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幽梦续影 ［清］朱锡绶
真嗜酒者气雄，真嗜茶者神清，真嗜笋者骨臞，真嗜菜者志远。
鹤令人逸，马令人俊，兰令人幽，松令人古。
善贾无市井气，善文无迂腐气。
学导引是眼前地狱，得科第是当世轮回。
求忠臣必于孝子，余为下一转语云：求孝子必于情人。
造化，善杀风景者也。其尤甚者，使高僧迎显宦，使循吏困下僚，使绝世之姝习弦索，使一羁之士累米盐。
日间多静坐，则夜梦不惊，一月多静坐，则文思便逸。
观虹销雨霁，是何等气象；观风回海立时，是何等声势。
贪人之前莫炫宝，才人之前莫炫文，险人之前莫炫识。
文人富贵，起居便带市井；富贵能诗，吐属便带寒酸。
花是美人后身。梅，贞女也；梨，才女也；菊，才女之善文章者也；水仙，善诗词者也；荼蘼，善谈禅者也；牡丹，大家中妇也；芍药，名士之妇也；莲，名士之女也，海棠，妖姬也；秋海棠，制于悍妇之艳妾也；茉莉，解事雏鬟也；木芙蓉，中年侍婢也；惟兰为绝代美人，生长名阀，耽于词画，寄心清旷，结想琴筑，然而，闺中待字，不无迟暮之感。优此则绌彼，理有固然，无足怪者。
能食淡饭者方许尝异味，能溷市嚣者方许游名山，能受折磨者方许处功名。
非真空不宜谈禅，非真旷不宜谈酒。
雨窗作画，笔端便染烟云；雪夜呤诗，纸上如洒冰霰。是谓善得天趣。
凶年闻爆竹，愁眼见灯花，客途得家书，病后友人邀听弹琴，俱可破涕为笑。
观门径可以知品，观轩馆可以知学，观位置可以知经济，观花卉可以知旨趣，观楹帖可以知吐属，观图画可以知胸次，观童仆可以知器宇，访友人不待亲接言笑也。
余亦有三恨，一恨山僧多俗，二恨盛暑多蝇，三恨时文多套。
蝶使之俊，蜂使之艳，月使之温，庭中花斡旋造化者也。使名士增情，使美人增态，使香炉茗碗增奇光，使图画书籍增活色，室中花附益造化者也。
无风雨不知花之可惜，故风雨者，真惜花者也；无患难不知纔之可爱，故患难者，真爱纔也。风雨不能因惜花而止，患难不能因爱纔而止。
琴不可不学，能平纔士之骄矜，剑不可不学，能化书生之懦怯。
美味以大嚼尽之，奇境以粗游了之，深情以浅语传之，良辰以酒食度之，富贵以骄奢处之，俱造化本怀。
楼之收远景者，宜游观不宜居住；室之无重门者，便启闭不便储藏；庭广则爽，冬累于风；树密则幽，夏累于蝉；水近可以涤暑，蚊集中宵；屋小可以御寒，客窘炎午。君子观居身两全，知处境无两得。
懮时勿纵酒，怒时勿作札。
不静坐不知忙之耗神之速，不泛应不知闲之养神者真。
笔苍者学为古，笔隽者学为词，笔丽者学为赋，笔肆者学为文。
读古碑宜迟，迟则古藻徐呈；读古画宜速，速则古香顿溢；读古诗以挹而后永。
物随息生，故数息可以致寿；物随气灭，故任气可以致天。欲长生只在呼吸求之；欲长乐，只在和平求之。
雪之妙不能积，云之妙在不留，月之妙在有圆有缺。
为雪朱阑，为花粉墙，为鸟疏枝，为鱼广池，为素心开三径。
筑园必因石，筑楼必因树，筑榭必因池，筑室必因花。
梅绕平台，竹藏曲院，枊护朱楼，海棠依阁，木犀匝庭，牡丹对书斋，藤花蔽绣闼，绣球傍厅，绯桃照池，香草漫山，梧桐覆井，酴縻隐竹，秋色依栏干，百合爷拳石，秋萝亚曲阶，芭蕉障文窗，蔷薇窥疏帘，合欢俯锦帏，柽树花媚纱槅。
花底填词，香边制曲，醉后作草，狂来放歌，是谓遣笔四称。
谈禅不是好佛，只以空我天怀，谈无不是羡老，只以贞我内养。
路之奇者入不宜深，深则来踪易失；山之奇者入不宜浅，浅则异境不呈。
木以动折，金以动缺，火以动焚，水以动溺，惟土宜动。然而思虑伤脾，燔炙生冷皆伤胃，则动中须静耳。
译真正嗜好酒的人气势雄壮，真正嗜好茶的人精神清明，真正嗜好笋的人骨骼清瘦，真正嗜好蔬菜的人志向高远。
鹤让人飘逸，马让人俊逸，兰让人幽雅，松让人古朴。
善于经商的人没有市井俗气，善于写文章的人没有迂腐之气。
学习导引术是眼前的地狱，考取功名是当世的轮回。
寻求忠臣一定要从孝子中找，我对此补充一句说：寻求孝子一定要从有情有义的人中找。
造化，是最善于破坏美景的。尤其严重的是，让高僧去迎接显赫的官员，让循规蹈矩的官吏困顿在下级职位，让绝世美女去练习弦乐，让漂泊在外的士人受困于柴米油盐。
白天多静坐，夜晚做梦就不会惊扰；一个月多静坐，文思就会飘逸。
观看彩虹消散、雨过天晴，是何等的气象；观看风起云涌、海浪耸立，是何等的声势。
在贪婪的人面前不要炫耀宝物，在才子面前不要炫耀文章，在阴险的人面前不要炫耀见识。
文人如果富贵，起居生活就会带有市井气息；富贵人如果能写诗，言谈吐露就会带有寒酸之气。
花是美人的转世。梅花，是贞洁的女子；梨花，是有才华的女子；菊花，是擅长文章的才女；水仙，是擅长诗词的女子；荼蘼，是擅长谈论禅理的女子；牡丹，是豪门大户中的主妇；芍药，是名士的妻子；莲花，是名士的女儿；海棠，是妖艳的姬妾；秋海棠，是被悍妇压制的美艳妾室；茉莉，是懂事的小丫鬟；木芙蓉，是中年的侍婢；只有兰花是绝代美人，生长在名门望族，沉迷于诗词书画，心境清旷，寄情于琴瑟，然而，在闺中待嫁，难免有迟暮之感。此消彼长，道理本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能吃淡饭的人才允许品尝珍奇美味，能混迹于市井喧嚣的人才允许游览名山，能经受折磨的人才允许身处功名之中。
不是真正空灵的人不宜谈论禅理，不是真正旷达的人不宜谈论酒。
在雨天的窗前作画，笔端便沾染了烟云之气；在雪夜的吟诗，纸上如同洒落了冰雹雪珠。这叫做善于得到天然的情趣。
荒年听到爆竹声，忧愁的眼看到灯花，旅途中的客人收到家书，病后朋友邀请听弹琴，都可以让人破涕为笑。
观察门径可以知道人的品格，观察厅堂馆舍可以知道人的学问，观察布局可以知道人的经济才能，观察花卉可以知道人的旨趣，观察楹联可以知道人的言谈风格，观察图画可以知道人的胸襟气度，观察童仆可以知道人的器量风度，拜访朋友不需要亲自交谈欢笑就能了解。
我也有三恨，一恨山里的僧人多俗气，二恨盛夏多苍蝇，三恨八股文多套路。
蝴蝶让人俊逸，蜜蜂让人艳丽，月亮让人温和，庭院中的花是调和造化的人。让名士增添情致，让美人增添姿态，让香炉茶碗增添奇异的色彩，让图画书籍增添鲜活的颜色，室内的花是增益造化的人。
没有风雨不知道花的可惜，所以风雨，是真正爱惜花的人；没有患难不知道才子的可爱，所以患难，是真正爱惜才子的人。风雨不能因为爱惜花而停止，患难不能因为爱惜才子而停止。
琴不可不学，能平息才士的骄傲矜持；剑不可不学，能化解书生的懦弱胆怯。
美味靠大嚼来穷尽，奇境靠粗略游览来了解，深情靠浅显的语言来传达，良辰靠酒食来度过，富贵靠骄奢来对待，都违背了造化的本意。
能收纳远景的楼阁，适合游览观赏不适合居住；没有重门的房间，开关方便但不利于储藏；庭院宽敞则清爽，冬天却受风寒之苦；树木茂密则幽静，夏天却受蝉鸣之苦；水近可以消除暑气，蚊子却在半夜聚集；屋子小可以御寒，客人却在炎热的中午感到窘迫。君子观察居住与修身两全其美，就知道处境没有两全其得。
忧愁时不要纵酒，愤怒时不要写信。
不静坐不知道忙碌消耗精神之快，不广泛应酬不知道闲适保养精神之真。
笔法苍劲的人学习写古文，笔法隽永的人学习写词，笔法华丽的人学习写赋，笔法奔放的人学习写散文。
读古碑宜慢，慢则古雅的藻饰徐徐呈现；读古画宜快，快则古香顿时洋溢；读古诗宜先汲取再长久回味。
万物随着呼吸而生，所以数息可以长寿；万物随着气息而灭，所以放任气息可以夭折。想要长生只在呼吸中寻求；想要长乐，只在平和中寻求。
雪的妙处在于不能堆积，云的妙处在于不留痕迹，月的妙处在于有圆有缺。
为雪修筑朱红色的栏杆，为花粉刷粉墙，为鸟梳理枝条，为鱼扩大水池，为素心人开辟三条小路。
建造园林一定要依托石头，建造楼阁一定要依托树木，建造亭榭一定要依托水池，建造居室一定要依托花卉。
梅花环绕平台，竹子隐藏曲折的庭院，柳树护卫朱红色的楼阁，海棠依偎阁楼，桂花环绕庭院，牡丹对着书斋，藤花遮蔽绣户，绣球花傍着厅堂，绯桃映照水池，香草漫山遍野，梧桐覆盖井口，酴縻隐藏在竹林中，秋色依傍栏杆，百合靠近拳石，秋萝低垂在曲折的台阶旁，芭蕉遮挡文雅的窗户，蔷薇窥视疏帘，合欢花俯视锦帐，柽树花媚于纱窗格。
在花下填词，在香边制曲，醉后写草书，狂放时放声高歌，这叫做遣笔四称。
谈论禅理不是好佛，只是用来空明我的胸怀；谈论无为不是羡慕老子，只是用来贞静我的内在修养。
路奇特的人进入不宜太深，太深则来时的踪迹容易迷失；山奇特的人进入不宜太浅，太浅则奇异的境界不会呈现。
树木因为动摇而折断，金属因为动摇而缺损，火因为动摇而焚烧，水因为动摇而溺亡，只有土适宜动摇。然而思虑伤脾，烧烤生冷都伤胃，那么动摇中必须保持静止。
习静觉日长，逐忙觉日短，读书觉日可惜。
少年处不得顺境，老年处不得逆境，中年处不得闲境。
译习惯于清静，便觉得日子漫长；追逐忙碌，便觉得日子短暂；读书时，便觉得时光可惜。
少年时经受不起顺境，老年时经受不起逆境，中年时经受不起闲境。
素食则气不浊，独宿则神不浊，默坐则心不浊，读书则口不浊。
空山瀑走，绝壑松鸣，是有琴意；危楼雁度，孤艇风来，是有笛意；幽涧花落，疏林鸟坠，是有筑意；书帘波漾，平台月横，是有箫意；清溪絮扑，丛竹雪洒，是有筝意；芭蕉雨粗，莲花漏续，是有鼓意；碧瓯茶沸，绿沼鱼行，是有阮意；玉虫妥烛，金莺坐枝，是有歌意。
琴医心，花医肝，香医脾，石医肾，泉医肺，剑医胆。
对酒不能歌，盲于口；登山不能赋，盲于笔；古碑不能模，盲于手；名山水不能游，盲于足；奇纔不能交，盲于胸；庸众不能容，盲于腹；危词不能受，盲于耳；心香不能嗅，盲于鼻。
静一分，慧一分；忙一分，愦一分。
至人无梦，下愚亦无梦，然而文王梦熊，郑人梦鹿。圣人无泪，强悍亦无泪，然而孔子泣麟，项王泣骓。
感逝酸鼻，感恩酸心，感情酸手足。
水仙以玛瑙为根，翡翠为叶，白玉为花，琥珀为心，而又以西子为色，以合德为香，以飞燕为态，以宓妃为名，花中无第二品矣。
小园玩景，各有所宜，风宜环松，雨宜俯涧轩窗，月宜临水平台，雪宜半山楼槛，花宜曲廊洞房，烟宜绕竹孤亭，初日宜峰顶飞楼，晚霞宜池边小彴。雷者天之盛怒，宜危坐佛龛。雾者天之肃气，宜屏居邃闼。
富贵作牢骚语，其人必有隐懮；贫贱作意气语，其人必有异能。
高枊宜蝉，低花宜蝶，曲径宜竹，浅滩宜芦，此天与人之善顺物理，而不忍颠倒之者也；胜境属僧，奇境属商，别院属美人，穷途属名士，此天与人之善逆物理，而必欲颠倒之者也。
名山镇俗，步水涤妄，僧舍避烦，莲花证趣。
星象要按星实测，拘不得成图；河道要按河实浚，拘不得成说；民情要按民实求，拘不得成法；药性要按药实咀，拘不得成方。
奇山大水，笑之境也；霜晨月夕，笑之时也；浊酒清琴，笑之资也；闲僧侠客，笑之侣也；，抑郁磊落，笑之胸也；长歌中令，笑之宣也；鹘叫猿啼，笑之和也；棕鞋桐帽，笑之人也。
医花十剂，壅而补之，水以润之，露以和之，摘以宣之，火以泄之，日以涩之，雨以滑之，风以燥之，祛蠹以养之，纱笼纸帐以护之。
雁字不能尽梅，淡字不能尽梨，韵字不能尽水仙，艳字不能尽海棠。
樱桃以红胜，金柑以以黄胜，梅子以翠胜，葡萄以紫胜，此果之艳于花者也；银杏之黄，乌柏之红，古柏之苍，筤竿之绿，此叶之艳于花者也。
脂粉长丑，锦绣长俗，金珠长悍。
雨生绿萌，风生绿情，露生绿精。
村树宜诗，山树宜画，园树宜词。
抟土成金元不满之欲，画笔成人元不偿之愿，缩地成胜元不扩之胞，感香成梦元不证之因。
鸟宣情态，香传情韵，山水开情窟，天地辟情源。
将营精舍先种梅，将起画楼先种柳。
词章满壁，所嗜不同；花卉满圃，所指不同；粉黛满座，所视不同。
爱则知可憎，憎则知可怜。
云何出尘？闭户是。云何享福？读书是。
厚施与即是备急难，俭婚嫁自然无怨旷，教节省胜于裕留贻。
利字从禾，利莫于禾，劝勤耕也；从刀，害莫甚于刀，戒贪得也。
乍得勿与，乍失勿取，乍怒勿责，乍喜勿诺。
素深沉，一事坦率便能贻误；素和平，一事愤激便足取祸。故接人不可猝然改容，持已不可以偶尔改度。
孤洁以骇俗，不如和平以谐俗；啸傲以玩世，不如恭敬以陶世；高峻以拒物，不如宽厚以容物。
冬室密，宜焚香；夏室敞，宜垂帘。焚香宜供梅，垂帘宜供兰。
楼无重檐则蓄婴武，池无杂影则蓄鹭鸶。园有山始蓄鹿，水有藻始蓄鱼。蓄鹤则临沼围栏，蓄燕则沿梁承板，蓄狸奴则墩必装褥，蓄玉［犭呙］则户必垂花。微波菡萏多蓄彩鸳，浅渚菰蒲多蓄文蛤。蓄雉则镜悬不障，蓄兔则草长不除。得美人始蓄画眉，得侠客蓄骏马。
任气语少一句，任路
译吃素则气息不浑浊，独居则精神不浑浊，静坐则心思不浑浊，读书则口舌不浑浊。
空山中瀑布奔流，深谷里松涛鸣响，这是琴的意境；高楼之上大雁飞过，孤舟之中清风徐来，这是笛的意境；幽深山涧花朵飘落，稀疏树林鸟儿坠落，这是筑的意境；书帘外水波荡漾，高台上明月横斜，这是箫的意境；清澈溪边柳絮扑飞，竹林丛中雪花洒落，这是筝的意境；芭蕉叶上雨声粗重，莲花漏中滴水连续，这是鼓的意境；碧绿茶碗中茶水沸腾，绿色池塘里鱼儿游动，这是阮的意境；玉虫灯烛安稳燃烧，金莺栖息在枝头，这是歌的意境。
琴能医治心灵，花能医治肝脏，香能医治脾脏，石能医治肾脏，泉水能医治肺脏，剑能医治胆魄。
面对美酒不能歌唱，是口舌的盲；登上高山不能作赋，是笔端的盲；面对古碑不能拓印，是双手的盲；面对名山大川不能游览，是双脚的盲；面对奇才不能结交，是胸襟的盲；面对庸众不能包容，是肚量的盲；面对危言不能接受，是耳朵的盲；面对心香不能嗅闻，是鼻子的盲。
安静一分，智慧就增加一分；忙碌一分，昏乱就增加一分。
至人无梦，愚人也无梦，然而周文王梦见了飞熊，郑国人梦见了鹿。圣人无泪，强悍之人也无泪，然而孔子为麒麟哭泣，项羽为乌骓马哭泣。
感慨逝去的时光令人鼻子发酸，感恩令人心中发酸，动情令人手足发酸。
水仙花以玛瑙为根，翡翠为叶，白玉为花，琥珀为心，又以西施为颜色，以赵合德为香气，以赵飞燕为姿态，以洛神为名号，花中没有第二品能与之相比了。
小园中欣赏景致，各有适宜之处：风适宜环绕松树，雨适宜俯身山涧的轩窗，月适宜临水的平台，雪适宜半山楼的栏杆，花适宜曲折的廊道和深邃的房室，烟适宜缭绕竹子的孤亭，初升的太阳适宜峰顶的飞楼，晚霞适宜池边的小桥。雷是天之盛怒，适宜端坐在佛龛前；雾是天之肃气，适宜隐居在深邃的门内。
富贵之人发牢骚，其人必有隐忧；贫贱之人发意气之言，其人必有异能。
高柳适宜蝉鸣，低花适宜蝶舞，曲径适宜修竹，浅滩适宜芦苇，这是上天顺应物理，不忍颠倒的安排；胜境属于僧人，奇境属于商人，别院属于美人，穷途属于名士，这是上天逆反物理，必定要颠倒的安排。
名山能镇住世俗，步行涉水能洗涤妄念，僧舍能避开烦扰，莲花能印证意趣。
星象要按星星实际观测，不能拘泥于固定的图谱；河道要按河流实际情况疏浚，不能拘泥于既成的学说；民情要按百姓实际情况探求，不能拘泥于既定的法规；药性要按药物实际品尝，不能拘泥于固定的药方。
奇山大水，是笑的环境；霜晨月夕，是笑的时机；浊酒清琴，是笑的凭借；闲僧侠客，是笑的伴侣；抑郁磊落，是笑的胸怀；长歌中令，是笑的宣泄；鹘叫猿啼，是笑的和声；棕鞋桐帽，是笑的人。
医治花的十种方法：用土壅培以补益，用水浇灌以滋润，用露水调和，用采摘宣发，用火泄热，用日晒收敛，用雨水润滑，用风吹干燥，用去除害虫以养护，用纱笼纸帐以保护。
“雁”字不能尽述梅花的神韵，“淡”字不能尽述梨花的清丽，“韵”字不能尽述水仙花的雅致，“艳”字不能尽述海棠花的娇艳。
樱桃以红色取胜，金柑以黄色取胜，梅子以翠色取胜，葡萄以紫色取胜，这是果实比花更艳丽的；银杏的黄，乌桕的红，古柏的苍，竹竿的绿，这是叶子比花更艳丽的。
脂粉助长丑陋，锦绣助长庸俗，金珠助长强悍。
雨生出绿色的萌芽，风生出绿色的情致，露生出绿色的精华。
村边的树适宜入诗，山间的树适宜入画，园中的树适宜入词。
抟土成金，是永不满足的欲望；画笔成人，是永不偿还的愿望；缩地成寸，是永不扩展的胸怀；感香成梦，是永不证验的因缘。
鸟儿宣示情态，香气传递情韵，山水开辟情窟，天地开辟情源。
将要营造精舍先种梅花，将要修建画楼先种柳树。
词章写满墙壁，所喜爱的不同；花卉种满园圃，所指向的不同；粉黛坐满座位，所视之不同。
爱则知道可憎之处，憎则知道可怜之处。
如何出尘？闭门即是。如何享福？读书即是。
厚施与即是预备急难，俭婚嫁自然没有怨旷，教节省胜于富裕留遗。
“利”字从禾，没有比禾更利的，是劝勉勤耕；从刀，没有比刀更害的，是警戒贪得。
刚得到不要给予，刚失去不要索取，刚发怒不要责备，刚欢喜不要许诺。
平时深沉，一事坦率便能贻误；平时和平，一事愤激便足取祸。所以待人不可突然改变脸色，持己不可以偶尔改变度。
孤洁以骇俗，不如和平以谐俗；啸傲以玩世，不如恭敬以陶世；高峻以拒物，不如宽厚以容物。
冬室密，宜焚香；夏室敞，宜垂帘。焚香宜供梅，垂帘宜供兰。
楼无重檐则蓄鹦鹉，池无杂影则蓄鹭鸶。园有山始蓄鹿，水有藻始蓄鱼。蓄鹤则临沼围栏，蓄燕则沿梁承板，蓄狸奴则墩必装褥，蓄玉狗则户必垂花。微波菡萏多蓄彩鸳，浅渚菰蒲多蓄文蛤。蓄雉则镜悬不障，蓄兔则草长不除。得美人始蓄画眉，得侠客蓄骏马。
任气语少一句，任路
偏是市侩喜通文，偏是俗吏喜勒碑，偏是恶妪喜诵佛，偏是书生喜谈兵。
真好色者必不淫，真爱色者必不滥。
侠干勿轻结，生人勿轻盟，恐其为我轻死也。
宁受呼蹴之惠，勿受敬礼之恩。
贫贱时少一攀援，他时少一掣肘；患难时少一请乞，他日少一疚心。
舞弊之人能防弊，谋利之人能兴利。
善诈者借我疑，善欺者借我察。
过施弗谢，自反必太倨，过求弗怒，牻反必太卑。
英雄割爱，奸雄割恩。
天地自然之利，私之则争；天地自然之害，治之无益。汉魏诗象春，唐诗象夏，宋元诗象秋，有明诗象冬，包含四时，生化万物，其国初诸老之诗乎？
鬼谷子方可游说，庄子方可诙谐，屈子方可牢骚，董子方可议论。
唐人之诗多类名花，少陵似春兰，幽芳独秀；摩洁似秋菊，冷艳独高；青莲似绿萼梅，仙风骀荡；玉溪似红萼梅，绮思［女便］娟；韦枊似海红，古媚在骨；沈宋似紫薇，矜贵有情；昌黎似丹桂，天葩洒落；香山似芙蓉蕖，慧相清奇；冬郞似铁梗垂丝；阆仙似檀心磬口；长吉似优钵昙，彩云拥护；飞卿似曼陀罗，琼月玲珑。
幽梦续影跋余重刊《幽梦影》 ， 既蒇吴门潘椒坡明府 ， 远自临湘任所寄示以《幽梦续影》 ， 谓为镇洋朱撷筠大令所着 ， 其弟伯寅尚书所刊 ， 曷不并入 ， 以成合璧。余受而读之 ， 觉词句隽永 ， 与前书颉颃 ， 一新耳目。爰体明府之意趣 ， 付手民。愿与阅是书者 ， 共探其奥而索其旨焉。
光绪七年季春月仁和葛元煦理斋识。
译偏偏是市井商人喜欢附庸风雅，偏偏是庸俗官吏喜欢勒石立碑，偏偏是恶毒老妇喜欢诵经念佛，偏偏是书生喜欢空谈兵法。
真正好色的人必定不会淫乱，真正爱美的人必定不会滥交。
侠客不要轻易结交，陌生人不要轻易结盟，恐怕他们会为我轻易赴死。
宁愿接受呼喝踢打般的恩惠，也不要接受恭敬礼拜般的恩情。
贫贱时少一个攀附的靠山，日后就少一个掣肘的障碍；患难时少一次乞求，日后就少一份愧疚之心。
舞弊的人能防范弊端，谋利的人能兴办利益。
善于欺诈的人利用我的怀疑，善于欺骗的人利用我的明察。
过度施恩而不被感谢，反省自己必定过于傲慢；过度索取而不被恼怒，反省自己必定过于卑微。
英雄割舍的是私爱，奸雄割舍的是恩义。
天地自然的利益，据为己有就会引发争夺；天地自然的灾害，治理它也没有益处。汉魏诗像春天，唐诗像夏天，宋元诗像秋天，明代诗像冬天，包容四季，化生万物，这难道不是明朝初年各位老臣的诗风吗？
只有鬼谷子才能游说，只有庄子才能诙谐，只有屈原才能发牢骚，只有董仲舒才能议论。
唐人的诗大多像名花，杜甫像春兰，幽香独秀；孟郊像秋菊，冷艳孤高；李白像绿萼梅，仙风浩荡；李商隐像红萼梅，绮丽柔美；韦应物像海红，古雅妩媚在骨；沈佺期、宋之问像紫薇，矜持高贵而有情；韩愈像丹桂，天然洒脱；白居易像荷花，慧眼清奇；孟郊像铁梗垂丝；贾岛像檀心磬口；李贺像优钵昙，彩云拥护；温庭筠像曼陀罗，琼月玲珑。
《幽梦影》续篇跋文：我重刊《幽梦影》，刚刚完成，吴门潘椒坡明府，从临湘任所寄来《幽梦续影》，说是镇洋朱撷筠大令所著，其弟伯寅尚书所刊印，何不合并在一起，以成合璧之美。我接受并阅读它，觉得词句隽永，与前书不相上下，耳目一新。于是体察明府的心意，交给刻工刊印。希望与阅读此书的人，共同探索其中的奥妙并寻求其主旨。
光绪七年暮春月，仁和葛元煦理斋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