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传第一回 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3/5)
次早,萧后娘娘设朝,众文武称贺毕。阍门大使奏曰:“今有黄河渔户进上鲜鱼,未敢擅入。”萧后下旨,召入金阶下。孟良献上其鱼。后曰:“此鱼比往年小,鳞又不新鲜,如何敢进于我?”孟良奏曰:“臣每年进者虽大,皆非美味。此鱼极是难得,近日于河中网取,养之池内数日,盖因天气乍热,其色不鲜。然滋味实与凡品不同,请万岁试尝之,便见端的。”后喜而笑曰:“言之有理。汝且退,须待过却圣节,各员役一同赏赐,然后回家。”孟良喜不自胜,拜辞而出。萧后令有司官排下筵宴,赏赐在廷文武。是日,宫中大吹大擂,丝竹和鸣,君臣尽欢而饮。前人曾有《西江月》词为证:
断迢一生惟酒,摒除万事无过。远山横黛蘸秋波,不饮防人笑我。
花病等闲瘦弱,春愁没处这拦。杯行列手莫留残,不道月斜人散。
群臣夜静乃散,次日,众臣趋朝谢宴毕。忽近臣奏知:“今有西凉国进贡中朝骕骦良马一匹,路经幽州地界,被守官夺得送来,”萧后命牵进其马,视之,果是好匹骏骑:碧眼青鬃,毛卷红纹,四蹄立处,高有六尺。后曰:“此马果是难得,”下命有司,用心喂养,以备出入。有司承命牵出。不题。
孟良闻此消息,密往厩中视之,称赞不已。自思:“先偷取骸骨,然后计较此马。”径抽身来到红羊洞中,旷野所在,见一土墩,旁有小碣,上写了“令公冢”。盂良待至昏黑,掘开家墩,下有石匣安贮。孟良解了包袱,开匣取骨,包藏停当,忙走出洞中。却被番人捉住,搜检包裹,问曰:“汝是何人,敢来做此勾当呀?必是宋朝细作。汝从何处发掘而来?”孟良位曰:“小人不是细作,乃渔父矮张也。日前献鱼上朝庆寿,蒙太皇敕旨,留我父子赐宴。吾父因见皇封御酒,多吃了几杯,不料醉死。路途遥远,只得将尸首焚化,带取骸骨归葬。岂有细作,敢来此处寻死?”言罢哭之甚哀。番军信其言,遂放之,令其速走。
孟良得脱,急归至驿中,将骸骨藏好。次日,带些毒药,复来马厩边,见番人正值煮豆喂养。孟良袋作番人一般,近槽边撒下毒药,径回去了,其马中着毒药,即时不食。喂养军人报知司官。司官急奏萧后知道。后曰:“此马不食,莫非汝等调养失宜之故?”司官奏曰:“贵相良骏,本难调护,既不食,必有病。乞陛下圣旨,召募有能医治者,重赏以爵,或得识其性者,用之保护,可万全矣。”萧后允奏,即出下榜文,招募善能医马之人。
旨令既出,孟良听此消息,思曰:“此计若成,带得此马献君,诚此来之大功也。”径来揭取榜文。守军捉见萧后。萧后间曰:“汝能医治骏马那?”孟良曰:“臣即前日进鱼之人,亦晓医马。不消一二日,管保医好此马。”后曰:“汝若医得平复,当封汝重职。”孟良拜命而出。有司引良到厩里看视马病。孟良既到,细看,乃曰:“此马中毒已深,当急治其标,然后治其本。”有司然其言,原来盂良所放药沫,只是一味麻药。若教中了,即不能开口,便似有病。直至将麻药洗去,撒下香豆,那马立地吃尽。过了一宵,平复如初。
司官奏知萧后:“其马已平复无恙。”萧后大悦,即宣进孟良,谓曰:“医好良马,卿之功也。燕州缺一员总管,就封卿此职。”孟良谢恩。自思:“我本为此马之故,费却几多心力。总管非我所愿。”即生一计,奏曰:“蒙陛下深恩,赐臣官职。缘此马兀虫耳贵初瘥,血脉未固,若不随宜调之,恐又再发,便难调治。当与臣带往州所,驰骋几日,方保无再发之虞。”太后曰:“卿言极有理。”因令将此马与孟良带往燕州而行。孟良得旨,叩首辞出,就往驿中取过骸骨,跨马跑出幽州,星夜逃回佳山寨而去。有诗为证:
骕骦良骥带将来,壮士奇谋亦勇哉!
本为忠勤能报主,临行又带令公骸。
逻骑报入幽州,萧后知之大惊曰:“却被奸人所算矣。”即遣萧天佑率轻骑五千追之。萧天佑得旨,部骑出幽州,如风送行云赶来。
却说孟良已离幽州二百里程途,望三关不远。回顾后面,尘土遮天,旌旗蔽日,知是番人追赶,急走至关口。早有哨军认得孟良,连忙报入寨中知道。六使闻此消息,急令岳胜、焦赞等出兵接应。岳胜部众前来,恰遇孟良走得汗流满面而来,叫曰:“后头番兵追紧,汝宜仔细。”岳胜曰:“汝先上关,我自抵住敌兵。”孟良径跑马入寨中去了。岳胜摆开队伍。
霎时,番帅萧天佑挺枪跃马而来,厉声大骂曰:“贼人盗我大辽骕骦良骥,好好献还,饶你残生。不然,踏上关来,寸草不留。”岳胜怒曰:“番蛮敢来相撩兀虫耳贵耶?即舞刀跃马,直取番将。萧天佑举枪还战。二人斗上四十回合。焦赞喊声如雷,率轻骑从旁攻入。番将前后受敌,势力不加,拨马走回。焦赞乘势掩之。北兵大败,自相躁踏,死者不计其数。岳胜等直追至擅州界上,乃收军回营,来见六使,道知杀败番兵之事。
六使既见孟良,又闻杀赢番兵,大喜,问孟良因何私往幽州?孟良将其本末详细道知。六使拜谢孟良曰:“既蒙大德,取还吾考令公之骸,即当与吾母令婆知道,然后安葬先莹;并将此马献与主上请功。”分遣已定,差人带领骕骦,径诣广京,进见真宗。
真宗得此良马,大悦,谓群臣曰:“延昭才守三关,近得捷音,收伏良将三员,今又夺得良马来献,其功不小,朕当重赏之。”八王奏曰:“杨郡马忠勤为国,陛下赏之实当。”帝径遣使臣,赍缎匹羊酒,前诣佳山寨,赏赐郡马。不题。
忽近臣奏知:“番兵寇打澶州,为边庭患,乞朝廷定夺。”真宗问曰:“番兵犯界,当令谁部兵退之?”八王曰:“澶州近三关地方,若敕郡马退敌,管教成功。”帝允奏,乃下敕,着杨六郎抵御北兵。使臣领旨,径诣佳山寨宣读。六使得赐缎匹羊酒,尽俵分部下。召诸将议曰:“今番兵屯止澶州,近为边息,朝廷敕我等御之。汝众人当用力向前,不宜造次。”孟良进曰:“此患是小人惹来,我当率兵迎敌。”六使曰:“萧天佑北番名将,汝引兵先行,吾率众相应。”孟良领兵去了。又唤过岳胜谓曰:“汝引马军一千出关,俟战酣力乏,可冲阵击之。”岳胜引众而行。杨六使分遣已定,自领马军二千,随后救应。
飞骑报人番帅军中。萧天佑与耶律第议曰:“太后令旨,着我部兵来追贼人,今已走入关中,访得乃是剧贼孟良也,今要来与我放对。汝众人各宜用力,取得马复回,主上必有重赏。”耶律第曰:“主帅不须挂念,凭我众人之力,务要成功而回。”天佑下令已定。次日平明,于平川旷野,排开阵势。宋兵摇旗鼓噪而来。孟良全身贯带,绰斧立于阵前,高叫曰:“番贼不即退去,必来丧其命矣。”萧天佑怒骂:“偷马之贼!尚敢来斗耶?”即举枪直奔孟良。孟良舞斧迎之。两下呐喊。
二人战上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番将耶律第提刀纵骑,冲出助战。忽山后一声鼓响,岳胜一军杀出。萧夭佑力敌孟良,岳胜战住耶律第,四将鏖战。天佑勒马佯走。孟良不舍,骤马追之,抡巨斧望番将劈面砍来。萧天佑金光灿起,斧不能伤。孟良大惊,跑马走回。番将复马杀来,宋兵披靡,四散逃走。岳胜部下先溃,抛了敌将,与孟良径奔关下。天佑见前面杀气连天,知有伏兵,乃收军还营。
孟良回至寨中,见六使,道知萧天佑之事。六使曰:“世上有此异事?吾明日亲上阵,便知端的。”着令陈林、柴敢守寨:岳胜率刘超、张盖先战;盂良、焦赞领王琪、孟得等分左右翼而出。众将得令,各整备交锋。不题。
却说萧天佑在军中召部下同议曰:“孟良、岳胜,英雄之将;且部下皆八寨强徒,都能争斗。若不以智胜之,徒战无益也。离此三十里,有双龙谷,两边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通雁岭,岭下便是幽州之野。先得一人引步军埋伏于此,赚敌人进入,即出围之,不消半月,皆饿死于谷中矣。”耶律第应声曰:“小将愿一往。”天佑曰:“汝去最好。”即付与步军二千,耶律第去了。又召过黄威显曰:“汝率骑军一千,于雁岭下多张旗帜。候敌人进入谷中,垒断其路。”威显亦领计去了。第二十五回 五台山孟良借兵 三关寨五郎观象却说萧天佑分遣已定。人报宋将扬声溺战,天佑披挂上马,率番兵列下阵势。对面岳胜先出,舞刀大叫:“香将速退,兔伤和气。不然,自取灭亡耳。”萧天佑大怒,挺枪直奔岳胜。岳胜抡刀迎战。未及数合,孟良、焦赞左右冲出,接住番兵交锋。萧天佑力战数将,佯输而走。六使从旁追及,挺枪刺之,金火进起,枪不能入。六使且惊且疑。
岳胜、孟良等催兵而进,被天佑赚到谷口。六使见山势峻恶,停住马曰:“众人且慢追赶,恐敌人用埋伏之计。”良曰:“此处我素惯熟,里头乃绝地,只有小路可通雁岭。番将不知路径,走人谷中,正好乘势擒之,如何不进?”六使然其言,率众赶入谷中,不见番将人马。六使惊曰:“敌人已有计谋,若不急退,定遭其困。”道未罢,谷口金鼓齐鸣,喊声大振,耶律第伏兵齐出,将南兵尽皆困了。孟良、岳胜等拼死来战,山上矢石交下,宋兵伤者无数。直待寻雁岭杀出,已被番兵垒断路径。山后旌旗乱滚,那一个敢近前!
六使与众人困在谷中,无计能脱。焦赞进曰:“小将愿部兵冲开谷口,救着本官出去。”六使曰:“番兵甚众,如何抵当?倘伤士卒而无益,不如停待几时,乘势或可走脱。”岳胜曰:“寨中不知我等被困,倘若外无救援,内绝粮食,番兵乘疲杀入,岂不坐而待毙!趁今人马尚强,依焦赞之言可也。”六使曰:“救援之处本有,奈无人通透。此去五台山,一望之地,若得一人前去,报与吾兄杨五郎得知,内外夹攻,则可脱此厄矣。”孟良曰:“本官与众人忍耐在此,待我装作番军,偷出山谷,前往五台山求取救兵。”六使曰:“汝去须用机密。见了吾兄,求他作急而来。”孟良遂解下盔甲,扮作番人,辞六郎,乘夜偷出雁岭。恰遇巡营番兵,被孟良一刀斩之,取其铁铃,满营喊去,口内番语不休云:“牢把寨,牢把寨,莫教走了杨都大。”又云:“牢把险,牢把险,莫教走了杨巡检。”时番营并无猜疑,任从孟良来往。巡至三更,走离岭外,大踏步望五台山而行。
不消一日,孟良来到山门之下,见一侍者,间曰:“汝师父在寺中否?”待者曰:“君从何处而来?”孟良曰:“杨六使将军差遣,将来见杨禅师,有急事报知。”侍者闻是杨家,即引孟良进入方丈中,禀知师父,出来相见毕。五郎问曰:“汝来寺中,有何高论?”答曰:“小人姓孟名良,近归杨巡检,镇守三关。盖为北番犯边,本官与其交战,不期中了敌人之计,被困于双龙谷,外无救应,粮草将尽,特遣小人来求师父,出力相助。”五郎笑曰:“我出家之人,岂可复临阵相杀乎?且戎伍久荒,武艺俱废,纵去亦无益矣。君可往汴京,求救于朝廷,庶不误事。”孟良曰:“此去京师,程途遥远,知他几时出兵?望师父念手足之情,亲劳一行,以救众命,便是活佛出世,万勿推辞。”五郎沉吟半晌,乃曰:“去则容易,奈我战马已死,少一匹骑骏,难以果行。”良曰:“师父若肯相救,小可即往寨中取得马来。”五郎曰:“吾所乘骑,最难中意。除非八大王千里风、万里云二马,若得其一,则可前行。”孟良曰:“此亦没奈何,小人只得星夜入汴京,问八王借得来用。”五郎曰:“若有是马,当胜番兵矣。”孟良即辞五郎,径往注京而来。不日到京,进八玉府中拜见,道知要借马之由。八王曰:“别事皆可,惟此二马,吾看之未饱,岂肯借人临阵哉?不必再说,决难允许。”孟良闷闷而退,赴无佞府,来见杨令婆,道知六郎被困。令婆洒涕曰:“吾夫君率诸子归子朝中,今只有六郎一人,能承父志,今又为番兵所困,倘若有不测,使我倚靠于谁?”九妹进曰:“母亲不必深忧,既哥哥有难,儿当同孟良前去救应。”令婆曰:“汝去最好。边庭之事,须宜谨慎。”九妹领诺。孟良曰:“请小姐先出沛京,于二十里之外等候。小人今夜往八王府中,偷得其马,即来相约。”九妹依其言,先自整备,辞母亲去了。
只说孟良复来八王后花园,蓦地越入。将近黄昏左侧,向御书楼边放起火来。一伏时,烟焰张天,满处通红,军校急报入府中,八王大惊,即令人赴救。孟良乘其慌乱,闪入马厩,偷得千里风一匹,从后园门,径跑出城。比及救灭火势,中军传说:有一壮士,乘千里风走出东门而去。人工怒曰:“必是孟良用此计较也。”即令牵过万里云,挥鞭赶来,天色已黑。
时孟良偷马出得汴京城,不胜之喜,不知八王所乘如腾云雾,顷刻间追至。孟良正行间,听得后面如风过之声。八王骂道:“逆贼速留下马还我,饶汝性命。”孟良大惊曰:“彼来何速那?”即心生一计:将千里风推落泥泽中,自躲入松林里了望。适八王追赶近前,见马陷在泽中,笑曰:“此贼莫奈何,生支节推落泽中。且待从军来到,救起而去。”遂跳下所乘,近前视之。孟良在垦光之下张见,即跨上万里云,叫声:“八大王休怪,吾借此马,退番兵便送还矣。”言罢,挥鞭勒辔而去。八王悔恨无及。正在懊恼间,后头随军已到,八王知道被孟良诡计脱去万里云。随军曰:“殿下勿忧,待其救出杨郡马,必当送还。”八王只得令人救起千里风,复回沛京不题。
将近平明,孟良恰与九妹相会,说知盗得万里云马而来。九妹喜曰:“既得此马,君往五台山求五哥下山救援,我先去三关俟候。”孟良领诺,径来五台山见五掸师,告知:“借马已到,又与九令妹同来救授。”五郎曰:“看你为主,志亦勤劳,当得下山相救。”即点起头陀五六百人,扯起杨家旗号,离了五台山,到三关与九妹等相见。九妹曰:“六哥被困日久,乘今便杀入救之。”五郎曰:“番兵众盛,待遣人缉探消息,然后出兵。”众人然其言,遂按甲而待。
消息传入萧天佑军中,天佑召诸将议曰:“杨五郎救兵来到,此人雄勇莫敌。吾有一计,可使救援自退,宋兵尽死于谷中矣。”耶律第曰:“元帅有何妙策?”天佑曰:“今军中捉得一边民,面貌极似六郎。可杀之,以头悬于高杆,只说昨日被番兵所擒,部下诛戮殆尽。彼若见之,必信而退矣。”耶律第曰:“此计甚高。”萧天佑即将其人诛之,斩其头,令番兵悬出阵前,传说六郎被杀,今以首级号令。
哨军报入关中,五郎闻此消息,大惊曰:“吾弟遭困,为番兵乘虚所杀,此理有之。”即令九妹出关下认之。九妹连忙披挂,来关下认之。先令军人前往通知番帅:“若果是杨家首级,即便退兵。”军人于阵前传说。萧天佑得知,令部下献出辕门与视。九妹看时,见面貌颇似六郎,遂号泣不止,遥指番兵而骂曰:“杀兄之仇,定要报复!”乃回马入关中,报知五郎。五郎叹曰:“本为来救吾弟,谁想已遭擒戮,真乃杨门之不幸也。”惟有孟良不信,乃曰:“五将军,此事可疑。当日小人离双龙谷之时,本官部下尚有许多人马,即被其杀,岂无一人走漏者乎?此事未可便信。”五郎亦疑信不决。
是夜,秋风微动,月明如昼。五郎披衣出帐外,观望星斗,见将星明朗,正照于双龙谷。自思:“六郎必然尚在。”次日谓九妹等曰:“我夜观星象,知汝兄无恙。今得一人通知消息才好。”孟良曰:“小可复人谷中,体探动静。”五郎曰:“得汝去极好。”孟良径辞而行。九妹曰:“孟良既去,小妹亦往左近访问其事。”五郎曰:“汝去须用机密,勿被敌人测破。”九妹曰:“自有方略。”即辞却五郎,装作打猎小军行至天马山,路径丛杂,进入林中,却有番兵无数来到。九妹转到后面,见着小茅庵。九妹抽身入庵中。
恰遇庵主,迎问之曰:“汝是何人?独自来此深山?”九妹答曰:“实不相瞒。小可是杨家女流,盖为哥哥六郎被番兵所困,今来访问的实。走错路径,遇番人追逼,特投庵主相救。”庵主曰:“此是番邦境界,汝缘何轻进?速卸去弓箭,取道服穿着。”一时间,番兵都赶到庵中,捉住九妹。庵主曰:“是我弟子,在此出家,汝等何以捉之?”番兵曰:“既是出家,缘何带有弓箭?”庵主笑曰:“汝本不知,我居此山,不时有猛兽伤人,适才弟子出外打猎而回,弓箭何足为怪。”番兵遂放了手,因曰:“汝既能射,必有勇力,若斗得我众人过,则放汝。不然,定要捉去,见我娘娘也。”庵主曰:“汝等如何出此言?”番兵曰:“近因南朝孟良过界,偷去骕骦御马,今下令各处巡视,恐防南人入界。我等疑他亦是细作,故要比试也。”九妹曰:“师父且待我与他比试。”言罢,即出草坪中比斗。番兵无一人能近之者。番兵斗他不过,各自回营去了。庵主曰:“且待几日,我令人探问令兄消息,行之未迟。”九妹依允,就留止庵中不题。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误陷幽州 杨延德大破番兵却说巡视番兵回幽州见张华丞相,道知:“天马山庵中有一壮士修行,端的弓马精熟,武艺超群,我等十数人不能近之。”张华听罢大喜曰:“既有此人,当遣人领浩敕前往,召他来见。”番官领命,赍浩敕复往庵中见庵主,道知其事。庵主与九妹商议曰:“幽州张丞相有诰命来召,汝肯去否?”九妹曰:“既来相召,安敢相辞?”庵主愕然,邀九妹往庵后谓之曰:“君乃女流,若被识破机关,命亦难保,如何许其前行?”九妹曰:“蒙庵主相待,足见庵主好心。此去自有方便,内中用事,救得哥哥,亦机会也。”庵主曰:“亦宜谨慎而行。”即日,九妹辞庵主,与番官径赴幽州。进张丞相府,参见毕。张华问曰:“壮士何处人氏?须先通姓名,而后录用。”九妹答曰:“小可诅贯太原人氏,姓胡名元。幼年曾习武举,屡科不第,因弃家居庵修养。昨承钧旨相召,只得赴命。”张华听其言词清利,人物出众,不胜之喜。乃令人整顿净房一所,与其安置。九妹辞出。张华退入后堂与夫人商议,要将月英小姐招胡元为婿,夫人允许。
次日,张华命番官通知胡元。九妹曰:“此事大好,蒙丞相见爱。但今宋兵在境,千戈未息,凭小可生平所学,建立微功,然后允之。”番官回报张丞相,张华曰:“且看他武艺如何。”即整朝服入奏萧后曰:“臣招募得一壮士,英雄俊伟,要与陛下立功。乞宣授其职,以退宋军。”萧后允奏,下命封胡元为幽州团练使,付兵五千,前助萧天佑。九妹得旨,拜命讫,领兵辞张丞相,径到澶州来,与萧天佑兵会合一处,屯扎西营。正遇杨五郎催军索战。九妹披挂上马,跑出阵前大叫:“宋将速退,兔受其戮。”五郎马上认得,大惊曰:“贤妹如何在彼引军相争?”九妹打暗号曰:“五哥诈败,我自有计较。”五郎会其意,舞斧便战,斗不数合,大败而走。九妹追出数里乃回。
哨马报入萧天佑军中:“新收将大胜宋军一阵。”天佑大悦,即遣人请入帐中,商议破宋之策。营里番兵有认得九妹者,密谓天佑曰:“此人前日在宋阵中看六郎首级,元帅须用提防。”天佑大惊,遂令番众拿下胡元。九妹不知其由,乃曰:“吾有杀退宋军之功,元帅何故拿我?”天佑曰:“汝本南朝杨家之将,敢欺我耶?”不由分说,将囚车陷了,遣军校解回幽州见萧后,具奏其情。后得奏,乃宣张丞相问之。张华奏曰:“臣亦未知真实。乞发下牢中,待擒得杨家将来,一同斩首。”太后允奏,命将胡元监于狱中。正是:
本为成家整骨肉,谁知先自受悲辛。
却说消息传入三关,杨五郎闻知其妹有难,亟与众人商议曰:“六郎近闻无事。如今九妹被系狱中,当先设计救之。”陈林曰:“将军有何妙计?”五郎曰:“幽州右控西番,实唇齿之邦。吾诈作西番人马,前去相助,萧后必信,从中举事,可救之矣。”陈林曰:“此计极妙!本官先去,吾亦引军于中路相应。”五郎分布已定,扯起西番旗号,部军来到幽州,遣人通报萧后。萧后下命恃臣,宣西番国统兵主帅入见,杨五郎承命,进于金阶,称呼毕。萧后曰:“有劳将军,跋涉风尘不易。”五郎曰:“西番国王以娘娘与南军交战,胜负未决,特遣臣部兵相助。”萧后不胜之喜。即令设宴相待,亲举三筋,赐赍甚厚。五郎曰:“军憎事紧急,臣明日当出师以破宋人。”太后曰:“远来疲乏,尚待数日而行。”五郎谢宴而出,在城南扎营。下令军中:乘番人不知提备,今夜杀入皇城。众军得令,各整备不题。
是时,丸妹在狱中,得狱官章奴知其为南人,十分相待,每要放他走脱,未遇其便。九妹因谓章奴曰:“蒙君相待甚厚。我适间占卜六王课,今日当脱此难,不如与君同奔南朝,当有酬报也。”章奴曰:“我有此心久矣!只缘无人提携。若将军肯带小官同去,今夜可越狱而出”九妹整点停当。将近黄昏左侧,城甫数声炮响,杨五郎引七百头陀,杀入城中,如人无人之境,后面马军一涌攻入,四下鼎沸。近臣报入宫中:反了西番国军马。萧后大惊,亟令紧闭内城。当下杨五郎先杀入狱中,恰遇杨九妹从狱中杀出。番官各自逃生,那一个敢来争锋,南朝入马蹂踏而进,杀死番兵不计其数。
五郎与九妹左冲右突,大闹了幽州城,放火烧着南门,复军杀奔澶州。萧天佑不知军从何来,部下大乱。耶律第一骑先出,正遇五郎。两马相交,战不两合,被五郎一斧劈落马下。陈林、紫敢接应夹攻。天佑不敢恋战,弃营逃走。杨五郎骤骑追之。萧天佑回马力战。二人斗上二十余合,五郎挥起利斧,当面劈下,忽金光灿起,不能伤之。五郎曰:“师父曾说番邦萧天佑,铜身铁骨,刀斧不能入,留下降龙咒一篇,嘱付交锋则诵之。待我念动此咒,看是如何?”五郎才刚诵之,忽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半空中降下金甲神人,手执降魔杵大叫:“逆妖好好回去,饶汝万刀之诛。”萧天佑滚落下马。五郎再复一斧,忽声响处,火光满地。不见了萧天佑。一伏时,天地清朗,月色如昼。五郎杀入番营,提兵抄入双龙谷。
孟良听得外面金鼓不绝,引众人当先杀出,正遇番将黄威显,一斧砍之。杨六郎等乘势突出,与五郎军马合为一处,杀得番兵四分五落,尸首堆积,夺其牛马无数。正值四更时分,五郎收军还佳山寨安下。
次日平明,众人相见。六使曰:“若非五哥出力救援,几被番人困杀矣。”五郎曰:“九妹反为北番所囚,不施此计较,险些亦难保也。”六郎嗟呀不已。九妹曰:“多得狱官章奴与我杀出狱中,却被乱兵所伤。深感此人,难报其恩。”五郎因问被囚之故。九妹将庵中相救,及往番邦之由,一一道知。五郎曰:“深山幽谷,亦有此好人。可令人送缎匹往庵中答谢。”是时六郎于寨中,广设筵席,犒赏诸将。酒至半酣,五郎曰:“贤妹依前回去奉侍母亲。我亦领众转五台山。六弟用心守此三关,继吾父之志。”九妹领诺,酒罢即辞行。六郎亲送兄妹离寨数里之程而别。
不说九妹与五和尚自回,且说六使回至寨中,遣人送万里云还八王。八王笑曰:“前日我不借马,非是吝惜,盖试孟良之能耳。今既得此捷胜,马亦无恙,真国家之福也。可令杨六将军下令军中,整饬戎伍,紧守三关,招募英雄,为进取之计。”话分两头。却说来真宗闻捷报:“杨郡马大胜番兵。”与八王议曰:“六使新建奇功,当何以报之?”八王曰:“陛下须赐以犒军之札,候再立功,方升官职。”帝允奏,即遣使臣,赍花红缎匹,前诣佳山寨,犒劳六使部下诸将。不题。
是日朝散,王钦归至府中,自恩曰:“杨家有此英雄,如何能遂吾志?”一时无计,遂请谢金吾来商议。差人去不多时,邀得谢副使到府中,分宾主坐定。茶罢,谢副使起曰:“不知枢密见召,有何教诲?”王钦答曰:“下官蒙主上顾宠,八殿下屡怀不平。前日下官因公务过无佞府,至滴水天波楼前,不曾下得马,被杨家大辱一番。待奏圣上知之,八殿下又来放对。没奈他何,思量不如辞官归乡,杜门不出,省得吃此烦恼也。”谢金吾笑曰:“王大人何以自堕其志,竟至如此?今朝中先朝旧相,已皆调谢,只有我数人而已。虽八殿下权势尊隆,然不理政事。杨家父子,并作无头之鬼,一门唯寡妇耳。先帝在日,重其恩典,起立无佞府、天波楼,以引诱之。当今主上,宁以此当事那?下官试往过之,若彼省改则止,不然即令手下拆之。”王钦暗喜曰:“中我计矣。”复以言激之曰:“谢副使休要争闲气,若拆其楼,杨令婆必来相闹,圣上为他作主,我等反受辱矣。”金吾曰:“且看下官为之。圣上若问,吾自有计策答奏。”王钦佯意然之,因留酣饮。日晚,金吾辞去,王钦直送出府门而别。第二十七回 枢密计倾无佞府 金吾拆毁天波楼却说到了次日,谢金吾摆列队伍,经无佞宅门首而过。近天波楼边,今手下敲动金鼓,喝道连声。谢金吾端坐马上,过却楼前。正值杨令婆与柴夫人在厅上闲坐,闻府外乐声响亮,令人出府探视。回报:“谢副使径乘马喝道而过。”令婆怒曰:“满朝官宰,让得我杨家。谢金吾何等人,特来欺凌?”即令备车马,趋朝来奏于帝。令婆以龙杖而入。真宗降阶而迎,列坐,因问曰:“朕未有宣命,夫人造朝,将奏何事?”令婆起答曰:“妾先夫蒙先帝厚恩,曾赐无佞宅、天波楼等第宅,使臣妾诸子荣耀莫加。宰官经过者,俱下马回避,非是敬老妾,盖重君命也。今者谢金吾,动用鼓乐,不下马而过,分明轻馒陛下,欺侮老妾。”真宗闻奏,即宣谢金吾入,责之曰:“昔先帝遗旨,汝何独违?今夫人劾汝轻侮朝廷,该当何罪?”谢金吾奏曰:“臣非敢有馒国法,容奏其故。前日陛下以敕命旌赏杨六使,臣领敕经过天波楼,亦下马而过,斯时君命反甚轻亵。臣等以为相碍,正欲会同文武具奏,未敢擅进。且天波楼离无佞宅一望之地,实当南北要道,遇圣节朝贺之日,由此而过,深为未便,乞陛下毁拆其楼,使朝廷知所尊重,千载盛事也。”金吾奏罢,真宗默然。王钦迎风旨进奏曰:“谢金吾所陈,极当于理。且无佞宅与天波楼隔越,拆之诚便于事。”真宗曰:“卿等且退,待朕再与文武商议。”令婆闷闷而出。
私地,王钦又力奏其事。真宗允旨下敕,就着谢金吾监众拆毁之。旨敕既下,王、谢不胜之喜。消息传入杨府中,令婆与郡夫人议曰:“不想谢金吾劾奏朝廷,要拆天波楼。王钦亦互同此主意。今圣上允其奏,此贼必来毁拆。若不能作主,深贻夫君羞也。”郡主曰:“待见八殿下商议,再奏圣上,或能挽回天意。”令婆曰:“事不宜迟,太郡当即往。”柴氏径辞令婆,来八王府中,相见毕。柴氏曰:“主上听信谢金吾罔奏,要拆毁天波楼。且此楼创始,乃先帝之命。望殿下念其父子忠勤于国,复奏止息其事,则杨家必深报德矣。”八王曰:“圣旨既下,难以即奏;且此楼不便于天使,主上有意去之。如今之计,谢金吾好利人也,汝归商议,多用金宝,买贿与他,宽容数日,遇有机会,我当奏于主上。”柴太郡领命辞归,见令婆,道知买嘱之事。令婆曰:“若得此楼不拆,安惜金宝为哉?只恐谢金吾不肯接受。”大郡曰:“可令心腹付之,无有不接。”令婆然之。即整备黄金四十两,玉带一围,遣人往谢府送去。果然,金吾见杨府礼物,便自心动,乃作做曰:“彼恃朝廷只在他一家而已,今日亦识谢某乎?”知心人刘宪进曰:“既杨家服输,小心于枢密,正做个人情,缓缓拆之。待朝廷意阻,若留得不动,则令婆正有孝敬在后,岂不两全其美?”金吾曰:“汝言有理。”遂受下礼物。遣人于杨府回复。
令婆闻知,私喜曰:“若金吾肯息此事,圣上必不深较。”乃遣人于八王府中,缉探复奏消息。不想谢金吾所受贿赂,已漏于王钦知道,乃力奏真宗,亟行是事。真宗得奏,复敕谢金吾作急回报。金吾领旨,不得已,督率人夫,将天波楼上层拆去,尚留中层未拆。八王遣人报知令婆:“圣意难回,可星夜往三关与六使商议,则能计较。”令婆得报,忧闷不已。八娘进曰:“母亲勿忧。且依殿下所言,令六哥回来计较。不然,涓涓之势弗遏,恐后日无佞宅亦难保也。”令婆曰:“汝言虽是,谁去报知?”九妹曰:“女儿曾识三关路径,愿走一遭。”令婆曰:“汝速去速回。”九妹装点齐备,辞别母亲,望三关而来。时值五月天气,途中暄热,九妹趁早而行。不消一日,到三关寨,见六郎.道知:“谢金吾奏主上拆毁天波搂,母亲着兄星夜回去计较。”六使惊曰:“朝中文武不谏,八殿下亦坐视那?”九妹曰:“八殿下力谏不允。是他着人来说,要与哥哥商议。”六使忧愤无地。密令九妹人后寨讯曰:“我镇守此处关隘,职责亦重,朝廷又无诏命;倘被觉知,则有擅离之罪,进退两难,如何处置?”九妹曰:“母亲立待,哥哥只得私离数日,待事定之后,仍复回寨。”六使乃唤过岳胜分付曰:“母亲有大事商量,着吾妹来召,只得私下三关数日,事定后即便到此。汝与孟良等,谨慎边境,遵守号令。待焦赞问我所在,只说往眉山打猎未回,不可漏此风声与知。”岳胜领诺而出。是夜,六使辞岳胜、孟良等,悄悄离佳山寨,望汴京而来,有诗为证:
单马宵征恨不平,君王何以重奸臣?
谁知祸起萧墙内?诈死埋名不忍闻。
二骑行了半夜,将近乌鸦林,忽一人跳出林外,拦住去路叫曰:“本官分付,不与焦赞知之。我已听得多时。”六使大惊曰:“汝不守关寨而私来此。”焦赞笑曰:“本官亦且私离三关,如何反说我来?小可闻得东京最好光景,平生未睹,今日特要跟本官同走一遭。”六郎曰:“汝真恼杀我矣。此来正怕人知,汝心性又急,若到京城,必生出祸患,那时谁任其咎?作急归寨,我回来重赏于汝。”焦赞曰:“若不允我去,先到沛京,扬说本官私离三关。”九妹曰:“只一个人,哥哥便带他同去,叮咛勿使生事便了。”六郎依九妹之言,带焦赞一同来到无佞府中。
人见令婆,拜札毕。令婆见六使,汪然泪下曰:“汝父子八人,投入中朝,于今凋零,只有汝在。先帝敬我杨府,建设第宅相待,今被谢金吾欺虐,奏毁天波楼,若不早为定汁,后日无佞宅莫得安矣。”六使曰:“母亲勿忧,待不肖密进八殿下府中商议。我父子有死难之功,主上宁肯相忘?”令婆乃令柴太郡等相见。太郡曰:“八王若肯主张是事,决有好消息。”六使然其言。因安顿焦赞在偏房居住,着府中军校防守,勿令出去生事。
时焦赞初到,亦且过得。一连数日,便坐卧不住,与军校议曰:“我随本官到此,正待看汴京风景。今着人监守于我,莫若不来,犹得散诞。汝等若肯带我向城中游玩,多买酒食相谢。”军校曰:“去且无妨,只恐你生面,被人识破,那时连累着本官也。”赞曰:“自有方略,决不与人识破。”军校乃背了六使,开后门,与焦赞出得无佞府,大踏步望汴京而来。果然好一座城郭,有《西江月》词为证:
堪羡京师形胜,朱门十万人家。汴京自古最繁华,弦管高歌月夜。
市列珠玑锦绣,风流人物豪奢。菁葱云树绕堤沙,真是堪描堪画。
焦赞转过仁和门,但见车马往来,人烟辏集,不觉失口曰:“若非本官挟带,安得见此光景?”军校惊曰:“汝胆好大!此处乃京城地面,缉访军家无数,闹出祸来,谁人来救?”焦赞笑曰:“便道一声何妨?”言罢,行到歌管巷,见酒馆中摆列齐整。赞曰:“相与进里面,沽饮三杯而去。”军校曰:“此间不是我等饮酒处。往城东,望高楼饮玩。”日色将晚,军校催促回去。赞曰:“难得来此,只在城中寻店安下,明日回去未迟。”从人见他性急,只得依从。
近一更时分,焦赞尚未安歇,乘月下,与军校闲走。偶经过谢金吾门首,听得府中乐声嘹亮,歌音不歇。焦赞问曰:“此是那个家中?风送歌音,如此清亮。”军校笑曰:“速行,休问此处。我本官正因其人要拆毁滴水天波楼,才下三关。正是当朝宠臣谢副使府中,想必正在欢饮,乐人未散,故有此乐音也。”焦赞初未知谢金吾家,则全然无事,听说是本官对头,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谓军校曰:“汝二人只在外面等候,我入府中察访消息便来。”军校吓得浑身酥麻,叫苦曰:“汝生出事节,我等定遭连累。可急转店中,咀日侵早回去,本官亦弗觉。不然,我先走去报知。”焦赞怒曰:“任汝二人去,定要依我行也。”径别了军校,闪进谢府后门而去。二军慌忙各自逃奔不题。第二十八回 焦赞怒杀谢金吾 八王智救杨郡马却说焦赞抹过东墙,见不甚高,遂攀援而登,踊身跳于后花园内,密进厨下。家人俱各在堂上伏侍谢金吾,只有小使女在灶前烧火。焦赞于皮靴中取出利刀,先将使女杀了。提着死人头,走向堂上。只见谢金吾当席而饮,乐工歌童列于庭侧,径将人头对面掷去。谢金吾吃着一惊,满面是血,即喊:“有贼!众人何在?”焦赞踏进前骂曰:“弄权奸佞!今日认得焦赞么?”言罢,一刀从项下而过,谢金吾头已落地。众人看见,四散逃走。焦赞杀得手活,抢入房中,不分老幼,尽皆屠戮。可怜谢金吾一家,并遭焦赞所害。后人有诗为证:
起意陷人终自陷,且看今日谢金吾。
谁怜恃富当朝相?老幼全家被所屠。
将近三更,焦赞取筵中美味恣食一餐。临行自思曰:“谢金吾一家,被我杀死。他是朝廷显官,若知此事,岂不连累地方?不如留下数字,使人知是我杀,庶不祸及他人也。”即蘸鲜血,大书二行于门曰:“天上有六丁六甲,地下有金神七煞。若问杀者是谁?来寻焦七焦八。”题罢,复越墙,打从后墙门而出。待寻二军校,不知走往何处。因在城坳边躲过一夜。次日侵早,逃归杨府去了。
却说巡更捕卒,夜来闻说谢副使府中被劫,亟报王钦。钦即进谢府视之,只见杀死一家老幼共一十三口,尸横散地,血污庭阶。检验官录得门上写的杀人凶身名目呈奏。时闹动汴京军民。真宗得奏大惊,下令着王钦体察此事。王钦奏曰:“臣缉问杀死谢金吾一家者,乃杨六郎新招将焦赞。”真宗曰:“杨六使镇守三关,何得有部将入城杀人?”王钦曰:“前日私下三关,带得焦赞同来,有违国法。乞陛下提处其罪。”真宗允奏,敕禁军捕捉杨六郎与凶身焦赞。旨令既下,禁军四十人领命而行。
是时,杨六使在府中,与令婆计议天波楼之事。忽报:“咋夜焦赞越墙入府,杀死谢金吾老幼一家,共计一十三口。今朝廷差禁军来捉。”六使大惊曰:“狂奴当败吾事!”道未罢,禁军一齐抢进,捉住杨六使。时焦赞在外听得,手执利刀,一直杀入。禁军见其猛恶,无人敢近前。六使喝声曰:“汝生出如此大祸,尚敢来拒捕朝廷乎?好好自缚,同去请罪。”焦赞曰:“我平生杀了几多人,希罕一十三个!我与本官回佳山寨去,看他如何摆布我?”六使越怒曰:“若不依吾言,今日先斩汝头去献。”焦赞乃放下利刀,唯唯而退。禁军正待来捉,六使曰:“不要动手,见天子自有分辩。”六使乃随禁军朝见真宗。
真宗问曰:“朕无圣旨召卿,何得私下三关?又带部将杀死谢副使一家,当得何罪?”六使奏曰:“臣该万死!乞陛下宽一时之戮,容陈冤苦。臣父子有幸,蒙朝廷厚恩,虽九泉亦恩补报。近因主命有拆毁天波楼之诏,臣母忧虑成疾,只得下关省视即回。部将焦赞凶顽之徒,不知几时进城。今杀死谢金吾一家,岂必是臣主使哉?乞圣明体究,如果是的,当就藁街之诛,以正朝廷法令也。”真宗闻奏,半晌未答。王钦进奏曰:“杀人者确是焦赞无疑,当日本家侍从及乐工亲目所睹,且临去又留下笔迹。乞陛下将六郎、焦赞押赴市曹处斩,庶警后人。”真宗迟疑不决。八王力奏曰:“杨六使罪责本有,其情可原,果然部将杀人,念彼有镇三关功绩,从轻发落。”真宗允奏,敕法司衙门拟定杨六使等罪来奏。六使既退,王钦密遣人于法司官处。瞩付发配六使等于远恶地方居住。时掌刑名官黄玉,最与王钦相得,依其言语,以六使得私下三关之罪,发配在汝州做工,递年进造官酒二百埕,三年功满则回。焦赞以把边之绩,宽其死罪,发问邓州充军。即日起行。黄玉拟议已定,申奏真宗。真宗依拟下敕,并命收殓谢金吾等尸首以葬。近臣领旨宣示不题。
只说杨六使闻此消息,不胜悲悼,来辞母亲令婆与柴太郡。令婆曰:“此我家大不幸也,使老身倚靠何人?”六使曰:“母亲勿忧,多则二三年,便可回来,母子复相见矣。且儿犯罪发配,八殿下必周全天波楼一事。今焦赞杀了谢金吾,亦为朝廷去除一恶。若不是八殿下力奏,险些性命难保。”道未罢,焦赞人见六使曰:“闻朝廷问本官配汝州军,正要邀本官回三关寨。我亦不要往邓州发配,我不晓得充甚么军。”六使曰:“圣旨既下,汝只得到其地方,候遇有赦,仍转三关。若再违法令,得罪反重。”不移时,王钦差解军四十人,来催杨六使、焦赞等即行。六使先打发焦赞与解军起身,自辞令婆、太郡,亦离杨府。八娘、九妹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时焦赞在路等候六使来到,乃曰:“我此去,不日走归寨中,报与岳胜哥哥等知道,便来取本官也。”六使曰:“休得胡说!我罪不至死,汝亦忍耐过一年半载,便得相运。”焦赞大笑分别,自与解军投邓州不题。
只说六使随从一起上路,望汝州进发。正值夏未秋初,凉风透骨,正是:
孤雁声中愁莫诉,残蝉树旦恨难禁。
不日来到汝州。公人将批文投至府中,见太守张济。张济看罢来文,先发回公人,邀六使入后堂问之曰:“闻将军把守三关,番人畏服,因何又犯发配之罪?”六使答曰:“一言难尽广遂将部下焦赞杀死谢金吾之由,道其本末。张济嗟呀不已,乃曰:“将军权且忍耐。此去城西,有万安驿,冲要所在,可以监造官酒,及时而进。多则一年半载,仍复归朝矣。”六使称谢,辞太守,自去做工不题。
却说王钦探知杨六使已到配所,请黄玉来府中,商议谋害之计。黄玉曰:“此事不难。今圣上以酤税为重,六使监造是职,关系最大。枢使上一道本,劾其有私卖之罪,主上必处之以死刑矣。”王钦大喜曰:“此计甚妙!”即具酒醴,与黄玉对席酣饮,二人尽欢而散。次日,王钦果趋朝上本,劾奏六使:“轻玩国法,到汝州未经一月,将酒酤禁令放弛,私鬻钱价,将为逃反之计。乞陛下早正其罪,兔生后患。”真宗闻奏,大怒曰:“彼令部下杀死谢金吾一家,朕念其先人有功,姑兔其死。今又在配所私卖朝廷之物,难以宽容。”即敕团练正使呼延赞,赍旨到汝州,取六郎首级而回。旨令既下,廷臣愕然。八玉力奏曰:“杨六使忠域之臣,岂有此事?陛下勿听一时之言而诛英雄也。”帝曰:“卿屡为六使作保。前日屠朕爱臣谢金吾一家,亦该处死否?”八王语塞而出。
是日朝散,寇准曰:“幸得领敕命者系呼延赞,可令其见汝州太守计较:以罪入貌类六使者,果其首级来献纳;令放六使逃走。后日遇国有难之际,又好保举也。”八王然其言,乃与呼延赞道知。赞曰:“此事老夫自有主张。”呼延赞即日辞众赍旨,径赴汝州,见大守张济,细说斩六使之由。张济惊曰:“彼到汝州未久,焉有此事?主上何故徒要轻损豪杰?”赞曰:“此是权臣王钦劾奏其情,圣上遂激怒之,八工力保不允。今廷臣商议,要求太守如此如此方便。”济喜曰:“正与下官之意暗合。值今北番强盛,若无此人,边境怎安?”因令去请六使来,说以朝廷之意。六使曰:“小人本无是情,既圣旨问我以死,只得承命,与朝廷回报。”济曰:“君勿优,正在商议,要如此脱君之厄。”六使曰:“若得太守方便,当图死报!”张济曰:“管保郡马无事。”即令狱官伍荣来商议。
荣曰:“牢中有蔡权,问实死罪,情真罪当,年久当斩。此人面貌与杨将军无异,可将此人斩首以献,主上必允信也。”济令取出蔡权审视,果然相像。分付伍荣,多付酒馔赏之。醉于狱中,伍荣密来枭了首级,提见张太守。太守曰:“事不宜迟。”便交呼延赞赍着首级,垦夜赴汴京去了。张太守唤过六使,教其装作客商,逃往远处避难;六使拜谢出府,换着轻快衣服,悄离汝州,径回无佞府不题。
却说呼延赞单骑回转沛京,正值真宗设朝,进上六使首级。帝亲下看验,只道是实。群臣见者,无不嗟呀。八王恐将首级号令,被人参透,乃进曰:“既延昭伏罪被诛,乞将此首级发于无佞府,与其家人埋葬,亦见陛下不忘功臣之意。”帝允奏,因发下首级,着禁军领去。禁军得命,径来杨府。令婆未知前因,只道是实,举家悲哀,将首级遵旨埋葬不题。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节铜台交兵却说六使被斩消息传入佳山寨,岳胜、孟良等闻知,号啕而哭,声振原野孟良曰:“既本官不幸,我众人难以再守,不如散去,各安生理。”岳胜曰:“汝言正合我意。刘超、张盖,于山下创立本官庙字,傍塑十八员指挥使,递年祭把。”分遣已定,将寨中所积,人各均分,拆毁三关寨。是日,众人四散而去。陈林、柴敢率所部,依前往胜山寨居住。岳胜邀孟良等,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部将仍封为丞相等职,打官劫舍。不在话下。是时焦赞在邓州,听知六使遭戮,亦越狱逃走。
话分两头。却说王钦见六使已死,不胜之喜。自思曰:“朝廷无了此人,我志得遂矣。”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人漏夜送往北番,来见萧后。萧后拆书视之,其书曰:
臣自辞陛下赴南朝,又是数年。每怀报答君后之恩,无由得遂。今臣颇知南朝强弱,所可虑者,惟杨六使而已,今臣略施小计,枭其首级以献,臣目所睹。可乘南朝无备,整点六师,大兴征伐,边防必望风瓦解。若待京城震骇,臣内中自生支节,复有书来奏知。望陛下与二三文武商议,勿失此机会焉。
萧后得书大悦,因以示文武。萧天佐奏曰:“王钦来书,道得详细,乞陛下早定代宋之计,以图中原也。”后然其奏。忽一人进曰:“陛下此举虽善,只是难以取胜。”众视之,乃大将军师盖也。后问曰:“孤欲举兵伐宋,卿何以见得难胜?”师盖曰:“杨家虽亡,中原一统之盛,边帅掬重兵者不下数十万,若径提兵深入,未能即胜。当用计策赚之,令宋兵首尾不能救应,中原唾手可取也。”后曰:“愿闻卿之妙计。”师盖曰:“魏府铜台,乃晋帝陵寝之所,近来戍兵凋落,武备不修。陛下可遣人整饬园林,开凿玉池,多植奇果名花。诈称天落祥瑞,池水成醇,树叶藏浆。以此特异之事,扬于中原。再使人令王钦就中哄惑,引诱其君,来此玩景。然后出劲兵,紧紧困之。陛下亲率精兵,乘虚直捣京城。国中无主,那个敢来争锋?此时取宋天下,有何难哉?萧后闻之大喜。先发密书,入沛京与王钦知道。再遣能干之人,前去铜台修筑陵寝。一面下令萧天佐等整点军马以待。
不一月间,消息传入沛京,近臣奏知:“魏府天降奇瑞,池水成醇酒,叶里贮琼浆。附近边民,各移就共饮。”真宗闻奏,问于众臣曰:“魏府沃野之地,有此奇事?卿等当究的实。”一时文武群臣皆上表称贺。惟寇准等怀疑是事,乃奏曰:“魏府晋朝陵寝之所,既有此瑞,何独一境应之,陛下不可深信。”帝未应。王钦迎风旨,前奏曰:“若此异事使天下皆然,又不足为瑞矣;今特魏府有之,正是太平符运,千载难逢。陛下当整六师亲视之,一者巡抚边民,二者使番人不敢南下。”真宗乃悦曰:“卿乃忠言也。”即下诏巡幸魏府。八王谏曰:“魏境地接辽界,近来帅臣调遣,城郭荒野。值今戎马在郊之日,陛下车驾一动,北番乘虚而入,那时谁为保守京城乎?万望以社稷为重,勿轻信虚诞之事也。”真宗曰:“朕命柴驸马、寇菜公领禁军守京,必保无事。”八王见谏不从,泱泱而出。明早,敕旨已降,以呼延赞为保驾大将军,光州节度使王全节、郑州节度使李明为前后扈从。赞等得命,准备起行。
越数日,真宗车驾发离汁京,八王以下文武,皆随侍而行。但见:
红尘起处兵军盛,白日昏时羽纛多。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间来到魏府境界。时冬十一月,朔风竟起,北方寒冻。车驾进入府中驻扎。次日,真宗与群臣登晋之陵寝看景,果见林中树叶包藏有物,玉池中泉水红润。帝命取而尝之,其味似酒,其淡若醴。军校摘下树叶,揭内视之,俱是时造粟浆,八王奏曰:“陛下以样瑞之故而劳动车驾,使边民供给,不堪其苦。今观此亦何祥瑞之有那?此必番人之计,赚君臣来此。若不亟还,定落其圈套。”真宗亦疑,因下命退回军马。不想北番已知消息,萧天佐、上金秀等率马步番兵一十万,将魏府城郭团团围了。飞骑报至驾前,真宗大惊曰:“不依卿等所谏,致被围困,将何以为什?”八王曰:“番人预定此策,长驱而来,其势正锐。陛下可敕诸将,严守各门。一面遣人,垦夜往沛京取救兵,待援兵一至,内外夹攻,则可退敌矣。”真宗依奏,即命呼延赞等分门而守。时宋军于敌楼上望见番兵乌聚云集,声势甚盛,众皆有惧色,呼延赞按剑而言曰:“凡两国相敌,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我观番兵虽众,利在急战。明日与其交锋,当尽力而战,必能以胜之。”众军得令。次日,赞请旨,与光州节度使王全节,分前后出战。旗鼓开处,两阵对圆。番将土金秀跑马先出,指宋将渭曰:“汝等已中吾计,何不纳降,以免一死?”呼延赞怒曰:“臊狗奴速退,尚可留残生;若使邀阻御驾,直待兵指幽州,寸草不留。”金秀大怒,跃马舞刀,直取宋将。呼延赞举枪交锋。两将鏖战四十余合。番将力怯,拨马而走。呼延赞催动后军掩杀。
番将见赞赶来,挽弓架箭,一矢恰中乘马,呼延赞被掀翻在地。王全节正待救之,番兵围裹将来,将赞活捉而去。全节不敢恋战,跑马杀入城中。萧天佐从旁攻之,宋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全节入见真宗,奏知:“番兵众盛,已捉去大将呼延赞,臣战败而回。”真宗闻之,忧愤不已。八王曰:“事既急矣!陛下可再遣人于沿边帅臣取救。”帝允奏,手诏遣使臣而行。
却说番将捉得呼延赞,用槛车囚下,待遣人解赴幽州。萧天佐与土金秀、耶律庆分门攻击,宋军震骇。八王曰:“番人所惧,惟有杨家。陛下可效汉高祖白登故事,以军中勇壮者,假装六使及部下一十八员指挥使,城上扯起杨家救援旗号,阳使假者于城上走马。番人见之,必引兵退去。我军乘势杀出,可脱此难矣。”帝允奏,下令军中,并依三关将帅装束。
次日平明,城上扯起杨家救驾旗号。番人见着旗号,报入军中。土金秀惊曰:“杨六郎已死,如何又来救驾?”即率所部来看。一伏时,城上金鼓齐吗,炮响震天。假装岳胜、孟良、焦赞等,于城上走马。番兵望见,那知虚实,齐叫:“快走!不然,无遗类矣。”萧天佐闻之,拆营而去。王全节与李明开城追击。番兵奔如潮涌,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宋军直追至数里而回。王钦大怒曰:“北番人真乃乳子!恁的怕着杨家。”亟密遣人报与番帅得知。萧天佐闻之,叹曰:“假的如是惧怯,若使真的,不战而败也。”复率众围绕而来,攻打越紧。
城中见番兵又至,报知真宗。真宗曰:“此机已被参破,再有何策可退?”八王曰:“朝廷音问不通,那个敢敌北兵!如今不有杨家,臣等亦难为计也。”真宗曰:“悔之无及!朕将率众将亲战番兵,溃围而出。”八王曰:“北兵众盛,陛下徒损威风,必不能出。只得紧守此城,以待救兵。”番兵一连围困二十余日,城中危急。真宗亲自登城,见北骑周回围绕,水泄不通。八王曰:“陛下要脱此难,除得杨六使来,殄此丑虏,如滚汤泼雪。”帝曰:“那里再得此人?”八王又奏曰:“可出赦书,遍行天下寻之,恐有六使也。”真宗不答,退入府中,自思:“八王所奏可疑。”因召侍臣人内间计。侍臣齐奏:“杨六使消息,八王恐知下落。乞陛下发赦书于汝州究之。”帝允奏,问:“谁赍赦一行?”王全节曰:“臣愿前往。”帝付与赦文。
次日,令李明送出。开了城门,李明先杀出,正遇番将耶律庆,战败之。全节乘势杀出重围,投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城中坚守。第三十回 八王赍诏求六使 焦赞大闹陈家庄却说王全节赍赦文,星夜投进汝州,见太守张济,道知:“主上被困魏府,官军战败,今众臣保奏,赦了杨六使前罪,着部兵救驾。今某资赦文到此,望太守作急根究其人。”张济曰:“六使犯罪,首级已献于朝廷,岂复有六使乎?今着下官根究,从那里寻讨?节使可速回奏,庶不误事。”全节忧闷不已,乃曰:“若不得此人,则主上之难万不能脱,下官亦难回奏。”张济曰:“君父有难,臣子何安?节使务要追究,除非到无佞府,可知消息。我汝州决无是人。”全节无奈,只得离汝州,径到无佞府,来见令婆,道知圣上赦讨六使救驾之事,令婆曰:“小儿首级埋葬多时矣,那里复有?此或众臣无计可施,设为此言,以安主上之心。节使可即回奏,勿误军情。”全节怏怏不乐。次日全节只得单骑复来魏州,杀开血路,到东门大叫:“开城!”李明听得是王全节声音,即开城杀出,救人城中。
全节见真宗,奏知:“汝州并无六使消息。臣又投杨府究问,皆道已死多时,”真宗闻奏,长叹曰:“堂堂天朝,遇朕有难之际,无一人敢提兵救援。”又问计于群臣,群臣对曰:“如此兵势,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真宗纳闷无地,寝食俱废。八王曰:“事急矣!臣只得亲往杨家,取讨六使。如果不在,亦召藩镇来援。惟陛下与众将坚守此城。”帝曰:“军情重事,兄不宜造次。”八王领命。帝乃令王全节、李明先杀开重围,保出八王而去。二人复杀回城中。不题。
却说八王赍赦文,径赴无佞府,来见杨令婆,说知主上在危急之中,可着六使出来商议救驾。令婆曰:“前日王节使来召,老妾不与其知。既殿下亲到,当令出来相见。”因令手下,于后园地窖中,唤出六使,堂上拜见八王。人王嗟呀良久,乃曰:“若非昔日之计,今日那讨郡马?”六使谢曰:“多得殿下方便,无恩以报。”八王曰:“主上被困魏府,事势已急,今有赦书来到,郡马作急救应。”六使曰:“近闻三关之众,人各散去,如何能够即救?须待小可前往寨中,招集众人,方可议行。”八王曰:“事不宜迟,速进朝中,调拨边师俟候,待君招集众将,一同进兵。”六使领诺。八王既去,六郎辞却令婆,前往三关而行。正是:
谁教豪杰依然出,直向铜台救驾回。
六使只一人在路,行了数日。先往邓州界访问焦赞消息,并无下落。行到锦江口,见一伙僧家,卿卿哝哝而过。六使问曰:“汝等要往何处?都有不悦之意。”憎人曰:“君岂解其事?此地方有一癫汉,发作时,便要打人,官司没奈他何。他口中称,有甚么本官,被朝廷所诛。但逢僧道,便拿去看经诵偈,那个敢违逆之?昨日来我寺中,着我等去作功果,超度其主,我众人只得赴命。”六使听罢,自恩:“此必是焦赞。”乃问曰:“此人今住何地?”僧人曰:“邓州城西,泗州堂里便是他居处。”六使曰:“我同汝等往见之。”僧人引六使到泗州堂,正见焦赞卧在神案上,鼻息如雷。六使视之不差,近前摇醒。焦赞睡中起来,睁开一双怪眼,大声叫道:“那个不怕死的,却来相撩老爷?”六使喝曰:“焦赞不得无礼!本官在此。”赞听罢大惊,径向前抱住曰:“汝是人那?鬼那?焦赞超度本官多矣。”六使笑曰:“岂有白日之鬼来见汝乎?此间不是说话处,可随我来。”焦赞放手便拜。众僧人掩笑而散。六使引焦赞出城西桥,道知:“主上遇难,今八殿下领赦来召救驾,可速往三关,招集众兄弟同往。”焦赞听罢,大喜曰:“我道本官被朝廷所害,撇得众人没主。今日又得相会,真是快活煞我也。”次日,六使经过汝州,入府中拜见太守,道知八王领赦来取救驾之事。张济大喜,亦以王节度来由告知。六使曰:“军情紧急,我当往三关招集进兵。张济然之。六使径辞张济出城,与焦赞望三关而行。路上,二人各诉其本末。来到杨家渡,日正当午,遥望水势茫茫,旁无船只。六使等待多时,全没人渡。因令焦赞去问渡船。
焦赞领诺,行至上流头,见船夫问曰:“劳汝渡过对岸,多奉渡钱。”船夫曰:“此渡是杨太保掌管收钱,那个敢私渡?汝要去,可往前面亭上见之。”焦赞听罢,径奔亭中来。正见一伙人在那里赌赛。焦赞近前曰:“借用渡船过岸,多奉船钱。”众人忽抬头,见焦赞生得异样,皆不答言。焦赞又小心问之,众人骂曰:“臭狗奴!说甚么过渡、过渡!”焦赞大怒,伸出一对硬拳,打得众人四分五落,正待向前打那太保,太保望后走去。
焦赞回见六使,怒气未消。六使曰:“汝又去生事来?”焦赞曰:“今番好被那伙气也!分明有渡,不肯借我,反出恶言相伤。被我怒激起来,打散众人而去。”六使正没奈何,忽见强人各执短棍赶来。焦赞曰:“待结果此贼,以除其害。”径提大朴刀,当中杀来。那伙强人不能抵当。后面杨太保出,与焦赞连斗数合,不分胜败。六使叫曰:“不要相斗,愿闻壮士姓名。”杨太保抽回利刃,立于原上。焦赞亦住了手。太保曰:“我乃邓州人氏,姓杨名继宗,小号太保。且问汝是何人?要过此渡而令手下强取?”六使曰:“小可太原杨令公之子六郎也。今主上被难,要往三关招集部下救驾。来到河边无渡,特借一时。壮土何故不允?”太保听罢,放下刀,近前拜曰:“久闻大名,未得瞻拜,今日幸见,甚慰平生。”六使扶起。太保即邀六使到庄上,设酒醛相待。乃曰:“将军不弃,愿率所部,同往魏府救驾。”六使喜曰:“太保如肯相从,诚乃美事,有何不可?只待招集众人,便来相约。”太保领诺。是夕,留六使宿子庄上。次日,杨太保撑船渡过六使登岸,与焦赞望三关而行。时四月天气,途中酷热,古人有词为证:
翠藻参差竹径成,新荷跳雨泪珠倾,曲栏斜转小池亭。
风落帘衣归燕急,水摇扇影戏鱼惊,柳梢斜日弄微晴。
二人行了半日,歇坐于柳荫之下。焦赞曰:“本官且停待于此,我往前面,问有酒舍,沽一壶聊止饥渴。”六使允之。焦赞径往前来,没处寻酒店。正烦恼间,忽一伙人挑着酒肉而过。焦赞问曰:“汝等所挑酒肉肯卖乎?”一人曰:“此是赛愿酒肉,如何肯卖?”焦赞曰:“赛甚么愿?”众人曰:“前面有杨六使神庙,威灵显赫,乡村赖之以安,但有祈许者,无不遂意。今日特往酬谢。”焦赞听罢,遂大笑。回见六使,道知其事。六使笑曰:“那有是理?”焦赞曰:“乡人道离此不远,当与本官访视之。”六使依言,与焦赞行来,果见一座庙宇,创造极是威仪。杨六使步入庙中,见上塑着本身神像,脱然无异。两旁塑一十八员指挥使。香火十分旺相。六使指焦赞谓曰:“此像塑汝真乃相似也。”焦赞笑着道:“本官更塑得真。我在邓州发癫打人,原来这里供养。待先推倒本身,然后去推本官。”言罢,一下拳头一声响,将其塑像推落半边。走上殿去,把六使神像一连几推,全然不动。乃努力推之,震声而崩。赛愿者各自奔走。庙祝见之,便把哨锣乱敲。一伏时,刘超、张盖带领三百余人,来到庙前。六使认得,喝声曰:“汝众人做得好事来!”刘、张大惊,纳头便拜曰:“众人都道本官已死,今日缘何到此?”六使说知诈死之事:“今要招集汝等,前往魏州救驾。”刘、张喜曰:“既如此,请到寨中商议。”六使令拆毁庙字,打倒神像。随众人到虎山寨坐定,刘、张设酒醴相待。六使曰:“岳胜居止何处?”刘超曰:“岳胜与孟良部众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六使叹曰:“使我不起,四境如何得宁?”乃分付刘、张等:“整各枪刀盔甲,在此俟候。待我招了岳、孟,一同征进。”刘、张领诺。
六使仍与焦赞望太行山而来。行了一日,红轮西坠,天色渐昏。六使曰:“此去皆是山路,想无客店,汝往前村寻觅借宿去处。”焦赞领诺,往前一望之地,并无人家,直转过山后,却是个小乡村。焦赞靠前入进庄所中,见一员外,在灯光下端坐。焦赞揖曰:“远行客商到此日晚,敢扰公公宝庄上借宿一宵,当以重谢。”那人答曰:“平时敝庄尽可安歇,今日难以相许,君可往别处投宿。”焦赞曰:“天色已黑,万望公公方便。”主翁曰:“汝有伴当否?”焦赞曰:“只有本主在庄外,共两人而已。”主翁曰:“只两人亦无碍,与汝在外房歇息。”焦赞即出,邀六使相见。
主翁视六使一貌堂堂,乃问曰:“君从何而来?”六使答曰:“小可汴京到此,欲往太行山公干。”主翁曰:“君若提起太行山,老拙冤怀莫伸。”六使曰:“有何苦事?望说与小可知之。”主翁曰:“老拙居止此乡,好名重义。此庄都是陈家一姓,离太行山数里之程。今山中有二位草头强人,一名岳胜,一名孟良,号称天子,招聚五六万人,打官劫舍,甚为民害。老拙飘零半世,只生一女,被孟良瞧见,今夜要来入赘,没奈何,只得允从。不然,一乡之人难保。是此冤枉,无处伸也。”六使笑曰:“老丈勿忧,孟良是小可故人,待他来,我自有法退之。”主翁曰:“若得小女不辱,乃重生父母。”六使辞出外面俟候。
却说主翁分付家中,安排筵席迎接。将近二更左侧,忽闻金鼓之声,灯炬辉煌,入报孟大王来到。陈长者出庄外迎接。孟良进厅上坐定,从人各列于两边。长者拜曰:“有失远迎,望大王赦宥。”孟良曰:“汝今是我岳丈也,不必施礼。”长者因令家人抬过筵席,并故意令百花娘子来把盏。使女回报:娘子怀羞,不肯出来。长者曰:“如今即是将军夫人,怀甚么羞,不肯出来耶?”孟良听得,不胜欢喜。
是时,六使与焦赞隔窗张视,私笑曰:“若是没王法,凭他横行乡村。今日不遇我来,真被他骗去此女。”焦赞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只脚,看他还做得新郎杏?”大使曰:“汝先去捉住,我便来矣。”焦赞忍气多时,即踏进厅上,一脚将筵席踢倒,两手将孟良紧紧抱住。孟良不曾提备,动手不得,喝声:“手下何在?”喽罗正待向前,六使厉声骂曰:“不识廉耻之徒!敢如此无礼耶?”焦赞乃拖孟良出座外,指曰:“汝看此位是谁?”孟良灯下认得,连忙拜曰:“本官因何到此?万望赦罪。”六使曰:“可急备鞍马,回寨中商议,起兵救驾。”第三十一回 呼延赞途中遇救 杨郡马大破辽兵却说杨六使既见孟良,即欲转回山寨,商议救驾。陈长者进前拜曰:“将军是谁?愿闻姓名。”六使扶起,将其本末道知。长者大喜曰:“久闻盛名,如雷贯耳,今特有缘相会。”因令百花娘子出来拜谢。六使看见,果是好个女子:淡妆素抹,体态端庄;虽然难比西施女,胜却寻常窈窕娘。焦赞见了,笑声曰:“孟哥哥,你真没造化,撞着我们来到。若迟一日,亦得一宵受用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休得妄言。”众人又掩口而笑。百花娘子拜罢六使,进入内去。长者亲把杯,递与六使,意甚殷勤。是夕,众人依次而坐,尽欢畅饮。天色渐明,杨六使辞长者要行,长者取过白金十两,以为相谢之资,六使固却不受,与众人离了庄所,径望太行山而来。有诗为证:
愁多不忍醉时别,想极还寻静处行。
稚遣同衾又分手?不知行路本无情。
六使行到山下,孟良先遣人入寨中通报,岳胜闻此消息,即引数十骑出半山迎接,恰遇六使,拜于道旁。六使进寨中坐定,众人齐拜贺毕。岳胜再拜曰:“只因本官得罪,致各人四散而去。今日复得相聚,是我众人之幸也。”六使曰:“前事馒说。今主上被困魏府,情势甚紧,可作急准备救驾。”岳胜曰:“主上下以社稷为重,轻信谗佞,要致本官于死地。今幸皇天开眼,留得本官复在。不如只居此处,自称一国之君,图取快乐,何以救驾为哉?”六使曰:“我等尽忠报国,留美誉于后世;若占此一方,万代骂名,只是强徒而已。”岳胜不复敢言,因设庆贺筵席。是日,寨中大吹大擂,众人酣饮而散。
次日,六郎遣人去招刘超、张盖等来到。只有陈林、柴敢未到。岳胜曰:“他二人复归胜山寨屯集,可着人报知。”六使乃遣刘、张前往。不数日,陈、柴亦率所部来到。时帐下岳胜、焦赞、孟良、陈林、柴敢、刘超、张盖、管伯、关钧、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二十二员指挥使,部下精壮八万余人。六使曰:“此足以胜敌。”遂先令人赴汴京,报知八王,期约进兵。又着人往杨家渡,知会杨太保。六使分遣已定,克日点集部将,旗上大书“杨六使魏府救驾”七字,一声炮响,大军离了太行山。但见:
枪刀荡荡,剑戟层层。
时盛夏天气,南风微起。六使兵马正行之际,忽报一彪军到。六使今人探视,却是杨太保兵至。众人相见,一同进兵。六使于马上见军容可掬,遂口占一绝云:
复合英豪势更雄,万山风色送行骢。
此行专为安邦国,说与番人亟避锋。
大军将近澶州界,八王亦部兵四万来会,入见六使,不胜之喜,六使曰:“兹行非惟救驾,殁灭丑类,平定幽州,在此一举也。”八王然之,遂驻扎澶州城中。次日,六使召岳胜谓曰:“主上被围已久。汝充前锋亟进,冲开一阵,使番将先挫锐气。”岳胜领命去了。又唤孟良与焦赞曰:“汝二人率刘、张、陈、柴等各部兵二万,分左右翼,攻入敌之中军,须用力战。吾引后军继进,必获全胜。”孟良等亦部兵而去。六使分遣已定,与八王议曰:“臣与殿下,率精兵后应,诸将必能成功矣。”八王曰:“郡马真乃举足能定乱也。”六使辞不敢当。
次日,兵行之际,忽正北征尘蔽天,一彪人马来到。岳胜舞刀冲开其阵,番将刘河不能抵敌,大败而去。宋军夺得囚车,送六使军中。车内不是别人,乃是保驾将军呼延赞也。六使连忙打开放出,拜曰:“天教相遇,不然,竟遭俘虏矣。”赞曰:“老将被捉之时,屡欲报知主上,来取足下。争奈军情严密,弗能达意。若今日不是郡马相救,几丧残生。”六使大喜,引见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也,故使将军遇救。”六使下令诸将,兼程而进。是时,真宗在魏府,与众臣悬望救援消息,音问不通。城中粮草将尽,臣下皆宰马而食。番兵攻围紧急,势已危急。
却说刘呵败回,见萧天佐,称中朝救驾兵到,抢去了呼延赞。萧天佐大惊,即遣人哨探是那一路救兵。哨马回报曰:“旗上大书杨家部号,来得甚是凶猛。萧天佐下令各营,俱要整兵迎战。分遣未定,前队岳胜军马,漫山塞野而来。
番将耶律庆列阵先战。岳胜大骂:“天兵已到,丑贼尚不远遁,是欲自促其亡乎?”耶律庆怒曰:“宋朝君臣已困死一半,汝来亦就屠戮耳。”岳胜拍马舞刀,杀进北阵。耶律庆举枪迎之。两马相交,战上数合,番兵围裹将来。孟良、焦赞分左右翼攻入。番将麻哩喇虎举方天戟绕出助战,正迎着孟良,两马交锋。陈林、柴敢率劲兵从旁杀进。是时南北鏖战,金鼓连天。焦赞战得激烈,提利刃,横冲北营,如入无人之境,恰遇番将刘坷来到,交马只一合,被赞斩落马下。宋骑竞进,万弩齐发,北兵阵势挫动。
萧天佐奋勇来战,杨大保一箭射落马下。土金秀望见,杀出救之而去。耶律庆料不能胜,刺斜杀出。岳胜乘力追近前,一刀挥为两段。麻哩喇虎溃围逃走,被刘超、张盖用绊索缠倒其马,向前捉住。师盖正待来救,郎千、郎万杀到,将其生擒于马上。孟良直突进东门。敌楼望见城下鏖战,节度使李明、王全节开门接应夹攻。北兵倒旗弃甲,如风卷落叶而走。宋兵长驱追击,杀得尸横山积,血流成渠。萧天佐与土金秀率残骑,垂首丧气,漏夜走回幽州去了。宋兵夺其营寨,掠得牛马辎重无算。
盖此战成功有三机焉:一者,番人攻围已久,志意懈怠;二者,不意六郎尚在,兵势先夺其心;三者,宋兵新来,锐气正盛,且又攻其弗备也。后人有诗赞曰:
宋运兴隆启圣明,英雄效命发长征。
番人弃甲抛戈遁,方显杨家救驾兵。
时八王单马先人城中,见真宗称贺曰:“赖陛下洪福,已取得杨六使救兵来到,杀得番众残戈败将而去。”真奈曰:“朕脱此难,卿之功也。”令宣进杨六使,拜伏御前。帝曰:“卿因误犯前罪,特悉赦之。今有救驾大功,朕决不负汝。”六使顿首奏曰:“机会难得,宜乘陛下车驾在此,威风百倍,臣率所部,直捣幽州,取萧后地图以献,永息边患。此千载之盛举,乞准臣奏。”帝曰:“卿言甚善,奈车驾久出,壮士疲困,须待回朝议之。”六使退出回营,以所捉番将,尽行枭首号令不题。
次日,帝以代州节度使杨光美为魏州留守,下令各营,班师回汴。军士得令,无不欢跃。文武拥护车驾离魏州,望大梁而回。但见:
旌旗动处黄龙舞,画角鸣时白昼闻。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到汴京,车驾进入皇城。翌日设朝,群臣朝贺毕。真宗以扈从文武久困魏州,各赏赍有差。宣六使入殿前,亲慰甚厚,因谓之曰:“三关赖卿以安,可统所部,仍镇其处,使北番不敢甫下,是为社稷捍蔽。”六使奏曰:“臣正待再往佳山寨,招募雄勇,以图伐辽之计,未得圣旨。既陛下允臣立功,即便前行。”真宗大悦,加封六使为三关都巡节度使,旨敕一道,斩伐自由。六使拜受命。帝于便殿设宴,犒赏救驾将士,君臣尽欢而散。
六使径来无佞府,拜辞令婆起行。有子杨宗保,年纪一十三岁;欲随父往三关。六使曰:“那佳山寨乃苦寒地方,去则无益,不如侍奉令婆,待汝成丁,即来取汝。”宗保乃止。六使辞别府中,与岳胜、孟良等率军马望三关进发。有诗为证:
大将征场得胜回,旌旗云拥后军催。
须知此去存威望,径使皇家诏旨来。
三军一路无词,不日来到佳山寨。六使入旧营中坐定,众人参见毕,乃下令修整营栅,筑造关隘。分遣岳胜等为十二团练,各领所部,整点枪刀衣甲听令。自是三关仍前兴旺。六使每遣逻骑缉探北番消息,与诸将日议征进之计。不题。第三十二回 萧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节兵征大辽却说萧天佐自败归之后,萧后日夕忧虑宋朝见伐。一日与群臣议曰:“近日北兵败归,又听得南朝将为征讨之计。今杨家人雄马壮,倘或部领北征,谁可抵敌?”道未罢,韩延寿奏曰:“谚云:‘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预备之固。’今大辽宿将老帅,已不堪任。乞陛下效选举法例,出下榜文,招募各国雄勇,任以帅职,以备宋人来侵,则为长保之策。”后允奏,着文臣草招募榜文以进。其文曰:
北番萧太后为招募英雄,以防国难事:盖闻兵以将为贵,将以才为能。今值大辽多事之秋,戎马相寻,干戈弗息。特出榜文,招募各处豪杰。或有抱谋略于山谷,怀武艺于穷荒,摹旗、斩将、攻关、取城,不拘一技一能,可辅定霸者,威集幽州,孤亲试其才。果能称职,即授重权,尊其爵位。故兹榜示。
萧后看罢榜文,即令张挂城门,招取英雄。正是:
欲教胜敌杨家将,除是神仙降世来。
大中祥符四年,蓬菜山钟、吕二仙,适在三岛洞中炼丹、围棋。钟离问曰:“汝曾忆岳阳楼赏白牡丹之事乎?”洞宾答曰:“色欲之心,人皆有之。若敝弟子尚且脱胎换骨,亦被迷恋,况凡夫俗子耶。”钟离曰:“此理本然。”又问:“黄鹤楼酒舍,汝何留恋半载?此岂仙家之所宜乎?’’洞宾曰:“弟子存神炼气,此味不能断之。”钟离笑曰:“众道友论汝‘酒色神仙,犹有余染,果不虚也。”洞宾自觉愧郝,尊敬师长,弗敢与辩。忽然南北起一道杀气,冲入云汉,但见:红光万丈随火人,千条杀气进烟来。洞宾看罢,唤仙童拨开云雾视之。回报道:“却是南朝龙祖与北番龙母相斗,杀气进入于此。”钟离曰:“吾以气数推之,尚有二年杀逆未除,只是可怜黎民受其茶毒。”洞宾曰:“既师父以气数知之,还是龙母战胜,龙祖战胜?”钟离曰:“龙母逆妖之类,走下北番,霸起一国。龙祖应天运而生,以作万民之主,今遭其扰闹,不久当为龙祖灭也。”洞宾曰:“二龙争攘,百姓何辜?我仙家以救人为心,师父何不降凡,收龙母以归升,免得为民之患,岂不美哉?”钟离曰:“世界纷纷,自有人定。我等只存修养,莫将闲事恼心。”言罢径人洞中。
洞宾见钟离已去,自思:“众仙笑我酒色为重,师父指道龙祖为能。我今要亲降凡间,扶佐龙母,灭却南朝,又恐师父分上有碍。近见番界碧萝山有万年椿木,今成精怪,不如今他脱身降世,以助龙母。”即着仙童唤椿木精来到,洞宾曰:“吾今付汝三卷六甲兵书。上卷观视天文,中卷变化藏机,此二卷汝不必学;只有下一卷,人难得识,内中尽载阴文迷魂妖遁之事,教汝熟视。即今北番萧太后出下榜文,招募英勇,欲与甫朝交兵。尔可脱身降世,将此下卷兵书扶佐北番。待灭却宋朝之后,我收汝同入仙道。”椿木精拜曰:“小孽下凡,难以施展,兵书恐不能通耳。”洞宾曰:“汝先去揭取榜文,我即亲降凡间,代汝用事。”椿木精即日拜辞仙主,径变身化作一道金光,震声如雷,走下北番,来到幽州城,正见各处壮勇,团立于关门外看榜。椿木精进前,叫声:“待我来揭榜。”众视之,其人生得面如黑铁,眼若金珠,身长一丈有余,两臂筋肉突起,貌极奇异。守军见揭了榜文,引进朝门,来见萧后。萧后视罢,大惊曰:“世上竟有此怪貌耶?”因问:“壮士何处人氏?”椿木精答曰:“小臣祖居碧萝山,姓椿名岩。”萧后曰:“汝有甚武艺?”岩曰:“兵书战策,一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萧后大悦,即与文武议封官职。萧天佐奏曰:“壮士初进,未见其能,陛下权封以中职;候其建立奇功,再议未迟。”后允奏,乃封椿岩为团营都总使。椿岩谢恩而退。
却说宋真宗以魏府之耻,欲图报雪,召集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以一统之盛,幽州一隅封宇,取之不难。争奈士马未集,尚待从容讨之。”帝未应,忽一人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光州节度使王全节,近前奏曰:“臣有一计,可使北番拱手纳降。”帝曰:“卿有何计?”全节曰:“若起中原之兵,急难取胜。乞陛下敕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后一路,此三路乃幽州咽喉,易为粮饷;臣再提一旅之师,共四路并进。北番虽有雄勇之将,何能当之?”帝依奏,即敕三路出兵,以王全节为南北招讨使,李明为副使,部兵五万前行。全节得旨,克日领兵离汴京,望幽州进发。时初春天气,风和日暖,但见:
路上野花无意采,林中杜鹃动人情。
大军来到九龙谷下寨。
消息传入幽州,近臣奏知萧后:“南朝起四路兵马而来,声势甚盛。”太后大惊曰:“不意其来如此速那!”因问:“谁可部兵迎敌?”道未罢,椿岩应声出曰:“陛下勿忧,臣举一人退宋兵,如摧枯拉朽,取中原犹反掌之易。”太后问曰:“卿举何人?”岩曰:“臣之师父,姓吕名客,现在宫门外,未敢擅入。若用此人退敌,何患不克?”后即宣进吕客于阶下,视之,见其人物清雅,举止特异。自思:“此人必有奇才。”乃问曰:“卿要来应募,求进身否?”吕客答曰:“臣闻陛下欲与南朝争衡,特来相助一臂之力,取其天下。”后曰:“卿要多少人马而行?”吕客曰:“宋人善战者多,可用阵图斗之。依臣所论,幽州军马不足调遣,陛下须于五国借兵,可成大事。”后曰:“五国是谁?”吕客曰:“可修书一封,差使臣往辽西鲜卑国,见国王耶律庆,献送金帛,以结其心,问彼借精兵五万,彼必无推。又修书赍官诰往森罗国,赏赐国王孟天能,令他发兵五万相助。再遣一使往黑水国,许以成功之后,割西羌一带谢之,令助兵五万,必定悦从。又差一使臣赴西夏国,见国王黄柯环,说知中原利害,借兵五万。再着亲臣往长沙国,见国玉萧霍王,借兵五万。若得此五国兵来,仗臣平生所学,排下南天七十二阵,使宋君臣见之心胆碎裂,拱手归命矣。”萧后听罢,大悦曰:“卿真子牙重出,诸葛复生。”即日封吕客为辅国军师、北都内外兵马正使。吕客谢恩而退。
太后遣下五处使臣,令赍金宝,径诣鲜卑等国而行。当下领旨使臣分头进发。自是,五国得赐敕赍,无不悦从。鲜卑国王差黑靼令公马荣为帅,森罗国王差亢金龙太子为帅,黑水国王差铁头黑太岁为帅,西夏国王差公主黄琼女为帅,长沙国王差驸马苏何庆与公主萧霸贞为帅,各助精兵五万,陆续而来。
不消数十日,都集幽州听候。近臣奏知萧后:“五国兵马齐到。”后宣进昌客问曰:“五国之兵已到,军师何以调遣?”吕客奏曰:“臣此行不是等闲,陛下再召回云州耶律休哥等,蔚州萧挞懒等,起倾国之兵,与臣提调,管取克伏中原。”后允奏,即下敕于云、蔚二州,调回各处军马。以鞑靼令公韩延寿为监军,都部署上盒秀以下并听调遣,统率二十五万精兵,合五国共五十万,随吕军师征进。韩延寿得旨,出往教场中,操演齐备。越数日,云、蔚二州军马皆至。吕军师同岩率五国精兵与北番人马离幽州,浩浩荡荡,望九龙谷而进。此一去,有诗为证:
全凭兴国扶王策,能使英雄显智来。
三千世界风云变,七十天门战阵开。
北番兵马来到九龙谷,于平川旷野下寨。对面便是宋营。次日,吕军师召集诸将,分付曰:“三月丙申支干相克之日,吾将排阵,各人须要听令。如有后期者,先斩后奏。”韩延寿进曰:“军师令旨,谁敢有违?”第三十三回 吕军师布南天阵 杨六使明下三关却说吕军师取过阵图一张,分付中营骑军五千,离九龙谷一望之地,筑起七十二座将台,每台令五千军守之。另外设立五坛,竖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之色;内开甬道七十二路,往来通透。待筑完备时,而后提调。骑军得令前去,按阵图筑立。不数日,台坛俱已整齐,甚是完固,回报于吕军师,亲往巡视一遍。军师择定吉日,下令诸将听调。
三通鼓罢,五国军乌,齐齐摆列。吕军师先令鲜卑国黑靼令公马荣率所部军,列在九龙正南,摆作铁门金锁阵。分一万军,各执长枪,按为铁门,把守将台七座;又分一万军,各执铁箭,按为铁闩,把守将台七座;再分一万军,各执利剑,按为金锁,又把守将台七座。马令公得令,一声炮响,率军排列去了。有诗为证:
画角齐鸣阵势开,铁门坚固巧安排。
对垒敌将若欲破,除是神仙秘诀来。
吕军师又下令,着黑水国铁头大岁率所部军,靠九龙谷左排作青龙阵。分一万军,手执黑旗,按为龙须,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分四队,各执宝剑,按为四个龙爪,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各执金枪,按为龙鳞之状,把守将台七座。铁头太岁得令,率所部分布去了。有诗为证:
青龙阵势智谋深,百万雄兵亦凛然。
自是中朝豪杰在,敢驰骏马入南天。
吕军师又令长沙国苏何庆,以部下靠九龙谷右排作白虎阵。分一万军,各执宝剑,按为虎牙,把守将台七座;分军一万,手执短枪,按为虎爪,把守将台七座。再令耶律休哥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前,按为朱雀阵。耶律奚底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后,按为玄武阵,绕围左右,作犄角之势。苏何庆、耶律休哥等各领所部而行。有诗为证:
白虎交加阵势雄,前排朱雀将台中,后居玄武藏机妙,敌国兵强不易通。
吕军师再遣森罗国金龙太子,以所部军端守将台中座,按作玉皇大帝坐镇通明殿。令董夫人装作梨山老母。再绕中台分军一万,各穿青黄赤白黑服色,按为四斗星君。另军二十八名,披头散发,绕中台前后,按为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装为玄帝,土金秀手执黑旗,排成龟蛇之状,把守二门之北。金龙太子等各得令部兵去了。有诗为证:
玉皇驾下列星君,阵势巍然智压群。
不是仙家亲降世,定教中原两平分。
吕军师又令西夏国黄琼女,以所领女兵,手执宝剑,按为太阴星。萧挞懒率所部,各穿红袍,按为太阳星。仍令黄琼女赤身裸体,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敌军大哭,按为月孛星之状。耶律沙率所部巡视四方,按东西南北斗,结为长蛇之势。黄琼女等各引兵分布。有诗为证:
战鼓频挝势若雪,东西南北阵门开。
仙家摆作拿龙计,不想英雄识破来。
吕军师又令萧后单阳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按为迷魂阵。内杂番僧五百,为迷魂长老。密取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遇交锋之际,摄取敌人精神。单阳公主得令,引兵依法而行。有诗为证:
阵阵相连法甚奇,鬼神夜夜魄精迷。
分明一本安邦术,变作天翻地覆机。
吕军师下令耶律呐选五千健僧,手执弥陀珠,按为西天雷音寺诸佛。另以五百和尚分列左右,按为铁罗汉,总居六十二天门之首,以吞敌人威势。耶律呐领命而行。有诗为证:
堂堂阵势列方圆,万马争驰绕将台。
若使英雄齐角力,尽教圣主定中原。
吕军师排成阵势,着椿岩与韩延寿督战,每阵中以观红旗为号,指挥迎敌。果是仙家妙用,世人莫测。七十二阵,变怪奇异。昼则凄风冷雨,夜则河汉皆迷,好使人惧!正是:
不有真仙开妙秘,如何能破鬼神机?
次日,椿岩以师父阵囹已完,与韩延寿议曰:“今宋兵列营于对垒,可令人下战书与知,看他如何出兵。”延寿然其言,即遣骑军来见宋将王全节。全节批回战书。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龙谷平川之地邀战,望见正北一座阵势,如生成世界一般,大惊曰:“番家必有奇才在军中,且未可即战。”道未罢,辽帅椿岩、韩延寿二骑飞出,厉声高叫曰:“宋将若只斗武艺,即便交锋,如要斗文,试观吾阵。”全节顾李明曰:“北兵势锐,若与交战,终是不利;以阵图与言,回兵计议乃可。”明然其言。全节曰:“斗战武夫较力之事,不足为奇,待再整阵图来破,方显高低。”椿岩笑曰:“任汝去排阵来战,吾不暗算汝矣。”乃收兵还营。
全节归至军中,谓李明曰:“阵势小可颇谙,未见今日之异。当具奏朝廷,速遣将来辨视。”夸明曰:“事不宜迟,便速行之。”全节乃画成阵势图局,遣骑军垦夜往汴京奏知真宗。
真宗看罢大惊,即遍示文武,无一人识得者。寇准奏曰:“臣视阵图,内中变化必多。除是三关召回杨六使,可识此阵;其他边帅,恐不能识。”帝允奏,遂遣使臣,径赴三关,来见六使。宣读圣旨毕。六使领旨,与诸将议曰:“既主上有旨,当得赴命。”因令陈林、柴敢守寨,自率岳胜、孟良等二十二员指挥使,统领三军,离佳山寨,赴京而行。此所谓明下三关也。君恩优渥,将帅威仪,较前兄妹私行,真有天渊之隔矣。有诗为证:
万战丛中争六合,干军队里定乾坤。
英雄自有平戎策,直指旌旗入阵门。
军马一路无词,不日到京,六使以所部扎于城外。翌日,随班朝见。真宗帝曰:“近因北征帅将进番人排下阵势图局,文武皆不能识。朕以卿太原将种,阵图素熟,卿试看此为何阵?”六使承旨,接过阵图视之,奏曰:“臣视此阵,必有传授,番邦无人能排此阵者。须容臣亲提士马,临敌境看视,方明其理。”帝允奏,赐六使金杯御酒,即命起行。六使谢恩而退,即率所部,离汴京,望九龙谷进发。
哨马报入王全节军中,全节听是杨六使到,不胜之喜,与李明等出营迎接。六使下马,与全节并肩入帐中坐定,二人各叙起居。全节曰:“近因小可北征,不想番家于对垒排下阵势,甚是奇绝。今得足下来此,想有定论。”六使曰:“主上以阵图视之,小可一时难明。还待出阵前观视,看他变化何如。”全节然其言,令具酒醴相待,夜静乃散。
次日,六使下令出军。岳胜、孟良等披挂齐备,鼓罢三通,宋军鼓噪而进。北将韩延寿亦部兵列于阵前。杨六使端坐马上,高叫曰:“北兵休放冷箭,待吾看阵。”延寿认得是杨六使,自思曰:“此人将门出身,深识阵法。”下令各营,依红旗指挥,随时变化。番营得令,一声震响,阵图如山岳之势。六使于马上停视良久,谓诸将曰:“阵势吾曾排着几番,未曾见此变化。道是八门金锁阵,又多了六十四门;道是迷魂阵,又有玉皇殿。如此丛杂,如何敢破?只得回军商议。”岳胜等乃收军还营。北兵亦不来追赶。
六使归军中,与全节议曰:“此阵果是奇绝,小可亦不能测。”全节曰:“君若不识,他人愈难明矣。”六使曰:“可急遣人奏知,请御驾亲征。然后计议。”全节乃差人赴京奏知。真宗闻报,与群臣议日:“杨家不识其阵,必非小可,朕只得御驾亲征。”八王奏曰:“此一回须用陛下监战,方可成功。”帝意遂决,竟下命寇准监国,大将军呼延赞为保驾,八王为监军,敕沿边帅臣俱随征听调。旨令既下,诸将俱整备俟候不题。
欢日,车驾高大梁,望幽州进发。正值夏未秋初,但见:旌旗卷舞西风急,斗帐凄凉夜色寒。大军一路无词,不日望九龙谷将近。杨六使、王全节等迎接于五十里之外。真宗下命于正南驻营。众将朝见毕。帝宣六使人御前,问其阵势如何。六使奏曰:“阵势排得奇异,臣亦参不透,正待圣驾来观。”帝允奏,下令明日看阵。六使退出,分付各营整备不题。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医人却说北番听得宋君亲到,韩延寿与椿岩议曰:“宋君车驾亲来,还当具奏,请君后车驾亦来监战,则诸将知所尊命,可建大功。”岩曰:“此言正合我意。”延寿即具表,差人入幽州奏知。萧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佐奏曰:“陛下此行,乃图中原之大计,勿阻其请。”后大悦,因令耶律韩王监国,萧天佐为保驾,耶律学古为监军,即日驾离幽州,大军浩浩荡荡,望九龙谷而来。韩延寿等接驾,奏知宋人不识阵势及宋帝亲征之事。后曰:“卿等各宜用心建功,若得中原,高职寡人不吝也。”延寿拜命而退。萧后立营于正北。分遣诸将翌日见阵。
平明鼓罢三通,正南宋真宗车驾拥出,将佐齐齐摆列前后,对垒萧后亦亲部军而出,遥见黄纛下真宗高坐马上看阵。萧后跨着紫骅骝,立于褐罗旗下,高叫曰:“宋君一统天下,尚有不足,屡欲图我山后九郡。今来决一雌雄,若破得此阵,山后尽归宋朝;不然,还要平分天下。”真宗厉声答曰:“汝陋夷之地,纵归献于朕,朕亦无用处。量此阵又有何难破!”言罢,抽身还营。萧后亦退。
帝回至帐中,召诸将议曰:“朕观其阵,变化极多,卿等不能识之,将何为计?”六使奏曰:“臣父在日,尝言:‘三卷六甲兵书,惟下卷难晓,皆是阴文妖道之术。想此阵必出于下卷。臣母或闻其详,乞陛下召来问之,或可晓其阵。”帝大悦,即遣呼延显赍敕命一道,星夜前去。显领旨,径赴无佞府见杨令婆,宣读圣旨曰:
朕以御驾北征,适因番兵排下一阵,阴阳变化,军中莫测;且番人口出不逊,必欲与朕争衡。朕立意要破此阵。惟夫人久在太原,得先令公之指示,当明其窍,特来宣召。闻命之日,即随便至,以慰朕怀。
令婆拜受命毕,款待天使,因问阵势之由。显答曰:“前日圣上因与萧后对阵,言语颇厉,故来宣取大驾,立待回奏。”令婆曰:“明日即行。”呼延显辞出。次日,令婆分付柴太郡曰:“圣上来宣,只得赴命。勿使宗保知之。”太郡领诺。天使催促起行,令婆整点齐备,与呼延显离杨府,径望幽州而去。
适宗保打猎回来,因问:“令婆何往?”太郡曰:“入宫中见宋娘娘,有国事商议,数日便回。”宗保怀疑,径进城中探问。遇守北门军校问曰:“曾见令婆过此否?”军校答曰:“侵早与天使赴御营去了。”宗保听罢,亦不回府,勒骑随后赶来。一路问信,皆道过去已久。看看日色将晚,宗保一直行去,不想走差路径,来到荒僻处,全没人烟。宗保大惊,欲待要再走,夜深月黑,莫辨路途。
正在慌间,忽见谷中透出一点灯光。宗保随光影近前,见一所大房,似庙字之状,遂拴了马,连叩数声。里面有人开门,引宗保进入,见一妇人,坐于殿下,两边仪从,极是雄伟。杨宗保拜于阶下。妇人间曰:“汝乃何人?夜深至此?”宗保道知本末,且言因与令婆走差路至此。妇人笑曰:“汝令婆赴军中看阵,如何识得?”因令左右具饮食,款留宗保。宗保亦不辞,开怀食之。却是红桃七枚,肉馒头五包。食毕,妇人取过兵书一本,付与宗保曰:“吾居此间,近四百余年,未尝有人至此,今君到此,乃夙缘也。汝将此书下卷熟玩,内有破阵之法,可去扶佐宋主,降伏北番,作将门万代公侯,不失为杨家之子孙矣。”宗保拜而受讫。妇人令左右指教宗保出路。夭色渐明,左右曰:“此去一直之地,便是大路。”言罢而去。宗保在马上且惊且疑。出得深山,恍然人境。问居民:“此是何处?”居民指曰:“前一座大山,乃红累山,内有擎天圣母庙,多年荒废,基址尚在。”宗保默然曰:“凡事不偶,此真乃奇遇也。”遂取出兵书玩之,熟读详味,不胜欢喜。后人有诗赞曰:
英雄何幸有奇逢,一本兵书术窍通。
此去定教扶圣主,将军真可倚崆峒。
却说杨令婆随天使到御营中,朝见真宗。真宗赐慰甚厚,道知北番所布阵图之事。令婆曰:“臣妾先夫,曾留下兵书一册,未知此阵载得有否?容臣妾与六郎出阵观视。”帝允奏,令婆辞退。
次日,率六使及众将登将台观望其阵,但见刀兵隐隐,杀气腾腾,红旗动处,变化无穷。令婆细看良久,取兵书对之,不识在那款中。下得将台,谓六使曰:“此阵莫道我等不晓,就是汝父在日,亦未见也。”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令婆曰:“我杨门不识此阵,他人愈难晓矣。”正在忧闷间,忽报宗保来到。六使怒曰:“军伍之中,他来何益?”道未罢,宗保已进帐前,见父怒气不息,乃曰:“爹爹莫非为阵图不识而烦恼乎?”六使曰:“汝勿妄言,好好回去,兔受鞭笞。”宗保笑曰:“我回去无妨,谁人来破此阵?”令婆闻其言,唤近身边问曰:“汝曾见此阵来?”宗保曰:“孙儿颇识阵图,试往观之,自有定论。”令婆遂令岳胜、孟良等保他登将台看阵。岳胜得令,引宗保登将台。
[宗保]盼望良久,顾谓岳、孟曰:“此阵排得极巧,只可惜不全,破之甚易。”岳胜、孟良等惊问曰:“御驾前将帅云集,无一人敢正视此阵者,小本官何以识之?”宗保曰:“且回军中细说。”众人下了将台。岳胜入见六使曰:“小本官深明阵法,言破之甚易。”六使笑曰:“休听他胡语。”岳胜即出。宗保见令婆,道知阵图可破之故。令婆曰:“汝既能破,且问此阵何名?”宗保曰:“说起此阵,非等闲之比。自九龙谷正北布起,直接西南一派,都是按名把守,内有七十二座将台,筑开雨道,路路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靠右侧黑旗之下,阴阴杳杳,日月无光,乃吞迷敌人之所,埋得孕妇在此,更为惨毒。此一处颇难破之。其外,尚有不全处:中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下,少了黄河九曲水;白虎阵上,少了虎眼金锣二面,虎耳黄旗二张;玄武阵上,欠珍珠日月皂旗二面。是几处,待孙儿依法调遣,破之如风扫残云,霎时即消,有何难哉?”令婆大惊曰:“吾孙何处得此妙诀?”宗保不隐,将所得兵书之事道知。六使听罢,以手加额曰:“此主上之洪福,使汝得此奇遇。”次日,六使进御营,道知其阵名,具言有不全之处,破亦容易。真宗大悦曰:“既卿能识其阵,当以何日进兵?”六使曰:“待臣子与宗保商议。”帝允奏。六使出到军中,唤宗保计议。宗保曰:“彼以干支相克之日布阵,吾当以干支相生之日破之。”六使然其言,下令诸将听候。
不想真宗驾下王钦,私以阵图不全消息,遣人漏夜入番营报知。韩延寿接得大惊,急入奏萧后。萧后曰:“似此如之奈何?”延寿曰:“陛下可宣吕军师问之。”后即降敕,宣吕军师入帐中间曰:“卿排下其阵,缘何有几处不全?”吕军师自思:“彼军中亦有识此阵者。”乃奏曰:“果有未全,待臣按法添起,纵使轩辕复出,亦不能破矣。”后曰:“卿宜早设,勿使敌人测破。”吕军师出到场中,下令于玉皇阵上添起红灯;青龙阵上开起黄河;白虎阵内左右建起二面黄旗,当中设立金锣二面;玄武阵上竖起日月旗。分布齐备,已成全阵。正是:
只因奸贼通谋计,惹起干戈大会垓。
却说杨六使分遣诸将,并依宗保指挥。择定其日,奏帝出师。帝闻奏,下敕各营并进。宗保复引岳胜等登将台观望,见天门阵布全,无路可入,叫一声苦,跌落台下。岳胜大惊,连忙扶入帐中,报知六使,急令人救醒,问其缘故,宗保曰:“不知谁泄了天机,使番人知之。今阵图添设完全,除是真仙下降,乃能破矣。”六使听罢,昏然闷绝。众人近前扶起,不省人事。令婆放声大哭,众将着慌。宗保曰:“令婆且慢啼哭,可请八殿下来计议。”令婆乃收泪,着人请得八殿下来到,令婆道知其由。八王曰:“既郡马有事,待奏知主上商量。”即辞令婆,入见帝,奏知六使得疾之由。帝惊曰:“若使延昭不起,朕之江山奈何?”八王曰:“陛下须出榜文,招募名医,先救好延昭,然后议出兵。”帝允奏,即出下榜文,挂于辕门外。
次日,军校来报:“有一老翁揭取榜文。”帝宣医人进于御前问曰:“卿何处人氏?”老翁答曰:“臣居蓬莱,姓钟名汉,人称为钟道士。近闻杨将军为阵图得病,臣特来救之,又解破阵之法。”帝见钟道士一表非俗。自思:“此人必有广学。”乃令钟道士往视六使病症。钟道士回奏臼:“臣能救治。”帝问曰:“卿还用药医,用针灸乎?”钟道士答曰:“臣观其症,阴气伤重,只须用二味药品。”帝曰:“卿试言之。”道士曰:“须要龙母头上发,龙公项下须。得此二味来,可疗其病。”帝曰:“二味药出何处?朕好使人求之。”道士曰:“龙须不必远取,只在陛下可办。龙母头上发,须问北番萧太后求讨。”帝曰:“萧氏朕之仇人,那里去讨?若有他药代得,愿出重金买办。”道士曰:“偏要此品来,则可下药。”八王奏曰:“延昭部下,皆能干之人,陛下出旨道知,或能有人求得者。”帝允奏,令钟道士且退。即着六使部下前去取药。令婆闻旨,与岳胜议曰:“此物可讨,只是难得机密人前去。”岳胜曰:“敢问老夫人有何计策?”令婆曰:“向闻我第四子改名木易,为萧后驸马。若有人通知其由,必能求得。”岳胜曰:“惟孟良最机密,可干此事。”令婆即召孟良,令其前往。第三十五回 孟良盗回白骥马 宗保佳遇穆桂英却说孟良慨然领诺,是夜来见钟道士,问要几多。道士曰:“汝去足可办事。其发不拘多寡。待求得后,可往御苑中,有匹白骥马,偷得回来,与宗保破阵。又有九眼琉璃井,亦在苑中,今青龙阵上九曲水,皆是此井化出,汝密将沙石填塞中一眼,其龙即旱无用,此阵易破也。”孟良领命,即偷出宋营,恰遇焦赞赶来。孟良曰:“汝来此何干?”赞曰:“因哥哥一个独行,我心不安,特来相陪同行。”良曰:“此行要办机密事,如何带得汝去?”焦赞曰:“独哥哥机密而我泄露耶?定要同走一遭。”孟良无奈,只得带他,径到幽州城中安下。
次日,良谓赞曰:“汝且留在店中,我访驸马消息即回。”赞领诺。良遂装作番人模样,入驸马府见四郎,道知本官染疾,求取药品之事。四郎曰:“此间缉探者多,汝暂出,容吾思计求之,过几日来取。”孟良领诺,仍复变形而出。
四郎思忖半夜,心生一计,忽大叫心腹疼痛,不能停止,琼娥公主大惊,急令医官调治,愈称痛苦。公主慌张无计,间曰:“驸马此痛不止,要用何药可疗?”驸马曰:“我因幼年战力过度,翩血留于心腹。往时得龙须烧灰调服,已好数年,不想今又发矣。”公主曰:“龙须中原可有,北番那有讨处?”驸马曰:“得娘娘龙发,亦可代之。”公主曰:“此则不难。”即遣人前诣军中见萧后,道知取龙发疗驸马之事。萧后曰:“既驸马得疾,此如可愈,我安惜哉?”遂剪下其发,付与来人而回。来人将龙发进入府中,驸马取些发烧服之,其病顿瘥。公主大喜。次日,四郎以所剩之发藏下,恰遇孟良又来,便交付之。孟良接过,径回店中,付与焦赞曰:“汝将此物先去,我干事完日,随即还矣。”焦赞领诺,带龙发星夜出幽州去了。
只说孟良蓦地入御苑,向琉璃井边运下砂泥之类,将中眼填实,抽身出到马厩下,正遇喂养番人在彼看守,孟良作番语云:“太后有旨,道此马将用,着我牵出教场跨演。”守者曰:“请敕旨来看。”孟良早已假造停当,即便取出看验。番人无疑,遂付马与之。孟良骑出教场,勒走一番,近黄昏逃离幽州而去。比及番人得知,随后追赶,已走去五十里程矣。
孟良偷得白骥马,走了一夜,回到军中,见钟道士,告知干完二件大事。道士曰:“不枉为杨家之部下。”次日,请主上龙须,均以龙发,按方医治六使。一服便痊。
真宗闻道士医好六使,不胜之喜,宣入帐中间曰:“汝愿官职荣身,还是只图重赏?”道士对曰:“贫道糜鹿之性,不愿官职,亦不愿旌赏。贫道此来,非但调理杨将军,还要与陛下破此阵而去。”真宗曰:“卿若能建此功绩,朕当勒名于金石,垂之不朽。”道士曰:“此阵变化多端,一件不全,难以攻打。容臣指示宗保行之。”帝允奏,遂以钟道士权授辅国扶运正军师,除御营以下将帅,并依调遣,不必奏闻。道士谢恩而退,来见六使。六使拜谢不已。钟道士曰:“尊恙幸得安痊,贫道当与令嗣破此阵图。”六使即唤过宗保,拜钟道士为师。宗保拜毕,道士曰:“军中调遣,还要这几人来用。”宗保曰:“要着谁人?乞师父指示。”钟道士曰:“令呼延显往太行山,取得金头马氏,率所部来御营听候。又差焦赞往无佞府,召八娘、九妹并柴太郡。再令岳胜往汾州口外洪都庄上,调回老将王贵。着令孟良往五台山,召杨五郎。”分遣已定,呼延显等各领命而行。
却说孟良前往五台山,来见五和尚,道知要破天门阵,乞下山相助之意。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回后,一意皈依佛法,忘却兵事。今日又来扰乱乎?”孟良曰:“此为国家大事,非由于已。师父可念本官勤劳,勿辞一行。”五郎曰:“北番有二逆龙,昔在沤州降伏其一,尚留萧天佐在。除是穆柯寨后门有降龙木二根,得左一根,可伏其人。汝若能求得此木,与我作斧柄,则可成事。不然,去亦无益。”良曰:“既师父务要其木,小可只得往求之。”五郎曰:“汝就去索取此物来,吾当整备俟候。”孟良即辞五郎,径望穆柯寨来。恰遇寨主,乃定夭王穆羽之女,小名穆金花,别名穆桂英,生有勇力,箭艺极精,曾遇神授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是日正与部下出猎,射中一鸟,落于孟良面前。良拾得藏之。行未数步,忽有五六喽罗赶来,叫声:“好好将鸟还我,饶你一死。”孟良听得,停住脚步。噗罗近前,一齐发作,被良打得四分五裂而走。良又行得一望之地,喽罗报与穆桂英,部众追来。
良闻后面人马之声,知是贼兵赶来,取出利刃,挺身待之。一伏时,桂英大骂:“诛不尽的狂奴,敢来此处相闹耶?”孟良更不答话,舞刀相战。桂英举枪迎之。二人在山脚下,连斗四十余合,盂良力怯,退步便走。桂英不赶,与众人把住路口。孟良进退无计,谓喽罗曰:“吾将射鸟还汝,开路放我过去。”噗罗曰:“汝来错路头,谁不知要过穆柯寨者,要留下买路钱?汝著无时,一年也不得过去。”孟良自恩有紧急事,只得脱下金盔当买路钱。喽罗报与桂英,桂英令放路与过。
孟良离却此地,径回寨来见六使,道知五本官要斧柄,穆柯寨主难敌,又将金盔买路事诉了一遍。六使曰:“似此如之奈何?”宗保曰:“不肖与孟良同走一遭。”六使曰:“恐汝不是其敌。”宗保曰:一自有方略。”即日引孟良,率军二千,来到寨外索战。
穆桂英听得,全身贯带,部众鼓噪而出。宗保曰:“闻汝山后有降龙木二根,乞借左边一根与我,破阵事定之日,自当重谢。”桂英笑曰:“其木确有,赢得手中刀,两根都拿去。”宗保大怒曰:“捉此贱人,自往伐取。”乃挺枪直奔桂英。桂英舞刀来迎。两骑相交,二人战上三十余合,桂英卖个破绽,拍马便走。宗保乘势追之,转过山拗,一枝箭到,宗保坐马已倒。桂英回马杀来,将宗保活捉而去。孟良随后救应,寨上矢石交下,不能近前,良曰:“汝众人勿退,须待思量着计策,救出小本官。”众军依言,遂屯扎关下。不题。
却说穆桂英捉宗保入帐中,令喽罗绑缚之,宗保厉声曰:“不必用苦刑,要杀便杀。”桂英见其青年秀丽,言词慷慨,自思:“若得与我成为夫妇,不在为人生一世。”密着喽罗以是情通之。喽罗道知宗保,宗保半晌自思道:“我要得他降龙木,若不应承,死且难免;莫若允其请,而图大计。”乃曰:“寨主不杀于我,反许成姻,此莫大之恩也,敢不从命?”喽罗以宗保之言回报,桂英大喜,亲扶宗保相见,令左右整备酒醴相待。二人欢悦。
饮至半酣,忽寨外喊声大震,人报宋兵攻击。”宗保曰:“既蒙寨主不弃,还请开关与部下知之,以安其心。”桂英依其言,令噗罗开关说知,放孟良入帐中。良见宗保与桂英对席而饮,知是好事,乃曰:“小本官在此快活,众人胆亦惊破。”宗保以寨主相顾之意道知。良曰:“军情事急,当即回去,再得来会。”宗保欲辞桂英而行。桂英曰:“本待留君于寨中,既戎事倥偬,只得允命”宗保径出寨来,桂英直送至山下,似有不舍之意。宗保曰:“倘遇救应之处,特来相请。”桂英领诺而别。后人有诗赞曰:
甲士南来战阵收,英雄到此喜相投。
非惟免祸成姻偶,从此佳人志愿酬。
宗保率众军回见六使曰:“不肖交锋,误被穆寨主所捉。蒙彼不杀,又与孩儿成亲,特来请罪。”六使大怒曰:“我为国难未宁,坐卧不安,汝尚贪私爱而误军情耶?”喝令推出斩之,左右正待捉之,令婆急来救曰:“我孙儿虽犯令,目下正图大计,还当便宜放之。”六使曰:“遵母所言,权囚起于军中,待事宁之后问罪。”孟良曰:“本官息怒,小本官结姻,诚不得已,特为降龙木之故,望赦其囚。”六使不允,径将宗保囚下。
次日,良密人军中见宗保曰:“适见钟道士,言小本官该有二十日血光之灾,在此磨折,只得忍耐。”宗保曰:“吾之心事,惟汝知之。穆寨主英雄女流,且军中用得此人,必获大利。汝再往见之,一者求降龙木,二者着他来相助。”孟良领诺,即日径诣穆柯寨见桂英,说知本主特来相请,并要求取降龙木之由。桂英乃曰:“正待着人迎请汝主,我如何离得此地?速归拜上小本官,再不来时,我部众来斗也。”孟良听罢愕然曰:“既寨主与小本官成其佳偶,正宜往军中约会,何故出不睦之言?”穆桂英怒曰:“当日我少见识,被汝引去,今又来摇舌,若再说,试我刀利否?”孟良不敢应。退出在外,思忖一计道:“若不用着毒心,彼如何辄肯下山?”至黄昏左侧,盂良密往寨后,放起一把无情火。正值九月夭气,夜风骤起,霎时间烟焰冲天,满谷通红,穆柯寨四下延烧。众噗罗大惊,齐来救火。孟良提刀入桂英寨内,将其家小杀去一半。比及得知来赶,却被孟良砍伐降龙木二根,奔往五台山去了。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众看天阵 真宗筑坛封将帅却说孟良用火计,焚毁穆柯寨,星夜逃往五台山。天色渐明,火势已灭,寨之前后,烧得七残八倒。穆桂英怒气填胸,便点部下军士,杀奔宋营,报此仇恨。部将进说曰:“此必孟良见寨主不肯下山,故行此计。今山寨凋零,家小抛弃,不如相助宋君,一者佳配完全,二者建功于朝廷,亦良会也,何必自伤和气耶?”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极是。”即命将寨中所积粮草,用车装载齐备,扯起穆柯寨金字旗号,率众径赴宋营中来。正是:
只用奇计能成绩,引到英雄建大功。
骑军报入六使寨中,道知穆寨主部众来到。六使怒曰:“深恨此泼贱,勾引吾儿,致误军事。今日又来相惑耶?”因统部兵五千,出军前大骂:“贱人好好退去,万事俱休;若不收军,汝命顷刻。”桂英怒曰:“好意来相助,反致凌辱之甚。”遂舞刀跃马,直取六使。六使举枪交战。经数合,不分胜败。桂英欲生致之,佯输而走。六使纵骑来追。一声弦响,射中六使左臂,翻落马下。桂英勒回马捉之。此时岳胜、焦赞等皆不在军中,无人救应。桂英令将六使解回原寨。
忽山坡后旌旗卷起,一彪僧兵截出,乃是杨五郎与孟良来到。桂英列开阵势,孟良拍马近前,望见六使高叫曰:“本官如何被捉?”六使未答。桂英问曰:“此是谁人?”孟良曰:“正是小本官父亲。”桂英惊曰:“险些有伤大伦。”亟下马,着手下解开六使,扶于上座拜曰:“一时不识大人,万乞赦有。”六使曰:“汝且起来相见。”五郎等都会一处,合兵回至军中。六使令放出宗保。桂英拜见令婆,令婆不胜之喜曰:“此女真乃吾孙之偶也。”因命具酒醴,与五郎等接风。五郎见母哀感甚切。令婆曰:“此吾儿该有佛缘,不必过伤,留得汝母在时,终教相见也。”五郎收泪谢之。
酒至半酣,人报岳胜、呼延显等调取各处军马皆到。六使大喜,即出寨迎接。有王贵、金头马氏、八娘、九妹等,齐入帐中相见毕。六使请王贵坐上,拜曰:“有劳叔父驰驱风尘,侄儿之过也。”贵曰:“侄以国事用我,安敢以劳为辞?”令婆等都来叙;日,仍教设席相待,众人欢饮而散。
次日,六使入奏真宗曰:“臣今调取沿边诸将,已各听候,特请圣旨破阵。”帝曰:“卿既以诸将齐备,亦宜审机而行,勿使敌人得志而挫动我军锐气。”六使领命退出,与宗保商议进兵。宗保曰:“师父昨言,目下未利出师,尚容择日而进。不肖先率诸将,前往探听一回,徐议破敌。”六使然其言。
平明鼓罢三通,宗保全身贯带,扬旗鼓噪而出。对垒番将马鞑令公韩延寿,耀武扬威,跑出阵前,见南阵旗下,众将拥着一少年郎君,端坐白骥马上,延寿认得其马是萧后所乘,大喝一声曰:“乳臭匹夫休走!”其声如空中起个霹雳。宗保听了,翻身落马,众将救起。番帅亦收兵还营。时六使闻此消息大惊,即引兵来救,众将已扶宗保入帐中坐定。钟道士进丸药一粒,吃了始苏醒。六使问其坠马之故,众将答道:“被番人厉声一振,不知小将军因何便倒。”六使忧闷无计,乃曰:“未与交锋,畏惧若是;倘临战斗,焉望其成功?”钟道士曰:“此非弟子不能战阵,盖因未满年丁,难以拒敌。必须奏过主上,授以重任,赐其壮年,方能御波阵势而破辽众也。”六使依其议,奏知真宗以宗保年幼,难拒大敌之故。
真宗与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欲建不世之功,当有大授之臣。今北兵众盛,不有韩元帅之职,安能付服丑虏?乞重封宗保,以破辽众,天下太平立见矣。”帝曰:“当封以何职?”八王曰:“陛下须效汉高祖筑坛拜韩信故事,使诸将知所遵令,摧坚斩敌,无不尽命。”帝允奏,下命军校:于正南隙地,筑立三层将台,按着天地人;五方竖起五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札仪法物,俱如汉时所行。
不二日,军校筑完坛所回奏。帝斋戒沐浴,择吉日,率群臣至坛。宣宗保诣御前,焚香告誓毕,帝亲为挂大无帅印,封为吓天霸王、征辽破阵上将军。宗保领旨谢恩。帝谓众臣曰:“朕以宗保年幼,寡人特赐一岁,以作满丁之数。”八王奏曰:“既蒙陛下赐他一岁,群臣亦赠一岁,共凑成一十六岁,过满丁,使出兵有万倍之威。”帝悦曰:“卿见更高。”即如议下敕,差军校捧金牌,送宗保归营。宗保再拜受命,与军校先行。帝同群臣下坛,仍回御营。
翌日,宗保坐中军行事,下令各军听候,请钟道士人帐中商议进兵。钟曰:“番兵阵势甚雄,当先令一人前往探听一遍,然后徐议攻击。”宗保乃问军中:“谁敢往视天门阵?”道未罢,焦赞应声曰:“小将愿往。”宗保曰:“汝性急之人,恐有误事。”钟曰:“这一回正用得此人。”宗保允其行。焦赞入营中,与牙将江海议曰:“今特往观北阵,君有何计教我?”海曰:“若无萧太后敕旨,如何能进?公既要往,还须持假敕旨而去?”赞曰:“敕旨能假,那里讨着印信?”海曰:“此事何难?吾父曾为萧后内官,得其印式。我依样刻出无错,然后与公前行,决不误事。”赞大喜,即请着假敕文,用了假印信,星夜出到九龙谷。先观铁门金锁阵,见番帅马荣威风凛凛,立于将台之上,部下把守得如铁桶一般。马荣见焦赞问曰:“汝是谁差到此?”赞曰:“娘娘有敕旨,着我来打探一番。”荣曰:“请敕旨来看。”赞辄取示之。荣看罢,令开阵与过。”赞大叫一声,遂过了铁门阵,径到青龙阵。大将铁头太岁厉声曰:“此处是何所在,汝敢来扰乱耶?”赞曰:“娘娘有敕旨,差来巡视,何为扰乱?”太岁见敕,遂开了青龙阵放入。赞遍观里面,见甬道丛杂,变化不常,但闻四下金鼓之声,心内颇惧。走过白虎阵,恰遇守将苏何庆,喝问:“谁来撞吾阵?”赞道:“承娘娘敕令巡视。”苏何庆见旨,开阵与过。赞连忙走到太阴阵,见一起妇人,赤身裸体,台上阴风凛凛,黑雾腾腾,不觉头旋脑乱,几致昏迷。黄琼女手执骷髅,将焦赞截住。赞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视天阵,汝何得拦阻?”琼女素取敕旨视罢,始得释放。赞从旁路而出,至北营数里之外,乃得萧后屯军所在。此时被韩延寿缉知,亟来追捕。
焦赞连夜走回军中,见宗保,道知阵图奇异,难辨往来;更有太阴阵,妖气逼人,尤难攻打。宗保听罢,请来钟道士商议。钟曰:“夜观星象,大阴阵内当有反变。先下令破了此阵,其余可以依次进攻。”宗保曰:“太阴阵中有妇人赤身裸体,此主何意?”钟曰:“彼按为月李星,手执骷髅,遇交战,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欲破阵,先要擒着此人。”宗保曰:“谁人可往?”钟曰:“金头马氏前去,必能成功。”宗保即命金头马氏曰:“汝部精兵二万,从第九座天门攻入,我自有兵来应。”马氏领兵去讫。宗保又唤过八娘曰:“汝部马军一万,靠太阴而守,彼有军出来,乘势攻之。”八娘亦领兵而行。宗保分遣已定,与钟道士登将台隙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