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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家政须知》[清]丁耀亢 著

序

自序

勤本

节用

逐末

习苦

防蠹

多算

广积

通变

因时

十败

跋

附录 丁野鹤

青毡乐

青毡笑

我的朋友丁颐若，是善于研读父亲遗著的人。回忆他的父亲野鹤先生，是旷世的杰出人才，对于书籍没有不涉猎的，著作非常丰富。其中宏大的作品，论断古代历史，法度戒律昭示世人；其次则统领词坛，古体诗、近体诗、歌行、赋记、赞颂，一切文体都达到了绝顶境界；还兼及传奇、小说。遗留下来的稿件和书籍，在天下流传已非一日。这些我向来从先生那里听闻教诲，并且亲眼见到颐若诵读。他珍重秘藏，重新刊印订正，以能够继承先父的志向而不废止。这确实可以说是大孝啊！有一天，他搜索整理残存的书籍，得到先生《家政须知》一册拿给我看，打算刻印，嘱托我写一篇文章作为序言。我接受并阅读后，感叹道：真是奇特啊，先生！您是世家大族中的鸿儒，功名富贵之人。您把官位爵禄看得如尘土般轻微，勇敢地退隐山林泉石，年岁已至古稀，却写了这本书。目录十条，包罗了各种善道，文章显豁，言辞质朴，不谈朝政而谈家政，不训诫世俗而训诫家人。这大概是先生寄托寓意，寄托深远，以慈悲之心度化世人，拨正愚昧者的迷途，使这些人游历于安乐之邦吧？假如当年闽海的百姓，能蒙受慈母教养的恩德，在家庭中谋划策略，像甘棠树一样，在南国留下遗爱，这就是德政的记录。即使像糟轩的使者，采集民谣献给当朝，将劝课农桑、救济荒年，富国便民的策略，从一个人、一个家庭因类推演扩充，没有不能付诸实施的，立刻就能见到成效，也可以补充《周官》理财、太史公《货殖传》所未详细记载的内容。先圣有话说：这也是为政，何必非要那种为政呢？仅仅是区区家政罢了！先生如果还在，应当不会认为我的话是谬误。

同邑后学王复振拜撰

自序

《孝经》说：治理好家庭，道理可以迁移到做官上。家和国是一个道理。人们都知道训导儿子读书是为了光耀门楣，却不知道用家政来教育他们。往往有做官的家庭和富裕人家，拥有巨资厚蓄，他们的先人去世后，不出几年子孙挥霍浪费，以至于饥寒交迫，连插锥的地方都没有。这固然因为子孙不肖，也是因为父兄未曾用家教来习练他们，所以蒙昧无知，财利归于他人，田土反而成为自己的祸害。败家的途径，种种不一：有因嫖娼赌博而败家的，有因争讼打官司而败家的，有因奢侈而败家的，有因庸懦痴愚而败家的，有因喜好声色、结交朋友而败家的。没有比赌博更快的败家方式，没有比借债更痴的行为，没有比苟且偷安更愚的表现，没有比欠税更险的做法，没有比家中漏洞更穷的境地，没有比胡乱花费更损的举动。凡此种种，总归是因为失算寡谋、安逸疏懒所导致的。我既然厌倦了勤劳，将家业传给子孙，不出两年田地房屋就荒废了，拖欠官府粮税，将要支撑不住。往后几年，更可以知道了。想到我童年丧父，十六岁持家，今年七十有一，所置办的田宅比过去多了十倍，想到建立家业的艰难，悲叹创造的不易，病中无事，姑且留下片言只语，作为守成者的警戒罢了。

度熙己酉初夏，野鹤老人书于椽谷山房

勤本

万物生长于土地，财富聚集于此，所以王道以农桑为先。《周礼》重视食货，勤本之道没有比农业更重要的。太史公《货殖传》说：“大凡人有千亩田地却不能致富的，是平庸的人。”古人百亩田地，可以不挨饿，因为他们勤于农业而俭于用度。现在有人有千亩田地，却因欠租税而苦于不足，大概是因为不能获取土地的利益，有钱粮的拖累，消耗于用度而积累很少。治理田地的关键，没有比积肥更急迫的。积肥的方法，没有比畜牧更优先的。牛羊的粪便有限，积草的粪便无穷，《月令》所说的“溽暑时节杀死杂草，可以肥田畴、美化土地”就是这个意思。计算三伏总共一个月，初伏九天，入伏那天取草堆积在壕沟中，初伏白天就取出。中伏十天，也在中伏初取草如前法。末伏十二天，再取草也如前法。凡是挖掘壕沟必须在低洼积水的地方，水越深积粪越多。或者选择空地共同挖一个壕沟，公家积粪而公用。或者各家自己挖小壕沟而各自使用。现在北方勤劳的农民，除了锄田之外，凡是有空闲时间，都去挖草根。道路旁边没有荒地，没有留宿的杂草，这样即使畜牧很少，每亩也能得到几十车粪肥。立秋后到初冬，再取道路旁边的枯草作堆，全部抬入牛羊圈中，名叫“牛脚草”。一冬天牛羊践踏而成粪。北方地少农勤，有时甚至因争草而兴讼，那么重视粪肥可知。又有拆火炕的粪，拆向阳的墙作为粪的。人粪、鸽粪，油坊麻饼的粪，阴沟淤泥的粪，种种不一。他们如此辛勤积粪，田地怎么会不茂盛呢？如果粪少田多，就轮转施肥。今年粪麦田，就来年黍谷地；又作为麦地，加粪如前。三年轮转，粪肥都均匀。一曰“先时”，凡耕种因时争先，则谷物的力量能保全。一曰“因地”，选择土地

译根据地势的高低、土壤的干湿，来区分谷物的特性。耕地如果不深，就像没有耕过一样；锄草如果不干净，与没有锄过相同。秋天耕地如果过早，阳气进入土壤，土地就会肥沃；春天耕地如果太早，霜气进入土壤，土地就会贫瘠。凡是田地少的，应当亲自耕作；田地广的，不能亲自耕作而分给他人种植，我就损失了五分之一的收益；分给他人种植却得不到合适的人，施肥少、农民懒惰，我就损失了七分之一的收益；不得已而实行贡赋之法，这是田地多却得不到利益的原因。可以采用公田的方法，自己耕种其中的十分之一，依靠众多农夫的劳力，这也是一种办法。《诗经》说：“不要耕种大片田地，否则杂草就会茂盛。”这是为了警告懒惰的农夫。

译节用

我研读太史公的《货殖列传》，白圭、猗顿、陶朱公的经营之术，关键不过“生众食寡，为疾用舒”这四句话就概括尽了。生产多、消费少，行动快、用度缓，其中关键不过“勤俭”二字就概括尽了。《礼记》说：“国君以三十年通融的盈余来计划国家用度，根据收入来确定支出。”所以平民百姓之家，一年必须储备三个月的口粮，三年必须储备一年的口粮，十年必须储备三年的口粮，那么财物就常常充足了。齐地的风俗喜好功利，喜欢夸耀欺诈，所以那里的百姓多豪奢自傲。一次宴请乡邻，有时耗费数天的费用，而家中却没有一担一石的存粮。吴越的风俗，喜好轻浮张扬，喜欢游荡宴饮，有人熏香穿丝绸，却没有隔夜的食物。燕赵的风俗，崇尚游侠，讲究服饰，有人饮食精美，却没有插锥之地，这叫作寄生之民，是因为不知道节制用度啊。唯独唐代风尚节俭，却过于简陋。富裕之家，整年没有肉食；挑夫贩夫，穿着葛布鞋踩在霜雪上，家中却积蓄千金。所以说晋国天下最强，是因为它富有而节制。财物的产生有限，人情的奢侈欲望没有边际。用没有边际的欲望来消耗有限的财物，用一夜的快乐来耗费经旬的积蓄，我知道这是不能持续的。我曾回忆明神宗时，乡绅大老童仆没有穿青衣而穿短褂，出门没有坐大轿而乘小车，不是请县官不设戏，不是举行大礼不杀牲，饮食都用小器具，衣服不崇尚文绣。当时，一斗粟不过十文钱，一尺布不过五文钱，鸡猪的肉，便宜得像泥土。种田的百姓，积蓄粮食多达数千石的。狗不在夜里吠叫，官吏不催逼赋税，物资越丰盛而用度越节制啊。现在天下平民穿王侯的衣服，农家享受高官的供奉，每次聚会必用大器具，婚丧嫁娶都模仿乡绅，耗尽中产之家的财产来博取豪侠的名声，掏空口袋借债，在乡里骄横夸耀，贵贱等级威仪，一概不加辨别。一亩田地，赋役增加到数倍，终年的积蓄，一时之间耗费殆尽。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百姓没有恒定的职业，乡村没有安乐的土地，用度越奢侈而越不节制啊。所以必须节制饮食而甘于粗粝，那么就有剩余的食物了；节制衣服而甘于质朴简陋，那么就有剩余的衣服了；节制宴饮交游，那么就有剩余的财物了；节制婚丧祭祀，那么就有剩余的精力了。大概千金之家，也有盈余，千乘之国，有时却苦于不足，这就是节制与不节制的缘故啊。

逐末

海极深，必须接纳细小的水流，才能成就它的广大；山极厚，必须堆积土壤，才能成就它的高耸。所以衣服必须有备用以防破损，器具必须有备用以防毁坏。现在勤劳务农是根本。天道五年一变，不是丰收就是饥荒；人事四季不同，不是增加就是减少。所以有整年勤劳，却遇到荒年箕豆都空，粮税不足，将怎么办？于是有追逐末业的方法，扩大生息，增加盈余，大概可以度过年终。在于选择人来任用，通晓权变，不是合适的人没有利益，不是合适的时候没有利益，不是合适的地方没有利益。有的做行商，有的做坐贾，有的做畜牧，有的做收藏，有的贱买贵卖，有的去旧存新，醋酱豆菽，酒曲丝麻，贩羊牧猪，油房杂靛，如果得到合适的人，可以作为恒产。得不到合适的人，本末都丧失。所以必须有忠信的伙伴，兼有通变的知识，同心分享利润，有才有操守，大概才能得到。不然，那么门内的贸易，还能得到锱铢之利；门外的生息，无从查察出入，能不审慎吗？

现在那些穿绫罗绸缎的子弟，每天吃膏粱美食，见到粗粝就扔下筷子起身；专攻科举的书生，用心在章句上而不知道耕种，冒着寒暑霜露就生病。这样的人。一旦失势变穷，不能谋生，与饿死的人等同。即使长久处于富贵，当大难，承担大任，不耐劳苦，无法保全自己，都是不习惯吃苦的缘故啊。所以古人袖铁习力，运甓习勤，那么骨力坚实而神明白生，磨砺久而淫佚不起。爱护子弟没有比习惯吃苦更先的。陶潜《躬耕》诗说：“人生归有道，衣服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己求自安？”又说：“晨起理荒秽，日入负未还。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他安贫乐道就是这样。我阅历久，熟观往事，每见少年时受得一分苦，其末路即有一分福。或者少年豪华奢靡，暴殄天物折损福分，过于一分受用，就有一分穷困。天道人事，历历不爽。大概心囚井廪，都是圣贤磨炼的场合；酒色淫荒，就是庸人消沉的道路。然后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确实有道理啊。

防蠹

树木将要枯死，一定有蠹虫来吃它的心。人们看到枝叶还茂盛，而根本已经枯死了。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蠹臣来扰乱它的权柄，人们看到法令如故，而元气已经丧失了。家庭将要败落，一定有蠹仆来窃取它的财物，人们看到田宅还在，而积蓄已经空了。想要教导子弟治家，先详细说说防蠹。有内蠹：妻妾专权，宠仆乱法，用小利诱惑我，迎合君主的错误，就是这样。有外蠹：上下蒙蔽，内外串通，窃

译却不知晓这些财物，也察觉不到这些蛀空家业的害虫，就是这种情况。其中不可任用的有四类，应当防范的有五类：第一类叫“黠奴”，心机深沉且欺诈，口齿伶俐且狡诈，窥探我的喜好并迎合，规避我的厌恶以行奸邪之事，这类人不可任用。第二类叫“悍奴”，胆大妄为且心气高傲，酗酒逞强使性，敢于冒犯上级，这类人不可任用。第三类叫“盗奴”，生性贪婪喜好利益，善于做欺诈之事，听其言辞似乎甘甜顺耳，但没有哪次谋划不是出于私心，这类人不可任用。第四类叫“诈奴”，口若悬河，言辞弯曲如钩，实质少而虚伪多，表面忠诚实则欺诈，这类人不可任用。至于那些被托付管理田产、掌管钱粮的人，他们成为蛀虫的方式种种不一：第一类叫“挂欠”，本是主管者为了自己中饱私囊，反而纵容他人拖欠租税，既错过了催收的时机，又隔年另行计算。第二类叫“开除”，不经手的支出开销，多设立名目，任由昧着良心的人随意开列账目，难以稽查核实。第三类叫“冒支”，知道旧账难以理清，又开列新的欠款，上报现存粮食的虚数，假冒发放粮食，一年又一年，欠款叠加欠款。第四类叫“开逃”，欠款既然难以还清，就借口逃亡的农户无人顶替补种，房屋即将倒塌，或者折损毁坏甚至焚烧。第五类叫“抛荒”，挑选肥沃的土地自己耕种，把贫瘠的土地派给穷苦百姓，指称那是长期荒废的土地，对外减少租金数额。凡是这些行为，都是欺骗疏忽懒惰的主人，如同戏弄小孩一样。开列斗石等名目，总共都是子虚乌有。如果漫不经心地责备他们，就会虚度岁月，这不过是止渴的梅子罢了（毫无实际作用）；如果严厉追讨，想要剥取他们的膏脂，他们反而会成为对着主人狂吠的恶犬。陶器已经破碎了，田地即将变成废墟了，责备也没有益处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应当早有防范，不要让他们成为家业的蛀虫。只有明智而且果断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译多算

“财”这个字，说的是才能。它的字形，“才”与“贝”相依存。有才能则财富聚集，无才能则财富散失。“货”这个字，说的是变化。它的字形，“化”在“贝”之上。能变化则货物产生，不能变化则货物断绝。“钱”这个字，说的是戋（jiān，意为少、小，引申为争夺）。它的字形，双“戈”潜伏在“金”旁，含有争伐之意。“利”这个字，说的是理（治理、条理）。它的字形，锋利的“刀”立在“禾”侧，含有利害之意。所以对待财物，多谋划则胜，少谋划则不胜。善于谋划的人，掌握盈虚消长的规律，这是顺应天时的谋划。揣度土地物产的适宜性，这是顺应地利的谋划。筹度金属生息、谷物死亡，贱买贵卖，和谐而不争夺，坚守而不丧失的道理，这是顺应人情的谋划。从前有个国氏非常富有，向氏非常贫穷，两人交情深厚。向氏去问国氏致富的方法，国氏说：“我善于偷盗。”向氏说：“我知道了。”于是，挖洞穿墙，翻墙撬锁，白天抢夺金银而触犯法律，几乎没被处死。再次去见国氏，怨恨地说：“你害了我，你害了我！”国氏大笑说：“我所说的‘偷盗’，是天道。偷取空虚的，不偷取充盈的，充盈自然到来；偷取少量的，不偷取大量的，大量自然到来。偷取众人不争夺的，别人丢弃而我取用，那么物品不会先于我而得。偷取众人各自所得的，我前往而彼方来，那么物品不会后于我而得。偷取合乎道义的，不偷取不合道义的。”向氏回家照此练习，三年后财富与国氏相等。善于谋划的人，善于获取不如善于守成，算计别人不如算计自己。造化生于内心，得失存于命运。善于治理财富的人，下达政令像流水的源头一样顺畅，那么人们都乐于接受。不善于治理财富的人，像逆水行舟，那么人们都感到痛苦。所以竹头木屑，都能顺应时机而办事；牛溲马渤（牛尿马粪），可以治病救人。那些庸碌之人、败家之子，茫然无知，以至于朝不保夕，都是不懂谋划的人。又怎么能知道我们的话呢？姑且浅显地说：“计算一年的收入而谨慎使用，计算一年的支出而节约开支，大概就不会败亡了吧！”鸟鼠是最无知的。野鹊知道储藏，大概是为了防备风雨；田鼠知道积粮，为了藏在地下窖中。人如果不晓得积蓄，竟然连鸟鼠都不如吗！水积蓄不深，不能承载万斛的大船；风积蓄不高，不能鼓起扶摇直上的羽翼。江海之所以有容纳，天地之所以有收藏，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那些不懂积蓄的人，说一筐土，不足以成就其高，却不知道作为山的根基，可以达到百仞之高。一勺水，不足以显现其力量，却不知道汲取井水的细流，可以穿透石头。这也是积累久了使然。从年少开始积蓄，由微小可以到达千万，由累黍可以到达寻丈。万里的路程，始于半步；千钧的鼎，始于寸铁；百狐的皮裘，始于一只狐腋。在山中积蓄薪炭，在近海积蓄鱼盐，在田间积蓄谷粟秸秆，在家中积蓄麻缕丝絮，在畜牧中积蓄牛马羊猪，在园圃中积蓄藜藿瓜瓠。积蓄无用的以转化为有用的，积蓄及时的以防备失时的。这样，那么贵贱贸易就能提升一个等级。极力推演，圣人积蓄德行，士大夫积蓄功业，文人积蓄学问，没有不是因为有所积蓄而成功，没有积蓄而失败的。

通变

金子可以变成谷物，谷物可以变成金子，这是人们所知道的；金子变成粪便，粪便变成金子，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贵的是贱的母亲，贱的是贵的儿子，这是人们所知道的；积累贵物产生贱物，积累贱物产生贵物，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廉洁的人得到一半，贪婪的人得到双倍，这是人们所知道的；廉洁的人得到双倍，贪婪的人得到一半，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贫穷是富有的资本，富有是贫穷的资本，这是人们所知道的；富有产生贫穷，贫穷产生富有，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功名成就于乱世，暴富兴起于凶年。善于变化的人，腐朽化为金玉；不善于变化的人，金玉化为腐朽。固守不变，穿丝绸戴玉佩的人多饿死；变化而能通达，卑贱的仆役成为公卿。所以说：困穷则变化，变化则通达。因此贤能的人随着世道推移而不拘泥于事物。

因时

圣人先于时势，贤人不违背时势，庸人错失时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时。冬至一阳生，分十二候以完成春夏的时令。夏至一阴生，分十二候以完成秋冬的时令。时势的气机，迎接它的气机事业就成功，落后于它的气机事业就废弃，只有智慧的人能得气机之先，所以事半功倍。俗话说：虽然有智慧，不如乘势；虽然有钱财基础，不如等待时机。应当是这样的吧！现在有《田家五行》、《居家必用》等书，大概不外乎周朝的《月令》一篇。大到敬天勤民，小到立身治家，都尽在其中了。虽然南北风气不同，时势不一，智者变通它。

正月 布置农务。计算一年官粮的数量。入学，规定每月的课程。修理房屋。更换耕牛。寻找农工。勤于夜间劳作。

二月 趁着冰冻移动树木，春分前后栽种十日。嫁接果树。督促农事。春耕。动土工程。播种。锄麦田。视察耕作。开仓。

三月 播种。考察土地的适宜性，农事大作。停止土工程。繁殖鸡鹅羊猪。浴蚕，种菜，全部运出积存的粪便。修理粪池。再次开仓。视察耕作。运出谷物

译高价卖出粮食。储备官府所需的粮食。修缮园林苑囿，采摘野菜。酿酒。

译四月：督促锄地。养蚕，修缮水道，修剪树枝。修缮粮仓地窖以防阴雨。采摘树头嫩芽做菜。三次开仓省查锄地情况。栽种菊花和兰花。分蜂。

五月：采药，收丝，织绢。收割麦子，种植豆子。粉刷墙壁。大修粪窖，以备堆积草木灰。养猪，栽种竹子，修剪桑树。制药。踩制酒曲。

六月：晾晒麦子，晾晒书画。督促农事。取草做肥料，修缮田间沟渠。动工制作家用器具，使用油漆。晾晒皮毡衣物，制作酱曲。插种各色花卉。砍伐栎树，剥去树皮，在树下浇水。修剪桑树。

七月：末伏时出粪积粪，三伏天中及早耕种麦地。浸泡杂木，砍伐枯竹。再次风干书画、毡衣。收获瓜子、麻苘。运送种麦用的粪肥。

八月：天社日前种植麦子，收获芝麻。制作毡货，裱糊书画。采葛。收获松果、橡栗，剥枣。早秋耕作。收割牛草。

九月：砍伐薪柴，烧炭御寒。收获各种草料堆垛，收获籽粒。锄除牛脚边的草。酿酒，腌菜。收获野菜，以备过冬。

十月：堵塞北窗，修缮囤仓，计算一年的收支账目。收获山草堆垛，为来年春天修缮覆盖之用。培土果树，栽种牡丹、芍药。

十一月：夜间诵读，勤奋夜读。纺纱织布。收获猪的上腩肉。准备祭祀用品。修缮暖棚，封闭粮仓。整治农兵以防夜间侵扰。培土竹子。

十二月：修缮家庙，修缮祭器。新炭出山，准备交际礼物，腌制腊肉。交易年货。慰劳农夫。

以上若能遵照执行，治国治家的道理，尽在于此。虽然富贵由天命决定，但勤奋可由人为。如此坚持十年，如果还有饥寒交迫的人，我不相信。

十败

豪杰没有凭借也能成功，庸人有所凭借却会失败，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可能因一个平民而成功；拥有巨万家产的家族，可能因一个人而败落。成败的关键，在于一心，不在于是否有凭借。

我看见败家的子弟，性情与常人不同。还未到败家的时候，必定先丧失德行。有的凶顽子弟，刚愎自用多疑，掩饰错误拒绝劝谏，喜欢亲近小人，疏远正直的人，酗酒逞强，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有的庸暗子弟，愚懦昏庸懒惰，疏懒苟且安于现状，性情虽然木讷，内心却不忠不信。疏远骨肉亲人，专听妇人的话。这类人有十种。这是本性，也有命运；这是人事，有无道义。家族的成败，关乎子孙，我怎能怨恨他们？大概描述他们的状况，用禽虫来命名，说他们不是人类。凡庸人多喜欢睡觉，懒惰的子弟必定晚起。有的长夜饮酒赌博，妻妾酣睡，门户不关，我称他们为“瞌睡虫”；欠债反而借债，欠粮反而借贷粮食，本利加倍，势必典当衣物钗钏，终年不能赎回，全部成为当铺所有，称他们为“蛇退皮”；债务不能还清，必定卖产。官粮不缴纳，必定卖宅，或者折价给债主，或者求售给豪门，甚至卖屋卖砖，立锥之地都没有，称他们为“穴地老鼠”；富贵子弟，必定贪吃，游手好闲宴乐，酒肉如流水，家中没有十天粮食，坐满游手好闲的客人，称他们为“吞山虎”；酒囊饭袋，目不识丁，田地荒芜而不思治理，房屋倒塌而不知修缮，前人遗留的财产，坐吃山空，称他们为“井底蛙”；悍妇当家，外宠专权，钱袋在别人手中，身体如同寄生，心中虽有知觉，力量不能决断，称他们为“死肥鹅”；坐吃山空之后，便卖家具，桌椅床凳，全部被人占有，搜卖树木，甚至波及坟林，称他们为“啄木鸟”；古书名画，前人收藏，借给别人而不还，或者被婢仆偷窃，糊窗盖罐，用帛包裹，偶尔有完整的，贱卖给他人，称他们为“吃书虫”；家产耗尽，无以谋生，尘满甑锅，衣破鞋穿，借斗粟而无人应允，投奔急亲而亲人不礼遇，称他们为“饿老鸱”；财散人空，无处栖身，寒冬寄宿在别人家，闲日游食而不改，口馋身懒，背信弃义灭绝亲情，求一日苟安，忘长远之计，鸟有不能筑巢的，寒天宿在枯树上，自己啼叫说：“冻死我，冻死我！天明起来垒大窝。”等到日出，忘却夜寒，飞起来又啼叫说：“日头出来暖和和，不垒窝，不垒窝，得过且过！”称他们为“寒号虫”。

跋

先父惠安公，十一岁丧父，十六岁主持家务，性情任侠，沉迷诗酒。南走吴楚，北游燕赵，虽然海内稍有才名，但之所以被大老重视，是因为重然诺，周济困乏，排解别人的困难，化解别人的纷争，难道仅仅是因为诗文著述、官绩显赫吗？至于治家，宽厚有道，勤俭合宜。田夫野老的话，商贾贸易的事，有可采纳的，必定记录投入囊中，因此利弊都清楚。得失在心中，效仿而做，百不失一。先祖父柱史公，遗产不及中等人家，先父胸有成竹，无米之炊，空中楼阁，都能以无生有，以少胜多，从童年到古稀，未曾沦落窘迫，不是继承基业有余，大概是创业无不足。虽然耄耋逢阳

译九，蠹鱼滋生灾祸，而门户尚且像瓦器一样完整无缺、安然无恙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肖子孙等人，折断筷子多年，每当筹划谋生之事时，总是固执地守着老规矩而无计可施。先父严厉责备之余，又撰写了几条训诫之言，命名为《家政须知》。大概是想要用来昭示子孙，并非敢将其公之于众以迎合世俗喜好。因为想到先父亲手留下的墨迹，时时捧读诵习，时间久了恐怕会导致埋没，因此恭敬地交付刻工刊印，收藏作为世代遵循的训诫。后来的子孙或许读了却不能践行，践行了却得不到回报的，那是命运，是上天，不能说是先父留下的谋划不周全。

译康熙壬戌年五月吉日，不肖男慎行恭敬地记下。

附录：

《丁野鹤》 丁耀亢 撰

治理几处庄子，距离不远也不近；骑着一头驴子，不勤快也不懒惰。茅屋两三间，闲书几十卷。扑面而来的春风，不冷也不热；顺口的油腔滑调，不长也不短。清闲的日子降临到我身上，吃几顿安稳饭。酒杯中的酒不空，炉子里勤快地添炭。能玩的时候且尽情玩，还嫌玩得晚。

九里山前，柴火够一担；五里滩头，鱼儿够一篮。人生如同一场梦，世事像棋局一样变幻。不爱高官，对权贵不去攀附；不爱千金，对富人不去谄媚。光阴一去不复返，须发大半已白。醉来时以石头为床，醒来时以云彩为伴，不跟着旁人去胡闹酒馆。

名望不追求，利益不贪婪，只学佛，不学仙，是人间第一个痴呆汉。只愿年年丰收，普天下处处平安，四处听不到人的叹息声。任凭我懒散清闲，一家人欢喜快乐。放宽眉头饱吃些粗茶淡饭，长久住在草舍茅檐下，长久守着山岭薄田，至亲好友常相见。

几株花，一片竹林，几轴画，一张琴，窄小的纸窗多风韵。看几本书，喝几杯茶，闭一闭眼，养一养神，把那痴心妄想全部消尽。每日里兄弟一同前来，花开共同欣赏，酒熟一同斟饮，骨肉团圆真和顺。大家无病无灾，过一个月胜过三个春天，省下了多少愁闷！

恩情与爱恋，一笔勾销，几间茅屋暂且藏身。晚睡常到早晨牌位时分，梦醒时好友来投奔，家常便饭随意挽留，不嫌酒薄吃个够。到了晚上，领着儿子明白地读书，妻子烹茶，小女儿端着杯盏。常怕这清福难以消受，没本领的人转了多少清闲，不热闹的免去些忧愁，从不会皱起眉头。

心儿懒，身子闲，醒时唱歌，醉时睡觉，客人走后紧闭两扇门。看见几个舍命做官的，看见几个有本领挣钱的，别人看着精细我看着淡薄，到头来只拿着两只空拳。只求不饥不寒，活一年自在一年，不被人欺负，也不被人嫌弃，朦胧睡去梦缠绵，金鸡又报晓，太阳落下西山。

玉兔东升早，山河换了几朝，日月依然照耀。楚汉争锋，几处啼叫春鸟；吴越交兵，一半埋入荒草。循环的甲子催人老，拍手哈哈笑。黄粱梦已熟，不走邯郸道，想人生自有个蓬莱岛。满屋黄金，石崇活不到老；天大的朱门，王孙都离开了。花盛开还会凋落，月明亮又会消散。盖世的功名，淮阴侯不能自保；满腹的文章，蒙正反而吃不饱。人生如秋草，命运随天造。逢花莫让空过，对酒敞开怀抱，一个哑谜儿参透了。

一册俗书，不长也不短；邋遢杂事，不远也不近。涂鸦天地知道，潜藏不对外显露。柴门掩闭，相知的人有圈点；夜深人静，披阅独自怜惜。文名不追求，学问逃形，书成只留给子孙看。齐丘曾投海，谷口又立言。破扫帚制成且自珍，怡乐赛神仙。

事不相关，装聋且推哑；人不相投，半真还半假。清贫守自然，豪富多牵挂。树大招风，精细的小船到江心，风波不是儿戏。柴门不羡慕车马，醉卧南窗下，藏一张无弦琴，挂一幅单条画，把人情世事看作瓢瓦。

五亩田园，栽花又栽柳；五亩宅墙，养鸡又养狗。身安莫怨贫，无病休嫌瘦。几处青林，闲行又闲走；几个相知，能诗又能酒。万事不如杯在手，等到够时何时够。浮云本是空，明月还依旧，赏中秋直醉到九月九。

满桌珍馐，只图一个饱；绫锦千箱，能穿几个袄。田多苦自劳，名大添烦恼。万顷良田，子孙种不了；大厦千间，一身睡多少？豪杰谁肯回头早，错认了虚圈套。七十古来稀，不见重年少，休把这好韶光错过了。

节气到了清明，桃花一片红；村内的秋千，春杨一半青。王孙吹玉笛，士女游芳径。绿杨柳边，黄鹂几处鸣；青草山坡，黄牛几处耕。山林有了清幽景，任我疏狂性。挑灯看海棠，把酒数红杏。唤春农、趁天晴，长把庄稼领。

节气到了端阳，池荷早放花；堂向槐阴，新巢早报鸦。汲水试新茶，煮酒开香腊。开遍蔷薇，芭蕉卷绿纱；熟遍樱桃，新笋另茁芽。山林有个青幽法，醉倒葡萄架。青衣换葛巾，团扇题诗画。向南窗、高卧白石榻。

转眼中秋，芙蓉开得早；节气到了重阳，黄菊开得好。梧桐金井飘，红叶迎霜雕。檐前寒蛩，凄凄不住的吵；云外宾鸿，声声过去了。田园禾黍收多少，

译先割门前稻田的稻谷。水清澈螃蟹正肥美，雨后去收取栗子和枣子。呼唤邻家老翁，到东边的篱笆旁吃个饱足。

译百年的光阴，临近秋天也不算晚；四季的平安，天气寒冷日子也短。在梅花纸帐中安眠，用杂木烧山炭取暖。扫雪煮茶，小屋里的红炉温暖；美酒佳肴，贵客间传递金杯。山中人紧紧掩上柴门，对着酒吟诵诗卷。骑着驴子走过小桥，踏雪寻找僧院。百样的事情，都不关心，自有上天来管。

不是高僧，头发却剃得光秃；不是神仙，胡须已有一半苍白。像离开山中的张子房，像弃职的陶元亮。不住在丛林寺院，时常走到外乡；不修炼金丹，有人送来口粮。范蠡曾荡起扁舟，学成了江湖的相貌。制一顶白葛巾，拖一条青竹杖，带一个药葫芦，去拜访真人。

南北双调合套 青毡乐

【新水令 北】高名不列于荐绅的编录，另有儒林的便览。行止原本就是隐居，羁旅却号称做官。潇洒清闲，又不要看作风尘中的下贱。

【步步娇 南】空堂四壁远离红尘，整天把重门掩闭，清静得像远山。风雨透过疏帘，静静地展开图书。仔细弹奏鸣琴，唱一曲《猗兰》，空谷中无人看见。

【折桂令 北】老头巾不受人怜惜，说什么炎凉冷暖，苦辣酸甜。到处有酒瓢诗卷，龙泉剑射出电光，彩笔如椽。扶正世界不用我登朝上殿，挽回江河那用我进表陈言。天赐平安，一任盘桓。受着清贫，料想没有暮夜的黄金，论起官箴哪里去找犯法的青钱。

【江儿水 南】把傀儡排场当作戏，看长安棋局翻覆。见多少掀天揭地的兴亡乱局，白衣苍狗如浮云变幻，朝更暮改如蜃楼幻象。月落酒阑人散，梦醒邯郸，续不上儒门的公案。

【雁儿落带得胜令 北】穿一件旧乌青破绢衫，吃几口淡黄齑闲茶饭。白胡须扮出个四皓贤人，黑皮靴活像个钟馗判官。煞不出郭汾阳的将相权，也没有伍子胥的髑髅剑。森严，明伦堂紧对着文宣殿。回也么贤，俺是个活寿星长命的老颜渊。

【侥侥令 南】青云时已暮，白日梦长闲。只当做参禅持戒把雄心炼也，何须访名山费往还。

【收江南 北】呀！做张良辟谷去求仙，学苏卿啮雪并餐毡，到如今闻韶三月食无盐。又何用熬煎，又他道是不是烟火古瞿昙。

【园林好 南】对明月星斗烂斑，对松影风露连翩。受用些灯昏酒谈，得意处竟忘言。

【沽美酒带太平令 北】履平地静波澜，抛舟楫任长川，正好在芦花岸。闲看鱼龙罢钓竿，似辽阳鹤反。吊城郭，阅尘寰。又何须雕盘美馔？又何须锦衣绣幔？又何须油车翠幰？又伺须琼楼曲槛？俺呵，这的是随缘，遇缘；知天，乐天。呀，素位中春风无限！

【清江引 南】高阳知己何时反？浊酒自家劝。文章镜里花，富贵风中线，不觉的饭牛歌归去晚。（北游录）

南北双调合套 青毡笑

【新水令 北】笑学官不是等闲来，想八字有前生冤债。才名成一笑，命运自然该。酸腐形骸，又跳不出黉宫以外。

【步步娇 南】三间官署门窗坏，瓦漏将泥盖，东西分两斋。屋塌墙歪，有个官儿在。少米又无柴，好一似孔仲尼独自游陈蔡。

【折桂令 北】明伦堂没甚安排，见了个悬钟破鼓，四壁尘埃。并没有排衙皂快，投文画卯，放告抬牌。有几个冷秀才打躬下拜，有几个老门斗少袜无鞋。破庙枯槐，古碣荒苔，本像个野寺头陀。又多了行香送考，瘦马空街。

【江儿水 南】逢节令门生到，见青钱纸里来。料不如扬州十万腰缠快，买烧刀只办的黄韭菜，买豆腐只拌的青盐块，惹的师娘见怪！他道夫贵妻荣，全不见紫袍金带。

【雁儿落带得胜令 北】又撞着容城县水潦有荒灾，众门生逃散他州外。只望着春秋祭大开斋，又谁知乡饮酒仍停待。地俸薪银丢放开，众工食从何派！说什么高才，何处抱文章卖？说什么雄怀，何时笑眼开？奇哉！老先生错把青天怪。痴也该骏。遥指望受饥寒熬出荐语来。

【侥侥令 南】才名多不遇，壮士命常乖。只见须发苍苍朱颜败，为甚的走风尘困驽骀？

【收江南 北】呀！算官星八座与三台，论文章李杜和邹枚，辜负了风雷宝剑竟尘埋。到如今丢开，困盐车不见一人哀。

【园林好 南】升县令岁月耽捱，转国学进部求差。妄想中许多境界，酬饿眼鼓空腮

译山鸟疲倦地注视着野草，云雾从山间涌出却被烟霾困住，眼前正有青山在。茅屋旁稀疏的篱笆间种着竹树，去拜访诗友酒伴。烹煮茶笋，坐在松石崖边。命一只孤舟航行在长江之上，驾一辆竹轿穿行在青林之中。任凭阴晴不定、风涛澎湃，任凭世态炎凉、浮云如草芥。我呵，也不羡慕州官、县官，以及鸾台、柏台的高位。呀！老学官不必去竞逐那黄粱美梦。

译【清江引 南】功名困顿真是苦海，错把儒生帽子戴上。世路风波艰难，日暮时光飞逝，早点学那彭泽县令陶渊明归隐去吧。（北游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