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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说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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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话本 · 第 1–200 段

《说唐》作者:佚名简介《说唐》清代长篇小说。作者不详。又名《说唐全传》、《说唐演义全传》。后与《说唐后传》合刻,改名《说唐前传》。68回。故事起于隋文帝平陈,终于唐太宗统一。以瓦岗寨群雄的风云际会为中心,塑造了一大批起义英雄的形象,如秦琼、程咬金、罗成、尉迟恭等,再现了当时"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动乱的社会现实,同时也揭露了隋炀帝和宇文氏等统治者的荒淫残暴。具有浓厚的民间传说风味和传奇色彩,是清初演义向英雄传奇演变的代表作。作品有浓厚的封建正统观念和宿命论思想,艺术上较为粗糙。今存最早刻本是清代乾隆癸卯(1783)刊本。现有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目 录《说唐》主要人物表第一回 战济南秦彝托孤 破陈国李渊杀美第二回 谋东宫晋王纳贿 反燕山罗艺兴兵第三回 造流言李渊避祸 当马快叔宝听差第四回 临潼山秦琼救驾 承福寺唐公生儿第五回 秦叔宝穷途卖骏马 单雄信交臂失知音第六回 樊建威冒雪访良朋 单雄信挥金全义友第七回 打擂台英雄聚会 解幽州姑侄相逢第八回 叔宝神箭射双雕 伍魁妒贤成大隙第九回 夺先锋教场比武 思乡里叔宝题诗第十回 省老母叔宝回乡 送礼物唐璧贺寿第十—回 英雄混战少华山 叔宝权栖承福寺第十二回 李药师预言祸变 柴郡马大耍行头第十三回 长安士女观灯行乐 宇文公子强暴宣淫第十四回 参社火公子丧身 行弑逆杨广篡位第十五回 雄阔海打虎显英雄 伍云召报仇集众将第十六回 麒麟关莽将捐躯 南阳城英雄却敌第十七回 韩擒虎调兵二路 伍云召被困危城第十八回 焦芳借兵沦罗寨 天锡救兄南阳城第十九回 太行山伍天锡鏖兵 关王庙伍云召寄子第二十回 韩擒虎收兵复旨 程咬金逢赦回家第二十一回 俊达有心结好汉 咬金学斧闹中宵第二十二回 众马快荐举叔宝 小孟尝私入登州第二十三回 杨林强嗣秦叔宝 雄信暗传绿林箭第二十四回 秦叔宝劈板烧批 贾柳店拜盟刺血第二十五回 庆寿辰罗单相争 劫王杠咬金被捉第二十六回 劫囚牢好汉反山东 出潼关秦琼赚令箭第二十七回 秦叔宝走马取金隄 程咬金单身探地穴第二十八回 茂公智退两路兵 杨林怒摆长蛇阵第二十九回 假行香罗成全义 破阵图杨林丧师第三十回  降瓦岗邱瑞中计 取金隄元庆扬威第三十一回 裴元庆怒投瓦岗寨 程咬金喜纳裴翠云第三十二回 王世充避祸画琼花 麻叔谋开河扰百姓第三十三回 造离宫袁李筹谋 保御驾英雄比武第三十四回 众王盟会四明山 三杰围攻无敌将第三十五回 冰打琼花昏君扫兴 剑诛异鬼杨素丧身第三十六回 众将攻打临阳关 伯当偷盗呼雷豹第三十七回 叔宝戏战尚师徒 元庆丧身火雷阵第三十八回 打铜旗秦琼破阵 挑世雄罗成立功第三十九回 创帝业李渊举兵 锄反王杨林划策第四十回  罗成力抢状元魁 阔海压死千金闸第四十一回 甘泉关众王聚会 李元霸王玺独收第四十二回 遭雷击元霸归天 因射鹿秦王落难第四十三回 改赦书世民被释 抛彩球雄信成婚第四十四回 尉迟恭抢关劫寨 徐茂公访友寻朋第四十五回 秦王夜探白璧关 叔宝救驾红泥涧第四十六回 献军粮咬金落草 复三关叔宝扬威第四十七回 乔公山奉命招降 尉迟恭无心背主第四十八回 程咬金抱病战王龙 刘文静甘心弑旧主第四十九回 刘文静惊心噩梦 程咬金戏战罗成第五十回  对虎峪咬金说罗成 御果园秦王遇雄信第五十一回 王世充发书请救 窦建德折将丧师第五十二回 尉迟恭双纳二女 马赛飞独擒咬金第五十三回 小罗成力擒女将 马赛飞勘破迷途第五十四回 李药师计败五王 高唐草射破飞钹第五十五回 斩鳌鱼叔宝建功 踹唐营雄信拼命第五十六回 秦琼建祠报雄信 罗成奋勇擒五王第五十七回 众降将金殿封官 尉迟恭御园护主第五十八回 挂玉带秦王惹祸 入天牢敬德施威第五十九回 尉迟恭脱祸归农 刘黑闼兴兵犯阙第六十回  紫金关二王设计 淤泥河罗成捐躯第六十一回 罗成托梦示娇妻 秦王遇赦访将士第六十二回 尉迟恭诈称疯魔 唐高祖敕赐鞭锏第六十三回 报唐璧叔宝让刀 战朱登咬金逞斧第六十四回 四王洒血紫主关 高祖庆功麒麟阁第六十五回 升仙阁奸王逞豪富 太医院冷饮伏阴私第六十六回 天策府众将敲门 显德殿大宗御极《说唐》主要人物表宇文泰 北周主。

杨忠 北周护卫大将军,封隋公。

杨林 杨忠胞弟,靠山王。隋朝第八条好汉。

杨坚 杨忠之子,夺周皇位,称隋文帝。

杨勇 杨坚长子,立为太子。

杨广 杨坚次子,封晋王,篡位称隋炀帝。

秦彝 北齐武卫大将军。

秦旭 北齐亲军护卫,秦彝之父。

秦琼 字叔宝,秦彝之子,降唐后封为护国并肩王、天下都督大元帅。隋朝第十六条好汉。

罗艺 北齐勋爵燕公,隋封为靖边侯,秦琼之姑夫。

罗成 罗艺之子,降唐后封为越国公。隋朝第七条好汉。

高阿左 北齐国丞相。

程咬金 字知节,瓦岗寨之主,混世魔王。降唐后封为总管、鲁国公李渊 隋将,叛隋后称唐王,后称唐高祖。

李建成 李渊长子。封殷王,立为太子。

李世民 李渊次子,被炀帝封为秦王,即帝位称唐太宗。

李元吉 李渊之三子。封为齐王。

李元霸 李渊之四子,被炀帝封为赵王,隋朝第一条好汉。

柴绍 李渊之女婿。

宇文述 隋护卫。

宇文化及 宇文述之长子,始官拜御史,后篡位称许王。

宇文士及 宇文述之次子,官拜驸马都尉。

宇文成都 宇文化及长子,隋朝第二条好汉。

伍建章 隋文帝时右仆射(太师)。

伍云召 伍建章之子,隋时官封侯爵,后自称忠孝王。隋朝第五条好汉。

韩擒虎 隋朝大将,齐国公。

罗芳 杨林继子,大太保。

薛亮 杨林继子,二太保:

邱瑞 隋炀帝时为兵部尚书,长平王,后降瓦岗寨。

魏文通 隋潼关总兵,隋朝第九条好汉。

裴仁基 隋朝山马关总兵。

裴元庆 裴仁基三子,隋朝第三条好汉。后降瓦岗寨。

张大宾 隋炀帝时国丈。

王世充 隋洛阳守将,被炀帝封琼花太守。

尚师徒 隋临潼关总兵,隋朝第十条好汉。

新文礼 隋红泥关总兵,隋朝第十一条好汉。

窦建德 隋将,后称夏明王。

刘黑闼 窦建德帐下先锋,后自称后汉王。

朱灿 隋将,后为南阳王。

苏定方 隋将,降唐后封为锡国公。

杨素 隋将,突厥人,因有武功,御赐杨姓,称越公。

杨约 隋大理寺卿,杨素之弟。

李密 隋将,在瓦岗寨被拥为西魏王,后降唐。

徐茂公 瓦岗寨军师,降唐后封为镇国军师英国公。

魏征 瓦岗寨军师,唐时授兵部尚书。

尤俊达 绿林人物,后投瓦岗寨。

尉迟恭 字敬德,先为刘武周帐下先锋,降唐后封为鄂国公。

刘武周 十八家反王之一,称定阳王。

雄阔海 绿林人物,隋朝第四条好汉。

伍天锡 绿林人物,伍云绍之族弟。隋朝第六条好汉。

齐国远 绿林人物,少华山头领。

李如珪 绿林人物,少华山头领。

单雄信 绿林人物,王世充处为驸马。隋朝第十八条好汉。

乔公山 隐士,被秦王李世民封为参军。

李靖 京兆三原人,号药师,越公府主簿。唐封魏国公。第一回 战济南秦彝托孤 破陈国李渊杀美诗曰:

繁华消长似浮云,不朽还须建大勋;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驾骀群;时危俊杰姑埋迹,运起英雄早致君;怪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补奇文。

上古历史,传说有三皇五帝,历夏、商、周、秦、汉、两晋,又分为南北两朝。南朝刘裕代晋,称宋;萧道成代宋,号齐;萧衍代齐,称梁;陈霸先代梁,号陈。那北朝拓跋称魏,后又分东西两魏,高洋代东魏,号北齐;宇文泰代西魏,称周。其时周主国富兵强,起兵吞并北齐。封护卫大将军杨忠为元帅,其弟杨林为行军都总管,发大兵六十万,侵伐北齐。

这杨林生得面如傅粉,两道黄眉,身长九尺,腰大十围,杏使两根囚龙棒,每根重一百五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在大隋称第八条好汉。逢州取州,逢府夺府,兵到济南,离城扎泰。当时镇守济南的是武卫大将军秦彝,父名秦旭,在齐授亲军护卫。夫人宁氏,妹名胜珠,远嫁勋爵燕公罗艺为妻。宁夫人只生一子,名唤太平郎,是隋唐第十六条好汉。其时年方五岁。

齐主差秦彝领兵镇守济南,父旭在晋阳护驾。因周兵大至,齐主出奔檀州。只留秦旭和高延宗把守。与周兵相持月余,延宗被擒,杨林奋勇打破城池,秦旭孤军力战而死。周兵得了晋阳,起兵复犯济南,探子飞报入城,秦彝闻报,放声大哭,欲报父仇,点兵出战。有齐主差丞相高阿古,协助守城,他惧杨林威武,急止道:"将军勿忙,晋阳已破,孤城难守,为今之计,速速开城投降。"秦彝道:"主公恐我兵单力弱,故令丞相协助,奈何偷生无志?"阿古道:"将军好不见机,周兵势大,守此孤城,亦徒劳耳!"秦彝道:"我父子誓死国家,各尽臣节。"遂传令紧守城门,自己回私衙,见夫人道:"我父在晋阳,被难尽节,今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决意投降。我想我家世受国恩,岂可偷生?若战败,我当以死报国,见先人于地下。儿子太平郎,我今托孤于汝,切勿轻生。可将家传金装锏留下,以为日后存念,秦氏一脉,赖你保全,我死瞑目。"正在悲泣之际,忽听外面金鼓震天,军声鼎沸,原来高阿古已开城门投降了。秦彝连忙出厅上马,手提浑铁枪,正欲交战,只见周兵如潮水涌来。部下虽有数百兵,怎挡得杨林这员骁将,被他大杀一阵,秦彝部下十不存一。杀得血遗重袍,箭攒遍体,尚执短刀,连杀数人。被杨林抢入,把他刺死,杨林遂得了秦彝盔甲。

此时城中鼎沸,宁夫人收拾细软,同秦安走出私衙。使婢家奴,俱各乱窜,单剩太平郎母子二人,东跑西走,无处安身,走到一条僻静小巷,已是黄昏时候,家家闭户,听得一家有小儿啼哭,遂连忙叩问。却走出个妇人,抱着三岁孩儿,把门一开,见夫人不是下人,连忙接进,关了门,问道:"这样兵荒马乱,娘子是那里来的?"夫人把被难实情,哭诉一回。妇人道:"原来是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丧,妾身莫氏,只有此子一郎,别无他人。夫人何不在此权住,候乱定再处?"宁夫人称谢,就在程家住下。

不几日,杨忠收拾册籍,安民退兵。宁夫人将所带金珠变换,就在离城不远的斑鸠镇上觅了所房子,与莫氏一同居住。却喜两姓孩子,都是一对顽皮,甚是相合。太平郎长成十五岁,生得河目海口,燕项虎头。宁夫人将他送入馆中攻书,先生为他取名秦琼,字叔宝。程一郎名咬金,字知节。后因济南年荒,咬金母子别了夫人,自往历城去了。这是后话。

且说杨忠获胜班师,周主大喜,封杨忠为隋公,自此江北已成一统。这杨忠所生一子,名杨坚,生得目如朗星,手有奇文,俨成"王"字。杨忠夫妇,知他是个异人,后杨忠死了,遂袭了隋公之职。周主见杨坚相貌瑰奇,十分忌他,杨坚知道,遂将一女,夤缘做了太子宠妃。然周主忌他之心,亦未尝忘。不幸周主宴驾,太子庸懦,他倚着杨林之力,将太子废了,竟夺了江山,改称国号大隋。正是:

莽因后父移刘祚,操纳娇儿覆汉家;自古奸雄同一辙,莫将邦国易如花。

杨坚即了帝位,称为隋文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次子杨广为晋王,封杨林为靠山王,独孤氏为皇后,勤理国政,文有李德鄰、高颎、苏威等,武有杨素、李国贤、贺苦弼、韩擒虎等,一班君臣,并胆同心,渐有吞并南陈之意。

且说陈后主是个聪明之人,因宠了两个美人张丽华、孔贵妃,每日锦帐风流,管弦沸耳。又有两个宠臣孔范、江总,他二人百般迎顺,每日引主上不是杯中快乐,定是被底欢娱,何曾把江山为念?隋主闻之,即与杨素等商议,起兵吞陈。忽次子杨广奏道:"陈后主荒淫无度,自取灭亡,臣请领一旅之师,前往平陈,混一天下。"你道晋王如何要亲身统兵伐陈?盖因哥哥杨勇慈懦,日后不愿向他北面称臣,已有夺嫡之念,故要统兵伐陈,可以立动。又且总握兵权,还好结交英雄,以作羽翼。

那隋主未决,忽报罗艺兵犯冀州,隋主着杨林领兵平定冀州。又差晋王为都元帅,杨素为副元帅,高颎、李渊为长史司马,韩擒虎、贺若弼为先锋,领兵二十万,前往伐陈。晋王等领命,一路进发,金鼓喧天,干戈耀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

陈国边将,雪片告急,俱被江总,孔范二人不奏。不想隋兵已到广陵,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见隋兵强盛,不敢交战,弃了采石,逃至石头城。又值后主醉倒,自早候至晚,始得相见,细奏隋兵形势强盛。后主道:"卿且退,明日会议出兵。"过了数日,方议得二将出兵拒战,一个贲武将军萧摩诃,一个英武将军任忠。二人领兵到钟山,与贺若弼会战,两下排成队伍,萧摩诃出马当先,贺若弼挺枪迎敌,两人战不十余合,贺若弼大喊一声,把萧摩诃挑于马下,陈兵大败。任忠逃回见后主,后主并不责他,说道:"王气在此,隋兵其奈我何哉!"反与任忠黄金二柜,叫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意思。这任忠只得再整兵马出城,到石子岗,却撞着韩擒虎的人马前来,任忠一见,不敢交兵,倒戈投降,反引隋兵入城,以作初见首功。

这时城中百姓,乱窜逃生,可笑后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隋兵进城,连忙跳下御殿便走。仆射袁宪上前扯住道:"陛下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后主不从,走入后宫,谓张、孔二妃道:"北兵已来,我们一处去躲,不可失落!"左手挽了孔贵妃,右手挽了张丽华,慌忙走到景阳井边。忽听一派军声呐喊,后主道:"去不得了,同死在一处吧!"一齐跳下井去。喜是冬尽春初,井中水只打在膝下,不能淹死。隋兵抢入宫中,获了太子与正宫,单不见后主,隋兵擒一宫女,吓逼她说,宫人道:"适见跑至井边,想是投井死了。"众人听说,都到井边探望,见井中黑洞洞,大呼不应,军士遂把大石打下。后主见飞石下来,急喊道:"不要打,快把绳子放下,扯起我来便了。"众军急取绳子放下井去,一霎时众军把绳子拖起,怪其太重。及拖起来,却是三个人束在一堆,故此沉重。众人簇拥去见韩、贺二人,后主见二人作了一揖,贺若弼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候耳!"着他领了宫眷,暂住德教殴,外面添军把守。

这时晋王领兵在后,闻得后主作俘,建康已破,先着李渊、高颎进城安民。不数日,晋王遣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来取美人张丽华,营后听用。高颎道:"晋王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李渊道:"张丽华、孔贵妃,狐媚迷君,窃权乱政,陈国灭亡,本于二人。岂可留下祸根,再秽隋主?不如杀了,以正晋王邪念。"高颎点头道:"是。"德弘道:"晋王兵权在手,若抗不与,恐触其怒。"李渊不听,叫军士带出张丽华、孔贵妃双双斩了。

这一来弄的高德弘有兴而来,没兴而去。回至行官,参见晋王,竟把斩张丽华、孔贵妃之事,独推在李渊身上,对晋王说了。晋王大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高德弘道:"臣与父亲三番五次阻挡他,只是不依,反说我们父子备美人局,愚媚大王。"晋王闻言大怒道:"这厮可恶,他是个酒色之徒,定是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捻酸吃醋,把两个美人杀了,我必杀此贼子,方遂吾愿!"遂立意要害李渊不题。

旦说李渊乃成纪人,后来起兵太原,称号唐主。他系李虎之孙,李炳之子。李虎为两魏陇西公,李炳为北周唐公。李渊夫人窦氏,乃周主之甥女。曾在龙门镇破贼,发七十二箭,杀七十二人,其威名远近皆知。当下灭陈,杀了张、孔二妃,与晋王结下深仇。那晋王兵到,勉强做个好人,把孔范等尽行斩首,以息建康民怨。收了图籍,封好府库,将宫内之物,给赏三军,班师同朝,献浮太庙。隋主大言,封晋王为太尉,封杨素为越国公,其子杨元感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贺若弼封宋公,韩擒虎纵放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禄,封上柱国。高颎为齐公,李渊为唐公。随征将士,俱各重赏。

自是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策之土,多入幂府。重用一个宇文述,叫做小陈平,晋王曾荐他为州刺史,因欲谋议密事,故留在府。又有左庶子张衡,一同谋议。这宇文述有一子,名叫化及,后篡位灭隋于扬州,称许王。当时晋王与一班心腹,谋夺东宫之事。宇文述道:"大王要谋此事,还少三件大事。"晋王忙问道:"是那三件大事?"未知宇文述说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因分解。第二回 谋东宫晋王纳贿 反燕山罗艺兴兵宇文述道:"大王,那第一件:皇后虽不深喜东宫,然还在两便,必须大王做个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第二件:须要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于上,平日间进些谗言,临期一力撺掇。这便是中外夹攻,万无一失。第三件:废斥东宫,是件大事,若没罪恶,怎好废斥?须是买他一个亲信,要他首发。无事认有事,小事认大事,有了此证见,他自分辩不得。大王行了这三件事,即不怕他不废。"晋王道:"我自准备,只要足下为我谋之,他日功成,富贵共享。"自此晋王不惜资财,从朝中宰相起,下至僚属,皆有厚赠,宫中宦官世侍,皆赏重赐,只有唐公说人臣不敢私交,不受晋王礼物。

时有大理寺卿杨约,乃越公杨素之弟,与宇文述是厚交好友。一日,宇文述往拜杨约,将奇珍异宝,许多礼物送上。杨约把礼物看了,问道:"仁兄这礼物从何处得来?小弟从未尝见这等异宝。"宇文述道:"弟乃武夫,如何有这些宝贝?此是晋王有求于兄,故托弟送上。"杨约道:"晋王之物,弟如何敢领?"宇文述道:"仁兄且收入,还有一场大富贵送与令兄,肯容纳否?"杨约道:"请教。"宇文述道:"仁兄知东宫不欲令兄久矣!他日得登大位,自有所用的臣,岂肯使令兄专权乎?况权高招谮,今之低首于昆玉之下者,安知他日不危及贤昆玉乎?今幸东宫失德。主上有废立之心,若贤昆玉在主上面前肯进言语,废东宫而立晋王,则晋王当铭于肺腑,才算得永远悠久的富贵,仁兄以为何如?"杨约道:"兄言固是,容弟与家兄图之。"言讫,宇文述辞去。

到次日,杨约来见杨素,假作愁容,杨素忙问为了何故,杨约道:"前日东宫护卫苏孝慈道:'兄长过做太子,太子道,必杀老贼。'我愁兄长者,恐遭危耳!"杨素道:"他怎奈何我?"杨约道:"太子乃将来人主,若有不测,身命所系,岂可不作深虑?"杨素道:"据你意思,还是谢位避他?还是改心顺他?"杨约道:"谢位失势,顺他不能释怨。只有废他,更立一人,不惟免祸,还有大功。"杨素抚掌道:"不料你有此奇谋,出我意外。"杨约道:"这事宜这不宜迟,若太子一旦用事,祸无日矣!"杨素点头会意。

于是杨素在隋主面前,说晋王好,东宫歹,一齐搬出。隋主十分听信,皇后亦为晋王所惑,她认晋王为孝顺,时时进些谗言,使太子如坐针毡。宇文述又打听东宫有个幸臣,唤作姬戚,与段达相厚。宇文述符金宝托段达买嘱姬戚,要何太子动静。自此积毁成山,按下不表。

且说靠山王杨林,统兵五万,直抵冀州。那领兵前来攻打冀州的大将罗艺,字廉庵,父名允刚。北齐因他功高,远封在燕山,世袭燕公。罗允刚中年早亡,罗艺年少,就袭了燕公之职。他为人刚勇,能使一杆滚银枪。夫人秦氏,乃亲军护卫秦旭之女,结发二十年,尚未生子,甚是忧闷。当时罗艺夫妇,闻秦旭父子被杨林所困,尽忠死节,夫人一哭几绝。后闻杨坚篡位,灭了周主,罗艺得了此报,正欲复仇,遂起兵十万,进犯河北冀州等处。忽报隋主着杨林领兵五万前来,罗艺遂领兵前来迎敌。

那杨林的先锋是四太保张开,七大保纪曾,二人正行,忽报罗艺兵马挡住去路。张开闻报,飞马向前,见阵前一员大将,面如满月,髯须甚美,张开知是罗艺,便举蛇矛,分心就刺,罗艺挺枪来迎,战不数合,罗艺逼开蛇矛,扯起银花锏打来,正中后心,张开吐血伏鞍而走。纪曾大怒,举斧劈来,罗艺回马便走,纪曾在后追赶,罗艺看得亲切,将坐骑一磕,那马忽失前蹄,纪曾舞斧砍下,罗艺举枪一晃,向纪曾咽喉一枪,挑于马下。这是罗家"回马杀手独门枪",罗艺挥兵杀来,有数里之遥。杨林大军已到,闻得锏打张开,枪挑纪曾,登时大怒。催兵前进,到了九龙山,扎下营寨。次日摆齐队伍,亲出营前对阵。

罗艺见杨林白面黄眉,髭须三绺,勒马横枪,立于旗门之下,遂叫道:"杨林,你如何贪心不足,灭北齐,废周主?今必欲灭你邦家,吾之愿也。"杨林道:"罗将军,你之所论,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而今天时在隋,故一战而定北,再战而平陈,四海咸平,边疆敬服。将军虽有旧仇,亦只好待时而动,料不能再兴齐室,何不归我大隋,老夫自当保奏将军,永镇燕山,世守此职:不知将军意下如何?"罗艺闻言,想了一想,就说道:"你要俺顺隋,必依俺三件事,俺就顺隋;如若不依,俺誓死不降。"杨林道:"将军,是那三件事?"罗艺道:"我虽降隋,第一件:是俺部下兵马,须听俺调度,永镇燕山;第二件:俺名虽降隋,却不上朝见驾,听调不听宣;第三件:凡有诛戮,得以生杀自专。"杨林笑道:"将军,此三件乃易事耳,都在老夫身上。"遂令三军退回十里。罗艺见杨林退兵,亦令三军退十里。杨林道:"将军不放心,老夫同将军到燕山府,动表奏闻圣上,候旨下然后回去。"罗艺大喜,同杨林并辔而行,及到燕山府,请杨林入城,大排筵宴,款待杨林。杨林忙修表章,令差官至长安奏上,隋主闻奏,即差窦建德赍诏到燕山府来。罗艺闻之,出城迎接天使,窦建德入城,开读诏书:

奉天承远皇帝诏曰:今据靠山王所奏,燕公罗艺,廉明刚勇,堪为冀北屏藩。今加封为靖边侯,统本部强兵,永守冀北,听调不听宣,生杀自专,世袭所职,无负朕意。钦哉!谢恩!

罗艺接过圣旨,大排筵宴,厚待天使,又赠杨林、窦建德金银彩缎,次日排酒长亭,与杨林饯别,亲送十里而回。

那杨林、窦建德二人回朝,尚在路中,忽报登州海寇作乱,上岸抢劫居民。杨林闻报,对窦建德道:"汝且先回复旨,老夫亲往登州,剿灭海寇。"遂领兵望登州而来。那海寇闻知杨林兵到,不敢交战,各各散去,杨林只扑个空。但见那里人烟稀少,城池倒坏,杨林十分叹息。就上表奏闻,自愿镇守登州。叫军士招集民工,整治府库,修筑城垣,不一年,把登州修得十分齐整,不在话下。

再说李渊当日不受晋王礼物,晋王不喜道:"我已内外都谋成,不怕你怎的!若我如愿,必杀此老贼,方消我恨。"那杨素得了晋王厚礼,百般谤毁太子,又知文帝惧内,最听妇人谗言,每每乘内宴时,在皇后面前,称扬晋王贤孝,挑拨独孤皇后。妇人见识浅簿,认以为真,常在文帝面前,冷言冷语,弄得文帝十分猜疑,常常遣人打听太子消息。

到开皇三年十月,有东宫幸臣姬戚出首太子,说:"东宫叫师姥卜吉凶,道圣上忌在十八年,此期速矣!又于厩中养马千匹,欲谋悖逆之事。"文帝闻言,料事已真,不觉大怒。即召太子,太子跪在殿下,宣读诏书,废太子为庶人,立晋王为太子,宇文述为护卫。东宫旧臣唐今臣、邹文胜等,皆被杨素诳奏斩首。朝廷侧目,无敢言者。大夫袁旻,与文林郎杨孝政同奏道:"父子乃天性至亲,今陛下反听谗言,有伤天性。况太子这事,又无实据,今依臣奏,将杨素、姬戚以诬罪太子之事反坐,伏乞陛下边斩杨素等,朝野肃清,臣等幸甚。"文帝闻奏大怒,将杨、袁二臣,并皆拿下,再无敢言者。

只有李渊上疏道:"太子所谋事情,俱无实据,又无对证。今既废黜,不可加罪,还宜悯恤。"文帝览疏,虽不全听,却给太子五品俸禄,终养于内苑。晋王见李渊这疏,一时大怒,即召宇文述、张衡什仪道:"这李渊明明是为斩张丽华之故,恐我怀恨,怕我为君,故上这疏。必须杀此老贼,你我方得安稳!"张衡道:"杀李渊有何难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回 造流言李渊避祸 当马快叔宝听差晋王忙问道:"欲杀李渊,如何不难?"张衡道:"主上素性猜忌,常梦洪水淹没部城,心中不悦。前日郕公李浑之字,名唤洪儿,圣上疑他名应图谶,叫他自尽。如今可散布流言,说渊洪从水,却是一体,未有不动疑者!主上听信谣言,恐李渊难免杀身之祸。"晋王大喜。自此张衡暗布流言,道:"李子结实并天下,杨主虚花没根基。"又道:"日月照龙舟,淮南逆水流,扫尽杨花落,天子季无头。"初时乡村乱说,后来街市传喧,巡城官禁约不住,渐渐传入禁中。

晋王故意奏道:"里巷妖言,大是不祥,乞行禁止。"文帝听了,甚是不悦,但心中疑在李浑身上,不以李渊为意。登时发下圣旨,把李浑合家五十二口,拿赴市曹斩首。又有晋王心腹方上安伽佗奏道:"李氏当为天子。皇上可尽杀姓李之人。"丞相高颎奏道:"主上若专务杀戳,反致人心动摇,大为不可。如主上有疑,可将一应姓李的不用便了。"此时蒲山公李密,与杨素相交最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美高颎之言,暗叫李密退避(按李密后兵反金墉,称魏公)。其时在朝姓李者,皆解兵权归田里,李渊也趁这势乞回太原,圣旨准行,令他为太原留守,刻日起程。

晋王闻李渊解任,谓张衡道:"计策虽好,只是不能杀他。"宇文述道:"殿下若不肯饶他,臣有一计,把他全家不留一个。"晋王大喜道:"计将安出?"宇文述道:"只须点东宫骤骑,命臣子化及,悄悄出城,到临潼山埋伏,扮作强人,把他父子一齐杀绝,岂不干净!"晋王拍掌道:"如此甚妙,但他是个武官,必须一个勇士方好。"宇文述道:"臣子足矣!若殿下亲行,何愁这事不成?"晋王欢喜,依计而行。

且说唐公见圣旨允奏,心中大喜,收拾起程。着宗弟丰道宗,长子建成,带领了四十名家将,押着夫人小姐车辇。虽夫人身怀六甲,将及分娩,也顾不得。遂一齐上路,望太原进发,不表。

且说秦叔宝久居山东历城县,学得一身好武艺,有万夫不当之勇,专打不平,好出死力,不顾口舌,宁夫人屡次戒他,幸家中还有积蓄,叔宝性情豪爽,济困扶危,结交好汉,因此人称为"小孟尝"。他祖上传留下来一件兵器,是两条一百三十斤镀金熟铜锏。娶妻张氏,贤德无比。最和他相好的是济南捕快都头,姓樊名虎,号建威,也有三五百斤气力。与叔宝结交往来,如一个人相似。又一个豪杰,姓王名勇,字伯当,此人胸襟洒落,器宇轩昂,且武艺绝伦,时时与叔宝议论,辄自叹服。还有两人,就是历城东门头开鞭杖行的贾闰甫,伙计柳周臣,他两个不但全身武艺,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过往豪杰,无不交结,叔宝每每与他们往来。

当时青齐一带,连年荒旱,又兼盗贼四起,本府刺史刘芳,出了告示,招募有勇谋的充当本府捕快。这一日,叔宝正在贾闰甫家闲话,只见樊虎忽走来对叔宝道:"今日州里发下告示,新招有勇谋的充当捕快,小弟在本官面前,赞哥哥做人慷慨,智勇双全。本官欢喜,就着小弟奉屈哥哥,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叔宝道:"我想身不役官为贵。况我累代将门,若得志斩将搴旗,开疆拓土,也得耀祖荣宗。若不然,守几亩田园,供养老母,村酒野蔬,亦可与知己谈心。奈何充当捕快,听人使唤,拿得贼是他的功,起得赃是他的钱,至于尽心竭力,拿着贼盗,他暗地得钱卖放了,反坐个诬良的罪名。若一味掇臀捧屁,狐假虎威,诈害良民,这便是畜生所为。你想这捕快,劝我当他则甚。"言讫,遂怫然回去。

樊虎见叔宝去了,自想:"在官府面前,夸了口,不料他不肯。我今再往他家去说,且看他如何。"遂走到秦家来。只见宁夫人在堂前,樊虎作了揖,把前事一一告诉,又把叔宝推辞的话,述了一遍。宁夫人道: "做官也非容易,祖上有甚荫袭,也想将就靠他。"樊虎道:" 一刀一枪的事业,谁不愿为?奈时机未至,只得将就从权,哥哥偏偏不肯!"忽叔宝从里面走出来道:"母亲不要听他。"宁夫人道:"你虽志大,但樊哥哥的话,我想也是。且由此出身,也未可知。况你祖也是东宫卫土出身,从来人不可料,不宜固执。"叔宝是个孝顺的,只得诺诺连声道:"是。" 樊虎见允了,道:"如此,明日我来约会哥哥同去。"次日两人同见刺史,刺史问道:"你是秦琼么?"叔宝道:"小人就是秦琼。"刺史又道:"我闻你是个豪杰,今就与你做个都头,你须小心任事。"叔宝叩谢了出来。

樊虎道:"哥哥当差,须要好脚力。"叔宝道:"如此,我们就到贾闰甫行中去看看。"二人迳到行内,贾闰甫拱手道:"恭喜,恭喜,还不曾奉贺。"叔宝道:"何喜要贺?不过奉母命耳!但今新充差役,恐早晚有差,要寻个脚力,故特专到你这边来。"闰甫道:"昨日新到了四百匹马,就凭秦兄选择便了。"言讫,就引二人到后面来看,果然到了四百匹好马。贾闰甫、樊虎两个道这一匹好,那一匹强。叔宝只不中怠,踱来踱去,忽听后边槽头马嘶,叔宝举目观看,却是一匹羸瘦黄骠马,身子虽高八尺,却是毛长筋露。叔宝问道:"此马如何这般瘦?"闰甫道:"这马是关西客贩来,到此三月,上料喂养,只是落膘不起,谁肯要它?那客人不肯眈搁、小弟这里称了三十两马价与他,两月前起身去了。此马又养了两月,仍是这样羸瘦。"叔宝就到槽边细看,那马一见叔主,把领鬃毛一扇,双眼圆睁,卓荦之状,如见故主一般。叔宝知是一匹好马,就对闰甫道:"此马待弟牧养了吧?"樊虎笑道:"哥哥如何要这匹瘦马?"叔宝微笑不言。贾闰甫道:"既然叔宝兄爱此坐骑,即当相赠。"遂备酒与叔宝相贺,尽醉而散。

叔宝带这匹黄骠马回家,不上十月,养得十分肥润,人人皆夸奖叔宝好眼力。叔宝奉公缉盗,远近谁不羡慕,都愿和他结交,因此山东一省,皆知叔宝是个豪杰。

一日刘刺史发下一起盗犯,律该充军,要发往平阳驿、潞州府收管。恐山西地面有失,当堂就点了叔宝、樊虎二人押解,樊虎解往平阳驿进发,秦琼解往潞州投递。叔宝忙回家中,收拾行李,拜别母亲妻子,同樊虎将一起人犯,解到长安司挂号,然后向山西进发。

这时正值暮秋天气,西风飒飒,一日行到长安道上,离长安五十里,有一山名临潼山,十分险峻,上有伍相国神祠。叔宝对樊虎道:"我闻伍子胥,昔日身为明辅,挟制诸侯,临潼会上,举鼎千斤,名震海宇。今山上有祠,我欲上去瞻仰一番,你可代我押着人犯,到临潼关外等我。"樊虎应诺,就把人犯带过岗子,自到关口去了。不知叔宝在临潼山上又作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回 临潼山秦琼救驾 承福寺唐公生儿那叔宝见樊虎去了,就行到临潼山上,见殿宇萧条,人烟冷落。下马进庙,拜了神圣,站起来,见神像威仪,十分钦仰。闲玩之际,不觉困倦,就在神前打睡片时,不表。

且说李渊辞朝起程,来到临潼山植树岗地方,日方正午,李道宗和李建成行到林中,忽听林中呐喊一声,奔出无数强人来,都用黑煤涂面,长枪阔斧,拦住去路,高声叫道:"快留下买路钱来!"建成吃了一惊,回马跑往原路。还是李道宗胆大,喝道:"你这般该死的男女,岂不知咱家是陇西李府,敢来阻截道路!"说罢,拔出腰刀便砍,那些家丁都拔短刀相助。那建成骤马跑回,对唐公道:"不好了!前面尽是强人,围住叔父要钱买路。"唐公道:"怎么辇毂之下,就有盗贼?"一面叫家将取过方天画戟,又令建成护着家眷,却要上前。不料后面又有强人示来,唐公不敢上前,先自保护家眷要紧,那贼人一齐逼近,唐公大吼一声,摆开画戟,同家将左冲右突,众贼虽有着伤,死不肯迟。那晋王与宇文父子,闪在林中,见唐公威武,兵丁不敢近身,晋王就用青纱蒙面,手提大刀,冲杀过来。宇文父子随后夹攻,把李渊团团围住,十分危急,这话慢说。

且说叔宝在伍员庙中正要睡去,忽听庙外有人马喊杀之声,好生惊异。他自己平时乘坐的黄骠马在一厢嘶鸣不已,似有奔驰之势。叔宝上马,奔至半山,山下烟尘四起,喊杀连天,叔宝勒马一望,贝见无数强人,围住了一起官兵,在那边厮杀。叔宝一见,把马一纵,借那山势冲下来,厉声高叫道:"响马不要逞强,妄害官员!"只这声,恰似迅雷一般,众强人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人,那里放在心上?及到叔宝来至垓心,方有三五个来抵敌,叔宝手起锏落,一连打死十数人。那唐公正在危急,听得一声喝响,有数人落马,见一员壮士,撞围而入,头戴范阳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罩淡黄马褂,脚登虎皮靴,坐着黄骠马,手提金装锏,左冲右突,如弄风猛虎,醉酒狂狼。战不多时,叔宝顺手一锏,照晋王顶上打来,晋王眼快,把身一闪,那锏梢打中他的肩上,晋王负痛,大叫一声,败下阵去,宇文化及见晋王着伤,忙勒回马,保晋王逃走。众人见晋王受伤,也俱无心恋战,被叔宝一路打来,四散逃散。

叔宝拿住一人问道:"你等何处毛贼,敢在此地行劫?"那人慌了道:"爷爷饶命!只因东官太子与唐公不睦,故扮作强人,欲行杀害。方才老爷打伤的,就是东宫太子。求爷爷饶命。"叔宝听了,吓出一身冷汗,便喝道:"这厮胡言,饶你狗命,去吧!"那人抱头鼠审而去。叔宝自思太子与唐公不睦,我在是非丛里,管他怎的,若再迟延,必然有祸。遂放开坐骑,向前跑去。

那唐公脱离虎口,见壮士一马跑去,忙对道宗道:"你快保护家小,待我赶去谢他。"遂急急赶去,大叫道:"壮士,请住,受我李渊一礼。" 叔宝只是跑。李渊赶了十余里,叔宝见唐公不舍。只得回头道:"李爷休追,小人姓秦名琼。"把手摇上两摇,将马一夹,如飞去了。唐公再欲追赶,奈马是战乏的,不能前进。只听得风送鸾铃响处,他说一个琼字;又见他把手一摇,错认为"五",就把它牢牢记在心上。

正要回马。忽见尘头起处,一马飞来。唐公道:"不好!这厮们又来了!"急忙扯满雕弓,飕的照面一箭射去,早见那人双脚腾空,翻身落马。又见尘头起外,来的乃是自家家将。唐公对道宗道:"幸亏了壮士,救我一家性命,此恩不可忘了!"言讫,又见几个大汉,与种庄稼的农夫,赶到马前啼哭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触犯老爷,被老爷射死?"唐公道:"我并未射死你家主。"众人道:"适喉下拔出箭来,现有老爷名号。"唐公想道:"呀!是了!方才与一班强盗厮杀方散,恰遇你主人飞马而来,我道是响马余党,误伤你家主人。你主人姓甚名谁?我与你白银百两,买棺收殓回籍,待我前面去,多做功德,超度他便了。"家人道:"俺主人乃潞州单道便是,二贤庄人,今往长安贩缎回来,被你射死,谁要你的银子?俺还有二主人单二员外,名通,号雄信,他自会向你讨命的。"唐公道:"死者不能复生,教我也无可奈何。"众人不理,自去买棺收殓,打点回乡,不表。

唐公行至车辇下,问说:"夫人受惊了!贼今退去,好赶路矣!"遂一齐起行。夫人因受惊忍,忽然腹痛,待要安顿,又没个驿递。旁边有座大寺,名曰承福寺,只得差人到寺中说,要暂借安歇。本寺住持法名五空,忙呼集众僧,迎接进殿。唐公领家眷在附近后房暂住,叫家将巡哨,以防不虞。自己带剑观书。到三更时候,忽有侍儿来报:"夫人分娩世子了。"李渊大喜。这诞生的世子就是后来劝父举兵,开基立业,神文圣武大唐太宗皇帝。到天明时,参拜如来,众僧叩贺。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秽如来道场,罪归下官,何喜可贺?怎奈夫人已经分娩,不胜路途辛苦,欲要再借上刹,宽住几时,如何?"五空道:"贵人降世,古刹生光,何敢不留!"唐公称谢。

一日,唐公在寺中闲玩,见屏上有联一对,上写道:"宝塔凌云,一日江山,无边清净;金灯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闲!"侧边写"汾阳柴绍题"。唐公见词义深奥,笔法雄劲,便问五空道:"这柴绍是甚人?"五空道:"这是汾阳县柴爷公子,向在寺内读书,偶题此联。"唐公道:"如今可在此间么?"五空道:"就在寺左书斋里。"唐公道:"你可领我去看。"五空就引唐公向柴绍书房而来。只见一路苍松掩映,翠竹参天。到了门首,五空向前叩门。见一书童启扉,问是何人。五空道:"是太原唐公,特来相访。"柴绍听得,即忙迎接,请入书斋。柴绍下拜道:"久违年伯,不知驾临,有失远迎。"唐公扶起叙坐,彼此闲谈。唐公看柴绍双眉入鬓,凤眼朝天,语言洪亮,气宇轩昂,心内欢喜。唐公询知未有妻室,便对柴绍道:"老夫有一小女,年已及笄,尚未受聘。意欲托住持为媒,以配贤契,不知贤契意下如何?"柴绍道:"小侄寒微,蒙年伯不弃,敢不如命?"唐公大喜,回至方丈,对夫人说知,即令五空为媒,择日行聘。在寺半月有余,窦夫人身体已健,着五空通知柴绍,收拾起行。柴绍将一应事体,托了家人,自随唐公往太原就亲去了。按下不表。

且说叔宝单骑跑到关口,方才住鞭,见樊虎在店,就把这事说了一遍。到次日早饭后,匆匆分了行李,各带犯人分路去了,这叔宝不止一日,到了潞州,住在王小二店中。就把犯人带到衙门,投过了文,少时发出来,看禁子把人犯收监,回批候蔡太爷往太原贺唐公回来才发,叔宝只得到店中耐心等候。

不想叔宝量大,一日三餐,要吃斗米。王小二些小本钱,连入带马,只二十余天,都被吃完了。小二就向叔宝说道:"秦爷,小人有句话对爷说,犹恐见怪,不敢启口。"叔宝道:"俺与你宾主之间,有话便说,怎么见怪?"小二道:"只因小店连月没有生意,本钱短少,菜蔬不敷。我的意思,要问秦爷预支几两银子,不知可使得么?"叔宝道:"这是正理,我就取出与你。"就走入房去,在箱里摸一摸,吃了一惊。你道叔宝如何吃惊?却有个缘故:因在关口与樊虎分行李时,急促了些,有一宗银子,是州里发出做盘费的,库吏因樊虎与叔宝交厚,故一总兑与樊虎。这宗银子,都在樊虎身边:及至匆匆分别,行李文书,件件分开,只有银子不曾分得。心内踌躇,想起母亲要买潞绸做寿衣,十两银子,且喜还在箱内,就取出来与小二道:"这十两银子,交与你写了收帐。"小二收了。

又过数日,蔡刺史到了码头,衙役出郭迎接,刺史因一路辛苦,乘暖轿进城。叔宝因盘缠短少,心内焦躁,暗想他一进衙门,事体忙乱,难得禀见了,不如在此路上禀由为是,只得当街跪下喊道:"小的是山东济南府的解差,伺候太爷回批。"蔡刺史在轿内,半眠半醒,那里有答应?从役喝道:"太爷难道没有衙门?却在这里领回批?还不起去!"言讫,轿夫一发走得快了。

叔宝起来,又想我在此一日,多一日盘费,他若几日不坐堂,怎么了得!就赶上前要再禀,不想性急力大,用手在轿杠上一把,将轿子拖了一侧,四个轿夫,两个扶轿的,都一闪撑支不住。幸喜太爷正睡在轿里,若是坐着,岂不跌将出来?刺史大怒道:"这等无礼,叫皂隶扯下去打!"叔宝自知礼屈,被皂隶按翻了,重打二十。

叔宝被责,回到店中,挨过一夜,到天明,负痛夹府中领文。那蔡知府甚是贤能,次日升堂,把诸事判断极明。叔宝候公事完了,方才跪下禀道:"小的是济南府刘爷差人,伺候老爷批文回去。"叔宝今日怎么说出刘爷,因刺史与刘爷是个同年好友,是要望他周全的意思。果然那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济南刘爷的差人么?昨日鲁莽得紧,故此责你几板。"遂唤经承取批过来签押,叫库吏取银三两,付与叔宝道:"本府与你老爷是同年,念你千里路程,这些小赏你为路费。"叔宝叩头谢了,接着批文银两,出府回店。

小二看见叔宝领批文回来,满脸堆笑道:"秦爷批文既然领来,如今可把帐算算何如?"叔宝道:"拿帐来。"小二道:"秦爷是八月十六到的,如今是九月十八,共三十二天,前后两日不算,共三十日。每日却是六钱算的,该十八两银,前收过银十两,尚欠八两。"叔主道:"这三两是太爷赏的,也与你吧!"小二道:"再收三两,还欠五两,乞秦爷付足。"叔宝道:"小二哥且莫忙,我还未去,因我有个朋友,到泽州投文,盘缠银两,都在他身边,等他来会我,才有银子还你。"小二听了这话,即时变脸,暗想:"他若把马骑走了,叫我那里去讨这银子?莫若把他的批文留住,倒是稳当。"就向叔宝笑道:"秦爷既不起身回去,这批文是要紧的,可拿到里面,交拙荆收藏,你也好放心盘桓。"叔宝不知是计,就将批文递与王小二收了。自此日日去到官塘大路,盼望樊虎到来。望了许久,不见樊虎的影子。又被王小二冷言冷语,受了腌臜之气。所叫茶饭,不是宿的,就是冷的。一日晚上回来,见房中已点灯了,向前一看,见里面猜三喝五,掷色饮酒。王小二跑出来道:"秦爷不是我有心得罪。因今日来了一伙客人,是贩珠宝古董的,见秦爷房好要住,你房门又不锁,被他们竟把铺盖搬出来,说三五日就去的,我也怕失落行李,故搬到后面一间小房内,秦爷权宿数夜,待他们去了,依旧移进。"叔宝此时人贫志短,便说道:"小二哥,屋随主便,怎么说出这等话来!"小二就掌灯引叔宝转弯抹角,到后面一间破屋里,地上铺着一堆草,那铺盖丢在草上,四面风来,灯见也没处挂。叔宝见了,闷闷不乐。小二带上门,就走了出去,叔宝把金锏用指一弹,作歌道:

旅舍荒凉风又雨,英雄守困无知己;平生弹铗有谁知?尽在一乡长叹里!

正吟之间,忽闻脚步到门口,将门搭钮反扣了。叔宝道:"你这小人,我秦琼来清去白,焉肯做此无耻之事?况有批文鞍马在你家,难道走了不成?"外边道:"秦爷切勿高声,妾乃王小二之妻柳氏。"叔宝道:"你素有贤名,今夜来此何干?"柳氏道:"我那拙夫,是个小人,出言无状,望秦爷海涵些儿。我丈夫睡了,存得晚饭在此,还有数百文钱,送秦爷买些点心吃,晚间早些回寓。"叔宝闻言,不觉落下几点泪来,道:"贤人,你就好似淮阴的漂母,恨我他日不能如三齐王报答千金耳!若得侥幸,自当厚报。"柳氏道:"我不敢比漂母,岂敢望报?"说罢,把门钮开,将饭篮放在地上,竟自去了。

叔宝将饭搬进,见青布条穿着三百文钱,篮中又有一碗肉羹。叔宝只得吃了,睡到天色未明,又走到大路,盼望樊虎。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 秦叔宝穷途卖骏马 单雄信交臂失知音叔宝望樊虎不来,又过几日,把三百文钱都用尽了,受了小二无数冷言冷语,忽然想道:"我有两条金装锏,今日穷甚,可拿到典铺里,押当些银子,还他饭钱,也得还乡,待异日把钱来赎回未迟。"主意定了,就与小二说了,小二欢喜。叔宝就走到三义坊当铺里来,将锏放在柜上。当铺的人见了道:"兵器不当,只好作废铜称!"叔宝见管当的装腔,没奈何,说道:"就作废铜称吧!"当铺人拿大秤来称,两条锏,重一百二十八斤,又要除些折耗,四分一斤,算该五两银子,多要一分也不当。叔宝暗想道:"四五两银子,如何能济得事?"依旧拿回店来。

王小二见了道:"你说要当这兵器还我,怎么又拿了回来?"叔宝托辞应道:"铺中说,兵器不当。"小二道:"既如此,你再寻甚么值钱的当吧。"叔宝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门中道路,除了这随身兵器,难道有金珠宝物带在身边不成?"小二道:"既如此,你一日三餐,我如何顾得你,你的马若饿死了,也不干我事。"叔宝道:"我的马可有人要么?"小二道:"我们潞州城里,都是用脚力的,马若出门,就有银子。"叔宝道:"这里马市在那里?"小二道:"就在两门大街上,五更开市,天明就散。"叔宝道:"明早去吧。"叔宝到槽头看马,但见马蹄穿腿瘦,肚细毛长,见了叔宝,摇头流泪,如向主人说不出话的一般。叔宝眼中流泪,叫声:"马呵……"要说话,口中噎塞,也说不出,只得长叹一声,把马洗刷一番,割些草与它吃,这一夜,叔宝如坐针毡,睡到五更时分,把马牵出门,走到西市。那马市已开,但见王孙公子,往来不绝,见着叔宝牵了一匹瘦马,都笑他:"这穷汉,牵着劣马,来此何干?"叔宝闻言,对着马道:"你有山东时,何等威风!如何今日就如此垂头落颈?"又把自己身上一看道:"我今衣衫褴褛,也是这般模样。只为少了几个店帐,弄得如此,何况于你?"遂长叹一声,见市上没有人睬他,就把马牵回。

他因空心出门,一时打着睡眼。顺脚走过马市时,城门大开,乡下人挑柴进城来卖,那柴上还有些青叶,马是饿极的,见了青叶,一口扑去,将卖柴的老儿冲了一交,喊叫起来,叔宝如梦中惊觉,急去扶起老儿。那老儿看着马问道:"此马敢是要卖的,这市上人那里看得上眼!这马膘虽瘦了,缠口实是硬挣,还算是好马。"叔宝闻言欢喜道:"老丈,你既识得此马,要到那里去卖?"那老儿道:"'卖金须向识金家。'要卖此马,有一去处,包管成交。"叔宝大喜道:"老丈,你同我去卖得时,送你一两茶金。"老儿听说欢喜道:"这西门十五里外,有个二贤庄,庄上主人姓单号雄信,排行第二,人称他为二员外,常买好马送朋友。"叔宝闻言,如醉方醒,暗暗自悔,失了检点。在家时闻得人说,潞州单雄信,是个招纳好汉的英雄,今我怎么到此许久,不去拜他,如今衣衫褴褛,若去拜他,也觉无颜。又想道:"我今只认作卖马的便了!"就叫老丈引进。

那老儿把柴寄在豆腐店,引叔宝出城,行了十余里路,见一所大庄院,古木阴森,大厦连云。这庄上主人,姓单名通,号雄信,在隋朝是第十八条好汉。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性同烈火,声若巨雷,使一根金钉枣阳槊,有万夫不当之勇,专好交结豪杰,处处闻名。收买亡命,做的是没本营生,各处劫来货物,尽要坐分一半。凡是绿林中人,他只一枝箭传去,无不听命,所以十分富厚。

一日他闲坐厅上,只见苏老走到面前,唱了个喏,雄信回了半礼。苏老道:"老汉今日进城,撞着一个汉子,牵匹马卖。我看那马虽瘦,却是千里龙驹,特领他来,请员外出去看看。"雄信遂走出来。叔宝隔溪一望,见雄信身长一丈,面若灵官,青脸红须,衣服齐整。觉得肉身不像个样,便躲在材后,雄信走过桥来,将马一看,高有八尺,遍体黄毛,如纯金细卷,并无半点杂色。双手用力向马背一按,雄信膂力最大,这马却分毫不动。看完了马,方与叔宝见礼道:"这马可是足下要卖的么?"叔宝道:"是。"雄信道:"要多少价钱?"叔宝道:"人贫物贱,不敢言价,只赐五十两足矣!"雄信道:"这马讨五十两不多,只是膘跌太重,不加细料喂养,这马就是废物了。今见你说得还好,咱与你三十两吧。"言讫,就转身过桥去了。

叔宝无奈,只得跟进桥来,口里说过:"凭员外赐多少罢了。"雄信到庄,立在厅前,叔宝站于月台旁边,雄信叫手下人把马牵到槽头,上了细料,因问叔宝道:"足下是那里人?"叔宝道:"在下是济南府人氏。"雄信听得济南府三字,就请叔宝进来坐下,因问道:"济南府咱有一个慕名的朋友,叫做秦叔宝,在济南府当差,兄可认得否?"叔宝随口应道:"就是在下……"即住了口。雄信失惊道:"得罪。"遂走下来。叔宝道:"就是在下同衙门朋友。"雄信方立住道:"既如此!失瞻了!请问老兄高姓?"叔宝道:"姓王。"雄信道:"小弟要寄个信与秦兄,不知可否?"叔宝道:"有尊札尽可带得。"雄信入内,封了二两程仪,潞绸两疋,并马价,出厅前作揖道:"小弟本欲寄一封书,托兄奉与叔宝兄,因是不曾会面,恐称呼不便,只好烦兄道个单通仰慕之意罢了!这是马价三十两。另具程仪三两,潞绸两疋,乞兄收下。"叔宝辞不敢收,雄信致意送上,叔宝只得收了。雄信留饭,叔宝恐露自己名声,急辞出门。苏老儿跟叔宝到路上,叔宝将程仪拈了一锭,送与苏老,那苏老欢喜称谢去了。

叔宝自望西门而来,正是午牌时分,此时腹中饥饿,走入酒店来,见是三间大厅,摆着精致桌椅,两边厢房,也有座头。叔宝就走到厢房,拣了座头坐下,把银子放在怀内,潞绸放在一边,酒保摆上酒肴,叔宝吃了几杯。只见店外来有两个豪杰,后面跟些家人进来。叔宝一看,却认得一个是王伯当,连忙把头别转了。

你道这王伯当是何等人,他乃金山人氏,曾做武状元。若论他武艺,一枝画戟,神出鬼没,论他箭法,百发百中。只因他见奸臣当道,故此弃官,游行天下,交结英雄,这一个是长州人,姓谢名映登,善用银枪,因往山西探亲,遇见王伯当,同到店中饮酒。叔宝回转头,早被伯当看见,便问道:"那位好似秦大哥,为何在此?"就走入厢房,叔宝只得起身道:"伯当兄,正是小弟。"伯当一见叔宝这般光景,连忙把自己身上绣花战袄脱下,披在叔宝身上道:"秦大哥,你为何到此,弄得这样?"当下叔宝与二人见过了礼,方把前事细说一遍,又道:"今早牵马到二贤庄,卖与单雄信,三十两银子,他问起贱名,弟不与他说。"伯当道:"雄信既问起兄长,兄何不道姓名与他?他若知是兄长,休说不收兄马,定然还有厚赠,如今兄同小弟再去便了。"叔宝笑道:"找若再去,方才便道姓名与他了。如今卖马有了盘费,回到下处,收拾行李,就要起身回乡了。"伯当道:"兄不肯去,弟也不敢们强,兄长下处,却在何处?"叔宝道:"在府前王小二店内。"伯当道:"那王小二是潞州城卫著名的势利小人,对兄可曾有不到之处?"叔宝因感柳氏之贤,不便在两个朋友面前说王小二的过错,便道:"二位兄长,那王小二虽属炎凉,他夫妇二人,在我面上还算周到。"伯当听了点头,便叫酒保摆上酒馔畅饮,于是三人作别,伯当、映登二人往二贤庄去了。

叔宝回到下处,小二见没有了马,知是卖了,便道:"秦爷,这遭好了!"叔宝听了不言语,把饭银算还于小二,取了批文,谢别柳氏,收拾行李,把双锏背上肩头。又恐雄信追来,故此连夜出城,往山东而去。

那王伯当、谢映登到二贤庄,雄信出迎,伯当道:"单二哥,你今日做了不妙的事了!"雄信忙问何事,伯当道:"你今日可曾买一匹马么?"雄信道:"马不是假的,二位如何得知?"伯当道:"方才卖马的对我说道,说你贪小利,失了名望的人了!"雄信道:"他不过是个好手,有何名望?"伯当道;"他名望比别个不同些儿,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否?"雄信道:"我问他,他说是济南府人姓王;我便问起秦叔宝,他说是他的同班,我就央他进里坐。"伯当闻言哈哈大笑道:"可惜你当面错过,他正是'小孟尝秦叔宝'。"雄信吃惊道:"呵呀,他为何不肯通名,如今在那里?"伯当道:"就在府前王小二店内。"雄信就要赶去,伯当道:"天色已晚,赶进城来不及了,明早去吧。"雄信性急,与二人吃了一夜酒,天包微明,就上马赶到小二店前下马,问小二道:"有名望的山东秦爷,可在店么?"小二道:"秦爷昨晚起身去了。"雄信闻言,就要追赶,忽见家将跑来叫道:"二员外,不好了!大员外在楂树岗被唐公射死,如今棺木到庄了。"雄信闻言大哭道:"伯当兄,弟今不得去赶叔宝兄弟,请兄多多致意,代为请罪。"说罢飞马回去了。伯当、映登辞别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回 樊建威冒雪访良朋 单雄信挥金全义友再说叔宝恐雄信赶来,走了一夜,自觉头昏,硬着身子又走十余里。不料脚软,不能前进,见路旁有一东岳庙,叔宝奔入庙来,要去拜台上坐坐。忽然头昏,仰后一交,豁喇一声,倒在地上,肩上双锏,竟把七八块砖都打碎了。惊得道人慌忙来扶,那里扶得他动?只得报知观主。这观主姓魏名征,维扬人氏,曾做过吉安知州,因见奸臣当道,挂冠修行,从师徐洪客在此东岳庙住。半月前,徐洪客云游别处去了。

当下魏征闻报,连忙出来,见叔宝倒在地上,面红眼闭,口不能言,就与叔宝诊脉,便道:"你这汉子,只因失饥伤饱,风寒入骨,故有此症。"叫道人煎金银花汤一服药,与叔宝吃了,渐渐能言。魏征问道:"你是何处人氏?叫什么名字?"叔宝将姓名并前事说了一遍。魏征道:"兄长,既如此,且在敝观将养,等好了再回乡不迟。"便吩咐道人,在西廊下打铺,扶叔宝去睡了。魏征日日按脉用药与叔宝吃。

过了几天,这一日,道人摆正经堂,只等员外来,就要开经。你道这法事是何人做的?原来就是单雄信,因哥哥死了,在此看经。霎时雄信到了,在大殿参拜圣像,只见家丁把道人打嚷,雄信喝问何故,家丁道:"可恶这个道人,昨日吩咐他打扫洁净,他却把一个病人,睡在廊下,故此打他。"雄信大怒,叫魏征来问。魏征道:"员外有所不知,这个人是山东豪杰,七日前得病在此,贫道怎好赶他?"雄信道:"他是山东人,叫什么名姓?"魏征道:"他姓秦,名琼,号叔宝。"雄信闻言大喜,跑到廊下。此时叔宝见雄信来,恨不得有个地洞也爬下去。

雄信赶到眼前,扯住叔宝的手,叫声:"叔宝哥哥,你端的想杀了单通也!"叔宝回避不得,起来道:"秦琼有何德能,蒙员外如此见爱?"雄信捧住叔宝的脸,看他形状,不觉泪下道:"哥哥,你前日见弟,不肯实说,后伯当兄说知,次早赶至下处,不料兄长连夜长行,正欲追兄,忽遭先兄之变,不得赶来。谁知兄落难在此,皆单通之罪了!"叔宝道:"岂敢,弟因贫困至此,于心有愧,所以瞒了仁兄。"雄信叫家丁扶秦爷洗澡,换了新衣,吩咐魏征自做道场。又叫一乘轿子,抬了叔宝。雄信上马,竟回到二贤庄。

叔宝欲要叙礼,雄信扯住道:"哥哥贵体不和,何必拘此故套?"即请医生调治,不消半月,这病就治好了。雄信备酒接风,叔宝把前事细说一遍,雄信把亲兄被唐公射死告知,叔宝十分叹息,按了不表。

却说樊虎到泽州,得了回文,料叔室亦已回家,故直回济南府,完了公干。闻叔宝尚未回来,就到了秦家,安慰老太太一番。又过了二月,不见叔宝回来,老太太十分疑惑,叫秦安去请樊虎来。老太太说道:"小儿一去,将近三月,不见回来,我恐怕他病在潞州。今老身写一封书,欲烦太爷去潞州走一遭,不知你意下如何?"樊虎道:"老伯母吩咐,小侄敢不从命,明日就去。"接上书信,秦母取出银子十两做路费,樊虎坚辞不受,说:"叔宝兄还有银在侄处,何用伯母费心?"遂离秦家,入衙告假一月,次日起程,向山西潞州府来。

行近潞州,忽然彤云密布,朔风紧急,落下一天雪来。樊虎见路旁有座东岳庙,忙下马进庙避雪。魏征一见问道:"客官何来了有何公干?"樊虎道:"我是山东来的,姓樊名虎,因有个朋友来到潞州,许久不回,特来寻他。今遇这样大雪,难以行走,到宝观借坐一坐。"魏征又问道:"客官所寻的朋友,姓甚名谁?"樊虎道:"姓秦,名琼,号叔宝。"魏征笑道:"足下,那个人,远不过千里,近只在眼前。"樊虎闻言,忙问今在何处,魏征道:"前月有个人病倒在庙,叫做秦叔宝,近来在西门外二贤庄单雄信处。"樊虎听了,就要起身。魏征道:"这般大雪,如何去得?"樊虎道:"无妨,我就冒雪去吧。"就辞魏征上马,向二贤庄来。到了庄门,对庄客道:"今有山东秦爷的朋友来访。"庄客报入,雄信、叔宝闻言,遂走出来。叔宝见是樊虎,就说:"建威兄,你因何到这时才来?我这里若没有单二哥,已死多时了。"樊虎道:"弟前日在泽州,料兄已回,及弟回济南,将近三月,不见兄长回来,令堂记念,差弟来寻,方才遇魏征师指示至此。"叔宝就把前事说了一遍,樊虎取出书信与叔宝看了,叔宝即欲回家,雄信道:"哥哥,你去不得,今贵恙未安,冒雪而回,恐途中病又复作,难以保全。万有不测,使老夫人无靠,反力不美。依弟主意,先烦建成兄回济南,安慰令堂。且过了残年,到二月中,天时和暇,送兄回去,一则全兄母子之礼,二则尽弟朋友之道。"樊虎道:"此言有理,秦兄不可不听。"叔宝允诺,雄信吩咐摆酒,与樊虎接风。

过了数日,天色已晴,叔宝写了回信,雄信备酒与樊虎饯行,取出银五十两,潞绸五疋,寄与秦母。另银十两,潞绸五疋,送与樊虎。樊虎收了,辞别雄信、叔宝,竟回济南去了。

你道雄信为何不放叔宝回去?只因他欲厚赠叔宝,恐叔宝不受,只得暗暗把他黄骠马养得雄壮,照马的身躯,叫匠人打一副镏金鞍辔并踏镫。又把三百六十两银子,打做数块银板,放在一条缎被内。一时未备,故留叔宝在此。

那叔宝在二贤庄,过了残年,又过灯节,辞别雄信。雄信摆酒饯行,饮罢,雄信叫人把叔宝的黄骠马牵出来,鞍镫俱全,铺盖捎在马上,双锏挂在两帝。叔宝见了道:"何劳兄长厚赐鞍镫?"雄信道:"岂敢,不过尽小弟一点心耳!"又取出潞绸十疋,白银五十两,送与叔宝为路费。叔宝推辞不得,只得收下,雄信送出庄门,叔宝辞谢上马去了。未知叔宝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回 打擂台英雄聚会 解幽州姑侄相逢却说秦叔宝离了二贤庄,行不止几十里,天色已晚,见有一村人家,地名皂角林,内有客店,叔宝下马进店,主人随即把马牵去槽上加料,走堂的把他行李铺盖,搬入客房。叔宝到客房坐下,走堂的摆上酒肴与叔宝吃,就走出来,悄悄对主人吴广说道:"这个人有些古怪,马上的鞍镫,好似银的。行李又沉重,又有两根锏,甚是厉害,前日前村失盗,这些捕人缉访无踪,此人莫非是个响马强盗?"吴广叫声轻口,不可泄漏,待我去张他,看他怎生的,再作道理。

当下吴广来至房门边,在门缝里一张,只见叔宝吃完了酒饭,打开铺盖要睡,觉得被内沉重,把手一提,扑的一声,脱出许多砖块来。灯光照得雪亮,叔宝吃了一惊,取来一看,却是银的,便放在桌上。想雄信何故不与我明言,暗放在内。吴广一见,连忙叫声:"小二,不要声张,果是响马无疑,待我去叫捕人来。"言讫,就走出门。恰遇着二三个捕人,要来店上吃酒。吴广遂把这事对众人说了,众人就要下手。吴广道:"你们不可造次,我看这人十分了得,又且两根锏甚重,若拿他不住,被他走了,反为不美。你们可埋伏在外,把索子伏在地下,我先去引他出来,绊倒了他,有何不可。"众人点头道:"是!"各各埋伏。

吴广拿起斧头,把叔宝房门打开,叫声:"做得好事!"抢将进来。叔宝正对着银子思想,忽见有人抢进来,只道是响马来劫银子,立起身来。吴广早到面前,叔宝把手一推,吴广立脚不住,扑的一声,撞在墙上,把脑浆都跌出来。外边众人呐一声喊,叔宝就拿双锏抢出房门,两边索子拽起,把叔宝绊倒在地,众人把兵器往下就打,叔宝把头抱住,众人便拿住了,用绳将叔宝绑了,吊在房内。见吴广已死在地下,他妻子央人写了状子,次日天明,众捕人取了双锏及行李,银子、黄骠马,牵着叔宝,带了吴广妻子,投入潞州府。

那潞州知府蔡建德,听得拿到一个响马强盗,即刻升堂,众捕人上堂跪禀,说在皂角林拿得一名响马。关广妻子亦上堂哭告道:"响马行凶,打死丈夫。"蔡公问了众人口词,喝令把响马带进来,众人答应一声,就把叔宝带到丹墀。蔡公看见,吃了一惊,问道:"我认得你是济南差人,何故做了响马?"秦琼跪下道:"小人正是济南差人,不是响马。"蔡建德喝道:"好大胆的奴才,去岁十月内得了回文,就该回去,怎么过了四个月,还不曾回?明明是个响马无疑。"秦琼道:"小人去年十月,得了回文,行不多路,因得了病,在朋友家将养到今,方才回去。这些银子是朋友赠小人的,乞老爷明察。"蔡建德道:"你那朋友住在那里?"秦琼就要说出,忽想恐连累雄信,不是耍的,遂托言道:"小人的朋友是做客的,如今去了。"蔡建德听了,把案一拍,骂道:"好大胆的奴才,焉有做客的留你住这多时?又有许多银子赠你?我看你形状雄健,不像有病方好的人,明明是个响马了。又行凶打死吴广,你还敢将言搪塞。"叔宝无言可答。蔡建德令收吴广尸首,就把这一干人,发下参军厅审问明白,定罪施行。参军孟洪,问了口词,叔宝不肯认做响马,打了四十板收监,另日再审。

不料这桩事沸沸腾腾,传说山东差人,做了响马,今在皂角林拿了,收在监内。这话渐渐传到二贤庄,雄信一闻此事,吃了一惊,连忙进城打听,叔宝被祸是实,叫家人备了酒饭,来到监门口,对禁子道:"我有个朋友,前日在皂角林,被人诬做响马,下在牢内,故此特来与他相见。"禁子见是雄信,就开了牢门,引雄信去到一处,只见叔宝被木栲锁在那里。雄信一见,抱头大哭道:"叔宝兄,弟害兄受这般苦楚,小弟虽死难辞矣!"忙令禁子开了木栲。叔宝道:"单二哥,这是小弟命该如此,岂关兄长之故?但弟今有一言相告,不知吾兄肯见怜否?"雄信道;"兄有何见教,弟敢不承命?"叔宝道:"弟今番料不能再生了!就是死在异乡,也不足恨,但是可怜家母在山东,无人奉养,弟若死后,二哥可寄信与家母,时时照顾。俺秦琼在九泉之下,感恩不尽矣!"雄信道:"哥哥不必忧心,弟自去上下衙门周全,拨轻了罪,那时便有生机了。"言罢,吩咐家人摆上酒饭,同叔宝吃了,取出银子与那禁子,叫他照顾秦爷,禁子应诺。

雄信别了叔宝,出得牢门,就去挽一个虞侯,在参军厅蔡知府上下说情。参军厅就审叔宝,实非响马,不合误伤跌死吴广,例应充军。知府将审语详至山西大行台处,大行台批准,如详结案,把秦琼发配河北幽州,燕山罗元帅标下为军。

那蔡建德按着文书,吩咐牢中取出秦琼,当堂上了行枷,点了两名解差。这二人也是好汉:一个姓金名甲,字国俊;一个姓童名环,字佩之,与雄信是好朋友,故雄信买他二人押解。当下二人领文书,带了叔宝,出得府门,早有雄信迎看,同到酒店饮酒。雄信道:"这燕山也是好去处,弟有几个朋友在彼:一个叫张公瑾,他是帅府旗牌,又有两个兄弟,叫尉迟南、尉迟北;现为帅府中军。弟今有书信在此。那张公瑾他住在顺义村,兄弟可先到他家下了书,然后可去投文。"叔宝谢道:"弟蒙二哥,不惜千金,拚身相救,此恩此德,何时可报?"雄信道:"叔宝兄说那里话?为朋友者生死相救,岂有惜无用之财,而不救朋友之难也!况此事是弟累兄,弟虽肝脑涂地,何以赎罪?兄此行放心,令堂老伯母处,弟自差人安慰,不必挂念。"叔宝十分感谢。

吃完了酒,雄信取出白银五十两,送与叔宝;又二十两送与金甲、童环。三人执意不受,雄信那里肯听,只得收了,与张公瑾的书信,一同收拾,别了雄信,竟投河北而去。

三人在路,晓行夜宿,不日将近燕山,天色已晚,三人宿在客店。叔宝问店主人道:"这里有个顺义村么?"店主人道:"东去五里便是。"叔宝道:"你可晓得村中有个张公瑾么?"店主人道:"他是帅府旗牌官,近来元帅又选一个右领军,叫做史大奈。帅府规矩,送领职的演过了武艺,还恐没有本事,就在顺义村土地庙前造了一座擂台,限一百日,没有人打倒他,才有官做。倘有好汉打倒他,就把这领军官与那好汉做。如今这史大奈在顺义村将有百日了,若明日没有人来打,这领军官是他的了。那张公瑾、白显道,日日在那里经管,你们若要寻他,明日只到庙前去寻便了。"叔宝闻言欢喜。

次日吃完了早饭,算还饭钱,三人就向顺义村土地宙来。到了庙前,看见一座擂台,高有一丈,阔有二丈,周围挂着红彩,四下里有人做买卖,十分热闹。左右村坊人等,都来观看。这史大奈还未曾来。叔宝三人看了一回,忽见三个人骑着马,来到庙前,各各下马,随后有人抬了酒席。史大奈上前参拜神道,转身出来,脱了团花战袍,把头上扎巾按一按,身上穿一件皂缎紧身,跳上擂台。这边张公瑾、白显道,自在殿上吃酒。那史大奈在台上,打了几回拳棒。

此时叔宝三人,虽在人丛里观看,只见史大奈在台上叫道:"台下众人,小可奉令在此,今日却是百日满期。若有人敢来台上,与我交手,降服得我,这领军职分,便让与他。"连问数声,无人答应。童环对叔宝、金甲道:"你看他目中无人,待我去打这狗头下来。"遂大叫道:"我来与你较对!"竟向石阶上来,史大奈见有人来交手,就立一个门户等候。童环上得台来,便使个高探马势,抢将进来。被史大奈把手虚闪一闪,将左脚飞起来,一脚打去,童环正要接他的腿,不想史大奈力大,弹开一腿。把童环撞下擂台去了。金甲大怒,奔上台来,使个大火烧天势,抢将过来。史大奈把身一侧,回身佯走,金甲上前,大叫一声"不要走!"便拦腰抱住,要吊史大奈下去。却被史大奈用个关公大脱袍,把手反转,在金甲腿上一挤,金甲一阵酸麻,手一松,被大奈两手开个空,回身一膀子,喝声"下去!"扑通一声,把金甲打下合来,旁观的人齐声喝采。

叔宝看了大怒,也就跳上擂台,直奔史大奈,两个打起来。史大奈用尽平生气力,把全身本事,都拿出来招架。下面看的人,齐齐呐喊。他两个打得难解难分,却有张公瑾跟来的家将,看见势头不好,急忙走入庙内叫道:"二位爷,不好了!谁想史爷的官星不现,今日遇着敌手,甚是厉害。小的看史爷有些不济事了!"二人闻说,吃了一惊,跑出来。张公瑾抬头一看,见叔宝人材出众,暗暗喝采,便问众人道:"列位可知道台上好汉,是那里来的?"有晓得的便指金、童二人道,是他们同来的。张公瑾上前,把手一拱道:"敢问二位仁兄,台上的好汉是何人?"金甲道:"他是山东大名府驰名的秦叔宝。"张公瑾闻言大喜,望台上叫道:"叔宝兄,请住手,岂不闻君子成人之美?"叔宝心中明白:"我不过见他打了金甲、童环,一时气忿,与他交手,何苦坏他名职?"遂虚闪一闪,跳下台来。史大奈也下了台。

叔宝道:"不知那一位呼我的名?"张公瑾道:"就是小弟张公瑾呼兄。"叔宝闻言,上前见礼道:"小的正要来拜访张兄。"公瑾请叔宝三人,来至庙中,各各见礼,现成酒席,大家坐下。叔宝取出雄信的书信,递与公瑾,公瑾拆开观看,内说叔宝根由,要他照顾之意。公瑾看罢,对叔宝道:"兄诸事放心,都在小弟身上。"当下略饮数杯,公瑾吩咐家将备三匹良马,与叔宝三人骑了,六人上马,回到村中,大排筵席,款待叔宝。及至酒罢,公瑾就同众人上马,进城来至中军府,尉迟南、尉迟北、韩实忠、李公旦一齐迎入,见了叔宝三人,叩问来历。公瑾道:"就是你们日常所说的山东秦叔宝。"四人闻言,忙请叔宝见礼,就问为何忽然到此。公瑾把单雄信的书信,与四人看了,尉迟兄弟只把双眉紧锁,长叹一声道:"元帅性子,十分执拗,凡有解到罪人,先打一百杀威棍,十人解进,九死一生。如今雄信兄不知道理,将叔宝兄托在你我身上,这事怎么处?"众人听说,个个面面相看,无计可施。李公旦道:"列位不必愁烦,小弟有个计在此:我想元帅生平最怕是牢瘟病,若罪人犯牢瘟病,就不打,恰好叔宝兄尊容面黄如金,何不装做牢瘟病。"公瑾道:"此计甚善!"大家欢喜。尉迟南设席款待,欢呼畅饮,直至更深方散。

次日天明,同到帅府前伺候。少刻辕门内鼓打三通,放了三个大炮,吆吆喝喝,帅府开门。张公瑾自同旗牌班白显道归班。左领军韩实忠、李公旦,中军官尉迟南、尉迟北,随右统制班一齐上堂参见。随后又有辕门官、听事官、传宣诸将,同五营、四哨、副将、牙将,上堂打躬。惟有史大奈不曾投职,在辕门外伺候。金甲、童环将一扇板门抬着叔宝,等候投文。

那罗元帅坐在堂上,两旁明盔亮甲,密布刀枪,十分严整。众官参见后,有张公瑾上前跪禀道:"小将奉令,在顺义村监守擂台,一百日完满,史大奈并无敌手,特来缴令。"站过一边。罗公就叫史大奈进来。史大奈走到丹墀下,跪下磕头,罗公令他授右领军之职。史大奈磕头称谢,归班站立。然后听事官唱:"投文进来。"金甲,童环火速上前,捧着文书,走到仪门内,远远跪下。旗牌官接了文节,当堂拆开,送将上来。罗公看罢,叫他把秦琼带上来。金甲跪下禀道:"犯人秦琼,在路不服水土,犯了牢瘟病,不能前进。如今抬在辕门,候大老爷发落。"罗公从来怕的是牢瘟病,今见禀说,又恐他装假,遂叫抬进来亲验。金甲、童环就把叔宝抬进。罗公远远望去,见他的面色焦黄,乌珠定着,认真是牢瘟病。就把头点一点,将犯人发落去调养刑房,发回文书。两旁一声答应,金甲、童环叩谢出来。

罗公退堂放炮,吹打封门。那张公瑾与众人,都到外面来见叔宝,恭喜相邀,同到尉迟南家中,摆酒庆贺,不在话下。

彼时罗公退堂,见公子罗成来接,这罗成年方十四岁,生得眉清同秀,齿白唇红,面如团粉,智勇双全,隋朝排他第七条好汉,罗公就问道:"你母亲在那里?"罗成道:"母亲不知为什么早上起来,愁容满面,只在房内啼哭。"罗公见说,吃了一惊,忙到房里,只见夫人眼泪汪汪,坐在一边。罗公就问:"夫人为何啼哭?"秦夫人道:"每日思念先兄,为国捐躯,尽忠战死,撇下寡妇孤儿,不知逃往何方,存亡未卜。不想昨夜梦见先兄,对我说:'侄儿有难,在你标下,须念骨肉之情,好生看顾。'妾身醒来,想起伤心,故此啼哭。"罗公道:"令侄是叫何名字?"夫人道:"但晓得他乳名叫太平郎。"罗公心中一想,对夫人道:"方才早堂,山西潞州解来一名军犯,名唤秦琼,与夫人同姓。令兄托梦,莫非应在此人身上?"夫人着惊道:"不好了!若是我侄儿,这一百杀威棍,如何当得起!"罗公道:"那杀威棍却不曾打,因他犯了牢瘟病,所以下官从轻发落了。"夫人道:"如此还好,但不知这姓秦的军犯,是那里人氏?"罗公道:"下官倒不曾问得。"夫人流涕道:"老爷,妾身怎得能够亲见那人,盘问家下根由。倘是我侄儿,也不枉了我先兄一番托梦。"罗公道:"这也不难,如今后堂挂下帘子,差人去唤这军犯,到后堂复审。那时下官细细将他盘问,夫人在帘内听见,是与不是,就知明白了。"夫人闻言欢喜,命丫环挂下帘儿,夫人出来坐下。罗公取令箭一枝,与家将罗春,吩咐带山西潞州解来的军犯秦琼,后堂复审。罗春按了令箭,来到大堂,交与旗牌官曹彦宾,传说元帅令箭,即将秦琼带到后堂复审。曹彦宾接过令箭,忙到尉迟南家里来。

此时众人正在吃酒,忽见曹彦宾拿令箭入来,说:"本官令箭在此,要带秦大哥后堂复审。"众人闻说,不知何故,只面面相觑,全无主意。叔宝十分着急,曹彦宾道:"后堂复审,决无甚厉害,秦大哥放心前去。"叔宝无奈,只得随彦宾来到帅府,彦宾将叔宝交罗春带进,罗春领进后堂,上前缴令。叔宝远远偷看,见罗公不似早堂威仪,坐在虎皮交椅上,两边站几个青衣家丁,堂上挂着珠帘。只听罗公叫秦琼上来,家将引叔宝到阶前跪下。罗公道:"秦琼,你是那里人氏?祖上什么出身?因何犯罪到此?"叔宝暗想,他问我家世,必有缘故,便说道:"犯人济南人氏,祖父秦旭,乃北齐亲军。父名秦彝,乃齐主驾前武卫将军,可怜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止留犯人,年方五岁,母子相依,避难山东。后来犯人蒙本府抬举,点为捕盗都头,去岁押解军犯,到了潞州,在皂角林误伤人命,发配到大老爷这里为军。"罗公又问:"你母亲姓什么,你可有乳名否?"叔宝道:"犯人母亲宁氏,我的乳名叫太平郎。"罗公又问:"你有姑娘么?"叔宝道:"有一姑娘,犯人三岁时,就嫁与姓罗的官长,后来杳无音信。"罗公大笑道:"远不远千里,近只近在目前。夫人,你侄儿在此,快来相认。"秦夫人听得分明,推开帘子,急出后堂,抱住叔宝,放声大哭,口叫:"太平郎,我的儿!你嫡亲的姑娘在此!"叔宝此时,不知就里,吓得遍身发抖:"呵呀!夫人不要错认,我是军犯。"罗公的起身来,叫声:"贤侄,你莫惊慌!老夫罗艺,是你的姑失,这就是你姑娘,一些不错。"叔宝此时,如醉方醒,大着胆上前拜认姑爹、姑母,也掉下几点泪来,然后又与表弟罗成见过了礼,罗公吩咐家人,服侍秦大爷沐浴更衣,备酒接风。张公瑾众人闻知,十分大喜,俱送礼来贺喜。未知叔宝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回 叔宝神箭射双雕 伍魁妒贤成大隙叔宝换了新衣,来到后堂,重新见礼,秦夫人喜笑颜开。罗公看叔宝人材出众,相貌魁梧,暗暗喝采,便叫:"贤侄,老夫想你令尊,为国忘身,归天太早,贤侄那时尚幼,可惜这两根金装锏,不知落于何人之手?谅你秦家锏法,不复传于后世了。"叔宝道:"不敢瞒姑爹,当初父亲赴难时节,就将金装锏托付母亲,潜身避难,以存秦氏一脉。后来侄儿长成,赖有老仆秦安,教这家传锏法。侄儿不才,略知一二。"罗公喜道:"贤侄,如今这锏可曾带来?"叔宝道:"侄儿在皂角林被祸,潞州知府认侄儿为响马,这锏当做凶器;还有马匹箱子铺盖,认作盗赃,入了官了。"罗公道:"这不要紧,你将各项物件,并银子多少,开一细帐,待我修书,差官去见蔡知府,不怕他不差人送来。"叔宝道:"若得姑爹如此用心,侄儿不胜感激。今有解侄儿的两个解差,尚未回去,明日就着他带书,去见本府,岂非两便?"罗公道:"说得有理。"他们饮至更深方散。罗公即吩咐家人,收拾书房,请秦大爷安睡。叔宝来到书房,在灯下修书一封,致谢单雄信。又开一纸细帐,方才去睡。到次日起来,进内堂请姑爹姑母安。罗公就写信一封,命叔宝出堂,着解差回潞州,见本府投下,叔宝奉命出帅府,竟到尉迟南家来。恰好金甲、童环正欲起身,一见叔宝来,与张公瑾众人上前恭喜。叔宝道:"金、童二兄,欲回贵府,弟有书信一封,烦带二贤庄交雄信兄。另有细帐一纸,家姑夫手书一缄,烦兄送与太爷。"言讫,在袖中取出十两银子,说道:"碎银几两,送与二兄路中买茶。"金甲、童环推辞不得,连书信收了,就起身作别,众豪杰相送,叔宝送到城外,珍重而别。回到中军,谢过众友,然后进帅府,到后堂来禀姑爹,罗公点头,吩咐摆酒,至亲四人,相对开怀。席间罗公讲些兵法,叔宝应答如流,夫妻二人甚是欢喜。

当下酒散,叔宝回书房安睡,罗公对夫人道:"我看令侄人材出众,兵法甚熟,意欲提拔他做一官半职。但下官从来赏罚严明,况令侄乃是配军,到此无尺寸之功,若骤加官职,恐众将不服。我意欲下教场演武,使令侄显一显本事,那时将他补在标下,以服众心。不识夫人尊意如何?"夫人道:"相公主意不差。"那日罗公对叔宝说明就里,秦琼道:"可惜侄儿锏在潞州,不曾取到。"罗成道:"这不打紧,我的锏借与表兄用一用吧!"叔宝说:"也好。"罗公就传令五营兵将,整顿队伍,明日了教场操演。次早,罗公冠带出堂,放炮开门,众将行礼。罗公上轿,下教场,随后叔宝、罗成与众将跟随,一路往教场来,十分威武。及到了教场,放起三个大炮,罗公到演武厅下轿,朝南坐定,众将下见。五营兵丁,各按队伍,分列两行,罗公下令,三军演武,一声号炮,众军踊跃,战马咆哮,依队行动,排成阵势。将台上令字旗一展,两声号炮,鼓角齐鸣,人马奔驰,杀气漫天。又换了阵势,呐喊摇旗,互相攻击,有鬼神不测之妙。及三声号炮,一棒鸣金,收了阵势,三军各归队伍,众将进前射箭,射中的磨旗擂鼓,不中的吊胆惊心。

少停,射箭已完,罗公又传下令来,唤山西解来的军犯秦琼。叔宝闻唤,连忙答应上前,跪下磕头。罗公道:"今日本帅操兵,非为别事,欲选一名都领军,不论马步兵丁,囚军配犯,只要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即授此职。你有什么本事,不妨演来?"叔宝禀道:"小的会使双锏。"罗公吩咐,赏他坐骑,军政官闻令,就给与战马。叔宝提锏上马,加一鞭,那马嘶叫声,发开四蹄,跑将下来。叔宝把双锏一摆,兜回坐马,勤住丝缰,在教场中间,往来驰骋,把两枝银锏,使将开来。起初还见他一上一下,或左或右,护顶蟠头,前遮后躲。舞到后来,但听呼呼风响,万道寒光,冷气飕飕。这两根锏宛如银龙摆尾,玉蟒翻身,裹住英雄体,只见银光不见人。罗公暗暗喝采,罗成不住称赞,军将看得眼花撩乱。

霎时使完收了锏,叔宝下马,上前缴令。罗公叫一声:"好。"便问两边众将道:"秦琼锏法精明,本帅意欲点他为都领军,你们可服么?"为下尉迟南等,巴不得叔宝有了前程,大家齐应道:"我等俱服。"言还未毕,忽闪出一员战将,大叫道:"我偏不服。"叔宝抬头一看,此人身高八尺,紫草脸,竹根须,戴一顶金盔,穿一副金甲,宫绿战袍衬里,姓伍名魁,乃是隋文帝钦点先锋,当朝宰相伍建章族侄。罗公见他不服,大怒喝道:"好大胆匹夫!今日操兵演武,量材擢用,众将俱服,你这厮擅敢喧哗,乱我军法。"伍魁道:"元帅差矣!秦琼是一个配军,并无半箭之功,元帅突然补他为都领军!若是小将等久战沙场,屡战有功,还该封侯了!元帅赞他使的锏,天上少,地下无。据小将看起来,也只平常,内中还有不到之处。"罗公闻说,哑口无言,唤过秦琼大叫道:"你怎敢将这些学不全的锏法,搪塞本帅!"叔宝暗想:"这秦家锏天下无双,为何被此人看低了,难道此人用锏法,比我家又高么?"以心问心,未肯就信。只得认个晦气,跪禀道:"小的该死!望元帅爷开恩恕罪。"罗公心内明良,怎奈伍魁作对,难以回复,只得又问道:"你还有什么本领?"叔宝道:"小的能射天边飞鸟。"罗公大喜,命军政官,约付弓箭。叔宝站起来,伍魁大叫道:"秦琼,你好大胆,擅敢戏弄元帅,妄夸大口,少刻没有飞鸟射下来,我看你可活得成!"叔宝道:"巧言无益,做出便见,我射不下飞鸟,自甘认罪,何用伍将军如此费心,为我担忧?"伍魁闻言,气得面皮紫涨,大怒道:"你这该死的配军,敢顶撞俺老爷!也罢,你若有本事射下飞鸟,俺把这个钦赐的先锋印输与你;如射不下来,你便怎的?"叔宝道:"若射不下来,我就把首级输与你。"罗公道:"军中无戏言,吩咐立了军令状。"叔宝此时,拈弓搭箭,仰天遥望飞鸟。忽听呀呀之声,有两只饿老鹰,在前村抓了人家一只鸡,一只雌的抓着鸡在下,一只雄的扑着翅在上,带夺带飞,追将下来。叔宝看了,扯开弓,发出箭,飕的一声响,把两只鹰和那小鸡一箭贯了胸脯,扑地跌将下来。大小三军,齐声呐喊,众将拍掌称奇。军政官取了一箭双鹰,同叔宝上前缴令。罗公看了,赞道:"好神箭也!"心中欢喜。那叔宝的箭法,乃是王伯当所传,原有百步穿杨之功。若据小说上说,罗成暗助一箭,非也,并无此事,抑且岂有此理。

当下罗公唤过伍魁说道:"秦琼已经射下飞鸟,你还有什么讲的?快取先锋印与他!"伍魁道:"元帅说那里话?俺这先锋印,乃朝廷钦赐,岂可让与军犯秦琼!"未知罗公怎么处置,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回 夺先锋教场比武 思乡里叔宝题诗当下罗公闻伍魁之言,大忽喝道:"你这匹夫,擅敢违吾军令?"喝叫刀斧手,快绑去砍了。伍魁大叫道:"元帅假公济私,要杀俺伍魁,俺就死也不服。秦琼果有本事,敢与俺伍魁一比武艺,胜得俺这口大刀,就愿把先锋印让他。"罗公怒气少息,喝道:"本帅本该将你按照军法处斩,今看朝廷金面,头颅权寄在汝颈上。"又唤秦琼过来道:"本帅命你同伍魁比武,许胜不许败。"着军政官给予盔甲,叔宝遵令,全装披挂,跨马抡锏。只见伍魁催开战马,举钢刀大叫道:"秦琼快来受死!"叔宝道:"伍魁休得无礼!"言罢放马过来。

伍魁此时眼空四海,那里把秦琼放在心上?双手舞刀,劈面砍来。叔宝双锏架住,一了十余合,两锏打去,伍魁把刀来迎,那锏打在刀口上,火星乱迸,震得伍魁两膀酸麻,面皮失色。耳边但闻呼呼风响,两条锏如骤雨一般,弄得伍魁这口刀,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刀之力。虚幌一刀,思量要走,早被叔宝左手的锏,在前胸一打,护心镜震得粉碎,仰面朝天,哄咙一交,跌下鞍桥。他此时靴尖不能退出葵花镫,那匹马溜缰,拖了伍魁一个辔头,可怜伍魁不为争名夺利,只因妒忌秦琼,反害了自己性命。当时罗元帅吓得面如土色,众官将目瞪口呆,叔宝惊惶无措,不敢上前缴令。军政官来禀元帅:"伍魁与秦琼比武,秦琼打伍魁前胸,击碎护心镜,战马惊跳,把伍魁颠下鞍桥。马走如飞,众将不能相救,伍先锋被马拖碎头颅,脑浆迸流,死于非命,请元帅定夺。"罗公听了,吩咐将伍魁尸骸,用棺盛殓。

言讫,那右军队里闪出一将,姓伍名亮,乃伍魁之弟,厉声叫道:"反了!反了!配军犯罪,擅伤大将,元帅不把秦琼处斩,是何道理?"罗公大怒喝道:"好大胆匹夫,擅敢喧哗胡闹!伍魁身死,与秦琼无涉。况且军中比武。有伤无论,你这厮适才叫反,乱我军心,该当何罪!"即命军政官,除了伍亮名字,把他赶出。两边军士答应一声,走过来,不由伍亮做主,赶出演武场,弄得伍亮进退无门,大怒道:"可恨罗艺偏护秦琼,纵他行凶,杀我兄长,此仇不可不报!我今反出幽州,投沙陀国,说动可汗兴兵,杀到瓦桥关。我若不踏平燕山,生擒罗艺、秦琼,碎尸万段,也不显俺的厉害。"主意已定,就反出幽州,星夜投沙陀国去了。

那罗公传令散操,回到帅府,三军各归队伍,叔宝、罗成随进后堂,夫人上前接住,见老爷面带忧容,就问根由。罗公细言一遍,夫人大惊。忽有中军传报进来说:"伍亮不缴巡城令箭,赚出幽州,不知去向。"罗公闻报大喜,叫声:"夫人,天使伍亮反了燕山,令侄恭喜无事,下官也脱了干系。"就差探子四路打探伍亮踪迹。过了数日。探子回来说:"伍亮当日赚出城门,诈称公干,星夜走瓦桥关,将巡城令箭,叫开关门,竟投沙陀国,拜在大元帅奴儿星扇帐下,说动可汗,将欲起兵来犯燕山。"罗公闻言,立刻做成表章,差官往长安申奏朝廷,不在话下。

再说金甲、童环回到潞州,此时蔡公正坐堂上,二人进见,缴上回文。又将罗公书帖,并叔宝细帐呈上。蔡公当堂开看,方知就里,即唤库吏取寄库赃簿来查看。蔡公对罗公来的细帐,见银两不敷其数,想当日皂角林有些失落。黄骠马一匹,镏金鞍镫一副,已经官卖,册上注明马价银三十两,其余物件,俱符细帐。蔡公将朱笔逐一点明,备就文书,即命金甲、童环送去,将秦琼银两物件,并马价当堂交付,限三日内起程。金甲、童环不敢违命,领了物件,回家安宿一宵。次日,将秦琼书信,托人转送到二贤庄,与单雄信。遂起身前往幽州,候罗公坐堂,将文书投进。罗公当堂拆看,照文收明物件,即发回批。金甲、童环叩谢回去,不表。

再说叔宝在罗公衙内,日日与罗成闲耍。一日同在花园内演武,罗成道:"表兄,小弟的罗家枪,别家不晓得,表兄的秦家锏,也算天下无二。不若小弟教哥哥枪法,哥哥教小弟锏法如何?"叔宝道:"兄弟说得有理,只是大家不可私瞒一路,必须盟个咒方好。"罗成道:"哥哥所言有理,做兄弟的教你枪法,若还瞒了一路,不逢好死,万箭攒身而亡。"叔宝道:"兄弟,我为兄的教你锏法,若私瞒了一路,不得善终,吐血而亡。"兄弟在花园盟誓,只道戏占并无凭证,谁知后来俱应前言。

他二人赌过了咒,秦琼把锏法一路路传与罗成,看看传到杀手锏,心中一想:"不要吧,表弟勇猛,我若传了他杀手锏,天下只有他,没有我了。"呼的一声,就住了手。罗成学了一回,也把枪法一路路传与秦琼,看看传到回马枪,也是心中一想:"表兄英雄,若传了他,只显得他的英名,不显得我的手段了!"也是一声响,把枪收住,叔宝也学了一回。自此二人在花园内,学枪学锏,不在话下。

一日罗公来到书房,不见二人在内,遂走进叔宝房内,忽见粉壁上写着一行大字。近前一看,见壁上写道:

一日离家一回深,犹如孤鸟宿寒林;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看了,认得是叔宝笔迹,佛然不悦,遂回后堂。夫人道:"老爷到书房去,观看二子学业,此时为什么匆匆回来,面有怒色?"罗公叹道:"他儿不足养,养杀是他儿。"夫人惊问何故,罗公道:"夫人,自从令侄到来,老夫待他如同己子。我本意待边庭有变,着他出马立功,那时我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职,衣锦还乡。谁想令侄不以我为恩,而反以我为怨。适才进他房中,见壁上写着四句胡言,后两句一发可笑,说道:'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这等看起来,反是我留他不是了!"夫人闻言,不觉下泪道:"先兄去世太早,家嫂寡居异乡,只有此子,出外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就使小侄有一品官职,他也思念老母为重,必不愿留在此。依妾愚见,不如叫他归家省母,免得两头悬望。"说罢,泪下如雨。

罗公道:"不要伤感,待老夫打发令侄回去便了!"吩咐家人备酒送行,就令书童,请叔宝赴席。叔宝闻说是送行酒席,十分欢喜,同罗成进到后堂。夫人道:"侄儿,你姑夫见你怀抱不开,知道你念母远离,故备酒替你饯行。"叔宝闻言,哭拜于地。罗公扶起说道:"贤侄,个是老夫屈留你在此,只为要待你成功立业,求得一官半职,衣锦回乡,才如我愿。今你姑母说你令堂年高,无人侍奉,所以今日打发你回去。前日潞州蔡知府已将银两等物送来,一向不曾对你说得,今日回去,逐一点收明白。我还修书一封,你可送到山东大行台节度使唐璧处投递。他是老夫年侄,故荐你在他标下,做个旗牌官,日后也可图些进步。"叔宝接领,叩谢姑爹姑母,又与表弟对拜四拜,方人席饮酒。酒至数巡,告辞起身,出了帅府,去辞别了尉迟昆玉并众朋友,遂匆匆上马,竟奔河北,来到了潞州府前下马。

到了饭店,王小二见了,忙跑入内,对老婆柳氏说道:"前年秦客人被我冷落,今做了官,骑马到门前来了。他恼我得紧,必然拿我送官,打一顿板于,出他的气。我今要躲避他,你可说我如此如此,就可打发他去。"说罢,溜开去了。柳氏乃是个贤妻,只得依了丈夫之言。霎时叔宝走入店来,柳氏迎着道:"秦爷,你来了么?"叔宝道:"我来了,要见你丈夫。"柳氏闻言,哭拜于地道:"我拙夫向日得罪秦爷,原来是作死。自秦爷遭事,参军厅捉拿窝家,拙夫用了几两银子,心中不悦,就亡过了。"叔宝道:"贤人请起,昔日是我囊中空乏,以致你丈夫白眼相看。世态炎凉,古今皆然,我也不怪他。只是我受你大恩,今日来此,正欲答报。"未知叔宝怎样报答,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省老母叔宝回乡 送礼物唐璧贺寿叔宝道:"贤人,你丈夫既然亡过,遗存寡归孤儿。我恨不能学韩信,用千金来报答漂母。今日权以百金为酬,聊报大德。"即使取银相送,柳氏感谢不尽,叔宝就出门上马,向二贤庄去了。

那单雄信闻入传报,叔宝重回潞州,心中大喜道:"谅他必来望我。"吩咐备酒,倚门等候。再说叔宝因马力不济,步行迟缓,直到月上东山,才到庄上。雄信听得林中马嘶,高声道:"可是叔主兄来了么?"叔宝道:"正是秦琼,特来叩谢。"雄信大笑道:"真乃月明千里故人来!"二人携手登堂,喜动颜色,顶礼相拜。家人摆上酒席,二人坐下,开怀痛饮,各有醉意。雄信将杯放下道:"恕小弟今日不能延纳,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后,就要兄行。"叔宝道:"这是何故?"雄信道:"自兄去燕山二载,令堂老伯母,有十三封书信到此。前十二封书信,是令堂写的,小弟薄具甘旨,回书安慰。只今月内第十三封书,不是令堂写的,是令正写的。书中说令堂有恙,不能修书,故小弟要兄速速回去,与令堂相见一面,以全母子之情。"叔宝闻言,五内皆裂,泪如雨下道:"单二哥,若这等,弟时刻难容。只是燕山来,马被骑坏了,路程遥远,心焦马迟,怎生是好?"雄信道:"兄不说,我倒忘了,自兄去后,潞州府将兄的黄骠马发卖,小弟就用银三十两,纳在库内,买回寒舍,今仍旧送还兄长。"叫手下把秦爷的黄骠马牵出来,手下应诺,不一时,牵了出来。那马见了故主,嘶喊乱跳,有如人言之状。雄情又把向日的鞍辔,挂在马上,然后将行李背上。叔宝拜辞,连夜起身,出庄上马,纵辔加鞭,如逐电追风,十分迅速。

及行到济南,叔宝飞奔入城,走到自己后门,跳下马来,一手牵马,一手敲门,叫声:"娘子,我母亲病势如何?我回来了。"张氏听见丈夫回来,忙来开门,说道:"婆婆还未曾好。"叔宝牵马进来,张氏关了门,叔宝拴上马,与娘子相见。张氏道:"婆婆方才吃药睡着,虚弱得紧,你缓些进去。"叔主蹑足,轻轻走进母亲卧房,伏在床边,见老母面向里,鼻息只有一线,膀臂身应,犹如枯柴一般。叔宝就脆在床前,低声叫道:"母亲醒了吧!"那母亲游魂缓返,身体沉重,翻不过来,面朝床里,恍如梦中,叫声:"媳妇!"张氏道:"媳妇在此!"秦母道:"我方才略睡一睡,只听得你丈夫在床前絮絮叨叨叫我,想是已为泉下之人,千里游魂,来家见母了。"张氏道:"婆婆,你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叔宝道:"太平郎回来了。"秦母原无重病,因思想儿子。想得这般模样。忽听得儿子回来,病就好了一半,即忙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扯住叔宝的手,大哭起来。但又哭不出眼泪,张着大口,只是喊。叔宝叩拜老母,老母道:"你不要拜我,可拜你妻子。你三年在外,若不是你媳妇能尽妇道,我久已死了,也不得与你相见。"叔宝遵母命,回身叩拜张氏,张氏跪下,对拜四拜。秦母问道:"你在外作何勾当,至今方回?"叔宝将潞州府颠沛,远配燕山,得遇姑父姑母,前后事情,细说一遍。秦母道:"姑父作何官职?姑母可曾生子否?"叔宝道:"姑父作幽州大元帅,镇守燕山。姑母已生表弟罗成,今年十四岁了。"秦母大喜。又说受单雄信大恩,如何得报?到了次日,有樊虎等众友来访,叔宝迎接,相叙阔别之情。

叔宝就取罗公那封荐节,自己开个脚册手本,戎装打扮,带两根金装锏,往唐璧帅府投书。这唐璧是江都人,因平陈有功,官拜黄县公开府仪同三司,山东大行台兼济州节度使,是日放炮开门,升堂坐下。叔室将文书投进,唐璧看了罗公荐书,又看了秦琼手本,叫秦琼上来。叔宝答应一声,就上月台跪下。唐璧抬头一看,见秦琼身高八尺,两根金装锏拿于手中,身材凛凛,相貌堂堂,有万夫莫敌之威风。唐璧大喜,对秦琼道:"我衙门中大小将官,都是论功行赏。今权补你一个实授旗牌官,日后有功,再行升赏。"秦琼叩谢。唐璧令中军给付秦琼旗牌官服色,点鼓闭门。秦琼回家,就有营下二十多军士,各拿手本,到宅门叩见秦爷。

叔室虽为旗牌官,唐璧却待为上宾,另眼相看。过了四个月,正值隆冬天气,唐璧叫秦琼至后堂说道:"你在标下,为官四月,不曾重用。来年正月十五日,长安越国公杨爷六旬寿诞,今欲差官送礼,前去贺寿。因天下荒乱,盗贼生发,恐路中有失。我知你有兼人之勇,能当此任,你肯去么?"叔宝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小人焉有不去之理?"唐璧大喜,叫家人抬出卷箱来,另取一领大红毡包,一张礼物单。唐璧开卷箱,照单检点,付秦琼六色,计开:

圈金一品服五色,讨十套;玲珑白玉带一围;夜明珠二十颗;马蹄金二千两;寿图一轴;寿表一道。

话说越公杨素,乃突厥可汗一种,又非皇亲,如何用寿表贺他?这里有个缘故:因他在隋朝大有战功,御赐姓杨,出将入相,宠冠百僚;又因废太子,立了晋王,内外官员,皆以王侯事之;故差官送礼,俱用寿表。唐璧赏秦琼马牌令箭,又令中军选两名壮丁健步,服侍秦琼。

秦琼回家,拜辞老母,秦母见叔宝又要出门,眼中流泪道:"我儿,我残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别离。你回家不久,又要出门,使我老身倚门而望。"叔宝道:"儿今出门,非昔日之长远,明年二月,准拜膝下。"说罢,别了老母妻子,令健步背包上马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英雄混战少华山 叔宝权栖承福寺叔宝与健步上马长行,离了山东、河南一带地方,过了潼关,来到华阴县少华山。贝见这山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叔宝便吩咐两个健步道:"你们后来,待我当先前去。"那两人晓得山路险恶,内中恐有强人,就让叔宝先行。

他们来到前山,只听得树林内一声呐喊,闪出三四百喽罗,拥着一个英雄,貌若灵官,髯须倒卷,二目铜铃,横刀跨马,拦住去路,大叫道:"要性命的,留下买路钱来!"吓得两名健步尿屁直流,叫声:"秦爷,果然有强人来了,如何是好?"叔宝道:"无妨,你们站远些。"遂纵马前进,把双锏一挥,照他顶梁门当的一锏,那人就把金背刀招架。两人斗了七八回合,叔宝把双锏使得开来,躔躔的有如风车一般,那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刀之力,渐渐抵敌不住。

那些喽罗见了,连忙报上山来。山上还有两个豪杰:一个是叔宝的通家王伯当,因别了谢映登,打从此山经过,也要他买路钱,二人杀将起来,战他不过,知他是个豪杰,留他入寨。那拦叔宝的叫做齐国远,山上陪王伯当吃酒的,叫做李如珪,二人正饮之间,忽见喽罗来报说:"齐爷下山观看,遇见一个衙门将官,就向他讨长例钱,不料那人不服,就杀了起来了,不上七八回合,齐爷刀法散乱,敌不过他,请二位爷早早出救。"二人闻言,各拿兵器,跳上战马,一齐出了宛子城,来到半山。王伯当看见下面交锋,好像秦叔宝,恐怕伤了齐国远,就在半山大叫道:"秦大哥,齐兄弟,不要动手!"此山有二十余里高,就下来一半,还有十余里,虽高声大叫,无奈此时两人交战,一心招架,那里听得叫唤?不一时,两匹马走到前面,王伯当叫道:"果然是叔宝兄,齐兄弟,快住手了,大家都是相好朋友。"叔主见是伯当,遂住了手。

当下伯当请叔宝进到山寨,叔宝到了山寨,健步两人已经吓坏,叔宝道:"你两人不要惊怕,这个是外人,乃是相好朋友。"二人方才放心。王伯当道:"是你的从者么?"秦叔宝道:"是两个健步。"李如珪吩咐手下,抬秦爷的行李到山,大家一同上少华山,进宛子城,入聚义厅,摆酒与叔宝接风。王伯当道:"自从仁寿元年十月初一日,在潞州分乎,次日洞单二哥到工小二隅中来奉拜,兄长已行。单二哥又有胞兄之变,不得追兄,我与谢映登各各分散。后来闻兄遭了一场官司,因路程遥远,不能相顾,今日幸得相逢,愿闻兄行藏。"叔宝就把前后事情,说了一遍,并指出今奉唐节度差遣赍送礼物,赴正月十五日,到长安杨越公府中贺寿。因问伯当缘何在此,伯当道:"小弟因过此山,蒙齐李的弟相招,故得在此。今日遇见兄长进长安公干,小弟欲陪兄长同往,乘势看灯如何?"叔宝道:"同往甚妙!"齐国远、李如珪二人齐道:"王兄同往,小弟亦愿随鞭镫。"叔宝闻言,不敢应承,暗想:"王伯当偶在绿林走动,却是个斯文人,进长安还可,这两个乃是卤莽之夫,进长安倘有泄漏,惹出事来,连累于我,如何处置?"一时沉吟不语。李如珪笑道:"秦兄不语,是疑我们在此打家劫舍,养成野性,进长安看灯,恐怕不遵约束,惹出事来,有害兄长,不肯领我二人同去。但我们自幼学习武艺,岂就要落草为寇不成?只因奸臣当道,我们没奈何,只好啸聚山林,待时而动。岂真要把绿林勾当,作为终身之事?我们识势晓理,同往长安,自不致有累兄长,愿兄长勿疑。"叔宝听了这一篇话,只得说道:"二位贤弟,既然晓得情理,同去何妨。"齐国远吩咐喽罗,收拾行囊战马,多带银两,选二十名壮健喽罗同去,其余喽罗不许擅自下山,小心看守山寨。叔宝也吩咐两名健步,不可泄漏。到了二更,众人离了少华山,取路奔向陕西。

一日,天色将晚,离长安只有六十里之地,远远望见一座旧寺,新修得十分齐整。叔宝暗想:"这齐李二人到京,只住三四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少不得有祸,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还有一月,不如在前边新修的这个寺内,问长老借间僧房,权住几日,到灯节边进城。乘这三五日时光,也好拘管他们。"思算已定,又不好明言,只得设计对齐李二人道:"二位贤弟,我想长安城内,人多屋少,又兼行商过客,往来甚多,那里有宽阔下处,足够你我二十余人居住?况城内许多拘束,甚不爽快。我的意思,要在前边新修寺里,借间僧房权住。你看这荒郊旷野,又无拘束,任我们走马射箭,舞剑抡枪,岂不快活?住过今年,到灯节边,我便进城送礼,列位就去看灯,"王伯当因二人有些碍眼,也极力撺掇,说话之间,早到山门首下马。命手下看了行李马匹,四人一齐入寺。进了二山门,过韦驮殿内,又有一座佛殿,望将上去,四面还不曾修好。月台下搭了高架,匠人修整檐口,木架边设公座一张,公座上撑一把黄罗伞,伞下公座上坐了一位紫衣少年,旁站六人,青衣小帽,垂手侍立。月台下竖两面虎头牌,用朱笔标点,前面还有刑具排列。这官儿不知何人。叔宝看了,对三人道:"贤弟,不要上去,那黄罗伞下,坐一少年,必是现任官长。我们四人上去,还是与他见礼好,不与他见礼好?刚刚取祸,弱则取辱,不如避他为是。"伯当道:"有理!我们与他荣辱无关,只往后边去,与长老借住便了。"兄弟四人,一齐走过小甬道,至大雄殿前,见许多泥水匠,在那里刮瓦磨砖。叔宝向匠人道:"我同你一声,这寺是何人修理?"匠人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国公修的。"叔宝道:"我闻他告病还乡,如今又闻他留守太原,为何在此间干此功德?"匠人道:"唐国公昔年奉旨还乡,途间在此寺权住,窦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在这里。唐国公怕污秽了佛像,发心布施万金,重新修建这大殿。上坐的紫衣少年,就是他的郡马,姓柴名绍,字嗣昌。"叔宝听了,四人遂进东角门,见东边新建起虎头门楼,悬朱红大匾,大书"报德祠"三个金字。四人走进里边,乃是小小三间殿宇,居中一座神龛,龛内站着一尊神像。头戴青色范阳毡笠,身穿皂布海青箭衣,外套黄色罩甲,足穿黄鹿皮靴。面前一个牌位,上写六个金字,乃是"恩公琼五生位"。旁边又有几个细字:是"信官李渊沐手奉祀"。叔宝一见,暗暗点头。你道为何?只因那年叔宝在临潼山,打败了一班响马,救了李渊,唐公要问叔宝姓名,叔宝恐有是非,放马奔走。唐公赶了十余里,叔宝只通名"秦琼"二字,摇手叫他不要赶,唐公只听得"琼"字,见他伸手,乃错认"五"字,故误书在此。

齐国远看了,连这六个字也不认得,问道:"伯当兄,这神像可是韦驮么?"伯当笑道:"不是韦驮,乃是生像,此人还在。"各人都惊异起来,看看这像,实与秦叔宝无异。那个神龛左右,却塑两个从人,一个牵一匹黄骠马,一个捧两根金装锏。伯当走近叔宝低声问道:"往年兄出潞州,是这样打扮么?"叔宝道:"这就是我的形像。"伯当就问其故,叔宝遂将救唐公事情说了一遍。不想柴绍见四人进来,气宇轩昂,即着人随看他们作何勾当。叔宝所言之事,却被家丁听见,连忙报知柴绍。柴绍闻言,遂走进生祠来,着地打拱道:"那位是妻父的活命恩人?"四人答礼,伯当指叔宝道:"此兄就是老千岁的故人,姓秦名琼。当初千岁仓卒之间,错记琼五。如若不信,双锏马匹,现在山门外。"嗣昌道:"四位杰士,料无相欺之理,请至方丈中献茶。"各人通了姓名,柴绍即差人到太原,报知唐公,就把四人留在寺内安住,每日供给,十分丰盛。

看看年尽,到了正月十四日,叔宝要进长安公干,柴绍亦要同往看灯。遂带了四个家丁,共三十一人,离了寺中,到长安门外,歇宿在陶家店内。众人吃了些酒,却去睡了。叔宝不等天明,就问店主人道:"你这里有识路的尊使借一位,乘天未明,指引我进明德门,往杨越公府中送礼,自当厚谢。"店主叫陶容、陶化引路,叔宝将两串钱赏了二人。即取礼物,分作四个纸包,与两名健步拿着,带了陶容、陶化,瞒了众人进明德门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李药师预言祸变 柴郡马大耍行头话说杨越公知天下进礼贺寿的官员,在城外的甚多,是夜二更,就发兵符,大开城门,放各处进礼官员入城。都到巡视京营衙门报单,京营官总錄递到越公府中。你道那京营官是何人?却是宇文化及长子,名唤宇文成都,他使用一根流金铛,万夫难敌,乃隋朝第二条好汉。

是日五鼓,文武官员,与越公上寿。彼时越公头戴七宝冠,身穿暗龙袍,后列珠翠,群妾如锦屏一般,围绕左右。左首执班的女宫,乃江南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曾配驸马徐德言,因国破家亡,夫妻分别时,将镜一面,分为两半,各怀一半,为他日相见之用。越公见她不是全身,问她红铅落于何人?此妇哭拜于地,取出半面宝镜,诉告前情,越公即令军士,将平面主镜货于市中,乃遇徐德言,收于门下为幂宾,夫妻再合,破镜重圆。右首领班女宫,就是红拂张美人,她不惟颜色过人,还有侠气深心。又一个异人,是京兆三原坊人氏,姓李名靖,号药师,是林澹然徒弟,善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知过去未来,为越公府中主簿。此日一品、二品、三品官员,登堂拜寿,越公优礼相待,献茶一杯。四品、五品以下官员,就不上堂,只在丹墀下总拜。其他藩镇差遣,送礼官将,则分由众人查收礼物。

山东各官礼物,晓谕向李靖处交割,秦琼便押着礼物,到主簿厅上来,李靖见叔宝一貌堂堂,仪表不凡,就与行礼。看他手本,方知是旗牌官秦琼,表章礼物全收,留入后堂,取酒款待,就问道:"老兄眼下气色不正,送礼来时,同伴还有必人?"叔宝不敢实言。说道:"小可奉本官差遣,只有两名健步,并无他人。"李靖微笑道:"老兄这话只可对别人说,小弟面前却说不得。现带来了四个朋友,跟随二十余人。"叔宝闻言,犹如天打一个响雷,一惊不小,忙立起来,深深一揖道:"诚如先生所占,幸忽泄漏。"李靖道:"关我甚事?但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黑气凌入,有惊恐之灾,不得不言。今夜切不可与同来朋友观灯玩月,恐招祸患,难以脱身,天明即回山东方妙。"叔宝道:"奉本官之命,送礼到此,不得杨老爷回文,如何回复本官?"李靖道:"回书不难,弟可以任得。"李靖怎么应承叔宝说有回书?原来杨公的一应书礼,都假手于李靖,所以这回书出在他手。不多时,将回书回文写完了,付与叔宝,这时天色已明。临行叮嘱道:"切不可入城看灯。"叔宝作别回身,李靖又叫转来道:"兄长,我看你心中不快,难免此祸。我今与你一个包儿,放在身边;若临危之时,打开包儿,往上一撒,连叫三声'京兆三原李靖',那时就好脱身了。"叔宝接包藏好,作谢而去。

且说叔宝得了回书,中陶容引路,他心中暗想:"我去岁在少华山,就说起看灯。众朋友所以同来,就是柴绍也说同来看灯。我如今公事完了,怎么好说遇着高人,说我面上部位不好,我就要先回去?这不是大丈夫气概;宁可有祸,不可失了朋友之约。"回到下处,见众朋友换了衣服,正欲起身入城。众人见叔宝回来,一齐说道:"兄长,怎么不带我们同去公干?"叔主道:"弟起早先进城,完了公干,如今正好同众位入城玩耍。不知列位可曾用过酒饭么?"众人道:"已用过了,兄长可曾用过么?"叔宝道:"也用过了。"柴绍算还店帐,手下把马匹都牵在外边,众豪杰就要上马。伯当道:"我们如今进城,到处玩耍,或酒肆,或茶坊,大家取乐。若带了这二十余人,驮着包裹,甚是不雅,我的意思:将马寄放安顿,众人步行进城,随意玩耍,你道如何?"叔宝此时记起了李靖言语,心想:"这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入城,倘有不测之事,跨上马就好走脱,若依伯当步行,倘有紧要处,没有马,如何走得脱?"就对伯当道:"安顿手下人,甚为有理,但马匹定要随身。"两人只管争这骑马不骑马的话。

李如珪道:"二兄不必相争,小弟愚见:也不依秦大哥骑马,也不依伯当兄不骑马。若依小弟之言,马只骑到城门旁边就罢,城门外寻着一个下处,将行李放在店内,把马牵在护城河边饮水吃草,众人轮流吃饭看管。柴郡马两员家将,与他带了毡包拜匣,多拿银两,带入城去,以供杖头之费。其余手下人,到黄昏时候,将马紧辔鞍镫,在城门口等候。"众朋友听说,都道:"讲得有理!"他们骑到城门口下马。叔宝吩咐两名健步道:"把回书回文,随身带好。到黄昏时分将我的马加一条肚带,小心牢记!"遂同众友各带随身兵器,带领两员家将,一齐入城。

只见六街三市,勋将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与民同乐,家家户户,结彩悬灯。五个豪杰,一路玩玩耍耍,说说笑笑,都到司马门首来。这是宇文述的衙门,只见墙后十分宽敞,那些圆情的把持,两个一伙,吊挂着一副行头,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又有一二十处抛球场,每一处用两根柱,扎一座牌楼,楼上一个圈儿,有斗来大,号为彩门,不论膏粱子弟,军民人等,皆愿登场,踢过彩门。这原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所设。那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御史;次曰士及,尚南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曰智及,特作少监。惠及是最小儿子。他倚着门荫,好逞风流,手下有一班帮闲谀附,故搭合圆情把持,在衙门前做个球场。自正月初一,摆到元宵。公子自搭一座彩牌,坐在月台上,名曰观球台。有人踢过彩门,公子在月台上就送他彩缎一疋,银花一对,银牌一面。也有踢过彩门,赢了彩缎银花的,也有踢不过彩门,被人作笑的。

五个钉汉,行下一时,那李如珪出自富贵,还晓得圆情。这齐国远自幼落草,只晓得风高放火,月黑杀人,那里晓得圆情的事?叔宝虽是一身武艺,圆情最有觔节。伯当是弃隋名公,搏艺皆精。只是众人皆说,柴郡马青年俊逸,推他上去。柴绍少年,乐于玩耍,欣然应诺。就有两个圆情的捧行头来,说:"那位相公请行头?"柴绍道:"二位把持,那公子旁边两位美女,可会圆情?"二人答道:"是公子在平康巷聘来的,惯会圆情,绰号金凤舞、彩霞飞。"柴绍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圆情道:"只要相公破格些相赠。"柴绍道:"我不惜缠头之赠,烦二位通禀一声。"圆情听了,就走上月台来,禀公子说:"有一位富豪相公,要同二位美人同耍行头。"公子闻言,即吩咐两个美人下去,后边随着四个丫环,捧两个五彩行头,下月台来,与柴绍相见。施礼毕,各依方位站下,却起个五彩行头。公子离了坐位,立在牌楼下观看。那各处抛球的把持,尽来看美女圆情。柴绍拿出平生搏艺的手段来,用肩挤拃,踢过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般,连连踢过去。月台上家将,把彩缎银花连连抛下来,两个跟随的只管收拾起来。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叫郡马不要住脚。两个美女卖弄精神。你看:

这个飘扬翠袖,轻笼玉笋纤纤;那个摇曳湘裙,半露金莲窄窄。这个丢头过论有高低,那个张泛送来真又楷。踢个明珠上佛头,实蹑埋尖拐。倒膝鼻轻佻,错认多摇摆;踢到眉心处,千人齐喝采。汗流粉面湿罗衫,兴尽情疏方叫悔。

及踢罢行头,叔宝取银二十两,彩缎四端,赠两位美女;金扇二把,白银五两,谢两个监论。此时公子打发圆情的美女,各归院落,自家也要在街市出游了。

那叔宝一班朋友,出了戏场,到一个酒楼上吃酒,听得各处笙歌交杂,饮酒者络绎不绝,众豪杰开怀痛饮,直吃到月上花梢,算还酒钱,方才下楼出店看灯。未知众豪杰看灯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长安士女观灯行乐 宇文公子强暴宣淫叔宝众人出了酒店,行至街上,见灯烛辉煌,如同白昼。及看到司马衙门前,见一个灯楼,却是彩缎装成,居中挂一盏麒麟灯,楼上挂着四个金字的匾额,写着:"万兽来朝"。牌楼上有一副对联道:

周祚呈祥,贤圣降凡邦有道。

隋朝献瑞,仁君治世寿无疆。

麒麟灯下,有各样兽灯围绕,见各项兽类,无不齐备。两边有两位圣贤,骑着两盏兽灯,也有着对联一副,悬于左右。上写道:

梓潼帝君,乘白骡下临凡世。

三清老子,跨青牛西出阳关。

众人看罢,过了兵部衙门,行到杨越公府东首来,这些附近百姓人家门首,各搭一个小小灯栅,设天子牌位,点灯梦香供花,以示与民同乐的意思。街中走马撮戏,做鬼接神,闹嚷嚷填满街道,不多时,已到杨越公门首。灯楼与兵部衙门一样,楼虽一样,灯却不同,挂的是一盏凤凰灯,牌匾上面写四个金字,写的是:"天朝仪凤"。牌楼柱上左右一副金字对联道:

凤翅展丹山,天下咸欣瑞兆。

龙须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各色鸟灯齐备,悬挂四围。另有两个古人,骑着两盏鸟灯,甚是齐整。也有一副对联,悬于牌楼柱左右,上写道:

西方王母坐青鸾,瑶池赴宴。

南极寿星骑白鹤,海屋添筹。

众人看过,已是初更时分。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过帝都。今日又是良辰佳节,灯明月灿,锣鼓暄天,笙歌盈耳,欢喜得紧,也没有一句话,好对朋友讲,只是在人丛里,挨来挤去,摇头摆脑,乱叫乱跳,按捺不住。

众人造进皇城,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外,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太监,坐在交椅上,带五百军士,各穿锦袄,每人拿一根齐眉朱红棍把守。这座灯楼,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上面悬一牌匾,都是珠宝穿就。当时众游人都在灯栅内,穿来插去,寻香嗅味,何尝真心看灯?以致剪绺的杂在人丛,掳了首饰,割了衣服。那些风骚妇女,在家坐不安,又喜欢出来布施,趁此机会,结识标致后生,算为一乐。

不想有一个孀居王老娘,不识祸福,领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儿,小名琬儿,出来看灯。那琬儿又生得十分美貌,才出门时,就有一班少年跟随在后,挨上闪下。一到大街,蜂攒蚁聚,身不由己。琬儿母女,各各惊慌。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门下游棍,在外寻察;见了琬儿姿色,就飞报公子,公子急忙追上,看见琬儿容貌,魂消魄落,便去挨肩擦背调戏他,琬儿吓得不敢做声,走避无路。王老娘不认得宇文惠及,就发作起来,惠及趋势假怒道:"这妇人无礼,敢挺撞我?拿他回去!"说得一声,家人就把母女掳去。

王老娘与琬儿大惊,叫喊救人,街上的人那个不认得是宇文公子,谁敢惹他?掳到府门,将王老娘羁在门房内,只有琬儿被这些人撮过几个弯,转过了几座厅房,方到书房里。那宇文公子即时赶到,把嘴一呶,众家人都走出去,只剩几个丫环,公子将琬儿抱住,便去亲嘴,这琬儿是未经见识的女子,不知什么意思,把脸侧开,将手推去。公子还要伸过手去,琬儿惊得乱跳,急得挣扎一番,啼哭叫道:"母亲快来教我!"公子笑嘻嘻,又抱住说道:"不消哭,少不得有你好处。"就叫丫环,把琬儿抱到床上,由他奸淫一次。事后吩咐丫环看守,遂往外去。

公子走到府门,那王老娘看见,一发喊叫要讨女儿。公子道:"你女儿我已收用,你早早回去,休得在此讨死!"王老娘大哭道:"我单生此女,已许人家了,快快还我。若不还我,我就死在这里!"公子道:"既是这等说,我府门首死不得许多!"叫手下人撵他开去。众人推的推,打的打,把王老娘打出巷口,关了栅门,凭他叫喊啼哭,那公子又带了一二百名狠仆,街上闲撞,还想再撞出个有色的女子,抢来作乐。此时已三鼓了。

再说叔宝一班豪杰,遍处玩耍,忽见一簇人在喧嚷,众豪杰进前观看,见一个老妇人,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边看的人道:"这妇人为何在街坊啼哭?"众人道:"这老妇人因今夜带女儿到街上看灯,撞见宇文公子,被公子抢了去。"叔宝道:"那个宇文公子?"众人道:"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叔宝道:"可就是射圃圆情的?"众人道:"正是。"叔宝又问那妇人道:"你姓甚么?住在那里?"老妇人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老爷府后。"叔宝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他彩缎银花,有数十件在此。待我寻着公子,赎你女儿还你。"老妇闻台,叩头四拜,哭回家去。

叔宝问众人道:"抢他女儿,可是真么?"众人道:"希罕抢他一个?那公子见有姿色妇人,不论缙绅庶民,都要抢去,百般淫污。他们的父母丈夫,会说话的,次日进去,婉转哀求,或者还他。不会说话的,冲撞了他,即时打死,丢在夹墙,谁敢与他索命?"叔宝听了,竞忘李靖之言,恨恨不平,就动了打的念头。又问道:"那公子如今在那里?"众人道:"那公子不是好说话的,惹着他有命无毛,你问他怎的?我看列位雄赳赳,气昂昂,只怕惹祸。"叔宝道:"我们是外乡人氏,不知底里,问他怎么样行头,若中途遇着,我们也好回避。"未知众人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参社火公子丧身 行弑逆杨广篡位众人见叔宝问宇文公子怎么样行头,就说道:"那公子的行头太多哩!他养着许多亡命之徒,每人拿一根齐眉棍,有一二百个在前开路,后边都是会武艺的家将,真刀真枪,摆着社火。公子骑着马,马前都是青衣大帽管家。长安城内,这些勋卫府内家将,扮得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场舞来。舞得好,赏赐花红,舞得不好,用棍打开。列位若遇着,避他为是。"叔宝道:"多承指教了!"众豪杰听了此语,个个摩拳擦掌,扎缚停当,只在长安西门外御街道上找寻。等到三更中忽见宇文公子来了,果然短棍有一二百,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艳服,坐在马上,背后拥着家丁。众豪杰观看明白,就躲在路旁,正要寻出事来,恰恰前面探子来报说:"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公子问道:"什么故事?"他回说:"是'虎牢关三战吕布'。"公子着他舞来。众社火舞了些时,及舞罢,公子道:"好!"赏了众人去。叔宝高叫道:"还有社火来参!"说罢,五个豪杰窜进来喊道:"我门是'五马破曹'。"叔宝拿两条金锏,王伯当两口宝剑,齐国远两柄金锤,李如珪一条竹节钢鞭,柴嗣昌两口宝剑,那鞭锏相撞,发出叮当哔啄之声,只管舞过来。旁观之人,重重叠叠,塞满街衢。

齐国远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只是不好脱身,除非是灯棚上放起火来。这百姓救火要紧,就没阻拦我们了!"便往屋上一窜,公子只道这人要从上边舞将下来,却不防他放火。叔宝见火起,料止不得这件事,将身一纵,纵于马前,举锏照公子头上打去。那公子跌下马来,登时殒命。众家人叫道:"不好了!把公子打死了!"各举刀枪棍棒,齐奔叔宝打来。叔宝抡动双锏,那个是他敌手?打得落花流水。齐国远就灯棚上跳下来,抡动金锤,逢人便打,众豪杰一齐动手,不论军民,尽皆打伤。打得东倒西歪,裂开一条血路,齐奔明德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