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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清夜钟五

第二回 村犊浪占双桥洁流竟沉二璧(2/3)

集藏 · 话本 · 第 258–457 段

果然崔佑借了些银子,又召了些债,与魏鸾赎身,收到家里。这王氏痴心要他做小伏低,爬家做活。不知这些人,他只晓得扯起颡子唱两只曲儿,抬起手弹两个词儿,这翻被窝中干些营生儿,此外也不知粥是怎么煮,饭是怎么做,捧定这孤老同坐同吃,还要嫌这件咸,那件淡,把与他,还又嫌迟。倒似王氏少这婆婆一般,他只纤手不动,王氏好生不忿。

莫辩尊卑分,谁怜勤苦心?

鸱鸮能吓风,泪落白头吟。

倒是崔鉴道:“妈,看爹分上罢。”却又偏撞这不安分的魏鸾、不知好歹、偏心的崔佑。那魏鸾仰着身子,张着嘴,吃罢了,忘了两个人食量好,倒查后手,道:“今日买多肉?打多酒?怎一吃就完了?”这崔佑拿着酒哼哼的就骂道:“怪淫妇,怎把酒肉藏起了?你只娘儿两个吃么?”嚷嚷乱乱的,直到醉得嚷乱不出才住。似此已非一遭,王氏道:“罢,留着整的,他自去安排罢。”那魏鸾又向崔佑搠舌道:“他欺得咱不会弄,故意撩下,腾倒咱哩!”这崔佑不由分说嚷乱起来。自此又只买些熟肉儿,酒店拿些现成下饭,打些酒,两个自吃,王氏母子们要一个钱葱、酱,豆腐也没有。

一室分啼笑,那堪又瘠肥?

岂徒永巷里,宫漏有欢悲。

王氏尝也怨恨,崔鉴只是解慰他,奈是魏鸾越横,这崔佑越偏得没样了。王氏气恼不过,在那厢骂道:“好好一家人家,被这歪落骨搅坏了。”魏鸾只做不听得也罢,他待得崔佑回,衔着两眼泪道:“气哩!骂咱歪落骨,搅你一家!”那崔佑就提了两个碗大拳头,赶进来王氏房里道:“你怎骂得他?他歪落骨,你不是歪落骨?”墩上几拳,这遭魏鸾越得志,这崔佑越手滑,不论有的、没的,真的、假的,说骂他就是骂他,说嚷他就是嚷他,说懒惰就是懒惰,说他不做家,就是不做家。就是个圣旨,该衙门也不肯是这般奉行,一动嘴就是王氏的祸了。

恰似乌鸦噪,须臾祸已临。

先时骂,后来打;先拳头,后棍棒。魏鸾到家三个月,王氏早已吃打了三十顿。此时崔鉴尝来劝父亲,也愤愤的杂何不得一个父亲。一日,王氏在房恨道:“我受这淫妇气,怎了?倒老鸦嫌猪黑起来!”那魏鸾又忙忙接起来,道:“我是淫妇,那望不汉子来,寻闹的倒不是淫妇?你道淘气,咱做日长老撞日钟,不怕你不受着咱气哩!”王氏情知丈夫爱着他,与他争料是吃亏,但是动了性气,也顾不得,便走出房来道:“怪淫妇!你僭住汉子快活勾了,怎还容不得我?”那魏鸾倚着崔佑的势,一句不让道:“打不怕老淫妇!你怎不容我?”你一声,我一句。那魏鸾手快,把王氏打上一掌,王氏急要回时,他已得了胜,走回房中,道:“我且不打你,待汉子打你!”毒手逞螳螂,恶喙锐蚁蚋。

固是女罗刹,遇者逢其害。

王氏再要赶去,他把门拴上,口里哝哝:只要汉子报仇!王氏想起:“甘受了他一掌,那歹心人来,又不知怎的。”便跌天撞地哭了一场。道:“罢!我吃丈夫磨灭,又吃淫妇打,我也做人不成,不如死了罢!”正待上吊,却值崔鉴自学中来,见娘披头散发的,道:“母亲,又是甚缘故?”王氏道:“我在此十五年,夫妻好端端的,被这淫妇来挑拨得不打就骂。适才气不愤,说得一声,淫妇也来骂我、打我,还要叫汉子摆布我。我只死了,叫他走不开!儿,你可学好,替咱争口气!与咱报仇!”崔鉴道:“罢,母亲还耐心,父亲家来,咱也说个明白,看他回心不回心。不要如此。”此时崔鉴才十三岁,孩子家知甚利害?他想道:“我父亲原是好的,只为这浪淫妇,搅得不成人家。他又敢打我母亲,我只杀了这浪淫妇,出了母亲气罢。”记得父亲曾把他一柄小高丽刀,向来藏在学里,且是快。他竟到学中拿了,来杀魏鸾。

孝至义奋发,一往忘死生。

血刃碎妖螭,聊以伸不平。

那魏鸾等不得个崔佑到,与他出气,假意拿了一把苕帚,在客座里扫,要迎着他。还口里不住的唧唧哝哝骂:“老淫妇,我叫你死在我手里!”不防备崔鉴自外边来,有心算无心,拿着那把刀,尽着力向魏鸾腰眼里一捣,魏鸾大叫一声,忽然倒地。崔鉴急拔刀来,血流如注,已是气绝了。

幽兰正当户,耒耜忽见锄。

伊谁怜国香?零落同茹芦。

崔鉴道:“这才出了喒的气!”心里想道:“父亲回来,定要与喒白口,喒且开去。”把这把刀,拿来藏在门槛下,也不与母亲说,走了。走了三四里路,忽然想起:“我来了,母亲须在家,倘是父亲回来,说是母亲杀的,是我为母亲,反害母亲了,这我还回去认是。”一死自吾分,偷生岂丈夫?

不期崔佑回家,见魏鸾倒在地下,满地是血,急来搀扶,道:“嫂子,想老淫妇恼了你?吐血哩。”却不是口里吐,却是腰边流出来,忙叫道:“不好了,老淫妇杀了咱的人了。”放声哭起来。王氏也不知甚缘故,他忙赶进王氏房里,王氏还蓬着头哭。崔佑一把拿住道:“老淫妇,还我人!”王氏走出来看着道:“这撒赖的不是!”崔佑道:“你叫他起来撒个赖!”揪住了毒打。

挽断银河水,今朝辩不清。

众邻舍闻得,都已到了,道:“不要打,你打死了他,你也不得干净,同到城上去罢。”寻了一条绳子,把王氏拴了。王氏道:“列位爷,实是咱不曾杀他!不知他怎么死了?”众人道:“咱也替你做不得硬证见,到城上你自辩去。平日委是魏鸾僭强,只是今日这死,须推不到别人身上去!老崔这主家不正,也推不过的!”众人正簇拥了走,只见崔鉴劈面赶来,道:“列位爷!杀死魏鸾是我,不干他老人家事,只缚了我去!”众人道:“你这样个小厮,杀得人,官须不信,到官是死罪,你替不得的!”崔鉴道:“谁替来?实是我杀他!刀见藏在门槛下。”王氏道:“儿,不要认,咱与他是冤家,咱同他死罢!”崔鉴揸住不放,道:“怎放着杀人的不拿!拿平人?”众人道:“委是不曾见行凶刀子,他说是他藏,若果然拿得出,便放他母亲。众人押到家中,果是槛下拿出刀来。崔鉴道:“何如?”亲仇不共天,聊以付一剑,雪仇事已毕,岂复恩苟免?众人道:“这真是他了,放他母亲罢。”他自出来认,众人也不拴他,只簇着他走。到城上,众人禀地方为人命事,才说了,崔鉴自扒上去道:“小的崔鉴,有父亲讨一个娼妇在家,娼妇日逐欺凌小人母亲,早间骂小的母亲,又打小的母亲,小的发怒,杀他是实。”城上道:“你这小小年纪,怎杀得人?”崔鉴道:“是小的乘他扫地曲着腰,一刀搠去杀的。”御史道:“是你母亲叫你杀的么?”崔鉴道:“母亲不曾教,咱自去杀的。”御史自去检验,止一刀口,中在要害,所以致死,委系为母,别无他情,竟不打他,止出几句道:

崔鉴一无知童子,止激于魏鸾之驱其母,因而仇杀,初无主谋,亦无协力,情委可矜,法似难逭,合候该部详勘施行。事到云南司郎中吴桂芳,道:“他至孝所感,义烈足加。”与同审御史评事议:

律犯人十六岁以下,虽叛逆犹从免科。今崔鉴年止十三,激于至孝,推刃全母,宜从末减,以励为人子者。呈堂,堂上闻尚书道:

崔鉴为母罹辟,视死如归,然法固所不得加也。予之宽释,于法非枉。具题,下大理寺,本寺刘正卿覆:

崔鉴所犯,母子之情,根于天性,虽冒重罪,志在全母,宜从部议。圣旨:

崔鉴既为母冒辟,情可矜恤,姑饶死。命下,竞饶了。

崔佑,各官也恼他宠妾凌妻,道:“处他,有伤孝子之心,也不惩治,发放宁家。”崔佑原只是没帐人,只因魏鸾拨置,所以凌虐王氏。至此,夫妻仍旧如故。魏鸾以娼妇不安分,触突主母,自速其死。崔佑淫酗暴戾,几至妻子不得保全,亦是自作之孽。至孝童痛母之不欲生,不惮杀身杀人以生之,这段孝心义气,天地为动。母将死而得生,自也垂死而得生,虽母子之情完,父子之情似乎有伤,是人子不愿有此事,而当事之难处,不得不一勇决,至孝是仁,锄娼是勇,杀娼忤父之失小,杀娼全母之事大,智德又备矣。故吴小司寇论他曰:“余观崔鉴杀娼全母事,岂不毅然,诚烈士哉!当其父志已蛊,孽妇擅势,母敢死之志已决,鉴不于此时决大计,则母必不可全,而且陷父于不道,乃能不谋于人,奋义勇一刀而毙之,何其壮也!既出亡,叉恐累母,慷慨就缚,脱母于鼎镬之中,此壮士所难,而鉴年才十三尔,固能若是,虽古从容就义士,曷以加焉!史称燕赵士多抗义激烈,善用其勇,以鉴观之,信然。”第八回 狂言竟至杀身 坚忍终伸大怨变起阋墙,叹鸰原碎羽,荆树残芳,孤鸿号夜月,鸰凤泣清霜。凶未戢,气方张,任呼天撞地,怕茕茕沉冤未洗,巢卵先亡。  沉机羡是娇娘,镇两峰凝黛,九折回肠。苦贞励熊获,抑志玩豺狼。天已定,恨将偿,遗恨寄诸郎。伸积怨笑含九地,人正王章。

右调《意难忘》

吴丹阳尹孙诩,为部下戴圆、仇览所杀,因欲逼娶其妻徐氏。徐氏辞以凶服在身,与他约日,除丈夫灵座,易服成姻,故意缓他,私下暗与丈夫心腹将官计议。到所约之日,果然浓妆艳饰,言笑自如。那戴圆心中欺他女人,料不能为患,差人打探,见他改妆欢笑,越不在意,便盛服入府,来就亲。及至与徐氏交拜,才拜下,徐氏道:“左右何在?”只见两边早拥出人来,将戴圆砍了,随又乘仇览不意,也杀了。徐氏仍换衰麻,将二人首级,到丧次哭奠,报了夫仇。有胆有智,这真女中丈夫!后来那报父仇与兄仇的谢小娥,可以匹休。如他处所见妻报夫仇的,兀木部卒妻,兀木杀他夫,收他在侧。一日拔刀来杀兀木,兀木问他甚缘故,道:“与夫报仇。”兀木也不杀他,竟打发出去,另嫁了一人。这妇虽不事仇,然不能守身报仇。又有一广东总兵,杀人夺其妻,以他为妾。其妇乘其来寝,也拔刀赶杀,总兵惊走,亏得家僮把门闭了,拒住此妇,不得追杀。及至总兵着人来拿此妇时,此妇早已自刎死了。这不忘夫,不辱身,却也不能报仇。若那有深心的,知日下不能相敌,不妨待到日后,只要夫冤终久得伸,不要徒尚一时之气。若这妇人,可与徐夫人、谢小娥鼎足,做得三个了。

夫怨矢必报,弱息谁为携?

隐忍十许年,孤灯几含凄。

何嫌令仇人,玩我如醯鸡。

唯使志必伸,王法无终稽。

夫亡夫嗣存,子在仇竟夷。

美哉巾帼雄,万古人品题。

这女人姓钱,原是乡绅之女,嫁的丈夫姓水,是清河名族。父亲是个孝廉,曾做州县官,宦囊也肥,生三个儿子,长的叫伯缙,次的叫仲帷,他的业夫叫做叔冕,是最小的了。在小时节,弟兄顽耍,大的或者僭些强,小的或者有些不逊,都无成心,争过便好,不致嫌隙。到了十五、六岁,为兄的教训些语言,为弟或者嫌他做大;为弟的略露些圭角,为兄或者嫌他凌上,这也还不碍。一到到了做亲,前番三条肚肠,如今六条肚肠了,妯娌之间,有把家世自矜的,有挟人品自是的,有拥妆赀自尊的,有恃才技自满的,又加起公姑妄自重轻,奴婢好为搬斗,这番却不好了。

蒙泉本共源,岐分已殊趣。

重以搏击势,奔激不终聚。

这三弟兄内中,伯缙是父亲未做孝廉时聘娶的,所聘是个寒儒的女儿,是个极节啬,爱铜钱的。那伯缙是与父亲同甘苦的人,也不免在巴家做活上做工夫,亏父亲中了,与他寻得一顶头巾,却也不过应名而已,不肯读书,不肯会客,真正一个守财奴。仲帷自己原有些才,其妻又父亲初中娶的,是个大钞老,嫁赀极厚,所以把他的夤缘结识,几乎是个名士了。叔冕是父亲中后定娶的,所以得个世家。叔冕乘了父亲的力,早进了学,在弟兄三个中间,伯缙说这两弟不知稼穑艰难,不晓做家。仲帷笑大兄的纤啬,叔冕的轻佻,叔冕又鄙薄大兄的龌龊,肚中不亨;二兄盗名,没真实本事。在这三人:

势几成水火,祸渐欲参商。

不期到这三个女人,更甚了。伯缙妻高氏,道:“我是长。”家中没了婆婆,大半是他管,凡事要僭人先头,奴婢奉承他个有权。仲帷的妻王氏,他是富家,不免把个挥金如土压众人,奴婢们也趋附他个有钞。在钱氏,虽是第三个媳妇,却恃着势家,也不肯做小伏低,况又有些才,下人欺他不得,愚弄他不得,却怕他、不敢近他。在里边这三个:

鼎足如吴魏,干矛正自寻。

自古弟兄之间,妯娌有甚言语,做丈夫的会调停、不听,这口面便不起了。兄弟动甚意气,做女人的能解释、阻挡,这嫌隙也不生了。他兄弟既不相能,内里既不相下,又虽经各爨,正是量拨田产,勾他日用,不曾大分,同住在一宅,你伺察我,我伺察你,极其切近,你传几句来,我回几句去,更是快便,真弄得日日生了。况是伯缙身边,又有个极臭吝,只鼓舞为不好的妻兄钱子安;仲帷身边有两个会奉承、善撮空的清客黄中白、竹翛然;叔冕身边有两个最没搭煞、疏狂的酒友宫乐君、相国祚;都只晓得打开,再不晓得打拢。伯缙已是个钱重情轻的了,那钱子安又挑拨他道:“两个兄弟结客疏狂,叫你独一个辛苦做家,不如早分了,各自管自。”仲帷是好名的,这黄中白、竹翛然尝说:“伯缙是个田舍翁,叔冕轻薄少年,尝在外边非笑阿兄。”宫乐君、相国祚都是没正经后生,每酒后喧呼,奉承叔冕道:“是个人手段人,不要似大兄只在铜钱眼里安身。”奉承叔冕:“是个真才大发的人,不似二兄全凭靠着银子荐书,骗几个高等。”更都有几个会传送家人、丫鬟,学嘴搬弄。

摇撼多僮仆,披枝有友生。

田家紫荆树,未许得重荣。

大都事到分明成衅,必至相倾相轧,这其间有谋的胜,党多的胜,疏脱寡与的不胜。仲帷是个有心的人,他晓得大兄吝而愚,平日把些小便宜结识他,凡事只推他作恶,中间冷语点掇,弄他做个不解之冤。伯缙见大兄弟尊敬他,又见他考得起,有名,道是个决中的,也极其听信他,与他打做一家。里面王氏也听了丈夫指拨,也把这法儿去笼络大姆,盘来盒往,以重博轻,也与大姆密做姊妹般,只合说叔冕夫妇短处。

计巧人为役,金多志易移。

燕韩方合纵,函谷亦孤危。

叔冕是个疏狂不照管的人,大兄与高氏嫂的不是处,尝去对二兄说,不知二兄随即传与大兄了。二兄与王氏嫂有差处,尝与大兄说,大兄随即说与二兄。所以他两边交越固,越恨着他,他却全然不知。钱氏早已看破,道:“他两房甚是过得密,你做人直致,言语迂疏,怕惹他两人怪,以后也须留心些!”叔冕道:“直是我性生来的,嫡亲弟兄,有话便说,我做不得这样如痴、如聋哑巴的。”钱氏道:“虽然如此,还留心些为是!”这叔冕那里肯听,一日在人家吃了几杯酒回来,见两个尼姑在二兄家走出来,他见了大恼道:“这些尼姑,惯引人家妇女偷和尚,二兄终日在馆,你来做甚么?”嚷乱起来,打了尼姑,将二兄的管门人也打起来。王氏知道,甚是恼燥。那伯缙夫妇,故意把话改死了说:“叔冕怪尼姑同嫂子打和尚,故此打尼姑。”这些话把个仲帷也激恼了。到家,钱氏怨他道:“各家门、各家户,要你多管?就是尼姑不该来出入,只对二伯讲,以后不许他来就是了,何须如此?有伤体面!”这叔冕原是戆而没酒德的,便道:“连你想也要打和尚的了?”钱氏见他醉,也就不敢再劝。

惟酒适性,惟酒丧德。

为言之易,为身之贼。

一日,高氏在那厢打丫鬟,他听得打到四、五十不止,又带酒赶去,却是高氏坐在上面,大兄亲在侧边行杖。问甚缘故,却是失手打碎一只碗,他有了酒道:“我说是甚事?原来这点小事,打了这许多,弄出人命来,干万只碗用不来!嫂嫂坐着,你在此自打人,也不成体!”连说了几声“不成体”,走了出去。伯缙此时有些赧颜,倒也罢了,那高氏却恼得紧,对丈夫道:“似小叔这样管我们,家中人都用不得了!”这厢钱氏说他招忌惹怨,他只不在心上,那边哥嫂早已恨入骨髓了。又加叔冕酒后,不管自己的人、哥哥的,要打就打,家人都有些怪他。连他父亲初时也爱他,因他酒后失德,两个哥哥说他不好,也甚不喜他,也屡屡训诲他。奈何他的性已定了,就是在家中,钱氏还阻得他。出外三朋四友,酣歌放言,如何禁得他?醉中把嫂嫂纵尼姑出入,与丫鬟、小厮尝尝几乎打死,两兄惧内,做酒中笑活,都是有的。以此两个哥哥恼了,道:“这断留他不得,将来把个闺中事钳我,把个人命事钳你,举动都掣肘了,不如打死了他,接父亲来主张,要父亲认,父亲怎忍得一时死一个儿了,又把两个儿子填命?毕竟认的,父亲认了,怕人怎的?两个计议定了。

快心除所忌,不复问连枝。

尺布空成咏,相煎叹豆箕。

到次日饭后,打听他自馆中回来,不令他到家道:“老爷请后园说话。”叔冕一竟来到后园,只见两个哥哥在那里先坐下,也不起身,叔冕道:“父亲在那里,有甚话讲?”伯缙道:“父亲道你在外诬捏嫂嫂打和尚、打杀人,败坏门风,一条绳在此,叫你自尽!”叔冕道:“岂有此理!请父亲来说个明白。”两个哥哥那里肯听。两个哥哥一齐动手,铁锤、短棍交下,登时打死。

自是天伦变,还因口舌灾。

三缄铭好诵,无语自无猜。

一边请父亲,一边叫钱氏道:“她丈夫中恶,死在后园,叫她来收敛。”他父亲先到,两个道:“叔冕诬嫂通奸,诬嫂杀人,容他不得,已打死了,父亲肯盖护一个死,不肯盖护三个死。如今叫他妻子去了,若他妻有甚不好话,今日也是不容的了!”他父亲道:“同母弟兄,怎下这毒手!……”说罢泪下。只见钱氏手中抱着一个儿子,领了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儿子进来,两个伯伯道:“你丈夫忤逆公公,将来打死了,你可就这边收拾他,爷打死忤逆儿子,料没甚事!”钱氏看光景,满前立的人,都是他两个心腹:来福、来寿、进贵、文童,料是他二人打死,但他驾着个父亲,我孤身妇女,何处伸冤?倘我不见机,也为他排陷死了,这三个小的,也不能存活,是海冤仇,终于罢了!只得向公公道:“他口舌不好,也是自讨死,公公打死,我也不敢说,但只求公公看管这三个孙儿!全他这点骨血!”那公公正怕媳妇不见机,也遭毒手,他弟兄以次除他三子,绝这一枝,见媳妇这样说,便两泪交下,对着伯缙、仲帷道:“他既无说,还要看他儿子。”公公自己拿出三十两银子,差人买棺、做衣服。伯缙自管住前后门,不令家人轻易出入,仲帷管住园门,止令他两三个家人、媳妇进内相帮收敛。

死灰无燃时,笼鸟无展翼。

大冤终不伸,天道亦墨墨。

三个儿子,就是五岁的也不甚大晓人事,只有钱氏一面收敛,一面啼哭,也只哭丈夫撇得妻子早,咒他管不了儿女。再不敢哭一声怨词,哭他枉死。与众女人扛抬尸首时,钱氏悄悄将行凶铁锤带了出来,他两边收拾时,大房只道二房藏了,二房只道大房收了,不来查考。钱氏到家,将血衣换下,并铁锤自己收藏一密处。棺敛停丧在家,亲族也知叔冕死得暴,里边甚有不明,他两个做得密,人不能知,又见钱氏没甚言语,就有抱不平的,也无处下手了。公公打不意过,分了家,里边独厚这房。伯缙、仲帷心里明白,也不较论,但把他略用得些家人,尽皆逐去,止留两个痴呆老仆与他收租,里边两愚蠢小厮出入。亲戚来的,都着人听他说些甚话。钱氏便道:“我寡妇,不见男人,一概亲人都不见,一应亲戚人家,他都道丧服在身,不去。”到服满,凡至亲不得已,吉凶事,要去的,两房俱有人打听,他去,略不提起。总之,他拿定个说也无益,还恐怕有害。

十耳密属垣,驷马无返语。

一片荼蓼心,深闺有独茹。

就是高氏与王氏,都是有心计人,怕钱氏不忘夫仇。尼姑是他家不令进门的,央几个心腹媒妈子假意为他儿子说亲,去问前边去世相公怎么早夭?钱氏只应云:“是急症。”又有的道:“外边传说身死不明。”钱氏道:“他是病死,有甚不明?”绝不露一毫口风。那两人又用机心,媒妈子中,着几个做痴、做呆,说些风情,替他叹息青年虚过。是来引逗她,她略不介意,道:“儿子小,无力婚聘。”都谢绝不令轻来,二房差人送礼传语,故意着这傻仆来,他都不令到中堂,一应往还,极其尽礼。

守口如缄瓶,持身如执玉。

摇摇风波中,洪涛不能触。

儿子们惭已长大,在外附学,恐照管不来;在家请先生,怕两个伯伯设局媒捏,都是自己教他。极爱惜的心肠,没亲何变做极威严的面皮。

孩稚亦堪怜,箕裘念苦坚。

父书披阅处,血泪共硃鲜。

数年之间,公公复殁了。钱氏心中暗喜道:“他如今没个遮盖,没个推托了,我不难舍身伸冤。但长子才十余岁,小的还小,倘我为官事累死,这三人如何成立?有心不在忙,还在迟去。”只是叔冕尸棺,他怕移出野外,或者他二人暗里换去骸骨,或使人焚毁灭迹,他只托无银买地做坟,没人料理,且待儿子长大,这也是他用心处。

岂无浅土?夫仇未雪。

以待蠖伸,与子同穴。

年捱月守,也不知经了多少残灯暮雨,长夜孤衾。花前洒泪,都只缘鹪羽未成;月下微呼,总只为大冤未报。教书与几子们说些君臣故事,到那忠臣孝子,不厌祥细,一意指引他们要做个有气节、能孝义的人,这班儿子也都领会得。两个儿子大了,为他寻亲,拘着虚体面请问两房,两房怕寻了势力人家,日后做帮手。好的不成,大的与他寻一个寡妇之女,是没丈人的。第二个为他寻一个暴发俗老。假意说我家仕宦之家,聘小家,可以得他厚赠,若攀高,恐多费钱,不是孤寡人家所宜,钱氏也只得依他。

恃有此身在,何须借羽翰?

胆薪无变志,耻雪意方安。

叔冕遗下古书读得,时文读不得,到十五、六岁,都打发出外从师,此时伯缙、仲帷,见钱氏十来年光景,安静自守,待伯伯、姆姆,礼数周到,料他想已相忘,况且事都年远,这三个侄儿也没甚力量,不能为害,所以没个忌嫉谋害他的心。所以钱氏也放了心,令儿子从师。早晚还拘在家中,自己还做些女工,伴他诵读。且喜这两个也用心,大的竟府考取出一名,到道竟进了学。

赢得芹香沾子袖,已看获颖碎亲心。

三个儿子,大的法祖、第二绳祖、第三继祖。此时法祖已进了,绳祖、继祖也会做文字。继祖已一十八岁,钱氏又为他定了亲,只指望与他完娶,三个都成房立户,然后自己出来讨命。不料他十八载大冤,痛心刺骨,莫说亲戚、奴婢面前不敢说,至亲莫如儿子,怕他听了,在人面前出些言语,在伯伯面前露些圭角,反至惹祸,所以也不敢说。便到抑郁得紧,要痛哭一场,也哭不出,所以初时还是中气不调,末后弄成蛊胀。

怨气蟠胸臆,欲言还复吞。

膏肓成痼疾,一死谢重原。

他的家产畜积,都是他十余年经理,其间就里已明白,将来自己品搭,做了三股均分,更听些作自己夫妇丧葬、继祖成婚之费。又道:“还有一个小箱,待我殁后,你等三个同去开,勿令人见。”分付了,这三个果未去开看,只一心医治母亲。奈是大药无灵,大年已促,竟含恨而殁。

孤灯有共恨,抱怨许谁同?

犹恐九泉下,含悲泣未穷。

三个儿子号天哭地,买棺殡殓。人都叹他十八载苦贞,数成三子,不知他一段坚心远志,未许旁人测识。丧事稍暇,三个道:“前日娘说的小箱,莫不还有些银子在内?我们三人今日空闲,不若开来一看。”三人就同到房中,拿出这小箱,倒也沉重。三个急急打开,只见里边止得衣服几件,上边许多血迹,更有铁锤一个,字纸一张。上边是他母亲手笔,上边:“你父亲以直言忤你两个伯伯,某年、月、日,哄至后园.弟兄二人,将铁锤打杀。同时下手有来福、来寿、进贵、文童。今血农是你父穿的,铁锤是他行凶之器。我因你等年小,我出身讨命,怕为他谋害,连你们不保,故此含怨。你们若有性气,可出状告理,上复父仇,下雪母恨!”三个见了大哭道:“我父原来死于非命,我三人岂有不报之理?”继祖道:“我们如今只去将他二人打死,抵偿父命罢了!”法祖道:“不要这等造次!我居长,我当出去告理。”他便连夜做起冤黄背了,赴抚按告理。

天网无终漏,沉冤有必伸。

到处告状,有道事已年远不肯,当他不得捧了血衣,呼天叫屈,抚按都批行本府理刑。这理刑是仲帷拜门生的,伯缙又央大分上来讲,理刑也唬吓法祖道:“人命大事,怎凭得母亲几句话,来告伯伯?况简验无伤,你发父亲久殓之棺,你也是不孝了!且果是人命,你母亲怎十八年无言?”法祖道:“母亲遗言已明,两伯财势滔天,怕父仇未报,子命复伤,故此含忍,若生员再惜身不行对理,生员不孝更甚!若简验无伤,生员甘死!”理刑吓他不住,只得到他家门首,取棺检示。临简,理刑又再三劝谕,法祖坚执不从。这两个倚着理刑做主,念年尸骸,必须蒸骨,仵怍俱已讲了银子,必为遮盖。不期到启棺时,甚是古怪,是一个懂尸。去了衣检看,左首肩骨铁锤捶碎,右臂膊铁锤捶折,太阳有拳伤,阴囊有踢伤。其余零星伤痕,隐下的固有,报出的已多,红紫青黑等色,方圆阔狭等形,一一填报。其时因法祖背黄散揭,哄动了盍学,有与法祖同进的,尚不知就里,有与叔冕相与的,尽知他以狂言见忌。这两弟兄要推到父亲身上,那忤父竟光实形、实证,司理回护不得。来福已死,进贵久逃。将来寿、文童夹起,初时抵赖不知,再夹改口:“太爷分付。”临后敲时,只得把伯缙起手,铁锤打断臂膊,仲帷拳欧太阳,伯缙再锤左肩,仲帷脚踢阴子,众人于肋上、前后心加工,一一供出。这两人也无繇展辩,这司理也掩不住两人口供。

沉冤几廿载,一旦得分明,王法无轻贷,难逃五鼎烹。

伯缙、仲帷,该引兄谋杀弟律;来寿、文童,该引义男欧死家主律,都该拟大辟。但他钱神有灵,伯缙把主谋、下手独认了。仲帷便得从宽。来寿、文童,止作加工末减。法祖再告,两人再辩,尚在翻驳,却也是个天网恢恢,历久必报了。

恩义重天伦,相残笑不仁。

翩翩入牢狱,足以惩无亲。

伯缙财奴,仲帷钻头,到底还弄手脚,若使当日一个孤寡妇人,如何弄得他过?他把一个父亲,装在前头,不过去他几撇银子,弄他不过。钱氏出头露面,不为气死,也为累死,这三个孤儿,看管何人?是钱氏若不沉心宁耐,夫冤不雪,还至一身枉死,三子不保。不期他有这样沉谋定力,坚守得住,见势不好,便能顺着公公,何等圆变!十八年不露一毫怨尤,连儿子前不说,使他不测,何等智谋!何等力量!较烈烈一死的,似进一筹。至于伯缙、仲帷,不能友爱,残忍无亲,虽用尽心机,希图幸免,究竟无益。如何不把豺狼生性,略耐一耐?若叔冕好酒狂言,以至有杀身之祸,几至甘丢一死,妻子伶仃,也可为狂诞之戒。这便是一妇人能忍,终能雪恨、报仇;三男子不能忍,遂至丧身殒命。书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张公艺坚持百忍,不特伦理所赖,实亦性命攸关。第十三回 阴德获占巍科 险肠顿失高第好还固有理,报复亦有心。

达人希冀绝,德施每在阴。

良以惬寸衷,岂惜床头金。

隋珠忽入掌,戬榖忽相寻。

初匪意所存,可作鄙吝箴。

今人说人肯作善的,道行阴骘,日有阴德,日有阴功。阴之为言,黯黯(黑甚)(黑甚)、不见不闻,施仁仗义,不必人感,不必人知,只是了我这点心,并无希冀,这便是真心作善。若偶然有触发,也周旋施与,但不免着一念道:“我如此,他必感我,他虽未必报,人必知我、感我。”是有所冀而为;或怕这人怪我,或怕傍人议我,是有所畏而为,皆非自然,当日文王掩骸,四国归心。文王自尽己心,原不思以此邀结四国,四国虽动于文王之德,文王实无钩致之情。故汉王忳之痊书生,何尝想到报酬?卒因被与马识书生之家,是出天心之巧,在我断不容妄为想也。但为施德的人,不可说报,以伤雅道,在受德的人,不可不说个报,以昧本心。在君子不可说个报,以开冀望之端。在小人不可不说报,以动他为善之念。

德有不可忘,我衔人德是。

报有必当忘,我施人恩是。

历数阴功所云不求报者,无如恤人于死后。人死,他冥然有何所感?这真是无欣艳的。在元初,奸僧杨琏真伽,发宋陵寝,当时官府不禁,便宋家子姓也没个来争,独有唐义士名旺,他破家结侠少,为他窃取瘗藏,兢兢只求免祸,那思知感?家贫至干训蒙为生。一日,梦入冥府,有几个王者出来谢他,及见冥府主者,简他禄命,数该孤贫。数王者为他陈谢,注与田二十亩,一妻三子,以报其功。后来果有一显宦,娃袁,要寻一馆宾,有人荐他。相见道:“闻有江南唐义士,先生是他族中么?”荐的道:“正是此君!”袁宦惕然起敬,问他尚无妻无家产,袁宦就为他娶妻,为他置产,后生三子,竟与梦中相合。何尝是义士有心求报?

阴功刻寸心,感通彻神鬼。

到我朝,也有个无心获报的,是一个孝廉,姓周,东粤人,做人极其慈祥,有侠气。只是蹉跎名场,早年发科,到四十余岁,尚难一第。这次,秋间就进京,要在京静养半年,以图决中,沿路在苏杭寻了些新时文,沿路批读。到京,要在西山中,薪水不便;在城市喧杂,恐有交游;就在城外僧寺觅寓所,在里边看书,朝夕在那厢拟书题、经题,有的改,没的做,寻邸报,看时事,拟表策。天下原没个不通举人,加了工夫,真是必中之具了。

前途试已经,后锐岂难鼓?

一战拔军麾,何须歌破釜!

一日,读倦了,叫了一个本寺僧人,就近报国寺去看松,果然好松:

秀色连天,清阴覆地,团团下荫□鹤梳翎;矫矫上凌苍龙奋臂。风度处笙竽嫋嫋,日来时金翠重重。螭缠虬搅,看不尽他古干巍枝;凤翥鸾翔,说不尽他妍姿逸韵。正是:

可餐多古色,宜耳是清声。在松下盘桓了一回,可也绿映衣襟,翠生衫袖,一会箫管,一会雷霆,尽堪消遣。又到后边阁上,看那窑变观音,却也来得形相端好,一片光色四射。随喜了。即回到本寺,却见侧首一间小屋,内停着一口棺木:

盖上尘生尺许,面前香没一炉。

洒酒想无子姓,相吊唯有啼乌。周孝廉道:“甚人棺木?在此想已年久,恰是没人来照管的。你看棺上鼠迹鸦踪,桌上烟消火灭。是这样委置,日晒风吹,不如埋之土中,也是个了结!”僧人道:“闻得是个选官,姓李,得了个官:汉阳通判,不曾到任,死了。家人殡殓,寄在此间,原说就来搬运。不料一去三十余年,杳无信息,丢在此间。”孝廉道:“这应是无人来了,待我与他葬了,使他个归土为安。不然日复一日,棺木朽腐,将来尸骸暴露,也是有的了。”僧人道:“相公若发此慈悲心,真是泽及枯骨,无量功德了!”孝廉动了这心,就于寺后买了一块地。道:“他是个通判,也不可草草!”为他择日,还备副祭礼,作通祭文,道:

维 年 月 日,粤东某谨致祭于:前汉阳判刺,乡人李君。

曰:呜呼!君为粤产,将宦楚中。尺蠖久屈,爰伸厥功,胡天不延,竟罹其凶?二竖忽侵,药石罔功。一棺戢身,寄迹弹宫。怅妇子兮远隔,问故国兮烟濛。日月其徂,燕雁靡通。念载于焉,尘埋土封。苔痕朝青,鬼燐夜红。吊拱揖之鼯鼠,洒麦饭兮谁从?于亦粤人,马牛其风,公车来此,恤子飘蓬。谨筮吉辰,瘗尔剑弓;漠漠重泉,以归以容。君其安乎?马鬣是崇。

呜呼!蝼蚁鸢鸟谁独亲?脱骖聊尽旅人心。九原一滴知曾到,好慰天涯久滞魂。哀哉!尚飨。却也混混两日。

一夜,吃了两杯酒睡去。只见外边传:“李爷拜!”周孝廉不知甚人,出来相见,却是一位缙绅。红袍银带,皂靴乌纱。周孝廉道:“请坐!待学生公服相见。”这缙绅道:“不须得!学生感蒙乡翁盛德,特来奉谢!”竟拜将下去。拜了,相对而坐,这缙绅道:“学生为微名所投,栖迟京邸,甫沾一命,又复捐馆。故乡迢递,弱子伶仃,不惟归骨无期,抑且掩藏无日。谁为执绋范生,那是盖棺王果?不意乡翁见怜,得归浅土,不胜感激!思欲少效衔结,乡翁会试期近,可移向东四牌楼二条胡同,杨家小院子暂住,门上可写小字一行,道:‘广东周春元寓’,将来大利科名。某于暗中相助,魁可得也。且寒家后与君家有姻缘之分,特来相报,幸勿遗忘!”言罢,飘然而去。惊醒,正是一梦。

小儿灯犹在,孤帷衾正寒。

屋梁摇月影,恍惚见衣冠。周孝廉睡着想道:“这梦甚是奇怪!待认是真,却不是个梦话、鬼话?待认作假,当日曾有极敬梓潼帝□,每日拜谒,极其至诚,同窗谑他,写了三个题目,□在香炉下,微露纸角。这人往拜得了,将此三题□心敲打,得中经魁。这是因戏当真。若说梦,又有□□□,梦中有人说:‘三钱银子,一个举人不要做。’屡屡如此,他一日梦中问他,那人道:‘你于某日到某处,夜静,有一家不关门,你可写名字与学,并银子抛在他家,大为有力。’此生果依他行事。抛在这家,是个写榜吏。他道:‘事殊作怪,平白送这银子与我!’却把这名字与学分记在胸中,及至填榜,填到此名,上边方欲更□,他记得熟溜,一笔书下,事已成,遂不复改。还有个:一个举子在临安萧寺,梦一女子求埋他材,说此去论冐中用三古字,可得高第,后来果然。是一主考与一知己作关节,鬼窃知之,以语此生,竟用此得第。”天下尽多怪事,宣室问岂不经。“事亦在可信这边,我只去寻东四牌楼,果有此人家,就有些光景了!”他似信不信,只以读书作文为本。捱到场期将近,搬进城中,去到二条胡同去问,果有个杨家,也曾有个广东举人,租他家安寓,三日前移去,却是空的。周孝廉听了,心中欢喜,道:“此事约莫有几分光景!不知这是道风水好叫我来,不知还有别议?且住在此再处。”不期事之偶然,有一位词林,也是粤东人,他有个研墨之交,久不得第,家事清寒彻骨,他有心要扶持他做个进士。初到京来拜时,也回拜,知了他下处。到会场时,该他同考,自己做了四篇经文,千锤百炼,真是必中之文。自己写了,加了圈点,密密封固,叫个心腹家人,道:“你将此封,悄悄到东四牌楼二条胡同,房主人姓杨,里边住的广东周举人,投与他就来,不必待他回复,领他赏赐,迟延为人知觉。”施恩不祈报,为德不留名。

欲慰弹冠意,缄书命小伻。这管家未明出来,叫了头驴,竟赶来四牌楼。下了驴,到二条胡同,问杨家,有一个人指道:“进胡同十余家,那间壁红纸帖一条:‘广东周春元寓’,那门面里便是。”这管家想道:“我只要问周春元,有了周春元,找杨家做甚么?”竟看着那条红纸扣门,里边开门,打乡谈,果是广东人。这管家相信不疑,道:“家爷有字送周相公!”周管家问:“是那位爷?”道:“你相公自知道。”递了字,急急去了。管家只得传进,周孝廉正在梳洗,接着看,上边是个“送周相公”,拆开看,里边并没书札,止是四篇春秋文字,上加圈点。周孝廉道:“这甚古怪,不是相知,怎晓得我姓?我是春秋?送来却又不说个明白,且这四个题甚冠冕,是大场要出的。”自古道:“既来之,则安之”。还怕人错送了来讨,梳洗完,即伸纸研墨,誊下个副本。道:“这四篇不是天赐,也是人的关节,若来讨,我依傍光景改些,或用他的骨,或用他的意,大同小异,可以得第。若没人来讨,场中遇着直写,定是高魁。李通判叫我来住,定是为此。”巧处移云掩月,应是鬼使神差。

圯下书传黄石,扶炎唾手功谐。

周孝廉得了这几篇,是珍宝般讽诵,又日逐把自己做的拟题,改削摹仿得相似,如出一手,只待会试。

一日,有一个同乡孝廉,姓王,是个最狂荡、最险刻的人。自到京,没一日在寓所,不是赌,就是嫖,吃酒。你若有些声名,他偏要诽谤你;你会得做几句文字,他偏要指摘你;你肯读几句书,他偏要搅乱你;倚着天资高,笔性好,手里拿个会元,口里说个会元,真是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把些前辈老先生,都做腐物、厌物,将来做玩具、耍具。所以同乡没个不恶他,没个不怕他,在城同袍,没个不躲他的。周孝廉在城外,他无暇出城,如今进城,他也来访。一见彼此套说,周孝廉道:“曾得几个拟题。”他就扫道:“甚么拟题?”提起笔,随手扫去。“在外这样苦苦镂刻,神情毕竟不王的,况如今这些词林,晓得甚么,拟得甚题出?”傲眼开青白,狂呼大小儿。

纤才兼小器,世路自多歧。走到房中,看见些抄誊二三场括帖,笑道:“还看这二三百年前老本头,如今屯盐近务,局变日新,士习民风,理财察吏,都月异岁不同,还要剿袭这些古董?还同我去吃些酒,把胸中宿物浇洗一浇洗,去窠窝走一走,把这些腐板气淘一淘净。摆脱去这旧头巾,还你个新进士!”一把扯了就走。扯到娼妓家,“老翁”、“老呆”象口叫,与这些妓女取笑他。不肯吃,灌了吃,他狂了半日,这周孝廉却已被他奚落了半日。扯一个歪妓,送与周孝廉,孝廉不肯,还道他:“腐厌”、“扫兴”、“臭吝”,弄得个周孝廉逃席而回。以后来,只推不在。那王孝廉欺他忠厚,偏要来寻他,见他躲得紧,竟也不待传报,一直赶进房中。周孝廉正摆了这几篇文字,在那边玩索,只听得一声道:“这番躲不过了!”周孝廉急忙将来收入袖中,王孝廉道:“何妨,待小弟品评一品评!上得小弟的眼,自上得主司的眼了。”来要时,周孝廉如何肯与他?王孝廉见他神色有异,道:“莫非是关节么?这小弟断不靠他,也不妨一看!”周孝廉道:“不是,不是!实是拙作,不足当大观,故此羞涩。”王孝廉道:“能这样自谅!”又要扯他走。周孝廉一来曾遭他轻薄,二来袖中物怕遗失,只得辞道:“乡翁妙年天纵,不须读得,自取高魁。小弟鲁钝,还容小弟搬一搬火,庶可附骥。”王孝廉扭着道:“不在这一、二日。”周孝廉道:“兄不在这两日,小弟专靠得这两日。千乡万水来,博得个出身去才是。”这一句,不觉动了那孝廉的恼。

狂心不受制,□语易相左。

谁知笑谈里,顷刻成水火。作色道:“小弟是不图出身的了?”周孝廉道:“不是说兄,只说小弟!”王孝廉道:“这等,看兄取高魁!”悻悻而去。彼时,两孝廉在内扯拽时,外边两家管家也鬼吵,王家道:“放着酒不吃,也是个痴相公。”周家道:“你要吃酒、嫖的,自吃酒、嫖;他要读书的,还等他读书。还是读得两句书,场里得力!”及至去时,王家有两个小后生管家,是巴不得家主顽耍,自己也得肥嘴,落两个钱肥身。有两个老成的,是要家主读书成名,自己不敢说,却借话说道:“周相公说的:‘千山万水来,读两句书,博个进士’,自是正理,相公原不要强他。”王孝廉不觉越恼,道:“他博得进士,我博不得进士么?”发言不合机,如以水激石。

怒湍四飞射,因惭且生嫉。又想道:“他适才那两篇文字,遮掩不与我看,一定是个关节!他拿定必中,故此唐突我,我且耍他一耍。”在外边散布流言道:“周举人买春秋房考,作本房首卷。”又道:“谣言阻他不住,却是空做冤家,不若明与他做个对头!”竟向知贡举宗伯处,首一呈道:“广东举人周某,依恃孤经,关节易通,明言必冠本房,略无嫌忌,事涉可疑,特行呈案。”宗伯道:“这莫须有事,怎可信你偏词?且存案,我到场中再处!”难凭风影词,遽定文同狱。

到场中,知贡举官也只不言。周孝廉到场中,四个经题遇了两个,其余俱平日所拟。却也凑巧,不恰好却是这词林原拟春秋房,因闻外边有说,竟辞了,就易经房。看春秋的,是个客经官,晓甚传题、合题?虽曾请教本经的,只得些大略,所以单只在笔气、词华上取人,王孝廉做了个本房首卷,周孝廉是个副卷首。临填榜,填到四名该春秋,宗伯道:“此卷有说。”袖出呈子,是王孝廉首周孝廉的。大座师道:“如今阅卷官,俱是更易的,量无此弊。”副主考道:“既有疑,何妨置之,于副卷中取补。”取了拆开,倒是周孝廉名字,知贡举的愕然。副主考道:“这仍用易的罢。”拆开,正是原首王孝廉,大主考道:“这不须易了。周生由副卷,因此终得魁,自是天定!王生已得魁,因此首而失,是攻讦小人,天不欲他有科名。颠倒之中,实有鬼神,何嫌何疑?”宗伯连声道:“是!”竟填了周孝廉。

塞马幻得失,福祸转须臾。

嗟嗟自作孽,天巧人谋愚。

揭晓这夜,周孝廉又梦见李通判来,道:“某为乡翁废尽心力,前已可得,后竟几失。里边历尽巇险,高魁终归乡翁,学生可以借手报德矣!”醒来,知是好消息,中间话不甚解。再停一会,报的已到,周孝廉竟是魁了。

虽云奖借力,亦藉阴德功。

衔结鬼有心,花看杏苑红。王孝廉家人都道:“毕竟读书有用,当日相公道他腐、道他厌,如今腐出个官,厌出个官来了!”王孝廉还想道:“当日出首,原是臆度,如今这事却真了,我去见知贡举宗伯,看他怎么说?”次日去见,说及前事,要宗伯简举。宗伯道:“兄单单为这纸呈子,弄去了兄自己一个魁,送一个魁与了周兄。当日兄该中魁,学生将兄呈子拿出,留了,于副卷取一卷填补,不料恰是周兄的,兄卷返见遗。这虽是造化之巧,却也是兄欲以攻讦害人,天心所不与,害人自害了!以兄之才,终将大发,还立心要紧。阻他人功名,那知阻了自己功名,不可,不可!”说得王孝廉满面惭悔,红了又白,急收拾起身。

弄巧乃成拙,攻人适自攻。

琴书千里去,何面见江东!

后来,那周孝廉下第,去辞词林。词林先见魁卷内中两篇是他文字,却又不是这相知,问家人,道:“是送在二条胡同,周春元寓。”心下甚是疑惑,一来疑是相知转卖与人,功名大事,岂有不图出身,思量擢钱的?待疑家人私卖与人,这家人是心腹,断不为此。且四篇文字,谁人肯信是关节?肯出钱?及至相见,问及:“前有一字来,兄想未见么?”说起日子,正是周春元因在彼多病,移寓之后,因两下叹息。“功名二字,非人力所能图!我前日为兄作了四篇文字,差人送兄,以为关节,不料兄已移寓。新寓的又是广东人,姓周,所以小价送了不疑。及至小弟避流言,换了房,这文字也不得力,谁知却得力于一纸首状。事之不测如此!”因厚赠他而去。

数奇不可疗,人且如天何?

珍重绨袍意,临岐感刻多。

廷试,周孝廉得个三甲,因座师是个吏科都掌科,力量大,选馆得了个庶吉士。去见先达,规矩拜三次才相见,这词林托言同乡,就相见。因道:“兄经艺中,某某二艺,妙绝!”周庶常也谦词道:“不敢!也是得之记诵。”词林道:“这是学生所构,还有二作。”庶常道:“是晚生先寓城外,后边得一异梦,令移二条胡同杨家,才移得次日,有人送此四艺,不知是老先生所构。”词林道:“此我贻一友,悮以及兄。后亦无济于事,倒亏得同乡一纸首状。”庶常道:“若非老先生之作,得首副榜,亦何以得王同乡之讦而得魁?这皆老先生之造也!”便相谢了。

锐借丰城宝,光芒烛上台。

陆剸犀象断,仗此不凡才。临行,词林道:“此事不可使闻于邻国!”庶常自心缄不泄,两人从此成了最相知。庶常念李通判两次入梦,其间因移居得误送之文,因首状得会魁之擢,移转俱有鬼神,应是其力,遂为他造玄堂,植松柏,置一碑道:“明湖广汉阳府通判李公之墓”。仍为他置祭田,使寺僧收租,以供春秋二祭之费,使他祭祀不绝。

白骨归青山,若敖鬼无馁。

报复若循环,感深酬自倍。

到三年馆散,周庶常止得个才堪风宪,改授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先试御史,管城。任毕,序差江西巡按,不便至家。直至一年任满,得代回家,正是:

落魄昔儒素,今来已绣衣。

何如辽海鹤,强半世人非。到家,所生一子,年已长大。正在议姻,少甚么显宦大僚,皆思系足,名门巨族,愿得射屏。其时,有一个富家,姓李,是个骤发,要得攀高。周夫人嫌他不是宦族,不肯成就。媒人道:“他家祖也曾因恩贡,选汉阳通判,只为作在外边,人少知得,也是缙绅之后。”侍御记起梦中:“我家与君后有姻缘之雅”,竟主张成了此亲。问起他家事,道:“三府死时,家贫子幼,故不能迎归。近十余年来,居积各粤及浙、福货物,渐以致富。前岁曾差人往京搬丧,道:‘有个同乡翰林,为他埋丧’,恐伤风水,因此不复移回。”说来正是侍御婚姻之言,至此愈验。可见后事不出前定。

后来侍御回道考核称职,又题差浙直巡盐。才入境,到镇江府官接见,那前日轻侮侍御、与讦侍御的王孝廉,连举不第,只得小就,却正在镇江作判,到任得两个月。见时,好生跼蹐不安。

莫恃少年狂,莫作切齿事。

风花有骤时,噬脐亦晚矣!见后思量:“轻薄已是不通,讦告真为狂险,他好何肯忘情?不如趁没有败露,急急抽身,可以免祸!”就抵病出致仕文书。侍御一笑道:“是恐我计较他耳!我亏他一讦得个高魁,也算我的功臣,不该记他的过。”竟批道:“蒞仕方新,正宜鼓励,着即出视事。”汪洋大度,更人所难。

淮阴诎胯下,邺郡饱老拳。

至人量江河,长空浮云烟。

侍御后再差京畿,掌河南道,管觐事,升太仆少卿,直至掌院,固其仁心伟量,有必至也。昔袁了凡先生道:“科第全凭阴骘,一个读书人,不靠着作文讲书,通今博古,朝吟夕呻,以博科第,却靠着放生恤死、救寡怜孤,作舍财功德。这也就是拿了几千两,去买大座师或小主考,以财致身一般。况靠此可执券而取,零星用钱,更比钻营便宜些。却也没个只靠阴骘,腹中没一个字,纸上没一句文章,可中得来的!”只因最不信阴果的是文人,所以说此。我就把以阴险而失,以仁厚而得,便是一个样子。总是:功名有定数,本心不可失。则是个大道理,人人要知。第十四回 神师三致提撕 总漕一死不免天地有阳九,昆池生劫灰。

人生处其间,岌岌亦殆哉。

智士识趋避,灾祥或可回。

奚知数已定,变起如疾雷。

高陵夷坦途,宫观成蒿莱。

当年龙兴地,白骨连苍苔。

皇赫震斯怒,大星折中台。

指引多仙灵,鬼厉犹为灾。

无能脱一死,生死固宿栽。

唯有任运行,浮沉听覆培。

右五言古这首单道乙亥孟春凤阳之变,一时贼至如飘风疾雷。当时官吏士民,骈首就戮,皆有数焉。即如数中一位大臣,岂无仙灵为之指引?卒不能免,信乎数之前定。盖从来宰官贤哲,多有宿根,所以生时亦异,未死亦必有人指示,然而命自莫造。如我朝建文时,侍郎卓敬,他小时读书归家,忽然风雨大至,躲入一树林中。林中有一所庄院,他去叩门。只见里面两个童子开门延他进去,主人出来相见,葛巾野服,飘飘欲仙。礼罢,道:“郎君神气踈朗,异日必贵,但恐不得令终,不若隐居,以图长年。”卓敬道:“双亲在堂,正期显身扬名,栖遁之事,良非所愿!”因留他酒饭,劝他出世,必不肯,命童子牵牛相进。临行,又命童子取一箬笼相赠,中着僧帽一顶,箍桶具一副,卓敬又笑而却之。

方笃勋名志,羞为肥遯人。

临岐枉谆复,龙性固难驯。卓敬别了,骑牛独行,抵家叩门,回视所骑之牛,乃是一虎,跳踉而去。次早雨霁,随虎迹入林,见一祠,乃宋进士潘逍遥潘阆之祠,与昨所见人无异,知所见乃阆也,后来卓敬做到侍郎,忠于建文,为成祖所杀,乃知僧帽、箍桶具,逍遥教之潜身远害,而侍郎不悟也。这已是大数已定,不可逃的征验了。

升沉信所遭,趋避徒为劳。

更迫君臣义,捐躯不可逃。

在今上时,有一个姓杨,名一鹏。他祖父世有积德,父亲艰于子嗣,曾向五台山祈祷,后来有孕,到十月满足,生下此人。凡人有五事,与天五行相应,五行金、木、水、火、土,五事貌、言、视、听、思。貌居先,则为人初生,形体已具,故居一。下地就“哇”的一声会哭,故居二。生下会得看,又会得听,到一周时,就会哭要乳吃,这是能思。这五件是少不得的,他却少了一件,下地时不会做声。一家惊惶道:“想生产艰难,过了时,坏了他?却又两眼会看,口中有气,这一定是个哑巴也!”铜狄缄加三,蝉当秋气酣。

兴戎有深戒,生小早知含。两夫妇甚是不快,道:“千难万难,得一个儿子,指望读书进学,如今却是个哑的,养不大,倒也罢,养得大,立在人前却是泥神道、木菩萨,岂不可笑!”莫说其妻的觉得不悦,其夫的口里喃喃,在门前走来走去,甚有怨词。只见门外忽闪进一人来。

圆顶犹含绿,纤鞋不起尘。

面如明月满,目若朗星新。

墨雾飘缁袖,黄云落短绅。

伶伽音袅袅,祗树散花身。原来是个尼僧。向前道:“老施主稽首了!贫尼五台山来,特从施主化五色长命线的,不拘一色二色,不拘一条两条,都是缘法。”这杨公正在闷里,道:“五台、五台,前日去求得一个不做声儿子来!”只见这尼人笑了一笑,说来话甚怪,道:“老施主勿忧,他自凤阳来,经由三千六百里,喘息未定,教他怎哭得出?老施主须好看他,他日后有许大受用,许大因缘在里边。”诞语欲神惊,微渺不近情。

想为给孤友,相与话三生。杨公道:“我不指望甚做官、做吏大受用,只说得两句话,读得两句书出,就心愿满了!”尼僧道:“老施主,他就说了!”只听得房里“哇”地一声哭起来,这杨公听了,满心欢喜道:“师父,你站着,我拿线来!”急赶进房,其妻的已满面笑容,道:“哭了,不哑了!”杨公就把外边尼僧的话说,两边称奇,叫在线帖里取线施他,还与他些斋粮。杨公忙忙翻得几条线,量了几升米,走出房来,尼僧早已不在门首,看时,竟不知从那一边去了。

疑从鹫岭来,复向莲台隐。

一片彩云生,居然落清影。

夫妻两个相对道:“这个孩子,一定是个累劫修行凤阳的高僧、高道,五台佛爷感我们虔诚求祷,注他来我家托生。那尼僧道他后来有许多享用,这毕竟做朝廷的大臣宰,只是咱们不要说出,怕难养。”两个自认定是个奇物。且喜自小出疹子、痘子,虽然危险,都在绝处逢生。六岁上学,先生取名一鹏,果然是一目十行,过眼成诵。秉性极其慈祥,一切飞潜动植的,爱惜不肯伤他。年纪略大些,先生与他讲解经书,他听着玲珑透彻,真个也闻一知十。垂髫进了学,长大娶了妻,不意父母相继病亡。临殁时,与他说这缘故,道:“你生时并不啼哭,我一家忧闷,忽来一神尼,道你三千六百里来此,喘息未定,停会就哭,果然如此。还许你后来大有享用,你应不是个凡人,也不作个平常小人。但你此后倘有寸进,不要迷了本性,务须爱人惜福,不要贪淫妄杀,凡事须存阴骘。只可惜我们福薄,不能见你大成!”杨公少年聪颖,自负不是庸流,到此越把远大自期。

自知金粟是前身,识想室灵不浣尘。

聊借宰官作慈筏,一航普济爱河人。服阅赴试,连登高第。初选四川成都府推官,到任一廉如水。请托不听,到审词讼,极其虚心平气,有那大奸大恶,必然痛处,不肯姑息。到那沉冤积枉,毕竟要洗雪,便忤了上司,拂了乡宦,也毅然要行。要知人带宿根,不尽在断酒吃素,念佛看经,只是见地空明、心性平善,若一味宽和,遇地方豪恶,衙门奸蠹,不打不骂,他无所忌惮,害人还以自害,却也是我纵恶,反不是慈氏真法门了。

菩萨低眉,金刚努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在任年余,一日因查盘事毕,随喜峨嵋山,这山是文殊道场,逼近西羌,山岭高寒,六月积雪,真个:

万壑埋烟,千岩隐月,谷明漏日,厂振来风。停停松干,舞碧鹤而高骞;挺挺松梢,攫苍龙而直上。瀑落半天雷,夹树声而并厉;涧流千尺练,连雪色而增寒。杖破轻云,屐穿积霭。正是:

闻钟知有寺,林断又逢山。

路出霞天外,人归洞壑间。沿路僧人,鸣钟奏乐,进斋献茶,迎入大殿。县官相陪,瞻礼了。这寺是个古刹,尝有乌斯藏喇嘛僧来,尝带有西番佛菩萨变相,生得三头六臂,猪首人身,靛脸朱发,鸟爪兽牙,顶带髑髅,衣披虎豹。杨司理觉得奇异,都去一瞻视。却见大佛之前,石台之上,端端严严坐着一个僧人,面前虽障一座屏风,正值方才司理礼拜之所。知县便作色道;“上司来往处,怎容这僧在此,不行回避!”寺僧忙禀道:“这僧三日前来说,要候一个相识,就在殿上,想是入定。方才赶他不走,推扯不动,二位老爷龙驾已到,只得慌忙把屏风遮住。”杨司理把眼去看那僧人:

静气寒岩古木,道貌精金粹玉。

不是寻常云水,应乃祗园尊宿。杨司理见他举止不凡,叫手下不要罗唣,且过来相见,寺僧忙向他道:“这是成都府理刑杨老爷,你不肯回避,几乎惹出事来,可快起身,小心叩头去!”这僧人一笑,从容走下台来,向杨司理和南,道:“檀越不是生下来不啼哭的么?贫僧候久了!”杨司理吃了一吓,忙答礼道:“神僧,此弟子少时事,人罕知得,神僧何以知之?”僧人道:“前来者,亦我道友。”杨司理问神僧大名,那僧人拈起身边一个硃红金字小牌儿,上有“万世尊”三字。杨公看了未及言语,那县尊道:“这名也不易当。”僧人道:“二公勿讶,这亦有因。二公不闻万历间,圣旨召辨融大师遍选天下名僧,启建祝圣道场,各以经典中佛菩萨名号赐他,赐到此名,群僧没一个敢承受的。贫僧道:‘贫僧可以当得么?’即蒙辨师以此号与我,盖出君赐,非贫僧敢僭称。且圣凡虽有异称,实无异性。能修,凡可入圣;屠儿、猎夫,立地可以成佛。不修,圣可为凡,少甚仙胎、佛种?反至带角披毛,世尊亦是人所可至。”杨司理更知也是异人,就延入方丈,并坐,叫备斋相请。杨司理也平日留心内典,如华严、楞严、维摩圆觉,平日疑难未解的,将来请教,他应答如流,讲说都出人意表。

口有广长舌,辩乃无碍才。

少试脱离解,钩取意珠来。杨司理又留他同房对榻而寝,道:“弟子此后去向何如?”僧人道:“你功名远大,大凡宦海波涛极猛,今子方解缆,怎么教你回篙?但操舟的人,不到黑风四吹,狂澜乱起之时,怎肯息帆住楫?但到这时,危已切身,见机须早,回头须决,若一襦迟,便无觅处。故平日把舵要牢,临急抽身要快!”生死与利害,决机只些子。

利刀截贪痴.莲花脱泥滓。

自古人最难断的是名利根荄,杨公虽然是个夙根人,然不免为世网罩住本性,正要思量如何致君泽民,如何封妻荫子,如何显亲扬名,焰腾腾地此心,便是清凉水洗他不灭,因他知得初生时事,也敬重他。若说叫他抛弃名利缰锁,也最难的。正是:

谁能持得三昧刃,立时跳出金刚圈。

杨公道:“名利空花,智人当寻结果,弟子也解得。但弟子甫得致身,当少为朝廷出力,仰答君恩,博一封诰,上酬亲恩,然后急流勇退,携瓢荷笠,寻师父于三山五岳之间。”僧人道:“我有处寻你,你何处寻我?总之你们宰官,所至都因夙缘,到头也有大数。诸葛亮有大功于川蜀,不及享而殁,再世做了韦皋,久镇西川。如今官府,清廉爱民的,是夙生这些生灵,原与他有缘;官府贪酷害民的,也是前生应受他荼毒。至如大数,颜真卿数该兵解,所以数世元臣,忠而且老,不免一缢。郭璞他能禳解,却终死于王敦。但真西山草庵和尚、黄鲁直、华严女子,不失本性,终证上真。李林甫、史弥远尽失本来,灵山泥犁,顿成天禳,檀越也要知得!”富贵在天,善恶在我。

灵明尝存,远咎避祸。杨公道:“弟子领教!也只暂借宰官设法,不坏居士性灵,图与师父相见。”名场方纵辔,鞭策正难收。

不到蚁封蹶,痴情那肯休!僧人道:“你的世缘方深,我不强你!只是世上生灵大劫将至,便是一两个英雄豪杰舍身拚命,也撑持不住,挽救不来,只落得同沦苦海,良是可惜。知者亟须见机退步,这你要知得!”高敲拍板,紧打门捶。

奈是泥牛,牵鼻不回。

次早,僧人捉杖告行,杨公出俸金相赠,僧人笑道:“贫僧一瓢一衲,真是量食进松术,量形衣荔萝,要此何用?只你勉旃自爱,花甲周时,还于凤阳相会。”杨公殷勤送别了。由此终任,行取考选,在宦途中浮沉有二十余年。中间有妻子,就有妻子之累;有家园,就有家园之累;有职守,便有职守之累。如妻子,是婚嫁长育,那一件不要关心?田园是置买兴造,那一件不要在意?说到官职,承上接下,要仔么固结人心,要仔么承迎上司,仔么和合僚友,顾名节,顾声望,真能使人身心不闲,混混过了日月。杨公想:“在宦途是不失这圆陀的心灵。”但不觉已混到五十余岁,升了个总督漕运,巡抚凤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节钺新淮海,金汤壮帝乡。

转轮通国脉,弹压遍中邦。

这凤阳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仁祖陵墓所在,号曰中都,却不建城廓,想是太祖天下一家,不立封畛之意。且陵上自有中官卫卒,抚按不过到任岁时朝谒,不在此驻札。精神事业全在漕运上,运道的通塞,运船的迟速,运官的勤惰,运军的嚣静,运饷的盈欠,运防的疏密,都是时刻要料理的。近来又添出一项,是防流贼。流贼自山陕走到河南,南寇湖广,北寇保定,东寇山东,东南颖濮,庐凤淮扬,是他骚扰得着的。其间为首是山陕人,都弓马熟闲,善于战斗。其余附从,也就是地方无赖、游手游食之人,平日要财不得财,要女色不得女色,巴不得个乘机乱动。又有一种贫苦无聊、衣食不继,官钱私债逼迫,贼来也死,不来也死的,不若且随着混帐。至于城池村落一破,有家的、无家的、有钱的、无钱的,也有失身其中的。所以到处成团打块,其实真贼不多几人,全是这些招引党附的为害。

民贫喜揭竿,兽困思走险。

所以潢池中,纷纷蜂虿满。如今讲御贼先靠兵,乡兵今日操练,明日迎送,终朝不得安靖。废业妨工,不得个粮,客兵所到,索粮骚扰,奸淫掳掠,无所不至。及到贼来,有本事的还去与他讲打仗,贼人或是避了别去,或是撇下些钱帛人畜与他做功;没本事的,贼要来打仗,还想没处去躲,遇着孤身客人、避乱乡民,杀两个做功罢了。所以一路:

避寇如避蛇,遇兵如遇虎。

寇来家半空,兵到无寸土。

杨总漕到任,檄行守巡参游,凡与河南、江西邻界,流贼可以窥伺处所,俱着练乡勇官兵;把截信地、山隘河津,俱要周防设守;各府州县,也令练兵聚粮,备办军火器械,严缉奸细勾引之人。地方且喜安堵。自己驻札淮上,料理漕务。到崇祯七年九月之间,漕船都已渡淮,在京交卸。这时:

稻熟淮南蟹,黄开篱落花。

登场欢妇子,浊酒醉年华。也是个上下无事之日,杨总漕正在府中。只昕得府门上传鼓,疑是地方有警,急传云板问时,外边禀道:“有一风狂道人,手持一书,称道家书,要见。把门官回言:‘一应书札不敢轻传,方外之人,不敢轻易禀见!’他竟自击鼓。门上拿他时,他道:‘我来救你,却不得见,这也是大数已定,莫可逃了。’抛书而去,行走如飞,拿他不着。”杨总督说:“怎么说我家书,是一个道人来投?却又抛书而去,其中事有古怪!”教道:“人既拿不着,把书且缴进来。”门上果然将书缴进,杨公一看,却是几首诗,上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