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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了凡四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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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1–15 段

了凡四训  明朝 袁了凡

  《第一篇立命之学》

  《第二篇改过之法》

  《第三篇积善之方》

  《第四篇谦德之效》

  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举业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者,修髯伟貌,飘飘若仙,余敬礼之。

  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何不读书?」余告以故,并叩老者姓氏里居。

  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数正传,数该传汝。」余引归,告母。

  母曰:「善待之。」试其数,纤悉皆验。余遂启读书之念,谋之表兄沈称,

  言:「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馆,我送汝寄学甚便。」余遂礼郁为师。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处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当终於正寝,惜无子。余备录而谨记之。

  自此以后,凡遇考校,其名数先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余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一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余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殷秋溟宗师见余场中备卷,叹曰:「五策,即五篇奏议也,岂可使博洽淹贯之儒,老於窗下乎!」遂依县申文准贡,连前食米计之,实九十一石五斗也。余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

  贡入燕都,留京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己巳归,游南雍,未入监,先访云谷会禅师於栖霞山中,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

  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念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

  余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

  云谷笑曰:「我待汝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问其故?

  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非是凡夫?」

  余问曰:「然则数可逃乎?」

  曰:「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迦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

  余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耳。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於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

  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余以实告。

  云谷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余追省良久,

  曰:「不应也。科第中人,有福相,余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烦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皆薄福之相也,岂宜科第哉。

  地之秽者多生物,水之清者常无鱼;余好洁,宜无子者一;和气能育万物,余善怒,宜无子者二;爱为生生之本,忍为不育之根;余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宜无子者三;多言耗气,宜无子者四;喜饮铄精,宜无子者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宜无子者六。其馀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应饿死者,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

  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定有三世二世子孙

译《了凡四训》 明朝 袁了凡

《第一篇 立命之学》

《第二篇 改过之法》

《第三篇 积善之方》

《第四篇 谦德之效》

我幼年丧父,老母亲命我放弃科举学业去学医,说这样可以养生,可以济人,而且掌握一门技艺以成名,这也是你父亲平素的心愿。后来我在慈云寺,遇到一位老者,胡须修长,相貌雄伟,飘飘然如同仙人,我恭敬地礼拜他。

他对我说:“你是走仕途的人,明年就要进学,为什么不读书呢?”我把原因告诉了他,并询问老者的姓名和住址。

他说:“我姓孔,是云南人。得到了邵雍皇极数的正宗传授,命数该传给你。”我把他带回家,告诉母亲。

母亲说:“好好款待他。”测试他的术数,细微之处都准确应验。我于是产生了读书的念头,和表兄沈称商量,

他说:“郁海谷先生,在沈友夫家开设私塾,我送你寄学很方便。”我于是拜郁先生为师。孔先生为我推算命数:县考童生,应当是第十四名;府考第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第二年参加考试,三处的名次都符合。又为我占卜一生的吉凶,说: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应当补廪生,某年应当贡生,贡生后某年,应当被选为四川的一个县令,在任三年半,就应当告老还乡。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应当在正寝寿终,可惜没有儿子。我详细记录下来并牢记在心。

从此以后,凡是遇到考试,名次的先后,都不出孔先生所预测的范围。唯独算我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应当出贡;等到食米七十一石时,屠宗师就批准补贡,我私下怀疑这件事。后来果然被署印杨公驳回,直到丁卯年,殷秋溟宗师看到我在考场上的备卷,感叹道:“五篇策论,就是五篇奏议啊,怎么能让博学贯通的儒生,老死在窗下呢!”于是依照县里的申文批准我贡生,连同之前食米计算,实际是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加相信进退有命,快慢有时,淡然无求了。

贡生入京,留在京城一年,整天静坐,不阅读文字。己巳年回家,游历南京国子监,未入监,先在栖霞山中拜访云谷会禅师,对坐一室,三天三夜不闭眼。

云谷问:“凡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人的原因,只是因为妄念纠缠罢了。你坐了三天,不见起一个妄念,为什么呢?”

我说:“我被孔先生算定,荣辱生死,都有定数,即使想要妄想,也没有可妄想的。”

云谷笑着说:“我待你是豪杰,原来只是凡夫。”问其原因?

他说:“人如果不能无心,终究会被阴阳所束缚,怎么会有定数呢?但只有凡人有定数;极善的人,定数固然拘束不了他;极恶的人,定数也拘束不了他。你二十年来,被他算定,没有转动丝毫,难道不是凡夫吗?”

我问:“那么定数可以逃避吗?”

他说:“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经》《尚书》所说的,确实是明确的训诫。我教典中说:‘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妄语是释迦牟尼的大戒,诸佛菩萨,难道会用谎话欺骗人吗?”

我进言说:“孟子说:‘求则得之’,是求在我自身的东西。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

云谷说:“孟子的话没有错,是你自己错误理解罢了。你没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仅得到道德仁义,也能得到功名富贵;内外双得,这是求有益于得。如果不反躬内省,而只是向外追求,那么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了,内外双失,所以无益。”

于是问:“孔先生算你终身如何?”我如实告知。

云谷说:“你自己揣测应当得科第吗?应当生子吗?”我追思反省良久,

说:“不应当。科第中人,有福相,我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奠定厚福;加上不耐烦琐事,不能容人;有时用才智压倒别人,直心直行,轻言妄谈。凡此都是薄福之相,哪里适宜得科第呢。

土地污秽的多生物,水清澈的常无鱼;我好洁,适宜无子的原因一;和气能育万物,我善怒,适宜无子的原因二;爱是生生之本,忍是不育之根;我矜惜名节,常不能舍己救人,适宜无子的原因三;多言耗气,适宜无子的原因四;喜饮铄精,适宜无子的原因五;好彻夜长坐,而不知保养元气孕育精神,适宜无子的原因六。其余过恶尚多,不能悉数。”

云谷说:“岂止是科第呢。世间享受千金之产的人,定是千金人物;享受百金之产的人,定是百金人物;应当饿死的人,定是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

就像生子,有百世之德的人,定有百世子孙保佑他;有十世之德的人,定有十世子孙保佑他;有三世二世之德的人,定有三世二世子孙

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

  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译保全他;那些被斩首且没有后代的,是德行极其浅薄的缘故。

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么以前注定不能考取功名、以及没有子嗣的命相,都要彻底改变;务必积累德行,务必包容宽厚,务必和睦友爱,务必爱惜精神。从前的种种,就像昨天已经死去;以后的种种,就像今天刚刚诞生;这就是在义理上重新获得生命的身躯。

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犹可得而违;汝今扩充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己所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

  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汝信得及否?」

  余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

  云谷出功过格示余,令所行之事,逐日登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

  语余曰:「符录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执笔书符,先把万缘放下,一尘不起。从此念头不动处,下一点,谓之混沌开基。由此而一笔挥成,更无思虑,此符便灵。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

  孟子论立命之学,而曰:『夭寿不贰。』夫夭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

  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到此地位,直造先天之境,即此便是实学。

  汝未能无心,但能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於持中不持,於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

  余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悠悠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

  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善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直至己卯岁,历十馀年,而三千善行始完。

  时方从李渐庵入关,未及回向。庚辰南还。始请性空,慧空诸上人,就东塔禅堂回向。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男天启。

  余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辄用鹅毛管,印一朱圈於历日之上。或施食贫人,或放生命,一日有多至十馀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复请性空辈,就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

  余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篇。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置案上,所行善恶,纤悉必记。夜则设桌於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

  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为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

  夜间偶梦见一神人,余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余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余以梦告之,且问此事宜信否?

  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县减粮,万民受福乎?」吾即捐俸银,请其就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之。

  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余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矣。书曰:「天难谌,命靡常。」又云:「惟命不於常」,皆非诳语。吾於是而知,凡称祸福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

  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时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学

译人的血肉之躯,尚且有一定的定数;那由义理构成的精神之身,难道不能感通上天吗?《尚书·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作的罪孽,则无法活命。”《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取多福。”孔先生算定你考不中科举,不生儿子,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逃避;你现在扩充德性,努力做善事,多积阴德,这是你自己造作的福报,怎么能不享受呢?

《易经》是为君子谋划,趋吉避凶;如果说天命是固定不变的,吉祥怎么可以趋求,凶险怎么可以躲避?开篇第一义就说:“积善之家,必定有剩余的福庆。”你相信得及吗?

我信了他的话,拜谢并接受教诲。于是将往日的罪过,在佛前尽情坦白,写了一篇疏文,先祈求登科;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答天地祖宗的恩德。

云谷禅师拿出功过格给我看,让我所做的事,每天登记;善事就记数,恶事就减去,并且教我持诵准提咒,以期必定灵验。

他对我说:“符录家有句话:‘不会画符,会被鬼神嘲笑。’这里有秘传,只是不动念头罢了。执笔画符,先把万般杂念放下,一尘不起。从这个念头不动的地方,下一点,叫做混沌开基。由此一笔挥就,再无思虑,这符就灵了。凡是祈求上天、确立命运,都要从无思无虑的地方感通。

孟子论述确立命运的学问,说:‘寿命长短没有分别。’寿命长短,是最有分别的。当念头不动的时候,谁是短命,谁是长寿?细分起来,丰收歉收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贫富的命运;困顿通达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贵贱的命运;寿命长短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生死的命运。人生在世,只有生死最重要,说寿命长短,那么一切顺逆都包括在内了。

至于修身以等待天命,是积德祈求上天的事。说‘修’,那么身上的过错罪恶,都应当治理并去除;说‘俟’,那么一丝一毫的贪求,一丝一毫的迎合,都应当斩断绝灭。达到这个境界,直接造入先天的境界,这就是实学。

你未能无心,但能持诵准提咒,不计数量,不令间断,持得纯熟,在持诵中不持诵,在不持诵中持诵。等到念头不动,就灵验了。”

我起初号学海,这天改号了凡;因为领悟了确立命运的学说,而不愿落入凡夫的窠臼。从此以后,整天兢兢业业,便觉得与以前不同。以前只是悠悠放任,到这里自有战战兢兢、警惕严厉的景象,在暗室屋漏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到别人憎恨我、毁谤我,自然能安然容忍。

到第二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定该第三名,忽然考了第一名;他的话不灵验,而秋闱考中了。然而行义未纯,检点自身多有失误;有时看见善事而行之不勇,有时救人而心常自疑;有时身体勉力做善事,而口有过失之言;有时清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错折损功德,日常虚度。从己巳年发愿,直至己卯年,历经十多年,而三千善行才完成。

当时正跟随李渐庵入关,来不及回向。庚辰年南还。才请性空、慧空诸位上人,在东塔禅堂回向。于是发起求子的愿望,也许诺行善事三千条。辛巳年,生了儿子天启。

我做一件事,随即用笔记下;你母亲不能写字,每做一件事,就用鹅毛管,在历日上印一个朱圈。或是施食给贫人,或是放生,一天有多至十多个的。到癸未年八月,三千之数已满。又请性空辈,在家庭回向。九月十三日,又发起考中进士的愿望,许诺行善事一万条,丙戌年登第,授宝坻知县。

我置备空格一册,名叫治心篇。早晨起坐堂,家人携付门役,放在案上,所行善恶,细微必记。晚上则在庭院设桌,效仿赵阅道焚香告帝。

你母亲见所做的不多,就皱眉说:“我以前在家,相助做善事,所以三千之数得以完成;现在许诺一万,衙中无事可做,何时能圆满呢?”

夜间偶然梦见一个神人,我说善事难完的缘故。神说:“只减粮这一节,万行都完成了。”原来宝坻的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我加以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确实有这事,心里颇感惊疑。适逢幻余禅师从五台山来,我把梦告诉他,且问这事可信吗?

禅师说:“善心真切,一行可当万善,何况全县减粮,万民受福呢?”我即捐俸银,请他在五台山斋僧一万而回向。

孔公算定我五十三岁有厄,我未曾祈求长寿,这一年竟无恙,现在六十九岁了。《尚书》说:“天难以信赖,命运没有常定。”又说:“只有天命不固定”,都不是虚妄之语。我于是知道,凡是说祸福自己求取的,是圣贤之言。如果说祸福只有上天所命,则是世俗之论了。

你的命运,不知如何?即使命运应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使时运应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使眼前足食,常作贫窭想;即使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使家世望重,常作卑下想;即使学

问颇优,常作浅陋想。

  远思扬德,近思盖父母之愆;上思报国之恩,下思造家之福;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

译询问得颇为详尽,却常被人视为浅薄无知。

远着想弘扬美德,近着想弥补父母的过失;向上想报答国家的恩情,向下想创造家庭的福分;对外想救济他人的急难,对内想遏制自己的邪念。

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於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

  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邃,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第二篇改过之法》

  春秋诸大夫,见人言动,亿而谈其祸福,靡不验者,左国诸记可观也。大都吉凶之兆,萌乎心而动乎四体,其过於厚者常获福,过於薄者常近祸,俗眼多翳,谓有未定而不可测者。至诚合天,福之将至,观而必先知之矣。祸之将至,观其不善而必先知之矣。今欲获福而远祸,未论行善,先须改过。

  但改过者,第一,要发耻心。思古之圣贤,与我同为丈夫,彼何以百世可师?我何以一身瓦裂?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於禽兽而不自知矣;世之可羞可耻者,莫大乎此。孟子曰:耻之於人大矣。以其得之则圣贤,失之则禽兽耳。此改过之要机也。

  第二,要发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欺,吾虽过在隐微,而天地鬼神,实鉴临之,重则降之百殃,轻则损其现福,吾何可以不惧?不惟此也。闲居之地,指视昭然;吾虽掩之甚密,文之甚巧,而肺肝早露,终难自欺;被人觑破,不值一文矣,乌得不懔懔?不惟是也。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犹可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恶,临死悔悟,发一善念,遂得善终者。谓一念猛厉,足以涤百年之恶也。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除;故过不论久近,惟以改为贵。但尘世无常,肉身易殒,一息不属,欲改无由矣。明则千百年担负恶名,虽孝子慈孙,不能洗涤;幽则千百劫沈沦狱报,虽圣贤佛菩萨,不能援引。乌得不畏?

  第三,须发勇心。人不改过,多是因循退缩;吾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者如芒刺在肉,速与抉剔;大者如毒蛇啮指,速与斩除,无丝毫凝滞,此风雷之所以为益也。

  具是三心,则有过斯改,如春冰遇日,何患不消乎?然人之过,有从事上改者,有从理上改者,有从心上改者;工夫不同,效验亦异。

  如前日杀生,今戒不杀;前日怒詈,今戒不怒;此就其事而改之者也。强制於外,其难百倍,且病根终在,东灭西生,非究竟廓然之道也。

  善改过者,未禁其事,先明其理;如过在杀生,即思曰:上帝好生,物皆恋命,杀彼养己,岂能自安?且彼之杀也,既受屠割,复入鼎镬,种种痛苦,彻入骨髓;己之养也,珍膏罗列,食过即空,疏食菜羹,尽可充腹,何必戕彼之生,损己之福哉?又思血气之属,皆含灵知,既有灵知,皆我一体;纵不能躬修至德,使之尊我亲我,岂可日戕物命,使之仇我憾我於无穷也?一思及此,将有对食痛心,不能下咽者矣。

  如前日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於我何与?本无可怒者。又思天下无自是之豪杰,亦无尤人之学问;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吾悉以自反,则谤毁之来,皆磨炼玉成之地;我将欢然受赐,何怒之有?又闻而不怒,虽谗焰薰天,如举火焚空,终将自息;闻谤而怒,虽巧心力辩,如春蚕作茧,自取缠绵;怒不惟无益,且有害也。其馀种种过恶,皆当据理思之。此理既明,过将自止。

  何谓从心而改?过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动,过安从生?学者於好色,好名,好货,好怒,种种诸过,不必逐类寻求;但当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如太阳当空,魍魉潜消,此精一之真传也。过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斩毒树,直断其根,奚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哉?

  大抵最上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苟未能然,须明理以遣之;又未能然,须随事以禁之;以上事而兼行下功,未为失策。执下而昧上,则拙矣。

  顾发愿改过,明须良朋提醒,幽须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一七,二七,

译务必每天觉察自己的过错,每天改正错误;一天不能觉察过错,就会一天安于自以为是;一天没有过错可改,就会一天没有进步。天下聪明俊秀的人不少,之所以德行不能增进,事业不能扩展,只是因为“因循”二字,耽误了一生。

云谷禅师所传授的立命学说,是极其精微深奥、极其真实纯正的道理,应当反复玩味并努力践行,不要自我荒废。

《第二篇 改过的方法》

春秋时期的大夫们,看到别人的言行举止,就能推测其祸福,没有不灵验的,这在《左传》和《国语》等记载中可以观看。大抵吉凶的征兆,萌发于心而表现在四肢行为上,那些过于厚道的人常能获得福报,过于刻薄的人常会招致灾祸,世俗的眼光多有遮蔽,认为有些情况尚未确定因而不可预测。至诚之心能与天道相合,福报将要到来时,观察便能预先知道;灾祸将要降临时,观察其不善之处也能预先知道。如今想要获得福报而远离灾祸,不论行善,首先必须改正过错。

但是改正过错,第一,要发起羞耻心。想想古代的圣贤,与我同为男子,他们为什么能成为百代师表?我为什么却一身破碎不堪?沉溺于尘世情欲,私下行为不义,以为别人不知道,傲慢而无愧疚,将日渐沦落为禽兽而不自知;世间可羞可耻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孟子说:羞耻心对于人太重要了。因为拥有它就能成为圣贤,失去它就会沦为禽兽。这是改正过错的关键所在。

第二,要发起敬畏心。天地在上,鬼神难以欺骗,我虽然过错在隐秘细微之处,但天地鬼神确实监察审视着,重的会降下百种灾殃,轻的会减损现有的福报,我怎么能不恐惧呢?不仅如此。在闲居独处之地,指视昭然;我虽然掩盖得很严密,文饰得很巧妙,但肺腑早已显露,终究难以自欺;被人看破,便一文不值了,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呢?还不止这些。只要一口气还在,弥天大恶,还可以悔改;古人有一生作恶,临死悔悟,发起一个善念,于是得以善终的。说是一个猛烈的善念,足以洗刷百年的罪恶。譬如千年的幽谷,一盏灯刚照亮,千年的黑暗就都消除了;所以过错不论新旧,只以改过为贵。但是尘世无常,肉身容易死亡,一口气断绝,想要改过就没有办法了。在明处,千百年背负恶名,即使是孝子慈孙,也不能洗刷;在暗处,千百劫沉沦地狱受报,即使是圣贤佛菩萨,也不能援引。怎么能不畏惧呢?

第三,必须发起勇猛心。人不改过,大多是因为因循退缩;我必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小的过错如芒刺在肉,迅速剔除;大的过错如毒蛇咬指,迅速斩除,没有丝毫凝滞,这就是风雷之所以有益的原因。

具备这三种心,有过错就立即改正,如同春冰遇到太阳,何愁不消融呢?然而人的过错,有从事物表面改正的,有从道理上改正的,有从心念上改正的;功夫不同,效验也不同。

比如前天杀生,今天戒除不杀;前天怒骂,今天戒除不怒;这是就具体事情而改正的。从外部强制,困难百倍,而且病根终究还在,东灭西生,不是彻底廓然清净的方法。

善于改过的人,未禁止其行为,先明白其道理;比如过错在于杀生,就思考说:上天喜好生命,万物都眷恋性命,杀害它们来养活自己,怎能心安?而且它们被杀时,既遭受屠割,又进入鼎镬,种种痛苦,彻入骨髓;自己养活时,珍馐罗列,吃完就空了,粗茶淡饭,尽可充腹,何必戕害它们的性命,损害自己的福报呢?又思考血气之属,都含有灵性知觉,既有灵性知觉,都与我是一体;纵然不能亲身修养至德,使它们尊敬我亲近我,怎么能天天戕害物命,使它们对我仇视怨恨无穷无尽呢?一想到这些,将会对着食物痛心,无法下咽了。

比如前天喜欢发怒,必定思考说:别人有不足之处,情理上应当怜悯;违背道理来干扰我,与我有什么关系?本来没有什么可怒的。又思考天下没有自以为是豪杰,也没有指责别人的学问;有所不得,都是自己的德行未修,感化未至。我全部自我反省,那么诽谤毁谤的到来,都是磨炼成就我的地方;我将欢然接受赐予,有什么可怒的呢?又听说听到诽谤而不怒,即使谗言如火熏天,如同举火焚空,终将自行熄灭;听到诽谤而发怒,即使巧言辩驳,如同春蚕作茧,自取缠绵;发怒不仅无益,而且有害。其余种种过错恶行,都应当依据道理思考。这道理既明白,过错将自然停止。

什么叫从心而改?过错有千端,都由心所造;我的心不动,过错从哪里产生?学者对于好色、好名、好货、好怒等种种过错,不必逐类寻求;只要一心为善,正念现前,邪念自然沾染不上。如同太阳当空,魍魉潜消,这是精一的真传。过错由心造,也由心改,如同斩毒树,直接断其根,何必枝枝而伐,叶叶而摘呢?

大抵最上等的方法是治心,当下清净;才动即觉,觉之即无;如果不能这样,必须明白道理来遣除它;如果还不能这样,必须随事禁止它;以上面的方法兼行下面的功夫,未为失策。执着下面的方法而蒙昧上面的方法,就笨拙了。

至于发愿改过,明处需要良朋提醒,暗处需要鬼神证明;一心忏悔,昼夜不懈,经过一七、二七,

以至一月,二月,三月,必有效验。

译等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必定会有明显的成效。

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或处冗沓而触念皆通;或遇怨仇而回镇作喜;或梦吐黑物;或梦往圣先贤,提携接引;或梦飞步太虚;或梦幢幡宝盖,种种胜事,皆过消灭之象也。然不得执此自高,画而不进。

  昔蘧伯玉当二十岁时,已觉前日之非而尽改之矣。至二十一岁,乃知前之所改,未尽也;及二十二岁,回视二十一岁,犹在梦中,岁复一岁,递递改之,行年五十,而犹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过之学如此。

  吾辈身为凡流,过恶猬集,而回思往事,常若不见其有过者,心粗而眼翳也。然人之过恶深重者,亦有效验:或心神昏塞,转头即忘;或无事而常烦恼;或见君子而赧然相沮;或闻正论而不乐;或施惠而人反怨;或夜梦颠倒,甚则妄言失志;皆作孽之相也,苟一类此,即须奋发,舍旧图新,幸勿自误。

  《第三篇积善之方》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昔颜氏将以女妻叔梁纥,而历叙其祖宗积德之长,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孔子称舜之大孝,曰:「宗庙飨之,子孙保之」,皆至论也。试以往事徵之。

  杨少师荣,建宁人。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独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逮少师父生,家渐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遂依其所指而窆之,即今白兔坟也。后生少师,弱冠登第,位至三公,加曾祖,祖,父,如其官。子孙贵盛,至今尚多贤者。

  鄞人杨自惩,初为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偶挞一囚,血流满前,而怒犹未息,杨跪而宽解之。宰曰:「怎奈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惩叩首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哀矜勿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颜。

  家甚贫,馈遗一无所取,遇囚人乏粮,常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给囚则家人无食;自顾则囚人堪悯;与其妇商之。

  妇曰:「囚从何来?」

  曰:「自杭而来。沿路忍饥,菜色可掬。」因撤己之米,煮粥以食囚。后生二子,长曰守陈,次曰守址,为南北吏部侍郎;长孙为刑部侍郎;次孙为四川廉宪,又俱为名臣;今楚亭,德政,亦其裔也。

  昔正统间,邓茂七倡乱於福建,士民从贼者甚众;朝廷起鄞县张都宪楷南征,以计擒贼,后委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谢求贼中党附册籍,凡不附贼者,密授以白布小旗,约兵至日,插旗门首,戒军兵无妄杀,全活万人;后谢之子迁,中状元,为宰辅;孙丕,复中探花。

  莆田林氏,先世有老母好善,常作粉团施人,求取即与之,无倦色;一仙化为道人,每旦索食六七团。母日日与之,终三年如一日,乃知其诚也。因谓之曰:「吾食汝三年粉团,何以报汝?府后有一地,葬之,子孙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数。」其子依所点葬之,初世即有九人登第,累代簪缨甚盛,福建有无林不开榜之谣。

  冯琢庵太史之父,为邑庠生。隆冬早起赴学,路遇一人,倒卧雪中,扪之,半僵矣。遂解己绵裘衣之,且扶归救苏。梦神告之曰:「汝救人一命,出至诚心,吾遣韩琦为汝子。」及生琢庵,遂名琦。

  台州应尚书,壮年习业於山中。夜鬼啸集,往往惊人,公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久客不归,翁姑逼其嫁人。明夜当缢死於此,吾得代矣。」公潜卖田,得银四两。即伪作其夫之书,寄银还家;其父母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妇遂不嫁。其子后归,夫妇相保如初。

  公又闻鬼语曰:「我当得代,奈此秀才坏吾事。」

  旁一鬼曰:「尔何不祸之?」

  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何得而祸之?」应公因此益自努励,善日加修,德日加厚;遇岁饥,辄捐谷以赈之;遇亲戚有

译有时觉得心神安宁开阔;有时觉得智慧突然开启;有时身处繁杂事务中,念头却都能通达;有时遇到仇怨,反而转为喜悦;有时梦见吐出黑色物体;有时梦见往圣先贤,提携引导;有时梦见在太虚中飞行;有时梦见幢幡宝盖等种种殊胜景象,这些都是罪过消灭的征兆。然而不可执着于此而自视清高,止步不前。

从前蘧伯玉在二十岁时,已经察觉以前的错误并全部改正了。到了二十一岁,才知道以前改正的并不彻底;等到二十二岁,回顾二十一岁时,还像是在梦中一样,一年又一年,逐步改正,到了五十岁,仍然知道四十九年时的错误,古人改过的学问就是这样的。

我们身为凡夫俗子,过错罪恶像刺猬的刺一样密集,但回想往事,常常好像看不见自己的过错,这是心粗且眼有翳障的缘故。然而人的过错罪恶深重的,也有征兆:有时心神昏沉闭塞,转头就忘;有时没事却常常烦恼;有时见到君子就羞愧沮丧;有时听到正论却不高兴;有时施恩惠于人,别人反而怨恨;有时夜梦颠倒,严重的甚至胡言乱语、丧失理智;这些都是造孽的征兆,如果有一类这样的表现,就应当奋发,舍弃旧的,谋求新的,千万不要自误。

《第三篇 积善之方》

《易经》说:“积善之家,必定有剩余的福庆。”从前颜氏要把女儿嫁给叔梁纥,于是叙述其祖宗积德的长处,预先知道他的子孙必定有兴盛的人。孔子称赞舜的大孝,说:“宗庙享受祭祀,子孙保有禄位”,这些都是极正确的言论。试着用往事来验证。

杨少师杨荣,是建宁人。世代以摆渡为生,久雨溪水上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死的人顺流而下,其他船只都捞取货物,只有少师的曾祖和祖父,只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嘲笑他们愚蠢。等到少师的父亲出生,家境渐渐富裕,有神人化为道士,对他说:“你的祖父有阴德,子孙应当显贵,应该葬在某地。”于是按照他所指的地方埋葬,就是现在的白兔坟。后来生下少师,二十岁考中进士,官至三公,追封曾祖、祖父、父亲,都按照他的官职。子孙显贵兴盛,至今还有很多贤能的人。

鄞县人杨自惩,起初做县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当时县令严肃,偶然鞭打一个囚犯,血流满地,而怒气还未平息,杨跪下宽解他。县令说:“怎奈此人违法悖理,不由人不怒。”自惩叩头说:“在上位者失去正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得知实情,应当哀怜矜恤,不要高兴;高兴尚且不可以,何况愤怒呢?”县令因此脸色缓和。

家里很贫穷,馈赠贿赂一无所取,遇到囚犯缺粮,常常多方救济他们。一天,有几个新囚犯等待喂食,家里又缺米;给囚犯则家人没饭吃;自己顾全则囚犯可怜;于是和妻子商量。

妻子说:“囚犯从哪里来?”

他说:“从杭州来。沿路忍饥挨饿,菜色可见。”于是撤下自己的米,煮粥给囚犯吃。后来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叫守陈,次子叫守址,分别担任南北吏部侍郎;长孙担任刑部侍郎;次孙担任四川廉宪,又都是名臣;现在的楚亭、德政,也是他的后裔。

从前正统年间,邓茂七在福建倡乱,跟随贼人的士民很多;朝廷起用鄞县张都宪张楷南征,用计擒获贼人,后来委托布政司谢都事,搜杀东路贼党;谢都事求取贼人中的党附名册,凡是不依附贼人的,秘密授予白布小旗,约定军队到达那天,插旗在门首,告诫军兵不要妄杀,保全活命万人;后来谢都事的儿子谢迁,考中状元,担任宰相;孙子谢丕,又考中探花。

莆田林氏,祖先有位老母亲喜好行善,常常做粉团施舍给人,请求给予就给他,没有疲倦的神色;一位仙人化为道士,每天早晨索要六七团。老母亲天天给他,整整三年如一日,于是知道她的诚心。因此对她说:“我吃你三年粉团,用什么报答你?府后有一块地,葬在那里,子孙官爵,有一升麻子那么多。”她的儿子按照所指点的地方埋葬,起初一代就有九人考中进士,累代簪缨很兴盛,福建有“无林不开榜”的谣谚。

冯琢庵太史的父亲,是县学庠生。隆冬早起去上学,路上遇到一人,倒卧在雪中,摸他,半僵了。于是脱下自己的棉袍给他穿上,并且扶他回家救活。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救人一命,出于至诚之心,我派遣韩琦做你的儿子。”等到生下琢庵,于是取名琦。

台州应尚书,壮年在山中习业。夜里鬼啸聚集,往往惊人,他不害怕;一天夜里听到鬼说:“某妇因为丈夫久客不归,公婆逼她嫁人。明天夜里应当在此上吊自杀,我得到替代了。”他暗中卖田,得到银子四两。立即伪造其丈夫的信,寄银回家;她的父母见信,因为笔迹不像,怀疑。不久说:“信可以假,银不可以假,想必儿子安好。”妇人于是没有嫁人。她的儿子后来回来,夫妇相保如初。

他又听到鬼语说:“我应当得到替代,奈何这个秀才坏我的事。”

旁边一个鬼说:“你为什么不祸害他?”

说:“上帝因为此人心好,命他做阴德尚书了,我怎么能祸害他?”应公因此更加自勉,善行日益修持,德行日益加厚;遇到年成饥荒,就捐谷赈济;遇到亲戚有

急,辄委曲维持;遇有横逆,辄反躬自责,怡然顺受;子孙登科第者,今累累也。

译遇到急难,就委婉曲折地加以维持;遇到蛮横无理的事,就反省自身、责备自己,安适顺从地接受;子孙中登科及第的人,如今接连不断。

常熟徐凤竹〔木式〕,其父素富,偶遇年荒,先捐租以为同邑之倡,又分谷以赈贫乏,夜闻鬼唱於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秀才,做到了举人郎。」相续而呼,连夜不断。是岁,凤竹果举於乡,其父因而益积德,孳孳不怠,修桥修路,斋僧接众,凡有利益,无不尽心。后又闻鬼唱於门曰:「千不诓,万不诓;徐家举人,直做到都堂。」凤竹官终两浙巡抚。

  喜兴屠康僖公,初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状,得无辜者若干人,公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后朝审,堂官摘其语,以讯诸囚,无不服者,释冤抑十馀人。一时辇下咸颂尚书之明。

  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一神告之曰:「汝命无子,今减刑之议,深合天心,上帝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后生应埙,应坤,应【俊】,皆显官。

  嘉兴包凭,字信之,其父为池阳太守,生七子,凭最少,赘平湖袁氏,与吾父往来甚厚,博学高才,累举不第,留心二氏之学。一日东游泖湖,偶至一村寺中,见观音像,淋漓露立,即解橐中十金,授主僧,令修屋宇,僧告以功大银少,不能竣事;复取松布四疋,检箧中衣七件与之,内〔纟宁〕褶,系新置,其仆请已之。

  凭曰:「但得圣像无恙,吾虽裸裎何伤?」

  僧垂泪曰:「舍银及衣布,犹非难事。只此一点心,如何易得。」后功完,拉老父同游,宿寺中。公梦伽蓝来曰:「汝子当享世禄矣。」后子汴,孙柽芳,皆登第,作显官。

  嘉善支立之父,为刑房吏,有囚无辜陷重辟,意哀之,欲求其生。囚语其妻曰:「支公嘉意,愧无以报,明日延之下乡,汝以身事之,彼或肯用意,则我可生也。」其妻泣而听命。及至,妻自出劝酒,具告以夫意。支不听,卒为尽力平反之。囚出狱,夫妻登门叩谢曰:「公如此厚德,晚世所稀,今无子,吾有弱女,送为箕帚妾,此则礼之可通者。」支为备礼而纳之,生立,弱冠中魁,官至翰林孔目,立生高,高生禄,皆贡为学博。禄生大纶,登第。

  凡此十条,所行不同,同归於善而已。若复精而言之,则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皆当深辨。为善而不穷理,则自谓行持,岂知造孽,枉费苦心,无益也。

  何谓真假?昔有儒生数辈,谒中峰和尚,

  问曰:「佛氏论善恶报应,如影随形。今某人善,而子孙不兴;某人恶,而家门隆盛;佛说无稽矣。」

  中峰云:「凡情未涤,正眼未开,认善为恶,指恶为善,往往有之。不憾己之是非颠倒,而反怨天之报应有差乎?」

  众曰:「善恶何致相反?」中峰令试言。

  一人谓「詈人殴人是恶;敬人礼人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

  一人谓「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守是善。」

  中峰云:「未必然也。」众人历言其状,中峰皆谓不然。因请问。

  中峰告之曰:「有益於人,是善;有益於己,是恶。有益於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於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是故人之行善,利人者公,公则为真;利己者私,私则为假。又根心者真,袭迹者假;又无为而为者真,有为而为者假;皆当自考。」

  何谓端曲?今人见谨愿之士,类称为善而取之;圣人则宁取狂狷。至於谨愿之士,虽一乡皆好,而必以为德之贼;是世人之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此一端,种种取舍,无有不谬;天地鬼神之福善祸淫,皆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欲积善,决不可徇耳目,惟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之心,则为端;苟有一毫媚世之心,即为曲;纯是爱人之心,则为端;有一毫愤世之心,即为曲;纯是敬人之心,则为端;

译常熟徐凤竹(木式),他的父亲向来富有,恰逢荒年,率先捐出租税,作为同县人的表率,又分发粮食来赈济贫困的人。夜里听到鬼在门口唱道:“千句不骗,万句不骗;徐家的秀才,做到了举人郎。”接连呼喊,整夜不断。这一年,凤竹果然在乡试中中举,他的父亲因此更加积累德行,勤勉不懈,修桥铺路,斋僧接待众人,凡是有利益的事,无不尽心去做。后来又听到鬼在门口唱道:“千句不骗,万句不骗;徐家的举人,一直做到都堂。”凤竹最终官至两浙巡抚。

嘉兴屠康僖公,起初担任刑部主事,住在监狱中,详细询问各个囚犯的情况,得知有若干人无罪,屠公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秘密上奏此事,来禀告堂上官。后来朝廷审理案件,堂上官摘取他的话,来审问那些囚犯,没有不服的,释放了十几名受冤屈的人。一时间京城里都颂扬尚书的明察。

屠公又禀告说:“京城之下,尚且有很多受冤屈的百姓,天下如此广阔,百姓如此众多,难道没有受冤枉的人吗?应该每五年派遣一名减刑官,核实案情并平反冤狱。”尚书为此上奏,批准了他的建议。当时屠公也在被派遣减刑官的行列中,梦见一位神告诉他:“你命中无子,如今减刑的建议,深深契合天心,上帝赐给你三个儿子,都身穿紫袍、腰佩金印。”当晚夫人怀孕,后来生下应埙、应坤、应俊,都做了显贵的官员。

嘉兴包凭,字信之,他的父亲担任池阳太守,生了七个儿子,包凭最小,入赘平湖袁氏,与我父亲交往很深厚,博学多才,多次科举不中,留心佛道两家之学。一天向东游历泖湖,偶然来到一个村寺中,看到观音像,淋淋漓漓地露天而立,立即解开口袋拿出十两银子,交给住持僧人,让他修缮房屋,僧人告知工程大银子少,不能完工;又取出四匹松江布,从箱子里拿出七件衣服给他,其中一件绫褶,是新买的,他的仆人请求停止这样做。

包凭说:“只要圣像安然无恙,我即使裸体又有什么妨害?”

僧人流泪说:“施舍银子和衣服布匹,还不是难事。只是这一片诚心,怎么容易得到。”后来工程完工,拉着老父亲一同游览,住在寺中。包凭梦见伽蓝神来说:“你的儿子应当享受世禄了。”后来儿子包汴,孙子包柽芳,都考中进士,做了显贵的官员。

嘉善支立的父亲,担任刑房吏,有个囚犯无辜被陷于重罪,心里哀怜他,想求他活命。囚犯对他的妻子说:“支公的好意,惭愧没有东西报答,明天请他下乡,你以身侍奉他,他或许肯用心,那么我就可活命了。”他的妻子哭着听从命令。等到支公到来,妻子亲自出来劝酒,详细告知丈夫的意思。支公不听,最终尽力为他平反冤狱。囚犯出狱,夫妻登门叩谢说:“您如此厚德,晚世少有,如今您没有儿子,我有个弱女,送去做您的妾,这是礼法可以通行的。”支公备办礼仪而接纳了她,生下支立,二十岁时考中魁首,官至翰林孔目,支立生支高,支高生支禄,都贡举为学博。支禄生支大纶,考中进士。

以上这十条,所做的事不同,但都归于善罢了。如果再详细说来,那么善有真,有假;有端,有曲;有阴,有阳;有是,有非;有偏,有正;有半,有满;有大,有小;有难,有易;都应当深入辨析。做善事而不穷究事理,那么自以为修行持守,哪里知道是在造孽,白白费苦心,没有益处。

什么叫真假?从前有几个儒生,拜见中峰和尚,

问道:“佛教论说善恶报应,如影随形。现在某人善良,而子孙不兴旺;某人邪恶,而家门隆盛;佛说的话没有根据了。”

中峰说:“凡俗的情欲没有洗涤,正眼没有睁开,把善认作恶,把恶指作善,往往有这种情况。不遗憾自己是非颠倒,反而埋怨天的报应有差错吗?”

众人说:“善恶怎么会导致相反?”中峰让他们试着说说。

一个人说:“骂人打人是恶;尊敬人礼遇人是善。”

中峰说:“不一定这样。”

一个人说:“贪财妄取是恶,廉洁有操守是善。”

中峰说:“不一定这样。”众人逐一陈述他们的状况,中峰都说不是这样。于是请问原因。

中峰告诉他们:“对别人有益,是善;对自己有益,是恶。对别人有益,那么打人、骂人都是善;对自己有益,那么尊敬人、礼遇人都是恶。所以人做善事,利人的公,公就是真;利己的私,私就是假。又根源于心的真,沿袭外形的假;又无为而做的真,有所为而做的假;都应当自己考察。”

什么叫端曲?现在的人看到谨慎愿顺的人,大都称为善而取用;圣人却宁愿取用狂狷的人。至于谨慎愿顺的人,虽然一乡的人都喜欢,但一定认为是德行的贼;这是世人的善恶,分明与圣人相反。推究这一端,种种取舍,没有不错误的;天地鬼神的福善祸淫,都与圣人同是非,而不与世俗同取舍。凡是要积善,决不可顺从耳目,只从心源隐微处,默默洗涤,纯是济世的心,就是端;如果有一毫媚世的心,就是曲;纯是爱人的心,就是端;有一毫愤世的心,就是曲;纯是敬人的心,就是端;

有一毫玩世之心,即为曲;皆当细辨。何谓阴阳?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名。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实不副者,多有奇祸;人之无过咎而横被恶名者,子孙往往骤发,阴阳之际微矣哉。

译只要有一丝玩世不恭的心态,就是邪曲;这些都应当仔细辨别。什么是阴阳?凡是做善事被人知道,就是阳善;做善事不为人知,就是阴德。阴德,上天会报答;阳善,享受世间的名声。名声,也是一种福报。名声,是造物主所忌讳的;世间那些享有盛名而实际德行不相符的人,大多会有奇异的灾祸;那些没有过错却无故遭受恶名的人,他们的子孙往往突然显达,阴阳之间的微妙关系真是令人惊叹啊。

何谓是非?鲁国之法,鲁人有赎人臣妾於诸侯,皆受金於府,子贡赎人而不受金。孔子闻而恶之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於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今鲁国富者寡而贫者众,受金则为不廉,何以相赎乎?自今以后,不复赎人於诸侯矣。」

  子路拯人於溺,其人谢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自今鲁国多拯人於溺矣。」自俗眼观之,子贡不受金为优,子路之受牛为劣;孔子则取由而黜赐焉。乃知人之为善,不论现行而论流弊;不论一时而论久远;不论一身而论天下。现行虽善,其流足以害人;则似善而实非也;现行虽不善,而其流足以济人,则非善而实是也。然此就一节论之耳。他如非义之义,非礼之礼,非信之信,非慈之慈,皆当抉择。

  何谓偏正?昔吕文懿公,初辞相位,归故里,海内仰之,如泰山北斗。有一乡人,醉而詈之,吕公不动,谓其仆曰:「醉者勿与较也。」闭门谢之。逾年,其人犯死刑入狱。吕公始悔之曰:「使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於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於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

  又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某家大富,值岁荒,穷民白昼抢粟於市;告之县,县不理,穷民愈肆,遂私执而困辱之,众始定;不然,几乱矣。故善者为正,恶者为偏,人皆知之;其以善心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何谓半满?易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书曰:「商罪贯盈,如贮物於器。」勤而积之,则满;懈而不积,则不满。此一说也。

  昔有某氏女入寺,欲施而无财,止有钱二文,捐而与之,主席者亲为忏悔;及后入宫富贵,携数千金入寺舍之,主僧惟令其徒回向而已。

  因问曰:「吾前施钱二文,师亲为忏悔,今施数千金,而师不回向,何也?」

  曰:「前者物虽薄,而施心甚真,非老僧亲忏,不足报德;今物虽厚,而施心不若前日之切,令人代忏足矣。」此千金为半,而二文为满也。

  锺离授丹於吕祖,点铁为金,可以济世。

  吕问曰:「终变否?」

  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

  吕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

  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汝此一言,三千功行已满矣。」此又一说也。

  又为善而心不著善,则随所成就,皆得圆满。心著於善,虽终身勤励,止於半善而已。譬如以财济人,内不见己,外不见人,中不见所施之物,是谓三轮体空,是谓一心清净,则斗粟可以种无涯之福,一文可以消千劫之罪,倘此心未忘,虽黄金万镒,福不满也。此又一说也。何谓大小?昔卫仲达为馆职,被摄至冥司,主者命吏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其善录一轴,仅如筋而已。索秤称之,则盈庭者反轻,而如筋者反重。

  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多乎?」

  曰:「一念不正即是,不待犯也。」因问轴中所书何事?

  曰:「朝廷尝兴大工,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之,此疏稿也。」

  仲达曰:「某虽言,朝廷不从,於事无补,而能有如是之力。」

  曰:「朝廷虽不从,君之一念,已在万民;向使听从,善力更大矣。」故志在天下国家,则善虽少而大;苟在一身,虽多亦小。

  何谓难易?先儒谓克己须从难克处克将去。夫子论为仁,亦曰先难。必如江西舒翁,舍二年仅得之束修,代偿官银,而全人夫妇;与邯郸张翁,舍十年所积之钱,代完赎银,而活人妻子,皆所谓难舍处能舍也。如镇江靳翁,虽年老无子,不忍以幼女为妾,而还之邻,此难忍处能忍也;故天降之福亦厚。凡有财有势者,其立德皆易,易而不为,是为自暴。贫贱作福皆难,难而能为,斯可贵耳。

  随缘济众,其类至繁,约言其纲,大约有十:第一,与人

译什么叫做是非?鲁国的法律规定,鲁国人从诸侯国赎回被卖为奴的鲁国人,都可以到官府领取补偿金。子贡赎回了人却不接受补偿金。孔子听说后很反感,说:“赐(子贡的名)做错了。圣人做事,要能够移风易俗,使教化能够施行于百姓,不仅仅是为了适合自己的行为。现在鲁国富人少而穷人多,如果接受补偿金就被认为是不廉洁,那么以后谁还去赎回人呢?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去诸侯国赎回鲁国人了。”

子路救起一个落水的人,那人用一头牛来感谢他,子路接受了。孔子高兴地说:“从今以后,鲁国会有更多人去救落水的人了。”从世俗的眼光看,子贡不接受补偿金是好的,子路接受牛是差的;但孔子却赞许子路而贬抑子贡。由此可知,人做善事,不只看眼前的行为,更要看其长远的影响;不只看一时的效果,更要看久远的影响;不只看个人的得失,更要看天下的利害。眼前的行为虽然好,但其长远的影响足以害人,那就是看似善而实际上不是善;眼前的行为虽然不好,但其长远的影响足以济人,那就是看似不善而实际上是善。然而这只是就一个方面来说罢了。其他如不合义理却看似义的义,不合礼制却看似礼的礼,不合诚信却看似信的信,不合慈爱却看似慈的慈,都应当加以辨别抉择。

什么叫做偏正?从前吕文懿公刚辞去宰相职位,回到故乡,天下人敬仰他,如同泰山北斗。有一个乡下人,喝醉了酒骂他,吕公不动怒,对仆人说:“喝醉的人不要和他计较。”便关门谢绝了他。过了一年,那个人犯了死罪入狱。吕公这才后悔地说:“如果当时稍微和他计较一下,送交官府责罚治理,可以小惩大诫;我当时只想心存宽厚,没想到反而助长了他的恶习,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这是怀着善心却做了恶事的人。

又有怀着恶心却做了善事的人。比如某家非常富有,遇到荒年,穷人在白天到市场上抢粮食;告到县衙,县官不处理,穷人更加放肆,于是私自抓捕并困辱他们,众人才安定下来;不然,几乎就要动乱了。所以,善的是正,恶的是偏,人们都知道;那些怀着善心却做了恶事的,是正中偏;怀着恶心却做了善事的,是偏中正;这是不可不知的。

什么叫做半满?《易经》说:“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累,不足以灭身。”《尚书》说:“商朝的罪过像装满东西一样,如同把物品贮存在容器中。”勤奋地积累,就会满;懈怠而不积累,就不满。这是一种说法。

从前有个某家的女儿进入寺庙,想要布施却没有钱财,只有两文钱,捐给了寺庙,主持亲自为她忏悔;后来她进入皇宫变得富贵,带着几千两银子进入寺庙布施,主持僧人只让他的徒弟代为回向而已。

于是她问:“我以前布施两文钱,师父亲自为我忏悔,现在布施几千两银子,而师父不为我回向,为什么呢?”

回答说:“以前东西虽然微薄,但布施的心非常真诚,如果不是老僧亲自忏悔,不足以报答您的功德;现在东西虽然丰厚,但布施的心不如从前那样恳切,让人代为忏悔就够了。”这就是千金为半,而两文为满。

锺离权把炼丹术传授给吕祖,点铁成金,可以济世救人。

吕祖问:“最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回答说:“五百年后,应当恢复本质。”

吕祖说:“这样就会害五百年后的人了,我不愿意这样做。”

回答说:“修仙要积累三千功行,你这一句话,三千功行就已经满了。”这是另一种说法。

又比如做善事而心里不执着于善,那么无论成就什么,都能得到圆满。心里执着于善,即使终身勤勉努力,也仅仅是半善而已。比如用钱财救济别人,内心看不见自己,外面看不见别人,中间看不见所施舍的物品,这就叫做三轮体空,这就叫做一心清净,那么一斗粮食可以种下无尽的福报,一文钱可以消除千劫的罪业,如果这颗心没有忘记,即使黄金万镒,福报也不会满。这是又一种说法。什么叫做大小?从前卫仲达担任馆职,被摄召到阴司,主管者命令官吏呈上善恶两本记录,等到拿来,恶的记录堆满了庭院,善的记录只有一卷,细得像筋一样。拿秤来称,堆满庭院的反而轻,细得像筋的反而重。

卫仲达说:“我年纪不到四十岁,怎么会有这么多恶行呢?”

回答说:“一个念头不正就是恶,不一定非要犯下罪行。”于是问那卷记录中写的是什么事情?

回答说:“朝廷曾经大兴土木,修建三山石桥,你上书劝谏,这是奏疏的草稿。”

卫仲达说:“我虽然说了,朝廷没有听从,对事情没有补益,却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回答说:“朝廷虽然不听从,你的一念,已经在万民之中;假如听从了,善的力量更大了。”所以志向在天下国家,善行虽然少但大;如果只在一己身上,虽然多也小。

什么叫做难易?先儒说克制自己必须从最难克制的地方去克制。孔子论及仁德,也说先做难做的事。必定像江西舒翁,舍弃两年才得到的束脩,代偿官银,从而保全了一对夫妇;以及邯郸张翁,舍弃十年所积蓄的钱,代完赎银,从而活了一家人的性命,这都是所谓在难舍的地方能够舍弃。像镇江靳翁,虽然年老无子,不忍心把幼女当作妾,而归还给邻居,这是在难忍的地方能够忍耐;所以天降给他的福报也很厚。凡是有财有势的人,他们立德都容易,容易而不做,这是自暴自弃。贫贱的人做福都难,难而能做,这才可贵。

随缘济众,其类别非常多,概括其纲要,大约有十种:第一,与人

为善;第二,爱敬存心;第三,成人之美;第四,劝人为善;第五,救人危急;第六,兴建大利;第七,舍财作福;第八,护持正法;第九,敬重尊长;第十,爱惜物命。

译第一,行善;第二,心中常怀仁爱恭敬;第三,成全他人的好事;第四,劝勉他人行善;第五,救助处于危难中的人;第六,兴办对大众有利的大事;第七,舍弃钱财以积福;第八,维护护持正道法理;第九,尊敬敬重长辈;第十,爱惜万物生命。

何谓与人为善?昔舜在雷泽,见渔者皆取深潭厚泽,而老弱则渔於急流浅滩之中,恻然哀之,往而渔焉;见争者皆匿其过而不谈,见有让者,则揄扬而取法之。期年,皆以深潭厚泽相让矣。夫以舜之明哲,岂不能出一言教众人哉?乃不以言教而以身转之,此良工苦心也。

  吾辈处未世,勿以己之长而盖人;勿以己之善而形人;勿以己之多能而困人。收敛才智,若无若虚;见人过失,且涵容而掩覆之。一则令其可改,一则令其有所顾忌而不敢纵,见人有微长可取,小善可录,翻然舍己而从之;且为艳称而广述之。凡日用间,发一言,行一事,全不为自己起念,全是为物立则;此大人天下为公之度也。

  何谓爱敬存心?君子与小人,就形迹观,常易相混,惟一点存心处,则善恶悬绝,判然如黑白之相反。故曰:君子所以异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爱人敬人之心。盖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品不齐,皆吾同胞,皆吾一体,孰非当敬爱者?爱敬众人,即是爱敬圣贤;能通众人之志,即是通圣贤之志。何者?圣贤志,本欲斯世斯人,各得其所。吾合爱合敬,而安一世之人,即是为圣贤而安之也。

  何谓成人之美?玉之在石,抵掷则瓦砾,追琢则圭璋;故凡见人行一善事,或其人志可取而资可进,皆须诱掖而成就之。或为之奖借,或为之维持;或为白其诬而分其谤;务使成立而后已。

  大抵人各恶其非类,乡人之善者少,不善者多。善人在俗,亦难自立。且豪杰铮铮,不甚修形迹,多易指摘;故善事常易败,而善人常得谤;惟仁人长者,匡直而辅翼之,其功德最宏。

  何谓劝人为善?生为人类,孰无良心?世路役役,最易没溺。凡与人相处,当方便提撕,开其迷惑。譬犹长夜大梦,而令之一觉;譬犹久陷烦恼,而拔之清凉,为惠最溥。韩愈云:「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较之与人为善,虽有形迹,然对证发药,时有奇效,不可废也;失言失人,当反吾智。

  何谓救人危急?患难颠沛,人所时有。偶一遇之,当如恫【环】在身,速为解救。或以一言伸其屈抑;或以多方济其颠连。崔子曰:「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可也。」盖仁人之言哉。

  何谓兴建大利?小而一乡之内,大而一邑之中,凡有利益,最宜兴建;或开渠导水,或筑堤防患;或修桥梁,以便行旅;或施茶饭,以济饥渴;随缘劝导,协力兴修,勿避嫌疑,勿辞劳怨。

  何谓舍财作福?释门万行,以布施为先。所谓布施者,只是舍之一字耳。达者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所有,无不舍者。苟非能然,先从财上布施。世人以衣食为命,故财为最重。吾从而舍之,内以破吾之悭,外以济人之急;始而勉强,终则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衤去〕除执吝。

  何谓护持正法?法者,万世生灵之眼目也。不有正法,何以参赞天地?何以裁成万物?何以脱尘离缚?何以经世出世?故凡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皆当敬重而修饬之。至於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当勉励。

  何谓敬重尊长?家之父兄,国之君长,与凡年高,德高,位高,识高者,皆当加意奉事。在家而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便是和气格天之本。出而事君,行一事,毋谓君不知而自恣也。刑一人,毋谓君不知而作威也。事君如天,古人格论,此等处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未有不绵远而昌盛者,切须慎之。

  何谓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者,惟此恻隐之心而已;求仁者求此,积德者积此。周礼,「孟春之月,牺牲毋用牝。」孟子谓君子远庖厨,所以全吾恻隐之心也。故前辈有四不食之戒,谓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且当从此戒之。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特杀生当戒,蠢动含灵,皆为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之由来,皆杀彼以自活。故暴殄之孽

译什么叫与人为善?从前舜在雷泽时,看见打鱼的人都去深潭厚泽的地方,而老弱的人却在急流浅滩中打鱼,他心中哀怜他们,便前去和他们一起打鱼;看见争抢的人,就隐藏他们的过错而不说,看见谦让的人,就赞扬并效法他们。过了一年,大家就把深潭厚泽互相谦让了。凭着舜的明哲,难道不能用一句话教导众人吗?却不用言语教导,而是用自身行为来感化他们,这是良匠的苦心啊。

我们处在末世,不要用自己的长处来掩盖别人;不要用自己的善行来显露别人的短处;不要用自己的多能来困窘别人。收敛才智,好像没有一样;看见别人的过失,暂且包容并遮掩它。一方面让他可以改正,一方面让他有所顾忌而不敢放纵;看见别人有微小的长处可取,小的善行可记,就毅然舍弃自己而跟随他;并且极力称赞并广泛传述它。凡是日常生活中,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完全不为自己起念头,完全是为万物树立准则;这是大人胸怀天下为公的气度。

什么叫爱敬存心?君子和小人,从外在表现看,常常容易混淆,只有在存心这一点上,善恶截然不同,分明得像黑白相反。所以说:君子不同于别人的原因,在于他的存心。君子所存的心,只是爱人和敬人的心。大概人有亲疏贵贱,有智愚贤不肖;万物品类不齐,都是我的同胞,都是我的同体,谁不是应当敬爱的人呢?爱敬众人,就是爱敬圣贤;能通达众人的意愿,就是通达圣贤的意愿。为什么呢?圣贤的志向,本来是想让当世的人,各得其所。我合爱合敬,使一世的人安定,就是替圣贤使他们安定。

什么叫成人之美?玉在石头里,抵掷就是瓦砾,雕琢就是圭璋;所以凡是看见别人做一件善事,或者那个人志向可取而资质可进,都必须诱导帮助并成就他。或者为他奖借,或者为他维持;或者为他辩白诬蔑而分担诽谤;务必使他成功才停止。

大概人各自厌恶与自己不同类的人,乡里的善人少,不善的人多。善人在世俗中,也难以自立。而且豪杰铮铮,不太修饰外在表现,多容易被指摘;所以善事常常容易失败,而善人常常得到诽谤;只有仁人长者,匡正并辅助他,他的功德最宏大。

什么叫劝人为善?生为人类,谁没有良心?世路忙碌,最容易沉溺。凡是与人相处,应当方便提撕,开导他的迷惑。好比长夜大梦,而让他一觉醒来;好比久陷烦恼,而把他拔到清凉之地,恩惠最广大。韩愈说:“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比较与人为善,虽然有形迹,但是对症下药,时有奇效,不可废弃;失言失人,应当反省自己的智慧。

什么叫救人危急?患难颠沛,人时常有。偶尔遇到,应当像痛痒在身,迅速解救。或者用一句话伸张他的委屈压抑;或者用多种方法救济他的颠连困顿。崔子说:“恩惠不在大,赴人之急就可以了。”大概是仁人的话啊。

什么叫兴建大利?小到一个乡之内,大到一个县之中,凡是有利益的事,最宜兴建;或者开渠导水,或者筑堤防患;或者修桥梁,以便行旅;或者施茶饭,以救济饥渴;随缘劝导,协力兴修,不要回避嫌疑,不要推辞劳怨。

什么叫舍财作福?佛门万行,以布施为先。所谓布施,只是舍这一个字罢了。通达的人内舍六根,外舍六尘,一切所有,没有不舍的。如果不能这样,先从财物上布施。世人以衣食为命,所以财物最重。我从而舍弃它,内以破除我的吝啬,外以救济别人的急难;开始勉强,最终泰然,最可以荡涤私情,去除执吝。

什么叫护持正法?法是万世生灵的眼目。没有正法,怎么能参赞天地?怎么能裁成万物?怎么能脱尘离缚?怎么能经世出世?所以凡是看见圣贤庙貌,经书典籍,都应当敬重并修饬它。至于举扬正法,上报佛恩,尤其应当勉励。

什么叫敬重尊长?家中的父兄,国家的君长,以及凡是年高、德高、位高、识高的人,都应当加意奉事。在家奉侍父母,使深爱婉容,柔声下气,习以成性,就是和气格天的根本。出外事君,做一件事,不要以为君主不知道而自恣;惩罚一个人,不要以为君主不知道而作威。事君如天,古人的格论,这些地方最关阴德。试看忠孝之家,子孙没有不绵远而昌盛的,切须谨慎。

什么叫爱惜物命?凡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只有这个恻隐之心罢了;求仁的人求这个,积德的人积这个。《周礼》说:“孟春之月,牺牲不用牝。”孟子说君子远庖厨,所以保全我的恻隐之心。所以前辈有四不食的戒律,说闻杀不食,见杀不食,自养者不食,专为我杀者不食。学者未能断肉,暂且应当从此戒之。

渐渐增进,慈心愈长,不仅杀生应当戒,蠢动含灵,都是物命。求丝煮茧,锄地杀虫,念衣食的由来,都是杀彼以自活。所以暴殄的孽

,当与杀生等。至於手所误伤,足所误践者,不知其几,皆当委曲防之。古诗云:「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何其仁也!

译这与杀生的罪过是等同的。至于手上误伤、脚下误踩的生命,不知有多少,都应当委婉细致地加以防范。古诗说:“因为爱惜老鼠,常常留下剩饭;因为怜悯飞蛾,所以不点亮灯火。”这是多么仁爱啊!

善行无穷,不能殚述;由此十事而推广之,则万德可备矣。

  《第四篇谦德之效》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书曰:「满招损,谦受益。」予屡同诸公应试,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

  辛未计偕,我嘉善同袍凡十人,惟丁敬宇宾,年最少,极其谦虚。

  予告费锦坡曰:「此兄今年必第。」

  费曰:「何以见之?」

  予曰:「惟谦受福。兄看十人中,有恂恂款款,不敢先人,如敬宇者乎?有恭敬顺承,小心谦畏,如敬宇者乎?有受侮不答,闻谤不辩,如敬宇者乎?人能如此,即天地鬼神,犹将佑之,岂有不发者?」及开榜,丁果中式。

  丁丑在京,与冯开之同处,见其虚己敛容,大变其幼年之习。李霁岩直谅益友,时面攻其非,但见其平怀顺受,未尝有一言相报。予告之曰:「福有福始,祸有祸先,此心果谦,天必相之,兄今年决第矣。」已而果然。

  赵裕峰,光远,山东冠县人,童年举於乡,久不第。其父为嘉善三尹,随之任。慕钱明吾,而执文见之,明吾悉抹其文,赵不惟不怒,且心服而速改焉。明年,遂登第。

  壬辰岁,予入觐,晤夏建所,见其人气虚意下,谦光逼人,归而告友人曰:「凡天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自实,肆者自敛;建所温良若此,天启之矣。」及开榜,果中式。

  江阴张畏岩,积学工文,有声艺林。甲午,南京乡试,寓一寺中,揭晓无名,大骂试官,以为眯目。时有一道者,在傍微笑,张遽移怒道者。

  道者曰:「相公文必不佳。」

  张怒曰:「汝不见我文,乌知不佳?」

  道者曰:「闻作文,贵心气和平,今听公骂詈,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张不觉屈服,因就而请教焉。

  道者曰:「中全要命;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自己做个转变。」

  张曰:「既是命,如何转变?」

  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德,何福不可求哉?」

  张曰:「我贫士,何能为?」

  道者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你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

  张由此折节自持,善日加修,德日加厚。丁酉,梦至一高房,得试录一册,中多缺行。问旁人,

  曰:「此今科试录。」

  问:「何多缺名?」

  曰:「科第阴间三年一考较,须积德无咎者,方有名。如前所缺,皆系旧该中式,因新有薄行而去之者也。」

  后指一行云:「汝三年来,持身颇慎,或当补此,幸自爱。」是科果中一百五名。

  由此观之,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於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彼气盈者,必非远器,纵发亦无受用。稍有识见之士,必不忍自狭其量,而自拒其福也,况谦则受教有地,而取善无穷,尤修业者所必不可少者也。

  古语云:「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贵者,必得富贵。」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尘尘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科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意兴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孟子曰:「王之好乐甚,齐其庶几乎?」予於科名亦然。

译行善的途径无穷无尽,无法全部列举;只要从这十件事去推演扩展,那么万种德行都可以具备了。

《第四篇 谦虚美德的效用》

《易经》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赐福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因此,谦虚这一卦,六个爻辞都是吉利的。《尚书》说:“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我多次和各位公卿参加科举考试,每当看到贫寒的士子即将显达时,必定有一段谦虚的光彩令人喜爱。

辛未年,我赴京参加会试,嘉善县的同乡共十人,只有丁敬宇年纪最小,极其谦虚。

我告诉费锦坡说:“这位兄长今年必定考中。”

费锦坡问:“凭什么看出来的?”

我说:“只有谦虚才能承受福气。你看这十个人中,有像敬宇那样诚恳和顺、不敢抢在他人前面的吗?有像敬宇那样恭敬顺从、小心谦卑畏惧的吗?有像敬宇那样受到侮辱不回答、听到诽谤不辩解的吗?人如果能这样,即使是天地鬼神,尚且会保佑他,难道有不显达的道理吗?”等到公布榜文,丁敬宇果然考中了。

丁丑年,我在京城,与冯开之同住,见他虚怀若谷、收敛神色,大大改变了他年轻时的习气。李霁岩是正直诚信有益的朋友,时常当面指责他的过错,只见他平心顺受,不曾有一句反驳的话。我告诉他:“福气有福气产生的根源,灾祸有灾祸先行的征兆,这颗心如果真正谦虚,上天必定会辅助他,兄长今年决计考中。”不久果然如此。

赵裕峰,名光远,山东冠县人,少年时就在乡试中举,但很久没有考中进士。他的父亲担任嘉善县的三尹,他跟随父亲到任所。他仰慕钱明吾,拿着自己的文章去拜见,钱明吾把他的文章全部抹去,赵裕峰不仅不生气,而且心里信服并迅速改正。第二年,就考中了进士。

壬辰年,我入京觐见皇帝,遇见夏建所,见他气息虚静、态度谦下,谦虚的光彩逼人,回来后告诉朋友说:“凡是上天将要显达这个人,没有显达他的福气之前,先显达他的智慧;这种智慧一旦发动,那么浮躁的人自然变得踏实,放肆的人自然收敛;建所温良像这样,是上天启发他的。”等到公布榜文,果然考中了。

江阴张畏岩,积累学问工于写文章,在文人圈中有声望。甲午年,南京乡试,他寄居在一座寺庙中,公布结果时没有他的名字,他大骂考官,认为他们眼瞎。当时有一位道士在旁边微笑,张畏岩立刻把怒气转移到道士身上。

道士说:“相公的文章一定不好。”

张畏岩愤怒地说:“你没看见我的文章,怎么知道不好?”

道士说:“听说写文章,贵在心地平和,现在听你骂人,非常不平和,文章怎么能写好?”张畏岩不觉屈服,于是向他请教。

道士说:“考中全靠命运;命运不该考中,文章虽然写好,也没有用。必须自己做一个转变。”

张畏岩说:“既然是命运,怎么转变?”

道士说:“创造命运的是天,确立命运的是我;努力行善事,广泛积累阴德,什么福气求不到呢?”

张畏岩说:“我是贫穷的读书人,能做什么?”

道士说:“善事阴德,都是由心造作的,常存这颗心,功德无量,况且像谦虚这一节,并不费钱,你怎么不自我反省反而骂考官呢?”

张畏岩从此改节自持,善行日益增加,德行日益深厚。丁酉年,梦见来到一座高楼,得到一本试录,其中有很多空缺的行。问旁边的人,

回答说:“这是今年的试录。”

问:“为什么有很多空缺的名字?”

回答说:“科举功名阴间每三年考核一次,必须积累德行没有过错的人,才有名字。像前面所空缺的,都是原本该考中的,因为新近有轻微的恶行而被去掉的。”

后来指着一行说:“你三年来,修身很谨慎,或许应当补上这个空缺,要爱惜自己。”这一科果然考中第一百五十名。

由此看来,举头三尺,一定有神明;趋吉避凶,完全由我自己决定。必须使我存心制行,丝毫不得罪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爱我,才有承受福气的根基。那些气焰嚣张的人,必定不是远大的器量,即使显达也没有受用的福气。稍有见识的人,必定不忍心自我狭隘,而自我拒绝福气,况且谦虚就能接受教诲有地方,而吸取优点无穷无尽,尤其是修身立业的人所必不可少的。

古语说:“有志于功名的人,必定得到功名;有志于富贵的人,必定得到富贵。”人的有志,就像树有根,立定这个志向,必须念念谦虚,事事方便,自然感动天地,而造福由我。现在那些求取科举功名的人,起初并没有真正的志向,不过是一时的兴致罢了;兴致来了就求取,兴致尽了就停止。孟子说:“大王喜欢音乐到了极点,齐国大概差不多吧?”我对科举功名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