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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范》 宋 袁采
《四库全书 世范》提要
臣等谨案:《袁氏世范》三卷,宋袁采撰。考衢州府志,采字君载,信安人,登进士第三,宰剧邑,以廉明刚直称,仕至监登闻检院。陈振孙《书录解题》称:采尝宰乐清,修县志十卷。王圻绩《文献通考》又称:其令政和,时著有《政和杂志》、《县令小录》。今皆不传。是编即其在乐清时所作,分睦亲、处己、治家三门,题曰:《训俗》。府判刘镇为之序,始更名《世范》。其书于立身处世之道,反覆详尽。所以砥砺末俗者,极为笃挚。虽家塾训蒙之书,意求通俗,词句不免于鄙浅,然大要明白切要,使览者易知易从,固不失为《颜氏家训》之亚也。明陈继儒尝刻之秘笈中,字句讹脱特甚。今以《永乐大典》所载宋本互相校勘,补遗正误。仍从《文献通考》所载,勒为三卷云。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袁氏世范卷上睦亲性格不可强求一致
人之至亲,莫过于父子兄弟。而父子兄弟有不和者,父子或因于责善,兄弟或因于争财。有不因责善、争财而不和者,世人见其不和,或就其中分别是非而莫名其由。盖人之性,或宽缓,或褊急,或刚暴,或柔懦,或严重,或轻薄,或持检,或放纵,或喜闲静,或喜纷拏,或所见者小,或所见者大,所禀自是不同。父必欲子之强合于己,子之性未必然;兄必欲弟之性合于己,弟之性未必然。其性不可得而合,则其言行亦不可得而合。此父子兄弟不和之根源也。况凡临事之际,一以为是,一以为非,一以为当先,一以为当后,一以为宜急,一以为宜缓,其不齐如此。若互欲同于己,必致于争论,争论不胜,至于再三,至于十数,则不和之情自兹而启,或至于终身失欢。若悉悟此理,为父兄者通情于子弟,而不责子弟之同于己;为子弟者,仰承于父兄,而不望父兄惟己之听,则处事之际,必相和协,无乖争之患。孔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无怨。”此圣人教人和家之要术也,宜孰思之。
人之父子,或不思各尽其道,而互相责备者,尤启不和之渐也。若各能反思,则无事矣。为父者曰:“吾今日为人之父,盖前日尝为人之子矣。凡吾前日事亲之道,每事尽善,则为子者得于见闻,不待教诏而知效。倘吾前日事亲之道有所未善,将以责其子,得不有愧于心!”为子者曰:“吾今日为人之子,则他日亦当为人之父。今父之抚育我者如此,畀付我者如此,亦云厚矣。他日吾之待其子,不异于吾之父,则可以俯仰无愧。若或不及,非惟有负于其子,亦何颜以见其父?”然世之善为人子者,常善为人父,不能孝其亲者,常欲虐其子。此无他,贤者能自反,则无往而不善;不贤者不能自反,为人子则多怨,为人父则多暴。然则自反之说,惟贤者可以语此。
慈父固多败子,子孝而父或不察。盖中人之性,遇强则避,遇弱则肆。父严而子知所畏,则不敢为非;父宽则子玩易,而恣其所行矣。子之不肖,父多优容;子之愿悫,父或责备之无已。惟贤智之人即无此患。至于兄友而弟或不恭,弟恭而兄不友;夫正而妇或不顺,妇顺而夫或不正,亦由此强即彼弱,此弱即彼强,积渐而致之。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为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爱而子愈孝,子孝而父亦慈,无偏胜之患矣。至如兄弟、夫妇,亦各能以他人之不及者喻之,则何患不友、恭、正、顺者哉!
自古人伦,贤否相杂。或父子不能皆贤,或兄弟不能皆令,或夫流荡,或妻悍暴,少有一家之中无此患者,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譬如身有疮痍疣赘,虽甚可恶,不可决去,惟当宽怀处之。能知此理,则胸中泰然矣。古人所以谓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人所难言者如此。
子之于父,弟之于兄,犹卒伍之于将帅,胥吏之于官曹,奴婢之于雇主,不可相视如朋辈,事事欲论曲
译《世范》 宋代 袁采
《四库全书·世范》提要
臣等谨案:《袁氏世范》三卷,宋代袁采撰写。查考《衢州府志》,袁采字君载,信安人,考中进士第三名,曾治理事务繁重的县邑,以廉洁清明、刚正不阿著称,官至监登闻检院。陈振孙《书录解题》称:袁采曾担任乐清县令,修撰县志十卷。王圻续编《文献通考》又称:他任政和县令时,著有《政和杂志》、《县令小录》。这些书如今都已失传。这部书就是他在乐清任职时所写,分为睦亲、处己、治家三个门类,原题为《训俗》。府判刘镇为其作序,才改名为《世范》。这本书对于立身处世之道,反复论述得极为详尽。用来砥砺末流风俗,态度极为诚恳真挚。虽然作为家塾启蒙训导之书,意在通俗易懂,词句难免有些浅陋,但大体明白切要,使读者容易理解、容易遵循,确实不失为《颜氏家训》的次一等著作。明代陈继儒曾将其刻入秘笈中,字句讹误脱漏特别严重。现在用《永乐大典》所载的宋本互相校勘,补遗正误。仍依照《文献通考》所载,编定为三卷。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袁氏世范卷上 睦亲 性格不可强求一致
人的至亲,没有超过父子兄弟的。然而父子兄弟有不和睦的,父子往往因为要求对方向善而产生隔阂,兄弟往往因为争夺财产而产生隔阂。也有不是因为要求向善、争夺财产而不和睦的,世人看到他们不和睦,或者在其中分辨是非,却莫名其妙地不知其原因。大概人的性格,有的宽缓,有的急躁,有的刚暴,有的柔懦,有的严肃庄重,有的轻浮浅薄,有的持守检点,有的放纵无度,有的喜欢清闲安静,有的喜欢纷扰忙碌,有的见识短浅,有的见识宏大,所禀赋的天性本来就是不同的。父亲必定要求儿子强行与自己一致,儿子的天性未必如此;兄长必定要求弟弟的天性与自己一致,弟弟的天性未必如此。他们的天性无法一致,那么他们的言行也无法一致。这就是父子兄弟不和睦的根源啊。况且凡是面临事情的时候,一个认为对,一个认为错,一个认为应当先做,一个认为应当后做,一个认为应当紧急,一个认为应当迟缓,他们的不协调就像这样。如果互相要求对方与自己相同,必定导致争论,争论不胜,反复多次,甚至十几次,那么不和睦的情势就从这里开始了,甚至导致终身失和。如果都能领悟这个道理,做父兄的体谅子弟,而不要求子弟与自己相同;做子弟的,敬重顺从父兄,而不指望父兄只听自己的,那么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必定相互和谐,没有乖违争执的祸患。孔子说:“侍奉父母,如果父母有过错,要委婉地劝谏,看到自己的心意不被听从,仍然恭敬而不违背,辛勤操劳而没有怨恨。”这是圣人教导人们使家庭和睦的要诀,应该仔细思考。
人的父子,有时不思考各自尽到本分,而是互相责备,这尤其开启了不和睦的端倪。如果各自都能反思,就没有事了。做父亲的可以说:“我今天成为别人的父亲,大概以前也曾做过别人的儿子。凡是我以前侍奉双亲的道理,每件事都做得完美,那么做儿子的从见闻中得知,不需要教导就知道效仿。倘若我从前侍奉双亲的道理有所不完善,却要责备我的儿子,难道心中不感到惭愧吗!”做儿子的可以说:“我今天成为别人的儿子,那么将来也应当成为别人的父亲。现在父亲抚育我这样,托付给我这样,也算厚待了。将来我对待我的儿子,不异于我的父亲对待我,就可以俯仰无愧。如果做得不及父亲,不仅辜负了儿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呢?”然而世上善于做儿子的,常常善于做父亲;不能孝敬父母的,常常想要虐待自己的儿子。这没有别的原因,贤能的人能够自我反省,所以无处不善;不贤的人不能自我反省,做儿子时就多怨恨,做父亲时就多暴戾。那么自我反省的说法,只有贤能的人才能谈论。
慈爱的父亲固然多有败坏的儿子,儿子孝顺而父亲有时却不察觉。大概中等资质的人,遇到强势的就回避,遇到弱势的就放肆。父亲严厉而儿子知道畏惧,就不敢做坏事;父亲宽厚则儿子玩忽轻慢,而放纵自己的行为了。儿子不成器,父亲多宽容;儿子诚实谨慎,父亲有时却责备个不停。只有贤智的人没有这种祸患。至于兄长友爱而弟弟有时不恭敬,弟弟恭敬而兄长不友爱;丈夫端正而妻子有时不顺从,妻子顺从而丈夫不端正,也是因为这个强势那个就弱势,这个弱势那个就强势,逐渐积累而导致的。做父亲的,能用别人的不成器的儿子来比喻自己的儿子;做儿子的,能用别人的不贤明的父亲来比喻自己的父亲,那么父亲慈爱而儿子更加孝顺,儿子孝顺而父亲也更加慈爱,没有偏颇取胜的祸患了。至于兄弟、夫妇,也各自能用别人不如自己的地方来比喻,那么还担心什么不友爱、不恭敬、不端正、不顺从呢!
自古以来人伦关系,贤与不贤混杂。有的父子不能都贤明,有的兄弟不能都美好,有的丈夫放荡,有的妻子悍暴,很少有家庭中没有这种祸患的,即使是圣贤也无可奈何。譬如身上有疮疡赘疣,虽然非常可恶,不可割去,只应当宽怀对待。能知道这个道理,心中就安泰了。古人所以说父子、兄弟、夫妇之间是难以言说的,就是这样。
儿子对于父亲,弟弟对于兄长,就像士兵对于将帅,胥吏对于官员,奴婢对于雇主,不可互相看待如同朋友辈,事事都要论辩曲直
直。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止可和颜几谏。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辩。为父兄者又当自省。
译正直。如果父兄在言语行为上有过失,明显无法掩盖,子弟只可以态度和颜、委婉劝谏。如果父兄用不合情理的方式对待子弟,子弟尤其应当顺从接受,而不应当争辩。作为父兄的人又应当自我反省。
人言居家久和者,本于能忍。然知忍而不知处忍之道,其失尤多。
盖忍或有藏蓄之意。人之犯我,藏蓄而不发,不过一再而已。积之既多,其发也,如洪流之决,不可遏矣。不若随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尔。曰:此其无知尔。曰:此其失误尔。曰:此其所见者小尔。曰:此其利害宁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虽日犯我者十数,亦不至形于言而见于色,然后见忍之功效为甚大,此所谓善处忍者。
骨肉之失欢,有本于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先下尔。朝夕群居,不能无相失。相失之后,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话言,则彼此酬复,遂如平时矣。宜深思之。
兴盛之家,长幼多和协,盖所求皆遂,无所争也。破荡之家,妻孥未尝有过,而家长每多责骂者,衣食不给,触事不谐,积忿无所发,惟可施于妻孥之前而已。妻孥能知此,则尤当奉承。
年高之人,作事有如婴孺,喜得钱财微利,喜受饮食、果实小惠,喜与孩童玩狎。为子弟者,能知此而顺适其意,则尽其欢矣。
人之孝行,根于诚笃,虽繁文末节不至,亦可以动天地、感鬼神。
尝见世人有事亲不务诚笃,乃以声音笑貌缪为恭敬者,其不为天地鬼神所诛则幸矣,况望其世世笃孝而门户昌隆者乎!苟能知此,则自此而往,凡与物接,皆不可不诚,有识君子,试以诚与不诚较其久远,效验孰多?人当婴孺之时,爱恋父母至切。父母于其子婴孺之时,爱念尤厚,抚育无所不至。盖由气血初分,相去未远,而婴孺之声音笑貌自能取爱于人。亦造物者设为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穷。虽飞走微物亦然,方其子初脱胎卵之际,乳饮哺啄必极其爱。有伤其子,则护之不顾其身。然人于既长之后,分稍严而情稍疏。父母方求尽其慈,子方求尽其孝。飞走之属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此人之所以异于飞走也。然父母于其子幼之时,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尽者。子虽终身承颜致养,极尽孝道,终不能报其少小爱念抚育之恩,况孝道有不尽者。凡人之不能尽孝道者,请观人之抚育婴孺,其情爱如何,终当自悟。亦由天地生育之道,所以及人者至广至大,而人之报天地者何在?有对虚空焚香跪拜,或召羽流斋醮上帝,则以为能报天地,果足以报其万分之一乎?况又有怨咨于天地者,皆不能反思之罪也。
人之有子,多于婴孺之时爱忘其丑。恣其所求,恣其所为,无故叫号,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陵轹同辈,不知戒约,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则曰小未可责。日渐月渍,养成其恶,此父母曲爱之过也。及其年齿渐长,爱心渐疏,微有疵失,遂成憎怒,抚其小疵以为大恶。如遇亲故,装饰巧辞,历历陈数,断然以大不孝之名加之。而其子实无他罪,此父母妄憎之过也。爱僧之私,多先于母氏,其父若不知此理,则徇其母氏之说,牢不可解。为父者须详察之。子幼必待以严,子壮无薄其爱。
人之有子,须使有业。贫贱而有业,则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业,则不至于为非。凡富贵之子弟,耽酒色,好博弈,异衣服,饰舆马,与群小为伍,以至破家者,非其本心之不肖,由无业以度日,遂起为非之心。小人赞其为非,则有啜钱财之利,常乘间而翼成之。子弟痛宜省悟。
大抵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欲其取科第及深究圣贤言行之精微。
然命有穷达,性有昏明,不可责其必到,尤不可因其不到而使之废学。
盖子弟知书,自有所谓无用之用者存焉。史传载故事,文集妙词章,与夫阴阳、卜筮、方技、小说,亦有可喜之谈,篇卷浩博,非岁月可竟。
子弟朝夕于其间,自有资益,不暇他务。又必有朋旧业儒者,相与往还谈论,何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与小人为非也。
人有数子,饮食、衣服之爱不可不均一;长幼尊卑之分,不可不严谨;贤否是非之迹,不可不分别。幼而示之以均一,则长无争财之患;幼而教之以严谨,
译人们常说,家庭长久和睦的根本在于能够忍耐。然而,只知道忍耐却不懂得处理忍耐的方法,其过失反而更多。
大概忍耐有时含有隐藏积蓄的意思。别人冒犯我,把怒气藏在心里不发泄,不过是一两次罢了。积累得多了,一旦爆发,就像洪水决堤一样,无法遏制。不如随时化解它,不把它放在心里。心想:这是他没有思考罢了。心想:这是他没有知识罢了。心想:这是他的失误罢了。心想:这是他的见识短浅罢了。心想:这其中的利害又能有多少呢?不让这些进入我的心,即使每天冒犯我的人有十几次,也不会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这样才看到忍耐的功效非常大,这就是所谓善于处理忍耐的人。
亲人之间失去欢愉,有的起因于极其细微的小事,最终却发展到无法化解的地步。只是因为失去欢愉之后,各自意气用事,不肯先低头罢了。朝夕群居,难免没有互相失和的时候。失和之后,如果有一个人能先放下架子,与他说话,那么彼此回应,就像平时一样了。应该深思这一点。
兴盛的家庭,长辈和晚辈大多和谐,是因为所求都能满足,没有什么可争的。破败的家庭,妻子儿女并没有过错,而家长常常责骂他们,是因为衣食不足,事事不顺,积愤无处发泄,只能施加在妻子儿女身上罢了。妻子儿女能明白这一点,就更应该奉承顺从。
年高的人,做事像婴儿一样,喜欢得到钱财微利,喜欢接受饮食、果实的小恩惠,喜欢和孩童玩耍亲近。作为子弟,能明白这一点并顺从他们的意思,就能让他们尽情欢乐了。
人的孝行,根源于真诚笃实,即使繁复的礼节细节不到位,也可以感动天地、鬼神。
曾经看到世上有人侍奉父母不务真诚笃实,却用声音笑貌假装恭敬,他们不被天地鬼神惩罚已经是幸运的了,何况指望他们世代笃行孝道而门户昌隆呢!如果能明白这一点,那么从此以后,凡是与事物接触,都不能不真诚,有见识的君子,试着用真诚和不真诚比较其久远,哪种效果更多?人在婴儿的时候,爱恋父母非常深切。父母在孩子婴儿的时候,爱念尤其深厚,抚育无所不至。这是因为气血初分,相距不远,而婴儿的声音笑貌自然能取悦于人。也是造物者设定的自然之理,使之生生不息。即使是飞禽走兽等微小生物也是这样,当它们的子女刚脱离胎卵的时候,哺乳喂养必定极其爱护。有伤害其子女的,就保护它不顾自身。然而人在长大之后,分别稍严而感情稍疏。父母正想尽力尽慈,子女正想尽力尽孝。飞禽走兽等稍长则母子不相识认,这是人之所以不同于飞禽走兽的地方。然而父母在孩子年幼的时候,爱念抚育,有不可以言尽的。子女虽然终身承颜尽孝,极尽孝道,终究不能报答他们少小爱念抚育之恩,何况孝道有不尽的时候。凡是不能尽孝道的人,请看看人抚育婴儿,其情爱如何,最终应当自己领悟。这也是天地生育之道,所以及于人者至广至大,而人报答天地的在哪里?有人对着虚空焚香跪拜,或者召请道士斋醮上帝,就认为能报答天地,果真足以报答其万分之一吗?何况又有怨恨天地的人,都是不能反思自己的罪过。
人有子女,多在婴儿的时候爱得忘了他们的丑态。放纵他们的要求,放纵他们的行为,无故叫喊,不知道禁止,反而怪罪保姆。欺凌同辈,不知道戒约,反而归咎他人。有人说他们不对,就说还小不可责备。日渐月渍,养成了他们的恶习,这是父母偏爱的过错。等到他们年纪渐长,爱心渐疏,稍有瑕疵过失,就变成憎怒,把小瑕疵当作大恶。如果遇到亲友,装饰巧辞,一一列举,断然以大不孝之名加之。而其子实在没有其他罪过,这是父母妄自憎恶的过错。爱憎的私心,多先出于母亲,父亲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就顺从母亲的说法,牢不可解。为父者必须详细察之。孩子年幼必须用严厉对待,孩子壮年不要薄待他们的爱。
人有子女,必须让他们有职业。贫贱而有职业,就不至于饥寒;富贵而有职业,就不至于为非作歹。凡是富贵的子弟,沉溺酒色,喜好赌博,穿奇异的衣服,装饰车马,与小人混在一起,以至于破家的,不是他们本心不肖,是因为没有职业度日,于是起了为非作歹之心。小人赞助他们为非作歹,就有吃喝钱财的利益,常乘间而助成之。子弟痛宜省悟。
大抵富贵之家教子弟读书,固然希望他们考取科第及深究圣贤言行的精微。
然而命运有穷通,性情有昏明,不可要求他们必定达到,尤其不可因为他们达不到而让他们废学。
大概子弟知道书本,自有所谓无用之用存在。史传记载故事,文集有妙词章,以及阴阳、卜筮、方技、小说,也有可喜的谈论,篇卷浩博,非岁月可竟。
子弟朝夕在其中,自有资益,不暇他务。又必有朋旧业儒者,相与往还谈论,何至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与小人为非也。
人有几个儿子,饮食、衣服的爱不可不均一;长幼尊卑的分别,不可不严谨;贤否是非的痕迹,不可不分别。年幼时示之以均一,那么长大后就没有争财的祸患;年幼时教之以严谨,
则长无悖慢之患;幼而有所分别,则长无为恶之患、今人之于子,喜者其爱厚,而恶者其爱薄。初不均平,何以保其他日无争?少或犯长,而长或陵少,初不训责,何以保其他日不悖?贤者或见恶,而不肖者或见爱,初不允当,何以保其他日不为恶?
译这样,年长的人就不会有悖逆傲慢的祸患;年幼的人有所分别,这样,年长的人就不会有作恶的祸患。现在的人对于子女,喜欢的就爱得深厚,厌恶的就爱得浅薄。起初就不公平,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没有争执?年幼的有时冒犯年长的,而年长的有时欺凌年幼的,起初不加以训诫责罚,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不悖逆?贤能的人有时被厌恶,而不贤的人有时被喜爱,起初就不公允恰当,凭什么保证他们日后不作恶?
人之兄弟不和而至于破家者,或由于父母憎爱之偏,衣服饮食,言语动静,必厚于所爱而薄于所憎。见爱者意气日横,见憎者心不能平。
积久之后,遂成深仇。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苟父母均其所爱,兄弟自相和睦,可以两全,岂不甚善!
父母见诸子中有独贫者,往往念之,常加怜恤,饮食衣服之分或有所偏私,子之富者或有所献,则转以与之。此乃父母均一之心。而子之富者或以为怨,此殆未之思也,若使我贫,父母必移此心于我矣。
人于子孙,虽见其作事多拂己意,亦不可深憎之。大抵所爱之子孙未必孝,或早夭,而暮年依托及身后葬祭,多是所憎之子孙。其他骨肉皆然。请以他人已验之事观之。
同母之子,而长者或为父母所憎,幼者或为父母所爱,此理殆不可晓。窃尝细思其由,盖人生一二岁,举动笑语自得人怜,虽他人犹爱之,况父母乎?才三四岁至五六岁,恣性啼号,多端乖劣,或损动器用,冒犯危险,凡举动言语皆人之所恶。又多痴顽,不受训诫,故虽父母亦深恶之。方其长者可恶之时,正值幼者可爱之日,父母移其爱长者之心而更爱幼者,其憎爱之心从此而分,遂成迤逦。最幼者当可恶之时,下无可爱之者,父母爱无所移,遂终爱之,其势或如此。为人子者,当知父母爱之所在,长者宜少让,幼者宜自抑。为父母者又须觉悟,稍稍回转,不可任意而行,使长者怀怨,而幼者纵欲,以致破家。
父母于长子多不之爱,而祖父母于长孙常极其爱。此理亦不可晓,岂亦由爱少子而迁及之耶?
凡人之子,性行不相远,而有后母者,独不为父所喜。父无正室而有宠婢者亦然。此固父之昵于私爱,然为子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天理久而自协。凡人之妇,性行不相远,而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久而自悟。或父或舅始终于不察,则为子为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
兄弟子侄同居至于不和,本非大有所争。由其中有一人设心不公,为己稍重,虽是毫末,必独取于众,或众有所分,在己必欲多得。其他心不能平,遂启争端,破荡家产。驯小得而致大患。若知此理,各怀公心,取于私则皆取于私,取于公则皆取于公。众有所分,虽果实之属,直不数十金,亦必均平,则亦何争之有!
兄弟子侄同居,长者或恃其长,陵轹卑幼。专用其财,自取温饱,因而成私。簿书出入不令幼者预知,幼者至不免饥寒,必启争端。或长者处事至公,幼者不能承烦,盗取其财,以为不肖之资,尤不能和。若长者总提大纲,幼者分干细务,长必幼谋,幼必长听,各尽公心,自然无争。
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怀独善之心,又多骄傲,贫者不生自勉之心,又多妒嫉,此所以不和。若富者时分惠其余,不恤其不知恩;贫者知自有定分,不望其必分惠,则亦何争之有!
朝廷立法,于分析一事非不委曲详悉,然有果是窃众营私,却于典卖契中,称系妻财置到,或诡名置产,官中不能尽行根究。又有果是起于贫寒,不因祖父资产自能奋立,营置财业。或虽有祖宗财产,不因于众,别自殖立私财,其同宗之人必求分析。至于经县、经州、经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至破荡而后已。若富者能反思,果是因众成私,不分与贫者,于心岂无所慊!果是自置财产,分与贫者,明则为高义,幽则为阴德,又岂不胜如连年争讼,妨废家务,必资备裹粮,与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徒废耶?贫者亦宜自思,彼实窃众,亦由辛苦营运以至增置,岂可悉分有之?况实彼之私财,而吾欲受之,宁不自愧?苟能知此,则所分虽微,必无争讼之费也。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虑有分析之患者,则置金银之属而深藏之,此为大愚。若以百千金银计之,用以买产,岁收必十千。十余年后,所谓百千者,我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百千又有息焉!用以典质营运
译兄弟之间不和睦以至于家破人亡的,有的原因是父母对子女的爱憎偏颇,在衣食、言语、行为举止上,一定对受宠爱的厚待,对受憎恶的薄待。被宠爱的子女意气日益骄横,被憎恶的子女心中无法平静。
时间久了,就结成了深仇大恨。这就是所说的,爱他们,恰恰是害了他们。如果父母对子女的爱平均,兄弟自然和睦相处,可以两全其美,难道不是很好吗!
父母看到几个儿子中有特别贫穷的,往往挂念他,常常加以怜恤,在饮食衣物的分配上或许有些偏私,富裕的儿子如果有进献,就转而给贫穷的儿子。这是父母一视同仁的心意。而富裕的儿子或许因此产生怨恨,这大概是没有思考清楚,如果让我贫穷,父母一定会把这份心意转移给我。
人对子孙,即使看到他们做事多违背自己的心意,也不可以深深地憎恶他们。大抵受宠爱的子孙未必孝顺,有的早夭,而晚年依靠以及身后的丧葬祭祀,多是受憎恶的子孙。其他骨肉亲属也都是这样。请用他人已经验证的事情来观察。
同母所生的儿子,年长的或许被父母憎恶,年幼的或许被父母宠爱,这道理大概难以理解。我私下曾经仔细思考其中的缘由,大概人生在一两岁时,举动笑语自然惹人怜爱,即使是别人也喜爱他,何况父母呢?等到三四岁到五六岁,任性啼哭号叫,各种乖张恶劣,有的损坏器物,冒犯危险,凡是举动言语都是人所厌恶的。又大多痴愚顽劣,不接受训诫,所以即使是父母也深深地厌恶他们。正当年长的儿子令人厌恶的时候,正值年幼的儿子惹人喜爱的日子,父母转移了爱年长儿子的心而更爱年幼的儿子,爱憎之心从此分开,于是逐渐形成。最年幼的儿子在令人厌恶的时候,下面没有更可爱的人,父母的爱没有地方转移,于是始终喜爱他,情势或许就是这样。作为儿子的,应当知道父母爱在哪里,年长的应当稍微谦让,年幼的应当自我抑制。作为父母的又须觉悟,稍微回转心意,不可以任意而行,致使年长的怀恨,而年幼的放纵欲望,以至于家破人亡。
父母对长子大多不喜爱,而祖父母对长孙常常极其喜爱。这道理也难以理解,难道也是因为喜爱小儿子而迁及到他吗?
大凡人的儿子,性情品行相差不会很远,而有继母的,唯独不被父亲喜欢。父亲没有正室而有宠爱的婢女的也是这样。这固然父亲偏私于私爱,然而作为儿子的应当一心顺从,那么天理久了自然协调。大凡人的媳妇,性情品行相差不会很远,而有小姑的唯独不被公婆喜欢。这固然公婆的爱偏颇,然而作为儿媳的应当一心顺从,那么尊长久了自然醒悟。或者父亲或者公婆始终不察觉,那么作为儿子或者媳妇无可奈何,除了更加恭敬之外,听之任之罢了。
兄弟子侄同居以至于不和睦,本来并不是有什么大的争执。由于其中有一人存心不公,为自己稍微看重一些,即使是毫末小事,一定独自从众人中获取,或者众人有所分配,在自己一定想要多得。其他人心中不能平静,于是引发争端,破败家产。从小处得利而招致大祸患。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各怀公心,取私利则都取私利,取公利则都取公利。众人有所分配,即使是瓜果之类,价值不过几十金,也一定平均,那么又有什么争执呢!
兄弟子侄同居,年长的或许倚仗年长,欺凌卑幼。独占家财,自己谋取温饱,因而形成私心。账目出入不让年幼的知道,年幼的以至于不免饥寒,一定引发争端。或者年长的处事极其公正,年幼的不能承受烦劳,偷取他的钱财,作为不肖之人的资本,尤其不能和睦。如果年长的总揽大纲,年幼的分担细务,年长的必定与年幼的商量,年幼的必定听从年长的,各尽公心,自然没有争执。
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裕的既然怀有独善其身的心,又多骄傲,贫穷的不产生自我勉励的心,又多嫉妒,这就是不和睦的原因。如果富裕的时常分惠剩余,不忧虑他们不知恩;贫穷的知道自有定分,不期望他们一定分惠,那么又有什么争执呢!
朝廷立法,在分家这件事上不是不委曲详尽,然而有确实是窃取众人财产营谋私利,却在典卖契约中,声称是妻子财产购置的,或者假名置产,官府不能全部根究。又有确实是起于贫寒,不依靠祖父资产自己能够奋发自立,经营置办财业。或者虽然有祖宗财产,不依靠众人,另外自己殖立私财,同宗的人一定要求分家。以至于经过县、经过州、经过所在官府累十数年,各自破败家产然后才停止。如果富裕的能反思,确实是依靠众人成就私利,不分给贫穷的,心中难道没有愧疚!确实是自置财产,分给贫穷的,明显则是高义,隐秘则是阴德,又难道不胜过连年争讼,妨碍废弃家务,必定准备干粮,以及嘱托吏胥,贿赂官员之类的浪费吗?贫穷的也应当自我思考,他确实窃取众人财产,也是由辛苦营运以至于增置,难道可以全部分有吗?况且确实是他的私财,而我想要接受,难道不自己羞愧吗?如果能够知道这个,那么所分的虽然微薄,一定没有争讼的费用。
人有兄弟子侄同居,而私财独厚,忧虑有分家患难的,就置办金银之类而深藏起来,这是大愚。如果用百千金银计算,用来买产业,每年收入必定十千。十余年后,所谓的百千,我已经取走了,分给别人的都是利息,况且百千又有利息!用来典质营运
,三年而其息一倍,则所谓百千者吾已取之,其分与者皆其息也,况又二年再倍,不知其多少,何为而藏之箧笥,不假此收息以利众也!余见世人有将私财假于众,使之营家久而止取其本者,其家富厚,均及兄弟子侄,绵绵不绝,此善处心之报也。亦有窃盗众财,或寄妻家,或寄内外姻亲之家,终为其人用过,不敢取索及取索而不得者多矣。亦有作妻家、姻亲之家置产,为其人所掩有者多矣。亦有作妻名置产,身死而妻改嫁,举以自随者亦多矣。凡百君子,幸详鉴此,止须存心。
译放贷三年而利息翻倍,那么所谓的本金我已经收回了,分给别人的都是利息,何况又过了两年再次翻倍,不知道有多少,为什么还要把它藏在箱子里,不借出这些钱收取利息来利益众人呢!我看见世间有人将私人钱财借给众人,让他们经营家业,长久之后只取回本金,他们的家业富厚,惠及兄弟子侄,绵延不绝,这是善于存心的回报。也有偷盗众人钱财的,有的寄放在妻子娘家,有的寄放在内外姻亲家中,最终被那些人用光,不敢索取以及索取而得不到的情况很多。也有替妻子娘家、姻亲之家购置产业,被那些人据为己有的情况很多。也有以妻子的名义购置产业,自己死后妻子改嫁,全部带走的情况也很多。凡是各位君子,希望详细鉴察这些,只需存好心。
兄弟同居,甲者富厚,常虑为乙所扰。十数年间,或甲被破坏,而乙乃增进;或甲亡而其子不能自立,乙反为甲所扰者有矣。兄弟分析,有幸应分人典卖,而己欲执赎,则将所分田产丘丘段段平分,或以两旁分与应分人,而己分处中,往往应分人未卖而己先卖,反为应分人执邻取赎者多矣。有诸父俱亡,作诸子均分,而无兄弟者分后独昌,多兄弟者分后浸微者;有多兄弟之人不愿作诸子均分而兄弟各自昌盛,胜于独据全分者;有以兄弟累众而己累独少,力求分析而后浸微,反不若累众之人昌盛如故者;有以分析不平,屡经官求再分,而分到财产随即破坏,反不若被论之人昌盛如故者。世人若知智术不胜天理,必不起争讼之心。兄弟义居,固世之美事。然其间有一人早亡,诸父与子侄其爱稍疏,其心未必均齐。为长而欺瞒其幼者有之,为幼而悖慢其长者有之。顾见义居而交争者,其相疾有甚于路人。前日之美事,乃甚不美矣。故兄弟当分,宜早有所定。兄弟相爱,虽异居异财,亦不害为孝义。一有交争,则孝义何在?
兄弟子侄有同门异户而居者,于众事宜各尽心,不可令小儿、婢仆有扰于众。虽是细微,皆起争之渐。且众之庭宇,一人勤于扫洒,一人全不知顾,勤扫洒者已不能平,况不知顾者又纵其小儿婢仆,常常狼藉,且不容他人禁止,则怒詈失欢多起于此。
同居之人,有不贤者非理相扰,若间或一再,尚可与辩。至于百无一是,且朝夕以此相临,极为难处。同乡及同官亦或有此,当宽其怀抱,以无可奈何处之。
父之兄弟,谓之伯父、叔父;其妻,谓之伯母、叔母。服制减于父母一等者,盖谓其抚字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远。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亦谓其奉承报孝,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远。故幼而无父母者,苟有伯叔父母,则不至无所养;老而无子孙者,苟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礼立法之本意。今人或不然,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又有因其无父母,欲兼其财,百端以扰害之,何以责其犹子之孝!故犹子亦视其伯叔父母如仇仇矣。
人有数子,无所不爱,而为兄弟则相视如仇仇,往往其子因父之意遂不礼于伯父、叔父者。殊不知己之兄弟即父之诸子,己之诸子,即他日之兄弟。我于兄弟不和,则己之诸子更相视效,能禁其不乖戾否?子不礼于伯叔父,则不幸于父亦其渐也。故欲吾之诸子和同,须以吾之处兄弟者示之。欲吾子之孝于己,须以其善事伯叔父者先之。
凡人之家,有子弟及妇女好传递言语,则虽谓舅姑、伯父、妯娌皆假合,强为之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一家之中乖变生矣。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屋连墙,至死不相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有多子而不以与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贫,养亲必欲如一,宁弃亲而不顾者;有不恤兄弟之贫,葬亲必欲均费,宁留丧而不葬者。其事多端,不可概述。亦尝见有远识之人,知妇女之不可谏诲,而外与兄弟相爱常不失欢,私救其所急,私周其所乏,不使妇女知之。彼兄弟之贫者,虽深怨其妇女,而重爱其兄弟。至于当分析之际,不敢以贫故而贫爱其兄弟之财者,盖由见识高远之人不听妇女之言,而先施之厚,因以得兄弟之心也。妇女之易生言语者,又多出于婢妾之间。婢妾愚贱,尤无见识,以言他人之短失为忠于主母。若妇女有见识,能一切勿听,则虚佞之言不复敢进;若听之信之,从而爱之,则必再言之,又言之。使主母与人遂成深仇,为婢妾者方洋洋得志。非特婢妾为然,仆隶亦多如此。若主翁听信,则房族、亲戚、故旧皆大失欢,而善良之仆佃皆翻致诛责矣。
房族、亲戚、邻居,其贫者才有所阙,必请假焉。虽米、盐、酒、醋,计钱不多,然朝夕频频,令人厌烦。如假借衣服、器用,既为损污,又因以质钱。借之者历历在心,日望其偿;其借者非惟不偿
译兄弟共同居住,其中甲富有而乙贫穷,甲常常担心被乙骚扰。十几年间,有时甲的财产遭到破坏,而乙反而兴旺发达;有时甲去世,他的儿子不能自立,乙反而被甲的儿子骚扰,这样的情况是有的。
兄弟分家,有幸遇到应分得财产的人典当出卖,而自己想要赎回,就会把分得的田产每一丘每一段都平分,或者把两边的田产分给应分得财产的人,而自己分得中间的田产,往往应分得财产的人还没有卖,自己先卖了,反而被应分得财产的人凭借相邻关系要求赎回的情况很多。
有祖父们都去世,让孙子们平均分配,没有兄弟的人分家后独自昌盛,兄弟多的人分家后逐渐衰微的;有兄弟多的人不愿意让孙子们平均分配,而兄弟各自昌盛,胜过独占全部财产的人;有因为兄弟拖累多而自己拖累少,极力要求分家,后来反而逐渐衰微,不如那些拖累多的人依然昌盛的;有因为分家不公,多次经过官府要求重新分家,而分到的财产随即遭到破坏,反而不如那些被诉讼的人依然昌盛的。世人如果知道智谋权术胜不过天理,必定不会起争讼之心。兄弟和睦同居,本来是世间的美事。然而其中如果有一个人早逝,祖父与孙子之间感情稍微疏远,内心未必能公平一致。作为兄长欺骗年幼弟妹的有,作为年幼弟妹悖逆轻慢兄长的也有。看到那些名义上和睦同居却互相争斗的人,他们之间的仇恨甚至超过路人。往日的美事,就变得非常不美好了。所以兄弟应当分家,应该尽早确定。兄弟相爱,即使不同居、财产分开,也不妨害成为孝义之人。一旦互相争斗,那么孝义在哪里呢?
兄弟子侄中有同一门庭不同门户居住的,对于公共事务应该各自尽心,不能让小孩、婢女仆役骚扰众人。虽然是细微小事,都是引起争执的开端。而且公共的庭院房屋,一个人勤于打扫,另一个人完全不顾,勤于打扫的人已经不能心平,何况不顾的人又放纵他的小孩婢女仆役,常常弄得乱七八糟,并且不允许别人禁止,那么愤怒责骂、失和大多由此产生。
共同居住的人中,有不贤德的人无理取闹,如果偶尔一两次,还可以与他辩理。至于百无一是对,而且早晚以此相逼,极为难以相处。同乡及同僚中也有这种情况,应当放宽胸怀,以无可奈何的态度对待。
父亲的兄弟,称为伯父、叔父;他们的妻子,称为伯母、叔母。丧服等级比父母低一等,是因为他们抚养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生父母不相远。而兄弟的儿子称为犹子,也是因为他奉养报答孝道,有儿子之道,与亲生儿子不相远。所以年幼而没有父母的人,如果有伯叔父母,就不会没有依靠;年老而没有子孙的人,如果有犹子,就不会没有归宿。这是圣王制定礼法立法本意。现在有人却不是这样,只爱自己的儿子,而不顾兄弟的儿子。又有因为兄弟的儿子没有父母,想要兼吞他们的财产,用各种手段骚扰害他们,怎么能要求犹子尽孝呢!所以犹子也把伯叔父母视为仇敌了。
人有几个儿子,没有不爱的,但作为兄弟却互相视为仇敌,往往他们的儿子因为父亲的意思,对伯父、叔父不礼貌。殊不知自己的兄弟就是父亲的几个儿子,自己的几个儿子,就是将来的兄弟。我对兄弟不和,那么自己的几个儿子互相效仿,能禁止他们不乖张暴戾吗?儿子对伯叔父不礼貌,那么不幸对父亲不孝也是逐渐形成的。所以想要自己的几个儿子和睦,必须用我对待兄弟的方式给他们看。想要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孝顺,必须让他们先善待伯叔父。
凡是一家人,如果有子弟及妇女喜欢传递言语,那么即使说公婆、伯父、妯娌都是假意结合,勉强称呼,并非自然的天伦亲情。所以轻易割断恩情,容易结怨。如果不是丈夫有远见,就会受其驱使而不自知,一家之中乖张变故就产生了。于是有亲兄弟子侄隔墙而居,至死不相往来的;有无子而不肯让犹子继承,有多子而不给兄弟的;有不体恤兄弟贫困,奉养亲人一定要一样,宁可抛弃亲人不顾的;有不体恤兄弟贫困,安葬亲人一定要均摊费用,宁可停尸不葬的。事情多种多样,不能概括。也曾见过有远见的人,知道妇女不可劝诫教诲,而在外面与兄弟相爱常不失和,私下救济他们的急难,私下周济他们的匮乏,不让妇女知道。那些兄弟中贫困的,虽然深深怨恨那些妇女,却非常爱戴那个兄弟。到了分家的时候,不敢因为贫困而贪图兄弟的财产,这是因为见识高远的人不听妇女的话,而先施以厚恩,因此得到兄弟的心。妇女容易生事言语的,又多出于婢妾之间。婢妾愚昧卑贱,尤其没有见识,把说别人的短处过失当作对主母的忠诚。如果妇女有见识,能一概不听,那么虚妄谄媚的话就不敢再进;如果听信并喜爱,那么必定再说,又说。使得主母与人结下深仇,婢妾才洋洋得意。不只是婢妾如此,仆隶也大多这样。如果主人听信,那么房族、亲戚、故旧都大失和,而善良的仆役佃户都反而遭到诛责了。
房族、亲戚、邻居,其中贫困的人才有所欠缺,必定来借贷。即使是米、盐、酒、醋,计算钱数不多,但早晚频繁,令人厌烦。如果借贷衣服、器具,既造成损坏污染,又因此抵押换钱。借出的人历历在目,每天盼望偿还;借入的人不仅不还
,以行行常自若,且语人曰:“我未尝有纤毫假贷于他。”此言一达,岂不招怨怒。应亲戚故旧有所假贷,不若随力给与之。言借,则我望其还,不免有所索。索之既频,而负偿冤主反怒曰:“我欲偿之,以其不当频索。”则姑已之。方其不索,则又曰:“彼不下气问我,我何为而强还之?”
译(他)行为举止常常保持常态,并且对人说:“我从未向他人借过丝毫财物。”这话一旦传开,难道不会招致怨恨和愤怒吗?对于亲戚故旧有所借贷,不如量力给予他们。说是借,那么我就期望他们归还,不免会有所索取。索取既频繁,而欠债还钱的人反而愤怒地说:“我想还钱,是因为你不应当频繁索取。”于是暂且停止索取。正当你不索取的时候,(他们)又说:“他不低声下气地问我,我为什么要勉强还给他?”
故索而不偿,不索亦不偿,终于交怨而后已。盖贫人之假贷,初无肯偿之意,纵有肯偿之意,亦何由得偿?或假贷作经营,又多以命穷计绌而折阅。方其始借之时,礼甚恭,言甚逊,其感恩之心可指日以为誓。至他日责偿之时,恨不以兵刃相加。凡亲戚故旧,因财成怨者多矣。俗谓“不孝怨父母,欠债怨财主”。不其念其贫,随吾力之厚薄,举以与之。则我无责偿之念,彼亦无怨于我。
子孙有过,为父祖者多不自知,贵宦尤甚。盖子孙有过,多掩蔽父祖之耳目。外人知之,窃笑而已,不使其父祖知之。至于乡曲贵宦,人之进见有时,称道盛德之不暇,岂敢言其子孙之非!况又自以子孙为贤,而以人言为诬,故子孙有弥天之过而父祖不知也。间有家训稍严,而母氏犹有庇其子之恶,不使其父知之。富家之子孙不肖,不过耽酒、好色、赌博、近小人,破家之事而已。贵宦之子孙不止此也。其居乡也。强索人之酒食,强贷人之钱财,强借人之物而不还,强买人之物而不偿。亲近群小,则使之假势以凌人;侵害善良,则多致饰词以妄讼。乡人有曲理犯法事,认为己事,名曰担当;乡人有争讼,则伪作父祖之简,干恳州县,求以曲为直;差夫借船,放税免罪,以其所得为酒色之娱。殆非一端也。其随侍也,私令市贾买物,私令吏人买物,私托场人买物,皆不偿其直;吏人补名,吏人免罪,吏人有优润,皆必责其报;典卖婢妾,限以低价,而使他人填赔;或同院子游狎,或干场务放税。其他妄有求觅亦非一端,不恤误其父祖陷于刑辟也。凡为人父祖者,宜知此事,常关防,更常询访,或庶几焉。
子弟有愚缪贪污者,自不可使之仕宦。古人谓治狱多阴德,子孙当有兴者,谓利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福。今其愚缪,必以狱讼事悉委胥辈,改易事情,庇恶陷善,岂不与阴德相反?古人又谓我多阴谋,道家所忌,谓害人而人不知所自则得祸。今其贪污,必与胥辈同谋,货鬻公事,以曲为直,人受其冤无所告诉,岂不谓之阴谋!士大夫试历数乡曲三十年前宦族,今能存者仅有几家?皆前事所致也。有远识者必信此言。
同居父兄子弟,善恶贤否相半,若顽狠刻薄不惜家业之人先死,则其家兴盛未易量也;若慈善长厚勤谨之人先死,则其家不可救矣。谚云:“莫言家未成,成家子未生;莫言家未破,破家子未大。”亦此意也。
贫者养他人之子当于幼时。盖贫者无田宅可养暮年,惟望其子反哺,不可不自其幼时衣食抚养以结其心;富者养他人之子当于既长之时。令世之富人养他人之子,多以为讳故,欲及其无知之时抚养,或养所出至微之人。长而不肖,恐其破家,方议逐去,致其争讼。若取于既长之时,其贤否可以粗见,苟能温淳守己,必能事所养如所生,且不致破家,亦不致争讼也。
多子固为人之患,不可以多子之故轻以与人。须俟其稍长,见其温淳守己,举以与人,两家获福。如在襁褓,即以与人,万一不肖,既破他家,必求归宗往往兴讼,又破我家,则两家受其祸矣。
养异姓之子,非惟祖先神灵不歆其祀,数世之后,必与同姓通婚姻者,律禁甚严。人多冒之,至启争端。设或人不之告,官不之治,岂可不思理之所在?江西养子,不去其所生之姓,而以所养之姓冠于其上,若复姓者。虽于经律无见,亦知恶其无别如此。同姓之子,昭穆不顺亦不可以为后。鸿雁微物,犹不乱行,人乃不然,至于叔拜侄,于理安乎?况启争端。设不得已,养弟养侄孙以奉祭祀,惟当抚之如子,以其财产与之。受所养者,奉所养如父。如古人为嫂制服,如今人为祖承重之意,而昭穆不乱亦无害也。
贤德之人,见族人及外亲子弟之贫,多收于其家,衣食教抚如己子。
而薄俗乃有贪其财产,于其身后,强欲承重,以为某人尝以我为嗣矣。
故高义之事使人病于难行。惟当于平昔别其居处。明其各称。若己嗣未立,或他人之子弟年居己
译所以,如果去讨要就不偿还,不去讨要也不偿还,最终双方结下怨恨才作罢。大概贫穷的人借贷,起初就没有肯偿还的意思,纵然有肯偿还的意思,又从哪里得到偿还呢?有的借贷来做生意,大多因为命运穷困、算计不足而亏损。在他们刚开始借钱的时候,礼节非常恭敬,言语非常谦逊,那感恩之心可以指着太阳发誓。等到日后催讨偿还的时候,恨不得用兵器相加。凡是亲戚故旧,因为钱财而结下怨恨的太多了。俗话说是“不孝怨恨父母,欠债怨恨债主”。不如怜悯他们的贫穷,根据自己财力厚薄,全部给他们。那么我就没有催讨的念头,他们也不会怨恨我。
子孙有过错,做父祖的大多自己不知道,富贵做官的人尤其严重。因为子孙有过错,大多遮蔽父祖的耳目。外人知道了,只是私下嘲笑罢了,不让他们的父祖知道。至于乡间的富贵官员,人们进见有时,称赞他们盛德尚且来不及,怎敢谈论他们子孙的不是!况且又自以为子孙贤能,而把别人的话当作诬蔑,所以子孙有弥天的大过错而父祖不知道。偶尔有家训稍微严厉的,而母亲还有庇护儿子恶行的,不让他们的父亲知道。富贵人家的子孙不肖,不过是沉溺酒色、赌博、亲近小人,导致破家败业罢了。富贵官员的子孙不止这些。他们在乡间居住时,强行索要别人的酒食,强行借贷别人的钱财,强行借别人的东西不还,强行买别人的东西不付钱。亲近一群小人,就让他们借势欺凌别人;侵害善良的人,就多编造言辞胡乱诉讼。乡人有理亏犯法的事,认为是自己的事,名叫“担当”;乡人有争讼,就伪造父祖的信函,恳求州县官员,请求把曲理当作直理;差役借船,减免赋税免除罪责,把他们得到的利益当作酒色的娱乐。几乎不止这一种情况。他们跟随侍奉时,私自命令商人买东西,私自命令吏人买东西,私自托付场务人员买东西,都不付钱;吏人补录名籍,吏人免除罪责,吏人有优厚的利益,都一定要求他们报答;典卖婢妾,限定低价,而让他人填补赔偿;或者与同院的人游玩狎昵,或者干预场务减免赋税。其他胡乱求取谋取也不是单一的情况,不顾虑误使父祖陷入刑罚之中。凡是做父祖的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经常防范,更经常询问查访,或许差不多能做到。
子弟中有愚昧荒谬贪污的,自然不可以让他们做官。古人说审理案件多积阴德,子孙应当有兴盛的人,是说利于别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就得到福报。现在他们愚昧荒谬,必定把诉讼案件全部委托给胥吏,更改事情真相,庇护恶人陷害好人,难道不与阴德相反吗?古人又说我多阴谋,道家所忌讳,是说害人而别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就得到祸患。现在他们贪污,必定与胥吏同谋,买卖公事,把曲理当作直理,别人受到冤屈无处申诉,难道不叫阴谋吗!士大夫试着列举乡间三十年前的官宦家族,现在能存在的仅有几家?都是以前的事导致的。有远见的人必定相信这话。
共同居住的父兄子弟,善恶贤劣各占一半,如果顽劣狠毒刻薄不顾惜家业的人先死,那么他家兴盛难以估量;如果慈善宽厚勤勉谨慎的人先死,那么他家不可挽救了。谚语说:“不要说家业未成,成家的儿子未生;不要说家业未破,破家的儿子未长大。”也是这个意思。
贫穷的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应当在年幼时。因为贫穷的人没有田宅可以养老,只指望儿子反哺,不能不从他幼小时衣食抚养来结其心;富贵的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应当在已经长大时。现在世上的富人收养别人的儿子,大多因为忌讳的缘故,想在他无知的时候抚养,或者收养出身极微贱的人。长大后不肖,恐怕他破家,才商议驱逐,导致争讼。如果在已经长大时选取,他的贤劣可以大致看出,如果能温和淳厚守本分,必定能侍奉养父像亲生父亲一样,而且不至于破家,也不至于争讼。
多子固然为人的祸患,不可以因为多子的缘故轻易送给别人。必须等他稍大,见他温和淳厚守本分,送给别人,两家获得福报。如果在襁褓中,就送给别人,万一不肖,既破坏他家,必定要求归宗往往兴起诉讼,又破坏我家,那么两家受到祸害了。
收养异姓的儿子,不仅祖先神灵不享用他的祭祀,几代之后,必定与同姓通婚,法律禁止很严。人多冒犯,以致开启争端。假使有人不告发,官府不治理,难道可以不思考道理所在吗?江西收养儿子,不去掉他生父的姓,而把养父的姓冠在上面,像复姓一样。虽然在经律中没有见到,也知道厌恶他这样没有区别。同姓的儿子,昭穆次序不顺也不可以作为后嗣。鸿雁微小的动物,尚且不混乱行列,人却不然,以至于叔叔拜侄子,在道理上安适吗?况且开启争端。假使不得已,收养弟弟、侄孙来奉养祭祀,只应当像对待儿子一样抚育他,把他的财产给他。接受收养的人,侍奉养父像父亲。像古人为嫂守丧,像现在人为祖父承重一样,而昭穆不乱也没有害处。
贤德的人,见到族人及外亲子弟贫穷,大多收留在家中,衣食教抚像自己的儿子。
而浅薄的习俗却有贪图他财产的,在他死后,强行想要承重,认为某人曾经以我为后嗣了。
所以高义的事使人难于实行。只应当在平时分别他们的居处。明确他们的称呼。如果自己的后嗣未立,或者别人的子弟年龄
子之长,尤不可不明嫌疑于平昔也。娶妻而有前夫之子,接脚夫而有前妻之子,欲抚养不欲抚养,尤不可不早定,以息他日之争。同入门及不同入门,同居及不同居,当质之于众,明之于官,以绝争端。若义子有劳于家,亦宜早有所酬。义兄弟有劳有恩,亦宜割财产与之,不可拘文而尽废恩义也。
译你作为家长,尤其不可不在平时就明确那些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娶妻而对方有前夫留下的儿子,续弦而对方有前妻留下的儿子,打算抚养还是不打算抚养,尤其不可不早早确定,以平息日后的争端。是否共同进门以及是否共同进门,是否共同居住以及是否共同居住,应当当众质询,并向官府明示,以杜绝争端的产生。如果义子对家中有功劳,也应当早早给予酬谢。义兄弟有功劳有恩义,也应当分割财产给他们,不可拘泥于条文而完全废弃恩义。
寡妇再嫁,或有孤女年未及嫁,如内外亲姻有高义者,宁若与之议亲,使鞠养于舅姑之家,俟其长而成亲。若随母而归义父之家,则嫌疑之间多不自明。
中年以后丧妻,乃人之大不幸。幼子幼女无与之抚存,饮食衣服,凡闺门之事无与之料理,则难于不娶。娶在室之人,则少艾之心,非中年以后之人所能御。娶寡居之人。或是不能安其室者,亦不易制。兼有前夫之子,不能忘情,或有亲生之子,岂免二心!故中年再娶为尤难。
然妇人贤淑自守,和睦如一者,不为无人,特难值耳。
妇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务,计算钱谷出入,人不能欺者;有夫不肖而能与其子同理家务,不致破家荡产者;有夫死子幼而能教养其子,孰睦内外姻亲,料理家务至于兴隆者,皆贤妇人也。而夫死子幼,居家营生最为难事。托之宗族,宗族未必贤;托之亲戚,亲戚未必贤。
贤者又不肯预人家事。惟妇人自识书算,而所托之人衣食自给,稍识公义,则庶几焉。不然,鲜不破家。
人之男女,不可于幼小时便议婚姻。大抵女欲得托,男欲得偶,若论目前,悔必在后。盖富贵盛衰,更迭不常。男女之贤否,须年长乃可见。若早议婚姻,事无变易,固为甚善,或昔富而今贫,或昔贵而今贱,或所议之婿流荡不肖,或所议之女狠戾不检。从其前约则难保家,背其前约则为薄义,而争讼由之以兴,可不戒哉!
男女议亲,不可贪其阀阅之高,资产之厚。苟人物不相当,则子女终身抱恨,况又不和而生他事者乎!
有男虽欲择妇,有女虽欲择婿,又须自量我家子女如何。如我子愚痴庸下,若娶美妇,岂特不和,或有他事;如我女丑拙狠妒,若嫁美婿,万一不和,卒为其弃出者有之。凡嫁娶因非偶而不和者,父母不审之罪也。
古人谓“周人恶媒”,以其言语反复。给女家则曰男富,给男家则曰女美,近世尤甚。给女家则曰:男家不求备礼,且助出嫁遣之资;给男家则厚许其所迁之贿,且虚指数目。若轻信其言而成婚,则责恨见欺,夫妻反目,至于仳离者有之。大抵嫁娶固不可无媒,而媒者之言不可尽信。如此,宜谨察于始。
嫁女须随家力,不可勉强。然或财产宽余,亦不可视为他人,不以分给。今世固有生男不得力而依托女家,及身后葬祭皆由女子者,岂可谓生女之不如男也!大抵女子之心最为可怜,母家富而夫家贫,则欲得母家之财以与夫家;夫家富而母家贫,则欲得夫家之财以与母家。为父母及夫者,宜怜而稍从之。及其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而女家贫,则欲得男家之财以与女家;女家富而男家贫,则欲得女家之财以与男家。为男女者,亦宜怜而稍从之。若或割贫益富,此为非宜,不从可也。
人言“光景百年,七十者稀”,为其倏忽易过。而命穷之人,晚景最不易的过,大率五十岁前过二十年如十年,五十岁后过十年不啻二十年。而妇人之享高年者,尤为难过。大率妇人依人而立,其未嫁之前,有好祖不如有好父,有好父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子侄;其既嫁之后,有好翁不如有好夫,有好夫不如有好子,有好子不如有好孙。故妇人多有少壮享富贵而暮年无聊者,盖由此也。凡其亲戚,所宜矜念。人之姑、姨、姊、妹及亲戚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者,不可不收养。然又须关防,恐其身故之后,其不肖子孙却妄经官司,称其人因饥寒而死,或称其人有遗下囊箧之物。官中受其牒,必为追证,不免有扰。须于生前令白之于众,质之于官,称身外无余物,则免他患。大抵要为高义之事,须令无后患。
父祖高年,急于管干,多将财产均给子孙。若父祖出于公心,初无偏曲,子孙各能戮力,不事游荡,则均给之后,既无争讼,必至兴隆。
若父祖缘有过房之子,缘有前母后母之子,缘有子亡而不爱其孙,又有虽是一等子孙,自有憎爱,凡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令子孙力求均给,其父
译寡妇改嫁,或者有年幼未及婚嫁的孤女,如果内外亲属中有品行高尚的人,宁可与他商议婚事,让女孩在公婆家中抚养,等到成年后再结婚。如果跟随母亲回到义父家中,那么在嫌疑之间往往难以自明。
中年以后丧妻,是人的大不幸。年幼的子女没有人抚育,饮食穿衣等家务事没有人料理,因此难以不娶妻。娶在室之女,年轻女子的心性,不是中年以后的人所能驾驭的;娶寡妇,有的不能安分守己,也不容易管制。再加上有前夫的儿子,不能忘情,或者有亲生的儿子,难道能避免二心吗!所以中年再娶尤其困难。
然而妇人贤良淑德、自守本分、和睦如一的人,并非没有,只是难以遇到罢了。
有的妇人因为丈夫愚钝懦弱,却能自理家务,计算钱粮出入,别人不能欺骗;有的丈夫不肖,却能与其儿子共同管理家务,不至于败家荡产;有的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却能教养儿子,和睦内外姻亲,料理家务以至于家道兴隆,这些都是贤妇。而丈夫去世、儿子年幼,居家谋生是最困难的事。托付给宗族,宗族未必贤良;托付给亲戚,亲戚未必贤良。
贤良的人又不肯干预别人的家事。只有妇人自己识字算数,所托付的人衣食自给,稍微懂得公义,这才差不多。不然,很少有不败家的。
人的男女,不可在幼小时就商议婚姻。大体上女子想要有所依托,男子想要得到配偶,如果只看眼前,后悔必然在后面。因为富贵盛衰,交替无常。男女是否贤良,必须年长后才能看清。如果早定婚姻,事情没有变化,固然很好,或者以前富裕现在贫穷,或者以前显贵现在低贱,或者所议定的女婿流荡不肖,或者所议定的女儿凶狠不检点。遵守以前的约定则难以保全家庭,违背以前的约定则被视为薄情寡义,而争讼由此兴起,能不警惕吗!
男女议亲,不可贪图门第的高贵、资产的丰厚。如果人物不相匹配,那么子女终身抱恨,何况又不和而生出其他事情呢!
有男子虽然想择妇,有女子虽然想择婿,又必须衡量我家子女如何。如果我的儿子愚笨庸劣,如果娶了美貌的妻子,岂止是不和,或许还有其他事情;如果我的女儿丑陋笨拙、凶狠嫉妒,如果嫁了美好的女婿,万一不和,最终被休弃的情况也是有的。凡是嫁娶因为配偶不当而不和的,是父母不审慎的罪过。
古人说“周人厌恶媒人”,因为媒人言语反复。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富有,欺骗男方家就说女方美丽,近代尤其严重。欺骗女方家就说:男方家不要求完备的礼仪,并且资助出嫁的费用;欺骗男方家就厚许所迁移的聘礼,并且虚报数目。如果轻信他的话而结婚,那么怨恨被欺骗,夫妻反目,以至于离异的情况也是有的。大体上嫁娶固然不可没有媒人,而媒人的话不可全信。像这样,应当在开始时谨慎考察。
嫁女必须根据家力,不可勉强。然而如果财产宽裕,也不可视为他人,不分给女儿。现在确实有生了儿子不得力而依托女儿家,以及死后丧葬祭祀都由女儿承担的,难道可以说生女儿不如生儿子吗!大体上女子的心最为可怜,娘家富裕而夫家贫穷,就想得到娘家的财产给夫家;夫家富裕而娘家贫穷,就想得到夫家的财产给娘家。作为父母和丈夫的,应当怜悯并稍微顺从她。等到男女嫁娶之后,男家富裕而女家贫穷,就想得到男家的财产给女家;女家富裕而男家贫穷,就想得到女家的财产给男家。作为男女的,也应当怜悯并稍微顺从他。如果割取贫穷的来增益富裕的,这是不适宜的,不听从也可以。
人们说“光阴百年,七十岁的人很少”,因为它转瞬即逝。而命运穷困的人,晚年最难以度过,大概五十岁前过二十年像十年,五十岁后过十年不止二十年。而妇人享受高寿的,尤其难以度过。大概妇人依靠别人而立,她未嫁之前,有好祖父不如有好父亲,有好父亲不如有好兄弟,有好兄弟不如有好子侄;她既嫁之后,有好公公不如有好丈夫,有好丈夫不如有好儿子,有好儿子不如有好孙子。所以妇人很多少壮时享富贵而晚年无聊的,大概由此而来。凡是她的亲戚,都应当怜悯。人的姑母、姨母、姐姐、妹妹以及亲戚中的妇人,年老而子孙不肖,不能供养的,不可不收养。然而又必须防备,恐怕她死后,那些不肖的子孙却妄自经过官府,声称那人因饥寒而死,或者声称那人有遗留的财物。官府接受他们的诉状,必定追查取证,不免有骚扰。必须在生前让她向众人说明,向官府作证,声称身外没有多余财物,这样就免除了后患。大体上要做高尚义气的事,必须让没有后患。
父祖高年,急于管事,大多将财产均分给子孙。如果父祖出于公心,起初没有偏私,子孙各自努力,不从事游荡,那么均分之后,既没有争讼,必定达到兴隆。
如果父祖因为有过继的儿子,因为有前母后母的儿子,因为有儿子去世而不爱他的孙子,又有虽然是同等的子孙,自有憎爱,凡是衣食财物所及,必有厚薄,致使子孙力求均分,他们的父
祖又于其中暗有轻重,安得不起他日之争端!若父祖缘其子孙内有不肖之人,虑其侵害他房,不得已而均给者,止可逐时均给财谷,不可均给田产。若均给田产,彼以为己分所有,必邀求尊长立契典卖,典卖既尽,窥觑他房,从而婪取,必至兴讼,使贤子贤孙被其扰害,同于破荡,不可不思。大抵人之子孙或十数人皆能守己,其中有一不肖,则十数均受其害,至于破家者有之。国家法令百端,终不能禁;父祖智谋百端,终不能防。欲延家祚者,鉴他家之已往,思我家之未来,可不修德熟虑,以为长久之计耶?
译祖父又在其中暗藏轻重不均,怎能不引发日后的争端!如果父祖因为子孙中有不肖之人,担心他侵害其他房支,不得已而平均分配财产,只可以按时平均分配钱财粮食,不可以平均分配田产。如果平均分配田产,那人不肖者认为那是自己分得的财产,必定要求尊长立下契约典当变卖,典当变卖完毕后,窥视其他房支的财产,进而贪婪索取,必然导致诉讼发生,使得贤良的子孙受到他的骚扰侵害,如同家业破败一样,不能不深思熟虑。大体上,人的子孙有十几个人都能安分守己,其中只要有一个不肖之人,那么十几个人都会受到他的祸害,以至于家破人亡的情况也是有的。国家的法令千条万端,终究不能禁止;父祖的智谋千条万端,终究不能防范。想要延续家族福泽的人,借鉴别人家过去的教训,思考自己家未来的情况,难道可以不修养德行、深思熟虑,制定长久之计吗?
遗嘱之文,皆贤明之人为身后之虑。然亦须公平,乃可以保家。如劫于悍妻黠妾,因于后妻爱子中有偏曲厚薄,或妄立嗣,或妄逐子,不近人情之事,不可胜数,皆所以兴讼破家也。
父祖有虑子孙争讼者,常欲预为遗嘱之文,而不知风烛不常,因循不决,至于疾病危笃,虽心中尚了然,而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恨而死者多矣。况有神识昏乱者乎!
人之智识固有高下,又有高下殊绝者。高之见下,如登高望远,无不尽见;下之视高,如在墙外欲窥墙里。若高下相去差近犹可与语;若相去远甚,不如勿告,徒费口颊舌尔。譬如弈棋,若高低止较三五着,尚可对弈,国手与未识筹局之人对弈,果何如哉?
富贵乃命分偶然,岂宜以此骄傲乡曲!若本自贫窭,身致富厚,本自寒素,身致通显,此虽人之所谓贤,亦不可以此取尤于乡曲。若因父祖之遗资而坐享肥浓,因父祖之保任而驯致通显,此何以异于常人!其间有欲以此骄傲乡曲,不亦羞而可怜哉!
世有无知之人,不能一概礼待乡曲。而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高下等级。见有资财有官职者则礼恭而心敬。资财愈多,官职愈高,则恭敬又加焉。至视贫者,贱者,则礼傲而心慢,曾不少顾恤。殊不知彼之富贵,非吾之荣,彼之贫贱,非我之辱,何用高下分别如此!长厚有识君子必不然也。
操履与升沉,自是两途。不可谓操履之正,自宜荣贵,操履不正,自宜困厄。若如此,则孔、颜应为宰辅,而古今宰辅达官,不复小人矣。盖操履自是吾人当行之事,不可以此责效于外物。责效不效,则操履必怠,而所守或变,遂为小人之归矣。今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富厚,智慧而居贫寒者,皆有一定之分,不可致诘。若知此理,安而处之,岂不省事。世事多更变,乃天理如此。今世人往往见目前稍稍荣盛,以为此生无足虑,不旋踵而破坏者多矣。大抵天序十年一换甲,则世事一变。今不须广论久远,只以乡曲十年前、二十年前比论目前,其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无远识,凡见他人兴进及有如意事则怀妒,见他人衰退及有不如意事则讥笑。同居及同乡人最多此患。若知事无定势,则自虑之不暇,何暇妒人笑人哉!
膺高年享富贵之人,必须少壮之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自少壮享富贵安逸至老者。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之人,必于中年龃龉不如意,却于暮年方得荣达。或仕宦无龃龉,必其生事窘薄,忧饥寒,虑婚嫁。若早年宦达,不历艰难辛苦,及承父祖生事之厚,更无不如意者,多不获高寿。造物乘除之理类多如此。其间亦有始终享富贵者,乃是有大福之人,亦千万人中间有之,非可常也。今人往往机心巧谋,皆欲不受辛苦,即享富贵至终身。盖不知此理,而又非理计较,欲其子孙自小安然享大富贵,尤其蔽惑也,终于人力不能胜天。
富贵自有定分。造物者既设为一定之分,又设为不测之机,役使天下之人,朝夕奔趋,老死而不觉。不如是,则人生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之术穷矣。然奔趋而得者,不过一二;奔趋而不得者,盖千万人。
世人终以一二者之故,至于劳心费力。老死无成者多矣。不知他人奔趋而得,亦其定分中所有者。若定分中所有,虽不奔趋,迟以岁月,亦终必得。故世有高见远识超出造化机关之外,任其自去自来者,其胸中平夷。无忧喜,无怨尤,所谓奔趋及相倾之事未尝萌于意见,则亦何争之有?前辈谓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子赢得为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此言甚切,人自不知耳。
人生世间,自有知识以来,即有忧患如意事。小儿叫号,皆其意有不平。自幼至少至壮至老,如意之事常少,不如意之事常多。虽大富贵之人,天下之所仰羡以为神仙,而其不如意处各自有之,与贫贱人无异,特所忧虑之事异尔。故谓之缺陷世界,以人生世间无足心满意者。能达此理而顺受之,则可少安。
凡人谋事,虽日用至微者,亦须龃龉而
译遗嘱的文字,都是贤明的人为身后事所做的考虑。然而也必须公平,才可以保全家业。如果被悍妻狡妾胁迫,或者因为偏爱后妻所生的儿子而产生偏颇厚薄,或者胡乱立嗣,或者胡乱驱逐儿子,这些不合情理的事情,不可胜数,都是导致诉讼、败坏家业的原因。
父祖担心子孙争讼,常常想预先写下遗嘱,却不知道生命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因循拖延而不做决定,等到疾病危重时,虽然心里还清楚,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含恨而死的人很多啊。何况还有神志昏乱的人呢!
人的智慧见识本来有高下之分,又有高下悬殊极大的情况。高明的人看低下的人,就像登高望远,没有看不见的;低下的人看高明的人,就像在墙外想窥视墙内。如果高下相差接近,还可以交谈;如果相差太远,不如不告诉他,只是白白费口舌罢了。譬如下棋,如果高低只相差三五着,还可以对弈,国手与不懂棋局的人对弈,结果会怎样呢?
富贵是命运偶然赋予的,怎么应该因此而在乡里骄傲自满!如果本来贫穷,自己致富;本来寒微,自己显达,这虽然被世人称为贤能,也不可以因此而在乡里招致怨恨。如果依靠父祖遗留的资财而坐享丰厚,依靠父祖的保举而逐渐显达,这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其中有人想因此而在乡里骄傲自满,不也是羞耻而可怜吗!
世上有无知的人,不能以统一的礼节对待乡里人。而是根据别人的富贵贫贱设立高下等级。看到有资财有官职的人,就礼节恭敬而内心尊敬。资财越多,官职越高,恭敬又增加。至于看待贫穷的人、卑贱的人,就礼节傲慢而内心轻慢,竟然一点也不顾惜体恤。却不知道他们的富贵,不是我的荣耀;他们的贫贱,不是我的耻辱,何必如此区分高下!忠厚有见识的君子一定不会这样。
操守品行与仕途升降,本来就是两回事。不能说操守品行端正,就理应荣华富贵;操守品行不端正,就理应困顿厄难。如果这样,那么孔子、颜回应该做宰相,而古今的宰相达官,就不再有小人了。大概操守品行是我们应当做的事,不可以因此向外界求取效果。求取效果而得不到,那么操守品行必然懈怠,所坚守的或许改变,于是沦为小人了。现在世间多有愚蠢而享受富厚,智慧而处于贫寒的人,这都是有一定定分的,不可追究。如果知道这个道理,安心处之,岂不省事。世事多变化,这是天理如此。现在世人往往看到眼前稍微荣华兴盛,就以为这一生没有可忧虑的,不久就破败的人很多。大概天道十年一换甲子,世事就变化一次。现在不必广泛论述久远,只拿乡里十年前、二十年前与目前比较,那成败兴衰何尝有定势!世人没有远见,凡是看到别人兴起进取以及有如意的事就嫉妒,看到别人衰退以及有不如意的事就讥笑。同族及同乡人最多这种弊病。如果知道事情没有定势,那么自己忧虑都来不及,哪有空闲嫉妒别人、嘲笑别人呢!
享有高寿且享受富贵的人,必须在少壮时尝尽艰难,受尽辛苦,不曾有从少壮享受富贵安逸直到老年的。早年登科及早年受奏补的人,一定在中年龃龉不如意,却在晚年才得到荣华显达。或者做官没有龃龉,一定生计窘迫微薄,担忧饥寒,顾虑婚嫁。如果早年仕途通达,不经历艰难辛苦,而且继承父祖丰厚的生计,更没有不如意的事,大多不能获得高寿。造物主增减平衡的道理大多如此。其中也有始终享受富贵的人,那是有大福的人,也是千万人中才有的,不是常态。现在人往往机心巧谋,都想不受辛苦,就享受富贵直到终身。大概不知道这个道理,又无理计较,想让子孙从小安然享受大富贵,尤其蔽惑,最终人力不能胜过天命。
富贵自有定分。造物主既然设定了一定的定分,又设定了不可测度的机缘,役使天下的人,早晚奔波追求,老死而不觉悟。如果不这样,那么人生天地间全然无事,而造化的手段就穷尽了。然而奔波追求而得到的,不过一二个人;奔波追求而得不到的,大概千万人。
世人终究因为那一两个人的缘故,以至于劳心费力。老死无成的人很多。不知道别人奔波追求而得到,也是其定分中所有的。如果定分中所有,即使不奔波追求,拖延岁月,也最终必然得到。所以世间有高见远识超出造化机关之外,任其自去自来的人,他们胸中平和。没有忧喜,没有怨恨,所谓奔波追求及互相倾轧的事从未在念头中萌生,那么又有什么可争的呢?前辈说死生贫富生来注定。君子赢得了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这话很切实,人自己不知道罢了。
人生在世,自从有知识以来,就有忧患如意的事。小儿啼哭,都是心意不平。从幼年到少年到壮年到老年,如意的事常常少,不如意的事常常多。即使大富贵的人,天下所仰慕羡慕以为神仙,而其不如意处各自都有,与贫贱人无异,只是所忧虑的事不同罢了。所以称为缺陷世界,因为人生在世没有足以心满意足的人。能通达这个道理而顺受,就可以稍微安心。
凡人谋划事情,即使是日常最细微的,也必须龃龉而
难成,或几成而败,既败而复成。然后,其成也永久平宁,无复后患。若偶然易成,后必有不如意者。造物微机不可测度如此,静思之则见此理,可以宽怀。
译事情难以成功,或者即将成功却失败,失败之后又重新成功。这样,最终的成功才能永久安宁,不再有后患。如果轻易偶然成功,日后必定有不如意之处。造物主精微的意旨就是这样不可测度,静心思考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以放宽胸怀。
人之德性出于天资者,各有所偏。君子知其有所偏,故以其所习为而补之,则为全德之人。常人不自知其偏,以其所偏而直情径行,故多失。《书》言九德,所谓宽、柔、愿、乱、扰、直、简、刚、强者,天资也;所谓栗、立、恭、敬、毅、温、廉、塞、义者,习为也。此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也。后世有以性急而佩韦、性缓而佩弦者,亦近此类。虽然,己之所谓偏者,苦不自觉,须询之他人乃知。
人之性行虽有所短,必有所长。与人交游,若常见其短,而不见其长,则时日不可同处;若常念其长,而不顾其短,虽终身与之交游可也。处己接物,而常怀慢心、伪心、妒心、疑心者,皆自取轻辱于人,盛德君子所不为也。慢心之人自不如人,而好轻薄人。见敌己以下之人,及有求于我者,面前既不加礼,背后又窃讥笑。若能回省其身,则愧汗浃背矣。伪心之人言语委曲,若甚相厚,而中心乃大不然。一时之间人所信慕,用之再三则踪迹露见,为人所唾去矣。妒心之人常欲我之高出于人,故闻有称道人之美者,则忿然不平,以为不然;闻人有不如人者,则欣然笑快,此何加损于人,只厚怨耳。疑心之人,人之出言,未尝有心,而反复思绎曰:“此讥我何事?此笑我何事?”则与人缔怨,常萌于此。贤者闻人讥笑,若不闻焉,此岂不省事!
言忠信,行笃敬,乃圣人教人取重于乡曲之术。盖财物交加,不损人而益己,患难之际,不妨人而利己,所谓忠也。不所许诺。纤毫必偿,有所期约,时刻不易,所谓信也。处事近厚,处心诚实,所谓笃也。礼貌卑下,言辞谦恭,所谓敬也。若能行此,非惟取重于乡曲,则亦无入而不自得。然敬之一事,于己无损,世人颇能行之,而矫饰假伪,其中心则轻薄,是能敬而不能笃者,君子指为谀佞,乡人久亦不归重也。
忠、信、笃、敬,先存其在己者,然后望其在人。如在己者未尽,而以责人,人亦以此责我矣。今世之人能自省其忠、信、笃、敬者盖寡,能责人以忠、信、笃、敬者皆然也。虽然,在我者既尽,在人者也不必深责。今有人能尽其在我者固善矣,乃欲责人之似己,一或不满吾意,则疾之已甚,亦非有容德者,只益贻怨于人耳!
今人有为不善之事,幸其人之不见不闻,安然自得,无所畏忌。殊不知人之耳目可掩,神之聪明不可掩。凡吾之处事,心以为可,心以为是,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之处事,心以为不可,心以为非,人虽不知,神已知之矣。吾心即神,神即祸福,心不可欺,神亦不可欺。《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释者以谓“吾心以为神之至也”,尚不可得而窥测,况不信其神之在左右,而以厌射之心处之,则亦何所不至哉?
人为善事而无遂,祷之于神,求其阴助,虽未见效,言之亦无愧。
至于为恶而未遂,亦祷之于神,求其阴助,岂非欺罔!如谋为盗贼而祷之于神,争讼无理而祷之于神,使神果从其言而幸中,此乃贻怒于神,开其祸端耳。
凡人行己公平正直者,可用此以事神,而不可恃此以慢神;可用此以事人,而不可恃此以傲人。虽孔子亦以敬鬼神、事大夫、畏大人为言,况下此者哉!彼有行己不当理者,中有所慊,动辄知畏,犹能避远灾祸,以保其身。至于君子而偶罹于灾祸者,多由自负以召致之耳。
人之处事,能常悔往事之非,常悔前言之失,常悔往年之未有知识,其贤德之进,所谓长日加益,而人不自知也。古人谓行年六十,而知五十九之非者,可不勉哉!
凡人为不善事而不成,正不须怨天尤人,此乃天之所爱,终无后患。
如见他人为不善事常称意者,不须多羡,此乃天之所弃。待其积恶深厚,从而殄灭之。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姑少待之,当自见也。
人有所为不善,身遭刑戮,而其子孙昌盛者,人多怪之,以为天理不误。殊不知此人之家,其积善多,积恶少,少不胜多,故其为恶之人身
译人的德性出于天赋资质,各自有所偏颇。君子知道自己有偏颇,所以用后天习得的行为来弥补,就成为德行完备的人。普通人不知道自己的偏颇,顺着自己的偏颇任性而行,所以多有失误。《尚书》所说的九种德行,所谓宽厚、柔和、谨慎、治理、勤勉、正直、简约、刚强、勇毅,是天赋资质;所谓庄重、坚定、恭敬、严谨、坚毅、温和、廉洁、充实、义气,是后天习得。这就是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后世有人因为性子急躁而佩戴柔韦以自戒,因为性子迟缓而佩戴弓弦以自警,也接近这类道理。虽然如此,自己所谓的偏颇,往往自己不觉察,必须询问别人才知道。
人的性情品行虽然有短处,必定有长处。与人交往,如果只看到他的短处,而看不到他的长处,那么时日久了就不能共处;如果常想着他的长处,而不顾他的短处,即使终身与他交往也可以。对待自己、接触事物,常怀着傲慢之心、虚伪之心、嫉妒之心、猜疑之心的人,都是自取轻蔑和侮辱,这是德行高尚的君子所不做的。傲慢的人自己不如别人,却喜欢轻慢别人。见到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以及有求于我的人,当面既不加礼,背后又偷偷讥笑。如果能反省自身,就会羞愧得汗流浃背了。虚伪的人言语委婉曲折,好像非常亲密,但内心却完全不是这样。一时之间被人信任仰慕,但反复使用之后踪迹就会暴露,被人唾弃了。嫉妒的人常希望自己高出别人,所以听到有人称赞别人的美德,就愤愤不平,认为不是这样;听到有人不如别人,就高兴得意,这哪里对别人有损害,只是加深怨恨罢了。猜疑的人,别人说话,并没有恶意,他却反复思考说:“这是在讥笑我什么事?这是在嘲笑我什么事?”那么与人结怨,常常由此产生。贤人听到别人讥笑,就像没听到一样,这难道不是省事吗!
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是圣人教导人们取得乡里尊重的方法。大概财物往来,不损害别人而有利于自己,患难之际,不妨害别人而有利于自己,这就是所谓忠诚。不轻易许诺,细微之处必定偿还,有所约定,时刻不改变,这就是所谓守信。处事近于厚道,内心诚实,这就是所谓笃实。礼貌谦卑,言辞谦恭,这就是所谓恭敬。如果能做到这些,不仅能在乡里取得尊重,而且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在从容。然而恭敬这一件事,对自己没有损害,世人大多能做到,但矫饰虚伪,内心却轻慢,这是能恭敬而不能笃实的人,君子称之为谄媚,乡里人久而久之也不会尊重他。
忠诚、守信、笃实、恭敬,先确保自己具备这些,然后希望别人也具备。如果自己这些方面没有尽到,却去责备别人,别人也会以此责备我。现在世上的人能反省自己是否忠诚、守信、笃实、恭敬的很少,能责备别人忠诚、守信、笃实、恭敬的却很多。虽然如此,自己该做的既已尽力,对别人也不必过分责备。现在有人能尽到自己该做的固然很好,却想责备别人像自己一样,一旦不满意,就憎恶得很厉害,也不是有包容德行的人,只是增加怨恨于人罢了!
现在有人做了不善的事,庆幸别人看不见听不到,安然自得,无所畏惧。却不知道人的耳目可以蒙蔽,神的聪明不可蒙蔽。凡是我们的处事,心里认为可以,心里认为是,别人虽然不知道,神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处事,心里认为不可以,心里认为非,别人虽然不知道,神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心就是神,神就是祸福,心不可欺骗,神也不可欺骗。《诗经》说:“神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解释者认为“我心里以为神降临了”,尚且不可窥测,何况不相信神在左右,而以厌弃的心对待,那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人做了善事而没有成功,向神祈祷,求其暗中帮助,虽然没见效,说出来也不惭愧。
至于做了恶事而没有成功,也向神祈祷,求其暗中帮助,岂不是欺骗!比如谋划做盗贼而向神祈祷,争讼无理而向神祈祷,如果神真的听从他的话而侥幸成功,这是招致神的愤怒,开启祸端罢了。
凡是为人公平正直的,可以用这种态度侍奉神,而不可依仗这种态度轻慢神;可以用这种态度侍奉人,而不可依仗这种态度傲慢待人。即使孔子也以敬鬼神、侍奉大夫、畏惧大人为言,何况低于孔子的人呢!那些行为不合道理的人,内心有所愧疚,动不动就害怕,还能避开灾祸,保全自身。至于君子偶尔遭遇灾祸,多是因为自负而招致的。
人处事,能常悔恨过去的事不对,常悔恨以前的话失误,常悔恨以前没有知识,他的贤德进步,所谓日渐增加,而自己不知道。古人说活到六十岁,知道五十九岁的错误的人,能不勉励吗!
凡是做了不善的事而没有成功,正不需要怨天尤人,这是上天所爱护,最终没有后患。
如果看到别人做了不善的事常称心如意,不需要多羡慕,这是上天所抛弃。等到他积恶深厚,从而消灭他。不在他身上,就在他的子孙身上。姑且稍等,自然会看到。
人做了不善的事,自身遭受刑戮,而他的子孙昌盛,人多奇怪,认为天理不失误。却不知道这个人家里,积善多,积恶少,少不胜多,所以做恶的人自身
受其报,不妨福祚延及后人。若作恶多而享寿富安乐,必其前人之遗泽将竭,天不爱惜,恣其恶深,使之大坏也。
译承受善行的回报,不妨碍福泽延及后代。如果作恶多端却享受长寿、富贵、安乐,一定是他祖先留下的恩泽即将耗尽,上天不再爱惜,放纵他罪恶加深,使他彻底败坏。
人能忍事,易以习熟,终至于人以非理相加,不可忍者,亦处之如常。不能忍事,亦易以习熟,终至于睚眦之怨深,不足较者,亦至交詈争讼,期以取胜而后已,不知其所失甚多。人能有定见,不为客气所使,则身心岂不大安宁!
人之平居,欲近君子而远小人者。君子之言,多长厚端谨,此言先入于吾心,乃吾之临事,自然出于长厚端谨矣;小人之言多刻薄浮华,此言先入于吾心,及吾之临事,自然出于刻薄浮华矣。且如朝夕闻人尚气好凌人之言,吾亦将尚气好凌人而不觉矣;朝夕闻人游荡不事绳检之言,吾亦将游荡不事绳检而不觉矣。如此非一端,非大有定力,必不免渐染之患也。
老成之人,言有迂阔,而更事为多。后生虽天资聪明,而见识终有不及。后生例以老成为迂阔,凡其身试见效之言欲以训后生者,后生厌听而毁诋者多矣。及后生年齿渐长,历事渐多,方悟老成之言可以佩服,然已在险阻艰难备尝之后矣。
圣贤犹不能无过,况人非圣贤,安得每事尽善?人有过失,非其父兄,孰肯诲责;非其契爱,孰肯谏谕。泛然相识,不过背后窃讥之耳。
君子惟恐有过,密访人之有言,求谢而思改。小人闻人之有言,则好为强辩,至绝往来,或起争讼者有矣。
言语简寡,在我,可以少悔;在人,可以少怨。
人之出言举事,能思虑循省,而不幸有失,则在可谏可议之域。至于恣其性情,而妄言妄行,或明知其非而故为之者,是人必挟其凶暴强悍以排人之异己。善处乡曲者,如见似此之人,非惟不敢谏诲,亦不敢置于言议之间,所以远侮辱也。尝见人不忍平昔所厚之人有失,而私纳忠言,反为人所怒,曰:“我与汝至相厚,汝亦谤我耶!”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
以此,不善人虽人所共恶,然亦有益于人。大抵见不善人则警惧,不至自为不善。不见不善人则放肆,或至自为不善而不觉。故家无不善人,则孝友之行不彰;乡无不善人,则诚厚之迹不著。譬如磨石,彼自销损耳,刀斧资之以为利。老子云:“不善人乃善人之资。”谓此尔。
若见不善人而与之同恶相济,及与之争为长雄,则有损而己,夫何益?
勉人为善,谏人为恶,固是美事,先须自省。若我之平昔自不能为,岂惟人不见听,亦反为人所薄。且如己之立朝可称,乃可诲人以立朝之方:己之临政有效,乃可诲人以临政之术;己之才学为人所尊,乃可诲人以进修之要;己之性行为人所重,乃可诲人以操履之详;己能身致富厚,乃可诲人以治家之法;己能处父母之侧而谐和无间,乃可诲人以至孝之行。苟为不然,岂不反为所笑!
人有出言至善,而或有议之者;人有举事至当,而或有非之者。盖众心难一,众口难齐如此。君子之出言举事,苟揆之吾心,稽之古训,询之贤者,于理无碍,则纷纷之言皆不足恤,亦不必辨。自古圣贤,当代宰辅,一时守令,皆不能免,居乡曲,同为编氓,尤其无所畏,或轻议己,亦何怪焉?大抵指是为非,必妒忌之人,及素有仇怨者,此曹何足以定公论,正当勿恤勿辩也。
人有善诵我之美,使我喜闻而不觉其谀者,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面谀吾而吾喜,及其退与他人语,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愚也。人有善揣人意之所向,先发其端,导而迎之,使人喜其言与己暗合者,亦小人之最奸黠者也。彼其揣我意而果合,及其退与他人语,又未必不窃笑我为他所料也。此虽大贤,亦甘受其侮而不悟,奈何?
人有詈人而人不答者,人必有所容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辱之。为之不已,人或起而我应,恐口噤而不能出言矣。人有讼人而人不校者,人必有所处也。不可以为人之畏我,而更求以攻之。为之不已,人或出而我辨,恐理亏而不能逃罪也。
亲戚故旧,人情厚密之时,不可尽以密私之事语之,恐一旦失欢,则前日所言,皆他人所凭以为争讼之资。至有失欢之时,不可尽以
译人若能忍耐,容易因习惯而成自然,最终即使别人以不合情理的方式对待自己,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也能像平常一样对待。人若不能忍耐,也容易因习惯而成自然,最终即使是很小的怨恨,不值得计较的,也会发展到互相辱骂、争讼,一定要争胜才罢休,不知道这样所失去的非常多。人如果有坚定的见解,不被虚浮之气所驱使,那么身心岂不大大安宁!
人平时,想要亲近君子而远离小人。君子的言语,大多宽厚端庄谨慎,这些话先入我心,那么我面临事情时,自然就会表现得宽厚端庄谨慎;小人的言语大多刻薄浮华,这些话先入我心,等我面临事情时,自然就会表现得刻薄浮华。况且如果早晚听到崇尚意气、喜欢欺凌他人的言论,我也会崇尚意气、喜欢欺凌他人而不知不觉;早晚听到游荡不守规矩的言论,我也会游荡不守规矩而不知不觉。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种,如果没有很大的定力,一定难免逐渐受其感染的祸患。
老成持重的人,言语可能有迂腐宽泛之处,但经历的事情多。年轻人虽然天资聪明,但见识终究有所不及。年轻人通常认为老成持重的人迂腐宽泛,凡是那些亲身试验过并见效、想要用来教导年轻人的话,年轻人厌烦听而诋毁的很多。等到年轻人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渐多,才领悟老成持重的人的话值得信服,但这已经在尝遍了险阻艰难之后了。
圣贤尚且不能没有过错,何况人不是圣贤,怎么能每件事都完美无缺?人有过失,如果不是他的父兄,谁肯教诲责备;如果不是亲密喜爱他的人,谁肯劝谏开导。泛泛相识的人,不过是在背后私下讥讽罢了。
君子只怕有过错,秘密打听别人的议论,请求谢罪并思考改正。小人听到别人的议论,就喜欢强词夺理,甚至断绝往来,或者引发争讼的情况也有。
言语简洁少说,对自己,可以减少后悔;对别人,可以减少怨恨。
人说话做事,如果能思考反省,而不幸有失误,还在可以劝谏议论的范围内。至于放纵自己的性情,胡乱说话胡乱行动,或者明知不对却故意去做的,这种人一定是凭借凶暴强悍来排斥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善于处理乡里关系的人,如果见到像这样的人,不仅不敢劝谏教诲,也不敢把他放在议论的范围内,这是为了远离侮辱。曾经见到有人不忍心平时关系深厚的人有过失,私下进献忠言,反而被那人发怒,说:“我和你关系最深厚,你也诽谤我吗?”孟子说:“不仁的人,可以和他说话吗?”
因此,不善的人虽然被众人厌恶,但也对人有益。大致上,见到不善的人就会警惕畏惧,不至于自己去做不善的事。不见不善的人就会放肆,或许会自己去做不善的事而不知不觉。所以家里没有不善的人,孝顺友爱的行为就不显著;乡里没有不善的人,诚实厚道的踪迹就不明显。譬如磨刀石,它自己磨损罢了,刀斧凭借它变得锋利。老子说:“不善的人是善人的凭借。”说的就是这个。
如果见到不善的人而与他同流合污,以及与他争强好胜,就只有损害而已,有什么益处呢?
勉励人向善,劝谏人止恶,固然是好事,首先要自我反省。如果我平时自己都不能做到,不仅别人不会听从,反而会被别人轻视。况且如果自己立身处世值得称赞,才可以教导别人立身处世的方法;自己处理政务有效,才可以教导别人处理政务的技巧;自己的才学被人尊重,才可以教导别人进修的要领;自己的行为被人看重,才可以教导别人操守行为的细节;自己能致富厚,才可以教导别人治家的方法;自己能在父母身边和谐无间,才可以教导别人尽孝的行为。如果不这样,岂不是反而被嘲笑!
有人说出极好的话,却有人议论他;有人做出极恰当的事,却有人非议他。大概众人心意难以统一,众人嘴巴难以齐一就是这样。君子说话做事,如果衡量自己的内心,考证古代的训诫,询问贤者,在道理上没有阻碍,那么纷纷的议论都不值得忧虑,也不必辩解。自古圣贤,当代的宰相,一时的地方官,都不能避免,居住在乡里,同为平民,尤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有人轻易议论自己,又有什么奇怪呢?大致上指鹿为马的,一定是嫉妒的人,以及一向有仇怨的人,这些人不足以决定公论,正当不要忧虑不要辩解。
有人善于颂扬我的美德,让我喜欢听而不知不觉他的阿谀,这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当面阿谀我而我高兴,等他退下和别人说话,未必不私下嘲笑我被他所愚弄。有人善于揣测人心所向,先发起话题,引导迎合,让人喜欢他的话与自己暗合,这也是小人中最奸诈狡猾的。他揣测我的意思而果然吻合,等他退下和别人说话,又未必不私下嘲笑我被他所料中。这即使是大有贤德的人,也甘愿受辱而不觉悟,怎么办?
有人辱骂别人而别人不回答,那人一定有所包容。不可以因为别人畏惧我,而更求侮辱他。如果不停止,别人或许起来而我应对,恐怕嘴巴僵住而不能说出话来。有人诉讼别人而别人不追究,那人一定有所处理。不可以因为别人畏惧我,而更求攻击他。如果不停止,别人或许出来而我辩解,恐怕理亏而不能逃避罪责。
亲戚故旧,在人情深厚亲密的时候,不可以把私密的事情全告诉他们,恐怕一旦失欢,那么以前所说的话,都成为别人凭借来争讼的资本。到了失欢的时候,不可以把
切实之语加之,恐忿气既平之后,或与之通好结亲,则前言可愧。大抵忿怒之际,最不可指其隐讳之事,而暴其父祖之恶。吾之一时怒气所激,必欲指其切实而言之,不知彼之怨恨深入骨髓。古人谓“伤人之言,深于矛戟”是也。俗亦谓“打人莫打膝,道人莫道实”。
译如果加上那些确凿的话,恐怕等到愤怒平息之后,或许会与他修好结亲,那么之前的言语就会令人羞愧。大体上,在愤怒的时候,最不可指责对方隐秘忌讳的事,而揭露其父祖的恶行。我们一时被怒气激发,必定想要指出那些确凿的事实来说,却不知道对方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古人说“伤害人的言语,比矛戟还要深刻”,就是这个道理。俗语也说“打人不要打膝盖,说人不要说实情”。
亲戚故旧,因言语而失欢者,未必其言语之伤人,多是颜色辞气暴厉,能激人之怒。且如谏人之短,语虽切直,而能温颜下气,纵不见听,亦未必怒。若平常言语,无伤人处,而词色俱历,纵不见怒,亦须怀疑。古人谓“怒于室者色于市”,方其有怒,与他人言,必不卑逊。他人不知所自,安得不怪!故盛怒之际与人言语尤当自警。前辈有言:“诫酒后语,忌食时嗔,忍难耐事,顺自强人。”常能持此,最得便宜。
高年之人,乡曲所当敬者,以其近于亲也。然乡曲有年高而德薄者,谓刑罚不加于己,轻詈辱人,不知愧耻。君子所当优容而不较也。
与人交游,无问高下,须常和易,不可妄自尊大,修饰边幅。若言行崖异,则人岂复相近!然又不可太亵狎,樽酒会聚之际,固当歌笑尽欢,恐嘲讥中触人讳忌,则忿争兴焉。
行高人自重,不必其貌之高;才高人自服,不必其言之高。
居乡曲间,或有贵显之家,以州县观望而凌人者。又有高资之家,以贿赂公行而凌人者。方其得势之时,州县不能奈何,鬼神犹或避之,况贫穷之人,岂可与之较?屋宅坟墓之所邻,山林田园之所接,必横加残害,使归于己而后已。衣食所资,器用之微,凡可其意者,必夺而有之。如此之人惟当逊而避之,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其家之子孙自能为其父祖破坏,以与乡人复仇也。乡曲更有健讼之人,把持短长,妄有论讼,以致追扰,州县不敢治其罪。又有恃其父兄子弟之众,结集凶恶,强夺人所有之物,不称意则群聚殴打。又复贿赂州县,多不竟其罪。如此之人,亦不必求以穷治,逮其稔恶之深,天诛之加,则无故而自惟于罹宪网,有计谋所不及救者。大抵作恶而幸免于罪者,必于他时无故而受其报。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
乡曲士夫,有挟术以待人,近之不可,远之则难者,所谓君子中之小人,不可不防,虑其信义有失,为我之累也。农、工、商、贾、仆、隶之流,有天资忠厚可任以事、可委以财者,所谓小人中之君子,不可不知,宜稍抚之以恩,不复虑其诈欺也。
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时,则不至干请把持而挠时政;居官能思居家之时,则不至狠愎暴恣而贻人怨。不能回思者皆是也。故见任官每每称寄居官之可恶,寄居官亦多谈见任官之不韪,并与其善者而掩之也。
忠信二事,君子不守者少,小人不守者多。且如小人以物市于人,敝恶之物,饰为新奇;假伪之物,饰为真实。如绢帛之用胶糊,米麦之增湿润,肉食之灌以水,药材之易以他物。巧其言词,止于求售,误人食用,有不恤也。其不忠也类如此。负人财物久而不偿,人苟索之,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售,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售。至于十数期而不售如初。工匠制器,要其定资,责其所制之器,期以一月,如期索之不得,又期以一月,如期索之又不得,至于十数期而不得如初。其不信也类如此,其他不可悉数。小人朝夕行之,略不知怪,为君子者往往忿懥,直欲深治之,至于殴打论讼。若君子自省其身,不为不忠不信之事,而怜小人之无知,及其间有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至于如此,可以少置之度外也。
张安国舍人知抚州日,以有卖假药者,出榜戒约曰:“陶隐居、孙真人,因《本草》、《千金方》济物利生,多积阴德,名在列仙。自此以来,行医货药,诚心救人,获福报者甚众,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卖一真药便家资巨万,或自身安荣,享高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无所差错。又曾眼见货卖假药者,其初积得些小家业,自谓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孙非理破荡,致有遭天火、被雷震者。盖缘赎药之人,多是疾病急切,将钱告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赚,非惟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飞禽走兽,犹有因果,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
译亲戚故旧,因为言语而失和的,未必是言语本身伤人,大多是因为脸色和言辞语气粗暴严厉,能够激起别人的愤怒。比如劝谏别人的短处,话语虽然恳切直率,但若能温和脸色、谦卑语气,即使不被听从,也未必会生气。如果是平常的言语,没有伤人的地方,但脸色和言辞都严厉,即使不生气,也必定会产生怀疑。古人说“在室内发怒的人,在集市上脸色也会显露”,当他正发怒时,与他人说话,必定不会谦卑顺从。别人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怎么能不感到奇怪!所以在盛怒之际与人说话,尤其应当自我警惕。前辈有话说:“告诫酒后言语,忌讳吃饭时发怒,忍耐难以忍受的事,顺从自以为是的人。”常能秉持这些,最为有利。
年高的人,是乡里应当尊敬的,因为他们亲近亲人。然而乡里有年高但德行浅薄的人,认为刑罚不会加在自己身上,轻易辱骂侮辱别人,不知羞愧。君子应当宽容而不计较。
与人交往,无论地位高低,必须常常和蔼平易,不可妄自尊大,过分修饰外表。如果言行乖张怪异,那么别人怎么还会亲近!然而又不可太轻慢狎昵,在饮酒聚会的时候,固然应当歌笑尽欢,恐怕嘲笑讥讽触犯了别人的忌讳,就会引发愤怒争执。
品行高的人自然自重,不必外表显得高傲;才能高的人自然使人信服,不必言语显得高傲。
居住在乡里,有时有显贵之家,因为州县官员观望而欺凌别人。又有富有之家,因为贿赂公行而欺凌别人。当他们得势的时候,州县官员不能奈何,鬼神或许还躲避他们,何况贫穷的人,怎么能和他们计较?房屋坟墓相邻,山林田园相接,必定横加残害,使归于自己才罢休。衣食所需,器用细微,凡是符合他们心意的,必定夺取占有。这样的人只应当谦逊躲避,等到他们罪恶深重,天罚降临,那么他们家的子孙自然会为他们父祖招致破坏,来替乡人复仇。乡里更有好打官司的人,把持长短,胡乱诉讼,以致追扰,州县不敢治他们的罪。又有倚仗父兄子弟众多,结集凶恶,强夺别人所有之物,不称心就群聚殴打。又贿赂州县,大多不究其罪。这样的人,也不必寻求彻底惩治,等到他们罪恶深重,天罚降临,那么无缘无故地自己落入法网,有计谋所不及挽救的。大抵作恶而侥幸免罪的人,必定在其他时候无缘无故地受到报应。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乡里的士人,有挟持权术对待别人,亲近不可,远离又难的,所谓君子中的小人,不可不防备,担心他们信义有失,成为我的累赘。农、工、商、贾、仆、隶之类,有天资忠厚可以托付事情、可以委托钱财的,所谓小人中的君子,不可不知道,应当稍微用恩惠安抚他们,不再担心他们欺诈。
士大夫居家能想到居官的时候,就不会干请把持而扰乱时政;居官能想到居家的时候,就不会狠愎暴恣而遗留怨恨。不能回想的人都是这样。所以现任官员常常称赞寄居官员的可恶,寄居官员也多谈论现任官员的不善,并且掩盖他们的善行。
忠信两件事,君子不守持的少,小人不守持的多。比如小人把物品卖给别人,破旧恶劣的物品,修饰得新奇;假伪的物品,修饰得真实。如绢帛用胶糊,米麦增加湿润,肉食灌水,药材用其他物品替换。巧言令色,只求卖出,误人食用,也不顾惜。不忠大概就是这样。欠人财物久而不还,别人如果索要,约定一个月,如期索要不给,又约定一个月,如期索要又不给。以至于十几次约定都不给如初。工匠制作器物,要求定资,索要制作的器物,约定一个月,如期索要不得,又约定一个月,如期索要又不得,以至于十几次都不得如初。不信大概就是这样,其他不可悉数。小人朝夕这样做,略不知怪,君子往往愤怒,直欲深治,以至于殴打诉讼。如果君子反省自身,不做不忠不信的事,而怜悯小人的无知,以及其间有不得已而为自便之计,以至于如此,可以稍微置之度外。
张安国舍人任抚州知州时,因为有卖假药的人,出榜告诫说:“陶隐居、孙真人,因为《本草》、《千金方》济物利生,多积阴德,名在列仙。从此以来,行医卖药,诚心救人,获得福报的人很多,不论方册所载,只如近时,此验尤多,有只卖一真药便家资巨万,或自身安荣,享高寿;或子孙及第,改换门户,如影随形,无所差错。又曾眼见卖假药的人,起初积得些小家业,自谓得计,不知冥冥之中,自家合得禄料都被减克。或自身多有横祸,或子孙非理破荡,致有遭天火、被雷震者。大概因为买药的人,多是疾病急切,拿钱告求卖药之家,孝子顺孙只望一服见效,却被假药误赚,非惟无益,反致损伤。寻常误杀一飞禽走兽,犹有因果,何况万物之中人命最重”
,无辜被祸,其痛何穷!”词多更不尽载。舍人此言,岂止为假药者言之,有识之人,自宜触类。
译无辜遭受灾祸,那痛苦哪有尽头!”言辞很多,不再全部记载。舍人的这番话,哪里只是为那些售卖假药的人而说呢,有见识的人,自然应当由此推知同类的事情。
市井街巷,茶坊酒肆,皆小人杂处之地。吾辈或有经由,须当严重其辞貌,则远轻侮之患。或有狂醉之人,宜即回避,不必与之较可也。
衣服举止异众,不可游于市,必为小人所侮。
居于乡曲,舆马衣服不可鲜华。盖乡曲亲故,居贫者多,在我者孑然异众,贫者羞涩,必不敢相近,我亦何安之有?此说不可与口尚乳臭者言。
妇女衣饰,惟务洁净,尤不可异众。且如十数人同处,而一人之衣饰独异,众所指目,其行坐能自安否?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求之,则为饕为馋;男女,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狎之,则为奸为淫;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得之,则为盗为贼。人惟纵欲,则争端起而狱讼兴。圣王虑其如此,故制为礼,以节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以限人之取与。
君子于是三者,虽知可欲,而不敢轻形于言,况敢妄萌于心!小人反是。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此最省事之要求。盖人见美食而下咽,见美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苟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杜其端源,见之而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至于破家而不悔者,盖始于试为之,由其中无所见,不能识破,则遂至于不可回。
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昏乱其心,寻至于失身破家,则拘之于家,严其出入,绝其交游,致其无所见闻,朴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况居之于家,无所用心,却密为不肖之事,与出外何异?不若时其出入,谨其交游,虽不肖之事习闻既熟,自能识破,必知愧而不为。纵试为之,亦不至于朴野蠢鄙,全为小人之所摇荡也。
起家之人,生财富庶,乃日夜忧惧,虑不免于饥寒。破家之子,生事日消,乃轩昂自恣,谓“不复可虑”。所谓“吉人凶其吉,凶人吉其凶”,此其效验,常见于已壮未老,已老未死之前,识者当自默喻。
起家之人,见所作事无不如意,以为智术巧妙如此,不知其命分偶然,志气洋洋,贪取图得。又自以为独能久远,不可破坏,岂不为造物者所窃笑?盖其破坏之人,或已生于其家,曰子曰孙,朝夕环立于其侧者,他日为父祖破坏生事之人,恨其父祖目不及见耳。前辈有建第宅,宴工匠于东庑曰:“此造宅之人。”宴子弟于西庑曰:“此卖宅之人。”后果如其言。近世士大夫有言:“目所可见者,漫尔经营;目所不及见者,不须置之谋虑。”此有识君子知非人力所及,其胸中宽泰,与蔽迷之人如何。
起家之人,易为增进成立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浅狭,尚循其旧,故日入之数,多于日出,此所以常有余。富家之子,易于倾覆破荡者,盖服食器用及吉凶百费,规模广大,尚循其旧,又分其财产立数门户,则费用增倍于前日。子弟有能省用,速谋损节犹虑不及,况有不之悟者,何以支持乎?古人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盖谓此尔。大贵人之家尤难于保成。方其致位通显,虽在闲冷,其俸给亦厚,其馈遗亦多,其使令之人满前,皆州郡廪给,其服食器用虽极华侈,而其费不出于家财。逮其身后,无前日之俸给、馈遗使令之人,其日用百费非出家财不可。况又析一家为数家,而用度仍旧,岂不至于破荡?此亦势使之然,为子弟者各宜量节。
人之居世,有不思父祖起家艰难,思与之延其祭祀,又不思子孙无所凭藉,则无以脱于饥寒。多生男女,视如路人,耽于酒色,博弈游荡,破坏家产,以取一时之快。此皆家门不幸。如此,冒干刑宪,彼亦不恤。岂教诲、劝谕、责骂之所能回?置之无可奈何而已。
人有财物,虑为人所窃,则必缄縢扃鐍,封识之甚严。虑费用之无度而致耗散,则必算计较量,支用之甚节。然有甚严而有失者,盖百日之严,无一日之疏,则无失;百日严而一日不严,则
译市集街巷,茶坊酒肆,都是小人混杂聚集的地方。我们有时经过那里,应当严肃自己的言辞和仪容,这样才能远离轻慢侮辱的祸患。如果有狂醉的人,应当立即回避,不必与他们计较。
衣着举止与众不同,就不宜在街市上游荡,一定会被小人侮辱。
居住在乡间,车马衣着不可过于鲜艳华丽。因为乡间的亲友中,贫穷的人很多,如果我们在其中显得与众不同,贫穷的人就会感到羞愧难堪,一定不敢靠近我们,我们内心又怎能安宁呢?这话不可以对那些幼稚无知的人说。
妇女的衣饰,只求洁净,尤其不可与众不同。比如十几个人在一起,如果有一个人的衣饰特别不同,众人都会指指点点,她坐立还能安心吗?
饮食,是人所渴望且不可缺少的,但如果违背常理去追求,就会成为贪婪;男女之情,是人所渴望且不可缺少的,但如果违背常理去亲近,就会成为奸淫;财物,是人所渴望且不可缺少的,但如果违背常理去获取,就会成为盗贼。人只要放纵欲望,争端就会兴起,诉讼就会发生。圣明的君王考虑到这种情况,所以制定礼仪,来节制人的饮食和男女之情;制定道义,来限制人的索取和给予。
君子对于这三样东西,虽然知道是可以渴望的,也不敢轻易在言语中流露,何况敢在内心妄生念头!小人则相反。圣人说过:“不看到能引起欲望的事物,使内心不乱。”这是最省事的要求。因为人看到美食就会吞咽,看到美色就会凝视,看到钱财就会起贪得之心,如果不是有定力的人,都难免这样。只有能杜绝欲望的源头,看到诱惑而不顾,就不会有妄想,没有妄想就不会有过失的行为了。
子弟中有人沉溺于情欲,沉迷其中忘了返回,以至于败家也不后悔,大概是从尝试开始,因为内心没有见识,不能识破其中的危害,于是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世上有人担心子弟血气未定,酒色赌博这些事会扰乱他们的心智,最终导致失身败家,就把他们拘禁在家里,严格限制他们的出入,断绝他们的交往,导致他们无所见闻,变得粗野愚蠢,不通人情。殊不知这不是好办法。一旦禁令放松,情欲就会突然爆发,像野火燎原一样,无法扑灭。况且把他们关在家里,无所用心,反而暗中做不肖之事,这与出去有什么不同呢?不如按时让他们出入,谨慎选择他们的交往对象,即使对不肖之事已经熟悉,自然能识破,必定会感到羞愧而不去做。即使尝试去做,也不会像粗野愚蠢的人那样,完全被小人所动摇。
创业起家的人,生财致富,却日夜担忧恐惧,担心不免于饥寒。败家之子,家业日渐消耗,却意气风发,自我放纵,认为“不再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所谓“吉利的人担心吉利,凶险的人庆幸凶险”,这就是效验,常见于人已壮年未老、已老未死之前,有见识的人应当自己默默领会。
创业起家的人,看到所做之事无不如意,以为智谋术数巧妙到了这种地步,不知道这是命运偶然使然,志气洋洋,贪婪地谋取利益。又自以为能长久保持,不可破坏,难道不被造物主暗中嘲笑吗?因为那些破坏家业的人,或许已经出生在他们家里,就是儿子孙子,早晚环绕在他们身边的人,将来就是破坏父祖家业的人,只恨父祖生前没有看到罢了。前辈有人建造宅第,在东厢宴请工匠说:“这是造宅的人。”在西厢宴请子弟说:“这是卖宅的人。”后来果然如他所说。近世士大夫有人说:“眼睛能看到的,随意经营;眼睛看不到的,不需要放在谋虑之中。”这是有见识的君子知道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他们胸中宽舒安泰,与那些蒙蔽迷惑的人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创业起家的人,容易增加财富并成就家业,大概是因为服食器用以及吉凶各项费用,规模浅狭,还遵循旧习,所以每日的收入多于支出,这就是常常有盈余的原因。富家子弟,容易倾覆败荡,大概是因为服食器用以及吉凶各项费用,规模广大,还遵循旧习,又分割财产设立多个门户,那么费用就比从前增加了一倍。子弟中有人能节省用度,迅速谋求减损节制,还担心来不及,何况有不能醒悟的人,怎么支撑得住呢?古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贵人之家尤其难以保持成就。当他们地位显赫时,即使在闲散冷清的职位上,俸禄也很丰厚,馈赠也很多,使唤的人满前都是,都由州郡供给,他们的服食器用虽然极其奢华,但费用不出自家财。等到他们死后,没有以前的俸禄、馈赠和使唤的人,日常各项费用不拿出家财就不行。况且又把一家分成几家,而用度依旧,难道不至于败荡吗?这也是形势使然,作为子弟的各自应当酌情节制。
人活在世上,有不考虑父祖创业艰难的,不考虑与他们延续祭祀的,又不考虑子孙没有凭借,就无法摆脱饥寒的。多生男女,视如路人,沉溺于酒色,赌博游荡,破坏家产,以换取一时的快乐。这些都是家门的不幸。像这样,触犯刑法,他们也不顾惜。难道是教诲、劝谕、责骂所能挽回的吗?只能置之无可奈何罢了。
人有财物,担心被人偷窃,就一定会用绳索捆扎,用锁钥封闭,封识得非常严密。担心费用无度而导致耗散,就一定会计算衡量,支用得非常节制。然而有非常严密却仍然丢失的,大概是因为百日的严密,没有一天的疏忽,就不会丢失;百日严密而有一天不严密,就会
一日之失与百日不严同也。有甚节而终至于匮乏者,盖百事节而无一事之费,则不至于匮乏,百事节而一事不节,则一事之费与百事不节同也。所谓百事者,自饮食、衣服、屋宅、园馆、舆马、仆御、器用、玩好,盖非一端。丰俭随其财力,则不谓之费。不量财力而为之,或虽财力可办,而过于侈靡,近于不急,皆妄费也。年少主家事者宜深知之。
译一天的失误,与一百天不严格是一样的。有的人非常节俭,最终却陷入贫困,这是因为如果百事都节俭而没有一项浪费,就不会贫困;如果百事都节俭而有一项不节俭,那么这一项的浪费就等同于百事都不节俭。所说的百事,包括饮食、衣服、住宅、园林馆舍、车马、仆从、器具、玩物等,并非只有一种。丰俭根据财力来决定,就不叫浪费。不估量财力而去做,或者虽然财力能够承担,但过于奢侈浪费,接近于不必要的开支,都是胡乱花费。年轻主持家务的人应当深刻地了解这一点。
中产之家,凡事不可不早虑。有男而为营生,教之生业,皆早虑也。
至于养女,亦当早为储蓄衣衾、妆奁之具,及至遣嫁,乃不费力。若置而不问,但称临时,此有何术?不过临时鬻田庐,及不恤女子之羞见人也。至于家有老人,而送终之具不为素办,亦称临时。亦无他术,亦是临时鬻田庐,及不恤后事之不如仪也。今人有生一女而种杉万根者,待女长,则鬻杉以为嫁资,此其女必不至失时也。有于少壮之年,置寿衣寿器寿茔者,此其人必不至三日五日无衣无棺可敛,三年五年无地可葬也。
居官当如居家,必有顾藉;居家当如居官,必有纲纪。
士大夫之子弟,苟无世禄可守,无常产可依,而欲为仰事俯育之资,莫如为儒。其才质之美,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取科第致富贵,次可以开门教授,以受束修之奉。其不能习进士业者,上可以事笔札,代笺简之役,次可以习点读,为童蒙之师。如不能为儒,则医卜、星相、农圃、商贾、使术,凡可以养生而不至于辱先者,皆可为也。子弟之流荡,至于为乞丐、盗窃,此最辱先之甚。然世之不能为儒者,乃不肯为医人、星相、农圃、商贾、伎术等事,而甘心为乞丐、盗窃者,深可诛也。凡强颜于贵人之前而求其所谓应副;折腰于富人之前而托名于假贷;游食于寺观而人指为穿云子,皆乞丐之流也。居官而掩蔽众目,盗财入己,居乡而欺凌愚弱,夺其所有,私贩官中所禁茶、盐、酒、酤之属,皆窃盗之流也。世人有为之而不自愧者,何哉?
凡人生而无业,及有业而喜于安逸,不肯尽力者,家富则习为下流,家贫则必为乞丐。凡人生而饮酒无算,食肉无度,好淫滥,习博弈者,家富则致于破荡,家贫则必为盗窃。
人有患难不能济,困苦无所诉,贫乏不自存,而其人朴讷怀愧,不能自言于人者,吾虽无余,亦当随力周助。此人纵不能报,亦必知恩。
若其本非窘乏,而以干谒为业,挟持便佞之术,遍谒贵人富人之门,过州干州,过县干县,有所得则以为己能,无所得则以为怨仇。在今日则无感恩之心,在他日则无报德之事,正可以不恤不顾待之。岂可割吾之不敢用,以资他之不当用?
居乡及在旅,不可轻受人之恩。方吾未达之时,受人之恩,常在吾怀,每见其人,常怀敬畏,而其人亦以有恩在我,常有德色。及吾荣达之后,遍报则有所不及,不报则为亏义,故虽一饭一缣,亦不可轻受。
前辈见人仕宦而广求知己,戒之曰:“受恩多,则难以立朝。”宜详味此。
今人受人恩惠多不记省,而人所急于人,虽微物亦历历在心,古人言:施人勿念,受施勿忘。诚为难事。
人有居贫困时,不为乡人所顾,及其荣达,则视乡人如仇雠。殊不知乡人不厚于我,我以为憾;我不厚于乡人,乡人他日亦独不记耶?但于平时薄我者,勿与之厚,亦不必致怨。若其平时不与吾相识,苟我可以济助之者,亦不可不为也。
圣人言“以直报怨”,最是中道,可以通行。大抵以怨报怨,固不足道,而士大夫欲邀长厚之名者,或因宿仇,纵奸邪而不治,皆矫饰不近人情。圣人之所谓直者,其人贤,不以仇而废之;其人不肖,不以仇而庇之。是非去取,各当其实。以此报怨,必不至递相酬复无已时也。
居乡不得已而后与人争,又不得已而后与人讼,彼稍服其不然则已之,不必费用财物,交结胥吏,求以快意,穷治其仇。至于争讼财产,本无理而强求得理,官吏贪谬,或可如志,宁不有愧于神明!仇者不伏,更相诉讼,所费财物,十数倍于其所直,况遇贤明有司,安得以无理为有理耶?大抵人之所讼互有短长,各言其长而掩其短,有司不明,则牵连不决。或决而不尽其情,胥吏得以受赇而弄法,蔽者之所以破家也。
人之治家,须令垣墙高厚,藩篱周密,窗壁门关坚牢,随损随修。
如有水窦之类,亦须常设格子,务令新固,不可轻忽。虽窃盗之巧者,穴墙
译中等资产的家庭,凡事不可不早早筹划。有儿子就为他谋求生计,教导他谋生的技能,这都是早早筹划的表现。
至于养育女儿,也应当早早储备衣被、嫁妆等物品,等到出嫁时,就不费力了。如果置之不理,只说等到临时再办,这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临时变卖田产房屋,以及不顾及女儿羞于见人的处境罢了。至于家中有老人,不为送终的器具提前准备,也说等到临时再办。也没有其他办法,同样是临时变卖田产房屋,以及不顾及后事不合礼仪。现在有人生了一个女儿就种下一万棵杉树,等到女儿长大,就卖掉杉树作为嫁妆,这样他的女儿必定不会错过婚期。有人在年轻力壮时,置办寿衣、寿器和寿坟,这样的人必定不会在死后三两天没有衣服和棺材收殓,三五年没有地方安葬。
做官应当像治家一样,一定要有顾惜体面;治家应当像做官一样,一定要有纲常法纪。
士大夫的子弟,如果没有世代承袭的俸禄可以守持,没有固定的产业可以依靠,而想要谋求供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费用,没有比从事儒业更好的了。如果天资资质优秀,能够学习进士学业的,上等可以考取功名获得富贵,次等可以开门授徒,接受学生缴纳的学费。如果不能学习进士学业的,上等可以从事笔墨书写,代写书信公文,次等可以学习启蒙教育,做儿童的老师。如果不能从事儒业,那么行医、占卜、看星相、务农、园艺、经商、掌握技艺,凡是能够维持生计而不致辱没祖先的,都可以从事。子弟放荡不羁,以至于沦为乞丐、盗贼,这是最辱没祖先的。然而世上那些不能从事儒业的人,却不愿意做医生、星相、农圃、商贾、技艺等事,而甘心做乞丐、盗贼,这是深深可诛的。凡是厚着脸皮在权贵面前乞求他们所谓的接济;弯腰在富人面前假托借贷;在寺庙道观中混吃混喝而被人们指认为“穿云子”,这些都是乞丐一类的人。做官时掩盖众人的耳目,窃取钱财归为己有;在乡间欺凌愚弱,夺取他们的财物;私下贩卖官府禁止的茶、盐、酒、醋之类,这些都是盗贼一类的人。世上有人做了这些事却不感到羞愧,为什么呢?
凡是人生来没有职业,或者有职业却喜欢安逸,不肯尽力的人,家里富裕就会习染下流行为,家里贫穷就一定会成为乞丐。凡是人生来饮酒没有节制,吃肉没有限度,喜好淫乱,习染赌博的人,家里富裕就会导致家产破败,家里贫穷就一定会成为盗贼。
有人遭遇患难不能救济,困苦无处申诉,贫乏无法自存,而这个人质朴木讷心怀惭愧,不能向人诉说自己的困境,我即使没有多余的钱财,也应当量力周济帮助。这个人即使不能报答,也必定知道恩情。
如果这个人本来并不窘迫困乏,却以干求请托为职业,挟持谄媚巧言的手段,遍访权贵富人的家门,经过州府就干求州官,经过县邑就干求县官,有所得就认为是自己的本事,无所得就认为是仇敌。在今天没有感恩之心,在将来没有报德之事,正可以不顾惜不照顾地对待他。怎么能割舍我不敢用的钱财,去资助他不应当用的东西呢?
居住在乡间以及在外旅行,不可轻易接受别人的恩惠。在我尚未显达的时候,接受别人的恩惠,常常记在心里,每次见到那个人,常怀敬畏之心,而那个人也因为对我有恩,常常摆出有恩德的脸色。等到我显达之后,全部报答则有所不及,不报答则亏欠道义,所以即使是一顿饭、一匹绢,也不可轻易接受。
前辈看到有人做官而广泛寻求知己,告诫他说:“接受的恩惠多,就难以在朝廷立足。”应当仔细体味这句话。
现在的人接受别人的恩惠大多不记得,而别人急于求取的东西,即使是微小的物品也历历在目。古人说:“施予别人不要记挂,接受施予不要忘记。”这确实是很难做到的事。
有人在贫困时,不被乡人照顾,等到他显达时,就把乡人视为仇敌。却不知道乡人不对我厚道,我以此为憾;我不对乡人厚道,乡人将来难道也不记得吗?只是对于平时轻视我的人,不要对他们过于厚道,也不必结怨。如果平时与我相识的人,如果我可以救济帮助他们的,也不可不做。
圣人说“以直报怨”,是最中道的,可以通行。大体上以怨报怨,固然不值得称道,而士大夫想要博取宽厚名声的人,有时因为旧仇,纵容奸邪而不惩治,都是矫饰而不近人情。圣人所说的“直”,那个人贤能,不因为仇恨而废弃他;那个人不贤,不因为仇恨而庇护他。是非取舍,各符合实际情况。用这种方式报怨,必定不至于互相报复没有止境。
居住在乡间不得已而后与人争执,又不得已而后与人诉讼,对方稍微服气认为不对就停止,不必耗费财物,结交胥吏,求取快意,穷究仇人。至于争讼财产,本来没有道理却强求得到道理,官吏贪婪谬误,或许能如心愿,难道不对神明感到愧疚吗?仇人不服,互相诉讼,所费的财物,是所争价值的十几倍,何况遇到贤明的官吏,怎么能把无理当作有理呢?大体上人们诉讼互相有长短,各自说自己的长处而掩盖短处,官吏不明察,就牵连不决。或者判决而不能尽实情,胥吏得以受贿而玩弄法律,这是导致破家败业的原因。
人们治理家业,必须让围墙高厚,篱笆周密,窗户墙壁门关坚固,随坏随修。
如果有排水沟之类,也必须常设栅栏,务求新固,不可轻忽。即使是盗窃技巧高超的人,挖墙
剪篱,穿壁决关,俄顷可辨。比之颓墙败篱、腐壁敝门以启盗者有间矣。且免奴仆奔窜及不肖子弟夜出之患。如外有窃盗,内有奔窜及子弟生事,纵官司为之受理,岂不重费财力!
译剪断篱笆,凿穿墙壁,撬开门户,顷刻之间就能分辨清楚。这与依靠倒塌的墙壁、破败的篱笆、腐朽的墙壁和破烂的门来招致盗贼相比,是有区别的。而且可以免除奴仆逃跑以及不成器的子弟夜间外出的祸患。如果外面有窃贼,里面有奴仆逃跑以及子弟惹事生非,纵然官府代为受理,难道不会耗费大量的财力和精力吗!
居止或在山谷村野僻静之地,须于周围要害去处置立庄屋,招诱丁多之人居之。或有火烛、窃盗,可以即相救应。
凡夜犬吠,盗未必至,亦是盗来探试,不可以为他而不警。夜间遇物有声,亦不可以为鼠而不警。
屋之周围须令有路,可以往来,夜间遣人十数遍巡之。善虑事者,居于城郭,无甚隙地,亦为夹墙,使逻者往来其间。若屋之内,则子弟及奴婢更迭巡警。
夜间觉有盗,便须直言:“有盗。”徐起逐之,盗必且窜。不可乘暗击之,恐盗之急以刀伤我,又误击自家之人。若持烛见盗,击之犹庶几,若获盗而已受拘执,自当准法,无过殴伤。
多蓄之家,盗所觊觎,而其人又多置什物,喜于矜耀,尤盗之所垂涎也。富厚之家若多储钱谷,少置什物,少蓄金宝丝帛,纵被盗亦不多失。前辈有戒其家:“自冬夏衣之外,藏帛以备不虞,不过百匹。”此亦高人之见,岂可与世俗言!
劫盗有中夜炬火露刃,排门而入人家者,此尤不可不防。须于诸处往来路口,委人为耳目,或有异常,则可以先知。仍预置便门,遇有警急,老幼妇女且从便门走避。又须子弟及仆者,平时常备器械,为御敌之计。可敌则敌,不可敌则避。切不可令盗得我之人,执以为质,则邻保及捕盗之人不敢前。
劫盗虽小人之雄,亦自有识见。如富家平时不刻剥,又能乐施,又能种种方便,当兵火扰攘之际,犹得保全,至不忍焚毁其屋凡。盗所快意于焚掠汗辱者,多是积恶之人。富家各宜自省。
家居或有失物,不可不急寻。急寻,则人或投之僻处,可以复收,则无事矣。不急,则转而外出,愈不可见。又不可妄猜疑人,猜疑之当,则人或自疑,恐生他虞;猜疑不当,则正窃者反自得意。况疑心一生,则所疑之人揣其行坐辞色皆若窃物,而实未尝有所窃也。或已形于言,或妄有所执治,而所失之物偶见,或正窃者方获,则悔将何及?
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宅之四围,如无溪流,当为池井,虑有火烛,无水救应。又须平时抚恤邻里有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以官势残虐邻里,一日为仇人刃其家,火其屋宅。邻里更相戒曰:“若救火,火熄之后,非惟无功,彼更讼我,以为盗取他家财物,则狱讼未知了期。若不救火,不过杖一百而已。”邻居甘受杖而坐视其大厦为灰烬,生生之具无遗。此其平时暴虐之效也。
火之所起,多从厨灶。盖厨屋多时不扫,则埃墨易得引火,或灶中有留火,而灶前有积薪接连,亦引火之端也。夜间最当巡视。
烘焙物色过夜,多致遗火。人家房户,多有覆盖宿火而以衣笼罩其上,皆能致火,须常戒约。
蚕家屋宇低隘,于炙簇之际,不可不防火。农家储积粪壤,多为茅屋,或投死灰于其间,须防内有余烬未灭,能致火烛。
茅屋须常防火;大风须常防火;积油物、积石灰须常防火。此类甚多,切须询究。
富人有爱其小儿者,以金银宝珠之属饰其身。小人有贪者,于僻静处坏其性命而取其物,虽闻于官而置于法,何益?
市邑小儿,非有壮夫携负,不可令游街巷,虑有诱略之人也。
人之家居,井必有干,池必有栏,深溪急流之处,峭险高危之地,机关触动之物,必有禁防,不可令小儿狎而临之。脱有疏虞,归怨于人,何及?
亲宾相访,不可多虐以酒。或被酒夜卧,须令人照管。往时括苍有困客以酒,且虑其不告而去,于是卧于空舍而钥其门,酒渴索浆不得,则取花瓶水饮之。次日启关而客死矣。其家讼于官。郡守汪怀忠究其一时舍中所有之物,云“有花瓶,浸旱莲花”。试以旱莲花浸瓶中,取罪当死者试之,验,乃释之。又置水于案而不掩覆,屋有伏蛇遗毒于水,客饮而死者。凡事不可不谨如此。
清晨早起,昏晚早睡,可以杜绝婢仆奸盗等事。
士大夫之家,有夜间男女群聚而呼卢至于达旦,岂无托故而起者。
试静思之。
人家
译居住的地方如果是在山谷、村野等僻静之处,必须在周围要害之处设置庄屋,招引人口众多的家庭居住。这样如果有火灾或盗贼,可以立即互相救援。
凡是夜里狗叫,盗贼未必真的到来,也可能是盗贼来试探,不能因为不是盗贼就不加警惕。夜间听到物体发出声响,也不能因为以为是老鼠就不加警惕。
房屋周围必须留有道路,以便往来,夜间要派人巡视十几次。善于考虑事情的人,即使住在城市里,没有多少空地,也要修筑夹墙,让巡逻的人在其中往来。如果在房屋内部,则让子弟和奴婢轮流巡视警戒。
夜间发现盗贼,必须直说:“有盗贼。”然后慢慢起身追赶,盗贼必定会逃跑。不能在黑暗中攻击盗贼,恐怕盗贼情急之下用刀伤害我们,又可能误伤自己人。如果拿着蜡烛看见盗贼,攻击他还有希望,如果抓获盗贼后已经被他控制,自然应当按照法律处理,不要过度殴打致伤。
富裕的家庭是盗贼觊觎的对象,而且这些人往往放置很多物品,喜欢炫耀,更是盗贼垂涎的对象。富裕的家庭如果多储存钱粮,少放置物品,少收藏金银珠宝丝帛,即使被盗也不会损失太多。前辈告诫家人:“除了冬夏衣物之外,收藏丝帛以备不时之需,不超过一百匹。”这也是高人的见解,怎么能跟世俗之人说呢!
劫盗中有半夜举着火把、露着刀刃,破门而入人家的,这尤其不可不防备。必须在各处往来路口,委派人作为耳目,如果有异常情况,就可以预先知道。还要预先设置便门,遇到紧急警报,老幼妇女就从便门逃跑躲避。还要让子弟和仆人平时常备器械,作为抵御敌人的计策。可以抵抗就抵抗,不可以抵抗就躲避。切不可让盗贼抓住我们的人,挟持作为人质,那么邻居和捕盗的人就不敢上前。
劫盗虽然是小人中的豪杰,也自有见识。如果富家平时不苛刻剥削,又能乐于施舍,又能种种方便,在兵火扰攘的时候,还能保全,甚至不忍心焚烧毁坏他们的房屋。盗贼乐于焚烧掠夺侮辱的,大多是积恶之人。富家各自应当反省。
家里如果有丢失物品,不可不急于寻找。急于寻找,那么有人可能把它投放在僻静之处,可以重新收回,那就没事了。不急于寻找,那么转而外出,就更难见到了。又不可胡乱猜疑人,猜疑得当,那么有人可能自己怀疑,恐怕产生其他祸患;猜疑不当,那么真正的窃贼反而得意。况且疑心一生,那么被怀疑的人的一举一动、言辞神色都像窃贼,而实际上并没有偷窃。或者已经说出口,或者胡乱拘禁惩治,而丢失的物品偶然出现,或者真正的窃贼刚刚抓获,那么后悔怎么来得及?
居住的地方不可没有邻居,担心有火灾,无人救援。住宅四周,如果没有溪流,应当挖池井,担心有火灾,无水救援。又必须平时对邻里施恩义,有士大夫平时多凭借官势残虐邻里,一日被仇人杀了全家,烧了房屋。邻里互相告诫说:“如果救火,火熄灭之后,不仅没有功劳,他反而告我们,说我们盗取他家财物,那么诉讼不知何时了结。如果不救火,不过杖责一百而已。”邻居甘愿受杖而坐视他的大厦化为灰烬,生活用具无一留存。这是他平时暴虐的后果。
火灾多从厨房灶台开始。因为厨房屋子长时间不打扫,那么灰尘烟墨容易引火,或者灶中有残留的火,而灶前有堆积的柴草相连,也是引火的源头。夜间最应当巡视。
烘焙物品过夜,多导致遗留火种。人家房户,多有覆盖宿火而用衣笼罩在上面,都能导致火灾,必须经常告诫约束。
养蚕人家的屋宇低矮狭窄,在炙烤蚕簇的时候,不可不防火。农家储存粪土,多为茅屋,或者把死灰投在其中,必须防备内部有余烬未灭,能导致火灾。
茅屋必须常防火;大风必须常防火;堆积油物、堆积石灰必须常防火。这类情况很多,切须查究。
富人有喜爱小儿的,用金银宝珠之类的东西装饰他们。小人有贪婪的,在僻静处杀害他们的性命而夺取财物,即使上报官府而依法处置,有什么益处?
城市里的小儿,如果没有壮夫携带背负,不可让他们在街巷游玩,担心有诱拐之人。
人们居家,井必须有盖,池必须有栏杆,深溪急流之处,陡峭危险高危之地,机关触动之物,必须有禁止防范,不可让小儿亲近而靠近。如果有疏忽,归咎于人,怎么来得及?
亲戚宾客互相拜访,不可过多地以酒款待。如果醉酒夜卧,必须让人照管。以前括苍有困住客人以酒,并且担心他不告而别,于是让他睡在空舍而锁上门,酒渴索要浆水不得,就取花瓶水喝。第二天开门而客人死了。他家告到官府。郡守汪怀忠查究当时舍中所有之物,说“有花瓶,浸旱莲花”。试着用旱莲花浸在瓶中,取罪当死的人试之,验证,于是释放了他。又放置水在案上而不覆盖,屋里有伏蛇遗毒于水,客人喝而死的。凡事不可不谨慎如此。
清晨早起,昏晚早睡,可以杜绝婢仆奸盗等事。
士大夫之家,有夜间男女群聚而赌博直到天亮,岂无托故而起者。
试着静思之。
人家
有仆,当取其朴直谨愿,勤于任事,不必责其应对进退之快人意。人之子弟不知温饱所自来者,不求自己德业之出众,而独欲仆者俏黠之出众,费财以养无用之人,固来甚害,生事为非,皆此辈导之也。
译家里有仆人,应当选取那些朴实正直、谨慎老实、勤于做事的人,不必苛求他们应对进退能让人满意。那些不知温饱从何而来的子弟,不追求自己在道德学业上出众,却唯独希望仆人在机灵狡黠方面出众,耗费钱财去供养无用之人,这本来就很有害,而惹是生非、做坏事,都是这类人引导造成的。
仆者而有市井浮浪子弟之态,异巾美服,言语矫诈,不可蓄也。蓄仆之久,而骤然如此,闺阃之事,必有可疑。
飞禽走兽之与人,形性虽殊,而喜聚恶散,贪生畏死,其情则与人同。故离群则向人悲鸣,临庖则向人哀号。为人者既忍而不之顾,反怒其鸣号者有矣。胡不反己以思之?物之有望于人,犹人有望于天也。物之鸣号有诉于人,而人不之恤,则人之处患难、死亡、困苦之际,乃欲仰首叫号,求天之恤耶!大抵人居病患不能支持之时,及处囹圄不能脱去之时,未尝不反复究省平日所为,某者为恶,某者为不是,其所以改悔自新者,指天誓日可表。至病患平宁及脱去罪戾,则不复记省,造罪作恶无异往日。余前所言,若言于经历患难之人,必以为然。犹恐痛定之后不复记省,彼不知患难者,安知不以吾言为迂?
有子而不自乳,使他人乳之,前辈已言其非矣。况其间求乳母于未产之前者,使不举己子而乳我子,有子方婴孩,使舍之而乳我子,其己子呱呱而泣,至于饿死者。有因仕宦他处,逼勒牙家诱赚良人之妻,使舍其夫与子而乳我子,因挟以归家,使其一家离散,生前不复相见者。
士夫递相庇护,国家法令有不能禁,彼独不畏于天哉?
族人、邻里、亲戚有狡狯子弟,能恃强凌人,损彼益此,富家多用之以为爪牙,且得目前快意。此曹内既奸巧,外常柔顺,子弟责骂狎玩,常能容忍。为子弟者亦爱之。他日家长既没之后,诱子弟为非者皆此等人也。大抵为家长者必自老练,又其智略能驾驭此曹,故得其力。至于子弟,须贤明如其父兄,则可无虑。中材之人鲜不为其鼓惑,以致败家。唐史有言:“妖禽孽狐,当昼则伏息自如,得夜乃为之祥。”正谓此曹。若平昔延接淳厚刚正之人,虽言语多拂人意,而子弟与之久处,则有身后之益。所谓“快意之事常有损,拂意之事常有益”,凡事皆然,宜广思之。
干人有管库者,须常谨其簿书,审见其存。干人有管谷米者,须严其簿书,谨其管钥,兼择谨畏之人,使之看守。干人有贷财本兴贩者,须择其淳厚,爱惜家业,方可付托。盖中产之家,日费之计犹难支吾,况受佣于人,其饥寒之计,岂能周足?中人之性,目见可欲,其心必乱,况下愚之人,见酒食声色之美,安得不动其心?向来财不满其意而充其欲,故内则与骨肉同饥寒,外则视所见如不见。今其财物盈溢于目前,若日日严谨,此心姑寝。主者事势稍宽,则亦何惮而不为?其始也,移用甚微,其心以为可偿,犹未经虑。久而主不之觉,则日增焉,月益焉,积而至于一岁,移用已多,其心虽惴惴,无可奈何,则求以掩覆。至二年三年,侵欺已大彰露,不可掩覆。主人欲峻治之,已近噬脐。故凡委托干人,所宜警此。
国家以农为重,盖以衣食之源在此。然人家耕种出于佃人之力,可不以佃人为重!遇其有生育、婚嫁、营造、死亡,当厚周之;耕耘之际,有所假贷,少收其息;水旱之年,察其所亏,早为除减;不可有非理之需;不可有非时之役;不可令子弟及干人私有所扰;不可因其仇者告语增其岁入之租;不可强其称贷,使厚供息;不可见其自有田园,辄起贪图之意。视之爱之,不啻于骨肉。则我衣食之源,悉借其力,俯仰可以无愧作矣。
佃仆妇女等,有于人家妇女、小儿处,称“莫令家长知”,而欲重息以生借钱谷,及欲借质物以济急者,皆是有心脱漏,必无还意。而妇女、小儿不令家长知,则不敢取索,终为所负。为家长者,宜常以此喻其家。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及妇人以买卖、针灸为名者,皆不可令入人家。凡脱漏妇女财物及引诱妇女为不美之事,皆此曹也。
池塘、陂湖、河埭,蓄水以溉田者,须于每年冬月水涸之际,浚之使深,筑之使固。遇天时亢旱,虽不至于大稔,亦不至于全损。今人往往于亢旱之际,常思修治,至收刈之后,则忘之矣。谚所谓“三月思种桑,六月思筑
译仆役如果表现出市井无赖子弟的习气,戴着奇异的头巾,穿着华丽的衣服,言语虚伪欺诈,这样的人不能留用。留用仆役时间很长,却突然变成这样,家中的事情,一定有可疑之处。
飞禽走兽与人类,形体性情虽然不同,但喜欢聚集、厌恶离散,贪恋生命、畏惧死亡,这种情感与人类相同。所以离开群体时,会向着人悲鸣;面临屠宰时,会向着人哀号。作为人,既然忍心不顾它们,反而恼怒它们鸣叫哀号的,也是有的。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自己呢?万物对人有期望,就像人对上天有期望一样。万物鸣叫哀号向人诉说,而人不加体恤,那么人在遭遇患难、死亡、困苦的时候,难道想要仰头呼号,祈求上天体恤吗!大抵人在患病不能支撑的时候,以及身陷牢狱不能脱身的时候,没有不反复追究反省平日所做的事,哪些是恶行,哪些是不对,那些改过自新的心意,指天誓日可以表明。等到病愈平安以及脱去罪责,就不再记取反省,造罪作恶与往日无异。我前面所说的话,如果对经历过患难的人讲,他们一定会认为是对的。只怕痛苦平息之后不再记取反省,那些不知道患难的人,怎么不会认为我的话迂腐呢?
有孩子却不亲自哺乳,让别人来哺乳,前辈已经说过这是不对的。何况其中有人在未生产之前就寻找乳母,让乳母不哺乳自己的孩子而哺乳我的孩子,有的孩子刚出生,就让乳母舍弃自己的孩子来哺乳我的孩子,导致乳母自己的孩子啼哭不止,甚至饿死。有的人因为在外做官,逼迫牙婆诱骗良家妇女,让她们舍弃丈夫和孩子来哺乳我的孩子,趁机挟持她们回家,导致她们一家离散,生前不再相见。
士大夫互相庇护,国家的法令都不能禁止,他们难道不畏惧上天吗?
族人、邻里、亲戚中有狡猾的子弟,能够倚仗强势欺凌他人,损人利己,富家多雇用他们作为爪牙,并且获得眼前的痛快。这类人内心奸诈巧妙,外表常常柔顺,子弟责骂戏弄,他们常常能够容忍。子弟也因此喜欢他们。将来家长去世之后,引诱子弟做坏事的,都是这类人。大抵作为家长的人必须自己老练,而且智谋策略能够驾驭这类人,所以能得到他们的效力。至于子弟,必须像父兄一样贤明,才可以没有忧虑。中等才能的人很少不被他们蛊惑,从而导致家业败落。唐代史书有话说:“妖禽孽狐,白天就伏息自如,到了夜晚才作祟。”正是说的这类人。如果平时接待淳厚刚正的人,虽然言语多违背人意,但子弟与他们长久相处,则有身后的益处。所谓“痛快的事常常有损害,违背心意的事常常有益处”,凡事都是这样,应该广泛思考。
家仆中有管理仓库的,必须经常谨慎地核对账簿,仔细查看库存。家仆中有管理谷米的,必须严格账簿,谨慎保管钥匙,并且选择谨慎敬畏的人,让他们看守。家仆中有借贷资本从事买卖的,必须选择淳厚、爱惜家业的人,才可以托付。大抵中等资产的家庭,日常费用的计划都难以支撑,何况受雇于人,他们饥寒的打算,怎么能周全充足?中等人的本性,眼睛看到可欲之物,内心一定混乱,何况下等愚昧的人,看到酒食声色之美,怎么能不心动?以前财物不满足他们的欲望,所以对内与骨肉同受饥寒,对外对所见之物视而不见。现在财物充盈在眼前,如果天天严谨,这颗心暂时潜伏。主人事情稍微宽松,他们又有什么顾忌而不做坏事呢?开始时,挪用很少,心里认为可以偿还,还没有经过深思。时间久了主人没有察觉,就日益增加,月复一月,积累到一年,挪用已经很多,心里虽然惶恐,无可奈何,就寻求掩盖。到了两三年,侵吞欺诈已经明显暴露,无法掩盖。主人想要严厉惩治,已经像咬肚脐一样来不及了。所以凡是委托家仆,应该警惕这一点。
国家以农业为重,因为衣食的来源在这里。然而人家耕种依靠佃户的力量,怎么能不重视佃户!遇到他们有生育、婚嫁、建造房屋、死亡等情况,应当厚加周济;耕耘的时候,有所借贷,少收利息;水旱灾年,考察他们的损失,早点减免;不可以有不合理的索取;不可以有不合时宜的劳役;不可以让子弟和家仆私下骚扰;不可以因为仇人告状而增加每年的租税;不可以强迫他们借贷,让他们提供高利息;不可以看到他们有田园,就起贪图之心。看待他们、爱护他们,不亚于骨肉。那么我的衣食来源,都借重他们的力量,起居行事就可以问心无愧了。
佃户、仆役的妇女等,在人家妇女、小孩面前,说“不要让家长知道”,想要高利贷借钱谷,以及想要借抵押物来应急的,都是有心想钻空子,一定没有归还的意图。而妇女、小孩不让家长知道,就不敢索取,最终被他们拖欠。作为家长的,应该经常用这个道理告诫家人。
尼姑、道婆、媒婆、牙婆以及以买卖、针灸为名的妇女,都不可以让她们进入人家。凡是骗取妇女财物以及引诱妇女做不光彩事情的,都是这类人。
池塘、陂湖、河埭,蓄水用来灌溉田地的,必须在每年冬天水干涸的时候,疏浚使水深,修筑使堤岸坚固。遇到天气大旱,虽然不至于大丰收,也不至于完全损失。现在的人往往在大旱的时候,才想着修治,等到收割之后,就忘记了。谚语所谓“三月思种桑,六月思筑
池塘、陂湖、河埭有众享其溉田之利者,田多之家,当相与率倡,令田主出食,佃人出力,遇冬时筑,令多蓄水。及用水之际,远近高下,分水必均,非止利己,又且利人,其利岂不博哉?今人当修筑之际,靳出食力,及用水之际,奋臂交争,有以锄耰相殴至死者。纵不死,亦至坐狱被刑,岂不可伤!然至此者,皆田主悭吝之罪也。
桑、果、竹、木之属,春时种植甚非难事,十年二十年之间即享其利。今人往往于荒山闲地,任其弃废。至于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比邻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宁不思使向来天不产此,则将何所争?若以争讼所费,佣工植木,则一二十年之间,所谓材木不可胜用也。其间有以果木逼于邻家,实利有及于其童稚,则怒而伐去之者,尤无所见也。
人有小儿,须常戒约,莫令与邻里损折果木之属。人养牛羊,须常看守,莫令与邻里踏践山地六种之属。人养鸡鸭,须常照管,莫令与邻里损啄菜茹六种之属。有产业之家,又须各自勤谨。坟茔山林,欲聚丛长茂荫映,须高其墙围,令人不得逾越。园圃种植菜茹六种及有时果去处,严其篱围,不通人往来,则亦不至临时责怪他人也。
人有田园山地,界至不可不分明。异居分析之初,置产制卖之际,尤不可不仔细。人之争讼多由此始。且如田亩,有因地势不平,分一丘为两丘者;有欲便顺并两丘为一丘者;有以屋基山地为田,又有以田为屋基园地者;有改移街、路、水圳者。官中虽有经界图籍,坏烂不存者多矣。况又从而改易,不经官司、邻保验证,岂不大启争端?人之田亩,有在上丘者,若常修田畔,莫令倾倒,人之屋基园地,若及时筑叠垣墙,才损即修,人之山林,若分明挑掘沟堑,才损即修,有何争讼?惟其卤莽,倾倒,修治失时,屋基园地止用篱围,年深坏烂,因而侵占。山林或用分水,犹可辨明,间有以木、以石、以坎为界,年深不存,及以坑为界,而外又有一坑相似者,未尝不启纷纷不决之讼也。至于分析,止凭阄书,典买止凭契书,或有卤莽,该载不明,公私皆不能决,可不戒哉!间有典买山地,幸其界至有疑,故令元契称说不明,因而包占者,此小人之用心。遇明有司,自正其罪矣。
钱谷不可多借人有轻于举债者,不可借与,必是无籍之人,已怀负赖之意。凡借人钱谷,少则易偿,多则易负。故借谷至百石,借钱至百贯,虽力可还,亦不肯还,宁以所还之资为争讼之费者多矣。
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买产之家当知此理,不可苦害卖产之人。盖人之卖产,或以缺食,或以负债,或以疾病、死亡、婚嫁、争讼。已有百千之费则鬻百千之产。若买产之家即还其直,虽转手无留,且可以了其出产、欲用之一事。而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则阳距而险钩之,以重扼其价。既成契,则姑还其直之什一二,约以数日而尽偿。至数日而问焉,则辞以来办。又屡问之,或以数缗授之,或以米谷及他物高估而补偿之。出产之家必大窘乏。所得零微,随即耗散。向之所拟以办某事者,不复办矣。而往还取索夫力之费,又居其中。彼富者,方自窃喜,以为善谋。不知天道好还,有及其身而获报者,有不在其身而在其子孙者。富家多不之悟,岂不迷哉!
凡人之敢于举债者,必谓他日之宽余可以偿也。不知今日之无宽余,他日何为而有宽余?譬如百里之路,分为两日行,则两日可办;若欲以令日之路使明日并行,虽劳苦而不可至。凡无远识之人,求目前宽余而那积在后者,无不破家也。切宜鉴此!
凡有家产,必有税赋,须是先截留输纳之资,临时为官中所迫,则举债认息,或托揽户兑纳而高价算还,是皆可以耗家。大抵曰贫曰俭自是贤德,又是美称,切不可以此为愧。若能知此,则无破家之患矣。
乡人有纠率钱物以造桥、修路及打造渡航者,宜随力助之,不可谓舍财
译池塘、陂湖、河埭等水利设施,有许多人共享灌溉农田的利益。拥有大量田地的家庭,应当互相倡导,让田主提供粮食,佃户出劳动力,在冬季修筑堤坝,以便蓄积更多的水。等到用水的时候,无论远近高低,分配水源必须公平,这不仅有利于自己,也有利于他人,这样的利益难道不广泛吗?现在的人,在修筑堤坝的时候,吝惜粮食和劳力;等到用水的时候,却奋力争抢,甚至有人拿着锄头、土耙互相殴打,直至打死。即使没有打死,也会导致坐牢受刑,这难道不令人悲伤吗!然而造成这种局面的,都是田主吝啬的罪过。
桑树、果树、竹子、树木之类,在春天种植并不是难事,十年或二十年间就能享受到它们的利益。现在的人往往在荒山闲地上,任由其废弃。至于兄弟分家析产,有时因为一根草根的微小利益,就愤怒争执,失去和睦。邻居的山地如果偶然有竹木长在两家的边界上,就会引发诉讼,持续多年。难道不想想,如果上天向来不生产这些东西,那又将争夺什么呢?如果把争讼所花费的钱财,用来雇佣工人种植树木,那么一二十年间,所谓的木材就会用之不竭。其中有人因为果树、树木靠近邻居家,实际上利益也惠及了邻家的孩童,却愤怒地将它们砍掉,这更是毫无见识的表现。
家里有小孩,必须经常告诫约束,不要让他们与邻居发生损害、折断果木之类的事情。家里养牛羊,必须经常看守,不要让它们践踏邻居的山地以及六种农作物。家里养鸡鸭,必须经常照管,不要让它们啄食邻居的菜蔬和六种农作物。拥有产业的家庭,又必须各自勤勉谨慎。坟墓山林,如果想要聚集丛生、茂密荫映,就必须加高围墙,让人不能逾越。园圃中种植菜蔬、六种农作物以及季节性果物的地方,要严密篱笆围墙,不让人随意往来,这样也就不会在事发时责怪他人了。
人拥有田园山地,边界必须明确。分居分家之初,购置或变卖产业的时候,尤其不能不仔细。人的争讼大多由此开始。比如田亩,有的因为地势不平,把一丘田分成两丘;有的为了方便,把两丘田合并为一丘;有的把屋基山地改为田地,有的又把田地改为屋基园地;有的改移街道、道路、水渠。官府虽然存有经界图籍,但大多已经破损腐烂而不存在了。况且又随意更改,不经过官府、邻居和保甲的验证,难道不会大开争端吗?人的田亩,有的在上丘,如果经常修筑田畔,不让它倒塌;人的屋基园地,如果及时修筑堆叠垣墙,稍有损坏就立即修理;人的山林,如果明确挖掘沟堑,稍有损坏就立即修理,会有什么争讼呢?只是因为马虎大意,田畔倒塌,修治不及时,屋基园地只用篱笆围起来,年深日久坏烂,因而被侵占。山林有时用水流分界,还可以辨明,偶尔有用树木、石头、坑坎作为边界的,年深日久就不存在了;或者以坑为界,而外面又有一个相似的坑,不曾不引发纷纷扰扰、久拖不决的诉讼。至于分家析产,只凭阄书;典当买卖,只凭契书,如果有马虎大意,记载不明,公家和私人都无法决断,能不引以为戒吗!偶尔有人典当买卖山地,庆幸边界有疑问,故意让原契书写得不明白,因而包占土地,这是小人的用心。遇到明察的官员,自然会纠正他们的罪行。
钱粮不可多借给别人。对于轻率举债的人,不可借给他,这一定是无赖之人,已经怀有赖账不还的意思。凡是借给别人钱粮,借得少容易偿还,借得多容易赖账。所以借谷达到百石,借钱达到百贯,即使有能力偿还,也不肯还,宁愿把偿还的钱财作为争讼的费用的人很多。
贫富没有固定的态势,田宅没有固定的主人。有钱就买,没钱就卖。购买产业的家庭应当知道这个道理,不可苦苦害卖产业的人。大概人卖产业,有的是因为缺粮,有的是因为负债,有的是因为疾病、死亡、婚嫁、争讼。已经有几百上千的费用,就卖掉几百上千的产业。如果买产业的家庭立即归还价款,即使转手不留存,也可以了结卖主出产、想要使用的那件事。而为富不仁的人,知道卖主急需用钱,就表面上拒绝而暗中钩取,以重重压低价格。既然立下契约,就只还价款的十分之一二,约定几天内全部还清。到了几天后去询问,就推辞说没有办到。又屡次去询问,有时给几串钱,有时用米谷及其他物品高估来补偿。卖产业的家庭必定非常窘迫匮乏。所得的零碎微薄钱财,随即消耗散尽。先前打算用来办理某件事的,不再能办理了。而往返取索的人力费用,又占在其中。那些富人,正暗自高兴,认为善于谋划。不知道天道喜好回报,有在自身就获得报应的,有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获得报应的。富家大多不能醒悟,难道不迷惑吗!
凡是敢于举债的人,必定认为日后的宽裕可以偿还。不知道今天没有宽裕,日后为什么会有宽裕?比如百里的路程,分为两天走,那么两天可以走完;如果想要把今天的路程让明天一起走,虽然劳苦也无法到达。凡是缺乏远见的人,追求眼前的宽裕而把困难累积在后面的,没有不破家的。切应当以此为鉴!
凡是有家产的,必定有税赋,必须预先截留缴纳的钱资,临时被官府逼迫,就举债认息,或者委托揽户代缴而高价偿还,这些都是可以消耗家产的。大体上说,贫穷和节俭本来就是贤德,又是美称,切不可以此感到羞愧。如果能知道这个道理,就没有破家的祸患了。
乡里有纠集钱物来造桥、修路以及打造渡船的人,应当随力资助,不可认为舍弃钱财
不见获福而不为。且如造路既成,吾之晨出暮归,仆马无疏虞,及乘舆马、过渡桥,而不至惴慄者,皆所获之福也。
译不要因为见不到福报就不去做善事。况且比如修路工程完成后,我早晨出门、傍晚回家,仆人和马匹都没有意外危险,以及乘坐车马、渡过桥梁时,不至于感到恐惧战栗,这些都是所获得的福报啊。
起造屋宇,最人家至难事。年齿长壮,世事谙历,于起造一事犹多不悉,况未更事?其不因此破家者几希。盖起造之时,必先与匠者谋。
匠者惟恐主人惮费而不为,则必小其规模,节其费用。主人以为力可以办,锐意为之,匠者则渐增广其规模,至数倍其费,而屋犹未及半。主人势不可中辍,则举债鬻产;匠者方喜兴作之未艾,工镪之益增。余尝劝人起造屋宇须十数年经营,以渐为之,则屋成而家富自若。盖先议基址,或平高就下,或增卑为高,或筑墙穿池,逐年渐为之,期以十数年而后成。次议规模之高广,材木之若干,细至椽、桷、篱、壁、竹、木之属,必籍其数,逐年买取,随即斫削,期以十数年而毕备。决议瓦石之多少,皆预以余力积渐而储之。虽僦雇之费,亦不取办于仓卒,故屋成而家富自若也。
译建造房屋,是人家中最困难的事。即使年纪长大、阅历世事,对于建房这件事尚且多有不知,何况是未曾经历世事的人呢?因此而不导致家破人亡的,几乎没有。大凡建房之时,必须先与工匠商量。
工匠只怕主人怕花钱而不肯建,就一定会缩小规模,节省费用。主人认为力量能够承担,便锐意进取地去做,工匠则逐渐扩大规模,等到费用增加到原来的几倍,房子还连一半都没建成。主人势必要中途停止也不可能,于是举债卖产;工匠正高兴工程没有停止,工钱反而越来越多。我曾劝人建房必须用十几年的时间来经营,逐步进行,那么房子建成后,家产依然像原来一样富足。大凡先商议地基,或是填平高处就低处,或是增高低处为高处,或是筑墙挖池,逐年逐步进行,计划用十几年的时间才建成。其次商议房屋的高度和宽度,需要多少木材,细致到椽子、方木、篱笆、墙壁、竹子、木头之类,一定要登记它们的数量,逐年购买,随即砍削加工,计划用十几年的时间才全部备齐。决定瓦片和石头的数量,也都预先用多余的力量逐渐储存。即使是雇佣人工的费用,也不在仓促之间去筹措,所以房子建成后,家产依然像原来一样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