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秦元帅兴兵定北 唐贞观御驾亲征(4/5)
不是忠魂来报国,焉能小将立奇功。
单讲番将通名:“魔乃盖元帅麾下加为无敌大将军巴廉、巴刚便是。可知我弟兄本事?你不到南城还可寿长,既到南城,性命顷刻就要送了。”秦怀玉道:“你休要夸能,放马过来,照爵主爷枪罢!”插一枪望巴廉面门直刺过来。巴廉说声:“好枪!”也把手中紫金枪急忙架住,噶嘟一响,枭在旁首,那马冲锋过去转背回来。巴刚也起手中赤铜刀喝声:“小蛮子,看刀!”插一刀望怀玉面门上剁来。怀玉叫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只一抬,原有泰山沉重,在马上乱晃,豁刺一声,马才冲过去。巴廉又是一枪分心就刺,他把枪噶啷一响,逼在旁首。怀玉本事虽是利害,被两个番将逼住,只好招架,那里还有还枪开去,只好把钢牙咬紧,发动罗家枪,噶啷一声分开刀枪,照定巴廉、巴刚面门,兜咽喉,左肩膊,右肩膊,两肋胸膛分心就刺。巴廉紫金枪在手中,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钩开了枪,逼开了枪;巴刚手中赤铜刀,钩拦遮架,遮架钩拦,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挡开了枪,抬开了枪。好杀!这三人杀在一堆。正是:棋逢敌手无高下,将遇良才各显能。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十二马蹄分上下,六条膊子定输赢。麒麟阁上标名姓,逍遥楼上祭孤魂。枪来刀架叮当响,刀去枪迎迸火星。世间豪杰人无数,果然三位猛将军。
这一场大战,杀到有二十余合,两员番将汗流脊背,怀玉马仰人翻,呼呼喘气,正有些来不得了。那巴廉好枪法,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二凤穿花,朝天一柱香,使了透心凉;那巴刚这口刀,上面摩云盖顶,下面枯树盘要根,量天切草,护马分鬃,插插的乱砍下来。秦怀玉把枪多已架在旁边,不觉发起怒来,把提炉枪紧一紧喝声:“去吧!”嗖的一枪挑将进来,巴廉喊声:“不好!”闪躲也不及,正中咽喉,,挑往番营前去了。巴刚见挑了哥哥,不觉心内一慌,手中刀松得松,秦怀玉横转杆子,照着巴刚拦腰一击,轰隆翻下马来,鲜血直喷,一命身亡了。那怀玉虽伤两员番将,力乏得极了,在马上眼花燎乱,慢慢的走到吊桥,望上一看,尉迟恭早在上面。怀玉便叫声:“老伯父,快快开城,放小侄进去。”敬德说:“贤侄,本帅方才一时错了主意,叫你走北城到放了你进来,不想走了南城,倒又要贤侄杀一门,好放你进去。”怀玉说:“老伯父,为什么缘故呢?这里南门又放不得进城?”敬德道:“贤侄,你有所不知,这里朝廷龙驾正对南门一条直路,况番兵此处众多,紧闭在此,尚且屡次攻城,若把城门一开,倘被番兵一冲,虽不能伤天子,到底不妙。贤侄,杀往东城放你进来,方才不惊龙驾,有何不美?”秦怀玉听说此言,明知尉迟恭作孽,在此算计他,说:“也罢,既是老伯父如此说,待小侄再杀奔东城,你还有别说吗?”敬德道:“贤侄,杀到东城,本帅再无别说,在城上先行。”秦怀玉急带马缰,望着东城绕城而来,望见东门,城边未曾走近,只听番营内一声炮响,战鼓如雷,冲出一将来了,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一顶斗蓬盔,高插大红纬。面孔犹如紫漆堆,两近朱砂眉,双眼如碧水,口开狮子威,腮下胡须满嘴堆。身穿一领青铜甲,亮光辉,官绿袍,九龙队。护心镜,前后开。手端着两柄锤,青鬃马上前催,喝一声好比雷。
秦怀玉见番将骁勇,忙扣住马喝声:“番儿焉敢前来挡我去路!快留下名来是什么人?”番将道:“你要问魔家名姓吗?我乃盖大元帅麾下随驾大钭军铁享便是。”喝声:“小蛮子,照枪罢!”把手中双锤一起,望怀玉顶梁上盖下来。怀玉叫声:“来得好!”举起提炉劈面相迎。不多几个回合,怀玉力乏之人,本事幸亏来得,这番发了狠,一条提炉枪神出鬼没,阴手接来阳手发,阳手接来阴手去,耍、耍、耍,在这铁亨左肋下,右肋下,分做八枪,八八分做六十四枪,好枪法!番将的银锤如何招架得开?战到一十余合,铁亨本事欠能,被秦怀玉一枪挑进来,正中前心,噗哆一响,翻下马来,一命呜呼。怀玉满心欢喜,省一省力走到城下,望城上叫道:“老伯父,念小侄人困马乏,如今再没有本事去杀这一城了,想老伯父方才说过,自然再无推却,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尉迟恭说:“贤侄,你是这等讲,分明倒像本帅在此作弄你杀四门,总总我们不是说差了一句,害你受多少心惊。好好叫你进了北城,何等不美?反叫你走起南城东城来,却倒像有心的做起旗号,学那苏定方来,倒觉有口难言。”秦怀玉道:“老伯父,小侄又不来怪你,为什么开城又不开,只管罗罗嗦嗦有许多话讲?”敬德道:“非是本帅不肯开城,奈奉殷国公军令,三江越虎城只许开西北二门,不容开东南二门。所以不敢乱开,若到北门竟放你进来。”怀玉道:“也罢!我三门尽皆杀过,何在乎这一门了。如此,伯父请先行,待小侄杀个四门你看,也显我小将英雄不弱。”说罢,带转马慢慢沿城河而走,到得北城,差不多天色已晚了。
只听得那边银顶帐芦帐内轰隆轰隆三声炮响。正是:番营惊动豹狼将,统领貔貅杀出来。
那盖苏文亲自出来也。怀玉抬头一看,一面大旗上写着“流国山川七十二岛红袍大力子大元帅盖”,原来得凛凛威风,后面有数十番将。秦怀玉看了,不觉心内惊慌,大喝一声:“来的番儿可叫盖苏文吗?”对道:“然也!你这蛮子,既知我名,为何不要下马受缚?必要本帅马上生擒活捉!”怀玉道:“你满口夸能,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拦住我的去路?可晓得爵主爷枪法厉害吗?你敢是活不耐烦,快来祭公子爷枪尖!”盖苏文大喝道:“呔!小蛮子,本帅有好生之德,由你在三门耀武扬威,不来接应,你好好进了城何等不美?该死的畜牲,佛也难度,自投罗网,前来侵犯,要死在我马下。”喝声:“看刀!”这赤铜刀往头上一举,望面门砍将过去。怀玉看见说声:“不好!”把提炉枪望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挡得怀玉两膊酸麻,坐在马上不觉乱晃。若讲秦怀玉生力尚不能及盖苏文,况且如今力乏之人,那里是他敌手?
阿唷,名不虚传,果然好利害!豁刺冲锋过去,圈得转马,苏文便说:“蛮子,你才晓得本帅手段?照刀罢!”又是一刀砍将下来。怀玉把枪枭在一旁,盖苏文连砍三刀,不觉恼了性子,把枪噶啷一声逼在下边,顺手一枪,紧紧挑将进去。盖苏文那里放在心上,把赤铜刀架在一旁。两人杀在北城,只听见枪来刀架叮当响,刀去枪迎迸火星,一来一往鹰转翅,一冲一撞凤翻身,八个马蹄分上下,四条膊子定输赢。这一场好杀!那二人大战十有余合,秦怀玉秦怀玉冲杀四门老将军阴灵显圣呼呼喘气,被这盖苏文逼住了,望着头顶面门、两肋胸膛分心就砍。怀玉这条枪那里挡得及,前遮后拦,上下保护,抬开刀,分开刀,挑开刀,还转枪来也是厉害,上一枪禽乌飞,下一枪山犬走,左一枪英雄死,右一枪大将亡。正是:二马冲锋名分高下,两人打仗各显输赢;刀遇枪寒光杀气,来往手将士心惊;怀玉这条枪,恨不得一枪挑倒了吴天塔;盖苏文这柄刀,巴不能一刀劈破了翠屏山。提炉枪如蚊龙取水,赤铜刀如虎豹翻身。
这二员将直杀到日落西沉,黄昏月上,不分高下。秦怀玉本事欠能,盖苏文思想要活擒唐朝小将,遂叫:“把都儿们,快快撑起高灯,亮子如同白日,诸将们围住小蛮子,要活擒他,不许放走!”两下一声答应,上前把一个秦怀玉马前马后围得密不通风,吓得秦怀玉魂飞魄散,走又走不出。也有三股叉、一字镜、银尖戟画杆戟、月牙铲、雁翎刀、混铁棍、点钢矛、龙泉剑、虎尾鞭,三股叉来挑肚腹,一字镜乱打吞头,银尖戟直刺左膊,画杆戟刺落连环,月牙铲咽喉直铲,雁翎刀劈开顶梁,混铁棍齐扫马足,点钢枪矛串征云,龙泉剑忽上忽下,虎尾鞭来往交锋,不在马前,忽在马后。秦怀玉这条枪那里招架得及,上护其身,下护其马,挑开一字镋,架掉银尖戟,闪开画杆戟,勾去月牙铲,抬开雁翎刀,遮去混铁棍,按落龙泉剑,逼开虎尾鞭,好杀!杀得怀玉枪法慌乱,在马上坐立不定,大叫一声:“阿晴!我命休矣!”盖苏文说:“小蛮子,杀到这个地位还不下马受缚,照刀罢!”一刀吹下来,秦怀玉把枪枭在一边,但觉眼前乌暗,又无逃处,如今要死了。尉迟恭在城上,见秦怀玉被盖苏文诸将围住,喊杀连天,谅秦怀玉性命不保,吓得心惊胆跳,说:“不好了!若有差池,某该万死了。左右,快来把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后面张高亮子,待本帅出城救护。”手下一声答应,就大开北门。
敬德冲出城来,抬头看时,只见围绕一个圈子,枪刀射目。敬德年纪老迈,心中也觉胆脱,又怕盖苏文飞刀厉害,不敢上前去救,只得扣马立定吊桥,高声大叫:“秦家贤侄快些杀出来,某开城在此,快些杀出来。”尉迟恭在吊桥边高叫,这时秦怀玉杀得马仰人翻,那里听得有人叫他。这些人马逼住四面,真正密不通风,围困在那里,要走也无处走,杀得来浑身是汗。底下呼雷豹力怯不过,四蹄不能踹定,要滚倒了。马也要命的,把鼻子一嗅,悉哩哩哩一声嘶叫,惊得那番将坐骑尽行滚倒,尿屁直流,一个个跌倒在地,盖苏文这匹混海驹是宝马,只惊得乱跳乱纵,不至于跌倒。秦怀玉满心欢喜,加一鞭豁刺刺往吊桥上一冲,敬德才得放心,也随后进了城,把城门紧闭,扯起吊桥。
番邦兵将不解其意,便说:“元帅,秦蛮子这匹是什么室骑?叫起来却惊得我们马匹多是尿屁直流,跌倒在地。”盖苏文说:“本帅知道了,造化了这小蛮子。我闻得南朝秦家有这骑呼雷豹厉害,方才本帅意欲活擒他,故不把飞刀取他性命,谁想竟被他逃遁了。”要晓得怀玉的呼雷豹,当初被程咬金去掉了耳边枪毛,所以久不叫,今日被番兵围杀了一日,马心也觉慌张,所以叫了一声,救了怀玉性命,直到征西里边再叫。那盖苏文同诸将退进番营,我且不表。
另言讲到城中,秦怀玉在路上走,后面尉迟恭叫住说:“贤侄慢走。才叫你杀四门,不可在驾前启奏,这是本帅要显贤侄的威风,果然英雄无敌。”怀玉明知他说鬼话,便随口应道:“这个自然,万事全仗老伯父赞襄调度,方才之事我小侄决不奏知朝廷,老伯父请自放心。”敬德闻言大悦,双双同上银銮殿,敬德先奏道:“陛下,果然救兵到了,却是秦家贤侄单骑杀进番营,到城报号,本帅已放入城。”怀玉连忙俯伏说:“父王龙驾在上,臣儿奉家父严命,戴孝立功,所以单人踹进番营前来报号。”朝廷闻说秦王兄亡故,不觉龙目中滔滔泪落,徐勣也是心如刀绞,程咬金放声大哭,一殿的武臣无不长叹。天子又开言叫声:“王儿,你带多少人马在外,有几位御侄们同来?”怀玉说:“儿臣为开路先锋,罗兄弟领大兵十万,各府内公子多到的,单等我们冲杀出城,大踹番营,外面进来接应。”朝廷道:“徐先生,我们今夜就踹番营呢,还是等几日?”茂功道:“既然,连夜就踹他的营盘。”连忙传下军令,吩咐五营四哨偏正牙将,齐皆结束,通身打扮,整备亮子,尽皆马上,听发号炮,同开四门,各带人马杀出城来。秦怀玉一马当先踹起番营,手起枪落,把那些番兵番将乱挑乱刺。后面程咬金虽只年迈,到底本事还狠,一口斧子轮空手中,不管斧口斧脑乱斩去,也有天灵劈碎,也有面门劈开,也有拦腰两段,也有砍去头颅,好杀!番营缭乱,喊声不绝,飞报御营说:“狼主千岁,不好了!南蛮骁勇,领兵冲踹营中来了,我们快些走罢!”高建庄王听言,吓得魂不在身,同军师跨上马,弃了御营,不管好歹,竟要逃命。只见四下里烟尘抖乱,尽是灯球亮子,喊杀连天,鼓声如雷,营头大乱,夺路而走。后面秦怀玉一条枪紫紧追赶,杀得来天地征云起,昏昏星斗暗,狂风吹飒飒,杀气焰腾腾。东城尉迟元帅带兵出番营,这一条枪举在手中,好不了当!朝天一柱香,使下透心凉,见一个挑一个,见一对挑一双,惨惨愁云起,重重杀气生。西门有小爵主尉迟宝林,手中枪好不厉害,朵朵莲花放,纷纷蜂蝶飞,左插花,右插花,双龙入海,月内穿梭,丹凤朝阳,日中扬彩,撞在枪头上就是个死,血水流山路,尸骸堆叠叠,头颅飞滚滚,马叫声嚎嚎。南门有尉迟宝庆带领人马,使动射苗枪,枪尖刺背,枪杆打人,人如弹子一般,挑死者不计其数,半死的也尽有。如今不用对敌,逃得性命是落得的,大家杀条血路而逃,口中只叫:“走阿走阿!”四门营帐多杀散了。放炮一声惊动,罗通听得炮响,传令人马,众爵主提枪的举刀的拿锤的端爷的,催动坐骑,领齐队伍,冲杀上来。把这些番邦人马裹在中间,外应里合,杀得他大小儿郎无处投奔,哀哀哭泣,杀得惨惨。分明:血似长江流红水,头如野地乱瓜生。
再讲到秦怀玉串串提炉枪追杀,番兵尽皆弃下营寨曳甲而走,正在乱杀番兵,忽见那边飞奔一员大将来了:“啊唷,可恼可恼!南蛮有多少将,敢带兵冲杀我邦的营盘。不要放走了穿白的小蛮子,本帅来取他的命了。”怀玉抬头一看,原来就是盖苏文。那秦怀玉便纵马摇枪直取盖苏文,他举起赤铜刀急架相迎。二人战不到二合,苏文恐怕呼雷豹嘶叫起来不当稳便,就左手提刀,右手挈开葫芦盖,口中念动真言,叫声:“小蛮子,看我的法宝吧!”嗖一响,一口柳叶飞刀飞将出来,直望怀玉头顶上落下来。怀玉见了,吓得魂不附体,叫声:“不好!我命休矣!”思量要把黄金锏去架,他那晓得心中慌张,往腰间一摸拿错了:抽了一根哭丧棒,上边撩出黑光来。
不知秦怀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一回 孝子大破飞刀阵 唐王路遇旧仇星诗曰:
福主登基定太平,八荒贡服尽称臣。
何愁东海东辽国,转世青龙用计深。
再讲秦怀玉看见飞刀,欲拿黄金锏抵抗,不道心急慌忙,拿错了哭丧棒,往上一撩,见一阵黑气冲起,只听耳边括腊腊腊数声爆响,飞刀就不见了。
盖苏文心内惊慌,便说:“什么东西,敢来破我飞刀!”便复念真言,叫声:“法宝,齐起!”果然八口飞刀连着青光,冒到秦怀玉身上。怀玉又量起哭丧棒,往上面乱打,只见阵阵黑气冲天,把青天吹散,八口飞刀化作飞灰,影迹无踪了。怀玉满心欢喜,挂好哭丧棒,提枪在手。盖苏文见破飞刀,急得面如土色,叫声:“小蛮子,你敢破我法宝,本帅与你势不两立,不要走,照刀罢!”把赤铜刀往头上劈将下来。
怀玉就举枪噶啷叮当架往,还转枪照苏文劈面门兜咽喉就刺,苏文那里在心?把刀叮当一响枭在旁首,二人战到二十余合,秦怀玉呼呼喘气,盖苏文喝道:“众将快快与我拿捉秦怀玉!”众将一声答应,共有数十员围将拢来,把怀玉围住,好杀!弄得怀玉好不着急,口口声声只叫:“我命休矣!谁来救救!”忽阵外横冲一将飞马而入,杀得众将大败夺路而走,你道那将是谁?原来就是罗通,刚刚杀到,一闻怀玉唤救,他就紧紧攒竹梅花枪喝声:“闪开!”催一步马冲进圈子,说:“哥哥休得着忙,兄弟来助战了”。秦怀玉见了罗通,才得放心。盖苏文提刀就砍罗通,罗通急架相迎,敌住苏文。
怀玉把数十员番将尽皆杀散,也有刺中咽喉,也有挑伤面门,也有捣在心前,杀得番兵弃甲曳盔在马上拼命的逃遁了。单有盖元帅一口赤铜刀原来得厉害,抵住两家爵主见个雌雄。这一场好杀,你看: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上征云霭霭,莫辨东西。赤铜刀刀光闪烁,遮蔽星月;两条枪枪是蛟龙,射住风云。他是个保番邦掌兵权第一员元帅,怎惧你中原两个小南蛮;我邦乃扶唐室顶英雄算两员大将,那怕你辽邦一个狗番儿。炮响连天,惊得书房中锦绣才人顿笔;呐喊之声,吓得闺阁内轻盈淑女停针。正是:番邦人马纷纷乱,顷刻沙场变血湖。
这三将战到四十冲锋,盖苏文刀法渐渐松下来,回头看时,四下里通是大唐旗号,自家兵将全不接应,大家各走逃命,看看唐将众多,盖苏文好不慌张,却被怀玉一枪兜咽喉刺进来,便说:“阿呀!不好,我命休矣!”要招架来不及了,只得把头一偏,肩膀上早中一枪,带转马望前奔走,罗通纵一步马上叫一声:“你要往那里走?”提起手夹苏文背上一把,苏文喊声:“阿唷,不好!”把身子一挣,一道青光,吓得罗通魂不附体,在马上坐立不牢,那盖苏文便纵马拼命的杀条血跳逃走,只因这盖苏文命不该绝,透出灵性,不能擒住。这番大小番兵见元帅一走,大家随定,也有的散开去了,也有的归到一条总路上而走。后面大唐人马旗幡招展,刀枪射目,战鼓不绝,纷纷追杀,这一班小爵主好不利害!这叫做:年少英雄本事高,枪刀堆里立功劳。东边战鼓番兵丧,西首纷争番将逃。爵主提刀狠狠剁,番士拖枪急急跑。零零落落番人散,整整齐齐唐卒豪。蜈蚣旗号纷纷乱,中国旗幡队队摇。千层杀气遮星月,万把硫磺点火烧。条条野路长流血,处处尸骸堆积糟。鼻边生血腥腥气,耳内悲声惨惨号。碎甲破盔堆满野,剑戟枪刀遍地抛。
杀得那班番将,好似三岁孩童离了母,啼哭伤情;唐兵如千年猛虎入群羊,凶勇惊人。老将们挥大戟,使金刀,刺咽喉,砍甲袍,尽忠报国;小爵主提大斧,举银枪,刺前心,劈顶梁,出立功劳。千员番将衬马蹄,受刀枪,开膛破腹见心肠;百万唐兵擂战鼓,摇号旗,四处追征摆队齐。这场杀得天昏地暗,可怜番卒化为泥。这一杀不打紧,但见:雄军杀气冲牛斗,战士呼声彻碧霄。城外英雄挥大戟,关中宿将夺金刀。
小爵主带领人马,远来救驾;老公爷先砍守营将士,放下吊桥。惊天动地,黑夜炮声不绝,漫山遮野,天朝旗号飘摇。唐家内外夹攻,无人敢敌;番邦腹背受伤,有足难逃。风凄凄,男啼女哭;月惨惨,鬼哭神号。人头滚滚衬马足,点点鲜红染征袍。沙地孤城,顷刻变成红海;番兵番将,登时化作泥糟。正是:天生真命诸神护,能使邪魔魂胆消。
这一追杀下去,有八十里足路,尸骸堆如山积,哭声大振,血流成河。
茂功传令呜金收兵,诸将把马扣住,大小三军多归一处,摆齐队伍,回进三江越虎城去了,我且慢表。
另言讲这高建庄王,有盖苏文保护,只是吓得魂不在身,看见唐朝人马不来追赶,才得放心。元帅传令,把聚将鼓擂动,番兵依然同聚,点一点,不见了一大半,共伤一百十五员将。高建庄王说:“魔家开国以来,未尝有此大败。”盖苏文说:“狼主在上,今日那一场大战,损兵折将,多害在中原秦蛮子之手,不道如此凶勇,本帅九口飞刀被他尽行破掉,有这等大败。请狼主放心,且带领人马退往贺鸾山扎住,待臣再往朱皮山见木角大仙,炼了飞刀再来保驾,与唐邦打仗,务要杀他个片甲不回!”庄王道:“既如此,元帅请往。”这盖苏文前往朱皮山去,路程遥远,正有许多耽搁,我且慢表。
高建庄王领兵退归贺鸾山,也不必去说。
单讲那越虎城中,唐王元帅敬德把人马扎住教场点明白,然后上前缴旨。
众爵主多上殿朝见天子已毕,朝廷大悦,赐坐平身,钦赐御宴,老少大臣饮过数杯,撤开筵席。秦怀玉说:“父王在上,那盖苏文九口柳叶飞刀要来伤害臣儿,不想把哭丧棒撩起,把飞刀打掉,黑气冲散青光,真算父王洪福,所以哭丧棒破了飞刀,可为天下之奇文也。”程咬金听见,不胜欢喜说:“陛下在上,这哭丧棒看起来倒是一件宝贝了,真乃天下有,世间稀,无处寻的宝物,拿来放在库中,日后遇有敌将用飞刀的,好将此物带在身边,再拿去破他。”徐茂功说:“御侄,使不得的。这根哭丧棒拿来烧化了。”朝廷说:“徐先生,难得这根哭丧棒破了飞刀,果然是天上有,世间稀的东西,怎么又要烧毁它起来?”茂功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哭丧棒焉能破得飞刀?明明乃是秦叔宝兄弟一点忠心报国,阴魂不散,辅佐阵图,故此哭丧棒上有一团黑气破了飞刀,这是他在暗中报我主公。想秦兄弟在生时节,十分辛苦,与王家出力,他如今死后,阴灵还不安享,随孝子秦怀玉到东辽保驾,望陛下速速降旨,烧化了这哭丧棒,等秦兄弟冥府安享,阴间清静些。”朝廷听说道:“既有这等事,将哭丧棒拿来烧化了。”秦怀玉领旨将哭丧棒烧化,秦琼阴魂才得放心而去。自此在城中安养三五日,外边十分清静,并无将士前来讨战,番兵影响俱无,城门大开也不妨,众将尽皆欢心。
朝廷空闲无事,这一天早上,思想出城打猎,便问徐茂功道:“徐先生,寡人今日欲往城外打猎,可肯随朕去吗?”徐茂功笑道:“臣不去。”朝廷说:“既然军师不去,也罢了。阿,诸位王兄御侄们在此,那个肯保寡人出城去打猎?”茂功在旁丢个眼色,把头摇摇。众爵主深服军师,明知其故,大家不应。尉迟恭也晓军师有些古怪,便说:“臣今日身子不快,改日保驾,望我主恕罪。”程咬金说:“你们大家不去,臣愿随驾前去。”茂功喝道:“你这个呆子匹夫,今日不宜行动,我们多不去,谁要你多嘴?”咬金道:“这么,臣也不去了。”朝廷说:“徐先生,你不肯去就罢,怎么连别人都不容他随朕去起来?寡人今日一时高兴要去出猎,为何偏不保朕驾去?到底有什么缘故,请先生讲个明白。”茂功道:“陛下有所不知,今日若到城外打围,要遇见应梦贤臣薛仁贵的。”朝廷听见大悦道:“寡人只道出去要见什么灾殃,所以你们多不肯随朕,若说遇见应梦贤臣,乃是一桩喜事,朕巴不能够要见他,只是难以得见,若今日打猎可以遇见此人,乃寡人万幸了。降旨备马,待朕独自前去。”茂功说:“这应梦贤臣福分未到,早见不得我主,还有三年福薄,望陛下不必去见他。过了三年,班师到京,见他未为晚也。”朝廷道:“难道他早见朕三年,还要折寿不成?”军师说:“他寿倒不折,只怕有三年牢狱之灾。”朝廷说:“嗳,先生一发混帐了。这牢狱之灾,只有寡人作主,那个敢将他监在牢中?如今联发心要见,总不把他下牢狱的。”茂功道:“既如此,陛下金口玉言说了,后来薛仁贵有什么违条犯法之事,陛下多要赦他的。”朝廷说:“这个自然赦他。”军师说:“既如此说过,陛下出去打猎便了。”贞观天子打扮完备,上了骕骦马,并不带文臣武将,单领三千铁甲兵八百御林兵人马出了东城,竟往高山险路荒郊野外之所而行。离了越虎城有四五里之遥,到一旷阔地方,朝廷降旨摆下围场。御林兵也有仗剑追虎,也有举刀砍鹿,放鹰捉兔,发箭射熊,正在场中跑马打猎,朝廷龙心欢悦,把坐骑带往左边树林前,忽见一只白兔在马头前跑过,天子连忙扣弓搭箭,嗖的一箭,正射中兔子左腿,那晓此兔作怪,全不滚倒,竟带了金披御箭望大路上跑了。朝廷暗想:“朕的御箭怎被这兔儿带了去,必要追它脱来。”天子不肯弃这枝金披御箭,把马加上三鞭,豁刺刺刺随定白兔追下来了。这天子单骑追下来有二三里路,总然赶不上,朝廷扣住了马,不思量追赶了,那晓这兔奇怪,见朝廷不赶,也就停住不跑了。那天子见兔儿蹲住,又拍马追赶,此兔又发开四蹄望前跑了,总然朝廷住马,此兔也住;朝廷追赶,此兔也就飞跑了。不想追下来有二三十里路,兔子忽然不见,倒赶得气喘吁吁,回转马来要走,只看见三条大路,心下暗想:“朕方才一心追这只白兔,却不曾认清得来路,如今三条大路在此,叫我从那条路上去的是?”正在马上踟蹰不决,只见左边有个人马下来,头上顶盔,身上贯甲,面貌不见,只因把头伏在判官头上,所以认不出是那个。天子心中暗想:“这个人谅来不象番将的将官,一定是我邦的程王兄,他有些呆头呆脑的,所以伏在判官头上,待朕叫他一声看:“程王兄,休要如此戏耍,抬起头来,寡人在这里。”便连声叫唤,惊动马上这位将军,耳边听得“寡人”二字,抬起头来。不好了!两道雉尾一竖,显出一张铜青脸,原来就是盖苏文。他只因飞刀被哭丧棒打毁,所以闷闷不快,要上朱皮山去炼飞刀,谅来此地决没有唐将来往,故而伏在判官头上,双尾倒拖着地,唐王那里认得出?只道自家人马,叫这几声。
盖苏文见唐天子单人独骑,并无人保驾,心中欢喜,大喝道:“咦!马上的可是唐童吗?上门买卖,不得不然,快割下头来使罢!”把手中的赤铜刀起一起,把马拍一拍,追上来了。朝廷吓得魂飞魄散,说:“阿呀!不好了,朕命休矣!”带转马加上鞭就走。盖苏文大笑道:“你往那里走?这事明明上天该绝唐邦,欲使我主洪福齐天,所以鬼使神差你一个在此,若不然,为什么你是天邦一国之主,出来没有一个兵卒跟随的?分明唐邦该绝,还不速速献头!思量要逃性命,怕你走上焰摹天,足下腾云,须赴上那番?”朝廷拼命的跑,后面盖苏文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赶得唐天子浑身冷汗,想:“徐茂功该死!你方才说:“出去打猎要遇见盖苏文受灾殃的’,这句话一说,朕也不来了。偏偏说什么要遇应梦贤臣,引寡人出来相送性命。”谁想一路赶来,有三十里之遥,后面盖苏文全不肯放松,不住追赶。朝廷心慌意乱,叫声:“盖王兄,休得来追,朕愿把江山分一半与你邦,你可肯放朕一条生路吗?”盖苏文说:“唐童,你休想性命的了,快献首级!”这二马追出山凹,天子往前一看,只见白茫茫一派的大海,天连着水,水连着天,两旁高山隔断,后面有人追赶,如今无处奔逃,听死的了。盖苏文呼呼冷笑说:“此地乃是东海,又是高山阻隔,无路通的,如今还是刎头献与我呢?还是要本帅自来动手?”天子心如刀割,回头见盖苏文将近身边,着了忙,加一鞭,望海滩上一纵,谁想海滩通是沙泥,软不过的,怎载得一人一马纵得?在沙滩四蹄陷住,走动也动不得了。唐王无奈,只得又叫声:“盖王兄,饶朕性命,情愿领兵退回长安。”盖苏文跑到海滩边,把赤铜刀要去砍他,远了些斩不着,欲待纵下滩去,又恐怕也陷住了马足,倒不上不下,反为不美。“我不如今日逼他写了降表,然后发箭射死他,岂不妙哉!”心中算计已定,叫一声:“唐童,你命在须臾,还不自刎首级下来,本帅刀柄虽短,砍你不着,狼牙箭可能射你,你命在我掌中,还想在世,万万不能了,快快割下头来!”朝廷叫声:“盖王兄,朕与你并无仇冤,不过要朕江山,如何屡逼寡人性命?盖王兄若肯放朕一条活路,情愿把江山平分与你。”盖苏文说:“那个要你一半天下,此乃天顺我邦。本帅取你之命,以立头功,要你江山,以保我主南面称尊。本帅看你如此哀求,要求性命也不难,快写一道降表与我,恕你性命。”朝廷道:“未知降表怎样个写法?”苏文说:“好个刁滑的唐童,你在中原为一国之主,难道降表多写不来?本帅也不要你写什么长短,不过要你写张劝票与我,拿到越虎城中,降你们这班老少将官爵主三军人等投在我邦,换你这条性命。”天子道:“但是纸多没有在此,叫朕写在何处:?”苏文说:“要纸何用?你的黄绫跨马衣,割下一则衣衿,写在黄绫上,使你们大臣肯服。”天子说:“盖王兄,黄绫虽有,无笔难挥。”苏文叫声:“唐童,若用笔写,难以作证,你把小指嚼碎淋血,挥写一道血表,待我拿去!”正是:
唐王祸遇青龙将,性命如何逃得来?
毕竟唐王肯写降表不肯写降表,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雪花鬃飞跳养军山 应梦臣得救真命主诗曰:
万乘旌旗下海东,沙滩龙马陷金龙。
苏文呈逞违天力,难敌银袍小将雄。
“好使这班老臣信服,方肯投降,快快写上来!”朝廷无奈,把金剑割下黄绫衣衿一块,左手拿住,如今要把小指咬破,又怕疼痛。“朕若写了血表,当真把天下轻轻付与别人不成?这血表岂是轻易写的?”心中好无摆布。
盖苏文说:“不必推三阻四,快快咬碎指头写血表与我!”那番,贞观天子龙目下泪,暗叫一声:“诸位王兄御侄,感你们个个赤胆忠心与朕打成这座锦绣江山,那知今日撞见盖苏文立逼血表,非是寡人不义,也叫出于无奈,今日写了血表,永无君臣会面之日了。”这道血表原觉难写,指头咬破鲜血淋淋,实难落实,高叫一声:“有人救得唐天子,愿把江山平半分;谁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只把这二句高叫。盖苏文呼呼冷笑说:“唐童快写!这里乃我邦绝地,就有人来,也是本帅麾下之将,焉有你的人马兵将到来?凭你叫破什么,总总无人来救。”一边逼他写血表,天子不肯写,叫救在海滩,逼勒不外,谁人来救,我且慢表。正是:唐王原是真天子,自有天神相救来。
单讲那藏军洞中火头军,这一日,八位好汉往养军山打猎去了,单留薛仁贵在内煮饭。这骑云花鬃拴在石柱上,饭也不曾滚好,这匹马四蹄乱跳,口中乱叫,要挣断丝缰一般,跳得可怕。仁贵一见,心内惊慌,说道:“阿呀!这骑马为何乱跳起来?”连喝数声,全然不住,原在此叫跳。仁贵说:“我知道了,想此马自从收来的时节,从不曾有一日安享,天天开战,日日出兵,自此隐在藏军洞有一月余外,不同你出阵,安然在此,想你也觉烦闷,故而叫跳,待我骑了你,披好盔甲,挂剑悬鞭,提了方天画戟,到松场上把戟法耍练一练,犹如出战一般。”这是宝马,与凡马不同,最有灵性的,把头点点。仁贵就全身披挂,结束停当,手端画敦,跨上马,解脱丝缰,带出藏军洞中,过仙桥,鞭子也不消用,四蹄发开,望山路中拼命的跑了。仁贵说:“怎么样?”把丝缰扣定,那里扣得住?越扣越跳得快,说:“不好了!我命该绝矣!马多作起怪来,前日出阵,要住就住,要走就走,今日原何不容我做主,拼命的奔跑,要送我的命?”仁贵看来要跑得腾云飞舞一般,好似神鬼在此护送,逢山冲山,逢树过树,不管好歹的跑法,冲过十有余个山头,到一座平高的山峰上住了。仁贵说:“阿唷唷,吓死我也!叫声马儿,你原有些力怯的时候,所以才住了吗?”到底此处不知什么所在,便抬头望下一看,只见波浪滔天,通是大海。只听见底下有人叫:“谁人救得唐天子,锦绣江山平半分;有人救得李世民,你做君来我做臣。”那薛仁贵吓得魂不在身,连忙望山脚下看时,只见一个戴冲天翅龙冠穿黄绞绣袍的,把指头咬破,只听叫这二句,住马写血字,马足陷住沙泥。仁贵见不曾见了朝廷,谅来那人必是大唐天子,不知因何在此海滩泥上。又见岸上一人,高挑雉尾,面如青靛,手执铜刀,却也认得是盖苏文,暗想:“原来天子有难,我这骑马有些灵慧,跑到此山。马阿!你有救驾之心,难道我倒无辅唐之意?如今要下此山又无路道,高有数十丈,打从那里下去?”坐下马又乱叫乱跳纵起,好象要跨下的意思,惊得仁贵魂不在身,把马扣住说:“这个使不得,纵下去岂不要跌死了?也罢!畜生尚然如此,为人反不如它?或者洪福齐天,靠神明保祐,纵下去安然无事。若然陛下命该已绝,唐室江山被番人该应灭夺,我同你死在山脚底下跌为肉酱,在阴司也得瞑目,快纵下去!”把马一带,四蹄一蹬,望山脚下好似神鬼抬下去一般,公然无事。薛仁贵在马上晃也不晃,心中欢喜,把方天戟一举,催马下来喝声:“盖苏文你休得猖獗!不要走!”又说:“陛下不必惊慌,小臣薛仁贵来救驾也!
”那唐天子抬头一看,见一穿白用戟小将,方才醒悟梦内之事,不觉龙颜大悦,叫声:“小王兄,快来救朕!小王兄,快来救朕!”盖苏文回头见了薛仁贵,吓得浑身冷汗,叫一声:“小蛮子,你破人买卖,如杀父母之仇!今唐王已入罗网,正在此逼写血表,中原花花世界十有八九到手,我邦狼主也为得天下明君,你肯降顺我主,难道缺了一家王位不成吗?”仁贵大怒道:“唗!胡说!我乃少年英雄,出身中原,有心保驾,跨海征东,岂有顺你们这班番奴?番狗,快留下首级!”苏文说:“阿唷唷,可恼,可恼!你敢前来救着唐童,本帅与你势不两立!”把马摧上一步,起一起赤铜刀,喝声:“本帅的赤铜刀来了!”一刀直望仁贵劈面门砍将下去,仁贵把方天戟噶啷一声架开,冲锋过去,带转马来,盖苏文又是一刀剁将下来,仁贵又架在旁首。二人战到六七个回合,仁贵量起白虎鞭,喝声:“照打罢!”一鞭打下来,打在后背上,盖苏文大喊一声,口吐鲜血,伏鞍大败而走。仁贵把马扣定,不去追赶,犹恐有番将到来,即便跨下马来,说:“陛下受惊了,可能纵得上岸?”朝廷叫声:“小王兄,寡人御马陷住沙泥,难以起来。”仁贵说:“既然如此,难以起岸,待小臣来。”便抽出腰边宝剑,把芦苇茅草割倒,将来捆了一堆,撂下沙滩,纵将下去,把朝廷扶到岸,又将方天戟杆挑以马的前蹄,此马巴不能够要起来,因前蹄着了力,后足一蹬,仁贵把戟杆一挑,纵在岸上。天子原上马,仁贵走将上来说:“万岁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愿我王万万岁。”朝廷叫声:“小王兄平身,你在何处屯扎?因何晓得朕今有难,前来相救寡人?”仁贵说:“陛下不知其细,且到越虎城中,待臣细奏便了。但不知陛下亲自出来有何大事,这些公爷们因何一个也不来随驾?”朝廷说:“前日那些番兵围合拢来,共有数十余万,把越虎城团团围住,有二十余天难以破番解围,正在着急,幸亏中原来了一班小爵主杀退番兵,安然无事,寡人欲往郊外打围,奈众王兄不许朕出猎,故而没有一人随朕,此来不想遇着了盖苏文,险却怕命不保,全亏小王兄相救,其功非小,到城自有加封。”仁贵道:“谢我王万万岁。”天子在前面行,薛仁贵跨上雕鞍后面保驾一路行来。到了三叉路口,原扣住了马立住,不认得去路,那边来了四五骑马,前边徐茂功领头,尉迟元帅、程咬金、秦怀玉带下三千唐甲马八百御林军迎接龙驾。见了天子,茂功跳下马来了,俯伏道旁叫声:“陛下受惊了,臣该万死万罪。”朝廷说:“阿唷,好个刁滑道人,怎么哄朕出来,几乎送朕性命!
”茂功说:“陛下,臣怎敢送万岁性命?若不见盖苏文,焉能得遇应梦贤臣?”朝廷说:“虽只如此,幸有小王兄来得凑巧,救了寡人,若迟一刻,朕献了血表,焉能君臣还得再会?”茂功说:“臣阴阳有准,算定在此,若没有薛仁贵相救,我们领兵也早来了。今知我王不认得路道,所以到此相接。”天子道:“既如此,快领寡人回城去吧。”茂功领旨,众臣前面引路,朝廷降宠,薛仁贵与他并马相行。
一路行来,到了三江越虎城,进入城中,把城门紧闭。同到银銮殿上,朝廷身登龙位,两班文武站立,薛仁贵俯伏尘埃启奏道:“陛下龙驾在上,臣有冤情细奏我王得知。”朝廷说:“小王兄,奏上来。”仁贵说:“臣幼出身在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破窑中穷苦,若不相遇王茂生夫妻结为手足,承他照管养膳破窑,焉能使我每日间学成武艺,习练得本事高强?思想干功立业,显宗耀祖,以报恩哥恩嫂,单单苦无盘缠投军,因此同柳氏苦度在窑。其年先锋大老爷张环奉我皇圣旨,到山西龙门县招兵买马。幸有同学朋友名唤周青赠我盘费,相同到龙门县投军,那晓张爷用了周青,道小臣有犯他讳字,将臣赶出辕门不用,也罢了。第二遭到风火山收了强盗三员同来投军,只用二人,又道小臣穿白犯他吉庆,仍旧逐出辕门不用。第三遭得了这位老千岁的金披令箭,张爷无奈,把小臣权用。他说:我张爷有好生之德,所以不用,放你生路,你偏生屡次撞入网来,叫我也实难救你。我岂为在此招军买马,单为朝廷得其一梦,梦见小臣不法,欲夺帝王之位,又赠什么四句诗。”天子说:“有的,小王兄,这四句诗就该明白了。”仁贵说:“陛下,他对小臣讲,‘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生心必定做金龙。’故尔军师详出一点红是绛州地方,有薛仁贵谋叛之心,因此在山西查访,拿来解京处决。所以小臣怕得紧,情愿为火头军,隐姓埋名‘仁贵’二字,他说立得三大功劳,保奏我王出罪。我因立了多多少少的功,奈陛下不肯饶恕,没有出头日子。未知张爷流言冒功,又不知陛下果有此事?”朝廷听完大怒:“阿!原来有此曲折,故尔难以明白。寡人此梦就如方才在海滩上逼写血表遇王兄救朕一样的模样,就是王兄赠我四句诗,‘家住遥遥一点红,飘飘四下影无踪,三岁孩童千两价,保王跨海去征东’。原为小王兄一人,故命张环到龙门县招兵,查访王兄出来领帅印督兵的。那晓张环好恶多端,在朕面前只说没有姓薛的,反把第四句改了什么‘生心必定做金龙’,纵何宗宪在此混帐冒功!”尉迟恭上前叫声:“小将军,那日本帅被番将起解建都,想来一定是你救我的了?”仁贵说:“不敢,未将救的。”尉迟恭说:“如何?我原道是你。本师还要问你,前日在凤凰山脚下,把本帅扯了一跤,又在土港山神庙翻本帅一跤飞跑而去,却是为何这等害怕?”仁贵说:“未将该当有罪。这多是张爷不好,他说朝廷还有几分肯赦,只有元帅爷迷惑圣心,不肯赦你,故此屡次拿捉,叫未将不可相通名姓。故此未将见了帅爷逃命要紧,所以这等惧怕,只想走脱,那里相见元帅翻跌不翻跌?”尉迟恭听说此言,暴跳如雷说:“可恼,可恼!孩儿们过来,令箭一枝,星飞赶往黑风关狮子口,速调张环父子女婿六人到来见我!”宝林、宝庆一声答应,接了父亲的令箭,带过马来,跨上雕鞍,按好头盔锦甲,提了兵器,出了越虎城,竟往黑风关来调取张环父子,此言慢表。
单讲朝廷开言问道:“小王兄,你既在张环座下为火头军,缘何知道寡人有难海滩,却却来得正好,救了寡人性命?”仁贵道:“陛下有所未知,那日在独木关上,病挑安殿宝,小臣得了这个功劳,那晓张环心生毒计,把我结义弟兄九人九骑哄入天仙谷口里边,后路不通前路,把柴木堆起,放火逼烧臣九条性命。幸有九天玄女娘娘摄救出了天仙谷,到一派山路中,躲住藏军洞中有两个月有余。不想今日臣八个兄弟出山打猎,小臣在洞中煮饭,这一骑马乱跳乱纵,我便上马出洞欲练戟法,谁想这马好似神舞一般,丝缰总扣它不住,跑过了几个山头,纵上这座山峰,如登平地一般,复又纵下海滩,才救我主。”朝廷说:“原来还有八位王兄在藏军洞中,降旨意快去宣来见朕。”军士上前道:“万岁爷,不知藏军洞中在于何处?”朝廷道:“小王兄,你去宣你八个兄弟从那条路上去的?”仁贵说:“小臣去是玄女娘娘摄去,来是随马跑到一路上飞纵而来的,所以连臣也不认得,不知藏军洞在东在西。”茂功奏道:“陛下,那藏军洞想是乃九天娘娘仙居之所,有影无踪的所在,岂是凡人寻得到的?少不得日后八人自有见面之日。”天子道:“既如此,传旨排宴,命众御侄陪小王兄饮酒。”不表三江越虎城中钦赐御宴,众小爵主陪薛仁贵饮宴。
单讲宝林、宝庆在马上星飞来到黑风关战船内,张环父子闻报,远远接到船中。尉迟弟兄说:“张环,元帅爷有令箭一技,要你父子女婿六人作速同往建都见驾,有要紧军情。”张士贵说:“二位小将军,不知元帅相传是什么要紧军情?”宝林道:“说是什么机密事,迟延不得的,快快整备同去见驾,我们也不知道的。”那番,士贵父子即忙周备上马,端离了黑风关,连尉迟弟兄八人一路上竟望越虎城来。在路耽搁数天,这一日早到建都,进入城中,同上银銮。宝林、宝庆上前奏道:“陛下,张环父子宣到了。”尉迟恭说:“传到了吗?与本帅将他父子洗剥干净,绑上殿来!”茂功叫声:“元帅不可造次,我自有对证之法。陛下,快传旨意,好好宣他上殿来。”朝廷降旨:“快宣来。”左右一声:“领旨。”军士出殿,宣进父子六人上殿,俯伏尘埃说:“陛下龙驾在上,臣张士贵朝见我王,未知万岁宣臣到来有何旨意?”天子龙颜翻转说:“张环,朕宣召你来到,非为别事,只因前日寡人出去打猎,路上遇着一位小将军,口称与你交好,朕现带在外,因此宣你来,可认得他姓甚名谁?”张环道:“如今这位小将在那里?”朝廷把头一点,班中闪出薛仁贵,俯伏银阶叫声:“大老爷,可认得小人薛礼吗?”这士贵一见,吓得魂飞魄散,面上失色,索落落扑倒尘埃说:“你不像个人。”他还只道是薛仁贵阴魂不散,在朝廷驾前出现告御状,所以张环这等害怕。
仁贵说:“大老爷,怎么我薛礼不像个人起来?我自从被你那日哄在天仙谷内,亏玄女娘娘使出神通,救我九人九骑,故尔不送性命,还是好端端的一个薛礼,又不是什么鬼,为何这等发抖?”张环的魂被这一吓,差不多半把已经吓出的了。四子一婿跪在驾前,浑身冷汗,暗想:“不好了!如今是大家性命多活不成了。”朝廷喝问道:“张环,你到底可认得他吗?在那里会过?快些奏上来!”张士贵叫声:“陛下,臣领兵中原到东辽,不知夺了多少关头,攻取了许多城池,从来不认得这位小将军,不知他姓甚名谁,如何反认得我?”薛仁贵道:“好个刁滑的张环,前日在你月字号内为火头军,怎生把我来骗,说‘立得三个功劳,在驾前保你出罪’。我薛礼不知立了多少功劳,反在独木关上生心把我九人烧死,冒取功劳与何宗宪,亏你良心何在?天理难容!今日在驾前反说不认得我?”朝廷道:“寡人心中也明白,张环欲冒薛仁贵功劳,将他埋没前营为火头军,反在朕驾前奏说没有应梦贤臣,谎君之罪非小,快些招上来!”从前做下违天事,于今没兴一齐来。
毕竟不知朝廷如何究罪张环,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三回 银銮殿张环露奸脸 白玉关薛礼得龙驹诗曰:
白玉关前独逞功,获将宝马赛蚊龙。
张环在有瞒天巧,难出军师妙算中。
“好待寡人定罪!”张环叫声:“陛下,这是冤枉的,臣实不知的。若讲应梦贤臣,犹其无影无踪了,薛仁贵三字从来不曾听得,就有这个人,也是东辽国出身,前日在山西招兵,从来没有姓薛的,何见谎君之罪?”朝廷说:“寡人也不来查你别件,就是东辽这几座关头谁人破的?寡人龙驾困在凤凰山哪个救的?元帅被番兵囚在囚车内起解建都,何人喝退的?”尉迟恭说:“是,嗄!只问这几桩事就知明白了,快些说上来!”张士贵叫声:“万岁在上,若说破关攻城之力,皆是臣婿何宗宪的功劳,凤凰山救驾也是何宗宪救的,元帅起解建都也是宗宪喝退的,何为冒他功劳?”仁贵笑道:“张环,这些都是你何宗宪功劳吗?亏你羞也不羞?自从在中原活捉董逵起,一直到病挑安殿宝,元帅功劳簿上那一件是你宗宪功?还要在驾前谎奏!”茂功旁边冷笑道:“你二人不必争论,总有千个功劳,无人见证,不知是何宗宪的,是薛仁贵的,我也实难判断。如今有个方法在此,便能分出真假,可以辨明了。”朝廷说:“先生,怎样个方法呢?”茂功说:“这里越虎城下去有四十里之遥,东西有两座关头,东为白玉关,西叫摩天岭。你二人各带人马前去,先打破关头先来缴令,这些功劳多是他的,本来这两个关守将一样骁勇的。张环,倘我或有偏向那一个了,如今大家拈头阄子为定,拈着那一个阄就去打那一座关便了,你们大家意下如何?”仁贵说:“军师大人言之有理,张环可有这个本事吗?”士贵道:“那里惧你?我的宗宪戟法高强,大小功劳不知立了多少,何在为这一座关头?就去何妨!”茂功就在案上提御笔写了两个阉子,放在盒中倒乱一倒乱说:“你们上来取。”仁贵先走上来要取,茂功喝住道:“你乃是无职小臣,张环到底总管先锋,有爵禄的,自然让他先来取。”仁贵连忙住了手应道:“是。”张环上前取阄子在手,拆开一看,上写“摩天岭”三字,茂功道:“既是张先锋得了摩天岭,薛仁贵去破白玉关,也不必拆开阄子来看了。”张士贵听说,心中十分慌乱,不管好歹,连忙辞了驾,元帅发兵一万,父子六人巴不能够早到早破,领了人马星飞赶到摩天岭,我且慢表。
单讲徐茂功说:“薛仁贵小将军,这两座关欺心得多在里头,惟有白玉关好破,可以马到成功,手到擒来。这摩天岭好不厉害,总有神仙手段也有些难破,谅张环不知何年何月得破此关。方才这两个阄子都是摩天岭,所以叫你迟取,不必拆开来看了。”仁贵听言大喜说:“蒙大人照拂,薛礼无恩可报,求元帅发兵,待小将前去破关。”尉迟恭道:“待本帅点十万兵与你带去。”茂功道:“元帅不必发这许多人马,只消一千个兵足矣,就他单人独骑也可以去破得此关了。”尉迟恭说:“既如此,待本帅点雄兵一千与你。”仁贵说:“多谢元帅爷。”连忙打扮结束,辞了天子,正欲转身,茂功说:“你住着,我还有话对你话。”仁贵说:“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茂功道:“小将军,我有护身龙披一角,你带在身边。这有锦囊一个,你到白玉关,然后开来细看,照上行事,不得有违。”薛仁贵将锦囊龙披藏好,应声:“得令!”出了银銮殿,跨上雕鞍,手提画杆方天戟,带领一千人马离了三江越虎城,竟往东行来取白玉关,我且撇在一旁。
另讲这张士贵父子一路望西而行,下来四十里,早到摩天岭,一看吓死人也!但见:迷迷云雾遮山腰,山顶山尖接九霄。一堆不见青天日,虎豹猿猴满处嚎。两旁树木高影影,踏级层层生得高。望上雾云乌昏黑,那见旗幡上面飘?见说天山高万丈,怎抵摩天半接腰。纵有神兵骁勇将,这番见了也魂消。
张士贵说:“我的儿,你看这座山头如此模样,也不知有多高,上面然云雾漫漫,也看不出此条山路,又有壁栈在此,怎生样破法?”志龙说:“爹爹,我们且攻他一阵,呐喊叫骂,待他有将下来,好与番将斗战。”士贵道:“我儿言之有理。”连忙传令人马,震声呐喊连天,炮响不绝,鼓啸如雷,番奴番狗骂得沸反淫天,总然上面响也不响,又是一阵喊骂,上面原不见动静,连攻十有余阵,天色晚暗,上面听也不曾听见。张环说:“我儿,此山高得紧,我们在此叫破喉咙,上边晓也不晓得。今日天色已晚,且到明日我们走上去看,倒也使得吗?”志龙道:“爹爹主见甚好。”此夜,父子商议停当。
明日清晨,坐马端兵出了营盘,张环说:“我儿,待为父先上去探听消息,然后你们上来。”志龙道:“是!爹爹须要小心。”张环道:“不妨。”带马望山路一步步走将上来,直到了半山中,望上去见影影旗幡摇动,只听得上面喝叫:“南蛮子上来,打滚木下去。”众番兵应道:“晓得!”张环听见,吓得魂不附体,带转丝缰,三两纵跑得下山脚,数根滚木也就打到山脚下了,说:“阿唷!我的儿,这个摩天岭看来难破的,我们在山下叫骂,他们不来理你,若然上去,就要打滚木下来,这等厉害,分明军师哄我们来送性命!”志龙说:“爹爹,我们不破摩天岭,少不得也要死,如何是好?”张士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我儿,今番摩天岭看来难破,破不成的了。不如带领人马竟望黑风关,下落战船过海到中原,只说万岁班师,哄住大国长安,把殿下除了,谅无能将在朝抵敌,你们保为父身登九五,不怕天下地方官不肯降顺。那时,差勇将守住潼关,不容朝廷进中原。一则全了六条性命,二来一统江山一鼓而擒,岂不两全其美?反得大唐不用丝毫之力。”“孩儿们自当保父甫面称孤。”张环传令兵马拔寨起程,离了摩天岭,竟走黑风关,下落战船,吩咐发炮三声,把三千几百号战船多开尽了,一只也不容留在此独木城,解开蔑缆,由它大风打掉了。先锋之令,谁敢不遵?就等朝廷差将追赶,没有战船。此为断后之计。我且按下,不表张士贵反往中原。
单讲薛仁贵带领一千人马也到白玉关前,吩咐按下营寨。一声炮响,军士安营。天色已暗,当夜在灯下取出军师所赠的锦囊折开细看,只见上边有几行字写得明白:“白玉关守将,名为完贤朱追都罗弥,有一骑宝马,名唤赛风驹,日行万里,夜走五千,可以大海浪中水面上奔走不湿人衣,你快取番将性命,夺此宝马。今张士贵难破摩天岭,已经带兵往黑风关齐开战船,反到中原去了。大国长安有千岁在那里,惟恐延捱有伤殿下性命,所以赠你锦囊护身披一角,你快上赛风驹,下东海望中原救殿下性命要紧。且把张家父子拿下监牢,速来缴旨。是有王封。”仁贵见了这一个锦囊,也觉魄散魂摇,心下暗想:“谅军师之言决然有准,救兵如救火,若不破白玉关,少有赛风驹,怎到中原?也罢,不如到关前讨战便了。”仁贵算计已定,把马催到关前,呼声大喝:“呔!
关上番儿快报,说今有大唐朝护驾小将军薛仁贵在此讨战,闻得你们守将叫什么完贤朱追都罗弥,厉害不过,有本事叫他早早出关受死!”不表关外讨战,单说关内把都儿飞报总府来说:“启上将军,关外有大唐人马扎安营盘,早有一将名唤薛仁贵,在那里呼名讨战!”都罗弥大怒说:“既有唐将在外讨战,与魔家带马过来!”旁有一将应声道:“不必哥哥亲自出马,待兄弟前去取胜便了。”都罗弥说:“既如此,兄弟须要小心,待为兄到关上与你掠阵。”二人全身披挂,带马过来,跨上雕鞍,离了总爷衙门,来到关前,发炮一声,关门大开,吊桥坠下,豁刺刺冲出关来。抬头一看,原来就是火头军穿白将薛蛮子。“魔家久闻你的本事高强,到了此地,你命就该绝了。”仁贵抬头一看,但见这员番将怎生打扮:头上戴一顶黄金虎头盔,面如锅底相同,两道朱砂红眉,一双碧眼圆睁,高梁大鼻,阔口板牙,招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竹根胡,身穿一领映花紫罗袍,外罩红铜甲,左悬弓右插箭,手端大砍刀,坐下乌骓马。
仁贵心下暗想:这一骑马不像赛风驹,未知可是完贤朱追都罗弥,待我问声看:“呔!来将少催坐骑,通下名来!”番将答应道:“你要问我之名吗?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镇守白玉关副将雷青便是!”薛仁贵要救殿下到中原要紧,那里还有工夫打话,听见说不是都罗弥,便纵一步马上喝道:“番狗照戟吧!”把这一戟挑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把手中大砍刀望乾上噶啷噶啷这一抬,险些跌下马来。马打交锋过去,圈得转来,仁贵喝一声:“去吧!”插一戟刺将进来,雷青喊声:“不好!我命休矣!”躲闪也来不及,正中咽喉,一命身亡了。关上有都罗弥一见雷青刺死,不觉两眼下泪,吩咐开关,一马当先冲出关来,大叫:“薛蛮子,你敢伤我兄弟,不要走,魔与你势不两立了!”薛仁贵听抬头一看,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头戴一顶镔铁凤翼盔,面如紫漆,两道扫帚眉,一双铜铃眼,口似血盆,狮子大鼻,腮下一脸五络长髯,身穿一顿柳叶黄金甲,外罩血染大红袍,手执一条银缨枪,坐下乃是一骑赛风驹。
那薛仁贵连忙喝问道:“来者可就是完贤朱追罗都罗弥吗?”那番将应道:“然也!既闻大名,何不早早下马归降?”仁贵闻他就是,心中喜之不胜,也不打话,巴不能夺了赛风驹就走,喝声:“放马过来,照小将军的戟吧!”“嗖”这一戟望都罗弥面门上刺将过来,十二分本事多显出来,那番将怎生招架得住?喊声:“不好!”把手中银缨枪望戟上噶啷这一翘,架得双眼昏花,马多退后数步,冲锋过去,圈转马来,仁贵提起白虎鞭,望守将背上当这一击,在马上翻下尘埃,背梁打断,呜呼哀哉。连忙纵下马来,一把把赛风驹牵将过来,跨上马,传令将自己这匹马交军士带着,一千雄兵先报回越虎城去。身边早备干粮人参饼,在路上充饥,遂加上三鞭,这一骑赛风驹发开四蹄,离了白玉关飞跑而去。此马原算宝骑,四足有毫毛发出,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但见树木山溪在眼前移过,不一天到了黑风关塘口,只见波浪滔天,是大海了。仁贵把赛风驹扣定,叫声:“马啊马,我闻你乃是龙驹,在海面上可以行得,今我主殿下千岁在中原有难,该我薛仁贵相救,你若果有过海之力,便纵下去,倘淹死海中,也算尽忠而死了。”说罢把马一纵下了海,只得马蹄着水,毫毛在面上,原可奔跑。仁贵好不害怕,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声不绝,这赛风驹用了跨海之力,真正飞风而去。仁贵用了些干粮,伏在马鞍鞒上,眼睛合着,连日连夜由在海中行走。不到三天,早见了中原登州府海滩了,但见战船密密,有汛地官在那里看守战船。仁贵纵上岸滩,有登州府王彪、总兵官徐熊二人喝住道:“呔!那里来的?可是海贼?到何处去?”仁贵说:“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得功势如破竹,保万岁龙驾,乃扶唐大将,怎说海寇?你等做了汛地官员,如何这等不小心?张环父子瞒了陛下,在中原来谋反,欲夺大唐世界,你们不查明白,竟放了过关去,因此我随后赶来擒他张环父子,相救殿下千岁,快容我到大国长安去。”两个官员听了魂不在身,说:“你既奉旨前来,可有凭据?”仁贵说:“有的。”身边取出护身披一角,那二人见了朝廷龙披说:“小将军,卑职们罪该万死,请将军到衙中,待我备酒接风。”仁贵说:“要救殿下千岁要紧,不劳你们费心。那张环到来有几天了?”二人说:“小将军,他是昨日到的。”仁贵大悦道:“阿,如此不妨,还可赶得上。”别过,二人说:“将军慢行。”那薛仁贵离了山东,竟走长安。不一日一夜,到了潼关,连忙扣住了马,望关口一看,只见上边大红旗上书着:“大唐镇守潼关殷”。“阿,原来就是殷驸马,我不免叫关便了。呔!关上的报与驸马爷知道,说今日有圣旨下,要往长安,叫他开关。”那关上的军士问道:“既有圣旨,可拿凭据出来照验,你是什么官长,说得明待我好通报。”仁贵说:“我乃应梦贤臣薛仁贵,有功于社稷,现有护身龙披在此,你拿去看。”丢上关头,军士接住一看:“真的。”连忙报入府中说:“启上驸马爷。”驸马问道:“启什么事情?”军士禀道:“东辽国奉旨来了一员小将,自称应梦贤臣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过关到长安见殿下千岁的。”殷成听见此言,心中暗想:昨日张士贵父子说朝廷奏凯班师,停驾登州府了,今日缘何又有东辽国奉旨来的?”事有可疑,不必理他。”说:“驸马爷,现在龙披在此。”殷成接来一看,果是朝廷的龙披,见了凭据,心内踟蹰了一回,便说:“军士过来,放他进关前来见我。”军士答应道:“是。”回身就走。到关上把关门开了,放进薛仁贵,领到帅府,薛礼下马,进入殿来说:“驸马爷在上,小臣薛仁贵朝见。”殷成用手搀扶说:“你乃应梦贤臣,请起看坐。”薛仁贵说:“不消坐了。请问驸马,张士贵父子怎样过关的?”殷成道:“正是孤也要问你。张环昨日到我关上,他说陛下奏凯班师,已经停驾登州,四五日内就到长安了。为什么小将军又说在东辽奉朝廷旨意去到长安,有何急事?到底陛下班师否?”仁贵道:“驸马爷有所不知,张环奉旨领兵攻打摩天岭,不想竟把战船一齐开了,赶到中原往进长安,有心要登龙位。我奉军师密令,赠我锦囊,叫我白玉关上取了赛风驹马,四日四夜在海中,赶来拿捉张家父子,相救殿下。谁想他哄进潼关,前往大国长安,不多路了,小臣事不宜迟,就要往长安去。”殷成听见,吓得浑身冷汗,说:“果有此事?将军请先行,孤也随后就来。”薛仁贵答应,忙到外边,跨上马如飞就走。驸也就通身打扮,带领二十家将,离了潼关,竟望陕西而来,我且不表。
如今单讲大国长安右丞相魏征,那夜得其一梦,甚是惊慌,忙上金銮殿,正是:
奸臣纵有瞒天计,难及忠良预见明。
毕竟不知魏征金銮殿见驾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长安城活擒反贼 说帅印威重贤臣诗曰:
伏得龙驹过海来,张环父子定招灾。
也应唐主多洪福,预令高人安算排。
那魏征丞相忙上金銮,殿下临朝,便俯伏金阶说:“殿下千岁在上,臣昨夜得其一兆,甚为奇怪。”那殿下李治叫声:“老王伯,未知什么梦兆?”魏征道:“臣昨夜梦中见我三弟秦琼,来到床前谏言几句道:“你为了掌朝宰相,如何这等不小心?况万岁到东辽,曾把殿下托你保护,权掌朝纲,料理国家正事,今目下三两日内,有朝中奸臣谋叛,欲害储君,你如何不究心查访?四门紧闭,过了三天,决无大事,若不小心,弄出大事,你命就该万死了。’臣看此兆,原算稀奇,朝中那个是奸,那个是佞,叫老臣也无处去查。”李治道:“秦老王伯在日,尽心报国,一片忠心,今死后有这番言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说把城门紧闭三天,决无大事,不免降旨,今日就四门紧闭,差将守城。”魏征传下令来,把城门紧闭了,君臣们在金銮殿上议论纷纷,我且慢表。
一到了次日早上,张士贵父子,领兵到了长安城。望去一看,只见光大门早已紧闭,吊桥挂起。心中惊骇,叫声:“我的儿,为什么光大门闭在此,难道有人通了线索,预先防备我们前来?所以吊桥高挂,四城紧闭。”张志龙说:“爹爹,我们在东辽国来,人不知,鬼不觉,何人知道我父子存反叛之心,先把城门紧闭起来?必然又有别样事情。今日对他说,朝廷奏凯回朝,自然开城,放我们进去。”张环说:“这也有理。”连忙带马到护城河边,叫一声:“城上的,快报与殿下得知,今万岁爷奏凯班师,歇马登州,先差张士贵在此,要见殿下,快快开城。”那城上军士一见说:“大老爷,请候着,待我们先去报殿下,然后开城。”张环道:“快去通报。”军士来到午门禀知,黄门官上殿起奏说:“殿下千岁在上,外边有三十六路都总管,六十二路总先锋张环到了。说朝廷圣驾今已班师,先差张士贵来见殿下,望千岁降旨开城。”李治殿下听报父王班师,喜之不胜,立刻降旨,去放张环进城。丞相魏征连忙止住道:“殿下千岁,且慢。秦三弟托梦,原说要把城门紧闭三天,才无大事,刚刚昨日闭城,才得二天,就有张环父子到来,就是万岁奏凯还朝,岂可预先无报,事有跷蹊。臣看张环父子短颈缩腮,将来必有反叛之心,不可乱开,且往城上去问个明白。”李治说:“老王伯言之有理。快到城上去。”君臣上马,带了文武大臣,离了午门,竟上城头一看。
只见张家父子人等,满身结束,坐马端兵,后有数千雄兵,摆列队伍,满面杀气。想他一定有谋叛之心。魏征问道:“张先锋班师了么,陛下圣驾可曾到否?”张士贵听言抬头,一见殿下同魏征在城上,心内欢悦,连忙应道:“正是,陛下奏凯班师,歇驾登州,先差小将到来,料理国家大事。未知光大门为何紧闭?望老丞相快快开城。”魏征说:“我受秦元帅梦中嘱托,他说今日有奸臣不法,欲夺天下。叫我紧闭城门,待朝廷亲到长安,然后开城。今陛下已在登州,不日就到,张先锋请外面扎营安歇,等待圣驾到了,一同放你们进来。”张士贵听见此言,吓得浑身冷汗,说:“好个秦琼,你死在阴间,还要来管国家大事。也罢!”叫一声:“老丞相,我实对你说,朝廷与众大臣,被番兵围困越虎城中,并无大将杀退,小将焉有神仙手段去救万岁,想来君臣不能回朝的了,因此我把战船齐开来到中原,想殿下年轻不能理国家大事,不如让我做几时,再让你做如何?”魏征大怒喝声:“呔!你这该死的狗头,朝廷有何亏负了你,却如何丧心。既然万岁有难在番邦,理当尽心救驾,才为忠臣,怎么私到长安,背反朝廷。幸亏秦元帅阴灵有感,叫我紧闭城门,不然被你反进城来,我与殿下性命难保。”张环道:“魏征,你不过一个丞相了,难道我张环立了帝,少了你一家宰相职分么?快快开城,放我进去就罢;若有半句不肯,我父子攻破城门进来,拿你君臣二人,要碎尸万段才罢。”魏征气得满脸失色,把张士贵父子不住的声声恨骂。那底下六人带兵呐喊,放炮攻城。耀武扬威,了当不得。忽听见后面豁喇喇一骑马跑来,上边坐着薛仁贵,一见张环人马,大喝一声:“呔!张环,你往那里走,可认得我么?”张志龙回头一看,唬得心跳胆碎,说:“爹爹,不好了!薛礼来拿擒我们了。”士贵听见,魂魄飞散,纵马摇刀,上前叫声:“小将军,你向在我营中,虽无好处到你,却也费许多心机。今日可念昔日情面,放我一条生路。”仁贵喝道:“呔!我把你们这六个狗头,若说昔日之情,恨不得就一戟刺你个前心穿后背。乃奉军师将令,让你多活几天,叫我前来生擒,活拿你父子监在天牢,等陛下班师,降旨发落。快快你们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张环悉知仁贵本事高强,决不是他对手,到不如受罪监牢,慢慢差人求救王叔,或者赦了,也未可知。便叫:“我儿,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既有将军在此,我们一同受罪天牢便了。”四子一婿,皆有此心,共皆下马。仁贵喝声张环手下将士,把他父子去了盔甲,上了刑具。那将士上前,把他父子去了盔甲,上了刑具。那边殷驸马也到了。大叫:“小将军,张环父子可曾拿下?”仁贵说:“已经拿下了,专等驸马爷前来,一同叫城。”殷成大悦。便纵到吊桥边,叫声:“殿下千岁,臣在此,快快开城。”李治在上面说道:“殷驸马,这员小英雄那里来的,可放得进城么?”驸马说:“殿下放心,这位英雄,就是应梦贤臣薛仁贵。在东辽保驾立功,扶唐好汉,奉军师密令,前来拿捉张环的。”李治听了,才得放心,降旨开了光大门。
吊桥坠下,殷驸马押了张家父子,带了一万人马,进入城中。将人马扎定内教场,竟带张士贵来到午门。殿下李治同魏征先到金銮殿,身登龙位,仁贵上殿俯伏尘埃说:“殿下在上,小臣薛仁贵,愿殿下千岁、千千岁。”李治叫声:“薛王兄平身。孤父王全亏王兄保架,英雄无比,因此太太平平进东辽关寨,势如破竹,皆王兄之大功。未知父王龙驾,几时回朝,张环因何反到这地?”仁贵道:“殿下有所不知,待臣细细奏闻。小臣向被张士贵埋没前营,为火头军,把大小功劳,尽被何宗宪冒去。后来在海滩救驾,遇见朝廷,吊取张环对证。”如此这般,一直说到破摩天岭,后又受军师锦囊,得赛风驹,赶来拿捉他,救千岁龙驾。李治闻言大喜,说:“王兄如此骁勇,尽心报国,其功非小。张环有十恶不赦之罪,理当枭首级前来缴旨。”仁贵叫声:“殿下且慢,陛下龙驾现在东辽建都之地,太平无事。且将他父子拿在天牢。待小臣到东辽,逼番邦降表,如在反掌。不久就要班师,回朝之日,还要取他对证,然后按其军法,未为晚也。”殿下李治说:“既如此,降旨带去收监。”不表张士贵子婿六人下监。再讲殿下赐宴一席,仁贵饮过三杯,谢恩出朝。次日带了干粮,跨上赛风驹,离了长安,竟往登州,下海到东辽。我且慢讲。
如今先讲到东辽越虎城中,贞观天子这一日问军师道:“朕想薛仁贵与张环各去破关,有八十余天,为甚还不来缴旨?一定这两座关上强兵勇将众多,所以难破。”徐勣笑道:“这个自然。只在这两天内,就有一处缴旨了。”君臣正在言谈,外边军士报进来了:“启上万岁爷,城外来了八员将官,多有坐骑,手内还有枪刀器械,口称与薛仁贵生死弟兄,要见万岁的。”朝廷听言,叫声:“徐先生,可放得进来,不妨事么?”茂功说:“陛下,不妨。这八人多有万夫不当之勇,利害异常。乃应梦臣的结义好友,东辽大小功劳,他们也有一半在内的。陛下降旨宣他们上殿,就可加封八人爵禄了。”朝廷大喜,一道旨意降出。不多一回,八人下雕鞍,放了兵器,上银銮殿来。俯伏银阶,说:“万岁龙驾在上,小臣们姜兴本、姜兴霸、李庆先、李庆红、王新鹤、王新溪、薛贤徒、周青等,朝见我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那天子龙颜大悦:“卿等们平身。寡人也闻得八位爱卿有功于社稷,朕今加封为随驾总兵。”八人欢喜,谢了恩,参见了元帅,与众爵主见礼。一番兵丁伏于跨下,向在张环侧首,今立朝纲,自觉威风。外边军士又报进来了:“启上万岁爷,薛仁贵现在外边,要见万岁。”朝廷听言大喜,降旨快宣。军士往外宣,仁贵俯伏银阶说:“陛下龙驾在上,小臣薛仁贵,奉我王旨意,前去攻打白玉关,不上一二天,就取关头。速到中原,救了殿下千岁,才得今日到东辽来缴旨。”天子听言,心中不明,说:“小王兄,几时往中原,救那个殿下?你且细奏明白。”仁贵道:“陛下有所不知,张环父子领兵到摩天岭,无能可破,私开战船,反往中原,欲杀殿下,思想登基。臣受军师锦囊,叫我破了白玉关,得了东辽一骑赛风驹宝马,大海行走,犹如平地,星飞赶到中原,相同驸马殷千岁,追到大国长安,已经把他父子拿下天牢,等我王班师,然后按其国法。又晓夜兼行,复到东辽来,保万岁平定东辽。”朝廷说:“有这等事?小王兄真乃异人了。在东辽救了寡人,又在长安救了王儿,复又往东辽来救寡人。正所为百日两头双救驾,其功浩大!朕意欲加封,奈急切少有掌兵空职去补,如何是好?”尉迟恭上前启奏道:“陛下在上,臣年迈无能,不堪执掌兵权,愿把帅印托小将军掌管。”朝廷说:“若得尉迟王兄肯交帅印与小王兄,朕即加封为天下九省四郡都招讨平辽大元帅之职。”尉迟恭道:“某这颗帅印,秦府中所得,不知吃了多少亏,就是自己儿子也不放心付他执掌。今看小将军一则武艺精通,本事高强,二来一定前生有缘,我心情愿交付与你,安然在小将军标下听用。”仁贵推辞道:“这个不敢。老元帅乃开国功勋,到底掌兵权,道理明白,小臣不过一介寒儒,略知些韬略,自应在老元帅麾下执鞭垂镫,学些智谋,深感洪恩,怎执掌兵权起来?”天子道:“朕今为主,小王兄不必再奏。就此当殿披红,掌挂帅印。钦赐御酒三杯,就此谢思。”仁贵不敢再逊,口称:“愿我王万爷、万万岁。”薛仁贵如今为了元帅,心中欢悦不过。有底下这些武职官,一个个上前参见一番。周青、李庆先、王心鹤八人,走将进来,叫声:“元帅哥哥,小将兄弟们参见。”仁贵道:“阿呀,兄弟们不消了。你们因何得知为兄在此,从那里寻来的?”众弟兄说:“哥哥,我们那日打猎回到藏军洞,不见了哥哥,害得我们满山寻遍,忽遇那婆子到来,说起哥哥保驾干功立业去了,那时兄弟们要见哥哥,相随婆子来的。”仁贵道:“嗄,原来如此,可笑张环父子,把我们埋没,冒夺功劳,不想原有出头日子,今张环父子性命尽不保了。”八人说:“便是。”说罢,众人原退两旁。如今有秦怀玉、罗通、程铁牛、尉迟宝林、宝庆,这一班小爵主,上来参见。仁贵叫:“当不起。”心下不安,连忙跪下说:“陛下在上,臣有言陈奏。”天子说:“王兄有何事奏闻?”仁贵道:“臣乃山西绛州一介贫民,蒙陛下龙宠,又承尉迟老千岁大恩,将帅印交与臣执掌,在尔虽是臣小,出兵号令最大。今尉迟老千岁也在麾下听用,臣那里当得起,意欲拜认老千岁为继父,未知陛下龙心如何?”朝廷说:“小王兄既有此心,朕今作主,将你过继尉迟王兄。”敬德心中也觉欢喜,假意推辞说:“这个某家再当不起的。”仁贵道:“说那里后来。”就当殿了四拜,认为继父。尉迟恭从今待仁贵一条心的了,比自己亲生儿子还好得多。薛仁贵又与众爵主结拜为生死之交,朝廷准了奏,就在驾前,各府内公子爷们上前插血为盟。大家立了千金重誓,生同一处,死同一块,一十八人患难相扶到底。信盟已毕,朝廷赐宴,金銮殿上,大排筵席,款待这班小英雄。饮过数杯,把筵席扯开,仁贵讲究破东辽关寨用兵之法。
甚般直讲到黄昏时候,元帅方才辞驾,回往帅府安歇。一宵晚话,不必细言。
一到了明日清晨,元帅进殿,朝过天子。军师茂功开言叫声:“薛元帅,你既掌兵权,东辽兵将未晓汝名,快提兵马,去破了摩天岭,前来缴旨。”仁贵应道:“是。”回营分付,把聚将鼓打动,传令五营四哨,偏正牙将。
左右忙传令道:“呔!元帅爷有令,传五营四哨,偏正牙将,各要披挂整齐,结束停当,在教场伺候。”又要说元帅哨动三通聚将鼓,有爵主们,总兵官无不整柬,尽皆披甲上营说:“元帅在上,未将们打拱。未知帅爷有何将令?”仁贵道:“诸位将军,兄弟们,本帅今日第一次得君王龙宠,叨蒙圣恩,加封平辽元帅,今又奉旨出兵,前去攻打摩天岭,奈摩天岭难破,为此本帅要往教场祭旗一番。烦诸位将军同往教场,乃本帅头阵掌兵,故而传汝等到教场助兴,祭旗一番。往摩天岭攻打,自有八员总兵在此,不劳诸位爵主将军去的。”众爵主齐回言道:“元帅说那里话来,今住摩天岭攻打,理应末将们随去,在标下听用。”元帅说:“这个不消。”众将出营,上坐骑,端了兵刃,后面元帅坐了赛龙驹,同到教军场。这一班偏正牙将、大小三军,尽行跪接。偷眼看仁贵好不威风。怎见得,但见他:头戴白绫包巾金扎额,朝天二翅冲霞色。双龙蟠顶抓红球,额前留块无情铁。身穿一领银丝铠,精工造就柳银叶。上下肚带牢拴扣,一十八豸轰轰烈。前后鸳鸯护心镜,亮照赛得星日月。内衬暗龙白蟒袍,千丝万缕蚕吐出。五色绣成龙与凤,沿边波浪人功织。背插四杆白绫旗,金龙四朵朱缨赤。右边悬下宝雕弓,弓弦逼满如秋月。左首插逢狼牙箭,凭他法宝能射脱。腰间挂根白虎鞭,常常渴饮生人血。坐下一骑赛风驹,一身毛片如白雪。
这条画杆方天戟,保得江山永无失。后张白旗书大字,招讨元帅本姓薛。
这仁贵为了总兵大元帅,面上觉得威光,杀气腾腾,凭他强兵骁将,见了无不惊慌。这班人马中,向在张环手下的也尽多有在内,知道仁贵细底,向为火头军,与我们同行同坐,威气全元,今日他做了元帅:何等风光满面生,腾腾杀气赛天神。
不知薛仁贵去打摩天岭,如何得胜,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五回 卖弓箭仁贵巧计 逞才能二周归唐诗曰:
摩天高岭如何破,赖得英雄智略能。
赚上番营夸逞技,周家兄弟有归心。
不表众三军暗相称赞,单说元帅祭旗已毕,众将拜过,奠酒三杯。元帅说:“诸位将军,请各自回营。本帅只带八员总兵,去破了摩天岭,回来相会罢。”众将道:“元帅兴兵出战,末将们理当同去听用。”元帅说:“不消,保驾要紧,城内乏人,请回罢。”众将道:“元帅既如说,末将们从命便了。”众爵主各自回营,我且慢表。
单讲薛仁贵传令,发炮起兵,点齐十万大队雄兵,八员总兵护住,出了三江越虎城,竟望摩天岭大路进发。一路上旗幡招转,号带飘摇,好不威风。
在路耽搁二三天,这一日早到摩天岭,离山数箭,传令安营。炮响三声,齐齐扎下营盘。元帅带马到山脚下,望摩天岭一看,只见岭上半山中云雾迷迷,高不过的,路又壁栈,要破此山,原觉烦难。周青道:“元帅哥哥,看起这座摩天岭来,实难攻破。当初取这座天山,尚然费许多周折,今日此座山头,非一日之功可成,须要慢慢商量,智取此山的了。”仁贵说:“众位兄弟,我们且山脚下传令,三军们震声呐喊,发炮哨鼓,叫骂一回,或者有将下山,与他开兵交战一番如何?”周青道:“元帅又来了,前日天山下尚然叫骂不下,今摩天岭高有数倍,我们纵然叫破喉咙,他们也不知道的。”元帅道:“兄弟们,随我上山去,探他动静。看来此山知有几能多高。”周青说:“不好,有滚木打下来,大家活不成。”仁贵道:“依你们之言,摩天岭怎生能破?待本帅冲先领头,你们随后上来。倘有滚木,我叫一声,你们大家往山下跑就是了。”八员总兵不敢违逆,只得听了仁贵之言,各把丝缰扣紧,随了仁贵,往山路上去。一直到了半山,才见上面隐隐旗幡飘荡,兵丁虽然不见,却听得有人喊叫打滚木。唬得仁贵浑身冷汗,说:“阿呀,不好了,有滚木了!兄弟们快些下去。”那班总兵听说,打滚木下来,尽皆魂不在身,带转马头,往山下拼命的跑了。薛仁贵骑的是赛风驹宝马,走得快,不上几纵,先到山下,数根滚木来着总兵们马足上扫下来,却逃得七条性命。一个姜兴本,马迟得一步,可怜尽打为肉泥。美兴霸放声大哭,七员总兵尽皆下泪。仁贵说:“众位兄弟,事已如此,不必悲伤,且回营去,慢慢商议。”八人回往帅营,排酒设席,饮到午夜,各自回营。
过了一宵,明日营中商议,全无计较。看看日已沉西,忽然记起无字天书,凡有疑难事,可以拜告。今摩手岭难破,也算一件大事,不如今夜拜看天书,就能得破了。薛仁贵算计已定,到了黄昏,打发七员总兵先回营帐,他就把天书香案供奉,三添净水炉香,拜了二十四拜,取天书一看,上边显出二七一十四个字,乃九天玄女所赠。这两句:“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柱二根。”仁贵全然不解,暗想:这两句实难详解。“卖弓可取摩天岭”,或者要我到山顶上卖这张震天弓,行刺守山将士也未可知。后句“反得擎天柱二根”,怎样解说?且上山去卖弓,自有就验后文。其夜薛仁贵全不合眼,直思想到天明,有众兄弟进营来了。仁贵说道:“兄弟们,本帅昨夜拜见天书,上显出两句诗来,说‘卖弓可取摩天岭,反得擎天往二根。’不知什么意思,本帅全然详解不出。”周青开言叫声:“元帅哥哥,此事分明玄女娘娘要你扮做卖弓人,混上山去。别寻机会,或者破了此24山,也未可知。”仁贵说:“本帅也是这等详解,宜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兄弟们,且在此等候,待本帅扮作卖弓模样,混上山去看。”周青说:“哥哥须要小心。”仁贵说:“这个不妨。”薛仁贵扮做差官一般,带了震天弓,好似张仙打弹模样,静悄悄出了营盘,往摩天岭后面转过去,思想要寻别条路上去。走了十有余里,才见一条山路,有数丈开阔,树木深茂,乃番将出入之处。上落所在,好走不过的。
薛仁贵放着胆子,一步步走将上去。东也瞧,西也观,并没有人行。走到了半山,抬头望见旗幡飘荡,两边滚木成堆,寨口有把都儿行动。心中暗想:“我若正走上去,犹恐打下滚木,反为不美,我不如从半边森林中,掩将上去,使他们不见。”仁贵正在晴想,忽听见山下有车轮推响之声,响上山来。
仁贵望下一看,只见有一个人头戴一顶烟毡帽,身穿一领补旧直身,面如纸灰相同,浓眉豹眼,招风大耳,腮边长长几根须髯,年纪约有四五十岁,推了一轮车子,望山上行来。仁贵暗想,必定是番将差下来的小卒,不知推的是货物呢,是财宝?不免躲过一边,看他作为。就往左边掩在一株大槐树背后,偷眼看他。那晓这人一步步推将上来,到得半山槐树边,薛仁贵往上下一看,并没有人走动,飞身跳将出来,把推车的夹领毛一把拖倒在地,一脚踹在腰间,拔刀就要砍了。吓得这人魂不附体,叫声:“阿唷,将军阿,饶命!可怜小的是守本分经纪小民,营生度日,并不做违条犯法之事,为何将军要杀起我来:“仁贵说:“住了,你且不必慌张,我且问你,你那处人氏,姓甚名谁?既说经纪小民,谅不是番邦手下之卒,从何处来,车子内是什么东西,推上去与那个番将的,你且细细讲明,饶你回去。”那人道:“将军听禀,小人姓毛,别号子贞,只得老夫妻,并无男女,住在摩天岭西首下荒郊七里之遥,开弓箭店度日。不瞒将军说,小人做的弓箭有名的,此处一邦要算我顶好手段,因此山上有两位将军,名唤周文、周武,频频要我解四十张宝雕弓上去,奈因今年天邦人马来征剿,各关撩乱,多来定弓箭,忙得紧,没有空,所以直到今朝,解这四十张弓上去。”薛仁贵道:“你不要荒言,待我来看。”就把车子上油单扯开一看,果然多是弓。点一点,也不多,也不少,准淮四十张。仁贵方才醒悟,天书上这一句:卖弓可取摩天岭,原来非为我卖这张震天弓,却应在他身上。就叫毛子贞:“你一人推上去,偶被小番们拦住,或者道你奸细,打下滚木来,如之奈何?”那人道:“这个年年解惯的,摩天岭上,时常游玩。乃小人出入之所,从幼上来,如今五十岁了。番兵番将无有不认得我,见了这一轮车子,就认得的,再不打滚木下来。
若走到上边,小番还要接住替我推车,要好不过。就是二将周将军,待我如同故旧一般,那个敢拦阻我。”薛仁贵道:“好,你这人老实,我也实对你说个明白。你看我是谁?”那人说:“小人不认得将军。”仁贵道:“我乃大唐朝保驾征东统兵招讨大元帅薛仁贵,白袍小将就是本帅。”那人说:“阿呀!原来是天朝帅爷,小人该死,冒犯虎威,望帅爷饶命。”仁贵道:“你休得害怕,若要性命,快把山上诸事讲与本帅听。守将有几员,姓甚名谁?番兵有多少,可有勇可有谋?说得明白,放你一条生路。”说:“帅爷在上,待小的讲便了。”“快些讲来。”那人道:“帅爷,这里上去便有寨门,紧闭不通内的。里边有个大大的总衙门,守将周文、周武弟兄二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后半边是个山顶,走上去又有二十三里足路,最高不过的。上有五位大将,一个名唤呼那大王,左右有两员副将,一名雅里托金,一名雅里托银,也是同胞兄弟,骁勇异常。这两个还算不得狠,还有猩猩胆元帅,膀生两翅,在空中飞动,一手用锤,一手用砧,好像雷公模样打人的。还有一个乃高建庄王女婿,驸马红幔幔,马上一口大刀,有神仙本事,力大无穷。小人句句真言,并不隐瞒,望帅爷放我上去。”仁贵一一记清在心,取出宝剑说:“天下重事,杀戒已开,何在你个把性命?”说罢,擦了一剑,砍作两段。上前把他衣帽剥下,将尸首撇在树林中,自把将巾除下,戴了烟毡帽;又把白绫跨马衣脱落,将旧青布直身穿好,把自己震天弓也放在车子内,推上山来。
有上面小番在寨门看见了说:“哥阿!那上来的好似毛子贞。”那一个说:“阿,兄弟。不差,是他。为什么这两天才解弓上来?”看看相近寨口下了,那人说:“兄弟,这毛子贞是乌黑脸有须的,他是白脸无须,不要是个奸细,我们打滚木下去。”仁贵听见打滚木,便慌张了,叫声:“上边的哥,我不是奸细,是解弓之人。”番军喝道:“呔!解弓乃有须老者,从来没有后生无须的。”仁贵说:“我是有须老者的儿子,我家父亲名唤毛子贞,皆因有病卧床,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奈父病不肯好,故打发我来的,若哥们不信,看这轮车子,是认得出的,可像毛家之物?”小番一看道:“不差,是毛子贞的车子,快快进来。”那仁贵答应,走进寨门。小番接住车子说:“待我们去报,你在那里等一等。”仁贵道:“晓得。”小番往总衙府来,说:“启上二位将军,毛家解弓到了。”周文道:“毛子贞解弓来了么?为何今年来得迟,唤他进来。”小番道:“启将军,那解弓的不是毛子贞。”周文道:“不是他,是那一个?”小番禀道:“那毛子上是有病卧床,是他的儿子解来的。”周文说:“他在此解弓,走动也长久了,从不曾说起有儿女的,今日为甚有起儿子来?不要是奸细,与我盘问明白,说得对放他进来。”小番道:“我们多已盘问过了,说得对的,车子也认清毛子贞的。”周文道:“既如此,放他进来。”小番往外来道:“将军爷传你进去,须要小心。”仁贵道:“不妨事。”将身走到堂上,见了周文、周武,连忙跪下:“二位将军在上,小人毛二叩头。”周文道:“罢了,起来。你既奉父命前来解弓,可晓得我们有多少大将,叫什么名字,你讲得不差,放你好好回去,若有半句不对,看刀伺候。”两下一声答应,吓得仁贵魂魄飞散,便说:“家父对我说明,原恐盘问。小人一一记在心中,但这里将爷尊讳,小人怎敢直呼乱叫?”周文道:“不妨,恕你无罪讲来。”仁贵道:“此地乃二位将军守管,上边有五位将军为首,是呼那大王、雅里托金、雅里托银、元帅猩猩胆、驸马红幔幔,通是有手段利害的。兵马共有多少,小人一一记得明白。”周文道:“果然不差。你父亲有什么病,为甚今年解得迟?”仁贵道:“小人父亲犯了伤寒,卧床两月,并不肯好,况关关定下弓箭,请师十位,尚且做不及,忙得紧,所以今年解得迟了。”周文说:“你今年多少年纪了?”仁贵说:“小人二十岁了。”周文说:“你今年解多少弓来?”仁贵道:“车子中四十张在内。”周文说叫手下,外边把弓点清收藏了。小番应去了。一回前来禀道:“启上将军,车子中点弓,有四十一张。
”周文、周武因问道:“你说四十张,如何多了一张出来?”仁贵心中一惊,当真我的这张震天宝弓也在里边,若说了四十一张,怎把宝弓撇在他手,如何是好?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原算能人,随机应变,说道:“二位将军在上,小人力气最大,学得一手弓箭,善开强弓箭,能百步穿杨,所以小人带来这张弓,也就在车子中,原不在内的,望将军取来与小人。”周文、周武听见此言,心中欢喜。说:“果然你有这得本事,你自快去,拿你这张震天弓来与我看。”仁贵就往外走的,车子内取了震天弓进来,与周文、周武说道:“二位将军来,请开一开看,可重么?”周文立起身来接在手中,只开得一半,那能有力扯得足?说:“果然重,你且开与我看。”仁贵立起身,接过弓来,全不费力,连开三通,尽得扯足。喜得周文、周武把舌伸伸说:“好本事,我们为了摩天岭上骁将,也用不得这样重弓,你到有这样力气,必然箭法亦高。我且问你,那毛子贞向在此间走动的人,他从不曾说起有儿子,那晓你反有这个好本事,隐在家中,到不如在此间学学武艺罢。”仁贵说:“不瞒二位将军,但小人在家不喜习学弓箭手艺,曾好六韬三略,所以一向投师在外,操演武艺,十八般器械,虽不能精,也知一二。今承将军既然肯指点小人武艺,情愿在此执鞭垂镫,服侍将军。”周文、周武听他说武艺多知,尤其欢喜。说道:“我将军善用两口大砍刀,你既晓十八般器械,先把刀法耍与我们看看好不好?待我提调提调。”仁贵道:“既然如此,待毛二使起来。”就往架上拿了周文用的顶重大刀,说:“好轻家伙,只好摆威,上阵用不着的。”就在大堂上使将起来,神通本事显出,只见刀不见人,撒头不能近肌肤,乱箭难中肉皮身。好刀法,风声响动。周文见了,口多张开,说:“好好,兄弟,再不道毛子贞有这样一个儿子在家,可惜隐埋数年,才得今朝天赐循环,解弓到此,知道他本事高强。幸喜今日相逢,真算能人。我们刀法那里及得他来?”周武道:“便是这样刀法,世间少有的,我们要及他,万万不能。看他一刀也无破绽可以批点得的。”那仁贵使完,插好了刀说:“二位将军,请问方才小人刀法之中,可有破绽,出口不清,望将军指教。”周文、周武连声赞道:“好!果然刀法精通。我们到不如你,全无批点。有这样刀法,何不出仕皇家,杀退大唐人马,大大前程,稳稳到手。”仁贵假意道:“将军爷,休要谬赞。若说这样刀法道好,无眼睛的了。小人要二位将军教点,故而使刀,为甚么反讲你不如我,太谦起来。若说这样刀法,与大唐打仗,只好去衬刀头。
”周文不觉惊骇,心下暗想:“他年纪虽轻,言语到大。”便说:“果然好,不是谬赞你,若讲这个刀法与唐将可以交战得了?”薛仁贵笑道:“二位将军这大刀,我毛二性不喜他,所以不用心去习练他的。我所最好用者是画杆方天戟,在常常使他,日日当心,时刻求教名师,这个还自觉道好些。”周文、周武道:“我们架上有顶重方天戟在那里,一发耍与我们瞧瞧。”那仁贵就在架上取了方天戟,当堂使起来。这事不必说起,日日用戟惯的,虽然轻重不等,但觉用惯器械,分外精通,好不过的了。周文道:“兄弟,你看这样戟法,那里还像毛子贞的儿子,分明是国家梁栋,英雄大将了。”周武说:“正是,哥哥,这怕我们两口刀赶上去,不是他的对手哩。”周文说:“兄弟,这个何消讲得,看起来到要留他在上,教点我们的了。”二人称赞不绝。仁贵使完戟法,跪下来说道:“二位将军,这戟法比刀法可好些么?”周文大喜说:“好得多。我看你本事高强,不如与你结拜生死之交,弟兄相称。一则讲究武艺,二来山下唐兵讨战甚急,帮助我们退了人马,待我陈奏一本,你就:腰金衣紫为官职,荫子封妻作贵人。”不知薛仁贵怎生攻破摩天岭,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六回 猩猩胆飞砧伤唐将 红幔幔中戟失摩天诗曰:
天使山河归大唐,东洋番将枉猖狂。
征东跨海薛仁贵,保驾功勋万古扬。
那周文、周武又说:“我们保奏你出仕皇家,为官作将,未知你意下如何?”仁贵听言,满心欢喜,正合我意。便说:“二位将军乃王家梁栋,小人乃一介细民,怎敢大胆与将军结拜起来?”周文、周武道:“你休要推辞过谦,这是我来仰攀你,况你本事高强,武艺精通,我弟兄素性最好的是英雄豪杰,韬略精熟,岂来嫌你经纪小民出身?快摆香案过来。”两旁小番摆上香案,仁贵说:“既如此,从命了。”三人就在大堂拜认弟兄,愿结同胞共母一般,生同一处,死同一埋。若然有欺兄灭弟,半路异心,天雷击打,万弩穿身。发了千斤重誓,如今弟兄称呼。分付摆宴。小番端正酒筵,三人坐下饮酒谈心。言讲兵书、阵法、弓马、开兵,头头有路,句句是真。喜得周文、周武拍掌大笑,说:“兄弟之能,愚兄们实不如你,吃一杯起来。如今讲究日子正长,我与你今夜里且吃个快活的。”仁贵大悦道:“不差,不差。”三人猜拳行令,吃得高兴,看看三更时候,仁贵有些醺醺大醉,周文、周武送他到西书房安歇去了。于今弟兄二人在灯下言谈仁贵之能,周武不信毛家之子,一定大唐奸细,故而有这本事。周文也有些将信将疑,其夜二人不睡,坐到鼓打四更。
又要讲到书房中薛仁贵吃醉了,一时醒来,昏昏沉沉,还只道是唐营中,口内发燥,枯竭起来,喊叫道:“那一个兄弟,取杯茶来与本帅吃。这一句叫响,不觉惊动周文、周武,亲听明白。周武便说:“哥哥,如何!既是毛家儿子,为何称起本帅来,难道他就是唐朝元帅?”周文方才醒悟道:“兄弟,一些不差。我看他戟法甚好,我闻说大唐穿白用戟小将利害,近来又闻掌了兵权,敕封天下都招讨平辽大元帅,名唤薛仁贵。想他一定就是,故此口称元帅。”周武说:“哥哥,如此我们先下手为强,快去斩了他,有何不可。”周文说:“兄弟差矣,不可。我们一家总兵职分,与元帅结为兄弟,也算难得的,立了千斤重誓,怕他不来认弟兄?况且我们又不是东辽外邦之人,也是祖贯中原,在山西大隋朝百姓,有些武艺,飘洋做客,流落东辽,狼主有屈我们在摩天岭为将。况发心已久,不愿在外邦出仕,情愿回到中原,在唐朝为民。奈无机会,难以脱身。今番邦社稷十去其九,难得大唐元帅在山,正合我意,不如与他商议,投顺唐朝,反了东辽,取了摩天岭。一来立了功劳,二来随驾回中原,怕少了一家总兵爵位,岂不两全其美。兄弟意下如何?”周武道:“哥哥言之有理,不免静悄悄进去,与他商议便了。”兄弟二人移了灯火,推进书房说道:“薛元帅,小将取茶来了。”仁贵在床中听见,坐起身一看,见了周文、周武,吓得魂飞魄散。暗想事露机关,我命该死了。心内着了忙,跳下床来,一口宝剑抽在手中,说:“二位哥哥,小弟毛二,好好睡在此,未知哥哥进来有何话讲?”周文、周武连忙跪下说:“元帅不必隐瞒,小将们尽知。帅爷不是毛家之子,乃大唐平辽元帅薛仁贵,欲取摩天岭,冒认上来的。”仁贵说道:“二位哥哥休要乱道,小弟实是毛家之子,蒙二位哥哥抬举,结为手足,岂是什么大唐元帅。”周文道:“我看你武艺精通,戟法甚好,方才又听得自称元帅,怎说不是起来?若元帅果是唐邦之将,我们弟兄二人也不是东辽出身,向在中原山西太原府百姓,后因飘洋为客,流落在此:狼主屈我们为总兵,镇守摩天岭的,心向中国已久,奈无机会脱身。今元帅果然是唐朝之将,弟兄情愿投降唐邦,随在元帅标下听用,共取东辽地方,班师回家乡去,全了我二人心愿,望帅父说明。”仁贵听他有投降之意,料想瞒不过,只得开言叫声:“二位哥哥请起,本帅与你们今已结拜生死弟兄,患难相扶到底,并无异心。难得二位心愿投降唐朝,我也不得不讲明,本帅果是大唐朝薛仁贵,叨蒙圣恩,加封招讨大元帅,食君之禄,理当报君之恩,故而领兵十万,骁将千员,奉旨来取摩天岭。现今扎营在山下,不道此山高大,实难破取,故而本帅闲步散闷,偶遇毛子贞解弓上山,只得将计就计,冒名上山。谁道二位哥哥眼法甚高,识出其情,不如同反摩天岭,帮助本帅立功。到中原出仕,岂不显宗耀祖。”周文、周武道:“元帅肯收留,末将情愿在山接应。元帅快去,领人马杀上山来,共擒五将。略立头功,好在帐下听令。”说话之间,东方发白。仁贵道:“我下去领兵上山,倘小番不知,打下滚木来,如何抵挡。”周文说:“这滚木是小将叫他打,他们才敢打下山来,若不叫他打,他们就不敢打。元帅放心,正冲杀上来,决无大事。”薛仁贵满心欢喜,闲话到了天明,薛仁贵原扮做毛家之子,出了总府衙门,周文、周武送到后寨,竟下山去了,此言慢表。
单讲周总兵回衙,分付偏正牙将小番们等说:“东辽地方,十去其九,不久就要降顺大唐的了。方才下去这解弓之人,乃天邦招讨元帅薛仁贵冒名上来的,我总爷本事平常,唐将十分骁勇,谅不能保守此山,故今投顺大唐。与他商议,今日领兵杀上山来,我们接应,竟上山顶,保全汝等性命,你肯投唐,在中原做官出仕,不肯降顺,尽作刀头之鬼,未知众等心下如何?”那些偏正将官小番们等,见主子已经投顺,谁敢不遵!多有心投顺。大家结束起来,端正枪刀马匹,候大唐人马上山,共杀上山顶。周文、周武多打扮起来,头上大红飞翠扎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左右双分。身穿大红绣蟒袍,外罩绦链赤铜甲,上马提刀,在总府衙门等候。
再讲薛仁贵下山,来到自己营中。周青与众兄弟接见,满心欢喜,说:“元帅哥哥回来了么?”仁贵道:“正是。”进入中营,周青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可有机会?这两句天书,应得来么?”仁贵说:“众兄弟,玄女娘娘之言,不可不信,如今有了机会,你等快快端正,即速兴兵,杀下摩天岭,自有降将在上面救应。”周青道:“元帅,到底怎样,就应了天书上的两句说话。且讲与小将们得知,好放心杀上去。”仁贵就把顶冒毛子贞卖弓,混上后山,如此甚般,降顺了周文、周武弟兄,岂不是又得擎天柱二根。周青与众弟兄听见,心中不胜大喜。大家各自端正,通身结束,上马提兵。薛仁贵头顶将盔,身上贯甲,跨了赛风驹,端了画杆方天戟,领了十万雄兵,先上摩天岭,后面众兄弟排列队伍,随后上山。一到了寨口,有周文、周武接住道:“元帅,待末将二人诈败在你马前,跑上山峰。你带众将随后赶上山来,使他措手不及,就好成事了。”仁贵道:“不差,不差,二位兄长快走。”周文、周武带转丝缰,倒拖大砍刀,望山顶上乱跑。薛仁贵一条戟逼住,在后追上山峰。后面七员总兵,带领人马,震声呐喊,鼓哨如雷,炮声不绝,一齐拥上山去。
再讲周文、周武跑上山,相近寨口,呼声大叫:“我命休矣!要求救救,休待来追。”这番惊动上面小番们听见,望下一看,连忙报进银安殿去了。
这座殿中有位呼哪大王,生来面青红点,眉若丹朱,凤眼分开,鼻如狮子,兜风大耳,腮下一派连鬓胡须,身长一丈,顶平额阔。两位副将生得来面容恶相,扫帚乌眉,高颧骨,古怪腮,铜铃圆眼,腮下一派短短烧红竹根胡,身长多有九尺余外。驸马红幔幔,面如重枣,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口似血盆,腮下无须,刚牙阔齿,长有一丈一尺,平顶阔额。其人力大无穷,本事高强。元帅猩猩胆生来面如雷公相似,四个獠牙抱出在外,膊生二翅,身长五尺,利害不过。这五人多在银安殿上讲兵法,一时说到大唐人马,势如破竹,大无帅屡次损兵折将,狼主银殿尚被唐王夺去,为今之计怎么样,呼哪大王说:“便是,今又闻唐朝穿白将掌了帅印,统兵来取摩天岭,不是笑他,若还要破此山,如非日落东山。千难万难,断断不能的了。”众人说:“这个何消说得,凭他起了妖兵神将,也是难破这里。”口还不曾闭,小番报进来了。报:“启上大王、驸马、元帅爷,不好了。”众人连忙问道:“为何大惊小怪起来,讲什么事?”小番道:“如此甚般,唐将带领人马,杀上山来。二位周总兵,杀得大败,被他追上山来了。”五人听见此言,定心一听,不好了。只闻得山下喊杀连天,鼓炮如雷,说:“为何不打滚木,快传令打滚木下去。”说道:“滚木打不得下去,二位周总兵也在半山中,恐伤了自家人马。”那番急得五将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披挂也来不及了,喝叫带马抬刀拿枪来。一位元帅猩猩胆连忙取了铜锤铁砧,飞在半空中去了。这里上马的上马,举刀的举刀,提枪的提枪,离了殿廷,来到山寨口。呼哪大王冲先,后面就是雅里托金、雅里托银,两条枪忙急,劈头撞着周文、周武假败上山来,说:“大唐将骁勇,须要小心,且让他上山斗战罢。”两人说了这一句,就溜在呼哪大王背后去了,到抵住雅里弟兄不许放他到寨口接应,不由分说,两口刀照住托银托金,乱斩乱剁,这二人不防备的说:“周总兵,怎么样敢是杀昏了。”连忙把枪招架,四人杀在一堆。后面驸马举起忽扇板门刀,一骑马冲上前来喝道:“周文、周武,你敢是反了,为什么把自家人马乱杀?”二人应道:“正是反了,我弟兄领唐兵来,生擒活拿你们。”驸马听言,心中大怒,说:“把你这好贼碎尸万段!狼主有何亏负于你,怎么一旦背主忘恩,暗保大唐,诱引人马杀上山来!”说罢,一马冲上前来,不战而自心虚。
单说呼哪大王见周文、周武反了身要取他性命,正欲回身,却被薛仁贵到寨口,说:“你往那里去,照戟罢。”插一戟,直望呼哪大王面门上刺将过去。他喊声:“不好!”把手中枪噶啷一架,这一个马多退后十数步,雕鞍上坐立不牢。仁贵又用力挑一戟进来,这位大王招架也来不及,贴身刺中咽喉,阴阳手一泛,把一位呼哪大王挑到山下去了,差不多跌得酱糟一般。
又要说仁贵冲上一步,直撞着驸马红幔幔,喝声:“穿白将不要走,照刀罢。”量起手中板门刀,望仁贵顶梁上砍将下来。这薛仁贵说声:“来得好。”把手中方天戟望刀上噶啷一声响,架在旁首。两膊子振只一振,原来得利害,冲过去,圈得马转,薛仁贵手中方天戟紧一紧,喝声:“照锋戟罢。”插这一戟,直望驸马劈前心刺将过去。红幔幔说声:“来得好。”把刀噶啷一声响,枭在旁边,全然不放在心上。二人贴正,杀个平交。半空中元帅见驸马与仁贵杀个对手,不能取胜,飞下来助战了。周文晓得猩猩胆会飞,一头战,一头照顾上面,留心的看见飞到薛仁贵那边去,遂叫:“元帅!防备上面此人,要小心。”仁贵应道:“不妨。”左手就扯起白虎鞭,往上面架开,遂即要打,又飞开去了。又望周文、周武顶梁打下去。周氏弟兄躲过,又往薛仁贵这里飞来。他如今只好抵住红幔幔这口刀,那里还有空工夫去架上面,到弄得胆脱心虚。
又要讲这周青、王新鹤七人,领兵到得山上,把这些番邦人马围在居中好杀。王新溪一条枪使动,杀往南山,李庆先一口刀舞起乱斩乱剁,竟望东首杀去。薛贤徒轮动射苗枪,催马杀往西山。姜兴霸在北营杀得番兵番将死者不计其数,哭声大震。周青两条锏好不利害,看见仁贵杀得气虚喘喘,连忙上前说:“元帅,我来助战了。”把马催到驸马马前,提起双锏就打。红幔幔好不了当,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一人战一个,红幔幔原不放在心上。仁贵说:“周兄弟,你与我照顾上面猩猩胆的砧锤,本帅就好取胜了。”周青答应,正仰面在此,专等猩猩胆飞来,提锏就打。如今这猩猩胆在上,见周青在那里招架,到不下来了。正往周文、周武那边去打浑了。周氏弟兄与托银、托金杀了四十余合,枪法越越高强,刀法渐渐松下来,战不过起来。那一首李庆红、王新鹤见周文、周武刀法渐渐乱了,本事欠能,带马上前,帮了周文,提刀就砍。托金、托银忙驾相还,四口大刀逼住两条枪,不管好歹,插插插乱斩下去。这番将那里招架得及:“阿唷,不好,我死矣!”噶啷叮当,叮当噶啷,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护其身,下护其马。又战了二十冲锋,番将汗流脊背,呼呼喘气,要败下来了。上面猩猩胆见托金、托银力怯,他就转身飞下来,正照李庆红顶梁上当这一锤砧。庆红说声:“不好。”要架也来不及了。打了一个大窟窿,脑浆冲出,坠骑身亡了。王新鹤见庆红打死,眼中落泪,只好留心在此招架上面猩猩胆。周文、周武两口刀,原不能取胜雅里弟兄,那一首仁贵、周青与红幔幔杀到一百回合,总难取胜。又闻猩猩胆伤了李庆红兄弟,心中苦之百倍,眼中流泪,手中戟法渐渐松下来。
又听见满山火炮惊天,真正天昏地暗,刀斩爷劈,吓得神鬼皆惊,滚滚头颅衬马足,叠叠尸骸堆积糟,四面杀将拢来。番邦人马有时的逃了性命,没时的枪挑锏打而亡,差不多摩天岭上番兵死尽的了,有些投顺大唐,反杀自家人马。姜兴霸、李庆先、薛贤徒、王新溪举起刀提着枪,四人拥上来帮助仁贵,共杀驸马。把一个红幔幔围绕当中,枪望咽喉就刺,刀往顶梁就砍,戟望分心就挑。那驸马好不利害,这一把板门刀轮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多已架在旁首。薛仁贵叫声:“众兄弟,你们小心,我去帮助周兄弟,挑了两员将,再来取这狗番儿性命。”仁贵把戟探下,往东首退去。停住了马,左手取弓,右手拿取一条穿云箭,搭在弓上,照定上面猩猩胆的咽喉嗖的射将上去。猩猩胆喊声:“不好。”把头一偏,左翅一遮,伤上膊子:“阿吁,是什么箭伤得本帅?凭你上好神箭,除了咽喉要道,余外箭头射不中的。今日反被大唐蛮子射伤我左膊,摩天岭上料不能成事,本帅去也。”带了这支穿云箭,望正西上拍翅就飞。此人少不得征西里边,还要出战。仁贵一见宝箭穿牢猩猩胆左膊,被他连箭带去,心内着忙,可惜一条神箭送掉了。遂催马上前。把戟一起,接战驸马。正是:摩天岭上诸英士,一旦雄名丧海邦。
毕竟薛仁贵怎生取胜,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 宝石基采金进贡 扶余国借兵围城诗曰:
苏文炼宝往山林,借取邻邦百万兵。
复困番城惊帝主,咬金诱贼脱逃行。
薛仁贵叫:“众兄弟,去帮周文、周武,取了托金、托银性命,再来助我。”那薛贤徒、姜兴霸、王新溪探出兵刃,连忙答应道:“嗄!”便向前帮助周文、周武,围住雅里弟兄,刀斩斧劈,杀得他两条枪招架也来不及,雅里托银心中慌乱,那柄枪略松得一松,却被王新溪刺中咽喉,翻下马来,一命呜呼了。托金见同胞已死,泪如雨点交流,心中慌张,被周文用力一刀,砍将过去,托金口说:“嗄唷,不好!”闪躲也来不及,连肩带背,着了一刀,跌下马来,呜呼身亡。众人大悦,拥上来把附马围住,又杀了一回。薛仁贵手中戟逼住红幔幔,杀得他呼呼喘气,刀法混乱,招架也来不及。他望四下一看,并没有自家人马,四将尽皆惨死,多是大唐人马,心中慌张不过,却被仁贵一戟倒将进去,红幔幔喊声:“阿呀,我命休矣!”戟正刺中前心,穿了后背,阴阳手反往半边挑去了,自然死的。那些番兵尽行投降。薛仁贵分付山前山后,改换了大唐旗号。大家进往银安殿,查点粮草已毕,传令摆酒数桌,众将坐席饮宴。仁贵叫声:“二位将军,此座摩天岭乃二位之功,待本帅班师到越虎城,在驾前保举一本,自有封赠。”周文、周武道:“多谢元帅。”席上言谈,饮至半夜,各回帐房安歇一宵。到了明日清晨,元帅传令要回越虎城去,周文、周武上前道:“元帅且慢起程,此处殿后宝石基乌金子最多,请到后面去拣择几百万,装载车子,解去献与万岁,也晓得为臣事君之心。”仁贵道:“那里有这许多金子?”周文道:“元帅,你道天下间富贵人家的乌金子,是那里出的?多是我们这里带去,使在中原的。这乌金子乃东辽摩天岭上所出。”仁贵道:“有这等事?快到后面去。”众弟兄同往宝石基一看,只见满地通是乌金子,有上号、中号、下号三等乌金。
仁贵传令:“众兄弟分头去拣选上等的,准备几十车,好奉献陛下,也算我们功劳。”数家总兵奉令,十分欢悦,各去用心寻拣上号乌金,各人腰中藏得够足。从此日日拣兑乌金,也非一日之功。我且慢表仁贵兵马耽搁摩天岭,如今要讲到番邦元帅盖苏文。他复上朱皮山求木角大仙,又炼了九口柳叶飞刀,拜别师父下山,从扶余国经过,借取雄兵十万,猛将十员,来到贺鸾山,见狼主千岁。说起摩天岭已被大唐仁贵夺取,事在累卵。“幸元帅下山,将何计可退得天兵,复转关寨,孤之万幸。”盖苏文启奏道:“狼主龙心韬安,臣下朱皮山,半路上就闻报摩天岭已被大唐夺去,又闻薛仁贵同偏正将,多在山后宝石基兑择乌金子,还要耽搁两个多月,未必就班师下山。趁他不在越虎城内,因此臣就在扶余国借得雄兵十万,猛将十员,请狼主御驾亲行,带领大队,困绕越虎城,谅城中老小将官,也不能冲踹。臣就传令四门攻打,倘徼幸破了城池,捉住唐王,就不怕仁贵恃强了。岂不关寨原归我主,中原亦归我主?中原天下一统而得!”高建庄王龙颜大悦,遂即降旨,拔寨起了大队儿郎,离却贺鸾山,早到越虎城。大元帅传令与我把门围困,按下营来。手下一声号令,发炮三声,分兵四面围困住了,齐齐屯下帐房,有十层营盘,扎得密不通风,蛇钻不透马蹄,鸦飞不过枪尖。按了四方五色旗号,排开八卦营盘,每一门二员猛将保守。元帅同偏正将,保住御驾,困守东城。恐唐将杀出东关,往摩天岭讨救。所以绝住此门要道。今番二困越虎城,比前番不同,更觉利害,雄兵也广,猛将也强,坚坚固固,凭他通仙手段,也有些难退番兵。
不表城下围困之事,又要讲到城内。贞观天子在银安殿,与诸大臣闲谈仁贵本事高强,计取摩天岭,只怕即日就要回城了。正在此讲,忽听见城外三声大炮,朝廷只道仁贵回朝,喜之不胜。那一首军士飞报进殿来道:“启上万岁爷,不好了!番邦元帅带领雄兵数万,困住四门,营盘坚固,兵将甚多,请万岁定夺。”朝廷一听此报,吓得冷汗直淋,诸大臣目顿口呆。茂公启奏道:“既有番兵困绕四城,请陛下上城,窥探光景如何,再图良策。”朝廷道:“先生言之有理。”天子带了老将,各府公子,多上东城。望下一看,只见:征云霭霭冲斗牛,杀气重重漫四门。风吹旗转分五彩,日映刀枪亮似银。鸾铃马上叮当响,兵卒营前番语清。东门青似三春树,西按旌旗白似银。南首兵丁如火焰,北边盔甲暗层层。中间戊己黄金色,谁想今番又困城。果然围得凶勇,如之奈何。急得老将搔头摸耳,小爵主吐舌摇头。天子皱眉道:“徐先生,你看番兵势头凶勇,怎生是好?薛元帅又不在,未知几时回城,倘一时失利,被他攻破城池,怎么处。”茂公道:“陛下龙心韬安。”遂传令罗通、秦怀玉、尉迟宝林、尉迟宝庆,各带三千人马,保守四门,务要小心。城垛内多加强弓硬弩,灰瓶石子,日夜当心守城。若遇盖苏文讨战,不许开兵,他有飞刀利害,宁可挑出免战牌。若有番将四门攻打,只宜四城紧守,决无大事。不要造次,胡乱四面开兵,倘有一关失利,汝四人一齐斩首。四将得令,各带人马,分四门用心紧守。朝廷同老将、军师退回银銮殿,自然计议退兵。我且分开城内之事,又要说到城外庄王御营盘。其夜,同元帅、军师摆酒畅饮,三更天各自回营。一宵过了,明日清晨,饱餐战饭已毕,大元帅全身披挂,带领偏正将,出营来到护城河边,一派绣绿蜈蚣幡,左右分开,盖元帅坐在混海驹上,摆个拖刀势,仰面呼声高叫:“呔!城上的,快报与那唐童知道,说前日曾在本帅马前苦苦哀求,追往东海,陷住沙泥,逼写血表,中原世界已入我手,可恨者穿白薛蛮子,把唐童救去,破人买卖;也是本帅自己不是,留得唐童首级,不早割取,为此心中时时懊悔。所以再上仙洞,炼就飞刀,借得雄兵猛将,今非昔比,眼下四门我兵甚多,谅薛仁贵在摩天岭上,决不能就回。唐童即日可擒,越虎城必定就破,汝等蝼蚁之命,也只在目前化为乌有。”底下厉声喝叫,忽惊动上面罗通,一闻此言,心中大怒,望下大喝道:“呔!我把你这狗番奴一枪刺死才好,怎么你自恃飞刀邪术,在城下大呼小叫,耀武扬威,满口夸言,我小爵主因奉军师将令,只要紧守,故不开兵,你今日且好好回营,少不得只在几日内,还你个片甲不留就是了。”苏文说:“我认得你是大唐罗蛮子之后,原有几分本事,只是太觉夸能,你还不知我四门兵马骁勇,谅汝城中老少之将,也不能守住越虎城,不如把唐童献出,归顺我邦,重重加封。如有片言不肯,本帅就要四门架起火炮攻打,管教你满城生灵,尽作为灰,那时悔却迟了。”罗通呼呼冷笑道:“青天白日,敢是做了春梦?在此说这些鬼话!凭你火炮、水炮打上城来,今日小爵主爷不与你斗战,把免战牌挑出去。”手下兵士一声答应:“嗄。”东门把免战牌高挑,四门上尽挂了免战牌。盖苏文一见,哈哈大笑回营,将言细说与狼主得知。庄王大悦,称元帅之雄威。其夜话文不表。
一到了次日,大元帅传下令来,四城门一共架起十二枚火炮,各带发五千雄兵,围绕护城河边,又架起连珠火炮,打得四处城楼摇动,震得天崩地裂。齐声喊杀,惊得荒山虎豹慌奔;锣鸣鼓响,半空中鸦鹊不飞。满城外杀气,冲得神仙鬼怪心惊。这番攻城不打紧,吓得那些城中百姓,男女老少,背妻扶长,抱子呼兄,寻爹觅子,哭声大震。街坊上纷纷大乱,众兵丁慌张不过。朝廷在殿,听得四处轰天大炮,觉得地上多是震动,浑身发战,心中慌乱,并无主意。又听得城中百姓哭声不绝,惊乱异常,连及众大臣心胆俱碎。茂公十分着急,忙叫:“陛下龙心韬安,番兵攻城,虽是利害,有四位爵主在城上用心抵挡,一日决不能破,料无大事,请陛下宽心,降旨差臣招安黎民要紧。况外面有兵,里边不宜慌乱,若是先使自兵喧嚷,这外将势广,城即就破矣。”朝廷听了军师之言,遂命尉迟恭、程咬金往四路招安百姓。
亏他二人领旨前去各路招安,方使这些百姓哭声略略缓低了些。二人进殿复旨已毕,尉迟恭又上四门叫诸公子抵挡,令三千攒箭手,望番兵队内,嗖嗖嗖的乱射下去;又把火炮、灰瓶、火箭打个不住,一直闹哄到黄昏时候,番兵才得退回营去,方使耳边清静。这一夜马不卸鞍,人不卸甲,只在保守四城。一到第二天,原架起火炮,四门攻打,城中每一门又加二千攒箭手抵挡,自此连攻三天,四位爵主食不甘,夜不寝,人劳马倦,越虎城危于累卵,即日可破。四位公子急得面容憔悴,又不敢亲去见君,各差人报知万岁,说番兵势大,攻城利害,若再不图良策而退,目前顷刻就有大祸。这番急得朝廷魂飞魄散,茂公奏道:“今夜且过,待臣明早图其计策。”朝廷许之。一到明日清晨,天子升殿,武将侍立两班,朝廷开言叫声:“先生,番兵连珠炮可怕,银銮殿尚且震动,想四处城楼独造空中,倘然震塌,城门着火,冲进城来,那时谁人御敌?可叹薛王兄破摩天岭已有五六天,这几日应该回来,不知何故耽搁住了。”茂公说:“陛下要退番兵,须当外合里应,内外夹攻,可退得来。”天子说:“薛王兄这标人马现在外边,若至城来,天缘凑合,两路夹攻了。如今不知他几时回城,事在危急之处,那里等得及?”茂公道:“依臣阴阳上算起来,薛元帅未必就来,应在此月外方回。”朝廷听言,面多忧色。说:“依先生之言,我等君臣活不成的了。”茂公道:“非也,陛下只消降旨,命一大臣踹出番营,往着摩天岭讨救,薛仁贵自然前来,共退番兵,有何难哉。”朝廷说:“先生又来了,城中数万人马,老少英雄尚不敢冲杀番兵,寡人殿前那一个有这本事独踹出营?”茂公道:“这个本事的人尽有,只恐他不肯去,若肯去,番兵包可退矣。”天子道:“先生,那一位王兄去得?”茂公笑道:“陛下龙心明白,讨救者,昔日扫北的功臣也。”天子心中醒悟,说:“程王兄,徐先生保你能冲喘番营,前去讨救,未知可肯与朕效力否?”程咬金听说,心中老大吃惊,连忙跪奏道:“陛下在上,老臣应当效力,舍死以报国恩。但臣年纪老迈,疾病满身,况到摩天岭,必从东门而出。盖苏文飞刀利害,臣若去,只恐有死无生,必为肉泥矣。”朝廷想想道:“先生,当真程王兄年纪老迈,怎生敌得过盖苏文,不如尉迟王兄去走一遭罢。他这一条枪,还可去得。”茂公道:“陛下动也动不得,臣算就阴阳,万岁洪福齐天,程家兄弟乃是一员助唐福将。盖苏文虽有飞刀邪术,只好伤害无福之人,有福的不能伤他,故此臣保程兄弟前去,万无一失,大事可成。
若说尉迟将军,他本事虽然比程兄弟高几分,怎能避得过番帅的飞刀之患,不但兵不能退,反损一员梁栋。程兄弟当年扫北里头,也保你讨救,公然无事,占取功劳。今日怎么反有许多推三阻四起来?”咬金道:“你这牛鼻子道人,前年扫北,番将祖车轮本事低些,用兵之法不精,营帐还扎得松泛,此乃一也;二则还亏谢映登兄弟救护出营,所以全了性命。如今我年纪增添,盖苏文好不利害,营盘又且坚固,更兼邪法伤人,我今就去,止不过死在番营,去尽其臣节,只恐误了国家大事,自然是你我之罪也。”茂公道:“你的说话作得证,为了一生,军事,我妙算无差,难道到将我说话算为乱道?你既有心保天子,我岂无心帮国家,诱你出去,送汝性命?此刻映登在番营内等了半日,又来渡你,所以我保你去讨救立功,岂来害你性命?你若执意不去,限迟日子,须臾打破城池,少不得多是个死。”咬金听见茂公说谢映登又在营中救渡,喜之不胜,忙问道:“二哥,果然谢映登又在营中等我?”茂公说:“当真,那一个哄你。”程咬金说:“既有谢兄弟在番营渡我,待臣情愿往摩天岭走遭。”朝廷说:“既是王兄愿去,寡人密旨一道。你带往摩天岭开读,讨了救兵,退得番邦人马,皆王兄之大功也。”程咬金领旨一道,就在殿上妆束起来,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辞了天子,手端开山斧,出了午门,跨上铁脚枣骝驹,也不带一兵一卒,单人独骑,同徐茂公来到东城。咬金对茂公道:“二哥,我出了城,冲杀番营,营头不乱,你们把城门紧闭,吊桥高扯;若营头大乱,你们不可闭城,吊桥不可乱扯,放我逃进城来。”茂公说:“这不消兄弟分付,你只放胆前去,我自当心在此。”一面茂公竟上城头,一边放炮开门,吊桥坠落,咬金一马当先,冲出城来。过得吊桥,徐茂公一声分付,城门紧闭,吊桥扯起了。程咬金回头看见城门已闭,心中慌张叫声:“二哥,我怎样对你讲的。”茂公叫声:“程兄弟,你放大胆子,只顾冲营,自有仙人搭救,我这里东门更不开的,休想进城,快往摩天岭讨救罢,我自下城去了。”不表徐茂公回转银銮殿之事,单讲程咬金坐在马上,怕进番营,只管探头探脑观看,却被营前番军瞧见,多架起弓矢喝道:“呔!城中来将,单人独骑,敢是要来送命么?看箭!”话未说完,就是嗖嗖的乱发狼牙弩箭。程咬金好不着忙,那番向前又怕,退后无门,心中一想,说:“也罢,千死万死,不过一死,尽其节以报国恩罢。”把手中斧子一举,二膝盖催动,大喝道:“营下的,休得放箭,我乃鲁国公程咬金,今日单人独马,来踹你营盘,快些开路,让路者生,挡路者死!
”冒箭冲到营前,手起斧落,乱砍乱杀,有几个小番遭瘟,做了无头拆足之鬼,乖巧些逃往帅营去了。咬金冲进头营,砍倒帐房,欲踹第二座营盘,却听见左边一箭远的所在,起一声大炮,咬金在马上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却见一骑马跑来,中有一人,高挑双尾,青面獠牙,红须赤发,提板门样一口赤铜刀。咬金认得是盖苏文,顷刻浑身发抖,暗想:“我命休矣!”急转马头要走,也来不及了。正是:一时遇了英雄将,意乱心慌难理论。
毕竟不知程咬金逃得出逃不出,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八回 程咬金诱惑盖苏文 摩天岭讨救薛仁贵诗曰:
大唐福将鲁国公,满口花言逞英雄。
哄脱番营去讨救,回朝应得赏奇功。
那盖苏文马快,纵到面前,好似天将模样,大叫犹如霹雳交加,喝道:“呔!老蛮子,你有多大神仙本事,敢独骑来踹本帅的营盘,思想往那里走?”这一声大喝,把个程咬金吓呆了,重复带转头,往番营内冲进去了。早有偏正将官,一拥上前,阻住咬金去路。后面盖苏文纵一步,马上叫声:“老匹夫,你休想活命了,吃本帅一刀。”量起赤铜刀,瞎绰的望程咬金顶梁上斩将下去。这咬金也来得作怪,呼地里把马一带转,口中只叫:“我命死矣!”把手中大斧,用尽周身之力,在这口刀上噶啷噶啷这一抬,把个程咬金险些跌下雕鞍,马多退后十数步,眼前火星直冒。盖苏文又要起刀来砍,程咬金把斧钩住说:“呔!盖元帅,休得莽撞,慢来慢来,我有话对你讲。”盖苏文把刀停住,说:“你既来冲营,有什么话对本帅讲?”程咬金善为捣鬼,在上欠身,打一拱道:“元帅,请住雷霆之怒,暂息虎狼之威,容孤细细告禀。”盖苏文见程知节如此谦逊,只得在马上亦对道:“老将军既有话讲,本帅洗耳恭听。说得盈耳贯耳,本帅是当送你回城,若有一句不得盈耳,休怪本帅持强。”咬金道:“这个自然。不瞒元帅说,孤乃唐天子驾前一员开国功臣,名唤程咬金。将军若说到当初少年时,我的本事颇颇有名,也曾干过多少无天大事!曾在中原隋天子,分他一半江山,霸住瓦岗城,杀死隋朝大将数十余员;更兼断王杠、劫龙袍、反山东,老杨林尚不敢除剿,乱隋朝的头儿就是我程老将军为始。你东辽难道不闻得我的大名么?”盖苏文哈哈大笑道:“我道你是那一个有名目的好本事,原来就是大唐朝的程老蛮子。本帅也闻说你是乱隋朝的头儿,你倚仗少年这些本事,单人独骑,来踹进营头,藐视本帅么?中原由你横行天下,这里就算你不着,今既冲我营盘,有本事早些放出来,不然本帅就要抓你驴头下来了。”咬金也就冷笑道:“盖元帅,孤家若是少年本事还在,那怕一个盖苏文,就是十个盖苏文,也不在我心上,何用善言见你?亏你为了东辽大将,将才也无一些,我邦若有心踹你营盘,比我很些老少英雄也尽有在城中,难道不会兴兵,四门冲杀的,单差我年迈老将,独一个来冲你帅营?你看前无开路一卒,后无跟从半人,须发苍白,年纪老迈,鞍鞒上坐立不牢,又且善言求见。盖元帅呵盖元帅,难道我程老将军是这般行径,可是来踹你营盘的么?”盖苏文道:“你既不来冲营,到此何干?”程咬金说:“孤奉陛下旨意,有一件紧急事情,要往黑风关去,奈因急促了些,不曾面见元帅,以借道路。今元帅既来究我,我剖心直言,以告明元帅,望元帅放我出营盘。
”盖苏文暗想一回,呼呼冷笑说:“老蛮子,本帅心中也知道,那里是什么紧急事情,分明要往摩天岭讨救,勾引薛仁贵来退我兵马,你哄那一个?”咬金说:“是否你原算一个英雄,心中明白,却被你猜摸着了。我老将军实不瞒你所讲,我城中兵微将寡,今见元帅兵强马壮,枪刀锐利,攻城紧急,所以朝廷命孤往摩天岭讨救,情愿的抵死来营中走一遭,不道触怒元帅虎威,拦住去路。若肯开一线之恩,放我出营讨救,则孤深感帅爷厚恩矣。”盖苏文哈哈笑道:“老蛮子,只怕你想念差了。这叫做放虎归山终有害,你既要讨救,把不能够截住你去路,岂肯轻易放你?本帅若开恩与你去讨了救兵来,反手缚手,反害我命,此事皆孩童所干,非大将军所为也。老匹夫阿老匹夫,管叫你来时有路,去就无门。本帅今日一刀劈子马下,也除了后患!”程咬金哈哈大笑道:“何如?我原说不出我之所料,盖苏文你纵有精通本事,非为大将,真乃废人也!”盖苏文听见此言,就问:“老蛮子,不出你口中所料什么事来?”咬金道:“你有所不知,孤在城中与军师斗口打手掌来的。”苏文道:“打什么手掌?”咬金道:“我那军师保我摩天岭讨救,万无一失。孤惧你本事高强,此行自知必死番营,所以不肯前来讨救,屡次驾前辞脱,谁道军师说盖苏文为了一国大元帅,通天本事,名扬流国山川七十二岛,豪杰气性,吃食吃硬,欺人欺强,只要几句善言求恳,他自有宽洪大量,放你出营的。孤家就对军师说,盖苏文枉为大将,在东辽决不比我朝中老将,多有仗义疏财大将军,气性柔弱暴强,紊有忠义之心,以尽为人臣大节。他是个狼心狗肺奸滑刁人,虽为国家梁栋,到底倭君蛮将,怎晓人臣关节,只仗自己牛刀本事,妖术伤人,恃强吞弱,专欺善良,最惧高强。况薛仁贵骁勇,世上无双,盖苏文屡次败在他手,阵阵鞭伤,若闻薛仁贵三字,就把他魂魂提散,肯放松我出营,勾引仁贵来,自害自身?料想乘便先杀我程咬金,除了后患。今元帅果不肯放我,提刀要杀,果不出我口中所料。”那盖苏文听了此番言语,心中大怒,叫一声:“老匹夫,本帅为了国家大将,英雄性气,人巨大节,岂可不知?汝邦军师言语还可中听,本帅就放你去讨救来,退我兵也无翻悔。但你这老蛮子,口中不逊,骂着本帅,休想活命了。”咬金说:“我在城中就抵桩死的,我死你刀下,不过为国捐躯,但你为了国家良将,坏了一生英雄之名,却被各国元帅耻笑,多说你惧怕薛仁贵利害,故把一员年老将军杀死,何不揩死了一个蝼蚁?有本事把薛仁贵首级割得下,才为东辽元帅也。
”盖苏文却被咬金花言巧语,说得面上无光,厉声叫道:“罢了,罢了!我为一生大将,被你这老匹夫十分耻辱我无能,我就斩汝下马与蝼蚁无二。罢!众将闪开一条大路,让他去引了薛蛮子来,少不得一齐割他首级。”程咬金大喜说:“妙阿,才算你是个大将,我去了来,把头割与你。”营中让出大路,咬金催马就走,出了营盘,来至一箭之地,心中放落惊慌,回头一看,见盖苏文远远望我,就叫道:“你这青面鬼,不必看我,把头候长些,三日内就来取你首级。”说了这一句,把膝盖一催,往摩天岭大路上去了。我且按下不表。
单提盖苏文退进帅营,闷闷不乐,忙传军令传四门守将到帅营,有事相传。这一令传到四门,六员大将飞骑来至东城下马,进往帅营说:“元帅在上,传末将等有何军令?”苏文道:“诸位将军,你等今番各要用心保守,今早城中有一将冲出我营,讨救兵去了。这摩天岭一支人马,为首是招讨元帅薛仁贵,其人本事高强,十分利害,他麾下偏正将官一个个能征惯战,若唐兵一到,必有翻江倒海一场混战,汝等小心紧守,不可粗心轻敌,损兵失志。”六将齐声应道:“元帅将令,怎敢有违。末将等自当小心。”苏文道:“各守汛地要紧,请回罢。”六将辞了元帅出营,跨上雕鞍,分头各守城门去了。这数员将乃扶余国张大王驾下,殿前十虎大将军,力大无穷,骁勇不过。盖苏文故而借来守城。你道十位大将姓甚名谁:
飞虎大将军张格玉虎大将军陈应龙雄虎大将军鄂天定威虎大将军石臣烈虎大将军孙祐螭虎大将军栾光祖龙虎大将军俞绍先越虎大将军梅文勇虎大将军宁元猛虎大将军蒯德英前四员保盖苏文守东城,故不必叮瞩,后六员分守西、南、北三门,所以传谕。
我且休表番营整备之事,单言程咬金不上一天,到了摩天岭,竟大胆望上面走上来。但见寨门口旗幡飘带上书大唐二字,心中欢悦。又见许多小军保守,将近寨口,那些军士嚷道:“阿呀,不好了!有奸细上山了,快打滚木下去。”程咬金听见大喝道:“谁是奸细,我鲁国公有旨意在身,快报元帅得知,叫他快来接旨。”军士们听见,魂不附体。一面到上面去报元帅,一边就开关放进程咬金,便说:“老千岁,帅爷屯兵在山峰上,随小的上去。”程咬金同了军士上山峰,只见薛仁贵冠带荣身,在殿背后闪出,曲躬接进。
一座小小银殿,仁贵俯伏,程咬金开读圣旨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东辽国番帅益苑文,统雄兵数十余万,战将数百余员,四门重重围困,营盘坚固,守将高强,飞刀妖术伤人;更遭连珠火炮,四城攻打,昼夜不宁,城楼击动,土震山摇。老少将无能冲杀,闭城紧守。奈番兵攻城紧急,使城中百姓慌乱,君臣朝暮不安致极。日不能食,夜不能寝,人不卸甲,马不离鞍,人劳马乏,越虎城危于累卵,即日可破,军民旦夕不保。故而朕今命着鲁国公程知节,杀出番营,前来讨救。小王兄可速急领兵,瑞退番营,以救寡人危难,功劳非小,就此钦哉!谢恩。”“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请过圣旨,香案供奉。仁贵叫道:“程老千岁,本帅见礼了。”咬金说:“不敢,元帅,孤也有一礼。”二人见礼已毕,坐下道:“本帅奉旨来取摩天岭,不上二月有余,那晓盖苏文又兴兵困住城池,四门攻打,朝廷受惊,不必言之。老千岁这两天在城中也觉辛苦了。”咬金说:“番兵火炮利害,攻城紧急,数日内原觉不安。前日闻元帅取了摩天岭,番兵还未困城,只道你不久就回城缴旨,那晓困住在城五六天,竟无信息。为此朝廷命我前来讨救,请问元帅在山上还有何事未了?所以耽搁住了。”仁贵道:“老千岁有所不知,本帅得了摩天岭,就想回城。奈殿后宝石基专生乌金子最广,所以我领众弟兄,日日在后面,拣择上好的充足十车,进献朝廷,故而耽搁住了。”咬金这人生性好色贪财,听见乌金甚广,不觉大喜,忙问:“元帅,如今宝石基在于何处?领我后边去看看。”仁贵起身,同了知节出殿,转到后山,到宝石基所在,见诸位总兵在那里忙忙碌碌的拾金子,他就欲心顿发,也去乱拾乱捡,往腰中乱藏,往怀内乱兜,现出旧时本相了。仁贵叫声:“老千岁,且慢拾金子。本帅有言告禀。”咬金道:“什么?说话请说便了。”仁贵道:“本帅欲兑完十车乌金,然后到城缴旨,谁想只选得六车,还有四车不曾装载,如今越虎城事在危急,救兵如救火,本帅就要连夜点将,兴兵速去,天明就要冲营的,望老千岁且守在此间,得空把上号乌金兑选,装满了四轮空车,凑成十车在山,待本帅退了番兵,奏知陛下,差将来取乌金,献上朝廷,这本帅感戴老千岁深恩矣。”程咬金道:“元帅说那里话来,臣之事君,人人如此,有什么感戴。”薛仁贵连忙传令殿中排宴,众人多往殿上坐席饮酒。咬金上坐,仁贵侧坐。酒饮至二更,安顿了程咬金,点一万人马,保守摩天岭前后寨门,余者多下岭去,山脚下听调。料理灯球亮子,一起篾腊高烧,照耀如同白昼,偏正将装束停当,齐下摩天岭,在山脚下等候。大元帅全身披挂,来至山脚下,扎住帅营。
仁贵升帐,就点:“周文、周武!”二将答应一声说:“元帅,有何将令?”元帅说:“你二人带正白旗人马二万,前往越虎城西门,离番营一箭之地,且扎营头,听东门放号炮,然后冲进营盘,遇将截住斗战,不得有违,去罢。”周文、周武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带领白旗人马二万竟往西城前进。
再讲薛仁贵又传将令,命姜兴霸、李庆先往南城冲杀,也听号炮,领兵踹营。
“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带正红旗兵马二万,离了帅营,往南城进兵。我且慢表。再讲仁贵又传王心鹤、王新溪,带领黑旗兵二万,往越虎城北门进扎,听号炮然后冲营。“得令!”二人接了令箭,出帅营带领黑旗兵二万,望北门前进。再讲薛仁贵点将,按了三处城门,如今传令拔寨起兵。三声炮响,无帅上马,前面周青、薛贤徒跨上雕鞍,各执兵刃,随了元帅,带领二万绣旗兵马,前后高张亮子,咬金送一里程途,方回摩天岭安顿不表。
单说大元帅人马,黑夜赶到三江越虎城了,元帅分付安营,埋锅造饭,三军饱餐已毕,扯起帐房,往东城而来。太阳东升,高有二丈,薛仁贵坐在马上,望番营前一看,但见一派绣绿旗幡飘荡,营前小番扣定弓箭,排开阵势,长枪手密层层布住。那番薛仁贵按按头上盔,紧紧攀胸甲,分付开炮。
只听“哄咙括喇括喇”,这一声号炮不打紧,四门多知道了,也打点冲营不表。仁贵喝声:“兄弟们,随我来!大小三军冲营头哩。”把二膝一催,舞动一条方天戟,后面人马齐声呐喊,锣鸣鼓响,叫杀上来。仁贵在前领头,冒着乱箭,冲到营门首,挺戟乱刺,挑掉了几名小番,左右攒箭手长枪手,也闻白袍将利害,一见魂不在身,大家弃弓撇枪,各自要命,多逃散了。仁贵一马冲进番营,把座牛皮帐房挑倒,冲进第二座营头,有偏正牙将、平章胡腊,持斧端刀,挺枪执戟,拦上前来,围住仁贵,一场厮杀。但见明枪耀眼,劈斧无光,仁贵那里放在心上,手中戟好比蛟龙一般,护住马,遮住身,如执一条活龙在手,数般兵器,那里近得仁贵之身,却落得空被仁贵连捣三戟,挑翻了二员番将,纵出圈子,手起戟落,番将招架不定,损伤落马不计其数,有几员脱逃性命。薛仁贵踹到三座营盘,后面周青、薛贤徒量起兵刃,两旁各冲杀番营,乱伤番兵,死者甚多。二万多人马混杀。番营炮声不绝,喊杀连天。东门番营纷纷绕乱,苏文在御营听得外边喧闹,明知救兵到了,站起身来,叫四位将军:“外面唐兵已到,料想仁贵必冲此地营盘,快些上马,随本帅前去迎敌,须当小心。他标下之将,皆本事高强,不可失利与他。”四虎将答应:“不妨”。按下头盔,系紧攀胸甲,跨上雕鞍,各执器械,先出御营,奔杀过去了。盖苏文连忙提刀,抢出营去。这里高建庄王与军师雅里贞,也上坐骑,立在营前。八员随驾将军,保护两旁,张望元帅退唐兵。
或有失利,就好逃命,所以也坐马在外。单言盖苏文五骑马,冲出营前,劈头就遇薛仁贵,便大叫一声:“薛蛮子,你太觉眼里无人,看得本帅平常了。
你救护唐童,破人买卖,使本帅恨如切齿,今领兵困绕四门,又被你领兵前来,与你势不两立。”正是:排成截海擒龙计,管取唐王入掌中。
毕竟不知薛仁贵如何杀退盖苏文,且看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 薛招讨大破围城将 盖苏文失计飞刀阵诗曰:
枉去扶余借救兵,苏文难获大唐君。
飞刀失去雄师丧,天意谁能谋得成。
“你领兵好好退转摩天岭,万事全休。如若执意要冲我营盘,放马过来,与你决一雌雄!管叫你带来蝼蚁片甲不留,自然反悔在后。”薛仁贵呼呼冷笑道:“我把你这番狗奴,本帅屡次把你这颗颅头寄在颈上,不思受恩报恩,献表归顺,反起祸端,兴兵侵犯城池,此一阵不挑你个前心透后背,也算不得本帅利害。照戟罢!”嗖的一戟,分心就刺。盖苏文赤铜刀赴面交还。二人战到十合,不分败胜。左右飞虎将军张格,玉虎将军陈应龙,二骑马冲将过来助战。苏文见有帮助,一发胆壮。那仁贵旁边,周青飞马上来相助,把双锏往二人兵器上一分,二将觉得膊子震动,明知仁贵标下将士十分利害,也不通名答话,截住了,斧刀并举,双战周青。周青好了当,使起铁锏,护身招架,三人大战,并无高下。右手赶上雄虎将军鄂天定,威虎将军石臣。
鄂天定善使飞口青铜刀,石臣使两柄亮银锤,多有万夫不当之勇,来助盖苏文。只见仁贵旁边,又冲出薛贤徒,挺枪迎住。三将战在一旁,没有输赢。
二位元帅战到四十个冲锋,杀个平交。苏文手下偏正将甚多,喝声快上来,就有二十余员番将,把个薛仁贵围在核心,刀斩斧劈,锏打枪挑,仁贵虽然利害,却也寡不敌众,少了接战将官,也有些难胜番兵。
我且按下东城交战之事,另言南门姜兴霸、李庆先,听得东城起了号炮,连忙分付扯起营盘,也放一声号炮,带二万人马,冲杀番营。庆先舞动大砍刀,冲到番营前,乱斩乱斫,杀了几名小番,踹进营盘,砍倒帐房,姜兴霸手中枪胜比蛟龙相似,杀进营盘,手起枪落,小番逃散不计其数。冲到第二座营盘中,忽听一声炮起,杀出两员将官,大叫道:“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我南营汛地,前来送死么!”二人抬头一看,但见这两员番将,怎生打扮:头上边多是大红飞翠包巾,金扎额二翅冲天,阴阳带打结飘左右。面如重枣,两道青眉,一双豹眼,狮子大鼻,口似血盆,海下一派连鬓长须。身穿一领猩猩血染大红蟒服,外罩一件龙鳞砌就红铜铠。左悬弓,右插箭,脚蹬一双翘脑虎尖靴,瑞定踏凳,手端一条紫金枪,坐下胭脂马,直奔过来了。
李庆先喝道:“番将少催坐骑,俺将军刀下不斩无名之辈,快留下名来。”番将说:“蛮子听者,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烈虎大将军、姓孙名祐. ”又一个说:“我乃螭虎大将军栾光祖便是。不必多言,放马过来。”孙祐晃动紫金枪,望庆先劈面门刺将进去,李庆先把大砍刀噶啷一声,枭在旁首。
薛贤徒挺枪上前,那一首栾光祖持生铜棍,坐下昏红马,纵一步上前,迎住贤徒,枪棍并举,二人大战番将,不分胜败。
我且按下南门交战之事,单表西城周文、周武,听南城发了号炮,也起炮一声,带领二万人马,冲杀进营。里面炮响一声,冲出两员将官,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那:头戴的多是亮银盔,身穿的尽是柳叶银条甲,内衬白绫二龙献爪蟒。左边悬下宝雕弓,右边插着狼牙箭,手端浑铁鞭两条,坐银鬓马。面如银盆,两道长眉,一双秀眼,兜风大耳,海下长须,飞身上前来。
周文喝道:“来将留名,敢来送死么。”番将喝道:“呔!蛮子听者,我乃大元帅标下龙虎大将军俞绍先。”周文道:“我也认得,你是张仲坚驾下大将,有本事,放马过来,看将军一刀!”把大砍刀直取番将,绍先舞起双鞭,敌住周文,来往交锋,各献手段。又要讲到周武冲进番营,手起刀落,把那些番邦人马杀散奔跑,劈头来了一员番将,便问道:“来的番将,快留名字,好枭你首级。”那员番将大喝道:“呔!蛮子听者,我乃越虎将军梅文便是。奉元帅将令,来拿你反贼,明正其罪,不要走,照打罢!”把坐下雪花驹催一步上,举起两根金钉狼牙棒,望周武顶上就打。周武手中刀急架忙迎,相斗一处。马分上下战住。
西城输赢未定,又要讲北门王新鹤、王新溪,闻号炮一响,带二万人马,两条枪直杀进番营,挑倒帐房,番兵四路奔走,见两员番将直冲过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只见他:头上多戴开口镔铁獬豸盔,面如锅底一般,高颧骨,古怪腮,兜风耳,狮子鼻,豹眼浓眉,连鬓胡须,身穿一领锁子乌油甲,内衬皂罗袍,左右挂弓插箭,手端一口开山大斧,催开坐下乌鬃马,赶上前来。
大叫:“唐将有多大本事,敢冲踹我这里营盘!”王新鹤喝道:“来将慢催坐骑,我枪上从不挑无名之辈,快留姓名来。”番将道:“蛮子,你要问我之名么,洗耳恭听:我乃大元帅盖麾下,加为勇虎大将军,姓宁名元。”“我乃猛虎将军蒯德英便是,快放马过来!”把坐下黑毫驹一纵,手中大砍刀一举,直望王新鹤劈面斩来。新鹤把枪架住在一边,马打冲锋过去,英雄闪背回来。王新鹤提起枪直刺面门,蒯德英大刀护身架住,两人战斗在营,全无高下。王新溪纵马摇枪来战,那边宁元使动斧子迎住。新鹤尽力厮杀,一来一往,四手相争,雌雄难定。
不表东南西北四门混战,喊杀连天,番兵四散奔逃。又要讲到城上,四门公子看见城下番营内乱哄哄鼓炮不绝,声声大振,明晓元帅救兵已到,多下城来,到银銮殿奏其缘故。天子龙心大悦,众将放下惊慌。茂功当殿传令:“汝等快上结束,整备马匹,带齐队伍,好出城救应,两路夹攻,使番兵片甲不留。”众爵主齐声得令,各各回营,忙忙结束,整备马匹,端好兵刃,传齐大队人马,在教场中等候。众公子上银銮殿,听军师调点。当下茂功先点罗通、秦怀玉:“你二将领本部人马一万,开东城冲杀,接应元帅,共擒盖苏文。”罗通、怀玉一声:“得令!”出银銮殿上马,至教场领兵一万,往东门进发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林、程铁牛:“你二人带兵一万,往南门冲营,须要小心。”二将口称:“不妨!”就奉令出殿,跨上雕鞍,前往教场,领本部人马一万,往南城前进。再表茂功又点尉迟宝庆、段林:“你二人带兵一万,往西门冲营,不得有违。”二将答应,上马端兵,领人马往西城进发不表。再讲茂功又点尉迟恭:“你可独带兵马五千,开兵接应北门。”敬德一声接应,上马挺枪,领兵五千望北城而来。放炮一声,城门大开,吊桥放平,一马当先,冲到番营前,手起一枪,把番兵尽行杀散。尉迟恭一条枪踹进二座营盘,五千兵混杀开去,番兵势孤,不来对敌,弃营逃走。敬德催马,无人拦阻,直进营头,见王新鹤弟兄大战番将二员,有二十余合不分胜败。恼了尉迟恭,把乌雅马纵一步上,喝声:“去罢!”手起一枪,把个蒯德英挑在他方去了。宁元看唐将多了,心内着忙,斧子一松,却被王新鹤一枪刺中咽喉,坠骑身亡。三人大踹番营,喊杀连天。番兵逃亡不计其数。
北门已退,营盘多倒。又要讲西门开处,挂下吊桥,冲出一标人马,踹踏营来。尉迟宝庆、段林各执一条枪,杀散小番,冲进营盘,只见周氏弟兄大战二将,数十合不定输赢。室庆把枪一挺,拣个落空所在,插一声响,挑将进去,把个俞绍先穿透后背,死于非命。梅文见伤了一将,叫声:“阿呀,不好!”却被周武就拦腰一刀,砍为两段,结束了性命。两条枪在左乱伤性命,两口刀在右乱砍小卒,尸骸堆积,倒幡旗衬满地,坍皮帐践踏如泥,西城又得破了。
单表尉迟宝林、程铁牛带兵冲出南门,杀进番营,见李庆先、姜兴霸与番将战有三十冲锋,未分胜败。恼了程铁牛,纵马上前,手起开山斧,把栾光祖连头劈到屁股下,战马皆伤,身遭惨死。孙祐心中又苦又慌,被庆先一刀将头砍落尘埃,一命归天去了。这番乱杀番兵,大踹辽营,番人料想不能成事,多抛盔卸甲,弃鼓丢锣,四散逃命。三门帐房,踹为平地。骸骨头颅,堆拦马足。血水成河,到处涌流,尸身马踹,踏为泥酱,四下里哭声大震,多归一条总路,逃奔东行。唐朝人马鸣锣擂鼓,紧紧追杀。
又要讲到罗通、秦怀玉,领人马到东门,发炮一声,开城堕桥,卷杀番营,两条枪胜比蛟龙一般,番兵不敢拦阻,让唐将直踏进营。抬头看见盖苏文同偏正将,围住了薛仁贵厮杀,番兵喝采。明知元帅不能取胜,正欲要接应,但见左右两旁,杀声大震,战鼓不绝。罗通一马冲到,左边见二员番将,战住周青,足有数十回合,番将渐渐刚强,恼了罗通,一马冲到,手中攒竹梅花枪,嗖的一枪刺将进去,把个陈应龙挑下马来,一命休矣。张格见了,魂不在身,手脚一乱,周青量起铁锏,照头一下,可怜一员猛将,脑浆并裂,死于非命。右首怀玉见番人双战薛贤徒,不问根由,纵马上前,把提炉枪一紧,到将过去,石臣架在一边,怀玉手快,左手把枪捺住,右手提起金装神锏,喝声:“去罢!”当夹背上一下,石巨大叫一声:“我命休矣!”翻鞍坠马,鲜血直喷。复一枪刺死在地,马踏为泥。鄂天定见了,心中惨伤,兵器略松,贤徒紧一枪,挑中咽喉,阴阳手一反,扑通响跌在苏文圈子内。吓得偏将心慌意乱,却被怀玉、罗通上前,不是枪挑,就是锏打,可怜二十余员将官,遭其一劫,逃不多几名,死者尽为灰泥。竟把盖苏文围住居中,杀得他马仰人翻,呼呼喘气。一口刀在着手中,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兵过去。
被五位大将逼住,自思难胜,若不用法,必遭唐将所伤。苏文计定,把刚牙一挫,赤铜刀往周青短锏上一按,周青马退后一步,闪得一闪,却被苏文混海驹一催,纵出圈子,远了数步,把刀放下,念动真言,一手掐诀,揭开背上葫芦盖,一道青光,飞出一口三寸柳叶刀,直望唐将顶上落下来。罗通、周青等一见,心内惊慌,望后边乱退。仁贵纵上前来,放下戟,左手取震天弓,右手拿穿云箭,搭住弦上,望青光内一箭射去,一道金光冲散青光,空中一响,飞刀化为灰尘。把手一招,箭复飞回手中。恼了盖苏文,连起八口飞刀,阵阵青光散处,仁贵也便一把拿了神箭四条,望上一齐撩去,万道金光一冲,括喇括喇一声响,八口飞刀尽化灰尘,影迹无踪,青光并无一线,把手一招,收回穿云箭,藏好震天弓,执戟在手,四将才得放心,一齐赶上。
盖苏文见飞刀已破,料想不能成事,大叫:“薛蛮子,你屡屡破我仙法,今番势不两立,与你赌个雌雄。”纵马摇刀,直杀过来。仁贵舞戟战住,四位爵主围上前来,使枪的分心就刺,用戟的劈面乱挑,混铁锏打头击顶,大砍刀砍项劈颈。杀得盖苏文遍身冷汗,眼珠泛出,青脸上重重杀气,刀法渐渐慌乱,怎抵挡得住五般兵器。却被仁贵一条戟逼住,照面门、两肋、胸膛、咽喉要道,分心就刺。苏文手中刀只顾招架方天戟,不防罗通一枪劈面门挑将进来,苏文把头一偏,耳根上着了伤,鲜血直淋,疼痛难熬,心内着忙。
周青一锏打来,闪躲不及,肩膊上着了一下。那番慌张,用尽周身气力,望贤徒顶梁上劈将下来。薛贤徒措手不及,肩上被刀尖略着一着,负了痛往半边一闪,盖苏文跳出圈子,拖了赤锏刀,把混海驹一催,分开四蹄,飞跑去了。后面仁贵串动方天戟,在前引路,后面四骑马仗兵器,追杀番兵。高建庄王同雅里贞拍马就走。众番兵一见元帅大败奔走,多弃营撇帐,四下逃亡。
唐朝人马拢齐,几处番兵各归总路,望东大败。天朝兵将,渐渐势广,卷杀上前,这一阵可怜番兵:遭刀的连肩卸背,着枪的血染征衣。鞍鞒上之人战马拖缰,不管营前营后;草地上尸骸断筋折骨,怎分南北东西。人头骨碌碌乱滚,好似西瓜;胸膛的血淋漓,五脏肝花。
恨自己不长腾空翘,怨爹娘少生两双脚。高岗尸叠上,底中血水昂昂。来马连鞍死,儿郎带甲亡。
追到十有余里之外,杀得番邦:番将番兵高喊喧,番君番帅苦黄连。南蛮真利害,咱们真不济。丢去幡旗鼓,撇下打腊酥。貂裘乱零落,黄毛撒面飞。刀砍古怪脸,枪刺不平眉。标伤兜风耳,箭穿鹰嘴鼻。
一阵成功了,片甲不能回。人亡马死乱如麻,败走胡儿归东地。从今不敢犯中华。
这一场追杀又有十多里,番兵渐渐凋零,唐兵越加骁勇,杀得来枪刀耀眼,但只见:
日月无光,马卷沙尘,认不清东西南北。连珠炮发,只落得惊天动地;喊杀齐声,急得那鬼怪魂飞。四下里多扯起大唐旗号,内分五色,轰轰烈烈,号带飘持。何曾见海国蚣幅彩色鲜,闹纷纷乱抛撇路摇。唐家将听擂鼓,诸军喝采,领队带伍,持刀斧,仗锤锏,齐心杀上;番国兵闻锣声,众将心慌,分队散伍,拖枪棍,弃戟鞭,各自奔逃。天朝将声声喊杀,催战马犹如猛虎离山勇;番邦贼哀哀哭泣,两条腿徒然丧失望家园。刀斩的全尸堆积,马踹的顿作泥糟。削天灵脑浆并裂,断手足打滚油熬;开膛的心肝零落,伤咽喉惨死无劳。人人血如何似水,人马头满地成沟。闷自己不生二翅,恨双亲不长脚跑。抛鸣鼓四散逃走,弃盔甲再不投朝;逢父子一路悲切,遇弟兄气得嗷号。半死的不计其数,带伤的负痛飞逃。这番踹杀唐兵勇,可笑苏文把祸招。数万生灵送空命,如今怎敢犯天朝。
这一追杀有三十里之遥,尸骸堆横如山。大元帅薛仁贵传令鸣金收兵,不必追了。当下众三军一闻锣声,大队人马,各带转丝缰,众将领回城去。我且慢表。
单讲那番邦人马,见唐军已退,方才住马。苏文传令扎住营头,高建庄王吓得魂飞魄散,在御营昏迷不醒。盖元帅分付把聚将鼓哨动,有几名损将投到,点一点,看雄兵损折六万余千,偏正将士,共伤八十七员。就进御营,奏说损兵折将之事。庄王大叹道:“元帅,欲擒唐将,反使损折兵将,这场大败非同小可,也算天绝我东辽,孤之命也。”苏文道:“狼主韬安,臣此番:
管叫大仙仗仙法,减去唐王君与卿。”毕竟盖苏文怎生求救大仙,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回 扶余国二次借兵 朱皮仙播弄神通诗曰:
苏文几次上仙山,再炼飞刀又设坛。
怎奈唐王洪福大,机谋枉用也徒然。
庄王道:“你有何法破他?”盖苏文道:“大唐将士虽多,臣皆不惧怕,但所惧大唐者,薛蛮子利害非常。臣如今再上仙山,请我师父前来,擒了薛仁贵,那怕大唐将士利害,城即可破矣。”庄王大喜,说:“事不宜迟,快些前去。”盖苏文辞驾出营,上雕鞍,独往仙山,我且慢表。
单讲唐朝人马,退进城中,四门紧闭,把三军屯扎内教场,点清队伍,损伤二万有余,偏将共折四十五员。遂同众爵主、总兵们等,上银銮殿俯伏尘埃,奏说退番兵大踹营头之事。朝廷大喜,说:“皆王兄们之大功劳,赐卿等各回营卸甲,冠带上朝。”众将口称领旨,回营换其朝服,重上银銮殿。
朝廷不见了程咬金,心内一惊,忙问:“薛王兄,可是程王兄到摩天岭讨救,兴兵来的呢?还是薛王兄已班师回城,退杀番兵的?”仁贵说:“陛下,若非程老千岁到来,臣焉能得知?还要耽搁在摩天岭。”朝廷说:“既如此,为什么程王兄不见到来?”仁贵就把兑选乌金,看守摩天岭此事,细细奏明。
唐王大悦,降旨一道,命尉迟王兄往摩天岭解乌金来缴旨。敬德口称:“领旨。”上马提枪,带领家将八员,出了东城,望摩天岭去了。一到次日清晨,尉迟恭、程咬金同解十车金子,到殿缴旨。天子降旨,把乌金入库,又命光禄寺,银銮殿上大排筵宴,赐王兄、御弟、众卿们饮安乐逍遥酒贺功。诸将饮至日落西山,众大臣谢酒毕,扯开筵席,黄昏议论平复东辽之事。仁贵满口应承,说:“陛下,此一番若遇番兵交战,必然一阵成功,使他心情愿服归降。”朝廷大悦,叫声:“薛王兄,你的英雄世上无双,但寡人受盖苏文屡次削辱,恨如切齿,若得王兄割他头颅,献于寡人,以雪深恨,功非小矣。”仁贵奏道:“若讲别将,臣不敢领旨,若说盖苏文,这有何难?取他首级如在反掌。包取他头颅,以泄陛下仇恨便了。”天子说:“前仇得泄,皆赖王兄之为。”君臣讲到三更时候,方各回营安歇,一宵安睡。到明日,薛仁贵升帐,调拨副将四员,带兵五千,看守摩天岭山寨已毕,逍遥无事,安享在城,半月有余。
单讲番邦盖元帅三上仙山,请了木角大仙,又往扶余国借兵二十万,有国主张大王,叫声:“盖元帅,那大唐朝薛仁贵,有多大本事,你屡屡损兵折将,把孤一国雄兵,尽皆调空。今日大仙亲自下山,扶助东辽杜稷,谅仁贵必擒。待孤亲领精壮人马,同元帅前去,杀退唐兵。”苏文道:“若得如此,只我邦该复兴矣。”这番张仲坚点起雄兵,三声炮发,一路上旗幡招转,号带飘摇。到了东辽国,相近御营,高建庄王早以闻报,远远相迎。道:“孤家狭守敝地,并无匡扶邻国之心,敢劳王兄御驾,亲临敝邑,赴我邦难。挽覆之恩,使孤心不安,何以报此大德。”张仲坚连忙下马,挽定庄王之手,笑曰:“王兄是首国之君,孤虽有小小敝地,犹是股肱之臣,今天邦有兵侵犯,孤理当左右待劳,未见一线之功,何德之有。”二人谈笑,进御营施礼,分宾坐定。当驾官献茶毕,庄王道:“王兄,大唐薛仁贵骁勇,我邦元帅盖王兄大队雄兵损折,实为惶恐之至。”仲坚答道:“王兄,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仗交锋,自然有损兵折将之功。盖元帅虽不能取胜,也未必常败;薛仁贵屡屡称威,也未必连胜。今王兄洪福,现有仙人下山,扶助社稷,薛蛮子即日可擒,王兄所失关寨,自然原端复转,有甚烦难。”说话之间,元帅同木角大仙进入御营,说:“狼主千岁在上,贫道稽首了。”庄王一见,心中欢悦:“大仙平身!孤家苦守越虎城,小小敝邑,谁道天朝起大队人马前来征剿,边关人马十去其九,事在危急,幸得大仙亲自下山救护,孤家深感厚恩不尽。”木角大仙开言道:“贫道已入仙界,不入红尘,奈我徒弟二次上山,炼就飞刀,尺被薛仁贵破掉,未知他什么弓箭射落飞刀,因此见进,愤愤不平。今又算狼主天下旺气未绝,仁贵只命该如此,所以贫道动了杀戒,下入红尘,伤了薛蛮子,大事定矣。”庄王大喜,御营设宴款待大仙。
次日清晨,元帅进营问:“大仙,今日兴兵前去,还是困城,还是怎样?”大仙道:“此去不用困城,竟与他交战。贫道只擒了薛仁贵,回山去也。”那番元帅点起大队,同了师父,竟望越虎。不及半天,早到东门下,离城数里,远扎下营头。日已过午,不及开兵,当夜在营备酒待师。席上言谈,饮到半酣,方回营安歇。次日清晨,摆队伍出营。大仙上马端剑,后随二十名钩镰枪,一派绣绿旗幡,一字排开,飘飘荡荡,攒箭手射住阵脚,鼓哨如雷。
盖苏文坐马端兵,在营掠阵。木角大仙催开坐骑,相近河边,高声大叫:“城上的,快报与那薛蛮子得知,叫他速速出城与贫道打话。”城上军士见了,连忙报入帅府来道:“启上元帅,番邦又领了大队人马,扎营在东城。今有一位道人,在那里讨战,口口声声,要请元帅打话。”那薛仁贵立起身来,顶盔贯甲,通身结束,上下拴扣,底下总兵们齐皆妆束停当,候元帅提戟,同上东城,望下一看,但见这道人怎生模样:头上青丝挽就螺蛳髻,面如淡紫色,长脸狭腮,黑浓眉,赤豆眼,鼻直口方,两耳冲尖,海下无须。身穿一件金线弦边水绿道袍,脚蹬一双云游棕鞋。坐马仗剑,扬威耀武。
仁贵左首周青叫道:“元帅,我看这道人身躯软弱,有何能处,待兄弟出城去取了他性命罢。”仁贵道:“兄弟休得胡乱,不可藐视他们,从来僧道不是好惹的。这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本帅看这道人虽然身躯软弱,谅有邪术伤人,故敢前来声声讨战与我,待本帅亲自出马,会他一会。兄弟们随我到城外,掠阵助战。”众弟兄一声答应:“是。”元帅分付发炮开城,吊桥堕下,二十四对白绫旗左右分开,鼓声哨动。姜兴霸摹旗,李庆先擂鼓,周青坐马端双锏,在吊桥观望。仁贵一马冲上前来,大喝:“妖道,请本帅有何话打?”那大仙抬头看时,果然好威武也。但只见薛仁贵怎生模样:头上白绫包巾金抹额,二龙抢块无情铁。身穿一件白绫蟒袍,条条丝缕蚕吐出;外罩锁子银环甲,攀胸拴口鸳鸯绌。左首悬弓右插箭,三尺银鞭常见血。催开坐下赛风驹,手仗画戟惊人魄。
木角大仙笑道:“来者可就是薛仁贵么?”仁贵道:“然也!既问本帅大名,你是何方妖道,今请本帅出城,待要怎样?”木角大仙怒道:“呔!谁是妖道,我乃朱皮山木角大仙是也。已入仙界,不落红尘。因我徒弟盖苏文屡炼飞刀,被你将何妖术破掉,故而贫道动了杀戒,下落红尘,特来会你。可知贫道本事利害,见我还不下马归降?投顺狼主,共擒唐王,饶汝性命。若有半句支吾,贫道一剑砍为两段。”仁贵哈哈大笑道:“汝不过一妖道,擅敢乱言,藐视本帅。你既说已入仙班,能知天文地理,难道不晓本帅骁勇,何苦落此红尘中,管国家闲事。我劝你好好回山,免其大患。若执意要与本帅比论,可惜你数载修炼,一旦伤我鼓下,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叫声:“放马过来,吃贫道一剑。”望仁贵头上挥将下来。薛仁贵把戟钩在一边,二人相战十余合,怎杀过薛仁贵的手段。道人本事平常,剑法松了两剑,马退后数步。仁贵那里知道,只把手中戟逼下来。那晓这道人把剑按开了戟,口中一喷吐出杯口粗细一粒红珠,望仁贵劈面门打来,光华射目。元帅眼前昏乱,看不明白,把头低得一低,正打中在额角包中的无情铁上。此铁乃是二龙抢这一面小小镜子,不想这珠打得重了,连镜子嵌入皮肉内,有六七分深,鲜血直冒,染红银甲。喊声:“痛杀我也!”马上一摇,扑通一声,翻落尘埃。
大仙把口一张,红珠原收嘴内。仗剑纵马,要伤仁贵。不防吊桥边周青见了,魂不附体。大叫:“妖道!休伤我元帅。”飞马舞锏,迎住道人厮杀。薛贤徒赶上前来,救回元帅,一竟入城。来至帅府,安寝在床,连忙把药敷好,松了包巾,那晓仁贵昏迷不醒,只有一线之气在胸中。薛贤徒着忙,急到银銮殿奏说此事。朝廷大惊,就命茂功前来看视。只见仁贵闭眼合口,面无血色,额上伤痕四围发紫。徐勣问道:“此伤必受妖道口中精华打中,毒气追心,无药可救。不知阵上还有何人开兵,断断不可,若受此伤,一定多凶少吉,只可高挑免战牌,保护城池再作道理。你须服事,三天内有救星下临。”众将应道:“是。”徐勣后上银銮殿,细奏仁贵受伤,命在须臾。天子闻言,心内牵挂。
单讲薛贤徒听了军师之言,忙到东城,把金锣敲动,外面周青与道人战不上八九合,只听城上鸣锣,就松下双锏,叫声:“妖道,欲打你为齑粉,奈城上鸣锣收兵,造化了你,明日出来结果汝的性命。”带转马,望城中去了。吊桥高扯,紧闭城门,薛贤徒分付高挑免战牌。木角仙见了,哈哈大笑,回进帅营。盖苏文接到里面坐定,说:“师父,今日开兵辛苦了。”分付摆酒上来。大仙道:“你屡次失利,称赞仁贵之能。起大兵数万,未闻一阵得利。今我一人下山,没有半日交战,就送了薛仁贵性命,又败唐将一员,杀得他免战高挑,闭城不出。”苏文道:“薛仁贵方才被师父打落马去,明明唐将救回,未伤性命,怎说已送他残生起来?”大仙道:“你有所不知,我口中这一颗红珠,打去不中就罢,若已中在他身上,凭他有什么神仙妙药,也到不得第四天。”盖元帅听言大喜说:“师父,此珠这等利害,万望师父再在此,与徒弟把唐将伤几员,就好灭大唐,兴东辽,取中原天下矣。”大仙道:“我一番下山,眷恋红尘,开了杀戒,也非独伤仁贵而来。原有心辅佐狼主,剿灭唐兵,夺取中原花花世界,锦绣江山,做了中华天子,然后上山的了。”盖秀文不胜欢喜,营中摆酒款待。
一到次日天明,大仙出营,在城下厉声喝叫,大骂讨战,唐将只是不理。
猖獗回营,下马走进帅营,苏文开言道:“师父,今唐将闭城不战,何日得破此城?延挨时日,如之奈何。”大仙道:“不妨,今看城上免战高挑,一定唐将十分惧怯,待等三天后,绝了仁贵性命,然后四门架火炮攻城,怕他们君臣插翅腾空,飞回中原去了不成。”苏文道:“师父主见甚高。”就依其言,日日营中饮酒,不表。
不想光阴迅速,停兵到了第三天,惊动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正坐蒲团,忽然心血来潮,遂掐指一算,明知白虎星官有难,即驾起风云,来到越虎城,按落仁贵帅府前,周青在外边,见空中落下一道人,到吃了一惊。大喝:“妖道何来?快些拿下!”李靖道:“周青,休得莽撞!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是也。今是薛仁贵有难,特来救他,快报进去。”周青听了李靖二字,倒身下拜,说:“原来是恩仙,小将不知,多多有罪。元帅卧床不起,昏迷不醒人事,请恩仙同进去看视。”李靖随了周青,来至后堂,走近床前,揭开帐子,李靖看了额上伤痕,就知是朱皮山这妖道作怪。忙取葫芦中仙水,搽药伤所;又取一粒丸药,将汤灌于口中,登时落腹。肚中响了三声,仁贵悠悠醒转,说:“嗄唷,好昏闷人也。”两眼睁开,身上觉得爽快,忽然坐起床上。周青、薛贤徒欢喜不过,叫声:“元帅,李恩师在此救你。”仁贵见李靖坐在旁首,即下床整顿衣冠,拜伏在地,说:“蒙恩师大人屡救薛礼性命,无恩可报。”分付摆素斋款待。李靖说:“不必设斋,贫道已不食烟火,今有朱皮山妖道在此横行,阻逆天心,故此下山收服妖畜,除其大患,好待你剿平东辽,奏凯班师。”薛仁贵大喜,连忙传令,摆队出城,与这妖道开兵。
各营总兵全身打扮,薛元帅披挂完备,随李靖来至东城,炮声一起,城门开处,吊桥坠下,冲出一彪人马,攒箭手射住阵脚,薛贤徒摹旗,周青掠阵,战鼓哨动。薛仁贵坐马端戟,在吊桥观望。只见李靖手中不端寸铁,惟有拂尘一个,飘飘然步行至番营,喝道:“营下的,快报与朱皮山泼道得知,叫他早早出营会我。”营前小番看见,连忙报进营来道:“启元帅,唐邦也有一个道人,在外面请大仙打话。”盖苏文听报,便问道:“师父,他们不知往那处也请了道人来,谅必法术高强,所以擅敢前来讨战。”师父木角大仙道:“不妨,谅这班蠢俗莽夫,怎到得名山圣界,访请高人。不过荒山庙宇,请其邪法妖道,投入罗网,自送残生。快摆队伍出营,取他性命。”盖苏文传令,摆一支人马,旗门开处,大仙上马提剑,营前摇旗擂鼓,冲将上来。
李靖喝住道:“来者朱皮山龟灵洞道友,少催坐骑,可认得贫道么?”那木角大仙听叫“龟灵洞”三字,不觉惊得浑身冷汗,心下暗想:“‘龟灵,二字,原是暗名。凭他相交道友,得爱徒弟,从不知我‘龟灵’暗号,那晓这个道人,竟猜破我名,谅他定是道术精高。”遂问曰:“道友何处名山,那方洞府,今至红尘,乱入阵中,有何高见,敢来会我贫道?”李靖笑曰:“我乃香山老祖门人李靖便是。那高建庄王不过外邦小国之主,盖苏文虽有本事,只好镇压番国海岛之君,扶兴社稷,该依理顺行,年年进贡中国,岁岁朝拜君王,保护边关才是。如今他横行无忌,倚仗道友九口飞刀,伤害上邦名将,眼底无人,藐视中国,以逆天理,反打战书,将圣天子十分羞辱。故而大唐起雄兵来征剿,理上应该。盖苏文屡伤大唐开国国老,及将官数十多员,得罪天子,在凤凰山下,上苍已判走,不久死于薛仁贵之手,顺了天心。今朝又得一位道友精华珠打伤仁贵,幸亏贫道早知,救了他性命,不然一旦归阴,谁除苏文大患?此罪却归道友,只怕难上仙山,修其正果了。为此特请你出来,有言相告:你虽是朱皮山学修截教,也有数千年功德,不入红尘,以成正果。然而上天爻象,该当知道,为何一时昏乱道心,助恶违逆天道,其罪难逃。故我贫道劝你好好去红尘,回仙山,可免灾殃。若有半声不肯,献你原形,悔之晚矣。”木角大仙听李靖一番言语,口虽不信,心中着忙。但被他羞辱不好意思,便大喝:“李靖,你仗香山老祖之势,欺负贫道无能,我是截教,法力不弱于你,今既落红尘,开了杀戒,谅也无妨。但你既是正教,怎的也入红尘,管国家闲事?贫道今已下山,不擒唐王,誓不归山。你休持:香山门下神通广,惹我朱皮道力仙。”毕竟龟灵洞主与李靖开战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 香山弟子除妖法 唐国元戎演阵图诗曰:
龟灵妖法仗红珠,千载精华功不殊。
指望威名成海国,那知一旦露形躯。
那木角大仙说罢,仗手中剑纵马上前,望李靖一剑挥来。李靖闪过,把手中拂尘望剑上一拂,大仙手便震痛,仗剑不牢,落于地下,李靖便大步上前。木角仙看了,把口一张,就吐出红珠一颗,精华射目,望李靖照面门打来。李靖全无惧色,把手中拂尘轻轻一拂,这颗红珠拂落于地,拾起手中,往怀内藏过。大仙一见红珠收去,料想不能复回朱皮山去,吓得面如土色,慌忙下马拜伏于地,高叫:“大仙,可怜念我弟子千年修炼苦功,得受此珠。今一旦被大仙收去,难成正果。望大仙还珠复口,感戴甚深,恩重如山。从今回山去,再不敢胡为了。”李靖笑道:“我方才劝言在前,你偏偏不肯听我,今哀求贫道,事已迟了。若要还珠,快快献出原形。”木角仙听言,心下十分懊悔。要此红珠,无奈何只得现了原形,乃是一个簸箩大的乌龟,受日月精华,采天地之气,修成这颗红珠,才炼人形,那晓被李靖猜破,要他献形,把符咒画在龟背,要复人像,且待五千年之后。便说:“孽畜,贫道助你风云一阵,去你罢。若执迷不悟,要还此珠,便赏你一刀。”那龟精料哀求无益,便借风云而去,影迹无踪,引得吊桥边兵将,笑声大震。番营前盖苏文,气得面如土色,来取李靖。仁贵一见,催开战马,舞戟上前迎住。
苏文算计已定,把赤铜刀架住画戟,说:“住着,本帅有言对你讲。”薛讲贵收住坐骑,问道:“有什么话对本帅讲?”苏文应道:“我是番邦元帅,你为中国大臣,必然眼法甚高,能识万样阵图。今本帅刀法平常,实不如你。我有一个阵图在此,汝能识得否?”仁贵笑道:“由你摆来,自当破你阵图。”苏文传令,就调数万大队儿郎,分开五色旗幡,登时列成一阵,果然摆得利害。苏文道:“薛蛮子,你在天朝为帅,可能识此阵否?”仁贵抬头一看,但见此阵,有诗为证:一派白旗前后飘,分排五爪捉英豪。银枪作尾伸头现,中有枪刀胜海潮。
薛元帅看罢,哈哈大笑说:“盖苏文,你排此阵难我,明明藐视本帅,此乃一字长蛇阵,我邦小小孩童也会识破,难着甚人?”苏文道:“你休得夸口,只怕能识不能破。”仁贵道:“就是要破也不难。你还未摆完全,限你三日后摆完了,待本帅领兵从七寸中杀将进去,管教你有足难逃。”盖苏文听见此言,明知仁贵能破此阵,传令儿郎散了此阵。又说:“薛蛮子,你既然识此阵图,本帅还有异阵排与你看。”仁贵道:“容你摆来。”盖苏文就分开旗号,顷刻演成一阵,叫声:“薛蛮子,你可识此阵否?”元帅看时,但见此阵,有诗为证:红白大旗按后前,居中幡子接云天。刀剑枪戟寒森森,英雄入阵丧黄泉。
仁贵道:“此乃是三才阵,只消按天地人三才,用三队人马,往红白黄三门旗内杀入,此阵立可破矣。”苏文见仁贵识破,不足为奇,传令儿郎散了三才阵,又复分列旗幡,摆成一阵。说:“薛蛮子,你可认得此阵否?”仁贵看见,微微冷笑,便叫声:“盖苏文,你有幻想异奇之阵,摆一座来难我,怎么却摆这些千年古董之阵,谁人不识,那个不知,本帅既在天朝为帅,岂是依靠实力而来,就是这些兵书战册,阵法多也看得精熟的。若说这十座古阵,你也不要摆了,我念与你听,头一座乃一字长蛇阵,第二座乃二龙取水阵,第三座乃天地三才阵,第四座名曰四门斗底阵,就是你摆在此的;还有第五座五虎攒羊阵,第六座六子连芳阵,那第七座七星斩将阵,第八座八门金锁阵,第九座九曜星官阵,第十座便是十面埋伏阵。总也不足为奇,你既作东辽梁栋,要摆世上难寻,人间少有,异法幻阵,才难得人倒。今本帅为中国元戒,到学得一个名阵在此,若汝识得出此阵之名,也算你番邦真个能人了。”苏文道:“既如此,容你摆来。”那薛仁贵退往城中,调出七万雄兵,自执五色旗号,分付周青、薛贤徒擂鼓鸣金,按住八卦旗幡,霎时摆下一个阵图。仁贵在黄旗门下大叫:“盖苏文,你摆三阵,我俱能识破。本帅只摆一阵,你可识否?是什么阵。”苏文听说,便抬头一看,但见此阵好不异奇,十分利害。焉见得有许多利害呢?有诗为证:一派黄旗风卷飘,金鳞万光放光毫。刀枪一似千层浪,阵图九曲。象龙腰。炮声行走金声歇,不怕神仙阵里逃。五色旗下头伸探,露出长牙数口刀。一对银锤分左右,当为龙眼看英豪,双双画戟为头角,四腿束取攒箭牢。二把大刀分五爪,后面长枪摆尾摇。苏文那有神通广,不识龙门魂胆消。
盖苏文见此阵摆得奇异,半晌不动,口呆目定。暗想我在东辽数十年,战策兵书阵法,看过多多少少,也从来不见此阵。叫道:“薛蛮子,凭你稀奇幻术,异名阵图,也见过多少,从来没有此阵。你分明欺我番邦之将,把这座长蛇阵装得七颠八倒,疑惑我心,前来难着,本帅不知你杜造的什么阵。”仁贵哈哈大笑,说:“盖苏文,料你是个匹夫,怎识本帅这座异阵,你既道我自己杜造长蛇阵,改调乱阵,三天之后,你敢兴人马破我阵么?”苏文道:“既为国家梁栋,开兵破阵,是本帅分内之事,容汝三天摆完全了,待我兴兵破你。”薛仁贵传下令来,领散了龙门阵。当日即又点大队雄兵十万,调出城来,扎住营头,一共十七万兵,安营在外,旌旗飘荡。仁贵同八员总兵,屯扎帅营左右,前后帐房安得层层密密,坚坚固固。不觉日已向西,城上唐王同诸将闭了东门,竟往银銮殿升登龙位,饮了御酒,专等第三天看盖苏文破龙门阵。这话慢表。
单讲城外盖苏文退进御营,来见狼主。庄王先传令设酒,御营中掌灯点烛,大排筵席。二位王爷坐在上边,苏文坐在旁首,底下数席文武大臣。共饮三杯之后,庄王问道:“元帅,你三阵唐将尽皆识破,他摆得一阵,你就目定口呆,岂不被大唐兵将耻笑么?”苏文奏道:“有所不知,臣摆三阵,是阵书有的;他或者也看熟在肚中,故而被他识破。这仁贵摆的,书上不载,自己杜造次乱长蛇阵图,分明疑难于我,所以臣回他不识,待三天后臣调遣人马,容我破阵,那时杀他们血溅成河,尸骸堆积,何必识他阵名。”张大王笑道:“到也说得有理。元帅能人,待破阵之日,孤家发八员猛将,雄兵十万你带去,阵即破矣。”苏文称谢,酒散回营安歇,不必去表。
再进唐营中薛仁贵,同八员总兵,在营饮酒席上,开言叫声:“八位兄弟,本帅在山西县苦楚不堪,三次投军,张环奸诈,把我隐藏前营为火头军,虽承数位兄弟不愿为旗牌,愿做火头军,同居一处,一路上立功,尽被奸臣冒去,害你们不早见君王,享荣华富贵,受苦多年,单只为我。今天幸蒙圣恩封天下招讨,才为本帅。尔等也得受总兵爵禄,我九人干功立业,征剿番邦,尽心报国,从来不烦老少众将之力。今盖苏文要破我龙门阵,是他命该休矣。我前番在中原探地穴,曾受玄女娘娘法旨,说要复青龙一十二年,可平靖矣。今算将起来,足足十二年了,况今朝仙师李大人又说欲复青龙,定摆龙门阵,正应在三日后。龙门阵中多要用心擒捉,好成功班师,我九人功非小矣。明日须听本帅调遣。”八人大喜说:“这个自然。若能平复东辽,我等俱听哥哥号令,用心擒捉,立功标下。”言谈半夜,各归营帐安歇一宵。
次日清晨,元帅传令二将,对番营高搭五坐龙门,不消半日,完成整备。火炮火箭,强弓硬弩,钩镰短棍,长枪大刀,端正锐利,盔甲新鲜,又忙了半日。第二天众军兵饱食一顿,调开队伍,扯起营盘,忙忙打扮,顶明盔,披亮甲,旌旗招转,内按五色冲天大纛旗领队分班,八总兵妆束坐马,两旁站立,仁贵执旗一面,领队分排四面八方,鸣锣击鼓,调东南,按西北,顷刻摆完全了。五坐龙门,按金、木、水、火、土旗幡。一到了第三天,仁贵在阵内用了些暗计,四周长枪剑戟,火炮、火球架起,八员总兵分四门而立,中门薛仁贵,手中拿白旗,对番营叫道:“快唤盖苏文出营看阵。”早有番营前小卒,飞报进御营来说道:“大唐薛仁贵请元帅看阵。”盖苏文听言,同二位大王一齐上马,排开队伍出营,带同诸将,至阵前一看。呵唷,好座利害阵图也!但只见:五座龙门高搭,对联金字惊人。左边写:踹杀番兵、血染东辽;右首书:活捉庄王、头悬太白。摆攒箭手、长枪手、火炮手、鼓旗手、摹幡手,密密层层护定;龙门首上,按着绣绿旗、大红旗、白绫旗、皂貂旗、杏黄旗,风飘飘一派五色旗。东发炮,龙头现出,专吞大将;西鸣金,摆尾身旁,进阵难逃。满阵白旗如银雪。霎时变作火龙形。其中幻术无穷尽,内按刀枪连转身。五色绣旗一刻现,神仙设此大龙门。专为东辽难剿灭,故把龙门建策勋。
盖苏文见前日不完全龙门阵,随口应承说破得此阵,如今见了这座完全阵图,到惊得呆了半个时辰。方才开言道:“薛仁贵,你既摆全阵图,本帅明日兴兵来破。”仁贵道:“若能破者,必遣能将进我的阵。”不表盖苏文回进帅营,打点破阵之日。另言讲薛仁贵按了龙门阵,带领总兵进入城中,来至银銮殿上,见朝廷奏道:“陛下在上,臣欲擒盖苏文,灭东辽,奏凯班师,所以摆座龙门大阵。待明日必捉番邦元帅,大事可成矣。”。
朝廷大悦,降旨排筵,钦赐仁贵饮酒。言谈至三更方散,回帅府安歇一宵。
次日五更,炮声一响,遂将鼓哨动,各营将官满身披挂,结束停当,饱食战饭。大元帅顶盔贯甲,整顿齐备,上马端戟,离了帅府,同诸将出城,升帐而坐,众将侍立两旁听调。薛仁贵传罗通、秦怀玉二将,领五千人马,速往西行,离阵四五里,埋伏山林深处,等盖苏文败来,发炮拦阻去路,赶他转来。罗、秦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齐出营门,上马端兵,领五千人马,前往西边埋伏,我且慢表。再讲仁贵又点周青、薛贤徒,你二人也带五千兵马,北路而行,埋伏树林深处,等候盖苏文逃到,赶他转来,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五千铁骑,竟往北路埋伏不表。那仁贵又点王新鹤、王新溪,你二将领五千兵马,往南方绿树林中埋伏,拦截盖苏文去路,不得有违。二将一声得令,接了令箭,出营上马,带领飞骑五千,前往埋伏。仁贵发遣三路精兵已毕,只见东方发白,番营无人知觉。那元帅起身,分付扯开帐房,摆开龙门大阵,按定当阵门守将,点姜兴霸、李庆先守住左首二门;周文、周武守住右首二门;仁贵自执红旗,守住中门。
走出走进,演此活阵。锣鸣鼓响,只等破阵擒将,此言慢表。
单讲盖苏文也是五更起身,众将齐集两旁,站立听令。多是英雄强壮,气宇轩昂之辈。苏文心下踌躇:“我看这数员战将,几万雄兵,破阵也尽够有余了,然而此阵中,决定利害,故敢口出大言,摆与我破。未知此阵何名,书上并不置载,看看稀稀奇奇,似此阵图十分幻异,叫我怎生点兵调将,将何令发使他门进阵,怎样破法?”正是:恨无黄石奇谋术,难破亚夫幻异功。
盖苏文坐在帅营,无计可施,不敢发兵调将,前去破他异阵。那晓高建庄王同扶余国张大王,带一支御林军出营,看元帅发兵破阵。但只见自家人马明盔亮甲,排队分班,只不见元帅动静,不觉心中焦闷起来,降旨一道,传元帅出营破阵。左右得令,就传旨意前往帅营。苏文接旨,来到御营见驾,说:“狼主,召臣前来,有何旨意?”庄王说:“元帅,你看唐朝阵中,杀气冲天,称威耀武,为何元帅全不用心调兵遣将,前去破他,反是冰冰冷冷,坐在营内呆看,岂不长他门志气,灭自己威风么?”苏文奏道:“狼主在上,唐朝摆此阵图,臣日夜不安,岂不当心?但阵书上历来所载,有名大将阵图,臣虽不才,俱已操练精明熟透,分调人马,按发施行,或东或西,自南自北,出入之路,相生相克,方能破敌,得逞奇功。如今他们所摆之阵,十分幻异,虽不知那阵中利害如何,今看他摆得活龙活见,希希奇奇,连阵名臣多不曾识得,就点将提兵去破,竟不知从何门而入,从何路而出;又不知遇红旗而杀,还不知遇白旗而跑。”庄王叫声:“元帅,他摆五个龙头,俱有门入,必然发五标人马,进他阵门的。”苏文道:“进兵自然从五门而入,臣也想来如此,但愿得五路一直到尾还好破他,倘然内有变化,分成乱道,迷失中心,那时不得生擒,就是肉酱了。”张大王笑道:“若是这等讲,歇了不成?”盖苏文听见张大王取笑了他,只得无奈,点起五万人马,五员战将,分调五路进兵,按了四足后尾,听号炮一齐冲入。传孙福、焦世威带兵五万冲左首二门;又调徐春、杜印元领兵五万,冲右首二门。四将答应去讫。盖苏文按按头上金盔,紧紧攀胸银甲,带五千兵马,催开坐骑,摇手中赤铜刀,望中门杀过来。后面号炮一起,左首有孙福、焦世威纵马摇枪,杀上阵门。里边姜兴霸、李庆先上前敌住,斗不数合,唐将回马望阵中而去。孙、焦二将随后追进阵中,外面锣声一响,大炮、火箭乱发,如雨点相同,打得五万番兵,不敢近前。欲出阵门无路,里面二将望绿旗兵中追杀,忽一声炮响,兵马一转,二员唐将影迹无踪,四下里尽是刀枪剑戟,裹二将在心,乱砍乱挑,回望看时,前后受敌,心下着忙,叫救不应,二将兵器架不及,刀山剑岭之危,作为肉酱而亡。料想不免那姜兴霸、李庆先有暗号在内,纵绿旗引走,转出龙门外去了。右边有徐春、杜印元纵马端兵,冲到阵前,内有周文、周武舞动大砍刀接住番将,厮杀一阵,唐将拍马诈败入阵,徐春、杜印元不知分晓,赶入阵门:
正是英雄无敌将,管取难进刀下亡。
毕竟不知二将追入阵中死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五十二回 盖苏文误入龙门阵 薛仁贵智灭东辽帅诗曰:
龙门阵岂凡间有,原出天神幻化工。
灭取苏文东海定,唐王方见是真龙。
那徐春、杜印元随起入阵,忽听阵中锣声一响,阵门就闭,乱打火炮,乱发火箭。五万番兵在后者逃其性命,在前者飞灰而死,不得近前。单说阵中徐、杜二将,追杀白旗人马,忽放炮一声,二员唐将不知去向,前路不通,后路拥塞,眼前多是鞭、剑、锏、棍,前后乱打。二将抵当不住,心内一慌,措手无躲,料想性命自然不保的了,只怕难免马踹为泥。正所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周文、周武转出龙门阵,又去救应别将,我且不表。
单讲盖苏文拍马摇刀,至阵前大叫道:“本帅来破阵也!”薛仁贵一手拿旗,一手提戟,出阵说道:“盖苏文,你敢亲自来入我阵么?放马过来吃我一戟!”望苏文直刺,苏文也把手中刀急架忙还。二人战不上六合,仁贵拖戟进阵,苏文赶进阵中。外边大炮一响,中门紧闭,满阵中鼓啸如雷,龙头前大红旗一摇,练成一十二个火炮,从头上打起,四足齐发,后尾接应,连珠炮起,打得山崩地裂,周围满阵烟火冲天,只打得五路番兵灰焦身丧,又不防备,只剩得数百残兵,还有翘脚折手逃回番营。高建庄王见阵图利害,有损无益,元帅入阵,又不知死活存亡,料难成事,见火炮不绝,恐防打来,反为不妙,随传令扯起营盘,退下去有十里之遥,方扎住营头。只留盖苏文一人一骑,在阵中追薛仁贵。不一时,锣响三声,裂出数条乱路,东穿西走,引盖苏文到了阵心,哄咙一声炮起,不见了薛仁贵,前后无路,乱兵围住,刀枪密密,戟棍层层。乱兵杀得苏文着忙,一口刀在手中,前遮后拦,左钩右掠,上下保护。那晓此阵是九天玄女娘娘所设,其中变化多端,幻术无穷。
但见黑旗一摇,拥出一层攒箭手,照住苏文面门四下纷纷乱射。盖元帅虽有本事,刀法精通,怎禁得乱兵器加身,觉得心慌意乱,实难招架,又添攒箭手射来,却也再难躲闪,中箭共有七条,刀伤肩尖,枪中耳根,棍扫左腿,锏打后心。这番盖苏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有力难胜,有足难逃,叫救不应,满身着伤,气喘嘘嘘,汗流脊背。心下暗想:“我此番性命休矣!”把钢牙坐紧,用力一送,赤铜刀量起手中,拼着性命,手起刀落,杀条血路,往西横冲直撞,逃出阵去了。薛仁贵见苏文逃走,忙传令散了龙门阵,带四员总兵,随后追杀。
那苏文逃出阵图,望西而走。有五六里之路,忽听树林中一声号炮,冲出一支人马,内有二员勇将,挺枪纵马,大叫:“盖苏文,你往那里走?我将军们奉元帅将令在此,等候多时,还不下马受缚!”苏文一见,吃惊道:“我命休矣。唐将少要来赶!”兜回马便走。只见南首又来了一支人马,内中有姜兴霸、李庆先,伏兵齐力大叫:“不要走了盖苏文!”追上前。忽西首炮声响处,冲出王新鹤、王新溪,带领一支人马,纷纷卷杀过来,大叫:“不要放走了盖苏文!我奉元帅将令,来擒捉也。”盖苏文见三路伏兵杀到,心中慌张不过,催急马望东大败。只见有二将横腰冲出,却是周青、薛贤徒,提枪舞锏,追杀前来。只杀得盖苏文离越虎城,败去五里路之遥,但见自己营前有庄王站立,欲要下马说几句言语,又见唐兵四路追赶,薛仁贵一条戟紧赶后边,全不放松。遂泣泪叫曰:“狼主千岁,臣一点忠心报国,奈唐势大,杀得我兵犹如破竹,追赶甚急,臣生不能保狼主复兴社稷,死后或者阴魂暗助,再整江山。今日马上一别,望千岁再不要想臣见面日期了。”哭奏之间,冲过御营,望东落荒,拼命奔路。薛仁贵催开坐骑,紧紧追赶,喝声:“盖苏文,你恶贯满盈,难逃天数了。今日命已该绝,还不早早下马受死,却往那里走!如今决不饶你,怕汝飞上焰摹天,终须还赶上。”豁喇喇一路追下来。苏文只顾上前逃遁,不觉追至五十里,却望前一看,但见波浪滔天,长江滚滚,并无一条陆路,心中大悦。暗想:“如今性命保得完全的了。”到得海滩,把混海驹望水中一跳,四足踏在水面,摆尾摇头,一竟到水中去了。从又回头,对岸上仁贵哈哈笑道:“薛蛮子,你枉用心机,如今只怕再不能奈何我了。岂知本帅命不该绝,得这匹坐骑——龙驹宝马,今逃命去了。谅汝中原只有勇将,决无宝马,你若也下得海来,本帅把首级割与你;你若下不得海,多多得罪,劝你空回越虎城去罢,不必看着本帅。料想要取我的性命,决定不能了。”薛仁贵立马在海滩上,听见此言,微微冷笑道:“盖苏文,你有龙驹宝马,下得海去,笑着本帅没有龙驹宝马,下不得海么?我偏要下海来,取你之命,割你颅头,以献我主。”说罢,把赛风驹一纵,跳下海中,四蹄毫毛散开,立在水面上,把戟晃动,随后追赶。苏文坐下马,在水游的不快,仁贵的坐骑浮于水面,四蹄奔跑,好不速快,犹如平地一般而走。这苏文见了,大叫一声:“呵呀!此乃天数规定,合该丧于仁贵之手了!”遂把马扣定,开言叫道:“薛元帅,我与你往日无仇,今日无怨,只不过两国相争,各为其主,所以有这番杀戮,尽与主上出力夺江山,以兴社稷,立功报效,至此极矣。今我盖苏文自恨无能,屡屡损兵折将,料想难胜唐王,故败入海来,以将东辽世界与汝立功,也不为过。难道我一条性命,不肯放松,又下海来必竟要取本帅首级?”薛仁贵说道:“非本帅执意要你性命,不肯放松,只是你自己不是,不该当初打战书到中原,得罪大唐天子,大话甚多,十分不逊。天子大恨,此句牢记在心,恨之切骨,包在本帅身上,要你这颗首级,非关我事,只得要送你之命了。”盖苏文听了这些言语,心中懊悔无极,大叹一声:“罢了,罢了!我虽当初自夸其能,得罪了大唐天子。薛元帅,你可救得本帅一命么?”仁贵道:“盖苏文,你岂不知道么,古语说得好:
阎王判定三更死,并不相留到四更。
我若容情放你逃身,岂不自己到难逃逆旨之罪也。”盖苏文道:“也罢,你既不相容,且住了马,拿这头去罢。”便把赤铜刀望颈项内一刎,头落在水。
仁贵把戟尖挑起,挂于腰中。但见苏文颈上呼一道风声,透起现出一条青龙,望着仁贵,把眼珠一闭,头一答,竟望西方天际腾云而去。鲜血一冒,身子落水,沉到海底。这匹坐骑游水前行,去投别主,不必去表。可怜一员东辽大将,顷刻死于非命,正是: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中亡。
苏文一旦归天死,高建庄王霸业荒。
薛仁贵得了盖苏文首级,满心欢喜,纵在岸上,即同诸将领兵回来,把苏文首级高挂大纛旗上,齐声喝来,打从番营前经过。有小番们抬头,早已看见元帅头颅,挂在旗竿之上,连忙如飞一般,报进御营。我且慢表。
先讲薛仁贵回上三江越虎城中,安顿了大小三军,上银銮殿奏道:“陛下在上,臣摆龙门阵,杀伤番将番兵不计其数,把盖苏文追落东海,勒逼其头,他已自刎,现取首级在此缴旨。东辽灭去大将,自此平复矣。”朝廷听奏,龙颜大悦,降旨把首级号令东城,又传旨意,命薛王兄明日兴兵,一发把庄王擒来见朕。仁贵口称领旨。其夜各回,安歇一宵。到次日,仁贵欲点人马去捉庄王,有军师徐茂功急阻道:“元帅,不必兴兵。庄王即刻就来降顺我邦也。”仁贵依了军师之言,果不发兵,我且慢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