一一道来,皆有根据。但见言词文雅,气象雍容,人物超群,真是大家风范。田夫人心知此是真婿,前者乃光棍假冒,悔恨无及。入对女道:“你出见之。”阿娇不肯出,只在帘内问道:“叫你前日来,何故直至今日?”猷道:“贱体微恙,故今日来。”阿娇道:“你早来三日,我是你妻,金银皆有;今来迟矣,是你命也。”猷道,“令堂遣盛价来约以银赠我,故造次至此;若无银相赠亦不关甚事,何须以前日今日为辞。我若不写退书,任你守至三十年,亦是我妻。令尊虽有势,岂能将你再嫁他人!”言罢即起身要去。阿娇道:“且慢,是我与你无缘,你有好妻在后,我将金钿一对,金钗二股与你去读书,愿结下来生姻缘。”猷道,“小姐何说此断头的话?这钗钿与我,岂当得退亲财礼乎?凭你令尊与我如何,我便不肯。”阿娇道,“非是退亲,明日即见下落,你速去则得此钗细;稍迟,恐累及于你。”猷不懂,在堂上端坐。少顷,内堂忙报小姐缢死。猷还未信,进内堂看之,见解绳下,田夫人抱住痛哭,猷亦泪下如雨,心痛悲伤。

田夫人促之出道,“你速出去,不可淹留。”猷忙回姑娘家交还衣服,告知其故。后王母晓得是儿子去脱银奸宿,此女性烈缢死,心甚惊疑,不数日而死。倍妻游氏,亦美貌贤德,才入王门一月,见倍干此事,骂道:“既得其银,不当污其身,你这等人,天岂容你!我不愿为你妇,愿求离归娘家。”倍道,“我有许多金银,岂怕无妇人娶!”即为休书离之。

再说赵士俊,数日归家,问女死之故。田夫人道:“女儿往日骄贵,凌辱婢妾,日前沈女婿自来求亲,见其衣冠褴楼,不好见面,想以为羞,遂自缢死。亦是他一时执迷,与女婿无干。”士俊说道:“我常要与他退亲,你教女儿执拗不肯,今来玷我门风,坑死我女儿,反说与他无干!我偏要他偿命。”即写状与家人往府赴告:告为奸杀女命事:情莫切于父子,事莫大于凡生。痛女阿娇,年甫及笄,许聘兽野沈猷,未及于归,猷潜来室,强逼成奸,女重廉耻,怀惭自缢。窃思闺门风化所关,男女嫌疑有别。先后是伊妻子,何故寅年吃了卯年粮;终久是伊家室,不合今日先讨明日饭。生者既死,同衾合枕之姻缘已绝;死者不生,偿命抵死之法律难逃。人命关天,哭女动地。

上告。

赵进士财富势大,买贿官府,打点上下。叶府尹拘集审问,一任原告偏词,干证妄指,将沈猷拟死,不由分诉。

将近秋时,赵进士写书通知巡行包公,嘱将猷处决,勿留致累。出夫人知之,私遣家人往诉包公,嘱勿便杀。包公心疑道:“均是婿也。夫嘱杀,妻嘱勿杀,此必有故。”单吊沈猷,详问其来历,猷乃一一陈说,包公诘道:“当日赵小姐怨你不早来,你何故迟来三日?”猷道:“因无衣冠,在表兄王倍家去借,苦被缠留两日,故第三日才去。”包公闻得,心下明白。乃装作布客往王倍家卖布。倍问他买二匹,故高抬其价,激得王倍发怒,大骂道:“小客可恶。”布客亦骂道:“谅你不是买布人。我有布价二百两,你若买得,情肯减五十两与你,休欺我客小。”王倍道,“我不做客,要许多布何用?”布客道:“我料你穷骨头哪得及我!”王倍暗想:家中现有银七、八十两,若以首饰相添,更不止一百五十两。乃道:“我银生放者多,现在者未满二百,若要首饰相添我尽替你买来。”布客道:“只要实买,首饰亦好。”王倍随兑出银六十两,又以金银首饰作成九十两,问他买二十担好布。包公既赚出此赃,乃召赵进士来,以金银首饰交与他认。赵进士大略认得几件,看道:“此钗钿多是我家物,因何在此?”包公再拘王倍来问道:“你脱赵小姐金银首饰来买布,当日还有好否?”王倍见包公即是前日假装布客,真赃已露,情知难逃,遂招承道:“前者因表弟来借衣服,小的果诈称沈猷先到赵家,小姐出见,夜得奸宿。今小姐缢死,表弟坐狱,天台察出,死罪甘受。”包公听着其情可恶,重责六十,即时死于杖下。

赵进士闻得此情,怒气冲天道:“脱银尚恕得,只女儿被他污辱怀惭死了,此恨难消。险些又陷死女婿,误害人命,损我阴骘,今必更穷追其首饰,令他妻亦死狱中,方泄此忿。”王倍离妻游氏闻得前情,自往赵进士家去投田夫人说:“妾游氏,自到王门,未满一月,因夫脱贵府金银,妾恶其不义,即求离异,己归娘家一载,与王门义绝,彼有休书在此可证。今闻老相公要追首怖,此物非我所得,望夫人察实垂怜。”赵进士看其休书,穷诘来历,果先因夫脱财事而自求离异,乃叹息道:“此女不染污财,不居恶门,知礼知义,名家女子不过如是。”田夫人因念女不已,见夫称游氏贤淑,乃道:“吾一女爱如掌珠,不幸而亡,今愿得汝为义女,以慰我心,你意何如?”游氏拜谢道:“若得夫人提携,是妾之重生父母。”赵进士道:“汝二人既结契母子,今游氏无夫,沈女婿未娶,即当与彼成亲,当作亲女婿相待何如?”田夫人道:“此事真好,我思未及。”游氏心中喜甚,亦道,“从父亲母亲尊意。”即日令人迎请沈猷来,入赘赵家,与游氏成亲,人皆快焉。

异哉,王倍利人之财,而横财终归于无;污人之妻,而已妻反为人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足征矣。

八十 一漆匠杀人由奸情 一继子坐狱因诬陷话说庐州府霍山县南村,有一人姓章名新,素以成衣为业,年将五十,妻王氏少艾,淫滥无子。新抚兄子继祖养老,长娶刘氏,貌颇娇娆。有桐城县二人来霍山县做漆,一名杨云,一名张秀,与新有旧好,遂寄宿焉,日久愈厚,二人拜新为契父母,出入无忌,视若至亲。杨云与王氏先通,既而张秀皆然。一日新叔侄往乡成衣,杨云与王氏正在云雨,被媳撞见。王氏道:“今日被此妇撞见不便,莫若污之以塞其口。”新叔侄至夜未回,刘氏独宿。

杨云掇开刘氏房门,刘氏正在梦寐,杨云上床抱奸,手足无措,叫喊不从,王氏入房以手掩其口助之,刘氏不得已任其所寝,张秀亦与王氏就寝。由是二人轮宿,杨云宿姑,张秀宿媳;杨云宿媳,张秀宿姑。新叔侄出外日多,居家日少,如是者一年有余。四人意甚绸缨,不意为新所觉,欲执未获。杨、张二人与王氏议道:“老狗已知,莫若阴谋杀之,免贻后患。”王氏道:“不可,我你行事只要机密些,彼获不到,无奈你何。”叔侄回来数日,新谓继祖道:“今八月矣,家家收有新谷。今日初一不好去,明日早起,同往各处去讨些谷回来吃用。”次日清早,与侄同出,二处分行,新往望江湾略近,继祖往九公湾稍远。新帐先完,次日午后即回,行至中途,突遇杨、张二人做漆回家,望见新来,交头附耳,前计可行,近前问道:“契父回来了,包裹、雨伞我等负行。”行至一僻地山中,天色傍晚,二人哄新进一深源,新心慌大喊,并无人至,张秀一手扭住,杨云于腰间取出小斧一把,向头一劈即死,乃被脑骨陷往,取斧不出。倏忽风动竹声,疑是人来,忙推尸首连斧丢入莲塘,恐尸浮出,将大石压倒。二人即回,自谓得志,言于王氏。王氏听得此言,心胆俱裂,乃道,“事已成矣,切不可令媳妇知之,恐彼言语不谨,反自招祸。”王氏又道:“倘继祖回寻叔父,将如之何?”张秀道:“我有一计,你若肯依,包管无事。”王氏道:“计将安出?”张秀道:“继祖回来,你先问他,若说不见,即便送官,诬以谋死叔父。苦陷得他死罪,岂不两美。”王氏、杨云皆道,“此计甚妙,可即依行。”初六日,继祖回到家中,王氏问道:“叔何不归?”继祖愕然道:“我昨在望江湾住,欲等叔同回,都说初三日下午已回。”王氏变色道:“此必是你谋害!”扭结投邻里锁住,自投击鼓。正值朝廷差委包公巡行江北,县主何献出外迎接,王氏将谋杀事具告。

包公接得此词,素知县主吏治清明,刑罚不苟,即批此状与勘审。当差汪胜、李标,即刻拿到邻右萧华,里长徐福,一起押送。县主道:“你叔自幼抚养,安敢负恩谋死,尸在何方?从直招来。”继祖道:“当日小人与叔同出,半路分行,小人往九公湾,叔往望江湾。昨日小人又到望江湾邀叔同回,众人皆道已回三日,可拘面证。小人自幼叨叔婶厚恩,抚养娶妇,视如亲子,常思图报未能,安忍反加杀死?乞爷细审详察。”王氏道:“此子不肖,漂荡家资,嗔叔阻责,故行杀死,乞爷爷严刑拷究,追尸殓葬,断偿叔命。”县主唤萧华上平台下问道:“继祖素行如何?”华道:“继祖素行端庄,毫无浪荡事,事叔如父,小人个敢偏屈。”县主令华下去,义问徐福,“继祖素行可端正?”徐福所答,默合华言。县主喝止。乃佯怒道:“你二人受继祖买嘱,本该各责二十,看你老了。”县主知非继祖,沉吟半晌,心生一计,喝将继祖重打二十,即钉长枷,乃道:“限三日令人寻尸还葬。”令牢子收监;发王氏还家。王氏叩头谢道:“青天爷爷神见,愿万代公侯。”喜不自胜。

县主乃问门子道:“继祖家在何处?”门子道:“前村便是。”二人直至门首,各家睡静,惟王氏家尚有灯光,县王于壁隙窥之,见两男两女共席饮酒。杨云笑道,“非我妙计,焉有今日?”众皆笑乐,惟刘氏不悦道:“好好,你便这等快乐,亏了我夫无辜受刑,你等心上何安?”杨云道:“只要你我四人长久亭此快乐,管他则甚。大家饮一大杯,赶早好去行些乐事。”王氏道:“都说何爷明白,亦未见得。”杨云道:“闲话休说。”乃抱住刘氏。

刘氏口中不言,心内怒起,乃回头不顾。王氏道:“老爷限三日后追尸还葬,你放得停当否?”二人道:“丢在莲塘深处,将大石压住,不久即烂。”王氏道:“这等便好。”县主大怒回衙,令门子击鼓点兵,众人莫知其故。

兵齐,乘轿亲抵继祖家,将前后围定,冲开前门,杨、张二人不知风从何起,见官兵围任,遂向后走,被后面官兵捉往,并捉男妇四人回衙,每人责三十收监。

次早出堂,先取继祖出监,问道:“你去望江湾,路可有莲塘否?”继祖思忖良久道:“只有山中那一丘莲塘,在里面深源山下。”即开继祖枷锁,令他引路,差皂快二十余人,亲自乘轿直至其地,果然人迹罕到。继祖道:“莲塘在此。”县主道:“你叔尸在此塘内。”继祖听了大哭,跳下塘中,县主又令壮丁几人下去同寻,直至中间,得一大石,果有尸首压于石下,取起抬上岸来,见头骨带一小斧,取之洗开,见斧上凿有杨云二字,奉上县主。

县主问道:“此谁名也?”继祖道:“是老爷昨夜捉的人名。”又问:“二人与你家何等亲?”继祖道:“是叔之契子。”遂验明伤处,回县取出男妇四人,喝将杨云、张秀各打四十,令他招承,不认,乃丢下斧来:“此是谁的?”二人心慌,无言可答。喝令夹起,二人面面相视,苦刑难受,乃招道,“小人与王氏有奸,被彼知觉,恐有后祸,故尔杀之。”具主道:“你既知觉察奸情为祸;岂不知杀人之祸尤大!”再重打四十,枷锁重狱。县主谓王氏道:“亲夫忍谋,厚待他人,此何心也?”王氏道:“非关小妇人事,皆彼二人操谋,杀死方才得知。”具主道:“既已得知,合当先首;胡为又欲陷继祖于死地?你说何爷不明,被你三言四语就瞒过了,这泼贱可恶!”重打三十。又问刘氏道:“你与同谋陷夫,心何忍乎?”刘氏道:“此事实未同谋,先是妈妈与他二人有奸,挟制塞口,不得不从。其后用计谋杀,小妇人毫不知情,乞爷原情宥罪。”县主道,“起初是姑挟制,后来合当告夫,虽未同谋,亦不宜委曲从事。”减等拟绞;判断杨云、张秀论斩;王氏凌迟;继祖发回宁家。当申包公,随即依拟,可谓法正冤明矣。

八十一 老僧人断义舍契子 胡举人感恩救美珠话说山西太原府阳曲县生员胡居敬,年方十八,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家道清淡,未有妻室。读书未透,偶考四等,被责归家,发愤将家资田宅变卖,得银六十两,将往南京从师读书。至江中遭风覆舟,舟中请人皆溺死。

居敬幸抱一木板在手,随水流近浅处,得一渔翁安慈救之,以衣服与换,又以银赠为盘费。居敬拜谢,问其姓名居止之处而去。居敬思回家则益贫无依,况久闻南京风景美丽,不如沿途觅食,挨到那里又作区处。及到南京,遍谒朱门,无有肯施济之者,衣衫褴褛,日食难度。乃入报恩寺求为和尚,扫地烧香却又不会,和尚要逐他去。一老僧率真道:“你会干什么事?”居敬道:“不才山西人氏,素系生员,欲到京从师,不意途中覆舟,流落至此,诸事不会干,倘师父怜念,赐我盘费,得还乡井,永不忘恩。”僧率真道:“你归途甚远,我焉能赠你许多盘费?况你本意要到京从师,今便归去,亦虚跋涉一番。不如我供膳,你在寺中读书,倘读得好时,京城内今亦有人在此寄学,赴考岂不甚便。”居敬想:在寺久住,恐僧徒厌贱,遂乃结契率真为义父,拜寺中诸僧为师兄弟。由是一意苦心读书,昼夜不息。过了三年,遂出赴考,果登高第,僧率真亦自喜作成有功。

先时居敬虽在寺三年,罕得去闲游,中举之后,诸师兄多有相请者,乃得遍游各房。一日,信步行到僧悟空房去,微闻棋声在上,从暗处寻见有梯,直上楼去,见二妇人在楼上着棋,两相怪讶。一妇人问道:“谁人同你到此?”居敬道:“我信步行来。你是甚妇人?乃在此间!”妇人道:“我乃渔翁安慈之女,名美珠,被长老脱骗在此。”居敬道:“原来是我恩人之女。”美珠道:“官人是谁?我父于你有甚恩?”居敬道:“今寺中举人就是我,前者未遇时,蒙令尊救援,厚恩至今未报,今不意得会娘子,我当救你。”美珠道:“报恩且慢,你快下去。今年有一郎官误行到此,亦被长老勒死,若还憧见,你命难保。”居敬道:“悟空是我师兄,同是寺中人,见亦无妨。”又问:“那一位娘子是谁?”美珠道:“他名潘小玉,是城外杨芳之妻,独自行往琅家,被长老以麻药置果子中逼他食,因迷留在别寺中,夜间抬入此来。”说话已久,悟空登楼来,见敬赔笑道:“贤弟何步到此?”居敬道:“我偶然行来,不意师兄有此乐事。”悟空即下楼锁了来路的房门,更唤悟静同来,邀居敬至一空房去,四面皆是高墙,将绳一条,剃刀一把,砒霜一包送与胡居敬道:“请贤弟受用何物,免我二人动手。”居敬惊道,“我同是寺中人,怎把我当外人相防?”悟空道:“我僧家有密誓愿,只削发者是我辈中人,得知我辈事;有发者,虽亲父子兄弟至亲不认,何况契弟?”居敬道,“如此则我亦愿削发罢。”悟静道:“休说假话,你历年辛苦,今始登科,正亭不尽富贵之时,你说削发瞒谁?今不害你,你明日必害我。”居敬指大发誓道:“我若害你,我明日必遭江落海,天诛地灭。”悟空道:“纵不害我,亦传说害我教门。你今日虽仪秦口舌也是枉然,再说一句求饶,我要动手。”居敬泣道:“我受率真师父厚恩,愿见一面拜谢他而死。”悟空道:“你求师父救你,亦是求阎土饶命。”须臾,悟静叫率真至,居敬泣拜道:“我是寺中人,见他私事亦甚无妨。今师兄要逼我死,望师父救我。”卒真尚未言,悟空道:“自古入空门即割断骨肉,哪顾私恩。你今求救,卒真肯救你否?”率真道:“居敬儿,是你命合休,不须烦恼,死后我必埋葬你在吉地,做功德超度你来生再享富贵。倘昔日在江中溺死,尸首尚不能归土,哪得食这几年衣禄?我只一句话,决救不得你死。”居敬见说得硬,乃位道:“容我缓死何如?”三僧道:“若是外人,决不肯缓他,在你且放缓一步。但今日午时起,明日午时要交命。”三僧出去,锁住墙门。

居敬独立空房中,只有一索悬于梁上,一凳与他垫脚自缢,并一把小刀,一包砒霜,余无一物在旁,屋宇又高,四面皆墙壁。居敬四面详察,思计在心。近晚来,以凳子打开近墙壁扎,取一直枋用索系住;又用刀削壁经为钉,脚衬凳子登其钉,手抱柱以衬其脚,索系于腰,扳援而上,至于三川枋上,以索吊上直枋,将枋从下撞上,果打开一桷子,见有穴而出。居敬自思:此场冤忿焉得不报!况且新科举人,若是默默,倘闻于众年家,岂不斯文扫地。

遂——告知同榜弟兄,闻者无不切齿抱恨,或助之资,或为之谋,议论已定,方欲在包公案下申饲。不道悟空、悟静三人,过了三日,想居敬举人必然身死,且忧且喜。三人同来启门一视,并不见踪迹,你我相视,彼此愕然失色道:“这事如何是好!此房四壁如铁桶,缘何被他走出?”三人密寻,果见其走处有穴。三人相议:若是闲人且不打紧;他是新科举人,况他同年皆晓得在我寺中,倘去会试,不见其人,必来我寺中根寻,我们如何答对?若是居敬不死走出去,必来报冤,他是举人,我是僧家,卵石非敌,不若先下手为强。率真道:“此事如何处?”悟空道:“不如做你的名具一张状纸,先在包爷台前告明:见得居敬举人在我寺中娶二娼妇,无日无夜酣歌唱饮,一玷斯文,二坏寺门,于本月某日寺中野游至晓下回来,日后恐累及寺中,只得到爷台前告明。”如此主意,即去告状。包公还未施行,只见居敬举人亦来告状。包公看了状词,即至寺中重责三僧,搜出二女,配与居敬,以美珠为长房,小玉为次房。后次年,居敬连登进士,除授荆州推宫,到夏口江上,见悟空、悟静、率真在邻船中,居敬立在船头,令手下拿之。二僧心亏,知无生路,投水而死。率真跪伏求赦。居敬道:“你三年供我为有恩,临危不救为无情。倘当日被你辈逼死,今日焉得有官?将以你恩补罪,无怨无德,任你自去,今后再勿见我。”八十二 乳下痣为凭夺人妻 细情由勘问出笑柄话说金华府有一人,姓潘名贵,娶妻郑月桂,生一子才八月,因岳父郑泰是月生辰,夫妇往贺。来至清溪渡口,与众人同过渡。妇坐在船上,子饥,月桂取乳与子食,其左乳下生一黑痣,被同船一个光棍洪昂瞧见,遂起不良之心。及下船登岸,潘贵乃携月桂往东路,洪昂扯月桂要往西路。潘贵道,“你这等无耻,缘何无故扯人妇女?”昂道:“你这光棍可恶!我的妻子如何争是你的?”二人厮打,昂将贵打至呕血,二人扭入府中,知府邱世爵升堂,遂乃问道:“你二人何故厮打?”潘贵道:“小人与妻同往郑家庆贺岳父生日,来在清溪渡口,与此光棍及众人等过渡,及过上岸,彼即紊争小人妻子,说是他的,故此二人厮打,被他打至呕血。”洪昂道:“小人与妻同往庆贺岳父生日,同船上岸后,彼紊争我妻,乞老爷公断,以剪刁风。”府主乃唤月桂上来问道:“你果是谁妻?”月桂道:“小妇人原嫁潘贵。”洪昂道:“我妻素无廉耻,想当日与他有通奸之私,今日故来做此圈套。乞老爷详情。”府主又问道:“你妻子何处可有记验?”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可验。”府主令妇人解衣,看见果有黑痣,即将潘贵重责二十,将其妇断与洪昂去,把这一干人犯赶出。

适包公奉委巡行,偶过金华府,径来拜见府尹,及到府前,只见三人出府,一妇与一人抱头大哭,不忍分别;一人强扯妇去。包公问道:“你二人何故啼哭?”潘贵就将前事细说一番。包公道:“带在一旁,不许放他去了。”包公入府拜见府尹,礼毕,遂说道:“才在府前见潘贵、洪昂一事,闻贵府已断,夫妇不舍,抱头而哭,不忍别去,恐民情狡猾,难以测度,其中必有冤枉。”府尹道:“老大人必能察识此事,随即送到行台,再审真伪。”包公唯唯出去。府尹即命一起人犯可在包爷衙门外伺候。

包公升堂,先吊月桂审道:“你自说来,哪个是你真丈夫?”月桂道:“潘贵是真丈夫。”包公道:“洪昂曾与休相识否?”月桂道:“并未会面。昨日在船上,偶因子讥取乳与食,被他看见乳下有痣,那光棍即起谋心,及至上岸,小归与夫往东路回母家,彼扯往西路,因而厮打,二人扭往太爷台前,太爷问可有记验,洪昂遂以痣为凭,太爷不察,信以为实,遂将小妇断与洪昂。乞爷严究,断还丈夫,生死相感。”包公道:“潘贵既是你丈夫,他与你各有多少年纪?”月桂道:“小妇今年二十三岁,丈夫二十五岁,成亲三载,生子方才八月。”包公道:“有公婆否?”月桂道:“公丧婆存,今年四十九岁。”包公道”你父母何名姓?多少年纪?有兄弟否?”月桂道:“父名郑泰,今八月十三日五十岁,母张氏,四十五岁、生子女共三人,二兄居长,小妇居幼。”包公道,“带在西廊伺候。”又叫潘贵进来听审,包公道:“这妇人既是你妻,叫做何名?姓准氏?多少年纪?”潘贵道:“妻名月桂,郑氏,年二十三岁。”以后所言皆合。包公又令在东廊伺候,唤洪昂听审。包公道;“你说这妇人是你的妻,他说是他妻子,何以分辨?”昂道:“小人妻子左乳下有黑痣。”包公道:“那黑痣在乳下,取乳出养儿子,人皆可见,何足为凭?你可报他姓名,多少年纪。”洪昂一时无对,久之乃道,“秋桂乃妻名,今年二十二岁,岳父姓郑,明日五十岁。”包公道:“成亲几年?几时生子?”洪昂道:“成亲一年,生子半岁。”包公怒道:“这厮好大胆,无故争占人妻,还自强硬。”重打四十,边外充军。若依府拟,潘贵夫妇拆开矣。

八十三 大白鹅独处为毛湿 青色粪作断因饲草话说同安县城中有龚昆娶妻李氏,家最丰饶,性多悭吝,适一日岳父李长者生日,昆备礼命仆长财往贺,临行嘱道,“别物可逊他受些,此鹅决不可令他受了。”氏财应诺而去,及到李长者家,长者见其礼亦喜,又问道:“官人何不自来饮酒?”长财道:“偶因俗冗,未得来贺。”长者令厨子受礼,厨子见其礼物菲薄,择其稍厚者略受一二,遂乃受其鹅。长财下悦,恐回家主人见责,饮酒几杯,闷闷挑其筐而回。回到近城一里外,见田中有一群白鹅,长财四顾无人,乃下田拣其大者捉一只,放在鱼池尽将毛洗湿,放入笼中。谁知鹅仆者名招禄,偶回家去,在山旁撞见长财,笼中无鹅,及复来田,但见长财捉鹅放入笼中而去。招禄且叫且赶,长财并不理他,只管行去。行了一望路。偶遇招禄主人在县回来,招禄叫声:“官人,前面挑笼的盗了我家鹅,可速拿住。”其主闻知,一手扭住。长财放下,乃道:“你这些人好无礼,无故扯人何干?”主道:“你盗我鹅,还说扯你何干?”二人争闹。偶有过路众人,乃为息争道:“既是他盗的鹅,众人与你解释,可捉转入群鹅中,如即合伙,就是你的;如不合伙,相追相逐,定是他的。”长财道:“众人言之有理,可转去试之。”长财放出鹅来入于群中,众鹅见其羽毛皆湿,不似前样,众鹅相追相逐,并不合伙,众人皆道,“此鹅系长财的,你主仆二人何欺心如此?可捉还他,”其主被众人抢白,觉得无趣,乃将招禄大骂。招禄道:“我分明前路见他宠中无鹅,及到田时,见他捉鹅上岸,如何鹅不合伙?”心中不忿,必要明白,二人扭打。

偶值包公行经此地,见二人打闹,问是何事?二人各以其故言之,包公细看其鹅,心中思忖:说是招禄之鹅,何为不合其伙?说是长财的,他岂敢平白赖人?其中必有缘故。想得一计,叫二人各自回家,带鹅县中,吩咐明早来领去。

次日,公差唤二人进衙领鹅,包公亲看,乃道;“此鹅是招禄的。”长财道:“老爷,昨日凭众人皆说是小人的,今日如何断与他去?”包公道:“你家住城中,养鹅必是粟谷;他居住城外,放在田间,所食皆草菜。鹅食粟谷,撒粪必黄;如食草菜,撒粪必青,令粪皆青,你如何混争?”长财乃道:“既说是他的,昨日为何放彼群鹅之中相逐相追,不合他伙?”包公道:“你这奴才还自强辩!你将水洗其毛皆湿,众鹅见其毛不同,安有不追逐者乎?”鹅给还禄,喝左右重责长财二十板赶出。邑人闻之,一县传颂,皆称包公为神明云。

八十四 三和尚杀人值周年 一妇人祷告逢救主话说包公为县尹,偶一夜梦见城隍送四个和尚来,三个开口笑,一个独皱眉。醒来疑异。次日十五,即往城隍庙行香,见庙中左廊下有四个和尚,因记及夜间所梦的事,乃唤四和尚问道,“你等和尚为何不迎接我?”一和尚答道:“本庙久住者当迎接,小僧皆远方行脚,昨晚寄宿在此,今日又往别寺去,孤云野鹤,故不趋奉贵人。”包公见有三个和尚粗大,一个和尚细嫩,不似男子样,心中生疑,因问道:“和尚何名?”一个答道:“小僧名真守,那三个都是徒弟,名如贞、如海、如可。”包公问道,“和尚会念经否?”真守道,“诸经卷略晓一二。”包公哄他道:“今是中秋之节,往年我在家常请僧念经,今幸遇你四人,呵在我衙中诵经一日,以保在官清吉。”即带四僧入衙去。包公命后堂摆列香花蜡烛,以水四盆与僧在廊边洗澡,然后诵经。其三僧已洗,独如可不洗,推辞道:“我受师父戒,从来不洗澡。”包公以一套新衣服与他换道:“佛法以清净为本,哪有戒洗澡之理。纵有此戒,今为你改之。”命左右剥去褊衫,见两乳下垂,乃是妇人。

包公令锁了三憎,将如可问道:“我本疑你是妇人,故将洗澡来试,岂是真要念经乃请你等行脚僧。你这淫乱妇人,跟此三憎逃走,好好从头招出缘由来。”妇人跪泣道:“小妾是宜春县孤村褚寿之妻,家有婆婆七十余岁。

因旧年七月十四晚这三个和尚来借宿,妾夫褚寿辞道,我乃孤村贫家,又无床被,不可以歇,这和尚说道,天晚无处可去,他出家人不要床被,只借屋下坐过一夜,明早即去。遂在地打坐诵经。妾夫见他不肯去,又怜他出家人,备具斋饭相待,开床与他歇。谁料这秃子心歹,取出戒刀将妾夫杀死,妾与婆婆将走,被他拿住,将婆婆亦杀死,强把妾来削发。次日,放火烧屋,将僧衣、僧鞋逼妾同去,用药麻口,路上不能减叫,略不能行,又将我打。妾恩丈夫、婆婆都被他杀死,几回思想杀他报冤,奈我妇人胆小不敢动手。昨晚正是十四夜,旧年丈夫、婆婆被杀之日适值周年,这三个买酒畅饮,妾暗地悲伤,默褥城隍助妾报冤。今老爷叫他入衙,妾道是真请他念经,故不敢告此情。早知老爷神见疑我是妇人,故将洗澡试验,妾早已说出了。今日乃城隍有灵,使妾得见青大,报冤雪恨,虽即死见丈夫、婆婆于地下,亦无所恨。”包公道:“你从三个和尚污辱一年,若不说出昨夜祷祝城隍一事,我今日必以你为淫贱,决难免于官卖;你今说默祷城隍求报婆婆、丈夫的冤,此乃是实事,我昨夜正梦城隍告我。今与梦相合,方信城隍有灵,这三秃子合该拟斩。”堂上起文书将妇人送还母家,另行改嫁。

八十五 贾典史赴任遭惨杀 贺怡然登科葬遗骸话说包公粜谷赈济回京,偶从温州府经过,忽一夜梦四个西瓜,一个开花。醒来时方半夜,思之不知其故。次日去拜府官王给事,遇三个和尚在街说因果,及回,其和尚犹未去。见其新剃头绿似西瓜,出想起夜来的梦,即带三个和尚入衙问道:“你三人何名?”老的答道,“小僧名云外,他二个名云表、云际,皆是师兄弟。”又问道:”你居住何寺?”云外道:“小僧皆远方行脚,随地游行,身无定居。昨到本府在东门侯思正店下暂住,亦不在此久居。”又问道:“你四个和尚如何只三个出来?”云外道:“只是三人,并无别伙。”包公命手下拿侯思正来问道:“昨日几个和尚在你店内?”侯思正道:“三十。”包公道:“这和尚说有四个,你瞒起一个怎的?”思正道:“更有个云中和尚,心好养静,只在楼上坐禅,不喜与人交接,这三个和尚叫我休要与人说,免人参谒,扰乱他的禅心。”包公赚出,即令手卜去拿云中来。及到,见其眉目秀美若妇人一般,即跪近案桌前泣道:“妾假名云中,实名四美。父亲贲文,同妾及母亲并一家人招宝,将赴任为典史,到一高岭处,不知是何地名,前后无人,被这三僧杀死父母并招宝,轿夫各自奔走,只留妾一人,强逼剃发,假装为僧,流离道路,今已半年,妾苟延贪生,正欲向府告明此事,为父母报仇,幸老爷察出真情,为妾父母伸冤。”包公听了判道:审得僧云外、云表、云际等,同恶相济,合谋朋好。假扮方外之游僧,朝南暮北,实为人间之蠹狗,行狠心污。污行不畏神明,恶心哪恤经卷。贲文职授典史,跋涉前程;四美跟随二亲,崎岖峻岭。三僧凶行杀掠,一家命丧须吏。死者抛骨山林,风雨暴露;生者辱身缁衲,蓬梗飘零。慈悲心全然失丧,秽垢业休问祓除。若见清净如来,定受烹煎之谴;倘有阿鼻地狱,永堕牛马之途。佛法迟且报在来世,王刑严即罪于今生。袅此群凶,方快众忿。

移文投送两院,当发所司,即以三僧决不待时,枭首示众,又为贲四美起文书解回原籍,得见伯叔兄弟。有大商贺三德丧妻,见四美有貌,纳为继室,后生子贺怡然,连登科甲,初选赴任,过一峻岭,见三堆骸骨如生,怡然悯之,即令收葬。母贲氏出看岭上风景,泣道,“此即当口贼僧杀我父母处。”乃咬指出血去点骸骨,血皆缩入,即其父母遗骸,随带回去安葬。而招宝一堆骨,则为之埋于亭边,立石碑为记。

八十六 罗承仔感叹惹是非 小锥子画钱记窃贼话说龙阳县罗承仔,平生为人轻薄,不遵法度,多结朋伴,家中房舍宽大,开场赌博,收入头钱,惯作保头,代人典当借贷,门下常有败坏猖狂之士出入,往来早夜不一。人或劝道:“结友须胜已,亚已不须交。”承仔道:“天高地厚,方能纳污藏垢。大丈夫在天地之间,安可分别清浊,不大开度量容纳众生。”或又劝道:“交不择人,终必有失。一毫差错,天大祸端。

常言‘火炎昆冈,玉石俱焚’,汝奈何不惧?”承仔答到:“一尺青天盖一尺地,岂能昏蔽?只要我自己端正,到底无妨。”由是拒绝人言,一切不听。忽然同乡富家卫典夜被贼劫,五十余人手执刀枪火把,冲开大门,劫掠财物。

贼散之后,卫典一家大小个个悲泣,远近亲朋俱来看慰。此时承仔在外经过,见得众人劝慰,乃叹道:“盖县之富,声名远闻,自然难免劫掠,除非贫士方可无忧无虑,夜夜安枕。”卫典一听罗承仔的话,心中不悦,乃谓其二子道:“亲戚朋友个个悯我被劫,独罗承仔乃出此言。想此劫贼俱是他家赌博的光棍,破荡家业,无衣少食,故起心造谋来打劫我。若不告官,此恨怎消!”于是写状具告于巡行包公衙门。

包公看了状纸,行牌并拘原告卫典、被告罗承仔等,重加刑罚审问。罗承仔受刑至极,执理辩道:“今卫典被劫,未经捉获一个,又无赃证,又无贼人扳扯,平地风波陷害小人,此心何甘?”卫典道:“罗承仔为人既不事耕种,又不为商贾,终日开场赌博,代作保头,聚集多人,皆面生无籍之辈,,岂不是窝贼?岂不可剪除!”包公叱道:“罗承仔不务本,不安分,逐末行险,谁不疑乎,作保头,开赌局,窝户所出决矣;但贼情重事,最上捉获,其次赃证,又次扳扯,三者俱无,难以窝论。卫典之告,大都因疑诬陷之意居多,许令保释,改恶从善,后有犯者,当止典刑。”罗承仔心中欢喜,得免罪愆,谨守法度,不复如前做保开赌,人皆悦其能改过自新,独有卫典心下不甘道:“我本被贼打劫,破荡家计,告官又不得理,反受一场大气,如何是好?”终日在家抱怨官府,包公访知,自忖道:承仔决非是盗,真盗不知何人。故将卫典重责二十板,大骂道:“刁恶奴才,我何曾问差了?你自下小心失盗,那强盗必然远去了,该认自家的晦气,反来怨恨上官!”即命监起。

城中城外人等皆知卫典被打被监,官府不究盗贼事情。由是真贼铁木儿、金堆子等闻得,心中大喜,乃集众伙买办酒肉,还谢神愿,饮至夜深,各各分别,笑道:“人说包爷神明,也只如此。但愿他子子孙孙万代公侯,专在我府做官,使我们得其自在,无惊无扰。”不觉是夜包公因卫典彼劫之事亲行访察,布衣小帽,私出街市,及行至城隍庙西,适听众贼笑语。心中想道:愿我子孙富贵诚好,但无惊无扰的话,却有可疑。遂以小锥画三大“钱”字于墙上。转过观音阁东,又听人语:“城隍爷爷真灵,包公爷爷真好;若不得他糊涂不究,我辈齐有烦恼。”包公心中又想道:说我真好固是,但齐有烦恼的话又更可疑,此言与前所听者俱是贼盗的话。即以三铜线插在壁间,归来安歇。

明日望旦,同众宫往城隍庙行香,礼毕,即乘轿至庙西街,看墙上有三“钱”字处,命民壮围屋,拿得铁木儿等二十八人。又转观音阁东,寻壁上有三大钱处,亦令手下围住,拿得金堆子等二十二人,归衙鞠问。先将铁木儿夹起骂道:“卫典与你何仇?黑夜强劫他家财富。”铁木儿等再三不认。

包公道:“你们愿我长来做此官,得以自在,无惊无扰,奈何不守法度,致为劫贼!”木儿听得此言,各各破胆,从实招认:不合打劫卫典家财均分是实,罪无可逃,乞爷超活蚁命。复将金堆子等夹起问道:“汝等何故同铁木儿等劫掠卫典?”金堆子等一毫不认,包公怒道:“汝等众人都说‘城隍爷爷甚灵,包公爷爷甚好’,今日若不招认,个个‘齐有烦恼’!”堆子等听得此言,人人落魄,个个丧胆,遂——招认。包公即判追赃给还卫典回家;将金堆子、铁木儿等拟成大辟,秋后处决。

八十七 萧屠户猪门杀一桂 大蜘蛛卷上释季兰话说山东兖州府矩野县郑鸣毕,家道殷富,生子名一桂,姿容俊雅,因父择配太严,年长十八,未为聘娶。其对门杜预修家,有一女名季兰,性淑有貌,因预修后妻茅氏欲主嫁与外侄茅必兴,顶修不肯,以致延到十八岁亦未许人。郑一桂观见其貌,千方百计得与通情,季兰长知事,心亦欢喜,每夜潜开猪门引一桂入宿,将次半载,两家父母颇知之。季兰后母茅氏在家吵闹,遂关防甚密;然季兰有心向一桂,怎能防得。一日,茅氏往外家去,季兰在门首立候一桂,约他夜来。其夜,一桂复往,季兰道:“我与你相通半载,已怀了三个月身孕,你可央媒来议婚,凉我父亦肯;但继母在家,必然阻挡,今乘他往外公家去,明日千万留心。此事成则姻缘可久,不然,妾为你死矣。纵有他人来娶我,妾既事君,决不改节于他人。”郑一桂欣然应诺。

至次日五更,季兰仍送一桂从猪门出去。适有屠户萧升早起宰猪,正撞见了,心下忖道:必是一桂与预修之女有通,故从他猪门而出。萧升亦从猪门挨入,果见女子在偏门边倚立,萧升向前逼他求欢。季兰道:“你是何人?敢这等胆大!”萧升道:“你养得一桂,独养不得我?”季兰哄道:“彼要娶我,故私来先议;若他不娶,则日后从你无妨。”即抽身走入房去,锁住了门。

萧升只得走出,心中焦躁,想道:彼恋一桂后生,怎肯从我?不如明日杀了一桂,使他绝望,谅季兰必得到手。次日,一桂禀知于父要娶季兰,郑鸣华道:“几多媒来议豪家女子,我也不纳,今娶此不正之女为媳,非但辱我门风,抑且被人取笑。”一桂见父不允,忧闷无聊,至夜静后又往季兰家,行到猪门边,被萧升突出拔刀杀之,并无人见。次日,郑呜华见子被杀,不胜痛伤,只疑是杜预修所杀,遂赴县县告。

本县朱知县拘问,郑鸣华道:“亡儿一桂与伊女季兰有好,伊女嘱我儿娶他,我不肯允,其夜遂被杀。”杜预修道:“我女与一桂奸情有无,找并不知。纵求嫁不允,有女岂无嫁处,必须强配?就是他不允亲事,有何大仇遂至杀他?此皆是虚砌之词,望老爷详察。”朱知县问季兰道:”有无奸情,是谁杀他,惟汝知之。从实说来。”季兰道:“先是一桂千般调戏,因而苟合,他先许娶我,后来我愿嫁他,皆出真心,曾对天立誓,来往已将半载。

杀死之故不知,是准,妾实不知。”朱知县道:“你通奸半载,父亲知道,因而杀之是真。”遂将杜顷修夹起,再三不肯认,又将季兰上了夹棍,季兰心想:一桂真心爱我,他今已死,幸我怀孕三月,倘得生男,则一桂有后;若受刑伤胎,我生亦是枉然。遂屈招道:“一桂是我杀的。”未知县道:“一桂是你情人,偏忍杀他?”季兰道:“他未曾娶我,故此杀了。”朱知县道:“你在室未嫁,则两意投合,情同亲夫。始焉以室女通奸,终焉以妻子杀夫,淫狠两兼,合应抵偿。”郑鸣华、杜预修皆信为真。再过六个月,生下一男,鸣华因无子,此乃是他亲孙,领出养之,保护甚殷。

过了半年,包公巡行到府,夜观杜季兰一案文卷,忽见一大蜘蛛从梁上坠下,食了卷中几字,复又上去。包公心下疑异,次日即审这桩事。杜季兰道:“妾与郑一桂私通,情真意密,怎肯杀他?只为怀胎三月,恐受刑伤胎,故屈招认。其实一桂非妾所杀,亦不干妾父的事,必外人因甚故杀之,使妾在屈抵命。”包公道:“你更与他人有情否?”季兰道:“只是一桂,更无他人。”包公心疑蜘蛛食卷之事,意必有姓朱者杀之,不然乃是朱知县问枉了。乃道:“你门首上下几家,更有甚人,可历报名来。”鸣华历报上数十名,皆无姓朱者,只内一人名萧升。包公心疑蜘蛛一名峭蛛,莫非就是此人?

再问道:“萧升作何生理?”答言:“宰猪。”包公心喜道:猪与朱音相同,是此人必矣。乃令鸣华同公差去拿萧升来作干证。公差到萧升家道:“郑一桂那一起人命事,包爷唤你。”萧升忽然迷乱道:“罢了!当初是我错杀你,今日该当抵命。”公差喝道:“只要你做干证!”萧升乃惊悟道:“我分明见一桂问我索命,却是公差。此是他冤魂来了,我同你去认罪便是。”郑鸣华方知其子乃是萧升所杀,即同公差锁押到官,萧升——招认道:“我因早起宰猪,见季兰送一桂出门,我便去奸季兰,他说要嫁一桂,不肯从我。次夜因将一桂杀之,要图季兰到手,不料今日露出情由,情愿偿命,再无他说。”包公即判道:审得:郑一桂系季兰之情夫,杜季兰是一桂之婊子。往来半载,三月怀胎;团结良缘,百世偕老。陡为萧升所遇,便起分奸之谋,恨季兰之不从,遇一桂而暗刺,前官罔稽实迹,误拟季兰于典刑;今日访得真情,合断萧升以偿命。余人省发,正犯收监。

当时季兰禀道:“妾蒙老爷神见,死中得生,犬马之报,愿在来世。但妾身虽许郑郎,奈未过门,今儿子已在他家,妾愿郑郎父母收留入家,终身侍奉,誓不改嫁,以赎前私奔之丑。”郑鸣华道:“日前亡儿已欲聘娶,我嫌汝私通非贞淑之女,故此不允;今日有拒萧升之节,又有愿守制之心,我当收留,抚养孙儿。”包公即判季兰归郑门侍奉公姑,后寡守孤子郑思椿,年十九登进士第,官至两淮运使,封赠母杜氏为太夫人。邓鸣华以择妇过严,致子以奸淫见杀;杜预修以后妻掣肘,致女以私通招祸。此二人皆可为人父母之戒。

八十八 任知县为政徇私情 齐监司通融屈人命话说世间事情都尽分上,越中叫做说公事,吴中叫做讲人情。那说分上的进了迎宾馆,不论或府或县,坐定就说起,若是那官肯听便好,笑容也是有的,话头也是多的;略有些个如意,一个看了上边的屋听着,一个看了上边的屋说着,俗说叫做僵尸数椽子。譬如人死在床上,有一时棺材备办不及,将面孔向了屋上边,今日等,明日等,直等到停当了棺木,方好盛殓,故叫尸数椽。那说分上的,听分上的,各仰面向了上边,恰便是僵尸数椽子的模样。以此劝做官的,决不到没棺材地位,何苦去说分上,听分上,先去操演那数椽子的功夫!

话休烦絮,却说东京有个知县,姓任名事,凡事只听分上,全不顾些天理。不说上司某爷书到,即说同年某爷帖来,作成乡里说人情,不管百姓遭殃祸。那说人情的得了银子,听人情的做了面皮;那没人情的就真正该死,不知屈了多少事,往了多少人。忽一日听了监司齐泰的书,入了一个死罪,举家流离。那人姓巫名梅,可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竟屈死了,来到阴司,心上想道:关节不到,只有包老爷,他一生不听私书,又且夜断阴间,何不前往告个明白。是夜,正遇包公在赴阴床断事,遂告道:告为徇情枉杀事:生抱沉冤,死求中雪。身被赃官任事听了齐泰分上,枉陷一身致死,累害合门迁徒。严刑酷罚,平地陡成冤地;挈老携幼,良民变作流民。儿女悲啼,纵遇张辽声不止;妻子离散,且教郑侠画难如。只凭一纸书,两句话,犹如天降玉旨;哪管三番拷,四番审,视人命如草芥。有分上者,杀人可以求生,无人情者,放杀宁当就死?

上告。

包公看毕人怒道:“可恨可恨!我老包生平最怪的是分上一事。考童生的听了人情,把真才都不取了;听讼的听了人情,把虚情都当实了。”叫鬼卒拘拿听分上的任知县来,不多时拿到阶前跪下。包公道:“好个听人情的知县,不知屈杀了多少人!”任知县道:“不干知县之事。大人容禀,听知县诉来。”诉为两难事:读书出仕,既已获宴鹿鸣之举;居官赴任,谁不思励羔羊之节。今身初登进士,才任知县,位卑职小,俗薄民刁。就缙绅说来,不听不是,听还不是;据百姓怨去,不问不明,问亦不明。窃思徇情难为法,不徇难为官。不听在乡宦,降调尚在日后;不听在上司,罢革即在日前。知死后被告,悔当日为官。上诉。

知县将诉状呈上道:“要听了分上,怕屈了平民,若不听他分上,又怕没了自己前程。因说分上的是齐泰,乃本职亲临上司,不得不听。”包公听了,忙唤一卒再拘齐泰来。齐泰到时,包公道:“齐泰,你做监司之官,如何倒与县官讨分上?”齐泰道:“俗语说得好,苍蝇不入无缝的蛋,若是任知县不肯听分上,下官怎的敢去讲分上?譬如老大人素严关防,准敢以私书干谒?即天子有诏,亦当封还,何况监司乎!这屈死事情,知县之罪,非下官之过也。再容下官诉来。”诉为惹祸嫁祸事:县官最难做,宰治亦有法。贿绝苞苴,则门如市而心如水;政行蒲苇,始里有吟而巷有谣。今任知县为政多讹,枉死者何止一巫梅?徇情大甚,听信者岂独一齐泰!说不说由泰,听不听由任。你若不开门路,谁敢私通关节?直待有人告发,方出牵连嫁害。冤有头,债有主,不得移甲就乙;生受私,死受罪,难甘扳东扯西。上诉。

包公听了道:“齐泰,据你说来甚是有理。你说,知县不肯听分上你就不肯讲分上了,这叫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了。你若不肯讲分上,怎么有人寻你说分上?”任知县连叩头道:“大人所言极是。”包公道:“听分上的不是,讲分上的也不是,听分上的耳朵忒软,罚你做个聋子;讲分上的口齿忒会说,罚你做个哑子。”即判道:审得:任事做官未尝不明,只为要听分上便不公;齐泰当道未尝不能,只为要说分上便不廉。今说分上者罚为哑子,使之要说说不出;听分上的罚为聋子,使之要听听不得。

所以处二人之既死者可也。如现在未死之官,不以口说分上而用书启,不以耳听分上而看书启,又将如何?我自有处。说分上者罚之以中风之痼疾,两手俱痿而写不动,必欲念与人写,而口哑如故,却又念不出矣;听分上者罚之以头风之重症,两眼俱瞎而看不见,必欲使人代诵,而耳聋如故,却又听不着矣。如此加谴,似无剩法。庶几天理昭彰,可使人心痛快。批完道:“巫梅,你今生为上官听了分上枉死了你,来生也赏你一官半职。”俱各去讫。

八十九 有钱人能使鬼推磨 注禄官可教人积善话说俗谚道:“有钱使得鬼推磨。”却为何说这句话?盖言凭你做不来的事,有了银子便做得来了。故叫作鬼推磨,说鬼尚且使得他动,人可知矣。

又道是“钱财可以通神”,天神最灵青也,无不可通,何况鬼乎?可见当今之世,惟钱而已。有钱的做了高官,无钱的做个百姓;有钱的享福不尽,无钱的吃苦难当;有钱的得生,无钱的得死。总来,不晓得什么缘故,有人钻在钱眼里,钱偏不到你家来;有人不十分爱钱,钱偏望着他家去。看起来这样东西果然有个神附了他,轻易求他求不得,不去求他也自来。

东京有个张待诏,本是痴呆汉子,心上不十分爱钱,日逐发积起来,叫做张百万。邻家有个李博士,生来乖巧伶俐,死在钱里,东手来西手就去了。因见张待诏这样痴呆偏有钱用;自家这样聪明偏没钱用。遂郁病身亡,将钱神告在包公案下。

告为钱神横行事:窃惟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生得命薄,纵不能够天来凑巧;用得功到,亦可将就以人相当。何故命富者不贫,从未闻见养五母鸡二母彘,香爨偏满肥甘,命贫者不富,哪怕他去了五月谷二月丝,丰年不得饱暖。雨后有牛耕绿野,安见贫窭田中偶幸获增升斗;月明无大吠花村,未尝富家库里以此少损分毫。世路如此不平,神天何不开眼?生前既已糊涂,死后必求明白。上告。

包公看毕道:“那钱神就是注禄判宫了,如何却告了他?”李博士道:“只为他注得不均匀,因此告了他。”包公道:“怎见得不均匀?”李博士道:“今世上有钱的坐在青云里,要官就官,要佛就佛,要人死就死,要人活就活。那没钱的就如坐在牢里,要长不得长,要短不得短,要死不得死,要活不得活。世上同是一般人,缘问分得不均匀?”包公道:“不是注禄分得不均匀,钱财有无,皆因自取。”李博士道:“东京有张百万,人都叫他是个痴子,他的钱偏用不尽;小的一生人都叫我伶俐,钱神偏不肯来跟我。

若说钱财有无都是自取,李博士也比张待诏会取些。如何这样不公?乞拘张待诏来审个明白。”移时鬼卒拘到。包公道:“张待诏,你如何这样平地发迹,白手成家,你在生敢做些歹事么?”张待诏道:“小人也不会算计,也不会经运,今日省一文,明日省一文,省起来的。”包公道:“说得不明白。”再唤注禄判官过来问道:“你做注禄判官就是钱神了,如何却有偏向?一个痴子与他百万,一个伶俐的到底做个光棍!”注禄判官道:“这不是判官的偏向,正是判官的公道。”包公道:“怎见得公道?”判官道:“钱财本是活的,能助人为善,亦能助人为恶。你看世上有钱的往往做出不好来,骄人,傲人,谋人,害人,无所不至,这都是伶俐人做的事,因此,伶俐人我偏不与他钱。惟有那痴呆的人,得了几文钱,深深的藏在床头边,不敢胡乱使用,任你堆积如山,也只平常一般,名为守钱虏是也。因此,痴呆人我偏多与他钱。见张待诏省用,我就与他百万,移一窖到他家里去;见李博士奸滑,我就一文不与,就是与他百万也不够他几日用,如何叫判官不公道?”包公道:“好好,我正可恶贪财浪费钱的,叫鬼卒剥去李博上的衣服,罚他来世再做一个光棍。但有钱不用,要他何干?有钱人家尽好行些方便事,穷的周济他些,善的扶持他些,徒然堆在那里。死了也带不来,不如散与众人,大家受用些,免得下民有不均之叹。”叫注禄官把张待诏钱财另行改注,只够他受用罢了。批道:审得:人心以不足而冀有余,天道以有余而补不足。故勤者余,情者不足,人之所以挽回造化也:又巧者不足,拙出者有余,天之所以播弄愚民也。终久天命不由乎人,然而人定亦可以胜天。今断李博士罚作光棍,张待诏量减余赀,庶几处以半人半天之分,而可免其问天问人之疑者也,以后,居民者常存大富由天小富由人的念头,居官者勿召有钱得生无钱得死的话柄。庶无人怨之业,并消天谴之加。

批完,押发去。又对注禄判官道:“但是,如今世上有钱而作善的,急宜加厚些;有钱而作恶的,急宜分散了。”判官道:“但世人都是痴的,钱财不是求得来的,你符不该得的钱,虽然千方百计求来到手,一朝就抛去了。”九十 伍豪绅争婚兴讼事 刁乞丐换货取金银话说永平县周仪,娶妻梁氏,生女玉妹,年方二八,姿色益世,且遵母训,四德兼修,乡里称赏。六、七岁时许配本里杨元,将行礼亲迎,为母丧所阻。土豪伍和,因往人家取讨钱债,偶过周仪之门,回头顾盼,只见玉妹倚阑刺绣,人物甚佳,徘徊眷恋,遂问其仆道:“此谁家女子?其实可爱。”仆道:“此是周家玉妹。”和道:“可配人否?”仆道:“不知。”和遂有心,日夜思慕,相央魏良为媒。良见周仪,谈及:“伍和家资巨万,田地广大,世代殷富,门第高华,欲求为公家门婿,使我为媒,万望允从。”周仪答道:“伍宅家势富豪,通县所仰。伍官人少年英杰,众人所称,我岂不知?

但小女无缘,先年已许配本处杨元矣。”魏良回报于和道:“事不谐矣,彼多年已许聘杨元,不肯移易。”和怒道:“我之家财人品,门第势焰,反出杨元之下。奈何辞我,我必以计害之,方遂所愿。”魏良道:“古人说得好,争亲不如再娶,官人何必苦苦恋此?”和终不听,欲兴讼端。周仪知之,遂托原媒择日送女适杨元家,成就姻缘,杜绝争端。

和闻之,心中大怒,使人密砍杉木数株,浸于杨元门首鱼池内,兴讼报仇,乃作状告于永平县主秦侯案下,原被告并邻里干证一一拘问。邻里皆道:“杉木果系伍和坟山所产,实浸杨元门首池中,形迹昭昭,不敢隐讳。杨元道:“争亲未得,代木栽赃,图报仇恨,冤惨何堪?”伍和道:“盗砍坟木,惊动先灵,死生受害,苦楚难当。”秦侯道:“伍和何必强辩?汝实因争亲未遂,故此栽赃报恨。”遂打二十板,问其反坐之罪。判道:审得:伍和与杨元争娶宿仇,连年秦越。自砍杉木,魆浸元池,黑暗图赖,其操心亦甚劳,而其为计何甚拙也。里邻实指,盖徒知元池有赃,而不知赃之在池由于和所丢耳。元系元辜,和应反坐。某某干证,俱落和套术中,姑免究。

此时,伍和诡谋不遂,怒气冲冲,痛憾杨元:“我不致此贼于死地,誓不甘休!”思思虑虑,常欲害元。一日,忽见一丐子觅食,与他酒肉,问道:“汝往各处乞食,还是哪家丰富,肯施舍钱米济汝贫民?”丐子应道:“各处大户人家俱好乞食;但只有杨元长者家中正在整酒做戏还愿,无比快活,甚好讨乞,我们往往在那里相熟,多乞得些。”伍和道:“做戏完否?酒吃罢否?”丐子道:“还未完,明日我又要往他家。”伍和道:“他家东廊有一井,深浅何如?与众共否?”丐子道:“只是他家独自打水。”伍和道:“我再赏你酒肉,托你一事,肯出力干否?若干得来,还有一钱好银子谢你。”丐子道:“财主既肯用我,又肯谢我,即要下井去取黄土我也下去,怎敢推辞。”辞和道:“也不要你下井,只在井上用些工夫。”语毕,遂以酒肉与他。丐者醉饱之后,问:“干甚事?”伍和道:“你今已醉,在我这里住宿,明日清醒,早饭后我对你说。”及至次日清晨,伍和问丐者道:“酒醒乎?”丐者道:“酒己醒。”伍和遂以金银首饰一包付与丐者道:“托你带此在杨家,密密丢在井中,千万勿泄机关,只好你知我知。”丐者领过,即便出伍家门。行至前途,见一卖花粉簪钗者,遂生利心。坐于偏僻所在,展开伍和包裹一看,只见金钗一对,金簪二根,银钗一对,银售二根,心中大喜,将米二斗,碎银三分,买铜锡簪钗换了金银的,依旧包好,挤入杨元家看戏,将此密丢井中,来日报知伍和,讨赏银一钱。伍和随即写状,仍以窃盗事情包公准状后,即行牌该县拿人搜赃。伍和指称金银首饰赃在井中,即凭应捕里甲于井搜检,果得一包金银首饰。杨元一见不能辩脱,本县起解见包公。包公鞠问再三,杨元死个肯认。包公道:“井在你家,赃在你井中,安能辞得?”杨元受刑,竟不认盗。包公遂呼伍和道:“你这首饰是何人打的?”伍和道:“打金者是黄美,打银者是王善。”包公即拘得黄美、工善来问道:“此金银首饰是你二人与伍和打造的。”黄美道:“小人与他打金的,不曾打铜的。”王善道:“小人为他打银的,不曾打锡的。”包公一闻铜锡之言,心中便知此事有弊,且将杨元监起,伍和喝出,即令得力公牌邓仕密密跟随伍和,看他在外与何人谈论,即急急扯来报我。邓仕悄地随和行至市中,只见和问丐子道:“前日托你干事,已送谢礼一钱,何故将铜锡换去金银?”丐者答道:“何敢为此事?”和道:“包爷拘黄美、王善两匠人认出。”丐者无言。邓仕当下拿丐者回报,包公将丐音夹起道:“你何故换去伍和金银首饰?”丐者胆落,只得直招道:“伍和托我拿首饰丢在杨元廊下井中,小人见财起心,换了他的是实,其物尚在身上,即献老爷台前,乞超活蚁命。”此时包公保怒伍和,遂加严刑,竟问反坐,和纵有百口,不能强争。判道:审得伍和,狠毒万分,刁奸百出。栽赃陷杨元,冤沉井底;用钱贿丐子,事败市中。

前假杉木为奸,已坐诬罔;兹以首饰拷讼,更见居心。用尽机谋,徒然祸己;难逃罪罟,竟尔害身。陷人之心太甚,欺天之恶弥彰。拟以要行徒役,用警群枭;剪汝太剧凶嚣,以昭大法。杨元无罪可身,丐者徇私量罚。

九十一 刘仙英私奔缘作戏 杨善甫受诬因宿好话说建中乡土硗瘠,风俗浮靡,男女性情从来滥恶。女多私交不以为耻,男女苟合不以为污。居其地者,惟欲丰衣足食,穿戴齐整华靡,不论行检卑贱,秽恶弗堪。有谣言道:“酒日醉,肉日饱,便足风流称智巧,一声齐唱俏郎君,多少嫦娥争闹吵。”此言男子辈之淫乱也。又有俚语道:“多抹粉,巧调脂,高戴髻,穿好衣,娇打扮,善支持,几多人道好蛾眉。相看尽是知心友,昼夜何愁东与西。”言女子辈之淫纵也。闻有贤邑宰观风考俗,欲革去其淫污以成清白,奈习俗之染既深,难以朝夕挽回。

有一富家杨半泉,生男三人,长曰美甫,次日善甫,幼曰义甫,俱浮浪不羁,素越礼法,常窥东邻戚属于庆塘娇媳刘仙英,容貌十分美丽,知其心中事,恨夫婿年幼,情欲难遂,日夜忧闷,星前月下,眼去眉来,意在外交,全无忌惮。美甫兄弟三人遂各调之,仙英虽无不纳,然锺情则在善甫,庆塘夫妇亦知其情,但以子幼无知,媳妇稍长,欲动情趣,难以防闲;又念善甫懿戚,瞰近戚邻,若加捉获,彼此体面有伤,只得含忍模糊。然善甫虽恋仙英,仙英心下殊有所不足。盖以善甫钱财虽充盈,仪容虽修饰,但胸中无学术,心上有茅塞,琴、棋、书、画、吹、弹、歌、舞,俱未谙晓,难作风流佳婿,纵善甫巧于媚爱,过为奉承,仙英亦唯唯诺诺而已,私通四载有余,真情一毫未叶。忽于中秋佳节,风清月朗,市人邀集浙西子弟扮戏,庆赏良夜,娇喉雅韵,上彻云霄。仙英高玩西楼,更深夜静,闻得子弟声音嘹亮,凭栏侧耳,万分动心,恨不得插翅飞入其怀抱。次夜,善甫复会仙英,问道:“昨夜风月清胜无边,何独远我而不共登高楼,亲近广寒问嫦娥乐事耶?”善甫道:“本砍来相伴,偶有浙人来扮戏,父兄亲戚大家邀往玩耍,不能私自前来,故尔负罪。”仙英因问道:“夜深时歌喉响彻霄汉音为谁?”善甫道:“非他人,乃正生唐子良,其人二十二岁,神色丰姿,种种奇才,问其家世,系一巨宦子弟,读书既成,只为性好耍乐,故共众子弟出游。”仙英闻子良为人精雅风流,更加动念。次日,乃语其姑道:“公公指日年登六十花甲,亦非等闲,自然各处亲友俱来称觞祝寿,少不得设酒宴宾,必须请子弟演戏几日。今闻得有浙戏在此,善于歌唱搬演,合用之以与大人庆寿,劝诸宾尽欢而散。”其姑喜而叹曰:“古人说子孝不如熄孝,此言不虚。”遂劝庆塘道:“人生行乐耳,况值老官人华诞,海屋添筹,斗星炫耀,凡诸亲友,一一皆来庆寿,必置酒开筵,款待佳客,难得有好浙戏在此,必须叫到家中做上几台。”庆塘初尚不允,及听妻言再三,遂叫戏子连扮二十余日。

仙英熟视正生唐子良着实可爱,遂私奔外厅,默携子良同入卧房,交合甚欢。做戏将毕,子良思想:戏完岂可久留他家与仙英长会?乃思一计,密约仙英私奔而归,但不知仙英心下何如。子良当夜与仙英私相谓道:“今你家戏完,我决不能长久同乐,你心下如何?”仙英道:“我亦无可奈何。”子良即起拐带之心,甜言蜜语对英说:“我有一计,莫若同你私奔我家。”仙英道:“我家重重门锁,如何走得?”良道:“你后门花园可逾墙而走。”英道:“如此便好。”遂约某日某夜逾墙逃出,同子良一齐而归。彼时设酒日久,庆塘夫妇日夜照顾劳顿,初不提防。至次日,喊叫媳妇起来,连喊几声不应,直至房中卧床,不见踪影。乃顿足捶胸哭道:“我的媳妇决然被人拐去!”乃思忖良久道:“拐我媳妇者决非别人,只有杨善甫这贼子,受他许多年欺奸污辱,含忍无余,今又拐去。”不得不具状奔告包公道:告为灭法奸拐事:婚姻万古大纲,法制一王令典。枭豪杨善甫盖都喇虎,猛气横飞,恃猗顿丘山之富,济林甫鬼域之奸。欺男雏懦,稔奸少妇刘仙英,贪淫不已。本月日三更时分,拐串奔隐远去,盗房赀一洗。痛身有媳如无媳,男有妻而无妻。恶妾如林如云,今又恣奸恣拐;地方不啻溱洧,风俗何殊郑卫?上告。

包公天性刚明,断事神捷,遂准庆塘之状,即便差人捉拿被告杨善甫。善甫叹道:“老天屈死我也,刘仙英虽与我平素相爱,今不知被谁人拐去,死生存亡,俱不可知,乃平白诬我奸拐,情苦何堪。我必哭诉,方可暴白此冤。”遂写状奔诉:诉为捕风捉影谁凭谁据事:风马牛自不相及,秦越人岂得相关。浇俗靡靡,私交扰扰。庆媳仙英苟合贪欲,通情甚多。今月某夜,不知何人潜拐密藏,踪迹难觅。庆执仇谁为证佐?竟平白陷身无辜。且恶造指鹿为马之奸,捏画蛇添足之状;教揉升木,架空告害;台不劈冤,必遭栽陷。上诉。

包公详看善甫诉状,忖道:私交多年,拐带有因,安能辞其罪责。乃呼杨善甫骂道:“汝既与仙英私通多年,必知英心腹事情。今仙英被人拐去,汝亦必知其缘故。”甫道:“仙英相爱音甚多,安可架陷小人拐去。”包公道:“仙英既多情人,汝可一一报来。”善甫遂报杨廷诏、陈汝昌、王怀庭、王白麓、张大宴、李迸有等,一一拘到台下审问,皆道:仙英私爱之情不虚,但拐串一节全然不晓。包公即把善甫及众人一一夹起,全无一人肯招,众口咸道:仙英淫奔之妇,水性杨花,飘荡无比,不知复从何人逃了,乃把我们一班来受此苦楚,死在九泉亦不甘心。庆塘复禀包公道:“拐小人媳妇者杨善哺,与他人无干,只是善甫故意放刁,扯众人来打浑。”包公再审众人,口词皆道:仙英与众通情是真,终不敢妄言善甫拐带,乞爷爷详察冤情,超活一派无辜。

包公听得众人言语,恐善甫有屈。且将一干人犯尽行收监。夜至二更,焚香祝告道:“刘仙英被人拐去,不识姓名,不见踪迹,天地神明,鉴察冥冥,宜速报示,庶不冤枉无辜。”祝毕,随步入西窗,只听得读书声音,仔细听之,乃诵“绸缨”之诗者,“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包公想道:此“唐风”也,但不知是何等人品。侵晨起来,梳洗出堂,忽听衙后有人歌道:“戏台上好生糖,甚滋味?分明凉。”包公惕然悟道:“必是扮戏子弟姓唐名子良也。”升堂时,投文签押既完,又取出杨善甫来问道:“庆塘家曾做戏否?”答言:“做过。”有姓唐者乎?”答言:“有唐生名子良者。”又问:“何处人氏?”回言:“衙之龙城人。”包公乃假劫贼为名,移关衢守宋之仁台下道:“近困阵上获有惯贼,强人自鸣极称,龙寇唐子良同行打劫多年,分赃得美妇一口,金银财物若干,烦缉拿赴对以便问结。”宋公接到关文,急急拿子良解送包公府衙。子良见了包公从直诉道:“小人原是宦门苗裔。习学儒书有年,只因淡泊,又不能负重生理,遂合伙做戏。前在富翁于庆塘家做庆寿戏二十余台,其媳刘仙英心爱小人,私奔结好,愿随同归,何尝为盗?同伙诸人可证。”包公既得真情,遂收子良入监,又移拿仙英来问道:“汝为何不义,背夫逃走?”仙英道:“小妇逃走之罪固不能免,但以雏夫稚弱,情欲弗遂,故此丧廉耻犯此罪愆,万乞原宥。”包公呼于庆塘父子问道:“此老好不无知!儿子口尚乳臭,安用此淫妇,无怪其奔逃也。”庆塘道:“小人暮年生三子,爱之太过,故早娶媳妇辅翼,总乞老爷恩有。”包公遂问仙英背夫逃走,当官发卖;唐子良不合私纳淫奔,杨善甫亦不合淫好少妇,杨廷诏诸人等俱拟和好徒罪;于庆塘诬告反坐,重加罚赎,以做将来;人人快服。判道:审得刘仙英,芳姿艳色,美丽过人,秽行淫情,滥恶绝世;耻乳臭之雏夫,养包藏之谲汉,衽席私通,丧名节而不顾,房帷苟合,甘污辱以何辞;在室多情郎,失身已甚,偷精通戏子,背夫尤深;酷贪云雨之欢,极陷狗主彘之辱;依律官卖,礼给原夫。子良纳淫奔之妇,曷可称良?善甫恣私奸之情,难以言善;俱拟徒罪,以警淫滥。廷诏诸人悉系和奸,法条难赦;庆塘一身宜坐诬告,罚赎严刑。扫除遍邑之淫风,挽回万姓之淳化。

九十二 水朝宗醉渡遇劫难 阮自强卧病受牵连厥子罗大郎素性凶狂,又无学术,父官清苦,宦囊久虚,食用奢华,家赀消减,不守礼法,流入棍徒,恣恶侍强,横行乡曲,游手好闲,混为盗贼,一日,坐于南桥,忽见银匠石坚送其亲戚水朝宗于渡口、虑其酒醉,买有瓦器灯盏六枚,执其包裹而嘱之道:“此物件须珍重,不可恍惚。”朝宗道:“是我自家所当心者,何必叮咛。”遂别去。大郎听了此言即起谋心道:“石银匠送此人再三嘱咐,必是倾泻银子回家。”遂急急赶至前途,欲谋所有。

望见龙泉渡边,闻得朝宗醉呼渡子阮自强撑船渡河,自强道:“我有病不能撑船,汝自家撑去。”朝宗带醉跳上渡船,大郎连忙踏上船道:“我与你撑去。”一蒿离岸,二蒿渐远,三篙至中流。天色昏沉,夜晚悄黑,两岸无人,漫天祸起,即将朝宗推入深水中,取其包裹登岸而去,只遗下雨伞一把在船。

次日,阮自强令男去看船,拾还家中。是夜,大郎谋得朝宗包裹,悄地打汗,并无银两,只有瓦器灯盏六枚,心中惨然不悦,自嗟自怨,乃援笔而题龙光庙后门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题毕,将灯盏打破归家。

越二日,朝宗之子有源在家,心下惊恐,乃道:“我父前日入城谒石亲,至今未还,是何迟滞?”遂往城访问。石坚道:“我前日苦留令尊,他急急要回,正带酒醉,并无他物,只有灯盏六枚,雨伞一把。汝可随路访问。”有源如其言,寸寸节节,访问不已,直至渡口,问及阮自强。自强道:“前日晚上,有一醉汉同人过渡,不知何人撑过,遗下雨伞一把,我收得在此。”有源一见雨伞即号位道:“此是我父的雨伞,今在你家,必是你谋死我父性命。”即投明邻右人等,写状告于本县。

告为仇不共戴事:蝗虫不捕,田少嘉禾;蠢害未陈,庭无秀木。天台若不剿盗,商旅怎得安宁。喇虎阮自强,驾船渡子,惯害平民。本月日傍晚,父朝宗幸得蝇头,回经马足,酒醉过船,撑至中流,打落深水。登时绝命,不见尸迹,次日根究伊家,雨伞现证。

泣父江皋翘首,正愁闻乌鸟之音;渡口息肩,却误入绿林之境。剑寒三尺雪,见则魂飘;口喝一声雷,闻而肠裂。在恶哄接客商,明人实为暗贼;谋杀财命,蜜口变化腹刀。乞准断填,上告。

此时,冯世泰作县尹,一见有源告状,即力准理:“人命关天,事非小可。我当为汝拘拿被告人审明,偿汝父命。”遂差人拘拿阮自强,强不得已乃赴县诉状:诉为漏斩陷斩事:人命重根因,不得无风而吹浪;强盗重赃证,难甘即假以为真。

谋财非些小关系,杀命犯极大罪刑。痛身撑渡为生,迎送有年,陡因疾病,卧床半月,未出门户。前夜昏黑,不知何人过船,遗下雨伞一把,次早儿往洗船拾归。有源寻父见伞,诬身谋害,且路当冲要,谁敢私自谋人?既有谋人,因何不匿伞灭迹?丁姓之火,难将移在丙头;越人之货,岂得驾称秦产。有源难免无言,当为死父报真仇;天台固自有法,乞为生民缉真犯。上诉。

冯大尹既准自强诉词,遂唤水有源对理。有源哭谓:“自强谋杀父命,沉匿父尸,极恶大变,理法难容。若非彼谋,何为伞在他家?乡里可证。”自强哭诉:“卧病半月,未曾出门,儿拾雨伞,白日青天,左右多人共见,哪有谋害情由?设有谋情,必然藏匿其伞,怕见踪迹,岂肯令人得知,更叫汝来首我?乞拘里甲邻有审问,便见明白。”冯侯乃拘邻里何富、江滨到县鞠问。

二人同声对道:“自强撑渡三年,毫无过恶,病患半月,果未出门,儿子洗船拾伞,果是的确,此乃左右众人眼同面见。有源之父被谋,未知真实,安得诬陷自强。”有源即禀:“这何富、江滨皆是自强切近心腹,皆受自强银两贿赂,故彼此互为回护,若不用刑,决不直吐。”冯侯遂将二人夹起,再三拷问,二人哭辩道:“小人与自强只是平常邻居,何为心腹,自强家贫且久病,何来贿赂?一言一语,皆是天理人心,公平理论,岂敢曲为回护?莫说夹死小人,即以刀截小人头,亦不敢说自强谋人性命。”冯侯闻得两人言语坚确,始终无一毫软款,喝手下收起刑具,将自强监禁狱中;干证原告喝出在外,退入私衙想了一回。明日清早,乔装打扮,径往龙泉渡头访个虚实。

但听人言纷纷,皆说自强不幸,病未得痊,又遭此冤枉,坐狱受苦,不若在家病死,更得明白。随即过渡再访,人言亦皆相同。冯侯心中叹道:果然人言自强真是受诬,不知谋杀朝宗者果是何人?心中自猜自疑,又往龙光庙密访,并无消息。四顾看来,但见庙后门题得有数句字道:“你好差,我好错,只因灯盏霍。若要报此仇,除是马生角。”冯侯看此数句话头,意必有冤枉在内,且岂有马生角之理。就换了衣帽去见上司包公面言此事。包公道:“马生角是个冯字,你姓冯,此冤枉的事毕竟你能究出。”冯侯别了包公,随即回衙。次日升掌,差人至龙光庙拿庙主来问道:“汝庙中数日有何人常来?”庙主道:“并无人来。只有一人小人曾认得,是城中人叫罗大,日前来庙中戏耍。”县主又问道:“可问汝借物否?”庙主答道:“借物没有,我只看见他在桌上拿一技笔,步到庙后写得几个字。”县主即差人拘拿罗大至县,遂以“马生角”问道:“汝家有一马生角否?”罗大听县主之言,心中悚然,失色答道:“不知。”县主道:“龙光庙后诗汝可知否?”罗大俯首无言。县主大怒,且重刑拷究,罗大受刑不过,一口招认谋死朝宗之由。据招申详,包公判道:审得罗大,派出宦门,身归贼党。饥寒不忍,甘心谋害他人;货财无资,肆意劫掠过客。闻石坚之嘱水人,赶至渡口,杀朝宗而坑阮渡,埋殁波心。虽因灯盏之误,实欺神庙之灵。黑夜杀人,天眼昭昭难掩;白日填命,王法凛凛无私。自强之诬由兹洗雪,有源之愤赖是展舒。一死之辜既伏,九泉之冤可伸。暂时置之重狱,秋后加以典刑.九十三 孙诲妻美貌生风波 柳知县昏庸失俸银话说广东惠州府河源街上,有一小使行过,年可八、九岁,眉目秀美,丰姿俊雅。有光棍张逸称羡不已道:“此小使真美貌,稍长便当与之结契。”李陶道:“你只知这小使美,不知他的母亲更美貌无双,国色第一。”张逸道:“你晓得他家,可领我一看,亦是千载奇逢。”李陶即引他去,直入其堂,果见那妇人真比姮娥妙绝。妇人见二面生人来,即惊道:“你是什么人,无故敢来我家?”张逸道:“问娘子求杯茶吃。”妇人道:“你这光棍!我家不是茶坊,敢在这里讨茶吃。”走入后堂去了,全然不睬,张、李见其貌美,看不忍舍,又赶进去。妇即喊道:“白日有贼在此,众人可速来拿!”二人起心,即去强挟道:“强贼不偷别物,只要偷你。”妇人高声叫骂,却得丈夫孙诲从外听喊声急急进来,认得是张、李二光棍,便持杖打之,二人不走,与孙诲厮打出大门外,反说孙诲妻子脱他银去不与他奸,孙诲即具状告县:告为获实强奸事:朋党聚麀,与山居野育者何殊;帘帏不饰,比牢餐栈栖者无别。

棍恶张逸、李陶,乃嫖赌刁顽,究凶极恶;自称花酒神仙,实系纲常蟊贼。窥诲出外,白昼来家,挟制诲妻,强抱恣奸,妻贞不从,大声叫喊,幸诲撞入,彼反行凶,推地乱打,因逃出外,邻里尽知。白日行强,夫伤妻辱。一人之目可掩,众人之口难箝。痛恶奋身争打,胜如采石先登;喊声播闻,恰似昆阳大战。恨人如罗刹,幸法有金刚。急告。

柳知县即拘原被告里邻听审。张、李二人亦捏将孙诲纵妻卖奸脱骗伊银等情具诉来呈。孙诲道:“张、李二人强奸我妻,小的亲自撞见,反揪在门外打,又街上秽骂。有此恶棍,望老爷除此两贼。”李陶道:“孙诲你忒杀欺心,装捏强奸,人安肯认。本是你妻与我有奸,得我银三十余两,替你供家。今张逸来,你就偏向张逸,故尔与你相打,你又骂张逸,故逸打你。今你脱银过手,反捏强奸,天岂容你!”张逸道:“强奸你妻只一人足矣,岂有二人同为强奸?只将你妻与邻里来问便见。”柳知县道:“若是强奸,必不敢扯出门外打,又不敢在街上骂,即邻里也不肯依。此是孙诲纵妻通奸,这二光棍争风相打又打孙诲是的。”各发打三十收监,又差人去拿诲妻,着将官卖。

诲妻出叫邻右道:“我从来无丑事,今被二光棍捏我通奸,官要将我发卖,你众人也为我去呈明。”邻里有识事者道:“柳爷昏暗不明,现今待制包爷在此经过,他是朝中公直好人,必辨得光棍情出,你可去投之。”诲妻依言,见包公轿过,便去拦住说:“妾被二光棍人家调戏,喊骂不从,夫去告他,反说与我通奸。本县太爷要将妾官卖,特来投生。”包公命带入衙,问其姓名、年纪、父母姓名及房中床被动用什物,妇人一一说来,包公记在心上。即写一帖往县道:“闻孙诲一起奸情事,乞赐下一问。”柳知县甚敬畏包公,即刻差吏连人并卷解上。包公问张逸道:“你说通奸,妇女姓甚名谁?他父母是谁?房中床被什物若何?”张逸道:“我近日初与通奸,未暇问其姓名,他女儿做上娼,怕羞辱父母,亦不与我说名,他房中是斗床、花被、木梳、木粉盒、青铜镜、漆镜台等项。”包公又问李陶:“你与他相通在先,必知他姓名及器物矣。”李陶道:“那院中妓女称名上娼,只呼娘子,因此不知名,曾与我说他父名朱大,母姓黄氏,未审他真假何如。其床被器物,张逸所说皆是。”包公道:“我差人押你二人同去看孙诲夫妇房中,便知是通奸强奸。”及去到房,则藤床、锦被、牙梳、银粉盒、白铜镜、描金镜台。诲妻所说皆真,而张、李所说皆妄。包公仍带张、李等入衙道:“你说通奸,必知他内里事如何。孙妇房中物件全然不知,此强奸是的。”张逸道:“通奸本非,只孙诲接我六两银子用去,奈他妻不肯从。”包公道:“你将银买孙诲,何更与李陶同去?”李陶道:“我做马脚耳。”包公道:“你与他有熟?几时相熟的,做他马脚?”李陶答对不来。包公道:“你二人先称通奸,得某某银若干,一说银交与夫,一说做马脚。情词不一,反覆百端,光棍之情显然。”各打二十。便判道:审得张逸、李陶,无籍棍徒,不羁浪子。违礼悖义,罔知律法之严;恋色贪花,敢为禽兽之行。强奸良民之妇女,殴打人妻之丈夫;反将秽节污名,借口通奸脱骗。既云久交情稔,应识孙妇行藏。至问其姓名,则指东驾西而百不得一二;更质以什物,则捕风捉影而十不得二三。便见非阃里之旧人,故不晓房中之常用。行强不容宽贷,斩首用戒刁淫。知县柳某,不得其情,欲官卖守贞之妇;轻斤重两,反刑加告实之夫。理民反以冤民,空食朝廷廪禄;听讼不能断讼,哪堪父母官衙。三尺之法不明,五斗之俸应罚。

复自申上司去,大巡即依拟将张逸、李陶问强奸处斩;柳知县罚俸三月;孙诲之妻守贞不染,赏白绢一匹,以旌洁白。

九十四 老妖蛇作孽遭雷击 郑府尹至德受拥戴话说岳州之野有一古庙,背水临山,川泽险峻,黄茅绿草,一望无际,大木参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数,内有妖蛇藏于枯木之中,食人无数,身大如桶,长十余丈,舌如利刀,眼似铜铃,人皆畏而事之,过者必以牲牢献于其下,方可往来;不然,风雨暴至,云雾昼瞑,咫尺不辨,随失其人,如是者有年。

值郑宗孔执任岳州府尹,书吏等远接,俯伏叩头。府尹道:“劳汝众等如此远接。”众人等道:“小的一则份该远接,二则预报爷爷得知,小的地方有一异事。”遂将道旁古庙枯木藏蛇,要人奠祭;不然,疾风暴雨吹吸人去,不知生死??将此原由说了一遍,府尹大笑道:“焉有此理。”越二日,道经庙边,果不设奠, 遽然而往,未及一里,大风振作,飞沙走石,玄云黑雾,自后拥至,回头见甲兵甚众,似千乘万骑赶来,自分必死。府尹未第时曾诵《玉枢经》,见事势既迫,且行且诵,不绝于口。须臾,则云收风息,天地开辟,所追兵骑竟不复有,全获其性命,得至岳州莅任。各县县尹大小官员参见礼毕,既而与各官坐谈,叙及:“古庙枯木之中巨蛇成精,食人无数,日前本府书吏军民出关接我,报说此事,我深不信。及至其所,行未一里,果见狂风猛雨如此如此。今请问列位贤宰,此妖猖獗,民不聊生,却将如何殄灭?一则为国治民,二则与民除害,皆我等份所当为。”各县尹答道:“卑职下僚,德轻行薄,何能祛之?幸有老府尊职任宪司,风清海宇,虎牝渡河,可以返风,可以灭火,不让刘琨之德政,可并无规之十奇,何患此妖之不屏迹。”说罢,各各礼揖而别。

次日,府尹升堂,叫城中男妇老幼俱要虔诚斋戒,沐浴赍香,跟我叩谒城隍三朝。府尹具疏祷于案前。城隍见府尹带领男妇老幼诚心斋戒,又郑宗孔生平正大,鬼伏神钦,乃将蛇精害民事情,一一陈奏。玉帝在九重天上尝照见宗孔念《玉枢经》,虔诚感应,即差天兵、五雷大神,前去岳州古庙枯木之中殛死蛇精,不得迟延。又道:“那包文拯虽为阳官,实兼阴职,可摄其精灵。”天兵乘马持枪,雷神挥火持斧,同往托梦,包公令登赴阴床偕行。

一时拥至其所,登时无昏地黑,猛雨滂沱,疾风迅雷,电光闪灼,府县人民骇得无处奔逃。须臾间,只听得一声霹雳震地,蛇精登时殛死。移时,天开明朗,众口晓晓,俱道是郑爷德感天地,殛死蛇精,众皆往看,果见巨蛇断作两截,人骨聚集成堆。报知府尹,府尹同各官一齐躬诣其所观看,见者无不惊骇。府尹吩咐将蛇精焚却,烧了一日一夜,才成灰烬。于是岳州人民户户称庆,皆道:非郑爷诚心格天,至德动神,曷克臻此。

上司闻知郑侯至德通神明,忠诚格天地,惠泽被生民,与百姓除害有功,遂赍奖励,以彰其美。未及一载,见其才德攸宜改,调大邦济南府府尹,岳州父老黎民不忍其去。适当包公在朝中奉使巡行其地方,众各奔投保留:呈为保留循良以安黔首以庇地方事:本府居界一隅,路通三省,贮赋下于休宁,兵荒首于东南。幸赖郑宰父母,恺悌宅心,励精图治,越自下车之始,首殄妖魔;继以弹丝之余,每容民隐。省耕问稼,视民饥犹己饥;断狱详刑,处公事如家事。葺社仓各四时凶歉,赈贫乏免老幼流亡。粮派分限催征,民咸称便;差役当堂检点,吏难售欺。裁滥冗总甲百余,乡间不扰;摘潜伏劫寇十数,烽火无惊。门扃惩顽,狐鼠之奸顿息;本皂勾犯,衙胥之暴何施?禁牛而牛利皆蠲,疏盐而盐弊尽革。常例全除纤悉,铺户不取分毫。

操若玉壶冰,迈今从政;泽如金茎露,绍古循良。抑且乐育英才,作新学校,士沾时雨,人坐春风,遍地弦歌,满门桃季,儿童幸依慈母,子弟庆得宗师。蒙德政之未几,闻调任之在即,班尘将起,冠繖难留;攀辕心切,卧辙心遑。矧今饥馑渐臻于频仍,盗贼交驰于邻境;非复长城之寄,蜀遗帖席之安。幸际天台按临郡邑,伏乞转忧时变,俯徇舆情,奏善政于九重,另拨调任;留福星于一路,用奠子元。非独黎庶更生,且俾士林称庆。上呈。包公随即奏请俯从民愿,留守旧邦,暂时纪功优奖,指日不次超升。人心共快。

九十五 良家妇求子遇淫僧 程监生遭难诵经文话说奉化县监生程文焕,娶妻李氏,五十无子,意欲求嗣。尝闻庆云寺中有神最灵,求子得子,遂与妻李氏商议,欲往一游。夫妻斋戒已定,虔备香礼,清早往寺参神,祝告已毕,僧留斋饭后,往游胜景经阁。夫妇倦坐方丈,文焕忽觉精神不爽,隐几而卧。李氏坐侧有一僧名如空,见李氏花容月貌,又见文焕睡卧,遂近前调戏之。李氏性本贞烈,大骂:“秃子无知,我何等人,敢大胆如此?”因而惊醒文焕,如空遁去。文焕诘其故,李氏道:“适有一秃驴,见你倦眠,近前调戏,被我骂去。”文焕心中暴躁,遂乃高声骂詈:“明日赴县,必除此贼,方消此气。”倏而众僧皆知,恐他首县,私相议道:“此夫妇来寺天早,并无人见,莫若杀之以除后患。况此妇出言可恶,囚禁此地,久后不怕不从。”商议已定,出而擒住,如空持刀欲杀文焕,焕见人多,寡众不敌。又有数僧强扯李氏入于别室,欲肆行奸,李氏不从。一僧止道:“此时焉能肯从,且囚之别室,以厚恩待他,后必肯从。”众依其言,禁于净室。文焕被众僧欲杀,,自思难免,乃道:“既夺吾妻,想你必不放我,但容我自死何如?”如空道:“不可,必要杀方除其祸。”中有一老僧见其言可怜,乃道:“今既入寺,安能走得?但禁于净室,限在三日内容他自死也罢。”众乃依命,送往一净室,人迹罕到,四面壁立高墙。众僧与砒霜一包,绳索一条,小刀一把,嘱道:“凭你自用。”锁门而上。

文焕自思:一时虽说缓死,然终不能脱此天罗。室内椅凳皆无,只得靠柱磉而坐。平生好诵《三官经》,闻能解厄,乃口念不住。

是时包公奉委巡行浙江,经历宁波而往台州,夜宿白峤峄,梦见二将使入见,说道:“吾奉三官法旨,请君往游庆云寺。”包公道:“此去路有多少远?”将使道:“五十余里。”包公与之同行,到一山门,举目观看,有金字匾曰:敕建庆云寺。入寺遍游,至一净室,毫无所有,只囚一猛虎在内,蹲踞柱磉。俄而惊醒,乃思:此梦甚是奇异,中间必有缘故。次日升堂,驿丞参见。包公问道:“此处有庆云寺否?”驿丞道:“此去五十里有一庆云寺,寺中甚是广阔,其僧富厚。”包公道:“今日吾欲往寺一游。”即发牌起马,径到山门,众僧迎接。包公入寺细思,与梦中所游景致毫无所异,深入四面游观,皆梦中所厉,过一经阁,入左小巷,达一净心斋,而又入小室,旁有一门上锁,恍若夜间见虎之处。包公令开来观看。僧禀道:“此室自上祖以来并不敢开。”包公道:“因何不开?”僧云:“内禁妖邪。”包公道:“岂有此理!内纵有妖邪,我今日必要开看,若有祸来。吾自当之。”僧不敢开。命军人斩锁而入,果见一人饿倒柱下,忙令扶起,以汤灌之才醒。急传令出外,四面紧围。不意包公斩开门时,知者已走去五、六十人,但军人在外见僧走得慌忙,不知其故,心疑之,仅捉获一、二十人。少顷,闻内有令出围寺,只获老僧、僧童三十人。包公与文焕酒食,久而能言。诉道:“生系监生程文焕,奉化县人氏,五十无嗣,夫妇早入寺中进香,日午倦睡,生妻坐侧,孰意如空调戏生妻,妻骂惊觉,与僧辩论,触怒众僧,持刀要杀,再三哀求自死,方送入此地,与我绳索一条,小刀一把,砒霜一包,绝食三日。生平只好诵《三官经》,坐于此地,口诵心经。今日幸大人拔救,胜若再生父母。”包公道:“昨晚我梦见二将使道,奉三官法旨请吾游此寺中,随使而至,见此室有猛虎蹲踞。今日到此,其梦中所见境界分毫不差,贤契获救即平日善报。令正今在何处?”文焕道:“被众僧捉去,今不知在于何地。”包公将众僧拷问,僧招道:“此妇贞烈,是日不肯从奸,众人将他送入净室,酒饭款待,欲诱之,他总不肯食,遂自缢死,埋于后园树下。”包公令人起出,文焕痛哭异常。包公劝止道:“令正节烈可称,宜申奏旌表。”其僧老者、幼者皆杖八十还俗;其壮而设谋者,毋分首从,尽行诛戮。即判道:审得庆云寺淫僧劫空、如空等,恶炽火坑,不顾释迦之法;心沉色界,罔循佛氏之规。临生程文焕携妻李氏求神求后,觊觎美丽。心猿意马,趁夫睡而戏调其妇;骂言詈语,触僧怒而欲杀其夫。恳饶刀刃,求愿宽容,判鸾凤于一时,拆鸳鸯于顷刻。拘执李氏于禅房,款待佳肴百品;囚禁文焕于幽室,受用死路三条。绝哉李氏,不饮盗泉宁自缢;善哉文焕,不甘就死诵三官真经。睡至更阑,感将使请游僧寺,神驰寤寐,梦白虎蹲踞柱旁。

文焕从危获救,终当大用;李氏自缢全节,即赐旌奖;劫空、如空等逼奸陷命,律应枭首;合寺老幼等,党恶匿非,杖罪还家;寺院火焚,钱粮入官。

判讫,将劫空、如空等十人斩首示众;其老幼等受杖还家。包公又责文焕道:“贤契心明圣经,子息前缘,命应有子,不待礼佛,自举麟儿;倘命无嗣,纵便求神,何能及哉,况你夫妇早出夜回,亦非士大夫体统。日后务宜勉旃,毋惑妄诞。”文焕唯唯谢罪。包公令将尸殓葬,官给棺衾,树坊墓前。匾旌贞烈节妇李氏之墓,立庙祀焉。其后文焕出监联登,官至侍郎,不娶正妻,只娶一妾,生二子。而猛虎之梦,乃虔诵《三官经》之报应也。 作品简介:《百家公案》,一名《包公传》,十卷一百回,明钱塘散人安遇时编纂。最早的版本是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 朱仁斋与耕堂刊本。无序跋,前附有《 国史本传》、《 包待制出身源流》,首有“ 新刊京本通俗演义包龙图判百家案目录,”正文卷端题《新刊京本通俗演义全像百家公案全传》,版心题《包公传》,现仅有日本名古屋《蓬左文库》 收藏全本,江西省图书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各藏一残本。引子 包待制出身源流诗曰:

世事悠悠自酌量,吟诗对酒日初长。

韩彭功业消磨尽,李杜文章正显扬。

庭下月来花弄影,槛前风过竹生凉。

不如暂把新编玩,公案从头逐一详。

话说包待制判断一事迹,须无提起一个头脑,后去逐一编成话文,以助天下江湖闲适者之闲览云耳。问当下编话的如何说起?应云:当那宋太祖开国以来,传至真宗皇帝朝代,海不扬波,烽火无警,正是太平时节。治下九州之内有个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地名巢父村,又名小包村。包十万生下三个儿子,包待制是第三子。降生之日,面生三拳,目有三角,甚是丑陋。十万怪之,欲弃而不养。有大媳妇汪氏,乃是个贤名女子,见三郎相貌异样,不肯弃舍,乞来看养。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抚养包公,近有十岁。

一日,包公出厅前拜见父母。其父怒云:“尔此畜子,当下我要弃汝,得大嫂收养成人,我今遣汝前去看牛,休得在家里闲坐。”包公听毕,转至房中,与嫂嫂说知“父亲要着我看牛”之事,眼泪汪汪,自叹:“我如此命薄!二哥俱得做好人,只我与雇工的一般。”其嫂劝之云:“三叔只可忍耐,古人未遂之时,亦有贩牛自守者,后来却做到三公地位。既是公公有遣,只是欢喜领受。”包公听嫂嫂言语,收泪谢之。

又过二三个月,正是新年时节。包公入房中见大嫂,借件新衣服着了去拜年。嫂问:“三叔,要拜谁人年?”包公云:“正要问嫂嫂,当先拜谁?”教之:“出厅上先拜父母,后拜二兄。”包公欢喜,依教出厅上,拜毕父母、二兄,就在厅上同饮新年酒。至三四巡,太公于席上吩咐,着令大郎去亲戚远处还礼,二郎去邻居近处还礼,三郎换了衣服前往南庄使牛,直待水田耕得完了方许回来。吩咐毕,大郎、二郎各去不顾,只有包公烦恼,独自一人将牛来南庄耕水田,自嗟自叹,不觉困倦,睡于田垅上。

原来包公是个好人,自然有神明来助他。本处地只,一伏时间将水田尽数耕毕。包公睡醒起来,见牛息于垅上,水田皆耕毕,暗思:“此必是大嫂怜我辛苦,密地使人来耕完去了。”言罢,收拾犁具回家。行到中途,遇着个算命先生,见包公作揖云:“烦问往庐州还有多少路程?”包公云:“尚有一百八十里。”先生见包公形状特异与人不同,暗想:“这人有贵相。”因问云:“君是何处人氏,敢乞贵造一看?”包公答云:“小可庐州暾城十八里巢父村人,父亲遣令南庄耕田,只是雇工人,有甚好处?无钱算命,免劳先生看。”先生笑云:“你教我路境,不要命钱,且说来看着。”包公乃云:“贱造是淳化二年二月十五日卯时生。”先生遂起了八字,看毕大惊云:“郎君之命,辛卯年,辛卯月,辛卯日,辛卯时,有四个辛卯。三十二上发科,后去官,至学士,后为龙图阁待制——故人称为包龙图,乃大贵之命也,可贺可贺!”包公听罢应云:“莫非我无命钱,先生故来取笑耳。”先生云:“我写在书上,待郎君富贵,得来相望。”包公云:“我只有一条手巾,与先生为表记,久后果如公言,当得重谢。”先生接取手巾,对包公曰:“你看前面又有一个先生来!”包公回头看时,不见人来,那先生化一阵清风而去。包公惊叹道:“原采这先生不是凡人,乃是神人来与我推命也。”心中暗喜,急忙回家见嫂嫂,笑容可掬。其嫂见三郎面有喜色,心中疑怪。正是:入门欲问荣枯事,观见容颜便得知。

那贤嫂问:“三叔每日归来只是烦恼,今日莫非拾得奇珍异宝,如此欢喜?”包公直与嫂说:“南庄耕田回来,遇着一算命先生,推我有大贵之命,我不信,回头失那先生,知是神人,决无虚言,我故欢喜。”嫂听罢乃云:“叔既后有好事,何不发奋读书,以成其名?”包公云:“父亲见憎,哪得资本读书?”嫂云:“叔若肯读书,资本一一承办,不须挂虑。”包公曰:“贤嫂既发心如此,久后成名,当报大恩。”包公退转庄下。

次日,汪氏着家人抬轿子直去南庄书舍,见董先生,进上礼物,具言要送三郎来从师读书之事。董先生欢喜领受。嫂命三叔拜见董先生毕,汪氏云:“三郎尚未有名字,烦先生代取一个表德。”董先生思忖半晌,乃云:“唤做包文拯可好?”汪氏云:“此名实相称。”一时间,先生家抬过午馔,相待着汪氏、包公一边在席饮酒。酒至二巡,嫂于席上云:“叔既读书,亦能吟诗否?”包公起身答云:“未读书时,已曾与朋友相会,亦能吟得几句。”董先生就指木墩为题,令包公吟诗。包公随口吟云:钢斧伐来物便成,虽然微贱有高名。

若还把他提掇起,社稷山河一掌平。

董卿听罢,乃对汪氏云:“令叔之作,天下奇才也,何愁不成名乎?”嫂亦欢喜。董先生见包公生得丑陋,令其去后园拔一株松树来,席间道是蓬蒿,着包公吟诗。包公自忖:“他将我比作蒿草。”乃应云:

松树低低未出形,先生比作蓬蒿人。

若还一日身通泰,可作擎天柱栋新。

董先生喜云:“郎君好气象,必为擎天柱人也。”酒罢,汪氏辞去。包公自在庄上读书,不觉二年。正是:窗下三冬经史足,胸中义理已精通。

一日,包公闻说朝廷开科取士,便辞董先生回家见嫂,道知要去赴科取试。汪氏欢喜,即打点盘缠,与叔起行。次日,包公先出厅上,道知父母,要去东京取试。当彼父母颇知其在南庄读书,汪氏为之支持,得就乎学,及闻其要去赴试,父母二哥齐笑其痴,亦不管他。包公径来拜知嫂嫂,吩咐毕,挑上行李,望东京进发。是时正遇三月天气,风和日暖,恰好前行。常言: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

话说包公独自一个,于路上晓行夜住,饥餐渴饮,又是数日。忽一日贪行几里路,天色将晚,前后无店舍。正在无奈处,抬头见一座古庙,包公进入廊下,看牌额,乃东岳圣帝之祠。几年荒废,人迹罕到。包公只得在神案高处放下行李,取出干粮食几口。日里行得辛苦,就枕而困。将近三更时候,包公朦胧中见一判官,持簿入来,监候使者问云:“今年状元是何处人?”判官说:“第一名是淮西庐州人,第二名是西京汉上人,第三名是福建人。”使者又问:“淮西有九州四十县,不知状元名谁?”判官答云:“是庐州合肥县小包村包十万家第三个儿子,名文拯,该他得状元。”判官道罢复出。天色渐明,包公记在心下,起来挑了行李进发。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城。包公抬头一看,果是个好去处:人物富贵,甲第相连。曾闻道,东京城里有三十六条花柳巷,二十四座管弦楼,果不虚矣。称赏不足,未几日色沉西,欲去寻觅个店舍安身,各处已闭上房门。包公怨无宿处,在汴河桥上叹气两三声,一时惊动本处城隍,即叫使者吩咐云:“上界文曲星来东京求官,无人收留,你可引去烟花巷张行首家宿歇。”使者领旨,即忙来桥上,见包公正在忧闷间。使者近前云:“秀才,今晚莫是无安歇处?可随吾来着,有个所在与你安歇。”包公见说,径随使者来到张行首门口,叫声“开门”。

有小二出来,已不见了使者,只有三郎立在门口。小二引进去见张行首,因留他歇。问是何处人氏,三郎答云:“小可乃庐州合肥县离城十八里小包村,父亲包十万之第三子,表字包文拯是也。因来京考试,日晚无投宿处,特奔贤姐宅上,权宿一宵,明日重谢。”张行首闻说,不觉泪下,云:“原来是乡里。”三郎云:“贤姐是何处人?”行首云:“我是县南张大郎亲女,因为正月上元看红灯,行至九师桥,失了伙伴,被人带到东京,落在风尘,今将三四年矣。若郎君不嫌,今宵愿结为姊弟相叫。”三郎便问:“贤姐今年几岁?”张行首答云:“三十岁。”三郎云:“你长我十岁,当拜汝为姊。”二人于灯前结拜。整上盘馔,席中各诉款曲,夜深方散。三郎于楼舍安歇。

次日侵早,张行首着小侍女请三郎入厅上相见。茶汤毕,行首云:“目今东京士子未齐,三郎可在东边净房读书,侯在开试院日,则去取试未迟。”三郎云:“贤姐言之有理。”即日收拾净房一间,与包公读书。每日茶汤着侍女送与,十分相敬。

不觉一月光景,侍女来见张行首,道云:“这几时,包秀才书也不读,只是眉头不展,脸带忧容,未知因甚事。”行首听说,即着侍女请过三郎,差别其烦恼之由:“莫是我家款待不周?”三郎答云:“蒙贤姐恩爱,实无以报,近日在书馆中不觉思起家乡,况我功名未知如何,以此忧闷,非为款待之意。”行首听罢乃云:“偏你思量家乡,而我不念故里?出来之人没奈何耳。你若思家下不置,可修书一封,汴河桥上不时有人转淮西,可寄与之回去,便如亲至家乡一般,何必重思念也。”三郎依其言,即修下家书,缄封了毕,次日到桥上等人寄去。一霎时间,忽遇个人,似承着模样,来得如风送行云般紧。三郎问云:“君是何处客官?”来人答道:“要往合肥公干。”三郎云:“君既往合肥,是在下所属,烦君寄书一封,转达包家庄为幸。”其人领诺,即接却书,不辞直去,好似流星赶月而行。三郎正待回去,忽于桥侧拾得一封书,类道家符牒样式,乃暗思:“此必来客去得慌忙,失落此一封书,彼寻不见必复来取,可坐此,待他来时,可付还之。”却说那来客原是玉皇所遣,在东京城隍处下公文的。来到庙前,不见文牒,慌问守门神千里眼、顺风耳:“这公文从哪里失落?”二神告之云:“乃是尔代顺带家书白衣秀才拾得,今在桥上等你,可火速取来。”使者听罢,径回桥上,见三郎便拜。三郎忙扶起道:“君适去得恁紧,复回拜我,有何见议?”使者云:“误失了一道文牒,是君拾得,乞还我而去。”包公云:“果是我拾得,若肯开与小生看是内中说甚事,便将还你。”使者云:“此文牒不可拆开看,恐漏泄天机,得罪不便,乃上帝送与城隍处开的。”包公听罢说是上帝来的文牒,坚意要看,云:“不肯开看,难以还汝。”使者没奈何,只得拆开封头与看。内中不说别事,单写今年状元、榜眼、探花之姓名也。包公看见他名是状元,不胜欢喜。按:国史本传包公乃是天圣五年进士,此说是状元,小说之记也。付还天使而去不题。

话分两头,却说仁宗皇帝自承位以来,亲近大臣,庶政条理,天下太平。一日在宫中,夜得一梦。侵晨设朝,众文武问之。阶前走出黑王太师,红袍拖地,象简当胸,奏云:“不知陛下所梦何事?”帝曰:“寡人夜来梦到庐州搭船,船上有一金斗,斗底有一包文字,不知主何吉凶?”太师奏云:“此梦乃大吉之兆,当为陛下称贺。”仁宗曰:“何见得是吉兆?”太师云:“陛下到庐州者,关中有一庐州。船上有金斗,郡唤作金斗威。斗底有一包文字,主开南省时及第秀才必有姓包者来赴试考中。与国家文明之象也。”帝闻奏乃曰:“卿此言亦有理。”是日朝散。

未数日,南省试罢,进士殿试,及传胪之时,第一名状元及第乃庐州合肥人,姓包名文拯也。仁宗大悦,曰:“朕之得梦真不偶矣。”即日下敕:状元于杏花园赐宴,游街三日。及待文拯趋朝谢恩,御笔亲授为定远县知县。文拯得官而出,转至烟花巷张行首家报知。行首不胜欢悦,把盏接风。文拯云:“且幸忝高名,又得除授知县之职,当初父母量我不会有官,岂知今日有此好事!特辞贤姐同小二,回去省侍父母,且看如何相待于我?”行首云:“既郎君已中高选,如何不回报与父母得知欢喜?我着小二同你还乡。”文拯甚喜,即日拜别行首,与小二出离东京城,吩咐将幞头服带官凭藏在笥中,只装作平常人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东京当日开榜后,公人寻夜前来包家庄报信,直至庄前见太公声诺。太公本是庄家,初未识公吏,一见之,大惊,走入庄后,叫声:“有强人来。”其大媳妇汪氏听得,急出视之,乃是公家来的,便问:“从何差遣?”公家答曰:“新科中了状元包文拯,说是本处人,特来报喜,不是差遣。”汪氏闻报,笑容可掬,入见太公,道云:“吾家有好事,三叔已中状元及第,公人来报喜信,何用惊疑。”太公笑曰:“三郎自小不曾读书,官从何来?”汪氏答以:“从董先生学,日前有信来,道又得东京乡里张行首勉励读书,已得中选,果是真矣。”太公大喜,方出厅前接待报信之人。

过数日,太公着人去赶回二大郎:一在庐州开大店,一在南京卖色物。不日二人即俱回来,拜见太公毕。太公道:“尔二人只好守富,倒不如三郎读书,已得功名也。今报信人才与犒赏而去。”二郎闻说,笑曰:“爹爹好不忖量,被人骗去银两。三郎是个呆子,未曾读书的,哪里有官?他只因在外欠主人钱还不得,故装此计,诈称及第,得图些赏钱去均分而已,何可信他。”太公顿思良久,乃曰:“汝二人之言果是,却被他骗去银两。”因出下招贴:“有人捉得三郎来见者,赏钱一百贯。”使庄客各处贴去了。

却说文拯与小二在路上将及半个月,望家下不远,文拯云:“此去王太公舍只有十里远,是我庄所,且去安歇一宵又作区处。”小二挑着行李,来到王太公门首,乃一更尽,便叫开门。王太公儿子王五出来看时,却是主人呆子,领一人在门首,连忙入告太公道:“有一百贯钱来我家也。”王公问:“如何有一百贯钱来我家?”王五道:“他父亲出下招赏钱一百贯捉呆子,今来门首,捉去请一百钱赏。”王公听罢骂道:“畜生,他是我主人,又况其大嫂甚贤,哪里有赏钱与你?待我起来迎接他人来。”王公出得门首,见文拯便拜。文拯连忙扶起,同入庄上坐定。王公将其父出赏钱要捉三郎之事说知。文拯笑云:“正是欠东京店主人钱米,今同二小回来取讨。”王公道:“主人今且在我家安歇,明日回去与大嫂商量,勿使太公得知便了。”道罢,即具酒馔相待。至半夜,各就歇息。

次日,文拯辞却王公,与小二回家,从后花园叫声:“嫂嫂开门。”汪氏听知是三叔声音,连忙开了后门,见包公衣衫褴缕,如贫困者一般,乃问:“日前有报信来家,道叔已中高选,如何恁的回来?”文拯答曰:“蒙贤嫂作成,去得迟了,东京科场已罢,功名没分,今少店主人钱米,着小二回来取。”汪氏道:“既如何,且入家中商量,休教父兄得知。”文拯与小二进入舍中坐定,乃对嫂道:“烦讨些饭来与我吃。”真是好个贤德汪氏,听说即入府中安排点心去。文拯把箱中绿袍、名简、纱帽,尽放于大嫂闺中。一伏时,其嫂办到酒馔,与包公食毕,乃问云:“三叔欠店主人钱多少?”包公云:“欠三百贯。”汪氏道:“公公与二哥发怒,出赏钱正要捉汝,且休在家,明日南庄有五十人割麦,你去监收割麦,待我措置钱米三百贯,却送你去还店主人。”包公拜谢嫂嫂。次日侵早,过南庄割麦。二人行了半里路,包公先打发小二回东京,自去南庄割麦。

将近晌午,忽有一伙公人来到,因问包知县家住哪里。文拯已自知了,故意指前面:“大宅房子便是。”公人径奔前来,寻问包太公家。太公见了一伙公人,忙走入厅上,大叫:“强人又来。”汪氏出来看时,却是一起差人。因问从何而来。差人答道:“东京及第包文拯,除授定远县知县,我等是来接知县赴任的公差。”汪氏听罢,入告太公知之。太公怒道:“日前正是你说有报信人,费我三百贯赏钱,今日又来哄我。适有人说呆子在南庄替人割麦,不要理他。”将门紧闭上。公差人不识知县下落,复来田间问包公:“若教我等知县住址,把些酒钱与你。”包公道:“主人要我割完麦方得去。”公人道:“我大家与人割麦,可领我去?”包公云:“如此则许。”差人一时将麦为之割完,欲着包公引教其路。包公云:“尚容来日引你等去。”公差为首二人大怒,擘拳就打。得田间众人劝了,包公乃领差人往前门进,自后花园入嫂嫂房中,取出冠带服毕,出厅上二十四个远接人纳头便拜。包公望阙谢恩,请过父母、大嫂来相见。人各愕焉。包公乃对父母道知得官之由。父母方知是真,嗟呀不已。包公唤过差人云:“你等识包知县否?”公差人见是割麦之人,各各请罪。包公问哪个是首领?公人复是董超、薛霸。包公云:“用拳擘我者是你二人?今捉下打三十大棒。”众人正待行刑,大嫂听得,来劝云:“贤叔未上任,何可便打公人。适间不认叔是贵人也,可赦其罪。”包公依其劝乃止。一时众亲戚乡里都来称贺。太公设筵席相待,尽欢而散。次日,包公出厅上吩咐公吏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我安排行李,即来赴任,公吏不须等待。”众领诺,各拜辞先回不题。

只说包公择吉日拜别双亲兄嫂,遂登程而去,不与人识是知县,依然挑取这席篓作贫寒之态,逶迤行到定远县,见东门外有多少伺候人、一百二十行及公吏等并来远迎。诸吏见而问之:“曾见包官人到否?”拯答云:“我自来县间作买卖,不曾见有包官人来。”拯遂入县衙门门首,把门人见其挑取席篓,如乞丐之人,遂推出门外,喝云:“我数日洒扫县衙,只候本官赴任,你何敢擅入县门?”拯遂门外取出席篓中所藏公裳穿了,戴却乌纱帽,挂起官凭,把门者皆惊惶骇愕,方知即是包知县,遂叩头谢罪。诸吏座听得,仓惶入衙中见包公。引入堂里,点起香灯蜡烛,与包公升公座上任。众人各参拜已毕,有诗赞曰:谷雨桑麻暗,春风桃李开。

只因民有福,除得好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