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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身贫病里，复履饥荒年。可怜禅悦味，零落草鞋边。
雪中法喜己卯春，和尚还里，修摩耶忉利故事，某时得预随侍之列。舟次七树村，风雨疾作，桌不能前，因憩于古庙中。四壁萧瑟，惟草龛朽榻而已。寝时，和尚据榻，余辈就龛。古白仪伯两兄先我而处焉。亡何，狂雪倍作，两兄声容敛寂，呼之不应，撼之不移。余讶曰：“入寂灭定耶？入无声三昧耶？厌离形器，就无生耶？果尔，当如法火化。”两兄曰：“火则任火，出则不出。”余即事生如死，珍重而火之。举毕，有让余者曰：“学道人固不以生死动心，然从上先德，莫不以生死为极则。事作俑，无后儒亦讥之。子斯之作，殆无过欤？”余唯唯否否。衲僧家既达本地风光，观一切圣凡，无一不于如幻三昧中起居食息，出生入死。今两兄于如幻三昧中瞌睡未醒，余以如幻之法，冷处着火，正欲明吾子之如幻三昧耳。尝读古僧史，见死心新和尚谢院事退居靖安琚公席下，日相与禅悦为乐。琚一日命死心侍者惠方述文以祭之。死心危坐一榻，神观自若，缁素环侍，而其文光明璀灿，字字发挥。乃事后罗湖云。死心生平呵佛骂祖，气盖诸方，丛林目为新孟八。及退藏于密，则自处固不轻矣。而于师弟之间，乃为儿戏事，又乌可以常情测度哉？余虽不敏，亦未敢多让，曰：“子能自火乎？”余谨拜命而自火之。恐持名记相者复于名上着到，名亦火之。逐影之流，又于影上着到，影亦火之。袛如身心名影一时火却，且道这个，又从甚处得来？具眼者试请辨看。
为古兄下火混沌未分，冰清玉洁，乾坤有象，面目可憎。三承印记于瑞光，十棒知归于椒岭。师兄既然满口含霜，小弟敢不阳春白雪？掷火炬云，一声羌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为仪兄下火呈起火炬，云咄惺惺，着恁么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以火炬打圆相，云不是，沩山小释迦，何如临济白拈贼，掷下火炬，云可怜不足惜。
自火四大无我，五蕴本空，根尘器界如幻泡影。三身四智，从甚处出生？生既无生灭，云何灭？旷劫至今，于无生灭中，关空锁梦。今朝梦破，空亡直得尽十方界。烈焰弥天，三世诸佛不惜眉毛，于中头出头没。乃举火炬云：“毕竟这个在十方界内，十方界外？”若在十方界内，则火不自烧；在十方界外，则火外无火。投火炬云：“满口道不尽，分身两处看。
火名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一箭堕地，天下黯黑。同生也，冰凌上行；剑刃上走，同死也。东家作驴，西家作马，袛如同生不同死。时又作么生？掷下火炬，云霜天月落，夜将半，谁共澄潭照影寒。
火影呈起火炬，云见么？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以火炬作此[※-((鬯-匕)-凶)+○]云相随来也。惟我用光，行者生而敏捷，不局一隅，无论六道三涂，随身化道，不拘山川草木，应物现形。或我起而他倒，或他立而我坐。有时小中现大，则鬼面神头；有时大中现小，则旁通一线。有时入泥入水，觌面相呈；有时戴月乘风，透关越渡。青天白日处，全身出现；黑风暴雨时，佛祖难窥。虽然照用齐行，未免依他作解。今朝人法双忘，转见无明，忒煞便恁么去？恐成断绝，毕竟作么生？掷下火炬，云不许夜行，投明须到。
因事十六问(有叙)香严庵主不知承谁家法，一向隐形露体，以尝住物归衣钵。下凡立业成家者，无不望风避地。日积月累，虽不能四海一家，而脚跟下已饶余地。居无何而客作者致贼来，家香积之资一时盗去。同人欲追捕，乃慰曰：“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复何憾焉？”病僧闻之，书十六问以博笑。如大海不让细流，幸一一答我，俾志于道者因指见月，不致认贼作子，是所愿望。
尝闻祸不入谨家之门主人藏室深固幽远客作贱人如何得见。
衲僧家如一团火焰相似等闲触着便烧一切圣凡生物无个趋泊处贼子作么生入。
三千里外见淆讹犹是接引之辞同门出入者因甚端倪莫辨。
古德道暂时不在如同死人因甚经行宴息尝在其中者衣钵下物贼偷不觉。
又道识得不为冤六贼起处寤寐昭然因甚养命之源都被断却。
声和响顺，形直影端，主、人、公心、言、俱直，旷劫至今，中间永无诸委曲相因，甚客作者勾贼破家。
贼不打贫儿家赤骨律地衲僧因甚着贼。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步步踏佛阶梯者因甚家亲作祟。
穷子舍父逃逝不顾家宝六贼诈现亲附断道抄掠溯流穷源何缘得到与么地。
真正学道人三世诸佛觅起处了不可得穿窬之徒向甚处着眼。
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乃衲僧家寻常步履因甚食到口边被人夺却。
灵锋在握杀活临时见之不取思之千里普州人夜半放乌鸡因甚当面蹉过。
瑞岩香严所居密迩惺惺石上满口含霜，主人公声声应诺。他时后日则且置，即今因甚受人谩。
近有五六贼子，时时逐境，乘风盗人家宝，亦能露体隐形，应机接物。病僧若据令而行，一个个教渠口挂壁上。如今不识好恶者多，且自坐观成败。香严既有不欺之力，因甚当断不断。
家无小使，不成君子。奴儿婢子，毕竟少不得，往往致贼来。家则情理难容，若不翻转面皮，如何得家国安宁去。
十八界贼出没无时，去后来先者，镬汤无冷处。有国有家者，眉毛鼻孔不足惜，草鞋拄杖边不得草草。
复口占二偈客是何人？主是谁？尿床、开眼、足堪悲。香严略自较些子，逐出家亲，使贼儿。
病叟自言：「解忌口，问端十六。从何有？东君化母，若知音。万象森罗，须倒走。」
请负舂充磨疏伏以曹溪派衍，渊渊于无住而生；东山道振，步步从石头路滑。百丈衍大义而开田，不作不食；雪峰择法眼于菜叶，亘古亘今。历观从上先德，未有不从众艺门而一饱忘百饥，不事事而流长传远者。虽至尊在日，未免马麦；终朝金粟载来，犹然请饭香积。信乎，法轮未转，食轮先转矣。惟我和尚，竭四体之勤，秉单传之令，不插标建刹，宝所随身；不运钁挥斤，平田遍野，粟棘蓬深。味饱餐不容口入，铁酸馅横拈倒把，下手无从大矣哉！一雨普滋，奈之何根苗有异？某等既不克振家声，奚复坐观成败？有五人焉，同心协力，舍其揖让，追卢老之风；忘尔劳谦，理演师之调。毋烦击三下，碓嘴生花；敢辞旋一匝，通身汗出。宝惜放下，谨披下载。清风叶落归根，敬启来时无口，敢冀和尚垂山海之容，鉴刍荛之恳：或作金牛饭，普济十方；或为云门饼，和盘托出。俾人间天上，无饥馁之忧；佛国魔宫，诵饱餐之德。若夫施者不名，福田供者堕三恶道，离清净法，不到彼岸，随业受报复，何辞焉。
古颂选小序癸未春，王以沉酣病废，扶风曳杖循乞人间。圣制时，因馆于东瓯之日新寺。寺近城隍，而青山在目，流水绕户，古木蔽日，幽鸟近人，宛尔山林风味。主者亦雅澹，且多经传。长夏无事，杖履萧然。瞌睡之余，日读古僧史一二则，以为茗碗药罏其机缘偈颂，多有未睹闻者。每开卷，无问佛祖魔外酖毒醍醐，凡爽心快口，能醉人能醒人，能夺人目光，能堕人意解者，辄为点额。无何，西风落木，万户捣衣，霜雪零离，破衲不禁夜冷。因思山中水牯牛，地罏边头角何似？复顾臂长袂短，何以展水草之私？用命管摭点额者若干则，用作还山时异乡物色。嘻！金屑虽贵，落眼成翳。知我罪我，我何辞焉？惟只眼具者，不于水中见月，则盆盎池沼觌面全提。林野城寰，孤辉洞耀，何必穷四海水，周大千界而后为得也？虽然，若遇卒风暴雨时，更宜珍重脚下。
读松门轶草尝闻古之为人臣子者，袛知有君父，不知有己身。夙兴夜寐，惟虑君父之德教不章，化被不广。得一善则拳拳服膺，喜而不昧。闻一过则晓夜忧惶，以思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虽至杀身去国，唯念己之忠诚未尽，不能格君心之非，曾不以过咎归之君父也。其耿耿之衷，不求闻达于人，自千古不灭。盖人之经常为易，处变为难，是以大虞之事父母，柳宁之经邦国，孔孟之中心悦而诚服者，以其处变之不异也。使于盛明之世，国有圣君良佐，家有贤父兄，虽中下之士，皆可勉之为忠孝，以经尝之易也。故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时难乃见君子之用心也。乙酉夏四月，和尚以父命出山，途惊国变。其间蹈白刃，冒霜雪，艰危险阻，无入而不自得者，不可胜纪。若乃皇皇焉以君国为忧，道法为任，视天下如一家，观万有如一体，以致身命之所不惜，孝义之所惓惓者，自有呵护者冥识，岂小子所能述哉？岁二周旋，锡还山，相对於邑，不能成语，欷歔慨息，仍以君国道法为言，无一言及他事。次日，侍者坚公以《松门轶草》及《白华》诸颂见示，病不能阅。旬日后扶病展读，卷未终口而悲感交切。嗟乎！为人子弟者，不能分忧任事，拾遗补过，以显父师之德，虽生犹罔生也。然道人行藏，形同幻出，心如太虚，舌头不出口而言满天下，脚跟不点地而身遍十方，何得失毁誉之高下乎？第使后之学者，见勺水而知有全潮，亦吾辈存心之一端也。抑亦万行中摄化之一事也。不惟使流荡忘返者知有源本，亦使唯我独尊者有所矜式。如其人人说取所行，行取所说，何虑吾道之不光大乎？某以抱病关中，不预随侍之列，因书即事之梗概尔。
书问和尚出山，上书(共十一则，自乙酉出山，钱塘绝渡，皆间道上者)玑合十百拜，方丈和尚足下：自杖履出山，阴雨逾月，而境风飘忽，闻问千殊。山中人瞻云望日，寝食彷徨。和尚业在其中，无入而不自得。然不借草鞋者，得无苦其沾濡乎？即日大地如炙，法身尤宜珍重。虽曰孝名为戒，四大无我，意者涉险登危，亦非所以慰二大人之至意也。承和尚之荫，台中二麦皆稔，二禾亦见有秋。玑无日不病，饮食无日不进，馒头子不以筋骨为能，亦自消得。去此别后，差足慰和尚垂念者，言不达意，伏惟以时珍育，无任依切(乙酉夏寄玄墓)。
伏承慈荫，山中一众如宜袛，以不识起居，何似昕夕？拳拳某上人者，视身如幻，以孝为先，作意已非一日，义不可止，特申礼觐。玑等亦以上人举止诚慎，戒行俱优，再拜而送。玑耽于自守，锡行有失，随侍每至云生风动，不啻焚如。然梦中忧喜生灭，何从以醒？眼观足发一笑，惟和尚为法为生，顺时珍摄(冬寄祥符)。
伏枕违慈，俯仰已三百日。阳焰阴霾，晓夕百变，杳不得法音。某回恍如梦寐，礼审起居。伏读法语，及闻尊大人弃世，感伤万状，欲罢不能。和尚为亲出山，未得一见，终天之痛，岂止一人？嗟乎！人各有父，幸无以一人之父哀毁过礼，而不顾万有之父。仰冀垂慈，勉为保爱。随侍诸兄，此行计有大进益处。深山穷谷中，冷坐亿劫，不如冰凌剑刃上，履践一朝。语云：“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玑同业别，报不预斯会，有生阙陷事也。何时复见慈颜？一叩诸侍兄草鞋边事(丙戌春寄通州)。
正月中，某行曾有书附冀慰和尚哀戚于万一，又以道途修阻，未果上达，遂使中心之藏郁而不展。自后计日计程，企望瓶锡。奈何波阔烟深，闻问不一。山中一众，晓夜忧惶不安，坐卧。某至知悲，力周应而佳健，始解忧惑。仍知尊大人柩已如法安厝。此固未足舒和尚孝诚，然于无佛处称尊者，亦自开化不少矣。未密修摩耶忉利故事，大慈圣母能厌于怀耶？转身一句，世尊昔日通身是口，九旬始得瞥地，和尚宁无过之？又闻因行掉臂，江淮四众受益良深。虽属因缘时节，诚知和尚愍于不得已也。及某回备述途中风境，究不知和尚及诸侍兄安居何所？暑中寝膳何似？言外之旨，深究力行者，缁素中复得几人？瞻往视来，甚切怀虑。今者西风落木，四海知秋。伏冀以时飞锡，玑仲春初夏间。旧病时作，眠食俱损，似不能待觐慈颜矣。五月至今，隐而不发，或有迟迟之意乎？总之泡幻之质，而时会若此，逆顺纵横，一听风云之便。和尚幸无致慈念，唯冀痛念从上慧命，若时珍摄，以副群生之望，是所切祷(丙戌春同寄)。
承手命，知牯牛水草如常，蹄角不异小牛。儿梦里惺惺，喜而不寐。所遗忧者，犹隔津也。如云靠倒，扶起遇贱即贵，遇贵即贱。死中有活，活中有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同鼻孔者不多得。孔子有言：「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今人学立适道，风恬浪静时尚多倚门傍户，所以适权处变，非执一不通，则随风上下矣。盖为不识钩头轻重，故疑权之不定也。故曰：「阳春白雪，和者应希。」矧巴歌竞作之时，而引商刻羽，杂以流征，同声者固宜寡矣。老牧翁虽云一向没头脑，然曳耙牵犁，毕竟索头在阿谁手里。溪西溪东，何往而非牧地？但得口边新新，无住足下步步无私，析髓分皮亦不足惜。若夫随分纳些些，所谓醍醐毒药，一道而行，杀人活人，间不容发，司牧者极宜珍慎。大家相聚吃茎齑，何日得遂万一？将错就错，乱云堆里买菜作齑。纵饶生处生生不已，熟处匙挑不上，似不宜于今日衰病之质。打瞌睡尚自忘前失后，第一义第二念，何暇计也？是以和尚出山二载，南鸿北雁，触目惊心，无量感怀，曾不得以一言书识，徒自提婴抚赤，以图载觐慈颜，获一笑也。承示雪舟法语及诸侍兄远怀之作，读之益深感愧。何同风千里而温凉之不同耶？寸中百结，何以自解？诸兄之爱，其诚于中形于外者，虽言不尽意，三十年后寒冰发焰，或可酬也。至于默而识之，一言不发者，隐衷之爱，没齿亦不能报也。语云：「远思以观其忠，近使以观其敬。」久而愈敬者，未免道恁么说话，三段不同，甚非子弟上尊长者，况和尚乎？虽然家富小儿骄，不妨借婆帔子拜婆年，等闲绝倒，旁观亦不是分外。时寒起居，伏惟珍重(秋寄灵岩)。
玑稽首言：道人家出处，原无固必，唯义所在。是以风穴单丁，法昌为木罗汉说法。高风道法，与尝随千二百众诸祖并传后世。故禹稷当平世，三过不入，孔子贤之。颜子当乱世，居陋巷，一箪一瓢，不改其乐，孔子贤之。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又曰：「易地则皆然。」玑尝沉思谛观，方今法运向季，人根繇之时会若此，学道人若行若藏，必先定其远者大者，权其近者小者。远大者有定，虽日月薄蚀，风雨飘摇，形影或有参差，枝叶或有零落，其中心树子则愈坚密矣。盖藏深养厚，故也。如远大者无定，虽枝叶扶疏，形影上下，一朝风雨霜雪，未有能挺然秀立者矣。盖以根本不深固也。故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今之学道者，无不欲栽培养育，而欲速之心未忘，则与揠苗者近矣。所以从上有道之士，根本既坚固，藏养既深厚，然后舒其远大之志，无问世途夷险，孜孜以弘法为任。虽时缘不稔，土地无缘，三十年求一举话者不可得，加之有司嫌责，以非意扰之，以至篆面鞭背，殒身没命，其弘法之心愈自光大。更有一种道人，头角已完固，气血已充足，爪牙已狞利，鳞甲已璀灿，风雷已震动，乃不顾雨云于无阴阳地上，刀耕火种，虽居不蔽风日，衣不蔽四体，饮冰茹荼，超然自得。虽王侯推毂，天子恭迎，以至天人送供，百鸟衔花，唯示以本分草料。若身若心，了不起顾，但于钁头边得一个半个，六根不具，八识不全者，以售己志。虽至苗而不秀，秀而不实，没世不见知而不悔。此二种道人，皆以法命为重，色身名誉为轻者。玑虽蒙和尚薰陶化育，先一种玑固不敢学也，后一种志慕而不能学也。若夫陶融气质，保固根本，光大心志，乃愿世世生生承事知识，陆沉众中切磋琢磨也。入关已来，百事病废，懒癖日增，江山悠邈，会晤难期，因某。行特书，硁硁以复。
玑夙修未逮廿余年，汩没风尘，虽出家之志久畜，而求全之心未忘。幸遇和尚，一言开发，得出火宅，得见至人，得闻至道。又以福薄缘悭，至人早逝，悲哀感痛，忽忽忘生。志将守片石以仇遗命，以毕余生。和尚尝深嘉勉，无何境风飘忽，致违最后微言，寸中百裂，无所适从。意将于举目无亲处，自耕自牧，作自了计。承和尚痛念一本，俯为收摄，玑亦叶落归根，愿为执巾荷钁，以报高厚于万一。复蒙雨露无私，霜雪有加，使玑体露金风，不与蒲芦同委。奈何樗朽之质，不堪雕琢，有孤郢匠斧斤。语云：报生以死，报赐以力。盖所生不过色身，所赐不过世物，而报者乃致以死力。而况生我法身，育我慧命者乎？且玑自幼多病，失事诗书，今日一言一字，无不从和尚罏韝中来。传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和尚视玑犹子，今一息尚存，何敢自弃自外，而不尽其慺慺？故前二纸曲陈固陋，窃惟和尚去祥符入天台，以至俯从众请，去能仁主国清，其心志愿力，可与日月争光。难为世人一二言，似去岁以师恩亲命，枉志出山，不意陵谷变迁，并汾信绝。故和尚勉应诸刹之请，虽千众围绕，万指皈依，知和尚愍于不得已也，皆非本志。至于不受奉重，舍其尊贵于冰凌剑刃上，逆行顺行，决意入山，甘饥寒枯淡，此诚和尚志愿也。前见与濯师书辞灵鹫之请，所论极长。不日监院印师出山面请定夺，如理事无碍，人我有益，义无不可。如众中有发大心者，誓捐躯命之壳，任事勤劳，虽风雨霜雪不改节操，使和尚不识不知，巍然方丈，亦无不可。如徇其一时诚恳，屈其终身志愿，劳心劳力，役己役人，或宜斟酌。尝思人生于世，无论智愚贤不肖，未有不事勤苦忧劳而能成立者。出家儿既割爱辞亲，趣向上一路，纵有饥寒勤劳，时势掣肘，皆为进道育德之门户。复思学道人举止言行，求于己者不宜看难，看难则依回姑息，不能登高临深；任于人者不宜看易，看易如事出意外，难以原始要终。然求于己者不得，犹可修为奋发；任于人者不终，则失彼仰望。或有久事温饱安逸者，欲从入山乞和尚，暂脱珍御，略为开谕。万一和尚以印师半生勤苦，五载拳拳辞受之间，尤宜慎审。玑十余年承事和尚，凡遇移花接木，曾不敢以一言损益，盖以不谙人情世故，不达机权照用也。今以幻泡之质，生灭无常，以蠡测海，私忧过计。先哲有言：「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义所在。」诚如义之所在，亦不必以玑言为轻重也。更有启者，当今之世，峣峣者易缺，皦皦者易污，开口落笔，远志高风，似不宜露，毋使冷眼热中者闻之，寒毛卓竖。玑尝有言：「时会若此，口秪堪吃饭，身秪堪鼾睡。如年岁不登，无米羹缨络粥，亦是祖宗传家之法。若夫鼾睡，但得胸中无事，心血有余，亦不关于岁之丰俭也。」狂惑之言，伏惟亮采。
传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甚矣，大人语默动静之不易也！玑尝思时会若此，道人家除直提向上外，笔舌似宜潜神而养懒拙。如万不得已，当借狸奴面孔略行点画。虽具狸奴面孔，而风韵固超迈，亦宜少落人间。从上先德平生如大火聚，后代尚有流入诗文艺学者。若放一线，道合水和泥，欲为之后者，滴水滴冻，不綦难乎？虽曰嬉笑怒骂原不在空处，第恐无上醍醐遇斯等人，翻成毒药。伏惟和尚以时珍重佛事，阅岁尝新，应酬无有竟已。和尚既入山之志不移，乞早归为第一义。随侍诸师亦宜勤诚而多闲静，晓事而如愚讷，斯为美善。方今同心者不多得，热中者或有之，不得不慎也。虽鼻孔端正，苟以勤诚晓事自居，一众侧目以待，深为不便。人情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虽云于心无愧，水脉来风，极宜谙辨。大都出家儿诚能步步踏佛阶梯，念念如救头然，所闻逆耳之言如饮醍醐甘露，纵有烁金之毁，不求销而自销矣。初不在周至人事先意问讯而求全也。然和尚自有至鉴，何烦玑之慺慺？顾诸师之素爱玑不啻手足，玑虽木石无心，亦不敢以病废自外。凡入山者，无不言其承顺揖让，第以欣戚相关，又不能不察言观色于意言之外也。无德空言，统祈慈照(已上三书丙戌冬寄娄东)。
某上人西上迎锡，影侍者问和尚前有字达否？玑沉默久之，不能答。有间复问玑曰：“三藏十二部，一切修多罗，以致教外别传，无文空印。纵饶点画不遗，何异运水以贡河伯？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脚跟下事，直不藏曲，躬行实践者，复得几人？是所忧也，何敢言也？法运向衰，人根日劣，从上慧命如丝，惟冀珍育法身，以副天人之望。言意虽切，比日亦成泛尝。若夫山门厨库，寤寐未怀，双涧五峰，滴水滴冻，总教目断云山。非玑所欲言也。”影唯然曰：“辞达而已矣，何以文为？”请书此以见不言之意，即日玑载顿首。
即日孟春犹寒，伏惟尊候万福。随侍清众即寓安隐否？法无定相遇，缘即宗自是衲僧家寻常步履然。遇抽爻逊位，则几多人疑着？直饶洞视无间者，未免道木上座两口无一舌。日月丽天，入山犹嫌浅近；烟氛载道，逢场岂易驰驱？此语已遍天下，何必重说偈言？第恐着靴冰上立者，畏石头路滑；御饭亦吐者，吞铁糁馅难。主人公就下平高，暂为姑息计。果能持书不到，家风行雷动，已属功勋。边事若乃红旗闪烁，时点着便转，岂止道路善为？去此二途，乞舜若多代一转语，以解杞人忧惑。
去岁两承侍师发药，俱领到。久病得良药，开慰何可言？似每至万籁俱寂，尘境未形时，咀嚼一片，宛转而不能下咽也。切惟寒灰难以发焰，枯木不复生花。朝夕兢兢，恐终孤化育。虽曰罏鞴之所多钝铁，良医之门足病人。抚今追昔，其如自赧何？国清门下固然，言无味，食无味，而无相灵丹，直是一生服不尽幻泡之质。毋劳和尚致慈念也(已上三书，丁亥春寄祥符)。
和尚还山上书病中不解忌口，而口秪堪吃饭。闻堂中起精进七，伏听好音，不啻寒馁之冀。衣食复闻力参者书偈呈解，殊为助喜。乃扶病命颖，依样画猫儿以作药石。虽不识其青黄赤白，想亦不外大虫面孔。第腕病无力，不知鼻孔眉毛可能仿佛如依稀相似。俟秋成时，安向太仓头，俾典守者不事封藏，而白拈之徒亦知忌避。雀儿鼠子，不言而喻矣。若夫全身半面，隐骨明仪，铁窗棂中，尾巴过不得。一毛头上，两手扶不起。用发造物者一笑。
狸奴十六面目太憎生，方欲益其伴侣以时调伏，不图钟声咬破七条。当事者抱取来，搏风捕影。地一声，非过量人前想不易发。即今大地如炙，不知养来堂上耶？睡于花下耶？放于无何之乡耶？食时投以木札羹耶？铁糁馅耶？栗棘蓬耶？云门饼？金牛饭？自非所好，虽渠向异类中行，心甚念之，终不以举止可怜生而舍置也。今既属侍者典守，似不宜放过。如闲不过者，欲写去醒瞌睡，须连叙言方有源本，否则疑杀天下人。
本来无位次，不用强安排。百千年前，已有人恁么纳败阙。然遇量才补职，应物现形，于无分位中似有分位，真所谓可与智者道，难为世人言也。日者葛藤，虽于瞌睡中凭空而起，至于绝处逢生，缘悬崖而直上，穷源返本，临断岸而截流，蔽日干云，了不知止。无何造物者无所取材，以风刀截断于冷处着火。今既器量有定，根茎枝叶不复再生矣。如诸师阅过，乞命护关者持来，欲拈头缀尾以成一段，俟和尚入关时载为请益。如过爱者欲写去，且命缓缓。病中脾胃俱钝，唯俟诸师新鲜果子吃。如和尚尝过，先发几枚来以润齿牙。
达磨西来，不立文字语言。如许葛藤，又因谁致？得虽然事，不一向。鹅王择乳，素非鸭类。如奔流度刃，烈焰过风。若无这般手眼脚跟，太险在此。固老人寻常步履，第不知三千里外，唱拍相随，洞示无间者，可多得乎？先圣道：“修多罗教，如标月指。若复见月，了知所标，毕竟非月。”又道：“识取纲宗，本无实法。苟拘文守法，不能见月。忘指纵饶，如水传器，涓滴不遗，丧我儿孙有日在。”所以道：“师子教儿，迷子法才。与么便不与么，过得荆棘林是好手。”咦！纵教过得荆棘林，若到国清门下，且款款着。因甚如此？这里不是汝住处。
昔徐子尝问于孟子。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病中间不过偶忆得，尝三复之。日闻和尚悼什兄偈云：「至学无尝，师万有皆可法。以至但得心无住，神化日维新之句。」反观孟氏之言，不翅霄壤矣。今读斯录，一见而悲感交至，载读而情理难容。读之三四，如登华岳望沧溟，虽不能窥高深之万一，然身与云俱，六根七大，飘然欲飞举矣。第不知死蛇解弄也，活耶？有本者如是耶？应物现形，无入而不自得耶？如依文解义，则法如逝水，而孟氏之言近之矣。如略露风规，法如龙云，造化莫测，神化日新之言，思过半矣。如平高就下，法如水火，善用者万有悉从生济，玩弄之身命以致毙亡，则「学无尝师，万有可法」之言，乃醍醐毒药一道行耳。噫！识法者宁不惧乎？适有胥靡之徒，登高不惧，乃玩风弄火于虚空中，雪上加霜。虽然赏伊大胆，第恐坐不垂堂者见之，得无足心酸涩？木上座于哭不得处，有一笑也(已上二则因读《国清语录)。
昨午风头稍硬，影侍者饭饱弄箸，不觉寒毛卓竖。赵州茶不知暴殄几许，出身白汗，直是未在。夜来和身放倒于冰河烈焰中，头出头没，晓起觅寒热相了不可得，秪觉言无味，食无味耳。一朝两度洗钵盂，金牛饭粒米不曾嚼着，漫言美食不中饱人食也。适午梦初回，见一人徽徽皇皇，心凛秋霜，头髼松，耳卓朔，开口见胆，而脚跟不点地，颇似和尚，但五眼中有一眼太冷，得非昨夜风头稍硬之谓乎(病中见和尚半身像)。
谁将成风之手，写出三身四智？谓是国清，谓非国清？未足影，侍者一笑赞之，毁之。空谷传声，点画未下，声求色见者，或有之矣。文质既形，迷真逐影者，吾斯之未能信。卓锥之地既无，而以十方佛国为家，得无伤其廉乎？一字不出口，乃言满天下，无乃饶舌乎？不向闹里出头，偏于冷处着火，不类厌喧求静乎？乃若肚皮太宽，眼孔太窄，诚能损少益多，亦不为分外。如举止乖，言语直，恐非木上座风化天下后世之程范也。走笔至此，而报慈犹隔津，在向下文长付待来日面陈也(因读和尚自题像赞)。
数日来，渴欲新鲜果子吃了，不见回报。如根本深固者，今年雨水调均，化育者以时裁制，何夏秋之交，尚有摘叶寻枝之劳乎？将非昨日枝头形似熟，今朝盘内视还生耶？然品类非一，迟早不同，病中亦不必求其甘美，虽酸涩苦辣者，齿颊边更觉开爽。嗟乎！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国清门下，不怕瓮中走却鳖，其如老去者企望乎。
夜半泼墨染皂衣，乃侍者寻常行。敢不尽心力而为之？晓来觌面相呈，点即不到处。上大人指顾间，八九子已寒毛卓竖。何必翻转面皮，扯丘乙己三十年陈烂葛藤，令渠置身无地？尔小生虽可知礼也，七十士未免因谁致得？如欲坐断天下人舌头，没齿无怨言。化三千起居伏惟珍重。
无量劫来，于玄路、鸟道上，不知费却多少草鞋？何其四棱蹋地时，犹惜浣盆边浆粉值乎？然虽意不在，言其如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冷地里触着磕着，直是惭惶杀人。从来当局者迷，袖手旁观者，是什么心行。
玑日来粥饭，头虽少得力，而四大五蕴，以至十八界八万四千作止三昧，了无起色。虽曰某甲秪管看，然事有死而不能已者。昨承慈爱，甫论法门丛席，僧宝大纲。无何观音入理门开，而前后际断。何日室中猕猴晏息，六窗猕猴欲与相见时，乞和尚辰前午后抽身入关，以结未了之案。如小食后气刻俱促，恐不罄所论。如猕猴睡熟时分，付行者投以本分草料，幸勿作中邑故态取笑，识者。
昔玑乞食人间，瞌睡之暇，尝从聋瞽者问梦中声色。彼亦无事，乃乐与玑言也。时有哑者家火发，仓皇求救于人，愁惨万状，而众莫能喻。余晓之曰：「是家有焚溺之患，君其援之。」于是哑者踊跃合掌而逝。或曰：「师何法修得解？」若语余曰：「昨闻聋瞽者言梦中声色而得解也。」或者怃然曰：「某谓师得心于哑者，不谓了意于聋瞽。」又尝以钵中果食发诸小儿，意外悲喜，或投之川原，于鱼鸟趣翔斗争之际，鉴其慈义廉退。又尝与张子日未夜坐，曰：「余性多睡，明晨有事欲早起，子能午夜先觉而觉我乎？如余梦入华胥，未能应子之呼，当就厨中笊篱三称其名，余即觉矣。」张子曰：「诺。」及时甫叩门，玑即应声曰：「余久矣醒，子醒也未？」张子愕然而退。玑笑曰：「张子诚信士也，惜乎梦未醒耳。」玑适以梦中之语闻，和尚承侍者默而识之，或可于疲倦时一为捧腹，未便与他人言也。熟处难忘之诮，玑固未辞，恐日夜不曾眠者无梦说梦耳。
与国清司事诸公法运固季矣，而人根由之所赖，至人有在，文献具存。吾辈一息尚存，宜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久近，一委之造物者。法门广大，无所不容。同人中或有心志不一者，当兴平等慈，随力摄化，幸勿以违顺毁誉生欣厌也。然言之固易，为之实难，事难然后见君子也。三门所恃砥柱一，众同心，无复虑也。袛以僧不拜俗一事，经律已言之详矣。昨闻因事偶一为之，因思渐不可长。方今法门衰替，魔外充斥，纵横逆有加，庶圣制无违，先宗不辱。如徇时随俗，虽获苟免，难为识者。语云：一失步无所措，临事极宜慎审。然平地坦途，步履亦不草草。至于有事被执，或至公庭，又当别论。狂惑之言，伏惟谅采。
书尺往还，极是恼乱人。瞌睡若是个真正懒残，才见个元字脚，便与他百杂碎。其或意不在言，来机亦赴宜，开口见胆，无舌头路与人趣。泊斯为美善，虽曰自我作祖，亦须取法从上。所谓取法者，得意忘言也，非寻章摘句守绳墨也，亦非绝口不言古人字句也。贵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耳。是以马师圆相，玄沙白纸，为千古风规。虽岩头辈移风易俗，亦不过曰传语十八子，好好事潘郎及孟春犹寒。伏惟起居珍重而已。逮宋元尊宿，近代诸师，事不获已，就下平高，屈体申志，虽至长篇累牍，入水入泥，而脚下草鞋，寸步不失。初未尝言世谛及世情也。然世谛世情，道人家固不言及，一有近似，则遗诮大方。尝见山谷道人评李白书问，有云譬如生来富贵之人，虽醉中梦中作无义语，终不作寒乞声。此言虽近，亦可喻远。而况辞荣割爱，为法王后裔者乎？又况亲承知识，陶冶万物者乎？传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承示书稿，不得面言，草此作报。想一体同观者，或不讶其恶醉强酒也。
衲僧家以法为亲，举止言行固不草草，然笔札往还亦宜珍慎。如必不得已，当居敬言简，别资一路，开口落笔，贵乎言近指远，有余不尽。虽至寒暄慰问，亦须和而不流，淡而不厌，情不附物，可也。古德有言：「出语直教烧不着，暂时不在便不堪矣。」幸体悉，书稿完上。尝闻绘事家传神所贵，点眼盖以四体头面为一身之规模，眼为五脏之神宇。夫规模易写，而神宇难传。然他人之神，即我之神，苟自不凝神，欲传他人之神，得乎？如心与神会，虽上至千古，下至千古万有之神，无时不听命于左右矣。至于笔墨点画，不过示影像耳，神乌足尽哉？不特绘事如然，即百工技艺，如不得其神化，虽曲尽规法，秪可与世同波。虽然，亦非于规法之外别求神化，贵于百尺竿头进步耳。如学道之士，不究佛祖言外之旨，孜孜于语言名相之间，殆百工绘事之不若矣。
尘劳中人，一皈三宝，能持一戒清净，即有五戒神卫护，一切不善鬼神不能近其舍宅。出家儿，步步踏佛阶梯，念念如救头然。父母非我亲，谁是最亲者？所以道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至于衲僧门下，无相而形，无心而应，十二时辰唤去呼来，五蕴八风横出直入。三世诸佛尚觅起处不得，何圣凡之有哉？世人不知自己本命元辰落处，终日背觉合尘，迷己逐物，八识田中四生六道出没无时，曾不惊异。才见风行草动，便云是鬼是神，甚至一人传虚，千人传实。学道人即不能机先坐断，又不能截断众流，况复逐浪随波，追风捕影。病中闻之，不觉失笑。古德道：山鬼伎俩有穷，老僧不见不闻无尽，已是败阙不少。若谓无事听闲人说鬼，此话有两负门，识取钩头意，莫认定盘星。扶病勉书，唯有鼻孔者体悉。
邻山有亡僧迁化，彼一众咸言鬼物夜出呻吟动作，见闻者比比而某某更以梦寐之语附会之，惊疑传说，俾认四大为自身者，藤蛇莫辨。余闻之忍俊不禁，扶病书此告之。由是议者知非，不惟了藤非蛇，并藤亦绝迹矣。嗟乎，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学道人幸毋以平易而忽之也。
尝读古僧史，见从上先德，有平生怡悦，不知有愠怒者；有赋性多怒，殊无喜色者；有终身不见喜愠者。虽曰同途不同辙，余于最后者志取多矣。传曰：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玑根性陋劣，虽承诸知识亭育开化，勉力行持，而于古人步履，莫能践其万一。兹复衰病相扶，然亦未敢宽恕。每阅经传，有愧于心者，未尝不置卷思齐，感愤终日。尝自矢曰：如玑好古之心不甚委曲，愿舍此报身，得生善族。于母胎中即闻无上之教，襁褓中即见佛僧知识。甫开元气未散，即遇明师畏友，莫若今生老大知有俾。郢人置斧斤而太息，是以闻人之过，不翅已有。无问长幼，必晓夜思维，以尽忠告，使人之过也。余不一体同观而缄默之，如己有过，冀其作不请之友而教谕之，不綦难乎？昔楚熊渠夜行，见寝石，以为伏虎，关弓射之，没金镞羽。下视知其石也，射之矢摧无迹。汉世复有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射虎得石，亦如之。刘向曰：诚之至也，而金石为之开，况人乎？夫唱而不和，动而不随，中必有不全者也。夫不降席而匡天下者，求之己也。尝见今之学道者，妄以萤火等彼日光，终日逐境乘风，肆意喜怒。有规之者，则曰：非君境界。说空行有，不一而足。嗟乎！牛乳白，驴乳亦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腊月三十到来，风刀解体，六根四大一合相不可得。你这作喜怒爱憎者，向甚处安着？从你硬差排，强作主宰，终是识边事。蓦地前后际断，心智路绝，如子夜独行，罔知归向。真正学道人，以讥谤毁辱、逆顺境风，以至饥寒病困，为陶育炉韝。何苦乐喜怒之有乎？视身如幻，视人如己，视死如归，视生如寓，何得失欣厌乎？先圣道：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志于道者，自能齐得失，一毁誉。然遇飘风块雨，意外之变，喜怒之心未能净尽，草鞋。边更宜珍重。
与穹窿大师玑，风尘子也。且复顽懦无似，吾师不弃，遗循循然于意言之外，鼓舞激扬，使玑得事知识，得具僧仪，得见佛祖光明，得近多多明师贤友，得延残喘以至今日。世间之恩无逾天地父母，吾师恩德岂可以天地父母为喻哉？盖覆帱生育固自罔极，求其裂世网为大雄之裔者，虽天骏神驹，匪遇至人，终沉槽枥；矧驽劣如玑者耶？且玑昔侍万峰，风雨霜雪不时而作，吾师以成风之手，潜移默植于不知不觉之间，使玑原始要终不甚狼籍，铭心刻腑，又何敢以天地父母为喻哉？用是晨夕兢兢于草鞋边磨光刮垢，吾师腊逾赵州安国，玑无论异类人伦，得亲鞭策，乃至身为床座，宁期一生两生。自成别以来，百事病废，深山尘市，冷暖自知，竟无可为左右举似。今虽泉石留人，一榻萧然，以疾而卧，壳漏子委之火光三昧久矣。杖笠芒鞋，原自不离左右，风动云行，更何所云？第不得把手临风，袛聆謦欬，伏冀以时珍摄，慰我远悰。腕病不备，不庄统祈原宥。
复辩庵师兄曩于万峰得瞻道范，中心藏之十年矣。前在东山，获亲不请之益，喜出意表。不期病困多艰，聚首甫七月而成别，亦复千有余日矣。时一念及，徒增慨息。何德人之难见而易别耶？入关已来，百事病废，陵谷变迁，师友旷隔，触情举目，无不兴感。曾不得以一言书识，两承翰什，益深悲感。凡入山者，无不言肫肫之爱。虽慈亮原我于礼法之外，而惓惓之怀于深相忘中，有一种不能忘者，自亦不能解。和尚入山，始悉动静，殊慰怀仰。自和尚归日，闻法言，胸次颇开豁。第久病之质，日就衰颓，夏秋间几成不起。比来粥饭头虽少得力，而神思精气蔑如也。然泡幻之物，生灭无常，幸勿致念。惟冀珍育法身，以副后昆之望，是所祷也。
与毅兄玄沙白纸，已成千古葛藤。马师圆相，又作时人窠窟。欲效维摩杜口，奈何熟处难忘。更若别资一路，未免拖泥带水。这师既肯觌面相呈，小弟敢不旁通一线。但得牯牛水草，寻常不恋故乡田地，是所望也。若夫和尚起居丛林景况，总在这师满口含霜。至于弟之行径，愁人莫向，愁人说说起愁来，愁杀人。
与质兄古人闭关禁足，大有深意存焉。后人不谙深旨，动辄为之，多致中道坎坷，变幻百出耳。闻目击者，屈指已几几矣。吾兄志效古人，出自天性，且于祥符炉韝，数数入火，转转明净。今以潜匿故，深入重关，原非可与若辈同日而语。玑复何于太虚中加点缀耶？譬诸父兄远出，素达山川夷险，为子弟者临行嘱曰：“途路善为。”此玑之心也。且玑与兄，在俗为同乡，在僧为同泽，在祥符为手足，在法门为骨肉。当此临行远别，宁忍自甘菲薄，同彼外人袖手旁观而默默乎？凡人才欲闭关，便当以无量劫来，乃至尽未来际，一切凡圣等心，一时坐断。室中惟置一床一几，经行坐卧，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终日说取行不得底，行取说不得底，以此调摄，则心广体胖，四大安和。以此学问，则细入无间，大绝方所以。此思维，则念念截流，新新无住。以此应机，则风驰电卷，左右逢原。以此立言，则珠回玉转，光耀后先。以此行施，则随愿皆满，三轮空寂。以此持戒，则磨而不磷，涅而不缁。以此临变，则视身如幻，观辱如饴。扩而推之，六度万行，无往而不自得矣。灵源曰：道人保养，如人病须服药，药之灵验易见，要须忌口乃可，不然服药何益？生死是大病，佛祖言教是良药，染污心是杂毒，不能忌之，生死之病无时而损也。所谓染污者，即爱憎取舍得失等心是也。若有纤毫未尽，则不知不觉被目前境风所夺，日久月深，迷而不返，道力不能胜业力，千岐万派从此而起矣。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是以契经曰：“若忘失菩提心，修种种行，皆成魔业。”又曰：“若起精进心，是妄非精进，但能心不妄精进，无有涯。”以上络索，皆途程边事。若夫向上一路，近来王令稍严，不许搀行夺市。
与明兄病中不能作字，无字则意不能达。伏枕挥毫，竟不知从甚处起。若夫石梁险巇，华顶孤危，海门波涛浩荡，瑞岩石上惺惺到者自知，何必预搔待痒？寒温间阔，问讯起居，又非病僧之所以示亲爱也。因念古人，凡遇颠危之后，必有大进益处。吾兄昔年死中得活，炉锤正自不小，想得力处亦自不少矣。年来袛闻翰墨淋漓，“不许夜行，投明须到”之语，目断云山，究不得一见，何慎密之若是也？毋乃不易言耶？古德云：“莫谓杨岐山势险，前头更有最高峰。”时为吾兄诵之。玑也，泡幻之躯不俟终日，同源之切饥渴何如？风便冀以好音慰我，秪恐草鞋无恙，雁转东山，鹞子过新罗久矣。幸珍育。
与静兄昨夕手笔至，甫出浴，未及盥手整衣，即令护关者拭几展读，盖恃其亲爱也。读未竟，而悲感交至。出家儿固不事情识，然义之所在，殊难为怀矣。玑福薄缘悭，见先老人最晚，服勤未久，慈光别照其间。不孝罪状固陋，忧思未便一二言述，恐益吾兄及明兄悲感。嗟乎，终天之痛，于兹十三年矣。玑之草鞋边不甚狼籍者，悉和尚无为之化，不言之教也。去夏闻两兄入山，喜出意外，虽一关相限，而期望之怀不翅寒馁之冀。衣食每与和尚言及两兄父母未生前事，未尝不哽咽而止。乃吾兄不耻下问，欲弟别施方便一言指南，弟何敢自取疏外？固为逊辞。盖此个大事，臣不能献之于君子，不能供事于父昆弟友朋，难为告语，贵于离心意识自证自肯耳。故岩头云：「从门入者不是家珍，须一一从自己胸襟流出自能盖天盖地。」今之学道者，往往作故事看过。昔道吾离药山，见南泉，泉问阇黎名甚么？吾云：「宗智。」泉曰：「智不到处作么生？」宗吾曰：「切忌道着。」泉曰：「灼然道着，即头角生。」三日后，吾与云岩在后架把针，泉见乃问：「智头陀，前日道智不到处，切忌道着，道着即头角生，合作么生行履？」吾便抽身入僧堂，泉便归方丈。吾又来把针，云岩曰：「师弟何不袛对和尚？」吾曰：「你不妨灵利。」岩不荐却问泉：「智头陀为甚不袛对和尚？」泉曰：「他却是异类中行。」岩曰：「如何是异类中行？」泉曰：「不见道智不到处，切忌道着，道着即头角生，直须向异类中行。」岩亦不会，吾乃与岩归药山。岩举前话问山，山曰：「子作么生会？」岩无对，山乃大笑。岩复问：「如何是异类中行？」山曰：「吾今日困倦，且待别时来。」岩曰：「某甲特为此事归来。」山曰：「且去。」岩便出。吾在方丈闻岩不荐，不觉咬得指头血出，却下来问岩：「师兄去问和尚那因缘作么生？」岩曰：「和尚不与某甲说。」吾便低头。弟固不敢上拟古人，然十指咬来个个有血，又非独两兄为然也。至于疾首痛心，或有过于古人者多矣。意不尽言，草此作报，不识吾兄以为何如。
与随侍诸兄顷忆木上座去寒山余二十日矣。起居眠食，知诸兄善于时节，不复问讯。第未审踏破多许草鞋，已破者置于何地？多见任重致远者，随路狼籍，致循途之流，依他作解，而妄意驰逐。如草鞋未破者，不烦着意，然到家矣。计亦解脱。即日仲夏犹寒，赤体萧萧，若为行履？非惟出门是草，及平地上死人无数。即堂室之下，时有意外风雨，矧十八界贼出没无时乎？乃若脚跟不点地，而业在其中，隐显申屈，或有出身路。惟九旬禁足者，得无忍俊不禁乎？想意不在言而来，机亦赴也。
复人华居士应身示疾，闻之已久。第以妙德未出铁围，左右无可使者。止有一人，踏破草鞋，不得其门而入。虽于侍者边得个入路，及乎问着病源，满口吐不尽致。我居士辨才神力，置之罔闻。前报手命，又以弦急声促，未舒所怀。来教谓：“赤心片片，何能酬居士之万一哉？”涪翁集虽有妙音，而无妙指，终不能发。矧十指如椎，置之高阁者乎？力不从心，有辜至意。十自咏，彼时阅过即归方丈。若夫见他刘先生则可，左右则不可。谨复。
留别家兄弟不孝未能忘情礼法，颠踬出山，原拟于先慈柩前默坐几七，用展一念之私，即拂衣而去。不谓又为情理所拘，致诸兄弟寔殚厥心。虽于至尊前曲尽诚恳，何足报罔极之万一？清夜思之，秪益伤残，涕泗而已。复承以金相赠，住静此手足美意，世情难事也。在不孝一自出家，即不希族属之物，更以此语勉诸同辈。嗣后所施衣物，仍受不却者，盖使老母无寒暑之思，于福田中得沾利益，虽曲体先圣至意，诚非初愿也。今者以玑不德，先慈速就无生，既赖诸兄弟承丧祭之任，玑一盂一衲，何天不可飞，何地不可埋？肯以无累之躯受此有累之物乎？幸吾兄弟谅之。兹已领入山之费，余者乞作无相福，以资二人往生，则殁存获益多矣。不及面言，书此为别。
山深路阻杳，不得故乡信。即有闻问，而关中人恍如隔世。每至霜飞露陨，不啻焚如。去秋得大兄手笔，始悉举家安泰。今夏和尚还山，甚言兄弟礼事之诚，并得两弟书，不胜欣慰。所寄药资鞋物俱领到。又闻四弟已皈戒，此积年企望而不敢言者，盖欲其自肯也。今既如是，举止言行尤宜慎重。语云：「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言晚节末路之难也。弟其勉之。大都人生于世，吃得一分亏，即有一分受用，究竟所损极少，受益最多。世事无穷，人生有几时会若此，各宜知时知止。置恒产数亩，课子耕读为第一义。更宜粗衣淡食，保固元气，俾祖宗家声不替，后昆知有诗礼，庶此生不虚耳。玑懒癖无似于家国法门，原无足重轻，不图沧桑忽变，晓夜忧伤。不唯祖宗承三百年太平之德，即我四十年大檀越，一旦变故，虽木石宁不悲感？近和尚归，闻我以至言至论，隐衷之忧固未能冰释，而胸次已开豁多矣。第久病之质日就衰颓，然泡幻之物，生灭已听其自如。吾兄弟幸勿多念，惟冀珍育起居，以寿先人遗体。更冀深体手足二字，日新爱敬，是所切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