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仁贵安葬白虎山 仁杰拒色临清店(1/4)
第一回 仁贵安葬白虎山 仁杰拒色临清店
诗曰:
开卷遗篇演大唐,忠良奸佞诈和贤。
巍巍薛氏留青史,干艺皇家取后绵。
这部书,乃是薛刚大闹花灯,打死皇子,惊崩圣驾,三祭铁丘坟,保驾庐陵王,中兴大唐天下全部传记。话说征西元帅两辽王薛丁山,同夫人樊梨花,平了西凉,择日班师回朝。先一日,亲唐国王纳罗排筵饯行,众功勋皆在席饮酒。饮至半酣,内有秦汉、刁月娥夫妻二人,出席走至樊梨花面前,禀道。“师父临下山之时,吩咐道:西凉一平,叫我夫妻二人仍回云梦山修真,不受红尘之福。今当拜元帅夫人,即要回山去了。”樊梨花道:“你夫妻二人,应享清福,与天地同朽。既立心要回山去,也不敢相强。但我们俱是宿债未完,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劳碌矣。”又见唐万仞叫声元帅夫人道:“我已死二十九年,蒙九天玄女娘娘复救重生,则此身已是化外之身,今当拜别元帅夫人,往鸾凤山修真学道。”樊梨花许允。
座中窦必虎对秦汉道:“师弟,你好造化,夫妻回山修真学道,就苦了我了。”秦汉笑道:“师兄,我万不如你夫妻二人。同在皇家,做了平西侯大将军,永镇锁阳城,穿好吃好,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何等威风,何等快活!且是年年这西域一百余国去长安进贡,从你锁阳城经过,那一邦不送你礼物,那一国不看你的号令?真真威风无比,快活无穷。怎似我夫妻二人,回山去吃的是淡菜黄韭,穿的是百衲布衣,闲时丹房炼丹,忙时桃园种菜,挑水打柴。若此比你,差一万倍了。”程咬金听了二人之言,不觉笑道:“我看世上的人,如同做梦一般,若要比到万仞兄与秦汉夫妇,真真是千万中不能得有一二。万仞兄他们偏些晚辈,都不晓得,你我是晓得的。只说我们弟兄四人,昔年少壮之时,在山东济南府贾柳店刺血会盟,起手反山东,劫府狱,占瓦岗寨称孤道寡,首先倡乱,掀翻了大隋天下。又弄出十八邦王子、六十四路烟尘,分据州郡,各自称尊。直至先帝太宗晋阳起义,西定关中,招纳我们一班朋友,亲冒矢石,南征北讨、东荡西除,血战九年,平一六合,方成一统江山。到今日吾主已亡,四十个好朋友,都死得干干净净,惟有一个谢戍癸成了仙,万仞兄死而复活,得志修真,如今止有一个老人徐茂公尚健,还有我这老不死活在这里,终不知怎生死法哩!回想起来,人生于世,如同一梦,到不如逍遥自在的快活。”万仞道:“知节兄,你乃是红尘中之福将,名垂千古。就是那一班众弟兄,人虽死了,亦流芳百世,如同不死一般,如何说得似梦?”众人闻言,无不叹息。酒罢,秦汉、刁月娥、唐万仞拜别起身,众人一齐送出锅底城,洒泪而别。
次日,樊梨花下令班师,亲唐国王率领文武,送出城十里而回,大兵奏凯还朝。不想路上柳太夫人得病于接天关,医治不痊死了,薛丁山、薛金莲一班举哀,收殓入棺,扶柩到白虎关。薛丁山要将父母灵柩扶回山西绛州祖茔安葬,樊梨花忙道:“不可!绛州土薄,杀气甚重,若葬在绛州,日后公婆灵柩决难保全。此地有一白虎山,极好风水,若葬于此,千古不朽。”丁山依言,择日将仁贵夫妻之柩,葬于白虎关东白虎山,山上立庙,坟侧留人看守。樊梨花善晓阴阳,他早晓得后来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武则天有旨,凡薛氏坟墓,尽行掘开,暴尸抛骨。仁贵夫妻幸无安葬于此,得以全免,此是后话不提。当下安葬已毕,大兵起身,一路奏凯回朝。
再说先王太宗皇帝贞观十一年,大开科举,以孔颖达为主试,于志宁为监临,遍行皇榜,招集天下士子。其时山西太原府河阳县,有一人姓狄,名仁杰,年方二十三岁,生得丰姿俊雅,学富五车,其年别了双亲,带个小厮,上京应试,一路而来。一日行至临清,天色已晚,主仆二人投了歇店。这店中屋后只有一间幽雅书房,仅容一张床铺。吃了夜饭,只得着小厮在外房安歇,狄仁杰独会无聊,闭门对灯看书。
到了二更,忽听房门开响,走进一个女人来。仁杰抬头一看,见那女人生得身材楚楚,容貌妖娇,秋波一转,令人魂销,心内吃了一惊,不知是人是鬼,只得起身施礼道:“小娘子黑夜至此,有何见教?”那女人微微笑道:“贱妾青年失偶,长夜无聊,今幸郎君光临,使妾不胜幸甚。”仁杰见他花容月貌,不觉动起欲火来,即欲上前交感,忽又转想道:“美色人人所爱,但是上天不可欺也。”遂对那女子道:“承小娘子美意。但想此事有关名节,学生断不敢为。”那女子走近前道:“郎君此言,是以贱妾为残花败柳,不堪攀折。但妾已出头露面,寻你一场,不得如此,岂可空回,望君怜之。”道罢,双手把仁杰搂住。仁杰此时欲火难禁,又欲相就,忽又想道:“不可,不可!”忙把身子挣脱,上前去拉那房门,一时性急,拉不开,无计脱身,假说:“小娘子美情,我非木石,能不动心!只有一件,不敢侵犯小娘子贵体。”那女人道。“郎君正在青春年少,却为那一件,不肯沾连贱体?”仁杰诈说道:“身患恶疮,烂了三年,好生之物,已不周全,何以取乐于小娘子乎!”那女子道:“郎君的疾,妾亦不敢相强,情愿与君共枕同衾半夜,妾愿足矣。”说罢,双手搭在仁杰肩上,粉脸相亲。此时正有许多风月,仁杰意欲动心,又想到上天不可欺之句,即道:“此事不可,不可”口内虽说,而淫心往往转动,几次三番,拒绝不脱,心中忽又想道:“如此美女,若一旦于此不肖之事,倘此女死后,其尸腐烂,万窍蛆钻,臭不可言,”心中这一想,淫念顿息,把那女人两手脱开,说道:“小娘子,我有四句诗,写于你看,然后同睡。”那女人见仁杰应允,立着不动。仁杰途取笔在手,题诗四句。诗曰: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女子看罢,虽然识字,不解其意,请问其详。仁杰道:“人人这点好色之心,不能禁止,虽神仙亦不能免。但是上天难欺,有坏阴骘。我见小娘子杏脸桃腮,朱唇玉颈,就是铁人也要销魂。这点欲火,那得能灭,灭而复发,如此者三,若有三位美人,已败三人之行矣。今只把小娘子作死过之人,一七已过,万窍蛆钻,臭气逼人,淫心顿消。若小娘子还有慕我之心,亦只好把我也比作死过之人,想到遍体蛆钻,一堆枯骨,任你容貌盖世,此火断不能生矣。”那女子听了这一席话,一想,忙拜于仁杰前,口称:“郎君,妾要去此邪念,亦非一日,只是欲火难消。如今听了此言,如梦初醒,终身记念不忘,可为半世节妇矣,全赖郎君金言,今当拜谢!望郎君勿以妾之丑态所泄,终身感戴不朽。”拜毕,出房而去。
仁杰见那女子去了,心中大喜。又恐那女子转来,听得金鸡三唱,急叫小厮进内收拾行李,算还店钱,到前面人家梳洗吃饭而行。正是: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再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李淳风课识天机 武媚娘初沾雨露第二回 李淳风课识天机 武媚娘初沾雨露不说狄仁杰在路行程,单说太宗丁酉年点选宫娥。其时有荆州刺史盖文达,点得美女一名,叫做武媚娘。刺史想道:“‘媚娘’二字叫得不好,明日御前岂有称之理!”进改名武曌,取日月当空,万方照临之意,差官送入京中。太宗一见大喜,留在宫中,宿了一夜。次日拜武曌为才人,左右不离。又封武氏一门官职,升盖文达为弘文馆学士,武曌之父武士彠为都督,一时荣耀,宠幸非常。有诗为证:
荆州美女出自贫,月貌花容似洛神。
淫荡千秋作话柄,专权二九作明君。
深宫日日笙歌咏,梨院朝朝舞衫云。
高宗二百山河重,留得丹书污汗青。
其时司天监李淳风,知唐室有杀戮亲王之惊,女主专权帝位,因此密奏太宗。太宗笑道:“岂有妇人能居大宝之理?这定是男子,或名中带着‘武’字,如有犯忌,即便杀了。”此时华州刺史李君羡,因他貌美,人都称他为李五娘,太宗闻之,忌而生疑,赍诏召至半路杀之。又传旨各处搜求,凡有姓武,或县名武,名字涉于妇人类,尽行诛戮。
李淳风知屈杀多人,连忙奏道:“陛下勿杀害众人。臣前日所奏,上达天意,不敢有误。武氏乃宫中武氏也,望陛下去之。”此时太宗正当锦帐欢娱,鸳枕取乐,怎肯将武氏贬杀,便道:“卿既能知未来天意,可晓得今科状元是谁?”李淳风道:“陛下暂停一日,臣当魂游天府,便知分晓。”太宗准奏。
是日,李淳风沐浴斋戒,焚香望天祝告,祝毕,遂卧于殿前。直至黄昏,方才醒来,即俯伏奏道:“陛下在宫与武氏淫乐,上帝怒极,必须杀之。可挽天意。若问今科状元,臣见天榜名姓,乃火犬二人之杰。有彩旗一对,上有诗一首,诗曰:
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
若将美色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
太宗听了,命李淳风书其姓氏诗句,藏于盒中,加上皇封,置于金匾,候揭榜之日,取出一对,如果不差,即废才人武氏。说罢,退朝入宫。是夜有疾,卧病在床,次日罢朝。
有东宫太子,乃是高宗,入宫问安,武氏故意装出许多风流,小心勾引高宗。高宗一看武氏,但见:
玉钗斜插鬓云松,不似雀微镜里容。
频蹙远山增媚态,盼登秋水转情浓。
高宗看见武氏这一般的风流俊俏,因想道:“怪不得父王爱这妃子,有了病,有这等艳色,自然夜夜不空了。”便留心欲私之,彼此以目送情,未得其便。偶尔高宗出外小解,武氏忙取金盆取水,跪捧于地,进与高宗净手。高宗见他娇媚,遂戏将清水洒其面上,低低念云:
昨忆巫山梦里魂,阳台路隔奈无门。
武氏即便轻轻答云:
未曾锦帐风云会,先沐君王雨露恩。
高宗大喜道:“观汝才色兼美,深得我心。”遂携他手而起,竟入便宫无人之处,着武氏去了小衣,遂成云雨之欢。这不叫做:
君王只爱新人乐,忘却纲常天子尊。
不一时二人云收雨散,武氏泣道:“妾侍至尊,感承垂念。今蒙殿下之恩,遂犯私通之律。倘日后位登九五,则置妾于何地?”高宗闻言,发誓道:“俟宫车晏驾,朕即册汝为后。有违此言,天厌绝之!”武氏道:“口说无凭,须留表记。”高宗即解所佩九龙羊脂玉环为赠,武氏叩首而谢。自此以后,宫中出入,并无阻挡。
太宗渐渐龙体无恙。至放榜日期,首名状元姓狄,名仁杰,二名杨炯,三名卢照邻,传胪王勃。太宗看罢,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只道李淳风是狂言,谁知连一字也不差,岂非天意!”即召李淳风进便殿,问道:“卿说状元名姓不对,何也?”李淳风奏道:“臣一时不敢泄露天机,将狄仁杰三字分开,所以说‘火犬二人之杰’,乃是狄仁杰也。臣该万死,求杀武氏。”太宗道:“武氏在朕宫中,服侍一场,并无过犯,岂可赐死!朕自有主意,将他遣发便了。”不知武氏如何下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武才人出宫为尼 褚遂良入朝直谏第三回 武才人出宫为尼 褚遂良入朝直谏当下太宗听了李淳风,遂追了武士彠都督之职,便宣武氏出宫。不一时武氏出宫,俯伏在地,涕泣流泪。太宗道:“朕念汝深宫服侍一场,赦汝一死。宫中房内宝玩物件,一概赐汝,以尼庵一所赠汝,以终天年,永不收用。各官亦不许再谮。”武氏谢恩,出宫为尼去了。太宗即选状元狄仁杰进殿,问其有诗之故,命取李淳风写的诗句,与狄仁杰观看。仁杰看了大惊,奏道:“此臣于路上旅店之中,有一少妇苦欲私臣,臣被他三番调戏,欲火三发,臣恐累德,唯唯不敢,后遂不能禁止,作此绝欲之诗,才得保全,不损阴鸳。”太宗大喜道:“此乃朕有福,得此良臣,真真仁厚长者。”回顾高宗道:“我儿有福,当受此仁德之臣。”即钦授为直谏御史,仁杰谢恩出朝。
太宗回宫,旧病复发,日重一日,医药不痊,进驾崩于宫内。传位于高宗,改元永徽元年,以王妃为皇后,勤修国政,用贤去奸。心中只想武氏,暗使内监打听武氏为尼之处,却在兴龙庵内,分付武氏留发,俟后来召及。至太宗崩后次年,高宗传旨,托言往兴龙庵烧香,令群臣排驾,向兴龙庵而来。
再说武氏自从太宗发出为尼,受不过凄凉寂寞,老尼志明做脚,勾引了白马寺小和尚怀义,私通已非一日。这日高宗驾临,于路但见:
行官迢递接仙台,郭外骖骥羽倚来。
出护皇舆回回合,天临展极五云间。
春留翠柳供行客,香到桃花囗囗杯。
独愧周南留滞者,侍臣遥望柏梁材。
当日兴龙庵众尼,闻听圣驾来临,同武氏忙忙迎接高宗入庵。众尼三呼万岁,俯伏在地。高宗看见武氏,御手挽扶,遂同到佛前烧了香,就携武氏同入云房。武氏泣道:“陛下位至九重,忘了九龙玉环之约乎?”高宗道:“朕岂能忘,恐人谈论,故尔迟迟。今特驾临,正谓三载不见,如隔天壤,思卿之心,何尝一日无之!”说毕,二人送在云房交欢。正是:
发结尼姑百媚生,君王一见使淫蒸。
高宗二百山河主,贻臭千年污汗青。
不多时,内侍奏道:“左仆射谱遂良在外催促圣驾回宫。”高宗分付武氏:“明日朕着内使来召,切不可令人知觉。”武氏谢恩。
当时高宗回宫,到了次日,暗着内侍裴中清用车载武氏入宫,立为则天昭仪。褚遂良闻知此事,吃一大惊,忙入朝来。方进午门,遇见裴中清出朝,中清问道:“褚老大人何往?”遂良道:“闻知圣上招纳先帝才人武氏为则天昭仪,特来谏阻。”裴中清笑道:“纳也纳了,谏之何益?不如请回府去罢。”遂良闻言,大声喝道:“都是你们这等逢君逆贼,谁要你管,还不快走!”裴中清笑道:“我让你是先朝老臣,我且回去。”说毕竟出午门而去。褚遂良叹道:“狄仁杰不在,征西诸将未回,徐茂公等不知几时才到。”心中忿恨,亲身鸣钟击鼓,请驾临朝。高宗在宫闻知,说:“是了,褚遂良又来多事了。”武则天道:“何不杀之?”高宗道:“他乃先帝顾命之臣,须缓缓图之。”分付内侍:“回复左仆射,说朕知道了。叫他回府去罢。”内侍传旨出外,褚遂良道:“我非多事,因受先帝托孤之恩,不得不言。”等了半日,不见出宫,只得叹息回府去了。
高宗自纳武则天之后,把一个正宫皇后抛在一边,每日耽于酒色、不理朝政,武氏百般巧媚挑唆,高宗听信巧言,遂有废贬正宫皇后之意。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征西将回朝受爵 武昭仪暗害正宫第四回 征西将回朝受爵 武昭仪暗害正宫不说高宗宠幸武则天,且说薛丁山大兵奏凯回朝,在路行程非止一日,到了长安。高宗命文武出郭迎接。次日早朝,御玄武楼,受西域贡礼降表,众将卸甲入朝。徐茂公进朝,褚遂良拱手迎道:“老千岁,圣上宠幸武氏。若是见驾,以社稷为重。”茂公应诺,遂上楼见驾。高宗赐坐,茂公把征西将士劳苦之事说了一遍,高宗安慰了一番,即命光禄司于是日设宴,大宴功臣,择日加封。宴毕,群臣谢恩,辞朝而出。褚遂良忙问茂公:“武氏若何?”茂公道:“此系天意,难以挽回。”遂良顿足叹道:“徐(责力)只可为将,不可为相。只此一言,把唐家江山将属他人矣。”说毕,气恨出朝,回府去了。
再说次日薛丁山在长安城外立起魂幡,招仁贵薛王及母柳太夫人魂魄,开丧挂孝。后日,高宗大封功臣,以薛丁山为上柱国、西京留守、两辽王,子孙世袭;妻樊梨花为镇国一品夫人,高琼英为定国夫人,高兰英为安国夫人,程金定为护国夫人,申媚花为宁国夫人,荣封三代;以程咬金为开国长寿鲁王,赐安车驷马,宫女三十六人,加九锡,入朝不趋,剑届上殿,赞拜不名,荣封三代,闲居养老,不必入朝,以程万牛袭鲁王之职;以徐茂公为开国英王,平章重事,赐田万顷,以子敬业世袭英国公之职。其余征西将及西凉将降将,俱各论功升赏,一一加封,并无遗漏。
次年,武则天生太子,高宗更加宠幸,自此高宗称天帝,武氏称天后。一日徐(责力)身故,享年九十三岁,高宗闻之,不胜悲伤,赐御祭御墓。此时武则天谋夺正宫之心愈急,凡武氏兄弟子侄和张昌宗、张易之,俱认勋戚,尽居显爵,势倾朝野。内宫恃宠,王亲大臣半归武氏,都为心腹,凡正宫王后一举一动,无不尽知,时常在高宗面前谮言王后的过失。高宗亦大有废王后立武氏之心,因王后系元配,又无大过,一时难于废出。
是年,却值王后身怀六甲,后见王守一在府,积甘露水,书符拜斗,祷告天地,求王后生一太子。早有侍臣报知武氏,武氏想道:“王后不生子,万岁定立吾子为东宫;着王后一生太子,立嫡不立庶,这东宫之位就到不了吾子了。”左思右想,急差心腹内侍,悄悄召郎侍许敬宗及枢密府使张天左、张天右三人,入宫计议其事,许以“废得王后,册上我为正宫,左右二相当分张氏二人,平章之职当与许敬宗。”三人道:“此事不难,侍臣三人明日见主,先上一本,说后兄王守一有弑主之心,每夜于府上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天子。娘娘一面速买嘱王后宫女,如此如此,包管废却正宫,立娘娘为后。”武氏大喜,三人辞出。
武氏即悄悄买嘱王后宫女,“照依如此办理,不可泄露,事成定有重赏。”王后宫女回宫,即照武氏所嘱办妥。至晚,高宗驾幸西宫,武氏迎驾入宫,叫一声:“万岁,今日为始,臣妾不敢留驾在此,请驾到正宫中去歇罢,免得害了万岁的性命。”高宗惊道:“这是怎说,何以见朕在贵妃宫中,便害了性命?即速奏明,以释朕疑。”武氏泣道:“妾若奏明,王后闻知,妾即死矣。”高宗道:“有朕作主,王后何能害卿,不妨直奏。”武氏道:“王后恨妾迷惑圣上,不但有杀妾之心,竟有谋害万岁之意。妾闻官中造一木人,写上圣上年庚八字,钉了手足,埋于龙榻之下,与国舅王守一咀咒万岁,欲谋天位。访闻此事是真,求万岁作主。”高宗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一发反了!”忿恨而起,来至后宫。
王后接驾,高宗喝道:“你干得好事,焉敢谋咒朕躬!”王后不知何故,只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回答。众内侍齐至龙榻下把土掘开,不上二尺,果有一木人,取将起来,上边写御讳八字,又有五个大针,钉了手足中心。高宗怒极,手指王后骂道:“贱人!朕与你何仇,造此木人咒朕,朕岂不能废你么!”王后泣道:“此木人不知是那一个埋在此地,连我一些也不知,也不知是何人害我。我与陛下结发之情,焉有此心?陛下休听谗言,屈害于我。”高宗道:“朕若不听谗言,天子之位不久付于王守一了!”说毕,忿恨而出,往西宫而来。
次日驾临早朝,有许敬宗、张天左、张天右三人上本,参国舅王守一心怀谋逆,于府中积天露书符拜斗,咒咀圣上,有篡位之心。高宗道:“不消三卿弹奏,朕早已知之。”遂下旨把王守一全家拿下,押赴市曹斩首,并谕文武百官,欲废王后。旨一下,群臣皆惊。闪过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西台御史褚遂良,同众老臣奏道:“王后贤惠素著,中外皆知;王守一赤心为国,谁人不晓。今陛下一旦听信匪言,以‘莫须有’三字,即将国舅诛戮而废王后,恐中外闻之,有伤陛下之明,臣等死亦不敢奉诏。”高宗道:“王后私造木人,书朕八字,埋钉宫中;王守一在家咀咒朕躬,欲谋大逆,理应正法,卿等何得谏阻?”长孙无忌道:“王后与陛下结发元配,岂一旦有此反心,其中宁无奸谋暗算?陛下明见万里,何得即诛国舅而废王后,实为有伤仁政。”高宗见群臣苦谏,无可奈何,下旨将王守一收入天牢,发枢密院张天左、张天右严讯具奏,忿怒退朝。
驾至西宫,武氏接入,问事若何,高宗道:“王守一发张天左二人查审,朕欲废后立汝,怎奈母舅长孙无忌与一班托孤老臣再三苦谏,权且忍下,然朕心已定,昭阳之印绎当付与汝矣。”武氏暗喜,悄悄差心腹嘱托张天左二人,务必将王守一严审咒圣之恶。二人依旨将王守一极刑拷讯,王守一宁死不招,可怜负屈含冤死于狱内。未知王后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高宗误信报女仇 杜回忠心救小主第五回 高宗误信报女仇 杜回忠心救小主话说高宗自拿问王守一之后,竟不到王后宫中去了。一日,王后亲往西富来候天子,适高宗却游御园,不在宫内。武氏正抱一岁小公主在宫闲坐,忽报王皇后驾至,武氏眉头一皱,计上心生,即将公主放在龙床,吩咐宫女如此如此,自闪人侧室去了。王后一到西宫,众宫女跪迎,王后问道:“万岁爷在宫否?”宫女道:“在御园,想必就回来。”王后听了,下辇入宫,至龙床边,见公主啼哭,王后把公主抱起,抚弄一回,等久不见驾回,依旧将公主放下,自回本宫去了。
武氏见王后已去,急忙来至龙床,狠了狠心肠,将公主登时扼死,把被盖好,自己仍旧往侧室去了。少时高宗驾回西宫,问贵妃何在,宫女道:“在偏院。”不多时武氏亦回,高宗道:“朕女呢?”武氏道:“方才吃了乳睡去,此时好醒了。”走至床边,揭开龙帐,假做失声道:“不好了!为何公主闷死了?”高宗大惊,抱起死尸,放声大哭。武氏问:“何人至此,大胆闷死公主?”宫女道:无人入宫,方才止有娘娘入宫,不许奴婢们通报,独自进宫,好一回功夫就去了。”武氏流泪道:“王后,你好狠心!不能害我,即谋害了公主!”高宗大怒道:“贱人如此悍恶,杀朕之女,今次必定废之!”即时草诏,谕亲王文武大臣,择次日告把天地,贬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诏旨一下,文武皆惊。
次日,高宗不坐大殿,御太乙殿,武氏垂帘于后,召文武会议。大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大司空褚遂良等人议。褚选良道:“司徒元老,司空大臣,身命虽重,今日之事,当以死谏。”一同进殿,山呼已毕,高宗宣谕:“王后失德,谋死公主,不堪以母仪天下,今与众卿共议,废王后为庶人,册立武氏为后,昭告天地祖宗,山川社稷,速选仪文,卿等毋得再议。”褚进良俯伏在地,奏道:“臣蒙先帝托孤之重,今日愿以死报陛下。王后贤明无罪,中外咸知。先帝临终之时,执陛下之手对臣道:‘朕佳儿佳妇,今已效卿,若无大故,不可废也。’先帝虽崩,言犹在耳。今陛下无故一旦废嫡,有伤先帝之灵,臣死亦不敢奏诏。”高宗道:“王后杀朕女,焉得无罪!朕心已定,册立武氏,无得再谏!”遂良叩首流涕道:“陛下即欲废后,另立公卿大夫之女,尽可选立为后,何必册立武氏?且武氏曾经侍过先帝,若立为后,臣恐千秋之后,难逃直笔,将以陛下为何如主!陛下必欲立武氏为后,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高宗羞怒交集,无言可答。武氏在帘内大声道:“如此无礼,何不杀之!”长孙无忌道:“不可!遂良乃先帝托孤之老臣,岂可诛辱!”因命左右扶遂良出。高宗遂下诏废王皇后为庶人,贬入冷宫。有诗为证,诗曰:
贤哉元后著芳名,执掌昭阳无改更。
岂知武氏无情算,暗谋生女陷昭阳。
虽有忠臣多谏语,那能转意听直良。
狐媚尚能偏惑主,至今提起实堪伤。
高宗既废了王后,遂立武氏为皇后,诏告天下,贬褚遂良为崖州刺史,长孙无忌解司徒职,升张天左为左丞相,张天右为右丞相,许敬宗为大司徒。武氏自为皇后,权归掌握,因高宗病目,每坐朝,武氏坐于侧,垂帘御政,时人号为二圣临朝。于是武氏之侄武承嗣、武三思等,俱居显职,横行朝野,政事悉决于武氏,高宗惟拱手听之而已。武氏又差心腹内侍,常至冷宫,打听王后生产,欲行谋害,又发矫旨一道,前往崖州,着褚进良自尽。可怜褚送良一个忠直老臣,亦死于武氏之手。
再说王后贬入冷宫,终日哭泣,欲寻一死。又想腹中有妊,不知是男是女,倘或生一太子,也好留传一点骨血,与母报仇,若寻一死,岂不伤了腹中儿命。自解自叹,在冷宫过了数月。这一日到了半夜,腹中忽觉疼痛,两个宫女抚背扶胸道:“娘娘想要生产。”及至五更,王后更加疼痛,不多一时,生下一个太子来了。宫女急忙烧汤沐浴,又取件旧衣包裹太子。王后抱在怀中看了看,止不住流泪,叫声:“苦命儿啊,为母的若不贬下冷官,此时生下你来,文武进表称贺,何等风光!如今在此冷宫,生下你来,还有何人来看视,便比到百姓人家,也不能及他一二。”说罢,不住伤悲。
早有武氏贿嘱宫人报知武氏,武氏道:“王后生太子,休使万岁知道。我想斩草不除根,萌芽又发生,不如将他母子一齐杀了,便断后患。”主意一定,就叫宫女悄悄去唤掌宫太监杜国进来。宫女去不多时,杜回来到叩头,便问:“唤奴婢进宫,有何分付?”武氏叱退左右,叫声:“杜回,我有一件大事,托你去做。若除得我心腹之患,我当赏你一个大大的美差。”杜回道:“娘娘只要吩咐,奴婢就去做。”武氏道:“王后今生下一个太子,恐万岁知道,复立王氏,并立其子为东宫。此我心腹大患,不可不除、我与你短刀一把,今晚到冷宫,将他母子杀害,回来我赏你两江巡按之职。”杜回闻言大惊,不敢不允,便道:“娘娘吩咐。怎敢有违。”武氏大喜,遂给与短刀。
杜回接刀出宫,暗道:“武氏,你好心狠!既夺了正宫,又要杀他母子,我想怎生救得太子出宫才好。”想了一回,自道:“必须如此如此,方能求得太子。”等至黄昏,悄悄来到冷宫门首。宫女一见,问道:“杜公公,要见娘娘么?”杜回道:“正是。”宫女即与他传报。王后道:“可叫他进来。”杜回入宫,走至床前跪下,叫声:“娘娘,奴婢杜回叩头!”王后道:“夤夜至此,有何话说?”杜回道:“娘娘,不好了!”看见两边宫女,又住了口。王后道:“这宫女是我心腹,有话但说不妨。”杜回道:“可恨武氏闻知娘娘生下太子,将奴婢唤进宫去,给奴婢短刀一把,叫我杀害娘娘并太子性命。”王后一闻此言,吓得魂不附体,便道:“贱妃!我与你何仇,既占我正宫之位,又要害我母子性命!”哭了一声:“儿啊!可怜你方出娘胎,就做无头之鬼!罢,罢,杜回,你既奉武氏之命,速速收我母子的首级去罢!”杜回闻言,吓得汗流如雨,哭道:“奴婢是娘娘旧日手下之人,岂忍加刃于娘娘小主?我杜回此来是要救太子出宫,日后长大,好与娘娘报仇。”王后道:“你果有忠心么?”杜回道:“若有别心,也不对娘娘明说了。”王后道:“你果如此,便是我母子的大恩人了!”忙下床便拜。唬的杜回不住的叩头,说:“娘娘,不要折杀了奴婢!”王后起来,向床坐下,又问道:“你今救太子出宫,要逃那里去?”杜回道:“奴婢想来,别处却不能容身,惟有抱太子往江夏府中去。老王爷孝恭已死,有殿下李开芳袭职,又系宗室,更有忠心,奴婢抱太子前去,自然收藏。但娘娘方产病体,如何出得宫去?”王后道:“止要你救出太子,我死亦无所恨。但宫中四下俱是武氏之人,你如何救得太子出去?”杜回道:“娘娘,此时趁夜静,无人知觉,请娘娘来写下哀诏一道,拜托江夏王抚养太子,娘娘再与太子起了名,日后可以报仇。奴婢抱太子从后宰门出去便了,请娘娘以速为妙。”王后途咬破指尖,写下血书一道,又想了一想,因天明生下此子,就取名李旦,将书封好,付与杜回。又将床中抱起太子,两眼泪如雨下,叫声:“我那苦命的儿,才出母胎,就要离别!你的命不该死,杜回抱你出宫,不可啼哭,日后成人,见此血书,如见母面。”叮咛了一番。只见太子面有笑容,并不啼哭。杜回再三催促,王后无奈,心如刀割,将太子付与杜回。杜回接了太子,别了娘娘,竟出冷宫而去。要知端末,再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江夏王救护真龙 通城虎打奸闯祸第六回 江夏王救护真龙 通城虎打奸闯祸话说王后见太子去了,只哭得死而复苏,遂自缢于冷宫。两个宫女见王后已死,一同自缢而亡。
再说杜回抱了太子,心惊胆战,悄悄出了后宰门,直奔江夏王的府中来。此时已有四更时分,江夏王李开芳尚在宴客未散。你道请的是何人?一位是英王李敬业,此时茂公已亡,敬业袭了父职,本姓徐,当初太宗赐茂公姓李,至今不改。一位是左都御史,姓马名周,乃淮西蔡州人氏,文高北斗,武胜孙吴,十五岁中了解元,十六岁中了会元,殿了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娶有两位夫人。长林氏,次李氏,名唤湘君,勇冠三军,万人莫敌。其时马周年方十九,为人忠直,昔年出征吐番有功,升了西台御史。江夏王此晚请人吃酒,尚未散席,外边杜回来至府门,拾起石头照鼓上打去,鼓声大振。原来亲王的鼓,不是乱打的,非驾崩国变,概不传鼓。当下江夏王正与马周、敬业吃酒,一闻鼓声,忙问何人传鼓,家将回禀是掌宫太监杜回,江夏王分付唤进来。
杜回抱了太子,慌慌张张走到殿上,叫了一声“千岁”,看见了英王及马周,便住了口。开芳道:“所抱之子是谁,为何暮夜至此传鼓?”杜回道:“奴婢因抱此子,不便叩头,求千岁屏去人众,奴婢好讲。”开芳喝退人众,殿上只有敬业、马周。开芳道:“英王乃开国元勋,马爷又忠直义士,纵有机密事,皆可与闻不妨。有何大事,你快说来!”杜回道:“有正宫王娘娘哀书在此,请千岁一看,便知明白。”开芳接书一看,与敬业、马周一齐大惊,且喜救出了太子。开芳接过太子,仔细一看,不觉泪下。敬业、马周皆泪流,叫一声:“千岁,当今圣上听信奸佞,将王后贬入冷宫,又遭武氏谋害,幸亏杜太监一片忠心,救出小主,投奔千岁。千岁当抚养府中,待圣上万岁后,当扶小主正位。我二人愿与千岁共之!”开芳道:“日后天子登天,嫡庶之分,理应此子正位。孤当与二位仁兄共佐之,上不负先帝之恩,下不负王后之托。”就叫杜回:“你今宫中也回去不得,且藏在孤府中,抚养太子,只说孤大世子李琪所生。待他日后成人,将这血书与他观看,便可与他母亲报仇。”杜回叩谢。开芳叫乳母抱太子进去。到次日假言生下一孙,杳无一人知觉,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到次日天明,不见杜回回报,心中甚疑。忽见有一宫女来报,说:“冷宫王娘娘并两个宫女,俱自吊死宫中。”武氏闻言,又惊又喜惊的是杜回、太子不知去向,喜的是王后一死,拔去眼中之钉。一面分付将王后以庶民礼收殓,一面发旨访拿逃监杜回。自王后一死,武氏心中无所忌惮,高宗一举一动,反为武氏所制。
英王与江夏王、马周,有匡扶唐室之志,上本求为外藩。高宗允奏,下旨令英王徐敬业节度淮阳,出镇扬州,令江夏王李开芳留守西京,西台御史马周为辅。圣旨一下,敬业即日起程,住镇扬州。李开芳留守长安,与马周参赞军务,私图恢复唐室江山,按下不表。
再说两辽王薛丁山生有四子,一名薛猛,乃高兰英所生;一名薛勇,乃高琼英所生;一名薛刚,乃樊梨花所生;一名薛强,乃程金定所生。这四位爵主惟有薛刚性躁,时年十八,生得面如黑漆,体如烟熏,力大无究,专好抱不平,替人出力,长安城中人人怕他,故此人给他起了一个浑名,叫做“通城虎”。他结交的是越王罗章,胡国公秦海并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这一般好动的人,终日饮酒射猎,半夜三更或出或入,无所禁忌,两辽王并管他不下。
这一日,薛刚约了众友出城游玩,到晚入城,又在酒店饮酒,呼三喝六,直饮到三更时分,俱已大醉。分付家将算还酒钱,一同出了店门,见月色如同白日,都不骑马,步行玩月回府。也是合当有事,远远望见大轿一乘,前呼后拥,喝道而来。薛刚早已看见灯笼上写着“左相府张”,就知道是奸臣张天左,叫一声:“众位兄弟,我看张天左这厮,眼大无人,不免乘此给他一个大没体面如何?”众英雄俱有酒兴,皆说道:“好!”一齐上前,拦阻大轿,喝道:“什么人,擅敢大胆犯夜!”张天左见是这班功勋,连忙下轿,说道:“是老夫,在中州侯武三思府中饮酒,不觉夜深了些。”薛刚道:“放屁!此时不在府内,黑夜行走,大胆极矣!你今犯夜,律应杖责。众兄弟们,还不快打!只打他犯夜,不管他是不是丞相。”此时张天左有口难分,躲闪不及,被薛刚揪翻在地,程统、程飞虎就抽出他的轿杠来,尽力便打。张天左虽有从人,见是这班功勋,俱各早已躲藏了。众人一齐打了六七十轿杠,只打得张天左扒身不动,只是叫饶,众人方才大笑而去。不知张天左如何回府,再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程咬金朝房辩论 张天左忍气吃亏第七回 程咬金朝房辩论 张天左忍气吃亏话说张天左被打,叫苦连天,从人们见众功勋去远,方才走出来,扶他上轿回府。且说薛刚与众人打了张天左,一路同行,薛刚道:“众位,我们一时高兴,打便打了,须防他明日上本。”罗章、秦海二人道:“怕他怎的,那怕他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上本意我。”薛刚道:“他欺软怕硬,不去寻你,定来找我。”程统道:“不妨,我弟兄回府,禀知家父,耸出我祖,明日上朝,与他歪缠,包管无事。”薛刚大喜,各自回府。
单说程统弟兄二人回至府中,程万牛、程铁牛老弟兄两个尚在未睡,一见他二人回来,便问道:“为何这时候才回来?”程统道:“儿早已回来,因路上闯了一场大祸?所以来迟。只怕这祸有些开交不得。”万牛道:“闯出什么大祸?”程统道:“是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来,孩儿与罗、秦、薛刚吃酒,方出酒店,遇见张天左坐在轿内,装腔反道我们犯夜,要锁打孩儿,我们一时不忿,将他拉出轿来,打了他一顿轿杠。只怕他明日上本寻我们。”程铁牛道:“他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如何反说别人犯夜?你们正该打他。”程万牛道:“我想这厮惧罗章是圣上御戚,秦海是天子外甥,他决不敢去惹。他定然要奏两辽王与我们纵子行凶,辱打元宰,到要提防他。不如我同你去对爹爹说知,耸出他老人来,自然无事。”铁牛道:“哥哥说得有理。”二人来至内宅,见了程咬金,禀道:“爹爹,两个孙儿与罗、秦、薛刚一班聚饮回来,半路遇见张天左在武三思府中吃酒回家,自己不避人,反说孙儿们犯夜,要锁打孙儿们,谁料这些后生们正在血气方刚之时,竟拉他下轿,打了他一顿轿杠,张天左焉肯干休,明日必定上本。倘然输与他,岂不没了我们功臣的体面?为此孩儿禀知爹爹,怎生设法不输与他才好。”程咬金道:“文官不巡夜,张天左不思自己的不是,反来锁打别人犯夜,况吾孙与罗、秦、薛刚,皆系功臣之子,武将之儿,理当巡夜,查视皇城,就被后生们打一顿何妨!你们放心,明早我亲自入朝,包管无事。”万牛、铁牛、程统、程飞虎闻此言,俱各大喜退出,各自去睡了。
到了五更,文武百官齐集朝房,张天右见张天左行走不便,便问:“哥哥之足,为何不便?”张天左把夜来之事—一告诉,“如今只等天子临朝,当面哭奏,以报此仇。”张天右惊讶道:“哥哥可晓得罗章、秦海是天子至亲,如何与他做得对头?”张天左道:“我已有主意,竟把薛刚为首。”话犹未了,只见左右报道:“老鲁王爷临朝。”众文武一齐出朝房迎接。众施礼毕,张天左道:“老千岁,今早上朝,却为何事?”程咬金道:“老夫特为夜来之事,你今日来是上本不上本?”张天左道:“下官正要告诉老千岁,你想身为大臣,谁无相知请酒,如何说下官是犯夜?两辽王之子薛刚及二位令孙,在途以轿杠毒打,如何忍得?老千岁当如何处分?”程咬金道:“足下既为宰辅,岂不知大唐律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半夜三更,在外吃酒夜行,该当何罪?况且中州侯的酒,也是私宴,如何奏得圣上?再这一班人,皆是武将功臣之子,理应巡夜,以防不虞。你今违旨饮酒夜行,又自恃丞相,藐视众人,岂不是你自己寻了一场打来,与众功臣之子何涉?老夫劝你忍耐了罢,你若是定要奏闻,老夫亦当面圣,即以此公论言之,只怕圣上还要罚你一个不是,请自思之。”张天左默默无言,张天右道:“哥哥,我想吃亏是小,法令事大,老千岁说的这话也不差,不如忍耐了罢。老千岁也不必面圣,请回府罢。”程咬金道:“愿从遵命。”遂起身回府。不知薛刚这班人后来又做出何事,欲知端底,再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张天右教场受辱 樊梨花堂上生嗔第八回 张天右教场受辱 樊梨花堂上生嗔却说薛刚这班人,闻听张天左并不上本,俱备大喜,依旧日日在外游玩。过了一月,这一日薛刚带了家将,骑马往教场中来射箭,行到教场门首,只见许多人役,挤拥不开,薛刚问道:“何人在此操演?”家将道:“是张右丞相操演御林军。”薛刚闻言,大怒道:“又不奉旨,为何私自操演禁兵?不是造反,意欲何为?”遂纵马飞奔演武厅来。张天右在厅上,见薛刚来,料是来看演操。只见薛刚到了厅前下马,飞奔上厅来,张天右忙站起身,才叫一声:“三爵主,”早被薛刚将张天右一把扯住,往下一撩,喝令家将绑了。家将一声答应,把张天右绑住。御林军不知何故,齐吃一惊,吓得张天右魂不附体,忙问道:“为什么绑我?”薛刚道:“反贼,我且问你,你是文官,并不统属武事,如何私自操演禁兵?明有谋反之心!”喝令左右绑去砍了。正在吵闹之间,忽见罗章、秦海、程统、程飞虎、尉迟青山、尉迟高岭走上厅来,忙问何故,薛刚即将他私演禁兵,明有造反之心,故杀之以与朝廷除恶,罗章道:“不要杀他,只将他绑打四十,罚他擅自操兵之罪,禁他下次便了。”薛刚道:“如此便宜了他。”分付家将用大棍将他重打四十。家将答应一声,将张天右揪翻在地,用力打了四十。打完,众英雄一哄下厅上马,俱往郊外游玩去了。
张天右疼痛无比,誓不于薛刚干休,从人扶他上轿,也不回他自己府去,竟到张天左府中来。天左一见,大惊道:“贤弟,如何这等光景?”天右道:“我与薛丁山势不两立,纵子行凶,也没有纵到这步田地的!”遂把操演禁兵被薛刚殴辱一事,一一说了一遍,“我明日定要入朝上本!”天左闻言,大怒道:“有这等事?我和你先去告诉鲁王,明日再入朝上本。”说罢,二人上轿,竟往鲁王府中来见程咬金。
程咬金一见,便问天右:“公为何遵足有些不便?”天右见问,不觉泪下,就将操演禁兵被薛刚凌辱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我明早启奏两辽王传功倚势,纵子行凶,毒打元老,该得何罪?如今还求老千岁公论。”程咬金闻言,想了一想道:“这件事,不是老夫护着两辽王与薛刚,似天右公也有些不是。天右公,你乃右丞相,枢密院自有你文官应办的政事,你又非武职,又不是功勋将代,如何去操演禁兵?且足下又不奉旨,私演禁兵,是何意思?恐其中也不能无不是。”张天左道:“天右即有不是,或是老千岁,或是别的王爷打了,天右也还气得过,这薛刚仗着祖父之力,得了一个爵主,黄毛未退,乳臭未干,如何敢私下毒打大臣?”程咬金道:“这话说得也是,老夫劝你不须上本,我同你去到两辽王府中,叫薛刚陪你一个罪,出了此气何如?若必要上本,足也当自想,私演禁兵之罪,怎好奏知天子?”张天右道:“老千岁说得不差,他果肯给我陪罪,也就罢了,”程咬金道:“既如此,老夫即同行。”三人遂起身上轿,来到两辽王府,见了薛丁山。礼毕坐下,丁山道:“老千岁同二位贤相降临,有何见教?”咬金道:“老夫因令三公今早打了右丞相四十棍,二相要奏知圣上,老夫于中解和,特同来见贤王。三令公可在府么?”丁山大惊道:“逆子出去,尚未回来,如何打了右丞相?”天左道:“王爷,你还不知三爵主在外横行哩!昨前晚间,途中遇见三爵主,说我犯了夜,把我打了一顿轿杠,彼时我欲奏闻,被程老千岁拦住。今舍弟操演禁兵,令郎说舍弟私演人马,意在造反,要将舍弟取斩,幸亏一班众功勋来到解劝,遂将舍弟打了四十大根。请问王爷,世上有这等事么?势必奏知天子,因程老千岁再三劝解,特来求王爷一言而决。”咬金说:“不必说了,只叫令郎出来,陪一个罪,便完了这事。”丁山当下惊讶不已,遂骂:“逆子不服父训,如此横行,我那里知道。”不料樊梨花站在屏风后听见这些话,心中大怒,选出来见了众人,行礼已毕,对丁山道:“亏你做了一家王子,如何反说吾儿的不是!吾儿为人正直无私,有什么不是?你且说来与我听。”丁山道:“夫人,你休来问我,你只问张右丞相就知道了。”不知张天右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夫人护子亲面圣 薛刚仗义救冤人第九回 夫人护子亲面圣 薛刚仗义救冤人话说张天右听了樊夫人之言,遂近前道:“夫人此言,一发奇了,难道说令郎该打我四十根吗?”樊夫人道:“该打的!你是文官,又非武职,如何去操练禁兵,其中就有可打之道!”天右道:“我就该打,自有千岁、王爷,令郎如何私自打我元老?”樊夫人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我儿乃功臣之子,打你何妨?你不知情,还要上本,就去上本,何能害我!程千岁,你也年纪老了,亏你说陪罪的话,叫我儿陪何人的罪?”咬金道:“这是老夫见不到处,失言了。”天左、天右道:“既然如此,明早奏知圣上,自有公论。”遂忿忿出府而去。丁山道:“夫人,你今护此逆子,他若启奏,我却不管。”樊夫人道:“你既不管,待我上朝去分说。西凉若没有我,只怕此时还不能平哩!如今太平无事,就用不着我了,我就不得朝见天子吗?”咬金道:“老夫明天也要上朝,在朝专候夫人了。”说毕,也自回府去了。
次日五更五点,樊梨花备轿上朝,咬金及文武朝臣,纷纷齐至。不多时,高宗临朝,文武山呼已毕,高宗看见程咬金、樊梨花,便问道:“老功勋与镇国夫人亲临朝内,有何事情?”二人奏道:“因右丞相有事,故来朝见。”高宗便问:“张天右,有何事情?”天右俯伏奏道:“臣因思陛下久未巡狩,恐一旦乘舆出幸,御林军日久不演,恐难保驾。因此昨日在教场中操演,被两辽王三子薛刚抢上演武厅,将臣绑了,道臣私演禁兵,竟欲加诛,幸得越王罗章同众功勋再三解劝,将臣捆打四十。痛臣身居右相,为陛下股肱,薛刚何得目无国法,毒打大臣?两辽王纵子行凶,有干典律。只求陛下与臣作主!”樊梨花道:“陛下明并日月,张天右身居文臣之首,统领百僚,举贤佐理,辅治仁政,乃他分内之事,又非祖荫生,又非元戎武职,又不奉陛下明旨,私行操演,心怀谋逆。臣子薛刚,秉性忠直,难容奸过,将他捆打,正为陛下禁戒乱臣之心,只求陛下详察。”高宗沉吟半晌,叫一声张天右道:“御林军乃朕禁兵,自有众功勋演操,与你文官何涉?私演禁兵,其意可知,四十之责,代朕儆戒,可为不差,可为忠直。镇国夫人及程老功勋,以后凡有不奉朕旨,私演军兵者,即行诛之,以儆乱心。”樊梨花谢恩,张天右恨恨而退,高宗退朝,众皆回府。
且说薛刚闻知天子之言,心中大喜。过了半个月,这一日又带领家将在外游玩,从府尹衙门经过,只见有几百人围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那妇人肩背上背着一张哀单,流泪求化,遂分付家将,叫那妇人过来。那妇人来至马前,不住的啼哭。薛刚道:“你是何方人氏,为何在此流泪求化?”那妇人叩了一个头道:“爷爷,小妇人杨氏,丈夫薛义,乃山西绛州人,带妾至京,投亲不遇,回乡不得,卖身于张太师府,得他身价银三十两,到手用完。张太师见我年少,心起不良,我誓死不从,即将我丈夫发与府太爷,立追身价银五十两。可怜我丈夫在狱,三六九追比,看看打死。小妇人无奈,只得在街上哀求爷们求助分厘,完纳身价,以救丈夫。”薛刚道:“你丈夫姓薛,我也姓薛,又同是绛州人,五百年前同是一家。你不必啼哭,待我救你丈夫出来。”说罢,遂进了衙门,见了府尹余太古道:“太守公,因有一敝同宗受屈公庭,特来奉恳释放。”余大古道:“贵宗何人,所为何事?请道其详,下官即当释放。”薛刚道:“敝同宗名唤薛义,被张天右所害,发在台下追比身价,只求太守公释放,所追银两,弟当奉纳。”余太古惊道:“薛义乃张太师家人,如何是三爵主的贵同宗?”薛刚道:“先祖乃绛州人,此人亦绛州人,论起来原是一家。弟方才在途中见其妻杨氏哭泣哀求,因张天右欲淫彼,不遂其心,故将薛义发到台下,追此身份银五十两。弟心不忍,无非救困救危之意,请太守公即行释放,身价银弟即完纳。”太古道:“原来如此,身价银下官也不敢要,情愿捐俸缴完张府,薛义爵主领去就是了。”遂吩咐衙役,把薛义带进来。
不多时,薛义进来跪下,太古道:“你好造化,此位是两辽王第三位爵主,因见你妻在街啼哭,问其根由,来与本府说知,替你还了身价,救你性命。这就是你的大恩人,还不磕头谢恩!”薛义闻言,连忙膝行上前,叫道:“恩主爷爷!”薛刚起身,一把扯住道:“不必如此,此乃小事。你且同我去,自有好处。”薛刚遂作别府尹,上马出了衙门。
一出头门,杨氏看见丈夫已放出来了,不胜大喜,忙忙跪在马前磕头。薛刚叫他起来,遂吩咐家将,唤一乘轿子,抬了杨氏,薛义步随了轿子,竟向两辽王府而来。到了门首,吩咐家将左近出两间房子,与他夫妻住下,又取白银百两与薛义道:“你且拿去盘置几日,待我弄一个官儿与你去做。”薛义忙叩头道:“目今蒙恩主救全蚁命,已属万幸,如何还敢望与小人谋干前程?此思此德,何日能报!”薛刚道:“乃小节之事,何必挂齿!你须在外等待几日。”说毕,遂进内去了。未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贫汉受恩得武职 官民奉旨放花灯第十回 贫汉受恩得武职 官民奉旨放花灯话说樊梨花见薛刚回来,便问道:“今日有何事情,你这般欢喜?”薛刚道:“母亲有所不知。今有山西绛州族中,于爹爹叔侄之称,于孩儿同辈,名叫薛义,贫苦异常,携妻特来投奔爹爹,谁料爹爹竟不念同宗之情,不惟不肯提拔他一把,连面也不容他见。孩儿今日在路遇见,将他带回府来,叫他暂住在外边。孩儿特来与母亲商议,我想我家有几个世袭的总兵前程,让一个与他去做,也见得宗谊之情,使他感激。大哥薛猛是应袭王爵,不消说起,二哥与孩儿并四弟等应袭总兵,尚未就职,孩儿的总兵愿让薛义。母亲可做主,移文上兵部,四弟年尚幼小,未可为官,只把二哥名字并薛义顶了孩儿名字,开名送部,遇缺即补,况二哥在家无事,也乐得去做做官。母亲在爹爹面前,只说开二哥名字到部,千万不可说出薛义来。”樊梨花道:“此乃我儿一片好心,我依你便了。”这樊梨花他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岂不知这薛义是张天右的家人,薛刚在京兆府中救出来的?他因这薛刚乃九丑星杨凡转世,特来报前世之仇,要杀尽薛氏满门,以此樊夫人诸事都—一顺他,想要解冤释仇,却不知前世之仇深了,如何解得开?这才是“有债有仇方成父子,无缘无怨不是夫妻。”当下樊梨花与丁山说知,就开了薛勇并薛义名字,送部候选。过了一月,就出了两个总兵缺,一个是盗马关总兵,一个是泗水关总兵,把薛勇补了盗马关,薛义补了泗水关。命旨一下,薛刚即与薛义料理周全,薛义并妻子拜谢了薛刚,自往泗水关上任去了。再说薛勇拜别父母兄嫂,带了夫人邵氏,自往盗马关上任去了。当下薛刚打发了薛义,送了他二哥起身,完了公事,依旧同这一班功臣子弟,在外顽耍。
残冬已过,又到新正,将进上元佳节,天子旨下京兆府及金吾等衙门,告谕长安居民百姓,今年都要搭灯棚,广放花灯,庆贺太平,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各衙门首,俱要搭过街灯楼,大放花灯,自十三日起至十七日止,通宵彻夜与民同乐。长安城向来花灯极盛,与别处不同,如今高宗在位三十余年,烽烟不举,天下太平,又奉旨大放花灯,四方哄传,比往年更胜几倍。至十一日,大街小巷百姓门首,就都搭起灯棚来了,其余王公侯伯文武百官门首,俱叫奇手巧工搭造五彩灯楼。及至十三日,乡间男女百姓并三教九流人等,纷纷都来长安看灯,长安城内比常更多了数万人,纷纷嚷嚷,好不热闹。
又兼正月十五日是兴唐开国鲁王程千岁的百岁寿日,那天下大小文武官员,都差人齐至长安,要赶上正月十五日给程千岁送上寿礼,更加热闹。你说外官如何都给他送礼?只因他乃开国功臣,兴唐大将,历保三帝,荣加九锡,出入建天子旌旗服色,只减天子一等,就是高宗,也差内官代为庆贺,其时鲁王府中,自十一日早已门前搭起一座御赐百岁金牌坊,又搭五色彩缎灯楼,装成八仙上寿、王母皤桃故事,都用白玉金银珠宝穿扎,奢华夺目。到了十五早,巡城御吏及金吾等衙门,知道天下差官送礼的多在城外作寓,发锁匙三更就开了十个城门,以便天下送礼官好赶上上寿。每年天子受百官上元朝贺,有规矩是五更,如今早了一个时辰上朝,让五更等百官与鲁王上寿。鲁王这一日坐了银安殿,手执御赐八宝玉如意,左右列二十四个美女,乃是高宗赐与为晚年之乐,越王罗章、两辽王薛丁山这一班功臣子弟,并亲王宗室大臣,都来银安殿庆贺拜寿,程咬金俱回以半礼,二子诸孙代为拜谢。其余文武百官俱在殿下,排至端门外,总拜庆贺,自五更直闹至日午,方才安净。
程统、程飞虎不消说没工夫,不得出来看灯,就是罗章、秦海、尉迟青山兄弟,都在府中替鲁王料理事情,那里得闲看灯。惟有一个薛刚,乃是好动的人,随他父上过了寿即回府,一时心急,遂等不到日落,即带了家将,步行出府,到各处去看灯。未知如何,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彩灯下踢死皇子 御楼上惊崩圣驾第十一回 彩灯下踢死皇子 御楼上惊崩圣驾话说薛刚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带领家将沿街看灯。灯棚尚未点灯,薛刚见没甚好看,竟上酒楼上吃酒。自己遂开怀畅饮,直吃到月上东山,方才叫家将算还酒钱。出得店门,早已灯火满街,换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长安城,竟变就了一个灯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纷纷嚷嚷,挨挨挤挤,都出来步月观灯。且说那鲁王门前的灯,是八仙上寿、王母幡桃;越王门前的灯,是八蛮进贡;两辽王门前的灯,百兽灯中挂麒麟灯;江夏王门首,是百鸟凤凰灯;胡国公门首,是八仙过海灯。其余各亲王大臣门首,俱是希奇故事灯。皇城内花灯尤其更盛,五凤楼前,搭起一座彩山灯,高有六丈,俱用五色彩缎扎成,顶上用黄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间挂一金龙灯,以金钱扎成龙鳞,周围张挂外邦所贡奇珍宝玩珠灯,何止几千盏。正面黄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个大字:“万国同春”。一副对联,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宁万邦俱载皇家历”,右是“山河水固兆民尽享太平春”。高宗与武后幸五凤楼上观灯,太子李显及二三四五六七几位皇子,都在五凤楼下坐着观灯。左右内侍,手执红棍,因与民同乐,不禁百姓行走观看,只不许喧哗。到了三更时分,看灯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孙,比前愈多,挨挤不动。
话说薛刚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畅饮大醉,入内城来。五凤楼街上,人都挤塞满了,此时人山人海,灯影下谁认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并无人让路给他。他乘着酒兴,抡起两拳,向人丛中乱撞乱打。拳头如同石头,被打的人不是头破血流,就是筋断骨折。看灯的男男女女,大喊起来,四下乱跑。人多得紧,一时如何跑得及,前边一个跌倒,后边便压倒。许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乱踏过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连天,喊声大震。
高宗大惊,传旨何等人行凶打路,速拿正法。下边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领众内侍穿过彩山灯来查问。人拥如潮,哪里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内侍用棍打开众人。喝了一声,苦了这些看灯的众人,全无躲闪,死者其多。只见薛刚抡开两拳乱打,那些百姓一齐喊道:“两辽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众内侍抡棍齐奔薛刚。薛刚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一个内侍,提过来,抓住两腿,一分两半,一手提着一支死腿,乱打乱舞。众内侍一齐惊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挤翻在地。薛刚此时红了眼,也不管是谁,提脚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肾囊,登时气绝。众内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刚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楼上听见这话,唬得魂飞魄散,往下一看,谁知众宫女靠在栏杆上势重,栏杆脱了,众宫女与高宗一齐跌下楼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薛刚性急,未到日落即出王府,带领家将沿街看灯。灯棚尚未点灯,薛刚见没甚好看,竟上酒楼上吃酒。自己遂开怀畅饮,直吃到月上东山,方才叫家将算还酒钱。出得店门,早已灯火满街,换了一番世界,烘烘烈烈,把一座长安城,竟变就了一个灯市。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若村若俏,或行或止,纷纷嚷嚷,挨挨挤挤,都出来步月观灯。且说那鲁王门前的灯,是八仙上寿、王母幡桃;越王门前的灯,是八蛮进贡;两辽王门前的灯,百兽灯中挂麒麟灯;江夏王门首,是百鸟凤凰灯;胡国公门首,是八仙过海灯。其余各亲王大臣门首,俱是希奇故事灯。皇城内花灯尤其更盛,五凤楼前,搭起一座彩山灯,高有六丈,俱用五色彩缎扎成,顶上用黄金瓦,四面俱以珍珠白玉砌成,中间挂一金龙灯,以金钱扎成龙鳞,周围张挂外邦所贡奇珍宝玩珠灯,何止几千盏。正面黄金匾上,用明珠穿就四个大字:“万国同春”。一副对联,也是珍珠穿的,左是“四海咸宁万邦俱载皇家历”,右是“山河水固兆民尽享太平春”。高宗与武后幸五凤楼上观灯,太子李显及二三四五六七几位皇子,都在五凤楼下坐着观灯。左右内侍,手执红棍,因与民同乐,不禁百姓行走观看,只不许喧哗。到了三更时分,看灯的男男女女、公子王孙,比前愈多,挨挤不动。
话说薛刚在外城看了,又到酒肆中畅饮大醉,入内城来。五凤楼街上,人都挤塞满了,此时人山人海,灯影下谁认的是薛三爵主,任他喊叫,并无人让路给他。他乘着酒兴,抡起两拳,向人丛中乱撞乱打。拳头如同石头,被打的人不是头破血流,就是筋断骨折。看灯的男男女女,大喊起来,四下乱跑。人多得紧,一时如何跑得及,前边一个跌倒,后边便压倒。许多人也不管有人倒在地上,那人就在人身上乱踏过去,也不知踏死了多少人,叫苦连天,喊声大震。
高宗大惊,传旨何等人行凶打路,速拿正法。下边就有第七皇子李昭,领众内侍穿过彩山灯来查问。人拥如潮,哪里去查?七殿下大怒,喝令内侍用棍打开众人。喝了一声,苦了这些看灯的众人,全无躲闪,死者其多。只见薛刚抡开两拳乱打,那些百姓一齐喊道:“两辽王家三爵主通城虎打死人了!”众内侍抡棍齐奔薛刚。薛刚大喊一声,一把抓住了一个内侍,提过来,抓住两腿,一分两半,一手提着一支死腿,乱打乱舞。众内侍一齐惊喊倒退,不料把七殿下挤翻在地。薛刚此时红了眼,也不管是谁,提脚便踢,偏踢中了七殿下肾囊,登时气绝。众内侍大喊道:“不好了,薛刚打死七殿下了!”高宗在楼上听见这话,唬得魂飞魄散,往下一看,谁知众宫女靠在栏杆上势重,栏杆脱了,众宫女与高宗一齐跌下楼来。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武后下旨拿薛族 薛勇修书托孤儿第十二回 武后下旨拿薛族 薛勇修书托孤儿话说高宗一跌下楼来,众臣救驾入宫,武后即发旨,速拿薛刚。此时薛刚酒醒,方知踢死皇子,心中着急,两手提着两根人腿,往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料难回府,也不顾父母兄弟,便一溜烟就逃走了。此时各衙门都得了报,俱差人擒拿凶手。鲁王府中那些功臣,正在饮酒,一闻此报,个个大惊,这是抄家族之祸,谁敢来管?金吾等衙门一面发令:“速闭城门,不许放走薛刚!”城门上正待要闭,怎得那人干人万,人山人海,一齐俱要出城逃命,十分拥挤,门军取棍乱打,如何打得开,薛刚来至城门首,见城门未关,遂夺了一根大棍,打开血路,夺门而走逃命去了。
再说高宗因惊破了胆,又跌坏了身,救治不痊,崩于内庭,在位三十二年。武后悲怒交集,命中州侯武三思点兵三千,围住两辽王府,捉拿叛臣一门家口。这件事关系叛逆,谁敢保救!武三思统兵来至两辽王府,四面围住。此时丁山在府,已经闻知此事,正在惊慌,樊梨花正回想,当初在西凉白虎关,执意要斩杨凡,今日抄家灭门,由此而起,大限已定,岂能逃避!此时大爵主薛猛的夫人张氏,生有一子,取名薛蛟,都在府内。唯二爷薛勇,在盗马关做总兵,四爷薛强,正月初往太行山进香,俱不在府内。当下武三思统兵入内,逢人便捆,自丁山夫妇拿起,直至家丁女婢而止,尽行捆拿,解到午门。
三思入宫启奏武后道:“逆臣薛丁山一门家口,共有三百八十五人,尽皆拿到午门,所有家财已经封贮。其薛刚、薛强逃走,薛勇现做盗马关总兵,可差官去拿。”武后道:“把薛丁山一门囚入天牢,候拿到薛刚、薛勇、薛强,一同正法。”一面发旨,传示天下,画影图形;捉拿薛刚、薛强,拿获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隐藏者一经发觉,与反叛同罪。一面大殓高宗,一面差兵部侍郎李承业,前往盗马关拿薛勇家口。一面着文武大臣持太子李显即位,改元咸亨,号为中宗,发哀喜二诏,颁行天下,然后于柩前举哀,尊母武后为皇太后,立妃韦氏为皇后,择日将高宗葬于平陵。
一日,中宗临朝,张天左、张天右奏道:“薛丁山纵子行凶,踢死七殿下,惊崩先帝,罪同叛逆,伊父薛仁贵夫妇之棺,葬于白虎关白虎山,合行发其坟墓,挫其尸骨,以正大逆之典。乞陛下发旨。”越王罗章忙出班奏道:“两辽王父忠武王薛仁贵,功高山岳,保先主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建立奇功百余件。休说别的,只说太宗被盖苏文困在海濡之中,太宗有言:有人救得唐天子者,情愿让他做君我做臣,万里江山平半分。其时仁贵单骑救驾,力退辽兵六十四万,跪于海岸,求太宗赦罪。彼时太宗那一件不赦,甚至掘皇陵、杀皇亲这等罪,也都开赦。如今薛刚做此大逆,固当赤族之诛,但与忠武王之坟何涉?臣闻仁者加刑,不及枯骨,求陛下赦之。况伊婿窦必虎封平西侯,现掌大兵四十万,镇锁阳城,若下旨去开忠武王之坟,彼妻薛金莲乃忠武王之女,万一激变,为患不浅,乞陛下思之。”罗章这话激切,细述仁贵大功,正该罪在薛刚一人,隐隐保救丁山一门之意。就是中宗心内,也欲赦丁山一门,却被武后做主没法,只得说道:“当初仁贵之大功,朕岂不知,今日焉有掘坟之理?”罗章道:“此乃陛下洪恩,忠武王九泉之下,亦感恩不尽矣。”张天左二人入宫,暗奏武后道:“新君柔弱,太后付以天下大任,恐不能守,乞太后早为定议。”武后道:“国遭新丧,难以即废,尔等从容待之。”自此二人常在武后面前言中宗的过失,却说武后有一件毛病,一夜也少不得风月欢娱,自高宗崩后,日召大臣宿于内庭,这且不表。
单说盗马关总兵薛勇,一日得报知薛刚踢死皇子,惊崩圣驾,自行逃走,父母兄嫂一门,尽行拿住,囚入天牢,又差李承业来拿自己,离关只得八十里了。见报大惊,火速退堂入内。夫人抱着一岁幼子薛斗,见薛勇面目失色,便问何故,薛勇道:“不好了,全家性命不保了!”遂把薛刚之事说了一遍,“今又差兵部侍郎来拿我,我想到长安,岂能保全!”说罢夫妇相对而哭。闪过家人薛虎,泣道:“三爷造此大罪,老千岁阖府囚入天牢,老爷又举家备拿,此去长安,倘有不测,岂不绝了薛氏宗嗣?老爷可将公子交与小人,先行逃遁,日后已可以传宗接代。”薛勇道:“此言有理,姑大窦必虎镇锁阳城,待我修书一封,抱公子前去投他。”邵氏道:“这事情罪大如山,律除三族,倘朝廷也要拿他,却怎处呢?”薛勇道:“不妨,我姑丈为平西侯,掌四十万兵权,管辖西域一百余国,通贡大都,朝廷如何敢去惹他?”邵氏道:“即如此,速修书。”薛勇收泪修了书,付与薛虎。邵氏抱着薛斗,泣道:“母子今日分离,想难再见,专望你日后重整薛氏门媚,我死在地下,也得放心!”二人哭哭啼啼,难分难离,又恐天使一至,不能脱逃,不得已,将薛斗抱与薛虎道:“存孤恩大,我死在地下,亦感汝之恩!”薛虎接了公子,拜别出府,往锁阳城去了。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小神庙薛强遇师 大宛国公主招夫第十三回 小神庙薛强遇师 大宛国公主招夫再说李承业一到盗马关,开读诏语,当堂即拿了薛勇,其余家人都已逃散,只拿他夫妻二人,国解长安而去。
且说薛强与四个将佐,在太行山进了香,正回长安路上,闻听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尽被拿入天牢,又在盗马关拿了薛勇,不久尽行杀戮,单走了薛刚、薛强,诏颁天下,画影图形,捉得十分紧急,薛强一闻此信,唬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家将道:“四爷苦回长安,必受其祸,不如逃走为妙。”薛强道:“三爷造此大罪,一门受戮,我要独逃,何忍父母受诛?不如前去长安,同父母一死。”家将道:“此言差矣!若回长安同死,岂不绝了千岁的后代?不如逃避,也好传宗接代。”薛强道:“此言有理,但尔四人同行,未免着人动疑,只好分路,各自逃走。”四人听了此言,无奈只得分路而去。
且说薛强往雁门代郡而逃,果然遍处画影图形,捉拿其急,不敢从大路而行,只向村僻小路而逃,正行之间,忽然阴云四布,下起雨来。并无人家可躲,只见土岗之下,有一座坍塌破庙,隐隐有“小神庙”三字。入庙见四下无人,便倒身下拜,叫声:“神圣,我薛强今日遭此大难,父母一门,尽囚天牢,我逃难至此,但愿神圣庇佑,得脱虎口,有处安身,日后重整家声,情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祝毕,站起身来。不想神后跳出一个人,双手把薛强抓住,喝道:“好大胆,外边画影图形,正要拿你和薛刚,今日我先拿你去请赏!”薛强大惊,把那人一看,原来是个道人,忙叫:“道人,你当真要拿我去么?”道人笑道:“贫道特有话与你说,在此等你多时,前言相戏耳。我乃终南山林淡然大师门人,兴唐魏国公李靖便是。”薛强闻言,下拜道:“原来老师就是兴唐魏国公。请问老师,在此等待薛强,有何分付?”李靖道:“我今劝你,不必埋怨薛刚,这也是前世之仇。但新君不久废黜,大唐天下属于女主,日后灭武兴李,中兴皇唐天下,还在薛刚与你。今日贫道特来送你一个所在,完你宿世姻缘。日后威镇山后,独霸一方,等有了亲丁十二口,方可归保太极上皇光明大帝临凡的真主,重整李氏江山。紧记吾言,速随我来。”看官,你道这大帝临凡的真主是谁,就是高宗元配王皇后所生的太子李旦,隐在江夏王府中的便是。
当下出了小神庙,李靖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铺在地上,叫薛强坐于帕上,分付闭了双眼,口中喝声道:“起!”,一声响亮,腾空而起。薛强紧闭双眼,身若浮云,顷刻间,不知过了多少路。又一声响,落于平地。薛强开眼看时,不见了李靖,却是荒郊野地,把帕子一看,却是一块石板。但不知此处是何地方,远远望见有人而来,穿的衣服另是一样,头发打着六股结,遂上前问那人道:“请问这里是何地方?”那人道:“这里是大宛国,那边就是国王住的城池。看你打扮,像是中国人,为何来此?”薛强道:“家父经商外邦,久客未回,寻访至此。”那人道:“你父既是客商,必在城内,可入城去问。”薛强别了那人,竟往城内而来。行不数里,已入城中,只见人烟凑集,街市热闹。当下投了旅店,吃了吃饭,安眠一夜。
到了次日天明起来,用过早饭,遂走出店前。见行路之人,都打扮的齐齐整整,一队队一阵阵,如蚂蚁一般往来。薛强问店主:“今日街上为何如此热闹?”店主道:“小爷,你初到此,所以不知。我这国里的国王,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名唤九环公主。七岁能文,又善用兵,手使一杆梨花枪,枪法精奇,各邦咸服。今年长成一十七岁,国王要与他招一个驸马,公主说:‘姻缘原是天定。求父王在教场中搭一座彩楼,待孩儿择日上楼,对天拜祝,抛球定婚。不论外邦本国,也不论相貌丑俊,即招为驸马。’国王依言,发旨在教场搭一座彩楼,择定今日,公主在楼上抛球招驸马。这些人都打扮了到教场去,俱是想做驸马。小爷你也该教场中去看看热闹。”薛强道:“既如此,我就去看看。”遂起身出店,直往教场而来。未知何如,请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教场中神伤良缘 金銮殿夫妻交拜第十四回 教场中神伤良缘 金銮殿夫妻交拜话说薛强出了店门,见路上行人,俱是往教场中去的,遂不用问路,跟了众人,直到了教场中,四下一看,见那些人,也有外邦,也有本国,俱是奇形怪像,薛强暗笑道:“这些人,公主肯招为附马不成!”又见那座彩楼,搭在教场正中,俱是用彩缎扎成,单上留出一方月亮祠。
这公主今日正在楼上沐手焚香,下拜祝告道:“我孟九环今日午刻在楼上抛球招亲,以完终身大事,惟求过往神圣,但愿球打有缘人,以完宿世姻缘。”祝毕起身,步至月亮祠口,往上看,日当正午;往下看,人山人海,公主遂双手捧了斗大的绣球,往楼外只一抛。这球转东转西,再也落不下来。
看官,你道这是怎说,只因这大宛国公主孟九环,乃是上界寿长星临凡,该配与天猛星薛强。这球一抛空中,值日神早已接定,走东走西,寻找天猛星。下边千万人呐着喊,齐齐仰面上看,球到东,挤到东,球至西,挤至西,人人伸着手,俱要接这绣球。谁想这球偏偏落到薛强头上,薛强一伸手接住绣球。前后左右的人,一齐来抢,薛强喝道:“天赐良缘,绣球是我接着的,谁敢来抢!”只见彩楼下跑出百十兵役,打开众人,来至薛强面前,见他手捧绣球,齐声喝彩:“好一位驸马!可是中国人?尊姓大名,一一说明,便于启奏,入朝成亲。”薛强道:“我是中国山西绛州龙门人氏。说起来料贵邦也必知道,我祖乃先皇太宗驾前官拜平东安西开国两辽王、天保白袍大将军,姓薛,名仁贵;我父征西大元帅、世袭两辽王名薛丁山。我兄弟四人,长兄薛猛,二兄薛勇,三兄薛刚,我是薛强。”兵役道:“原来是天朝白袍将之孙,征西大元帅之子,足堪以配公主。请问为何来此?”薛强把薛刚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一门被囚,自己脱逃,路遇李靖,送他至此,一一说了一遍。禁兵便传奏上楼,公主分付送薛强馆驿住下。
公主自己入朝,奏知薛强始末。国王闻言大喜,分付即日大排喜宴,令文武百官去迎请驸马入朝、与公主完婚。众官到馆驿,迎薛强入朝见国王。国王见薛强面如博粉,仪容威丽,心中大喜,即令换了吉服,让坐进茶。又命侍女扶公主出殿。二人先拜了天地,次拜国王国母,然后夫妇交拜,拜毕,送入洞房。外殿国王大宴文武百官。这薛强在宫内与公主饮宴之时,把公主一看,真是如花似玉,心中甚快。公主也看薛强容貌不凡,十分欢喜。宴罢,入锦帐中共成云雨之乐,不必细述。自此薛强安心住在大宛国。但未知薛刚当日如何逃避,请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卧龙山两雄交斗 聚义厅双人配合第十五回 卧龙山两雄交斗 聚义厅双人配合话说通城虎薛刚自正月十五夜大闹花灯,踢死皇子,从人丛中打出长安,过了潼关,望河南一路奔逃。走到徐州地方,忽见一座山岭,十分险峻,只听得一声锣鸣,出来了百余喽罗,齐声喝道:“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若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丧了性命!”薛刚道:“银子尽有,只怕你们没福得我的。”遂把双腿一纵,把一个喽罗劈面一拳。那喽罗叫一声“不好!”便仰面后倒。薛刚遂拾起那喽罗的哨棒,身子一进,不论前后左右,一齐乱打,打的些喽罗叫苦连天。
内有一个喽罗,奔上山来,报于女大王道:“山下来了一个黑脸少年,十分凶恶,打死多少喽罗,还说要上山拿大王哩!”女大王闻听大怒,遂提刀上马,跑下山来。薛刚举目一看,只见来了一员女将,生得玉貌花容,蛾眉杏眼,宛如西子再世,心中想道:“不信世上有这样美女,做强盗头儿。”女大王把薛刚一看,只见他面如锅底,环眼豹头,恍若文坛临凡,暗暗喝彩道:“此人非王侯之位,不足以处他,但观其气色,目下欠利。”原来这大王精于风鉴,当下见了薛刚,早有三分喜意。薛刚喝道:“来的女子,可是贼头么?”女大王道:“黑汉那里人氏,通下名来!”薛刚道:“女子,若通名与你,也辱没了我。”举棍便打。女大王把刀来迎,两下一来一往,斗了有六十回合,不分胜负,各人暗暗喝彩。薛刚喝道:“且住,杀了半日,不曾问你,你是何方人氏,可有父母兄弟在此落草么?”女大王笑道:“方才问你名姓,不肯通说,如今,倒来问我,我却对你说。我姓纪名鸾英,乃湖广房州黑龙村人。父亲纪德,自幼在此山中落草,不生男子,单生我一人。三年前父母俱亡,我便做了寨主。你是何方人氏,也须说来。”薛刚便道。“若我通出名来,只怕你唬掉下马来。坐稳些,听我道来:“我祖居山西绛州龙门县人,官居开国天保大将军、平东安西两辽王薛仁贵(是我的祖),征西大元帅薛丁山是我的父,一品镇国夫人是我的母。我乃三爵主薛刚、浑名通城虎便是。”鸾英道:“原来是三爵主吗?”遂滚鞍下马,说:“请爵主上山。薛刚想到:“我就上山,怕他怎么!”遂上马同鸾英上山。
进了木城寨,到了聚义厅,一齐下马,二人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席,左右二桌,左一桌请薛刚坐下,右一桌鸾英相陪。饮酒之间,问道:“三爵主尊庚多少,曾有妻否?为何至此,今欲何往?”薛刚道:“我今年十八岁,尚未定亲。因正月十五夜酒后大闹花灯、踢死皇子,逃出长安,独行至此。”鸾英道:“爵主既造下此罪,朝廷定然四下捉拿。就有去处,路上亦甚难走,我有一个愚见,但不知爵主肯否?”薛刚道:“有何见教,无不从命。”鸾英欲言又止,满面通红,说道:“且住,更了衣再来奉告。”遂起身闪入寨后,便叫了一个喽罗头进去,分忖道:“我今年已十七岁,尚无配合,不为了局。今看薛刚出身大族,武艺非凡,若再错过,从何而择!你去外边,与他说知。他若应允,山寨中又有了主了。若说成了,重重有赏。”头目领命而出,叫声:“爵主爷,恭喜恭喜!”薛刚道:“喜从何来?”头目道:“大王唤小人进去,非为别事,欲与薛爷共偕白发。小人看薛爷英雄,非大王不可以匹配,正所为宿世良缘。今日之事,不可错过,只须薛爷一允,即便成亲,奉为山寨之主。”薛刚闻言想道:“此女武艺高强,又姿容美丽,况我无栖身之地,不如允其亲事,且在此住下再作计议。”便道:“既承寨主美意,岂敢推辞!请传言寨主,愿结婚姻。”头目入内禀知。
鸾英大喜,分付寨中张灯结彩,大排喜筵,二人同拜了天地,结成夫妇。当下合山喽罗共有三百余人,都来参见新寨主,俱赏喜筵。他夫妻二人合卺于寨中,被底欢娱,不须细述。
过了十余日,薛刚差了一个精细头目,上长安打听父母的消息,一面把山寨修筑,设立关隘,以防不虞。未知后来如何,欲明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弃亲子薛蛟脱祸 废中宗武氏专权第十六回 弃亲子薛蛟脱祸 废中宗武氏专权话说李承业在盗马关拿了薛勇夫妇,解至长安,与薛丁山一同囚入天牢。此时鲁王程咬金与一班功臣,谁不欲救薛氏一门,怎奈这罪在不赦,谁敢多言,只好纳闷于心,指望中宗恩赦。在中宗亦有赦他之意,奈武后甚怒不息,又兼张天左、张天右等在武后面前唆奏,这且不提。
且说江淮侯李敬猷,知中宗实有欲赦薛氏一门之心,怎奈武后必要杀尽薛氏一门,又有一班权臣唆奏武后,武后竟有废帝之意,若帝一废,薛氏一门焉能得赦?薛刚虽造此大罪,一门被戮,怎忍他世代忠义功臣,竟做了覆宗绝嗣?我如今如何设法,救了薛猛三岁之子薛蛟出牢,日后也好与他薛氏传宗接代。左思右想,无法可救,只是叹息。想了半日,忽然把桌一拍,道:“要存薛氏之孤,须得一个三岁的小儿,到天牢暗行换出薛蛟方妙。况我又无多子,只得两个孩儿。长子孝德,五岁上在花园中被妖摄去,至今并无下落。次子孝思,今方三岁,虽与薛蛟同岁,但是独子,如何可去换他出牢?不绝了我自己的后代!”想了半日,忽然叹道:“罢,罢!若惜吾子,焉得救出薛氏之后?况我哥哥敬业,现有三子,尽可传宗,何用孝思!”主意一定,抽身入内,分付乳娘道:“我晚上要抱公子出去顽耍。”乳娘应诺。原来敬猷夫人生下孝思,产后身亡,孝思就交付乳娘抚养。
到了天晚,敬猷叫了几个心腹家人跟随,分付备马。取了一个竹笼,敬猷抱孝思纷纷泪下,不得已放在箱内。那孝思也不啼哭,昏昏睡去,外人竟看不出来。家人背了竹笼,敬猷上马,出府往天牢而来。到了初更,已至牢门。敬猷下马,家人到牢门口道:“江淮王来查监哩。”狱卒忙报狱官,狱官火速开门跪迎。敬猷入内,分付狱官:“钦犯在牢,不是当要,速闭牢门,尔等小心看住牢门,不必伺候。待本爵入内,挨次查点。”狱官连声答应。
敬猷同家人掌灯,故意查点牢犯。原来薛丁山一门,共有三百八十五口,却不做一处拘禁,分为四牢,四牢之中,又分开四下监禁。敬猷知薛猛夫妻囚在星字号监房,查将进去。到了星字号监房门首,只见外面都是木栅,栅门上加三道封皮,当中只留一方洞,传送饮食,故此敬猷进去不得。来至洞口,连呼大爵主数声。薛猛与妻抱着薛蛟,正在啼哭,忽听有人低唤,便问是谁,敬猷道:“我江淮侯在此,快来有话商议。”薛猛忙至洞口一看,便叫:“大人,黑夜至此,有何见教?”敬猷道:“尊府一门被囚,我等众功臣皆欲保奏,奈武后怒气不消,无门可救,倘有不测,何人传接薛氏宗嗣?所以下官悄地来救令郎出去。”薛猛道:“大人,牢中紧急,如何救得小儿出去?即使救出,明日武三思来查,不见小儿,追问起来,岂不累及大人!”敬猷道:“实不相瞒,小儿孝思,与今郎同是三岁,无人认得。我特将小儿至此,换令郎出去,着小儿替其一死。快把令郎送出洞来换去!”薛猛道:“大人,此言差矣!大人若有多子,仗义存孤,来换小儿,也还使得。今大人只此一子,来换小儿,难道薛氏宗嗣不可绝,大人倒可以无后么?”敬猷道:“我年纪尚未老,还可再生。爵主不可延迟,快快换出来,若被人知觉,反为不美。”薛猛道:“如此说,大人之恩,天高地厚!我薛猛生生世世愿作犬马图报。大人请上,先受我夫妇一拜!”言罢,夫妇在内跪拜。敬猷道:“休拜,休拜,以速为妙。”恭猛夫妇拜罢,将薛蛟从洞内递出,敬猷抱了,家人启竹笼,抱出孝思,薛猛接抱入洞。敬猷将薛蛟放入笼中,带了家人便走,走到外边,分付狱官小心看守,狱官跪送出牢。敬猷上马回到府中,抱出薛蛟,令乳娘好生抚养,按下不表。
且说张天左、张天右见中宗无杀薛氏一门之心,便暗奏武后道:“新君昏懦,忘先帝之遗恨,容留叛臣家口,且日与群小荒淫,不理国政,不可君临天下。乞太后以社稷生民为重,早定大计,庶天下太平,国家幸甚。”武氏见奏,遂定了主意,下旨废中宗为庐陵王,贬往湖广房州安置,如无命召,不许擅至长安。中宗泣涕受命,与娘娘韦氏,即日起驾往湖广而去。武后遂临朝执政,改为垂拱元年,朝内大政,悉归张天左、张天右,禁军兵马,番命武三思掌理,一时武党尽居显爵,大权尽归武后。未行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薛丁山全家遭刑 樊梨花法场脱难第十七回 薛丁山全家遭刑 樊梨花法场脱难话说中宗被废,武后专权,竟下旨将两辽王府中殿前掘一个地坑,以便埋放叛臣家口的尸首,一面命武三思统兵打扫法场,三日后将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老少男女,尽皆斩杀。这旨一下,众功臣谁不寒心,但无法挽回,只好暗暗伤感。
行刑先一日,城中禁止行人,城门闭上,百姓家家闭户。到了五更,武三思统兵在天牢门首排围,直至法场之上,又挑选几百勇士,进牢把薛丁山一门三百八十五口尽皆绑缚,押出天牢。丁山咬牙切齿,骂樊梨花道:“不贤妇,生得好儿子,今日一门老少,尽做无头之鬼,皆因你生此逆子,才有今日之惨!”樊梨花泪下道:“两辽王,不必怨我,这也是前世的冤仇,今生来报。可记得当初在西凉时,滴泪斩杨凡?今此逆子,即杨凡转世,造此大逆,杀尽一门,正是冤冤相报,宿世之仇。今何独犯于我,难道说我今日就能脱此一刀么?”丁山忿恨不已。军士押到法场。此时狂风大作,日色无光,半空中来了梨山老母,停住云光,往下一看,只见绑缚之人,有如蚂蚁,堆在法场之上,老母叹道:“一点冤仇,行此大报!但樊梨花命中不该吃刀。”说罢,老母把手一招,那樊梨花身上的绳索寸寸皆断,“呼”的一声,将樊梨花摄上半空云之中。下边军士呐喊,叫:“不好了,樊梨花腾空走了!”武三思大惊,分付军士:“不许声张,由他逃走罢!”叫军士开刀,众刽子手一齐下手。半空中,梨山老母叫声:“徒弟,你未该脱此凡胎,为师的特来救你。你今试看下边,一门诛戮之苦!”樊梨花往下一看,只见薛丁山、高氏、程氏、薛猛、薛勇、张氏、邵氏,以及亲丁老小,人人被杀,血光直冲斗牛,不觉泪如雨下,五内俱裂,几乎坠下云端。那三岁的假薛蛟却不用绑,放在地上,执刀便砍。忽正北上一朵祥云,如飞而至,一道人往下一招,“呼”的一声,把孝思摄入空中。军士呐喊:“不好了,薛蛟又飞上天云了!”武三思惊道:“一定是樊梨花作法,摄了去!”其余尽行斩讫,遂入朝复旨。
梨山老母在云光之内,看那道人乃太乙山窦青老祖,忙打一稽道:“此子乃江淮侯之子,仗义替换薛蛟,大命不该吃刀。道兄该带往仙山,抚养成人,日后也有一番事做。”老祖道:“正是,贫道所以火速赶来,救他上山。”因指樊梨花问道:此位就是天魔女么?”老母道:“正是小徒。”老祖点头,叫声:“天魔女,只因你幡桃会上,对金童一笑思凡,金母把你贬下红尘受苦,三次羞骂,白虎关斩了九丑星杨凡,怨仇相报,故杨凡托生汝腹,杀你一门家口,刀刀见血。你今灾难未满,未该回上瑶池,待灾返难满之日,脱了凡胎,才上瑶池,永奉金母。道兄,你今带天魔女回仙山,贫道去了。”送别老母,带孝思回太乙山而去。这边樊梨花跟梨山老母回西南洞岛山而去。
再说两辽王府内殿前,掘一数丈深坑,军士扛、抬薛家三百八十三人尸首,到了坑上,将尸首如腊一样,脚搭在肩上,填在坑中,上用三皮石板,三皮生铅埋盖,以生铁熔化,浇成坟堆,立一石碑,上刻四行字道:“反叛薛家门,铁石压其身。万年千载后,怀恨铁丘坟。”把府门锁钉,拨二百多军士把守,如有人来哭祭者,即系叛臣之党,拿住斩首。
武三思回朝奏道:“叛臣家口。俱已正法。单腾空走了樊梨花,并摄去了三岁的薛蛟,其余已尽斩首,遵旨造下铁丘坟,特来缴旨。”武后道:“樊梨花走了也罢,只是那薛刚逃遁在外,未经拿获,终为大患。”武三思道:“太后前已诏谕天下,画影图形,严行辑拿,不怕这贼飞上天去。少不得有日拿住正法,请娘娘放心。”武后听了此言,也就放心。本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武氏削夺唐宗室 马周挺身当大任第十八回 武氏削夺唐宗室 马周挺身当大任话说武氏废了中宗,杀了薛族,自专国政,临朝称制,有改唐为周之意。但惧唐宗室亲王及众功臣之后为患,悄与诸权臣议“这班功臣不掌兵权,住在长安,必无祸患。最可虑者宗室亲王,现掌兵权,为害不浅,必须陆续削夺,方保无患。”武氏听了,遂罢江夏王李开芳西京留守之职,乃以武三思为之,留守副使马周也罢职闲居。在长安凡宗室在官者,悉令罢职,所有要职尽以诸武为之。
那一班功臣,见斩了薛丁山一门家口,又造铁丘坟,人人叹息,个个寒心。鲁王程咬金在府中,不住长叹流泪,程统、程飞虎侍于左右,见咬金流泪,忙叫:“公公,为何不悦?”咬金道:“我有甚不悦,只可怜那两辽王忠武公薛仁贵,保太宗跨海征东十二年,功高日月,太宗恩赦多条,甚至掘皇陵、杀皇亲亦皆恩赦。今薛刚造此大逆,亦当遵太宗遗旨,只好罪在薛刚一人,奈何把他一门三百八十余口,尽皆杀绝,埋造铁丘坟,想起来岂不寒心!”程飞虎道:“公公不必伤悲,你道他家杀得干净么?那薛刚逃循在外,怎肯干休,这是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发。况法场上走了樊梨花,摄去了薛蛟,根苗不断,少不得在外起手,如何得能干净!”咬金道:“但愿薛刚在外能成大事,报此三百余口之仇,万千之幸!你只看武后临朝,遂弃功臣,罢各亲王兵权,诸武尽掌大兵,只怕唐室江山归于别姓矣。”不言鲁王叹息,再说江夏王李开芳自退西京留守之职,闲居在府,见武氏临朝,宠用诸武,淫乱内庭,渐剪皇唐天下,暗想武氏有篡位之意,使唤杜回入内殿,说道:“你当年冷宫之中救出王后所生太子李旦,投我府中,假做孤家世子李琪之子,今年已十四岁了。如今皇家乡故,高宗驾崩,新君被废,武氏临朝,退弃亲王元勋,重用诸武,观其作为,将有移唐社稷之意。孤本意欲举太子登龙,奈兵权已解,无力可为。我今欲将始末之事对小主说明,托与马周,同你前往扬州去投英王敬业。他现统兵十万,尽可以保小主兴兵,奔入长安,抄灭武氏,保小主登位,重兴唐天下,你道如何?”杜回道:“千岁所见不差。”开芳就叫家人去请了太子来。太子见了江夏王,问道:“祖父唤孙儿有何分付?”开芳道:“殿下,我非你祖,乃你之叔祖。高宗皇帝便是你父,休认差了。”李旦闻言不解,便叫:“祖父这话,孙儿一字不解。”开芳手指杜国道:“你要明白,可问他,他是你的恩人。”李旦问杜回道:“老千岁这话是何意?”杜回跪下道:“小主实非老千岁之孙,乃高皇帝元配正宫王娘娘之子。”便将十四年前,武氏暗害王后被贬冷宫,生产相救之事,一说知。开芳取出王后的血书,并一暗龙白玉裹肚道:“这是你母的血诏,所留的宝贝。”李旦看了血招,大叫一声,哭晕在地。开芳与杜回连忙扶住,攸攸哭醒,只哭母后负屈含冤,死在冷宫,又骂武氏谋害正宫,窃居昭阳,今又废皇兄,临朝称制,怎能拿住,碎尸万段,方消我恨!开芳道:“不须哭。我今欲托参谋马周,送你往扬州投英王敬业。他们乃开国元勋之后,素有忠心,前去投他,自然保主兴兵,与母后报仇,接此大位,重兴皇唐天下。”李旦道:“叔祖恩王十四年养育之恩,高如日月。若有日拿了武氏,兴我唐家,定当图报大德!”开芳即差人去请马周议事。马周自罢职闲居,日与妻林氏、李氏谈些今古,或与义弟王钦、曹彪论些兵法,忽听江夏王来请,即起身来到王府,参见了开芳并小主李旦。当时开芳屏退侍人,只有李旦、杜回在殿,将小主已知始末及托他送往扬州见英王以图大事,—一说知。马周道:“周愿保小主,明日起行。”开芳大喜,备筵与小主饯行。开芳满斟一杯,奉也马周道:“参谋,孤今将皇唐江山之主交付与你,须要小心保护,务成大事,请饮此杯。’鸟周接杯,一饮而尽,道:“千岁放心,我马周今日奉小主往扬州,若不重兴皇唐天下,保小主登龙,也无颜再见千岁之面!”开芳道:“若得如此,国家幸甚!”回身叫道:“小主请上,待老臣拜送。”李旦道:“叔祖恩王,李旦怎敢当。”就对拜了四拜。马周请小主并杜回起身,开芳送出王府,洒泪而别。要知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江淮侯诉出原由 通城虎知情痛哭第十九回 江淮侯诉出原由 通城虎知情痛哭话说马周请小主李旦并杜回到家,一面与二妻林氏、李氏、王钦、曹彪说知情由,悄悄连夜收拾。到了五更,林氏夫人并王钦、曹彪妻子家小,先行出城,马周与李氏夫人,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一同上马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向扬州一路而来。一日到了扬州,赁房安下家小,马周与王钦、曹彪、杜回,保小主到节度大元帅英王辕门。马周对军士道:“我们是京中来的,有个柬帖,烦你报进去。”军士接了,传递入府。
此时敬业在府中,正与骆宾王商议恢复,忽传进一个柬帖来,敬业把柬帖一看,“呵呀”了一声,说:“小主驾到了!”忙整衣冠与骆宾王火速出府,俯伏在地,口称:“小主,老臣敬业与参谋骆宾王接驾。”李旦双手相扶道:“老功勋请起。”敬业迎小主至银安殿,率骆宾王山呼朝见。然后,马周率王钦、曹彪、杜回参见英王,又与骆宾王见礼,取出江夏王来书,细述长安诸武专权,武氏淫乱之事。敬业看了书道:“小主,老臣正欲兴兵入长安,以靖妖孽,扶小主登龙。不意小主驾临,实为万幸,待老臣修书,差人星夜上长安,知会臣弟敬猷,叫他速来,以免为武氏所害。一面调集人马,操演军兵,保小主入长安,中兴天下。”骆宾王道:“老元戎速修书知会令弟。待参谋做一道檄文,遍告天下,以讨武氏,名正言顺,万无不克。”敬业大喜,即刻修书,差家人星夜奔长安,一面调集人马,下教场操演。
且说家人赶到长安江淮侯府,见敬猷呈上来书,敬猷拆书看了,方知其故,忙上本回乡祭扫,即日收拾家小,带了薛蛟起身。出了长安,过了潼关,取路往扬州进发。一日,行到徐州卧龙山,忽听一声呐喊,涌出百十喽罗,大呼:“来者休走!留下买路钱,方许过山!”敬猷提刀在手,一马上前,喝道:“好大胆强盗,擅敢拦阻官府去路,只叫你贼头过来受死!”众喽罗见来人不善,不敢下手,遂着一个喽罗飞奔上山,报知薛刚。薛刚提戈上马,冲下山来。敬猷横刀一看,认得是薛刚,吃了一惊,大叫一声:“来的莫非是通城虎薛刚么?”薛刚抬头一看,见是敬猷,即抛戈下马,敬猷也下马,两下相见。薛刚道:“老功勋,念薛刚正月十五夜酒后闯祸,夺门而走,逃到此山,遇见寨主纪鸾英,相招成亲,避身在此。不知我父母并一门老少如何?已差小校上京打听,尚未回来。”敬猷道:“你闯了大祸,逃至此山,得了妻子,却害得你父兄一门不浅!且到你山上,细细说与你知道。”薛刚即请敬猷上山。敬猷分付家丁,将车子且住在寨外,自己同薛刚入聚义厅,见了纪鸾英,行了礼。薛刚问道:“我父母怎样了?”敬猷道:“说起来却也伤心,自从正月十五夜,你大闹花灯,踢死皇子,惊崩圣驾,武后发旨,差武三思统兵围住府门,将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俱拿入天牢,又差李承业去盗马关,拿你二兄夫妇至京。因新君仁慈,不忍杀你家,被武氏废为庐陵王,贬在湖广房州安置,武氏自临朝称制。众功臣欲救无门,我不得已,将亲子孝思悄入天牢,换出你侄儿薛蛟。可怜你父母兄嫂一门老少三百八十余口,尽行杀戮,单单驾云走了樊夫人,并摄去了小儿孝思。又在你家府中掘一大坑,把这许多尸首堆垛坑内,用三皮石板,生铅溶化浇盖,取名铁丘坟。”薛刚闻言,大叫一声,双足一跳,哭晕在地,鸾英火速来扶,薛刚哭死还魂。敬猷道:“通城虎,你就哭死,也无济于事!”薛刚道。“我闯此祸,应该万死,若是新君把我家抄杀了。也罢了。这淫贱武氏,无非是兴龙庵内养汉的尼姑,不念我祖父有天大的功劳,竟将我全家杀戮,这冤仇怎解!我定要杀上长安,拿住武氏井诸贼臣,万剐千刀,开铁丘坟,以报三百八十余口之仇,才出我这一口恶气!”敬猷道:“但愿你能报仇,诚万千之幸,也出出众功臣心口闷气!目今武氏专权,亲王的兵权尽皆削去,将来必有大变。我今有事。要往扬州,与家兄计议,恰好与你相遇。今将令侄薛蛟交还你,也可完我一时仗义存孤之意。”说罢,叫家丁抱过薛蛟,付薛刚接了。薛刚请敬猷上坐,拜谢救侄之恩。两下对拜了四拜。寨中早备下筵席款待,敬猷略饮几杯,作别就行。薛刚苦留不住,夫妻二人相送下山而别。敬猷自往扬州去了。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薛刚一扫铁丘坟 马登力救通城虎第二十回 薛刚一扫铁丘坟 马登力救通城虎话说薛刚夫妻二人,回至寨中,忽见差往长安探事的喽罗回来,所探之事与敬猷所言无二,薛刚大放悲声,哭死复活,遂叫妻道:“我在此朝欢暮乐,可怜我一门老少,刀刀见血,又造此铁丘坟,于心何忍!我明日要别你下山,前往长安,祭扫铁丘坟,聊表我心,再图报仇泄恨!”鸾英道:“官人,你生长长安,谁不认得,且一路上画影图形拿你,你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倘有不测,这三百八十余口之仇,何人去报?我若不怀孕,同你前去,或可相助一二。我今又不能同你去,你体要差了主意,不去的为上。”薛刚道:“不妨,路上谁敢拿我!就是诸贼臣知风,我也不怕他拿我!你可放心,待我祭扫了铁丘坟,即便回来,包管平安无事。”鸾英再三苦功,他总不听,坚持要行。到了次日,薛刚打扮做差官模样,身边暗带两条铁鞭,选两名勇力喽罗跟随,鸾英相送下山,再三叮咛:“一路小心,速去速来。”夫妻山下拜别。
薛刚一路果见画影图形要拿他,他也不放在心上。一口到了长安,等至天晚,挨门入城,叫小校买了香烛、金纸、酒肴,候至夜静,来到自己门首,月光之下,看见府门封锁,当门立一石碑,上面刻的字念了一遍,大怒,双手把石碑掇起,放倒在地,将门锁扭下来,推门而入。两个小校将门闭上,跟至大殿。薛刚见大殿拆去,造下铁丘坟,阴风凛凛,甚是凄凉。小校把香烛点起,排下祭礼,薛刚侄身下拜,放声大哭,全无防避。不料一哭,外边把守军士就听见了,忙来门首探望,见石碑放倒,听得哭声,明明是通城虎。内中一个军士低声道:“我想薛刚十分厉害,我们拿不住,恐怕返送了性命,不如分头去报,领兵来拿。”众军齐说:“有理,火速去报。”话说武三思在府,忽听报道薛刚祭扫铁丘坟,即刻传集兵将,亲自统领奔铁丘坟而来。这边张夭左、张天右得报,飞报入宫,武后命武承嗣率御林军去助武三思。
却说薛刚哭祭一回,化了纸钱,即在坟前遂与两个小校吃祭礼。忽闻外边人马齐至,喊声大振,两个小校唬得半死。薛刚道:“不要慌,有我在此!”取出双鞭,走至府门,开了门,拒门而立。武三思催兵抢入门来,薛刚大吼一声,挥起双鞭,打倒了十余人,其余俱倒退出去。薛刚奋勇冲杀,不多时,武承嗣领御林军又到,内外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凭你英雄好汉,插翅也难飞去。
到了天明,各府俱知此事,吓得程咬金只是气喘。忽越王罗章、武国公马登等齐来见咬金道:“这薛刚真正胆大包天,不想生法报仇,反来祭扫铁丘坟,是自投虎口。他死不足恤,只可怜谁与两辽王报仇接代!老千岁有何妙计救他?”咬金道:“列位也是呆子,谁肯舍了家眷,前去杀开一条血路,引他出来,同他斩开城门而走?”众人闻言,俱各呆了。马登一想,叫声:“程千岁,我的妻子已死,又无父母兄弟,只有一个七岁小儿马成。我回去放走家人,将小儿寄在千岁府中,待我救他。”咬金道:“将军若能如此,薛刚性命可保。事不宜迟,快去,快去!”众人一齐催促,马登即时上马回府,不多时,只见马登顶盔贯甲,抱着马成,来到鲁王府中,将马成交与咬金,即时飞马奔铁丘坟来。
那薛刚在铁丘坟内,仗着双鞭,死命拒住府门,杀得满身是血,总冲杀不出来。武三思、武承嗣催兵围住,却也不能近前拿他。到了巳牌时分,只见马登一骑飞来,大叫:“开路!”军兵一见是武国公,两下列开,让他冲入重围。来至铁丘坟门首,大叫:“薛刚,快随我走!”薛刚此时顾不得两个小校,抢出门府。马登一马当先,薛刚步行在后,冲杀出来。军兵齐喊道:“武国公马登反了!”武三思、武承嗣听了,忙来拦住。马登挺枪直取三思,薛刚抢入一步,举起双鞭,照武承嗣劈胸打来。承嗣一闪,不料坐马跳起,跌翻下地。薛刚腾地跳上他马,更加威风,马登虚闪一枪,架开三思的大刀,大叫:“薛刚,既得了马,不可在此恋战!你我并力杀出长安,就可得生了。”薛刚道:“大人说得有理。”遂同心并力冲杀出去。三思领兵追赶,马登取弓搭箭,照着三思射来。三思眼快,急忙闪躲,不想正射马眼,那马乱跳,将三思跌下马来。军士急救了三思,谁敢再追。马登、薛刚一到了光大门,门军俱各杀退,二人斩开城门,走出长安,直奔潼关而来。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三思领旨剿薛刚 鸾英荒郊产男儿第二十一回 三思领旨剿薛刚 鸾英荒郊产男儿却说潼关总兵尚元培,闻报薛刚祭扫铁丘坟,杀出长安,一路下来,将近潼关,暗想:“今薛刚造下大逆,把他一门尽行杀绝,甚是可伶,今止存薛刚一人,我安忍下手拿他,使忠武王无后!”遂分付军士,大开潼关,不许阻拦薛刚,凭他过去。
话说薛刚、马登行到潼关,见关门大开,并无拦阻,遂放心出了潼关。行过数十里,到一林子下,二人下马少歇。薛刚道:“蒙大人拔刀相助,救我出来。恩德难报!只是大人家中妻小,岂不被害?”马登道:“不妨,我妻已亡,止有小儿马成,已寄在鲁王府内。请问你闹花灯之后,一向在于何处?”薛刚就把逃至卧龙山,得遇纪鸾英之事,说了一遍。“因前日闻一门被杀,五内俱裂,所以前来祭扫。若非大人相救,刚又死于武氏之手矣!我日后定要招集义兵,杀上长安,大报此仇。大人如今要往何处去?”马登道:“但愿你日后报得此仇,也不枉我救你一场。我今要往湖广房州,去投小主,以图中兴大事。”薛刚道“大人若到房州见小主,乘便与我上一本,如小主肯赦我之罪,我便招集义兵,保他中兴天下。”马登道:“我自然替你留心。”二人遂在林下对拜四拜,洒泪而别。马登自往房州去了,薛刚自回卧龙山而来。
再说武三思拿不住薛刚,止拿了两小校,夹讯时方知薛刚在卧龙招亲落草,遂入朝启奏道:“薛刚勇悍无比,臣已将他困在铁丘坟内,正待受缚,不料反了马登,来助薛刚,并力杀出走了,只拿住跟薛刚来的二个小校,供称薛刚在徐州卧龙山与纪鸾英成亲落草,请娘娘发旨定夺。”武氏闻奏大怒,即下旨拿马登家属。时已无一人在府。武氏发旨天下,捉拿叛臣马登,一面封三思领兵大元帅,往卧龙山擒拿薛刚;且说薛刚回至卧龙山,见了鸾英,把祭扫铁丘坟及马登相救之事,一一说知。鸾英道:“只苦了二个小校,定没了性命。官人平安而回,万千之幸!”过了数日,喽罗飞报上山,说武三思领兵十万,望卧龙山来了。薛刚道:“这厮欺我,他人马虽多,焉能拿我!”分付众噗罗小心把守山口木城,待兵到日,再作计议。
且说武三思统兵到了卧龙山,放起号炮,把山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薛刚与鸾英在山顶上往下一看,只见将勇兵壮,刀山剑海,尽是大兵,好生厉害。鸾英道:“官人,你我虽不惧怕,但四百喽罗,怎能与十万雄兵迎敌?”薛刚道:“你且守住山寨,待我单刀匹马,杀下山去,先杀他一个下马威,使他知道我的手段。”说罢,顶盔贯甲,挥了丈八矛,飞身上马,开了木城,冲下山来。
武三思见薛刚匹马下山,忙令三军奋力齐上,刀兵云集,把一个薛刚团团围住。三思遂分一半人马,围住薛刚厮杀,一半人马乘势大布云梯,冲上山来。那四百喽罗,早已惧怕,一齐崩溃。鸾英叫一声,忙奔入后寨,解开盔甲,将薛蛟袱抱怀中,把衣甲包好,提刀上马,杀下山来,横冲直撞,踏入千军万马之中,找寻薛刚,人多得很,那里去寻。且说薛刚正在死命对敌,忽见卧龙山上火起,恐山寨有失,把矛一举,杀出重围,来至山下,看见山上木城俱是唐兵占住,薛刚大惊,知山寨已失,只得回马,后又杀来。正遇武三思叫喊,薛刚大怒,挺矛直取三思。三思抡刀来迎,薛刚左手执矛,逼开三思的刀,右手举鞭,迎面打来。三思叫一声:“不好!”急忙闪开时,一鞭正中肩上,大叫一声,急急败下去了。薛刚又连挑数将下马,才杀出重围,落荒而走。再说鸾英,杀得血透重铠,寻不见丈夫,奋勇杀出重围,也自落荒走了。
且说三思,虽然打破卧龙山,只破得薛刚巢穴,那里拿得他住,仍旧被他走了。武三思又发文书,各处缉拿薛刚,自整人马回长安而去。
且说纪鸾英,一马落荒,走了七十里,不见后面追赶,喘息少定。看怀中薛蛟,且喜无事,但身中怀孕,战了一日,不觉腹内作疼,只得慢慢催马而行。不上十里,腹内如同刀割,胞水淋漓,想是必要生产,看四下又无人家,一派都是荒山野地,无奈何,只得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怀中解下薛蛟,将甲卸下,倚着葵花树身,席地而坐,声声叫苦,连疼几阵,立时生下一子。且喜鸾英乃是有力之人,住了一会,精神少定。把小儿看时,是一个男子,心中大喜,但见生得面孔皮肉,竟与薛刚无二。此子按上界铁石星官临凡。当时鸾英扯了半领战袍,抹干了小儿身上之血,又将半领战袍包了,不住伤心,止不住流下泪来。因在葵花之下生的,便取名薛葵。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鸾英避难黑龙村 薛义忘恩贪爵位第二十二回 鸾英避难黑龙村 薛义忘恩贪爵位当下鸾英产下薛葵,坐了一会,思想夫妻离散,如今我往何处去安身?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母舅了守一,现在湖广房州黑龙村丁家庄居住,不免前去相投,权且住下,打听丈夫的下落,再作计议。主意已定,遂把薛葵放在怀中包好,抱了薛蛟,解缰上马,直往湖广投了守一去了。
且说薛刚杀出重围,行了一夜,见无追兵,方才放心,思想山寨虽破,我妻手段高强,料不丧于武氏之手,但夫妻分散,无处安身,却往哪里去了?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泗水关总兵薛义。当初在长安我救他出狱,又与他于此前程,我去投他,定然留藏。想定主意,遂拨马往泗水关来。看官,你道薛刚造此大逆,薛氏宗枝尽行拿斩,这薛义如何却平安无事?因他贿嘱了张天左,题明同姓不亲,所以依旧做官。那薛刚到了泗水关,写了一封书,来至总兵府,烦中军传进去。
薛义正同妻子杨氏在私堂闲话,忽见传书进来,拆开一看,不觉大惊。杨氏问道:“何处来书,为何大惊?”薛义道:“夫人,那两辽王爵主薛刚,自从大闹花灯之后,逃走在外,累及一门杀绝,埋造铁丘坟。多亏张太师,与我题明同姓不亲,免遭其祸。他竟大胆私祭铁丘坟,反了马登,同他杀出长安。拿住他的从人,知他在卧龙山落草,武三思提兵打破卧龙山,又拿他不住。他如今来投我,现在府外,如何是好?”杨氏道:“既是恩人逃难至此,理应宜作速迎请进来,留藏府内,以报昔日大恩。”薛义道:“真乃妇人见识!那明诏上说,拿住薛刚者,封万户侯;藏匿者,即系叛逆,全家诛戮。难道不顾灭门之祸?依我诱他进来,拿他解上长安,做了万户侯,永享富贵。”杨氏大怒道:“天下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人!当日救你出狱,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今日他家破人亡来此投,你不思报恩,反以仇报!自己忘恩背义,死在目前,还想做甚万户侯,永享富贵!”薛义闻言大怒,喝声。“贱人!嫁鸡随鸡,怎敢气我!”送一脚踢来,不防正中杨氏阴门,往后便倒,丫头上前扶时,早已死了。忙叫:“不好了,夫人死了!”薛义道:“不许声张!俟拿了薛刚,再收殓夫人,且把尸首抬过一边。”又嘱咐家丁如此如此,不可泄露。叫中军开门,快请下书人相见。
薛刚见请,即便入府。薛义一见薛刚,纳头便拜,道:“小人昔承恩人相救,得荣任于此,时刻难忘。昨闻长安之事,一门遭戮,又闻思公逃避在外,我差人四下寻访,并无下落,小人日日记念。日前得报,恩公同思主母纪氏夫人在卧龙山栖身,又被武三思所破。恩公得脱虎穴,逃遁至此,还算不幸中之幸。今日可放心在此,多住几时,等小人操演人马,再招义兵,与恩公杀上长安,以报大仇便了。”薛刚流泪道:“若得如此,感德不浅。”薛义道:“恩公说那里话!”分付家丁备酒,薛刚道“令正夫人何不请来一见?”薛义道:“贱内有病,卧床多日,所以尚未拜见恩公。”薛刚乃是一个直人,并不疑惑。说话之间,早已摆上筵席,二人共饮。不知酒后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通城虎酒醉遭擒 两英雄截途抢劫第二十三回 通城虎酒醉遭擒 两英雄截途抢劫话说薛刚因连日奔驰,滴酒不曾到口,见了酒杯,便杯杯干,又兼薛义殷勤相让,不觉开杯畅饮,不多时吃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睡在席上,如死人一般。薛义唤齐家丁,将薛刚拿住,知他勇冠三军,用七八条麻索紧紧捆住,又用手扭脚镣挂了手足,上了囚车,放在私衙。一面取棺木收殓夫人,一面传令军将装束,伺候天明押解进京请功。
到了三更时分,薛刚酒醒,睁眼一看,只见满身绳索,捆绑在囚车上,众将持刀防守,不觉大声喝道:“薛义,你今拿我,却欲何为?”薛义道:“你休怨我,我既做了朝廷的官,难道徇私情,欺皇上,藏你在此么?今将你解上长安,以尽臣道。”薛刚闻言大怒,骂道:“忘恩负义的狗贼!可记得当初囚在府狱中,三日一比,你妻在街上求乞,亏何人救你出牢,得此地位?”薛义道:“我虽因你相救,到此进位,但先遵君命,后尽私情。难道因你私情,就欺了君不成!”薛刚看见上边的棺木,骂道:“狗贼!你扛这棺木却是何意?”薛义道:“他便是报你大恩的人,也须说与你知道。棺中是我的妻子杨氏,他妇人家不知法度,叫我留你,一时口角相争,误将他踢死,这就是报你的思了。”薛刚又骂道:“丧心贼!你结发之情尚且不顾,何况于我!罢罢,由你解上长安去罢!”到了天明,薛义领了人马,押解囚车,离了泗水关,直望长安而去。行至汉州黄草山,忽听一声锣响,涌出七八百喽罗,两个山大王,一个生得五色花脸,赤发红须,獠牙突露,宛同鬼判;一个生得鸳鸯睑,左边朱红色,右边蓝靛色,左边是白眉毛,右边是红眉毛,须黄发口,相貌狰狞,当时拦住去路,大声喝道:“来者留下三千黄金作买路钱,方许过山!”薛义闻言,抬头一看,见他二人的相貌,吃了一惊,唬得心头乱跳,强大着胆,把刀一横,叫一声:“强贼!你断路也须打听明白,或断客商,或断百姓,我乃押钦犯上长安的官将,焉有银钱与你!”两个山大王喝道:“我知道你是泗水关的总兵,尽有金银,去送与奸臣,就送我三千黄金,也不为多。或说半个‘不’字,立刻叫你作刀下之鬼!”薛义喝道:“休得胡言!”举刀便砍。那五色脸的拿刀只一隔,乘势一伸手,将薛义抓过马来,往地下一抛。众喽罗一齐上前,用索捆了。那些押解军兵,见主帅被擒,丢下囚车,俱各四散而逃。
薛刚在囚车中喊道:“好汉快来救我!”两个大王滚鞍下马,打开囚车,急急解缚,连声叫道:“薛三哥,受惊了!”薛刚道:“二位素不识面,何以知我?”那五色脸的道:“小弟姓吴,名奇,这鸳鸯脸的名叫马赞,都是常山人,皆在此山落草。数日前,有一个仙人,乃京兆三原唐魏公李靖老爷到此,他说今日今时,有泗水关总兵薛义,忘恩负义,拿你解上长安,路过此间,叫我拿下薛义,以救三哥,且避此山,日后唐王中兴皇唐天下,许我二人蟒袍玉带。所以在此等候,果然不差。请三哥上山做寨主,发落薛义。”薛刚大喜。
喽罗牵过一匹来,薛刚与吴奇、马赞一齐上马,来到大寨,下马入了聚义厅。吴奇道:“我等豪杰,作事须要直捷,我们休论年齿,竟遵三哥为兄,结为生死之交便了。”当下三人对拜八拜,上边摆下三张交椅,正中坐了薛刚,左边是吴奇,右边是马赞,令众喽罗参见了。薛刚分付:“把薛义抓进来!”一声答应,把薛义扌卒进大寨,掷翻在地。薛刚骂道:“狼心狗肺的贼!你当初在牢中,追比身价,我一时仗义,救你出牢,又与你干此总兵之职。到而今你不想知恩报恩,反用酒来迷我,拿住解京,贪图富贵,不料天理昭彰,你竟也有今日!”吴奇道:“三哥,这等没良心的人,与他说么!或剐或杀,速速处置,我们好吃酒。”薛刚分付:“把他绑在大柱子上,先砍去手足,然后剖出五脏,再斩其狗头。”吴奇、马赞拍和称快,寨中大摆筵席,庆贺吃酒。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扬州城英王举义 金陵地两军对敌第二十四回 扬州城英王举义 金陵地两军对敌今且不表薛刚在黄草山落草,再说江淮侯敬猷,到了扬州,朝见了小主李旦,又见了哥哥英王。他兵马早已整集,骆宾王做下一道讨武氏械文,刊刻刷印千万张,差人四处张挂,择日祭旗,哭告太宗皇帝神灵,立举义旗,即B兴师。留大将军朱克虎,与英王三个儿子李美祖、李嗣先、李成孝保小主守扬州,英王带敬猷、骆宾王、马周、王钦、曹彪,兴兵十万,杀奔金陵而来。各州关隘先见了檄文,知英王为国勤王,中兴天下,保高宗元配正宫的太子李旦举义,所到之处,俱是开城迎接。直抵金陵,离城三里安营。金陵守将武天宝,忙点军将把守城池,又写下告急本章,并檄文一道差官星夜上长安求救。英王亲督军兵攻打城池,奈金陵城十分坚固,一时不能攻破。
且说差官赶到长安,枢密院投下本章,张天右忙入宫启奏道:“淮扬道节度使英王李敬业,起兵造反,诈称废后王氏冷宫所生太子李旦为主,所过无拒,直抵金陵,攻城甚急。武天宝有本并敬业参谋骆宾王所作檄文奏上,请太后定夺。”武氏大惊,把本章看罢,又把檄文一看,上写道: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传,泪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隐图后日之嬖。入门见嫉,峨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子聚鹿囗,加以虺蝎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疾,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贱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囗帝后,识夏庭之速衰。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家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徽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爱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于,六尺之孤何讠乇?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武氏看罢,叹道:“真乃奇才!人有如此之才,不宣居朝内,为皇家所用,而使之流落不遇,失身从贼,实为可惜。敬业乃开国元勋,世受国恩,不思报效,一旦举兵造反,诈以妖人李旦,诡充太子为名,意在颠覆社稷,自图天位。若不早行剿灭,必为大害!”命兵部侍郎李承业为大元帅,武三思、武承嗣为左右监军,领兵二十万征讨敬业。又差许敬宗往太白山,开掘兴唐开国公英威武王茂公坟墓,暴其尸骸。李承业和武三思、武承嗣领兵出了长安,直奔金陵而来。
且说众功臣得报,英王保太子李旦兴兵扬州,讨武氏之乱,已至金陵,武氏着李承业等兴兵征讨,俱各惊喜相半,只望敬业得成大事,早入长安,大家仰望兵至不表。
且说许敬宗到了太白山,正待开掘茂公坟墓,忽然阴云四合,狂风大作,一声霹雷,大雨如注。许敬宗及从人避在深林躲雨,只见茂公坟上,火光直透云霄,泥土四下崩裂,穴中窜出一条十余丈的金龙,直上半空,张牙舞爪,乘着风雨之势,竟飞向西北而去。后来应在敬业三子李成孝身上,为西徐国王,称为西徐威武皇帝。当时雨止云收,许敬宗至坟前一看,坟已沉灭,只有一个万丈深潭,即将此事回奏不表。
再说李承业等兵至金陵,离城三里,下令安营。英王得报李承业领兵二十万来救金陵,忙令各营小心防守。到了次日,李承业率子克龙、克虎、克豹、克麒、克麟、克彪、克熊、克风、武三思、武承嗣大小众将,大开营门,列阵讨战。英王亦开营门,人马八字排开,敬业立马于中,左有敬猷、马周,右有王钦、曹彪。李承业道:“老功勋,你乃开国元勋之后,皇唐大臣,当尽臣职,为何以妖人李旦假充太子,举兵造反,玷辱先人,骂名万代!”英王喝道:“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定有天下,传于万世。武氏狐媚惑主,先帝听其谗言,废正宫王娘娘,贬入冷宫,幸生太子。武氏顿生不良之心,暗命杜回行刺,杜回怀忠,救出太子,抚养民间,今已长成。若新君在位,我等无说,怎奈武氏凶暴,将新君贬去,遂弃宗室大臣,宠用奸邪。若皇长子既废,理宜先帝嫡子小主名旦登龙。武氏何人,擅敢临朝专政,淫乱内宫!我乃皇唐大臣,岂可坐视不救,故此举义兵以讨武氏。尔等好好拜伏迎降,免今之死;倘如执迷,只怕这城下即是你埋尸之所矣。”承业大怒,抡刀直奔英王,英王举刀来迎。三思、承嗣双马奔出,马周、敬猷纵马敌住。李氏八子一齐杀出,王钦、曹彪分挡八将。两下交兵,鼓声大振,喊杀连天。承业与英王战了五十余合,承业抵挡不住,回马便走。三思、承嗣见承业败走,亦各回马,八子抛了王钦、曹彪,走回本阵。英王催兵一拥杀上,承业大败,入营坚守不出。英王得胜,收兵回营。未知承业败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承业定计袭扬州 铁头乘夜刺英王第二十五回 承业定计袭扬州 铁头乘夜刺英王话说李承业败回营中,谓三思道:“我想敬业难以力胜,当以智取。今有一计,可取敬业之首,而拿妖人李旦。”三思忙问何计,承业道:“敬业领兵在此,扬州定然空虚,纵使有兵保李旦居守,不过老弱之卒。二位监军领兵五万,悄地从长江而渡,直抵扬州,破其巢穴。再用一人诈降敬业营中,倘彼听信收用,乘便将敬业刺死,贼兵无主,不战自溃。但此计少此诈降之人耳。”三思闻言称妙,就问帐下:“谁敢前去诈降行刺?事成之后,奏上太后,官封极品。”帐下一人应道:“小将愿往。”三思看时,乃是大将姚铁头,能飞檐走壁,作事甚密。承业大喜道:“汝若前去,须如此如此,包成大功。”铁头允诺。武三思、武承嗣就领精兵五万,悄悄暗渡长江,往扬州而去。
次日,姚铁头领百余兵,往英王营来。英王军士一见,就要放箭,铁头等一齐摇手大叫:“不可放箭!我们是来投诚的。”军士闻言,即便传报,英王令他进来。铁头率众入营跪下,口称:“千岁,小人姚铁头,现为李承业帐下队长。闻千岁保太子中兴天下,小人们俱是皇唐兵卒,怎肯反助武氏,抗拒义师!今日洗心,与同队人投诚帐下,乞千岁收留。”马周道:“这姚铁头满脸都是诈气,又且百余人逃来,无兵追赶,其诈是实,千岁不可听信收用!”英王道。“此一小卒,焉敢诈降!姚铁头,你既真心来降,孤亦真心待你,你原为队长,孤亦收你为队长,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姚铁头叩头谢恩,其余军士令归义兵队内。
到了次日,英王遣将挑战,承业坚闭营门不出。一连十余日,并不交兵。一日,忽见报马飞报入营:“启千岁爷,武三思领兵五万,暗渡长江,攻打扬州而去。”英王闻报大惊道:“小主在扬州,万一有失,如何是好?”遂命马周、王铁、曹彪,分兵五万,火速去救扬州。
英王自马周去后,不知何故,神思恍惚,坐立不安,与敬猷饮酒散闷,至晚兄弟二人于帐中安寝。这夜是姚铁头值夜,守至三更,听各营梆锣渐渐欲绝,潜至中营,放出那飞檐走壁的手段来,直入帐中,拔出利刀,将敬业、敬猷刺死,割了二人首级,悄悄逃出大营,竟归本营。见了李承业,禀知其事,呈上首级。承业大喜道:“此功不小,候奏闻封赏。”即时点齐人马,高挑二人首级,杀奔而来。这英王营中那百余个降兵,放起一把火来,大声喊道:“英王兄弟已被姚铁头刺死,大兵又杀来了!”各营义兵见外攻内应,一时没了主帅,遂纷纷大乱。骆宾王火速叫家人削去头发,逃出营后,竟至杭州灵隐寺做了和尚,后来云游他处,竟不知所终。再说金陵城中武天宝,也杀出城来接应。可怜英王一片忠心,大事未成,死于小人之手,义兵四散奔逃,承业大胜。欲知端底,再看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马周失势权居山 武氏篡位移唐祚第二十六回 马周失势权居山 武氏篡位移唐祚话说马周率领兵五万,来救扬州,离扬州尚有百余里,马周忽见他二夫人李湘君率领十余骑,保着车辆,飞奔而来,吃了一惊。来到面前,看车子上是他大夫人林氏并王钦、曹彪二人妻小,忙问:“小主李旦若何?”湘君道:“不好了!武三思领兵来攻扬州,城内兵微将寡,不能把守,英王二殿下李嗣先战死疆场,被武贼攻破城池。大殿下李美祖、三殿下李成孝与小主李旦,逃出扬州,不知去向。英王家下,尽被武贼所害。幸亏我与兄弟李奇,保着家小,从乱军中杀出来,正要往金陵去,不料此间相遇。可惜你的救兵来迟了。”马周顿足道:“如今小主已逃,师出无名,大事去矣!”李湘君道:“小主与大殿下、三殿下,一定逃往金陵,到英王营中去了。你我不若且回金陵,合兵一处,再议进取,何必在此踌躇?”马周道:“言之有理。”遂令三军转回金陵。
来至半路,遇着逃下来的义兵,禀知英王被刺之事,马周大叫一声,晕坠马下。王钦、曹彪忙来扶住,苏醒半日,方才长叹一声,道:“千岁呵!当初若听吾言,河至丧于小人之手!今英王兄弟已死,大兵已散,小主又不知去向,好叫我进退两难,如何是好?”王钦道:“将爷不必心焦,此处过东三十里,有一翠云山,十分险峻,且屯兵此山,权且安身,待找着小主,再图中兴。”马周依言,即领人马来至翠云山,就在山上斩木为城,塔连寨房,将兵马扎下,就差王钦、曹彪,各带几名精细军士,不拘天下州县,各处寻访小主。二人领命,下山而去。
再说武三思兵破了扬州,杀了英王家小。走了太子李旦,并李美祖、李成孝及马周家小,四下寻拿,不知去向。三思收兵回金陵,与李承业合兵一处,奏凯班师回朝。
那一班功臣早先得报,知英王兄弟被刺,攻破扬州,小主逃避,个个惊呆在府,只好闭门长叹而已。江夏王李开芳闻知英王之事,又恐隐藏太子事发,竟带家小,逃往直北沙陀而去。
再说李承业、武三思等回朝,将行刺英王兄弟,攻破扬州,逃走太子李旦等,—一奏了一遍。武氏大悦,封李承业三齐王、兵部尚书,加封三思为忠州王,承嗣为青州王,姚铁头为都总管。仍传谕天下,缉拿在逃反臣马周等并妖人李旦,拿获者封万户侯,隐藏者夷族。
自此以后,武氏大有篡位称帝之意,又令李承业抄杀皇唐宗室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唐室宗枝诛杀殆尽。当下武氏竟择吉日,头戴平天冠,身穿五爪龙袍,登金銮殿,即皇帝位。张天左、张天右、诸武大臣,皆吉服朝贺,山呼万岁,就是那班功臣在长安者,无奈何也只得朝参。武氏自号为天册金轮智明文武神圣则天皇帝,改元垂拱元年,建国号曰大周。移皇唐七庙神主于太庙,追封武氏之父祖曾高七代皆为皇帝,妣皆为皇后。册立三宫六院,点集秀男为宫娥,张昌宗为正宫皇后,张易之为偏宫贵妃,后妃宫娥俱涂脂抹粉,并穿女人服色。这也是天意,故阴阳如此颠倒。诸武尽皆加封王爵,就是乳哺之儿,也封为公侯。一面发喜诏,颁行天下,大赦罪囚,只有李旦、马周、薛刚不在赦内。又将这班功臣乃是开国之人,—一加封爵位,各赐金帛,但不令他们掌握兵权。又封白马寺僧怀义和尚为护国大禅师,赐蟒袍并龙头禅杖,这和尚就是在兴龙庵与武氏有奸的王怀义。其余宠幸之臣,尽加显职,荣封三代。正是一子受王恩,全家食天禄。欲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谢映登指示咬金 众功臣避难出镇第二十七回 谢映登指示咬金 众功臣避难出镇话说鲁王程咬金在府,正与程万牛叹息道:“从古至今,未见有女人做皇帝,男子反做了皇后的,可怜皇唐江山,倒被阴人占去坐了!更可惜唐室宗枝,杀戮殆尽,这四百家共一万三千余口之仇,我老人家若得亲见报复,那时含笑而死,亦无遗恨。”话说未完,只见门官禀道:“外边有一道人,名叫谢映登,要求见千岁。”咬金道:“原来是我旧日拜盟兄弟到了,快请进来!”二人相见,礼毕坐下,咬金道:“谢老弟,当日在瓦岗寨时,我进五关开兵之际,为何不见了你?后来闻你成仙,愚兄十分欢喜。今日相逢,喜出望外。”分付摆席。映登道:“世事如同春梦,我想昔日同盟诸友,俱已作古,只存兄与弟两人耳。老哥福寿俱全,子孙衍庆,小弟今日无以为寿,有瑶池枣数枚,与兄为寿。”咬金道:“多谢老弟!但愚兄风中之烛,光景无多,若贤弟不弃,我情愿同归林下,以尽天年。”映登道:“老哥寿元甚长,不必多虑。但目下唐家大变,兴废有时,不可强为,小弟今日到此,正恐你们急欲中兴皇唐天下。我想武氏而今杀戮太重,甚忌二十四家功臣,恐有内患,早晚必然分封出镇。老哥可着众功臣,速速打点赴任,待时而动,断不可效英王敬业之所为,切记,切记!取酒过来,待弟立饮三杯,就此告别。”咬金不敢强留,送出大门,映登拂袖而去,不知所之。咬金即知会各功臣,速速打点起身,只候旨下不题。
再说武氏对武三思说道:“朕想这些在京功臣之后,今日反一个,明天反一个,大为不便。若不使他远镇封疆,实为内患。”三思奏道:“万岁所虑甚是,必须封为藩镇,慢慢削他们的兵权,除之则易。万岁此意不差。”武氏大喜,即召礼部入宫,册造兵符印信,开载封疆汛地。到次日,尽宣二十四家王公侯伯,齐集金銮殿,着礼部宣读圣旨,诏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即位以来,天下晏然。冒矢冲锋,用人干扰攘之际;锡爵班禄,当报于太平之时。兹朕拜告太庙,分金符玉印,拨付各道,授土封茅。尔等众功勋,各宜出镇,即日起程,务使宗社奠安,边烽永息。宜体朕意,尔其钦哉!
宣罢,众功臣叩头谢恩,退出朝门,各领金符玉印,赴任是那职处:
济南节度使 鲁王袭职程统金墉节度使 胡王秦文宜阴节度使 郑王尉迟青山燕山节度使 越王罗章潭州节度使 褒国公段吉节幽政节度使 顺国公马政铜台节度使 武平王裴弘济相州节度使 绍国公唐丕汁梁节度使 永兴公盛大恭陈州节度使 护国公刘英河间节度使 郑国公魏千金寰州节度使 成国公童升河南节度使 郓国公殷干国青州节度使 樵国公柴武河东节度使 赵国公长孙肖莱州节度使 莱国公薛誊金陵节度使 蒋国公屈突生寿州节度使 郧国公张堂潞州节度使 薛国公梁东钦广陵节度使 楚国公侯宪宁夏节度使 单化国公史成中山节度使 昌国公齐光广昌节度使 成昌国公白谨渔阳节度使 燕国公李耀众功臣得了任所,俱来鲁王府辞行。咬金道:“不必辞行,即速快走,迟则恐其有变。”众功臣遂拜别,各赴任所而去。此时国公长孙顺德年已老髦,不受封疆,倚着皇亲之势,募集勇士,欲要恢复中兴,反周为唐,被门下稗将施胜泄漏,武氏令三思领兵三千,围住长孙顺德府门,不分老幼,尽行斩首。可怜三百余人,都做无头之鬼。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武三思进如意君 魏思泉放徐美祖第二十八回 武三思进如意君 魏思泉放徐美祖再说武氏自篡位之后,淫心日炽,每夜要人行事,少不称心,即令绞死,一夜之中,死者甚多,淫心终不能止。惊动太白金星奏达天庭,玉帝下旨,发西方白叫驴下来,一时投胎不及,欲附人身。不想长安城中有一个浪荡子弟,姓薛,名敖曹,少年标致,终日与一班光棍僧遭盗贼往来,故后庭日夜被人耸弄,竟把一个阳物耸得极长极大,能挂斗粟而不垂。因有两个光棍争风,用酒将他灌醉,活活束死,弃在郊外。那西方白叫驴一道灵魂,便附在敖曹身上活将转来,已是黄昏时候,闯来闯去。偏偏撞着武三思巡夜,三思喝令军士,拿下此贼。内有一军士道:“禀千岁,此人是小的左邻,名叫薛敖曹,不是做贼的人,小人敢保。”三思又把敖曹看了一看,见他生得白净,遂说道:“既不是歹人,本藩带你回府,去做亲随,你可愿去么?”敖曹允诺。遂带他回府。是夜,三思就叫他同睡,弄他后庭,十分中意。又见他的阳物足有一尺多长,心中大喜。到五更朝罢,随驾入宫,奏知武后,将敖曹送进内宫。武后即刻试之,果然如意,大喜,遂封为如意君,许三思承立东宫。次日御殿,又改元为如意元年,按下不题。
且说徐美祖,乃是英王长子,他本姓徐,因太宗赐姓李,故称姓李,今在患难之时,仍称姓徐。当日在扬州,与小主李旦及三弟李成孝,逃出了乱军之中,三人失散。徐美祖孤身逃走,虽则外面访拿甚严,因无人认得,幸一年有余,到也平安。一日行到晋宁,遇着旧日同窗王潮,他父亲是显宦。两下相会,王潮就请他入府。用酒灌醉,留宿内书房,密嘱家将冯斗文、魏思泉,将徐美祖拿下,解上长安,就有一个前程了。
二人领命,来在外边。思泉道。“天色尚早,我们且吃一壶酒,然后拿他何如?”斗文道:“使得。”思泉有心作事,三言两语把斗文灌得大醉,思泉忙走到内书房,摇醒美祖说:“不好了!快走,不然就有杀身之祸!”美祖道:“你是何人,前来救我?”思泉道:“我是老千岁的旧家将魏思泉。今王潮要捉你,解上长安,献于武后。我特来救你,前门不便,我和你从后门逃走罢。”遂挽美祖之手,开后门而走。
走不多远,只见王潮骑着马,并冯斗文带领家丁,手执火把,后面如飞赶来。魏思泉一见情急,前面一带土墙,遂跳入墙内躲闪,徐美祖急急转过土墙,见一座破庙,用手推开庙门入内,把门闭上,四下一望,并无处可以躲藏,只得爬上供桌,钻入神帐里边,伏在神座背后。
王潮赶到庙前,四下一照,叫道:“我明明看见他转过墙来,如何不见?必定在此庙内。”叫人进庙去找。众人打开庙门,一齐拥入,七八支火把,俱立于殿下,望内照看,无人上殿。王潮道:“为何不进殿去找?”众人道:“此庙是女娲庙,虽无香火,只是人不敢犯,十分厉害。”王潮道:“不怕他,有我在此。”遂下马领众上殿,东张西望,并没有影。斗文道:“莫非藏在神帐内么?”王潮道:“你去照照看。”斗文走到神座前,左手举火把,右手便来揭神帐,唬得徐美祖心惊胆战。斗文不想一扯,随手扯落许多灰尘,落在眼内,连忙丢下火把,两手捧了双眼,不住的揉擦,口中叫道:“不见,没有。”走得下殿,被柱一撞,撞破鼻子,鲜血直流。又忽然神座下卷起一阵风,把火把尽行吹灭,震得破庙嘎嘎的响,如要坍下来的一般,地上又飞起石子,照人面打来。众人俱叫:“不好了!”一齐跑出庙来,背后狂风大起,石子似雨点打来。众人乱跑,跑过土墙,方才住脚,皆说:“此神真是厉害,不可惹他!”忽然想起道:“家主那里去了?”忙将火把晃了几晃,各处去寻王潮。忽听得墙角下有人叫喊:“救人!”众人去看,却是王潮,跌落在粪坑内,连忙打捞救起。王潮满身污秽,头上都是粪蛆,急忙走到河边洗净,穿了家人的衣服,马又不见了,找了半日,不知去向,无奈何,只得同冯斗文并众家丁走回家去。正是:捉虎无捉住,几被狼口伤。王潮败兵回家不题,不知魏思泉与徐美祖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女娲主传授天书 狄梁公捉拿便嬖第二十九回 女娲主传授天书 狄梁公捉拿便嬖却说徐美祖在神座背后,见众人出了庙门,正欲出来,忽听有人叫道:“徐星主,娘娘有旨,请你相见。”美祖看时,却是一青衣童子,便道:“我是徐美祖,不是星主。”青衣道:“就是你,娘娘专等。”美祖下了神座,跟了童子,转入庙后,却又是一天世界,两边尽都是松柏,正中一条石路,走不多时,忽又现出一座宫殿来。来至门前,童子道:“星主少待,等我通报。”去不多时,又见两个侍女出来道:“娘娘有请。”美祖随侍女上殿,看见上面坐着一位娘娘,头戴龙凤冠,身披九宫八卦袍,下面是山河地理裙,手执白圭,端然上坐,徐美祖忙俯伏在地。娘娘道:“你且平身坐下,我今授你天书一卷,教你行兵布阵之法,你今先到黄草山,会过薛刚,后佐庐陵王中兴天下。”又见女童捧一盏送至,美祖双手接来,异香扑鼻,一吸而尽。不一时侍女捧一黄绫包,送与美祖,美祖拜受,纳入袖中。娘娘分付送星主出去。美祖拜辞出来,见殿前匾额替补天宫”三字,一下宫殿,被童子在背后一椎,扑的一声响,跌下殿来。“呵呀”一声,却是从神座内跌将出来。似梦非梦,好生疑惑,把袖一摸,却有天书在内。此时天时微明,看座上神像,竟与梦中所见无二,又见上面匾额,是“女娲祠”三字,美祖连忙拜谢。
忽见背后一人,把美祖唬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魏思泉。美祖问他躲于何处,思泉道:“我被他赶的急了,跳过墙来,不料就是这庙后园,故此走出来,恰好相遇。我们快走罢!”美祖问道:“你可知道黄草山在哪里?”思泉道:“离此有八百之遥。闻听山寨中是薛刚为首,还有两个是吴奇、马赞,同在此山。”美祖道:“薛刚是我的好友,我正要去投他。”思泉道:“我也同去。”说毕,二人出了庙门,看见一匹马,思泉认得是王潮的,忙牵与美祖骑上,二人竟往黄草山而来。
不数日到了黄草山下,叫喽罗通报上名姓。薛刚闻知大喜,遂请上山寨来,个个俱见了礼,分付大排筵宴。饮酒之间,大家说出起义中兴之事,徐美祖有触于心,不觉下泪。薛刚忙问何故下泪,美祖道:“方才言及起义之事,因想起先父、先叔被害,不知骨骸在于何处,因此感伤下泪。”薛刚道:“原来为此,不觉又打动我的一片苦心。我薛门受令尊、令叔两大人莫大之恩,不能报其万一,前日闻令尊、令叔之变,小弟密差小校,往长安打听消息。小校回报说,武氏深恨令尊、令叔,将两大人之首级,放在法云寺内塔顶上,每月射他三次。名为比箭会,与我家铁丘坟一样的伤惨。”美祖闻言,大叫一声,哭倒在地。思泉连忙唤醒。吴奇、马赞道:“二位不必伤悲,我二人日后愿帮薛兄开铁丘坟。今日徐老千岁兄弟二位的首级,我二人上长安去取来,与徐世子安葬,又可顺便到铁丘坟上,去磕个头。”薛刚道:“你二位既要去,我明日也再去祭扫铁丘坟一回。”徐美祖、魏思泉道:“你三位既要我去,我二人亦愿同行,倘有不测,亦可相助。’脱毕,俱开怀畅饮,直至半夜方才安歇。次日,薛刚起来,分付唆罗,小心看守山寨,五人皆扮做差官,各带兵器银两,一齐下山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武氏欲念难遏,宠用三人,薛敖曹为正宫,张易之为东宫,张昌宗为西宫,又以王怀义为驸马,日夜在宫轮流淫污,丑态不可胜述。自此薛敖曹与二张,在宫则男扮女装,出外又横行无忌,强占民妻,欺奸幼女,无所不为。风声传入狄仁杰耳内,仁杰暗想:“这些宠臣,一齐横行,全无忌惮,有日撞在我手,决不轻放过他去!”不期一日,张宗昌游猎回来,竟从端武门闯入。这端武门乃太宗所置,非台阁名臣,不许走此门。今昌宗走此门,偏偏遇着仁杰,仁杰大怒,叫武士拿下,武士上前,把昌宗扯下马来。从行内使见仁杰拿了昌宗,飞报入宫去了。仁杰至端武门坐下,武士把昌宗推至面前,立而不跪。仁杰怒道:“无耻奴才,你何等出身,焉敢不跪!左右,与我打这奴才!”武士一声答应,把昌宗孤拐上打了二十棍,昌宗无奈,只得跪下。仁杰道:“这端武门,怎许你献媚小人走得么?”昌宗道:“皇宫内院,由我出入,何况这座中门!”仁杰喝道:“胡说,掌嘴!”两边一齐答应,把昌宗雪白的脸打了五十个嘴巴,打得鲜血直流。仁杰道:“我想这厮横行朝野,全无忌惮,国法难容。左右,与我绑去斩了!”武士答应一声,把昌宗绑了。
正欲行刑,只见武承嗣飞马跑来,手捧圣旨,大叫:“刀下留人!”仁杰起身接旨。承嗣下马道:“老相国,神皇有旨,张昌宗有罪当诛,看朕面上,暂饶一死。”仁杰道:“老夫知道了,将军请回复旨。”承嗣知道仁杰性子执板,只得先回,复旨去了。仁杰分付把张昌宗推回来,喝道:“你这奴才,死罪饶你,活罪难饶!”喝声:“扯下去,打!”武士把昌宗扯下去,打了四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内使得背他入宫。昌宗一见武后,便倒在他怀中,痛哭万状。武后忙取妙药,与他擦了棒疮。昌宗道:“这老贼决要杀我,几乎不能与陛下相见。”武后道:“那狄仁杰朕尚惧他三分,你如何冲撞他!以后须要小心回避他些,若再犯他,朕也再难与你讨饶了。”正言间,内侍启奏:“狄国老见驾候旨。”武后命宣进宫来。未知仁杰见驾说出什么话来,看下文便知端的。
第三十回 薛刚二扫铁丘坟 仁杰隐藏通城虎第三十回 薛刚二扫铁丘坟 仁杰隐藏通城虎当下仁杰入宫,向武后山呼万岁,拜伏在地。武后连忙立起,命内侍扶起,赐坐。仁杰谢恩坐下,道:“张昌宗无礼,该正法斩首,陛下何故赦之?臣已薄责,乞陛下发出,废为庶人,以警天下。”武后道:“朕已知道了。国老请回,以后见朕,不必行礼。不知何故,朕见汝来,满身发战,以后只行常礼便了。”叫内侍送国老回府。仁杰谢恩出宫。自古道,邪不胜正。武后位极人王,淫乱好杀,而独敬重仁杰,凡仁杰所奏之事,无不俞允,所以武后篡位二十余年,年丰岁稔,政治不乱,皆仁杰一人之功也,按下不表。
且说薛刚一行五人,离了黄草山,直往长安而来。到了七月十五日午刻,来至长安城外,五人下马。薛刚分付喽罗,牵马在这里客店歇宿,不可进城,就在此伺候。分付毕,五人遂步行进城。来至法云寺,日已沉西,现出一轮明月。这晚正是盂兰大会,各庵各寺俱诵经拜谶,施食焰口。这法云寺乃武后御建,比别处大不相同,更加热闹,那些僧众忙忙碌碌,俱在各殿上做功德,人山人海,挤拥不动。这法云寺的宝塔,却在寺内殿后一个空园里边,无甚热闹,所以并无人往来游看,只有两个小和尚,在塔门首看守灯火。薛刚五人悄悄来至塔前,两个小和尚早被吴奇、马赞抓住了,喝道:“你若喊叫,咱就杀了你!只说徐千岁的首级在那里?”唬的小和尚道:“在、在、在第七层塔、塔、塔上,有一铁、铁、铁匣便是。”徐美祖道:“你引我去取下来,便饶了你。”小和尚就引了美祖、思泉、薛刚三人走上去,吴奇、马赞在塔门首守候。当下美祖三人到了塔顶上,果见一个铁匣,打开看时,果是两个首级。美祖拴在腰间,把两个小和尚也就杀在塔上,三个送走下塔来。吴奇便问:“有么?”薛刚道:“有了,走罢。”五人齐出了法云寺,直奔铁丘坟而来。
来至坟边,见那些查巡铁丘坟的军士,俱己睡觉,五人把石碑掇倒,将门上锁扭去,开门而进,排下祭礼,五人倒身下拜,放声大哭。吴奇拜毕,就将金纸取出,在坟前烧起来了。军士们看见坟内的火光,一齐喊道:“不好了,薛刚又来了!”四面军士各取兵器,团团围住了铁丘坟,又有几个军士,飞报各衙门去了。坟内五人见军士围住,一齐动手,薛刚是两条铁鞭,魏思泉是两口宝剑,吴奇是两柄金斧,马赞是两把铜锤,徐美祖是一对银铜,五人齐杀出坟来,把那军士杀了五六十个。只见武三思领兵迎面而来,五人并力冲杀。又见武承嗣、李承业领兵周围杀来,徐美祖大叫:“走罢!”五人冲开血路,杀出重围。看前面又有人马呐喊杀来,薛刚道:“我们从小路走罢。”一直跑进小路,不料却是一条死路,走不出去,两边俱是高墙,后面喊声渐近,美祖道:“路穷势急,这当如何?”吴奇道:“墙边一株大树,不免爬上去,跳入墙内再处。”五人一齐爬上树,跳入墙内一看,却是一所花园,忽听得亭子上有人说话,五人悄悄钻进假山洞内。看官,你道这花园是那家的?原来是梁国公狄仁杰的。仁杰仰观天文,见罡星落于斗牛之间,算定今夜有兵火之灾,当夜听得呐喊之声,遂领家童步入园中,在亭子上闲坐。看见黑影中有几个人钻入假山洞去,仁杰叫道:“好汉不必躲我,我是当朝狄仁杰。”五人闻言,钻出洞来,来在亭子上,一齐跪下求狄国公救命。仁杰忙扶起道:“原来是两辽王后裔,老夫算定今日今时汝等有七日大难,且躲在此间。”又见徐美祖,问道:“贤侄为何也来在此?”美祖道:“小侄来取家父家叔骨骸,故同此难。”仁杰道:“可曾取来否?”美祖道:“已取来了。”仁杰遂设席相待,饮酒之间,说道:“武后气盛未表,帝星不明,庐陵王尚多患难,未可举手。”薛刚道:“小侄欲保庐陵王中兴,但恐他忌恨我踢死太子,惊崩圣驾。若去投他,他若拿我,我就不能脱身了。”仁杰道:“老夫身虽在朝,心中实欲恢复唐家江山。你若有心中兴。老夫当暗里周全。待过了七日,救你们出去,日后便可保庐陵王中兴了。”说毕酒散。
仁杰对五人道:“列位房屋内宿,恐不稳便,莫若在地窖内存身方妥。”进引五人到万花楼下,令人揭起方砖,指地窖道:“此内柴米酒肉水火皆备,请下去、过了七日,老夫再来奉请。”五人作谢,走下阶坡。见地窖内也起三间大房,灯火照耀,如同白日,果然日用之物件件俱全,遂在内住下。仁杰在上面把方砖盖好,披发伏剑,踏着地窖,蹭罡步斗,压镇五星恶煞,然后自去安寝。不知后来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王怀义善卜瓦笤 安金藏剖腹屠肠第三十一回 王怀义善卜瓦笤 安金藏剖腹屠肠再说诸武人马直闹了一夜,并无拿着一个人影,及查点军土,反被杀了三千余人,三思只得收兵。武后一问是薛刚又来祭扫铁丘坟,杀了半夜,并无拿着一个,心中大怒,下旨紧闭城门,不论皇戚官民人家,一概挨门搜查,务必擒获正法。即狄仁杰、张柬之家,也去搜检一番。这狄仁杰性子古怪,只不过应名搜检而已,谁敢十分细搜惹他。一连三天,满城搜遍,并不见影。武后又闻法云寺不见了徐敬业、徐敬猷首级。杀了两个寺僧,武后益发大怒。闻白马寺主王怀义善卜瓦笤,即宣入宫,叫他卜笤,看薛刚躲在何处。怀义取瓦一块,伏剑在手,踏罡步斗,念念有词,手起一剑,把瓦斩开,看了一番,奏道:“看起笤来,这一行五人,犹如天上星宿,似在面前。又似不在人世,又似藏在空处,总是不曾出城。依臣愚见,这贼人定要出城,不如把城门开了,多添军兵把守,凡人出入细细搜检,断无不获之理。”武后允奏,依议而行。
再说仁杰,到了七日后,开了地窖,放出五人道:“大难已过,我送你们去罢。”分付家将,预备轻弓短箭,猎犬黄鹰,今日出城游猎。又令薛刚五人扮作家将杂在众家将中,一齐上马出城。到了城门首,见那里搜检行人。仁杰喝问何故,门官跑禀:“奉旨查拿薛刚贼党。”仁杰笑道:“原来如此,今日老夫倒带了薛刚众人出城游猎,你们何不搜检搜检?”门官叩头道:“相爷家将中那有薛刚,怎敢搜检?”仁杰又笑道:“既不搜检,老夫就带薛刚众人出去了。”说罢,一齐纵辔而行。出了城门,来到僻静之处,薛刚等五人下马拜谢,仁杰下马回礼道:“你们回去,休忘了‘忠孝’二字。”又将平章府令箭一支,付与薛刚道:“此去如有关隘查问,只说老夫差往魏国公干,便无人敢阻。”薛刚接令箭在手,五人一齐拜别上马而去。料前日跟来的小校已先回山去了,一行五人遂星夜奔回黄草山而去。话说狄仁杰打了一日猎,至晚入城回府不题。
且说武后自纳了张昌宗,诸事尽托昌宗,武三思、武承嗣俱图谋为太子,贿赂昌宗,欲害庐陵王,因仁杰在朝,不能下手。其年恰好仁杰安抚回鹘未回,诸武买出两个军士,出首庐陵王在房州传檄诸侯,意欲谋反。武后疑惑未定,昌宗从旁耸嘴。武后尚疑不决,着六部议奏。满朝是武党,俱议庐陵王有谋反之意,惟有工人安金藏,大哭于太庙道:“亲子尚听奸谗,疑其谋反,天下休矣!愿剖吾腹以明庐陵王之不反。”进大呼,自剖其腹,现出肚肠。武氏闻知大惊道:“朕亲子尚不能信,而疑其谋反,令工人如此忠谏,朕之过也。”下旨有再言庐陵王反者,定夷三族。
不日仁杰回京,一闻此事,入朝正色奏道:“陛下如何听谗言,而疑庐陵王反,岂亲子而再不能容耶?”武后道。“朕已知过,国老不在,无人计议。国老如有贤能之士,保举一人,朕即用为右相,倘国者再有公事不在,朕可与议政治。”仁杰道:“张柬之老练明决,处事忠直,足堪为相,陛下宜急用之。”武后点首,即拜张柬之为右相,并同平章事。未知武三思、武承嗣谋求为太子之心,又做出何事来,欲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月姑迷惑武三思 鲁仲会遇通城虎第三十二回 月姑迷惑武三思 鲁仲会遇通城虎再说武三思、武承嗣日夜谋求欲为太子。到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夜月色如银,武后在玑花楼与张易之、张昌宗饮洒观月,武后搂着昌宗粉颈道:“朕自与卿相见,寸步不离,但愿生生世世,长如此月圆矣。”昌宗道:“陛下万寿元疆,但储君未立,内外保无议论?”武后道:“朕万岁后,庐陵王当承大位,何议论之有!”昌宗道:“陛下差矣,请问庐陵王姓什么,陛下姓什么?若以庐陵王承大位,他姓李,决改周为唐,而武氏七庙绝矣。陛下若立一侄为太子,后承大位,必尊陛下为大周开基之主,武姓立国之君,传于万世,血食无穷。奈何以武家既得之天下,而复还李氏乎?乞陛下思之。”武后道:“卿言诚是也。朕今如梦初醒,但承嗣浮躁,惟三思勤谨,可承大位。”即下旨宣武三思入宫议事。
孰知三思这晚独自步入花园玩月,忽听墙外有女子哭泣之声。遂即开了花园后门,走出来看。只见月光之下,有一美女,年约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满身穿白,在井边啼哭,见了三思,望井中便跳。三思急忙赶上抱住,道:“你这女子,为何半夜来寻死?”那女子收泪道:“爷爷呵,一言难尽。奴家姓花,名月姑,自幼许配韩家为媳,不料丈夫夭亡,父母逼奴改嫁,故此逃出寻死。”三思见了这般美女,娇声滴滴,早已魂落天外,道:“我非别人,乃是赵王武三思。你今不必寻死,你若肯从孤家,当纳为正妃如何?”月姑低头不语,三思便来抱住,月姑并不推辞,二人遂入花园,在假山洞内云雨起来了。外边圣旨来宣他三次,家人内外并寻他不着,直闹了一夜。
天明,张柬之闻知此事,报于仁杰。仁杰此时卧病在床,忽闻此报,急急带病入宫,武后一见问道:“国老有何话说,带病见朕?”仁杰痛哭奏道:“臣闻陛下欲立三思为太子,所以特来冒死而谏。当初太宗皇帝栉风沐雨,亲冒矢石,以定天下。传至高宗,高宗以太子托之陛下,而陛下欲以传之他族,无乃非高宗之高耶!况侄与子孰亲,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岁万岁后,配食太庙;若立三思,自古至今未闻侄为天子,而肯立姑于庙者乎!陛下为何听信谗言,而误至于此?”武后大喜道:“国老若不明言,几为小子所误。朕今决意立庐陵王,即下旨召他进京便了。”仁杰闻言谢恩,武后命内侍扶仁杰上车,送回府去。那三思同月姑在洞内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来,遂携月姑回房中,方知昨夜召为太子,连忙入宫,已立庐陵王矣,直气半死。
过了几月,仁杰病危,忙请柬之到床前坐下,叱退左右,道:“我年已七十,死不足惜,但恨不能日见中兴耳。我今定下三条大计,可保中兴。”遂取出三个锦囊,付于柬之道:“第一个,可以保全庐陵王入长安。第二个,可以制伏诸武;第三个,可以救驾出京。仁兄依计而行,定然中兴,弟虽死在九泉,亦含笑矣。”柬之收了锦囊。哭别而去。又过几日,狄仁杰薨,遗表谢恩,武后得报,哭晕几番,即下诏赠为梁王,赐祭田千亩,命其子狄谨扶柩归葬,按下不表。
且说房州庐陵王驾下,文是鲁仲,武是马登,二人最为庐陵王所重。马登久欲与薛刚上本,只是碍着武后要拿他,不便开口。那庐陵王也念及薛刚就是踢死御弟,不过是人丛中挤倒了误踏死的,他如何敢踢死太子,就是惊崩圣驾,也是父皇的年数,将他一门杀尽,其实可哀,也有意欲薛刚保他中兴天下,这话也是庐陵王自己说不出的话。鲁仲也知道庐陵王的心迹,只因他说不出口,也不便提及薛刚。一日,庐陵王忽然叹气落泪,鲁仲道:“千岁为何不乐?”庐陵王道:“孤想我祖太宗亲冒矢石,定有天下,子孙世守,不料母后废孤于此,今又杀宗室亲王四百余家,改唐为周,称帝长安,移唐宗庙。孤念及此,不觉伤心。大夫何以教我中兴天下?”鲁仲道:“臣一介庸才,不堪当此大任。千岁要思中兴,必须聘请山西太原府屈浮鲁来,为人文武全才,与之计议,决能中兴。千岁可备黄金千两,白璧二十四双,明珠二十四粒,彩缎百端,付臣前去聘请,大事可成。”庐陵王允奏,即修下请书,备礼装车,点二十名军校相从。鲁仲即辞驾起身,奔太原而来。
行到黄草山,忽一声锣响,抢出数百喽罗,把鲁仲挑翻下马,一索捆了,相从军校也都捆了,将车上礼物也都抢上山去。把鲁仲推至寨中,薛刚问道:“你是那里差来的官,往那里去送礼?”鲁仲道:“要杀便杀,何用问我?”徐美祖道:“不然,我这里也不肯胡乱杀,若与我们没有仇恨,我就放你,只要你说明白。”鲁仲道:“我是奉房州庐陵王的差。”薛刚、徐美祖止听说“庐陵王”三字,即起身亲自下来,与鲁仲解去捆缚,问道:“足下是庐陵王驾下何人?”鲁仲暗想:“古怪,难道庐陵王名声如此之大,山中草寇都敬重他,这也奇了。”遂应道:“在下乃庐陵王驾下大夫鲁仲,奉千岁的旨,往太原聘请贤人屈浮鲁,那车上即是聘礼。”薛刚听了,分付:“速把鲁大夫的从人放了绑,车上礼物不许乱动,快备酒筵,与大夫压惊。”鲁仲道:“好汉尊姓大名,何以闻吾主之名而不加诛,反如此相待?”薛刚笑道:“我也自然有个名姓,少待便知。请问大夫,有一个武国公马登,可在房州么?”不知鲁仲如何答对,请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三十三回 银安殿共议中兴 房州城设立擂台第三十三回 银安殿共议中兴 房州城设立擂台当下鲁仲道:“马登现在房州保庐陵王,足下果是何人?”薛刚道:“且再少待便知。”遂设席款待鲁仲。鲁仲心中猜疑半日,忽然一触。擎杯问道:“足下莫非两辽王之子,是三爵主薛刚么?”徐美祖道:“大夫猜着了。”鲁仲道。”原来果是三爵主,失敬了!”薛刚道:“大夫今日至此。乃是天缘。我有一言相告:大夫到太原,回房州时见庐陵王,为我呈一事,如庐陵王肯赦我万斩之罪,我愿纠集人马。保他中兴天下。”鲁仲道:“若说庐陵王,乃仁德之君,那里要追究你的罪,他却常常叹伤你家受戮,心欲你保他中兴。爵主今既有此心,包在鲁仲身上,回去奏知主公,定即差人来召你。”薛刚道:“大夫回奏,只要放我的罪,我自到房州朝见。若来召我,万一武后知道、不但薛刚性命难保,而且累及庐陵王。”鲁仲点头道:“所见极是。”鲁伸到了次日,拜别起身,薛刚把礼车令人先送下山去,又取白金二百两相送,亲送下山,方才拜别。
鲁伸直奔太原而来,一日来到太原府,问到屈浮鲁家,投了名帖。屈浮鲁迎至厅堂,行了礼,从人把礼物送上。屈浮鲁忙问道:“鲁尼从何至此,此礼因何而设?”鲁仲道:“在下是房州庐陵王驾下上大夫,小主闻先生之名,特备礼物,差在下来聘请大驾前往,以图大事,有诏在此。”浮鲁分付排香案,俯伏山呼,开读了诏书,谢了恩,收了礼物,备酒款待鲁仲。到了次日,浮鲁收拾行李,同鲁仲起身,望房州而来。
一日,来到房州,鲁仲先入内奏知,庐陵王即下旨召浮鲁进见。浮鲁入银安殿,山呼朝见,庐陵王答以半礼,赐坐,问道:“孤久仰先生大才,今蒙不弃,惠然而来,孤之大事,望托先生,幸勿见却。”浮鲁道:“小野之人,有何才德,蒙千岁以重任委臣,臣敢不尽心竭力!有何大事,乞赐明言。’庐陵王屏退左右,只留鲁仲、马登说道:“唐家不幸,母后专权,移唐七庙,杀戮宗室,大权悉归诸武,国家亡于别姓。孤欲中兴天下,重整社稷,乞先生为孤谋之。”浮鲁道:“千岁被贬此地,实为孤立,欲图中兴,诚为费力。但臣只能为主坐谋,至于交锋对敌,须得这一个人,方能成其大事。但此人有万斩不赦之罪,未敢出头保驾。”庐陵王道:“天下为重,总有大罪,亦当赦免。你所荐者是何人?”浮鲁道。“就是两辽王第三子薛刚。”庐陵王道:“先生不言,孤也难以开口。薛刚当日踢死皇子,也是人挤倒了,不知误踏死的,他敢踢死太子么!就是父皇惊崩,也是年数该尽。母后无端将他一门杀尽,孤心甚为不忍,久有赦他之心。但不知他的下落,他焉知孤有赦他之心?”鲁仲道:“那薛刚在那黄草山,同吴奇、马赞落草,”庐陵王道:“大夫何以知之?”鲁仲就把奉聘被劫自始至末—一说明。庐陵王道:“他既说不叫召他,他何由知孤赦他,他怎敢来朝见?”浮鲁道:“这却不难,千岁在教场中搭一座擂台,待臣打一百日擂,传谕湖广十五府人等,有人打擂,得胜者赏千金,封为御营都教师。此旨一传,包管薛刚决来。臣趁此可以通知千岁赦他之意,又可以挑选武将,保驾中兴,此为一举两得。再令薛刚回山纠集人马,以图举义。”庐陵王允奏,即封浮鲁为都教师,一面传谕湖广十五府,一面传旨教场搭擂台。这旨一传出去,都要来打擂台,不知后事若何,再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