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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颜氏家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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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修身治家 · 已译 · 第 1–53 段

《颜氏家训》目录

作者:颜之推

◇序致第一◇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勉学第八

◇文章第九◇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归心第十六

◇书证第十七◇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终制第二十

◇附:颜氏家训序

《序致第一》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斅,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

《教子第二》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生子咳<口是>,师保固明孝仁礼义,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

  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揜藏文饰,冀其自改。

  年登婚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

  由命士以上,父子异宫,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此不简之教也。

  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齐武成帝子琅邪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僣,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钩盾献早李,还索不得,遂大怒,訽曰:“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

译《颜氏家训》目录

作者:颜之推

◇序致第一◇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勉学第八

◇文章第九◇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归心第十六

◇书证第十七◇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终制第二十

◇附:颜氏家训序

《序致第一》

圣贤的著作,教导人们真诚孝顺,言语谨慎,行为检点,树立品格,扬名后世,这些道理已经完备了。自魏晋以来,所著的各种子书,道理重复,事例雷同,互相模仿,就像在屋子下面再搭屋子,在床上再铺床一样。我现在之所以再次撰写此书,并不是敢确立规范来匡正世人,而是为了整顿门内家风,提撕子孙。同样的言语,因为相信亲近的人所以可信;同样的命令,因为信服服从的人所以能行。禁止童子的粗暴戏谑,师友的告诫不如保姆的指挥有效;制止常人的争斗,尧舜的道理不如妻子的教诲有用。我希望这本书能被你们所信任,这比保姆和妻子的话还要好。

我家的家风教化,向来严谨周密。我小时候,就受到诱导教诲;常常跟随两位兄长,早晚侍奉,规行矩步,言语安详,神色镇定,恭敬谨慎,如同朝见严父一样。他们给予我优厚的言语,询问我的喜好,激励我的短处,引导我的长处,没有不诚恳笃实的。九岁时,遭遇父母丧事,家道离散,百口之家变得空无一人。慈爱的兄长抚养我,辛苦备至;但他只有仁爱而没有威严,教导指示不够严厉。虽然我读《礼记》传注,稍微喜爱写作文章,但颇为常人所熏染,放纵欲望,轻率言语,不修边幅。十八九岁时,稍微懂得磨砺自己,但习惯已经自然形成,最终难以洗刷改变。二十岁以后,大的过错很少了;常常内心与口舌相争,本性情感相竞,晚上觉悟白天做的不对,今天后悔昨天的过失,自怜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以至于如此。追思过去的指点,铭刻在肌肤骨骼上,不仅仅是古书的告诫,过目过耳而已。所以留下这二十篇,作为你们后车的鉴戒。

《教子第二》

上等智慧的人不教就能成才,下等愚笨的人即使教也无益,中等资质的人,不教就不知道。古代圣王有胎教的方法:怀孕三个月,就搬到别宫居住,眼睛不斜视,耳朵不乱听,声音滋味,用礼节来节制。写在玉版上,藏在金柜里。孩子出生后,老师保姆就明确孝仁礼义,引导学习。普通人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当在婴儿幼儿时期,认识人的脸色,知道人的喜怒,就加以教诲,让他做就做,让他停就停。等到几岁,可以省去鞭打惩罚。父母威严而有慈爱,子女就会敬畏谨慎而产生孝心。我看见世间,没有教化只有溺爱,往往不能这样;饮食行为,放纵他们的欲望;应该告诫的反而奖励,应该斥责的反而笑,等到有了知识,认为法理应当如此。骄慢已经习惯,才去纠正,鞭打至死也没有威严,愤怒日益增加而怨恨更深,等到成长,终究败坏德行。

孔子说“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就是这个意思。俗谚说:“教媳妇要在刚来时,教儿子要在婴儿时。”这话真是正确!一般人不能教育子女,也不是想让他们陷入罪恶;只是害怕斥责发怒,伤害他们的脸色,不忍心鞭打使他们肌肤痛苦罢了。应当以疾病来比喻,怎么能不用汤药针灸来救治呢?又应当想到勤勉督训的人,难道愿意苛刻虐待骨肉吗?实在是不得已啊。

王大司马的母亲魏夫人,性情非常严正。王在湓城时,担任三千人的将领,年龄超过四十岁,稍微不如意,仍然鞭打他,所以能成就他的勋业。梁元帝时,有一位学士,聪明有才,被父亲宠爱,失于教化:一句话对,就在路人面前宣扬,整年称赞他;一个行为错,掩盖掩饰,希望他自己改正。

年龄到了婚宦之时,暴慢日益滋长,最终因为言语不谨慎,被周逖抽肠衅鼓。

父子之间的威严,不可以轻慢;骨肉之间的爱,不可以简略。简略则慈孝不能相接,轻慢则怠慢就会产生。

从命士以上,父子不同宫,这是不轻慢的方法;按摩痒痛,悬挂被褥枕头,这是不简略的教育。

有人问:“陈亢喜欢听君子远离他的儿子,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有这样的情况。大概君子不亲自教育他的儿子,是因为《诗》有讽刺的言辞,《礼》有嫌疑的告诫,《书》有悖乱的事情,《春秋》有邪僻的讥讽,《易》有备物的象数:都不是父子之间可以通言的,所以不亲自传授罢了。”齐武成帝的儿子琅邪王,是太子的弟弟,生来聪慧,皇帝和皇后都非常喜爱他,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同。皇帝常常当面称赞他说:“这个聪明的孩子,应当有所成就。”等到太子即位,王住在别宫,礼数优厚僭越,不与诸王相同;太后还认为不够,常常为此说话。年龄十岁左右,骄纵无节制,器物服饰玩好,必定模仿皇帝;曾经朝见南殿,看见典御进献新冰,钩盾献早李,回来索取不得,于是大怒,骂道:“至尊已经有了,我为什么没有?”不知分际,大抵都是这样。识者多有叔段州吁的讥讽。后来嫌弃宰相,于是假传诏书斩杀他,又害怕有人救援,于是率领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然没有反心,接受劳役而罢休,后来终究因此被幽禁而死。

人们爱子女,很少能平均,自古及

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母实为之;赵王之戮,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

译如今,这种弊端已经很多了。贤能俊秀的人自然可以喜爱,愚钝鲁莽的人也应当怜悯。那些受到偏爱宠幸的人,虽然父母本想厚待他们,却反而因此祸害了他们。共叔段的死,是他的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是他的父亲导致的。刘表宗族倾覆、袁绍地盘分裂军队覆灭,都可以作为灵龟和明镜般的鉴戒。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俯而不答。

  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兄弟第三》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二亲既殁,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雠敌矣。如此,则行路皆其面而蹈其心。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爱友,所得甘旨新异,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

《后娶第四》

  吉甫,贤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合得终于天性,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丧妻,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江左不讳庶孽,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疥癣蚊虻,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阋之耻。河北鄙于侧出,不预人流,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沈惑之僻,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莫不为防焉,故虐之。

  异姓宠则父母被怨,继亲虐则兄弟为雠,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

译齐朝有一位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了,很懂得书信往来,我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他稍微有些通晓,凭借这些去侍奉公卿,没有不被宠爱的,这也是要紧的事。”我当时低着头没有回答。

奇怪啊,这个人教育儿子的方法!如果靠这种行业,自己做到卿相,我也不愿意你们这样做。

《兄弟第三》

有了人民然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才有兄弟:一家人的亲情,只有这三种罢了。从这三种亲情推演出去,直到九族亲属,都根源于这三种亲情,所以它们在人伦中是最重要的,不能不深厚。兄弟,是形体分开而气息相连的人。当他们年幼时,父母左手提右手牵,前襟后裾地照顾,吃饭时共用一张桌子,穿衣时传递衣服,学习时共同从事学业,游玩时同往一个地方,即使是有悖逆混乱的人,也不能不互相友爱。等到他们成年后,各自娶妻,各自养育子女,即使是有深厚情谊的人,亲情也难免会稍微衰减。妯娌相比兄弟,关系就疏远淡薄了;现在让疏远淡薄的人,来节制衡量亲密深厚的恩情,就像方形的底部配上圆形的盖子,一定不合。只有友爱兄弟的情意深厚至极,不被旁人所改变的人,才能避免这种弊端!双亲去世后,兄弟互相照顾,应当像形体与影子、声音与回响那样;爱护祖先留下的身体,珍惜自己分得的气血,除了兄弟还有什么可思念的呢?兄弟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其他人,期望深就容易产生怨恨,关系亲就容易化解矛盾。这好比居住的房屋,有一个洞就堵塞它,有一条缝就涂抹它,就没有倒塌毁坏的忧虑;如果像对雀鼠不加顾虑,对风雨不加防备,墙壁塌陷、柱子沉没,就无可救药了。仆妾就像雀鼠,妻子就像风雨,多么严重啊!兄弟不和睦,那么子侄就不被爱护;子侄不被爱护,那么堂兄弟就疏远淡薄;堂兄弟疏远淡薄,那么仆人就成为仇敌了。像这样,那么路人都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来救他们呢?有的人结交天下的士人,都充满欢爱,却对兄长失敬,为什么能处理多数的关系却不能处理好少数亲近的关系呢!有的人率领数万军队,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却对弟弟失恩,为什么能处理疏远的关系却不能处理好亲近的关系呢!妯娌之间,是容易发生争执的地方,让骨肉至亲处于其中,还不如各自分散到四海,感念霜露而互相思念,仰望日月而互相期盼。何况让路人处于容易发生争执的地方,没有隔阂的很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应当处理公务却执着于私情,承担重责却怀着薄义;如果能宽恕自己来行事,换位思考来抚养,那么这种祸患就不会产生了。

人侍奉兄长,不能等同于侍奉父亲,为什么怨恨爱弟弟不如爱儿子呢?这是反过来照镜子却不明白啊。沛国的刘琎,曾经和哥哥刘瓛住在连栋隔壁,刘瓛叫了他几声他不答应,很久才回答;刘瓛奇怪地问他,他才说:“刚才没穿戴衣帽所以没答应。”用这种方式侍奉兄长,就可以避免过失了。

江陵的王玄绍,弟弟王孝英、王子敏,兄弟三人,特别相爱友爱,得到的美味新奇食物,如果不是聚在一起吃,一定不先尝,勤勉恭敬的神色,相见好像不够似的。等到西台陷落,王玄绍因为身体魁梧,被士兵包围;两个弟弟争着抱住他,各自请求代替他死,最终没能解脱,于是一起丧命。

《后娶第四》

吉甫,是贤能的父亲;伯奇,是孝顺的儿子,用贤能的父亲驾驭孝顺的儿子,本来应该终老于天性,但后妻离间他们,伯奇就被放逐。曾参的妻子死了,对他的儿子说:“我不如吉甫,你不如伯奇。”王骏丧妻,也对别人说:“我不如曾参,儿子不如华、元。”他们都终身不再娶,这些人足以作为警戒。后来,假继母残酷虐待孤儿,离间骨肉,伤心断肠的事,哪里能数得完。要谨慎啊!要谨慎啊!江东不避讳庶出子女,丧妻之后,大多用妾室来主持家事;像疥癣蚊虻那样的小害,或许还未能避免,但限于大的名分,所以很少有争斗耻辱的事。河北轻视侧室所生,不让他们参与人流,因此必须重新娶妻,甚至娶到三四次,后母的年龄有比儿子小的。后母的弟弟,和前妻的哥哥,在衣服饮食,以及婚姻仕途上,直到士庶贵贱的隔阂,习俗认为这是常事。人死之后,诉讼充满官府,诽谤羞辱显扬于道路,儿子诬蔑母亲为妾,弟弟贬黜哥哥为佣人,宣扬祖先的言辞行迹,暴露祖辈的长短,以求证明自己正确的人,往往有之。悲哀啊!自古奸臣佞妾,用一句话陷害别人的很多!何况夫妇的情义,早晚都在改变,婢仆求取宠幸,帮助劝说引导,积年累月,怎么会有孝子呢?这不能不畏惧。

平庸的本性,后夫大多宠爱前夫的孤儿,后妻必定虐待前妻的儿子;不只是妇人怀有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溺迷惑的癖好,也是事势使然。前夫的孤儿,不敢和我的儿子争夺家产,提携抚养,习惯成自然产生爱意,所以宠爱他们;前妻的儿子,常常居于自己亲生儿子之上,仕途学业婚姻嫁娶,无不加以防范,所以虐待他们。

异姓受宠则父母被怨恨,继亲受虐则兄弟为仇敌,家里有这种情况的,都是门户的祸患。

思鲁等人的从舅殷外臣,是博通达理的人。有儿子殷基、殷谌,都已经成年,却再娶王氏。殷基每次拜见后母,感慕哭泣,不能自持,家人不忍抬头看他。王氏也凄怆,不知如何自处,过了十天半月请求退去,便按礼节遣送,这也是后悔的事。

《后汉书》说:“安帝时,汝南薛包字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名。等到父亲娶后妻而憎恶薛包,把他分出去。”

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埽。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

译包日夜号哭,不能离开,甚至遭到殴打杖责。不得已,他在房舍外搭棚居住,每天早晨进去打扫。父亲发怒,又把他赶走,于是他在里巷门口搭棚居住,早晚都不间断。经过一年多,父母感到惭愧,便让他回家。

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治家第五》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饟馈,僮仆减损,施惠然诺,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此亦为家之巨蠹矣。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尝寄人宅,奴婢彻屋为薪略尽,闻之颦蹙,卒无一言。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数脔獐肉;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妇主中馈,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幹蛊;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以致祸也。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齐整;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顇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

  河北妇人,织纴组紃之事,黼黻锦肃罗绮之工,大优于江东也。

  太公曰:“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婚姻素对,靖侯成规。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市井无异。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

译后来他服丧六年,悲哀超过了礼制的规定。不久,弟子们要求分割财产,分开居住,包恺无法阻止,于是将财产平分:奴婢中选取年老的人,说:“他们与我一起做事的时间长,你们不能役使他们。”田地房屋中选取荒芜破败的,说:“这是我年轻时治理的,心里有所眷恋。”器物中选取腐朽破败的,说:“这是我向来使用的,身体和口腹所安适的。”弟子们多次败光家产,他又再次赈济供给。建光年间,公车特地征召他,到了朝廷拜为侍中。包恺性情恬淡虚无,称病不起,以死请求辞官。有诏书赐告让他回家。

《治家第五》

教化风气,是从上而下施行的,是从先人而施加于后人的。因此,父亲不慈爱,儿子就不孝顺;兄长不友爱,弟弟就不恭敬;丈夫不义气,妻子就不顺从。如果父亲慈爱而儿子叛逆,兄长友爱而弟弟傲慢,丈夫义气而妻子欺凌,那就是上天降下的凶恶之人,是刑罚杀戮所约束的,不是训导所能改变的。

家中废除了鞭打怒责,那么小孩子的过错立刻就会显现;刑罚不恰当,那么百姓就不知如何安放手脚。治理家庭的宽严,也与治理国家一样。

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与其不谦逊,宁可固陋。”又说:“假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如果骄傲而且吝啬,那么其他方面也就不值得观看了。”然而,可以节俭而不可以吝啬。节俭,是指节省简约以符合礼制;吝啬,是指穷困危急时不体恤他人。现在有的人施舍就奢侈,节俭就吝啬;如果能施舍而不奢侈,节俭而不吝啬,就可以了。

百姓生存的根本,应当是耕种收获来吃饭,种桑养麻来穿衣。蔬果的积蓄,是园场所生产的;鸡猪的饲养,是鸡窝猪圈所生养的。至于房屋器械,柴火蜡烛,没有不是种植培育出来的。至于能够守住家业的人,关起门来生活所需就足够了,只是家里没有盐井罢了。现在北方的风俗,大都能亲身节俭节约用度,来供给衣食;江南奢侈,大多比不上北方。

梁朝孝元帝时期,有一位中书舍人,治理家庭失度,过于严酷,妻妾于是共同收买刺客,趁他喝醉时杀了他。

世间的名士,只务求宽厚仁爱;至于饮食馈赠,仆役减损,施恩许诺,妻子节制,轻慢侮辱宾客,侵吞损耗乡党:这也是治家的巨大祸害了。

齐朝吏部侍郎房文烈,不曾嗔怒,经过连阴雨断绝粮食,派婢女去买米,于是婢女逃跑了,过了三四天,才又抓住她。房文烈慢慢地说:“全家没有吃的,你从哪里来?”最终没有鞭打。曾经寄住在别人家里,奴婢拆毁房屋当柴烧几乎烧光,听说后皱眉,最终没有说一句话。

裴子野有疏远的亲戚故旧饥寒不能自给的人,都收养他们;家里向来清贫,时逢水旱灾害,两石米煮成稀粥,仅仅够分完,自己亲自一同食用,常常没有厌烦的神色。邺下有一位领军,贪婪积聚已经非常严重,家童八百,发誓要满一千;早晚每人饭菜,以十五钱为标准,遇到有客人,更没有多余的。后来因事获罪被处死,抄没他的家产,麻鞋满屋,破衣几库,其余财宝,不可胜数。南阳有一个人,学问渊博,性情特别吝啬,冬至后女婿来拜见他,只设了一铜瓯酒,几块獐肉;女婿怨恨他简单粗率,一饮而尽。主人惊讶,上下打量命令添酒,像这样两次;退下后责备女儿说:“某郎好酒,所以你常贫困。”等到他死后,几个儿子争夺财产,哥哥于是杀了弟弟。

妇女主持内务,只从事酒食衣服的礼仪罢了,国家不可让她参与政事,家庭不可让她掌管大事;如果有聪明才智,通晓古今,正应当辅佐丈夫,帮助他不足的地方,一定不会有母鸡早晨啼叫,以致招来祸患。

江东妇女,几乎没有交往,那些通婚的家庭,有的十几年间,未曾相识的,只以书信礼物,表达殷勤。邺下的风俗,专门由妇女主持门户,争讼是非,拜访逢迎,车马填塞街衢,绮罗充满府寺,代替儿子求官,为丈夫申诉冤屈。这是恒、代的遗风吗?南方贫寒人家,都注重外表装饰,车马衣服,一定贵重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家事务,多由内政决定,绮罗金翠,不可废弃缺少,瘦马劣奴,仅仅充数罢了;唱和的礼仪,有时用“尔”“汝”称呼。

河北妇女,织布刺绣之事,锦绣罗绮的工艺,大大优于江东。

太公说:“养女儿太多,是一种浪费。”陈蕃说:“盗贼不经过有五个女儿的门。”女儿成为拖累,也很深重了。然而天生百姓,先人传下身体,能怎么办呢?世人多不养育女儿,残害骨肉,难道应当这样,而希望上天赐福吗?我有疏远的亲戚,家里有很多婢女,生育将近,就派门童看守。身体有不舒服,窥窗倚户,如果生女儿,就抱走;母亲跟着号哭,使人不忍心听。

妇女的本性,大都是宠爱儿子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那么兄弟的怨恨就产生了;虐待儿媳,那么姊妹的谗言就流行了。那么女儿的去留,都得罪了她的家庭,母亲实际上是造成者。甚至有谚语说:“落索阿姑餐。”这就是互相报应。家庭的常见弊病,能不警戒吗!婚姻向来对等,靖侯已成规矩。近世嫁娶,于是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较父祖,计较锱铢,责多还少,与市井无异。有的卑贱女婿在门,有的傲慢妇女擅权,贪荣求利,反招羞耻,能不慎重吗!借人典籍,都须爱护,先

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

译如果有残缺损坏,就进行修补治理,这也是士大夫众多品行中的一项。济阳人江禄,读书没有读完,即使有紧急的事情,也一定要等到书卷收拾整齐,然后才肯起身,所以书籍没有损坏,人们也不厌烦向他借书。有的人把书籍散乱地堆在几案上,分开的部帙杂乱无章,大多被孩童婢妾弄脏,被风雨虫鼠毁坏损伤,这实在是损害品德的行为。我每次阅读圣人的书籍,没有不严肃恭敬地对待的;那些旧纸上如果有《五经》的词义,以及贤达之人的姓名,我不敢用来做污秽的用途。

吾家巫觋祷请,绝于言议;符书章醮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风操第六》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咳唾唯诺,执烛沃盥,皆有节文,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不劳翰墨。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礼》云:“见似目瞿,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多废公事,物情怨骇,竟以不办而退。此并过事也。

  近在扬都,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近在议曹,共平章百官秩禄,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彼比欢笑,不以为嫌。

  昔侯霸之子孙,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以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北人至岁之日,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穀,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

  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

译我家中的巫师祷告祈求,完全摒弃了言语议论;符箓文书和斋醮仪式也没有祈祷,这都是你们所亲眼见到的。不要为那些妖邪虚妄之事花费钱财。

《风操第六》

我研读《礼经》,圣人的教诲:连扫帚、勺子、筷子,咳嗽、吐唾沫、应答,拿着蜡烛、浇水洗手,都有节度文饰,也达到极致了。只是现在已经残缺不全,不再是完整的书;那些没有记载的,以及世事变迁改变的,通达学问的君子,自行制定节度,代代相传实行,所以世间称为士大夫的风度操守。然而各家门风颇有不同,所见互相称道长短;但其大致的脉络,自然也是可以知道的。从前在江南,眼睛能看就看见了,耳朵能听就听到了;蓬草生长在麻田中,不用笔墨劳神。你们生长在战乱之中,视听所及不能了解,所以姑且记录下来传给子孙。

《礼经》说:“见到相似的人眼睛惊惧,听到名字心里惊惧。”有所感触,使心眼悲伤;如果在从容平常的地方,幸好可以抒发这种情感罢了。如果必不可避免,也应当忍耐;就像伯父叔父兄弟,酷似先人,难道可以终身悲痛欲绝,与他们断绝关系吗?又说:“临文不避讳,宗庙中不避讳,君主面前没有私讳。”更加知道听到名字,须有斟酌,不必期望于颠沛流离而逃跑。梁朝谢举,很有声誉,听到避讳必定哭泣,被世人讥笑。又有臧逢世,是臧严的儿子,笃志学习修养德行,不坠家门风范,孝元帝曾经出任江州刺史,派他前往建昌督察事务,郡县百姓,争相修书,早晚络绎不绝,几乎案头堆满,信中有称“严寒”的,必定对着流泪,不省察记录,多废公事,众人怨恨惊骇,最终因不能办理而退职。这些都是过分的事情。

最近在扬州,有一个士人避讳“审”字,而与沈氏交结深厚,沈氏给他写信,只称名而不称姓,这不符合人情啊。

凡是避讳的,都须得到同义的字来替代:齐桓公名白,博戏中有五皓之称;周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名。没听说过把布帛称为布皓,把肾肠称为肾修的。梁武帝小名阿练,子孙都称练为绢;于是把销炼物品称为销绢物品,恐怕违背了原意。有的避讳“云”字,称纷纭为纷烟;有的避讳“桐”字,称梧桐树为白铁树,便好像是戏弄笑谈了。

周公给儿子取名叫禽,孔子给儿子取名叫鲤,只在他自身,自然可以没有禁忌,至于卫侯、魏公子、楚太子,都取名叫虮虱;长卿取名叫犬子,王修取名叫狗子,上面连及祖先,道理并不通达,古代所行的,现在是人们所笑的。北方多有给儿子取名叫驴驹、豚子的,让他们自称以及兄弟所叫,又有什么可忍心的呢?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也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这样的名字,幸好应当避开。

现在的人避讳,比古人更急切。凡是给儿子取名的,应当为孙子考虑。我亲识中有避讳襄、友、同、清、和、禹的,交往疏浅仓促之间,一座百犯,听到的人辛苦,无可奈何。

从前司马长卿羡慕蔺相如,所以取名叫相如,顾元叹羡慕蔡邕,所以取名叫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的姓作为名字,也是鄙陋的事情。

从前刘文饶不忍心骂奴仆为畜产,现在世人愚人于是互相戏弄,有的指名为豚犊的:有见识的旁观者,尚且想要掩耳,何况当事者呢?最近在议曹,共同评定百官的俸禄,有一个显贵,当世名臣,意见嫌所议过于优厚。齐朝有一两个士族文学之人,对这位显贵说:“今天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怎么能还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的大儿子罢了!”他们比笑,不以为嫌。

从前侯霸的子孙,称他们的祖父为家公;陈思王称他的父亲为家父,母亲为家母,潘尼称他的祖父为家祖:古人的行为,现在人所笑的。现在南北风俗,说他的祖父及双亲,没有说家的;乡野粗俗之人,才有这种说法。凡是与人说话,说自己的伯父叔父,按次序称呼,不说家的,因为比父亲尊贵,不敢称家。凡是说姑母姐妹女儿:已嫁,就用夫家的姓氏称呼;在室,就按次序称呼。说礼成他族,不得称家。子孙不得称家的,是轻略的缘故。蔡邕书集,称他的姑母姐姐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也说家孙:现在都不行了。

凡是与人说话,称对方的祖父母、伯父叔父、父母及长姑,都加尊字,自叔父母以下,就加贤字,这是尊卑的区别。王羲之书信,称对方的母亲与自称自己的母亲相同,不说尊字,现在所非议的。

南方人冬至岁首,不去丧家;如果不修书,就过节束带以申慰。北方人到岁首之日,重行吊礼;礼没有明文,我就不取。南方人宾客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方人迎送都到门,相见就揖,都是古之道,我赞许他们的迎揖。

从前,王侯自称孤、寡、不穀,从此以后,虽然孔子是圣师,与门人说话都称名。

后来虽然有臣仆之称,实行的人大概也很少了。江南轻重,各有谓号,详细在《书仪》中;北方人多称名的,乃是古之遗

风,吾善其称名焉。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须言阀阅,必以文翰,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

译风,我赞赏他对名号的称呼。

谈到先人,理应感念仰慕,这是古人容易做到的,今人却难以做到。江南人若非不得已,必须提及家世门第时,一定通过书信文章,很少有当面谈论的。北方人没什么忌讳,就这样直接谈论,并且互相询问。像这样的事,不可以强加给别人。别人强加给自己,就应当回避。

如果名位不高,被勋贵逼迫,应当隐忍权变,迅速回答完;不要让事情变得繁琐沉重,以致让祖父蒙受羞辱。

如果已经去世,但言语中必须提及,就应收敛神色,端正坐姿,称“大门中”;称伯父、叔父,就说“从兄弟门中”;称兄弟,就说“亡者之子某门中”。各自根据尊卑轻重来调整神色仪态,都与平常不同。

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偘,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偘委曲,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非从也。”祖孝徵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案:《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赧然而出。坐此被责,飘飖舟渚,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通呼为尊,同昭穆者,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吾尝问周弘让曰:“父母中外姊妹,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礼·间传》云:“斩縗之哭,若往而不反;齐縗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哀;小功緦麻,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哀。”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以下,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必重丧。”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译如果和你说话,即使脸色变了,还是称你为亡祖、亡伯、亡叔。我见过名士,也有称呼他已故的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的,这也不够妥当。北方风俗,都不这样做。太山羊偘,梁初进入南方;我最近到邺城,他的侄子羊肃询问羊偘的情况,我回答说:“你从门中在梁,情况如此如此。”羊肃说:“是我亲生的第七位亡叔,不是从父兄弟。”祖孝徵在座,先知道江南风俗,就对羊肃说:“贤从弟门中,为什么不理解?”古人都称呼伯父叔父,而当今世人多单称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经孤苦,而在他们面前,称呼他们的母亲为伯叔母,这是不可避免的。兄弟的儿子已经孤苦,和别人说话,在孤苦者面前,称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方人多称呼为侄。查考:《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然名称男女通用,都是对姑姑的称呼。晋代以来,才开始称呼叔侄;现在称呼为侄,在道理上更为优胜。

分别容易相会难,古人所重视;江南饯行送别,流泪哭泣诉说离别。有王子侯,梁武帝的弟弟,出任东郡太守,与武帝分别,武帝说:“我年纪已老,和你分离,非常悲伤。”流下几行眼泪。王子侯于是沉默不语,羞愧地退出。因此被责备,漂泊在舟渚之间,一百多日,最终没能离开。北方风俗,不屑于这种事,岔路口诉说离别,欢笑分手。然而人性自有少流泪的人,肠虽欲断,眼睛却明亮;这样的人,不可强迫责备。

凡是亲属名称,都必须修饰,不可滥用。没有风教的人,他的父亲已经去世,称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相同,让人不喜欢听。即使当面,都应当加“外”以区别;父母的世叔父,都应当加其排行以区别;父母的世叔母,都应当加其姓以区别;父母的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都应当加其爵位或姓以区别。河北士人,都称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乡野之间也说。用“家”代替“外”,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凡是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有族祖。江南风俗,从此以后,官位高的,通称为尊,同昭穆的,即使百世还称兄弟;如果对别人称呼,都说是族人。河北士人,即使三二十世,还称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曾问一个中原人说:“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知道有族?”回答说:“骨肉容易疏远,不忍心说族罢了。”当时虽然算是敏捷的回答,但在礼法上不通。

我曾经问周弘让说:“父母中外姊妹,怎么称呼?”周弘让说:“也称呼为丈人。”自古未见丈人的称呼用于妇人。我亲表所行的,如果是父属的,称为某姓姑;母属的,称为某姓姨。中外丈人的妻子,俗人称呼为丈母,士大夫称为王母、谢母等。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是他的从叔母,现在不这样称呼。

齐朝士子,都称呼祖仆射为祖公,完全不嫌有所涉及,甚至有当面以此互相戏弄的。

古时候,名用来正体,字用来表德,名终了则避讳,字可以作为孙氏。孔子弟子记事的,都称仲尼;吕后微贱时,曾字高祖为季;到汉代爰种,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的儿子说话,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避讳字。河北士人完全不分辨,名也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都号称名人,他们的父亲名云,字罗汉,一概避讳,其余不足奇怪。

《礼·间传》说:“斩縗之哭,像去而不返;齐縗之哭,像去而返;大功之哭,三曲而哀;小功緦麻,哀容可也,这是哀的发于声音。”《孝经》说:“哭不哀。”都论述哭有轻重质文之声。礼以哭有言者为号;那么哭也有辞。江南丧哭,有时有哀诉之言;山东重丧,则只呼苍天,期功以下,则只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如果相知的人,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就断绝关系;除丧,即使相遇也避开,怨恨他不怜悯自己。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以;无书也如此。北方风俗则不这样。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认识的不执手;认识轻服而不认识主人,则不在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

阴阳说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必重丧。”现在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皆当有罪,天夺其算。”丧家朔望,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也不理解。

偏傍之书,死有归杀。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作诸厌胜;丧出之日,门前然火,户外列灰,祓送家鬼,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

。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译自己身为孤儿,在过年和冬至这样的节日,如果没有父亲,拜见母亲、祖父母、叔伯父母、姑母、兄长、姐姐时,都会哭泣;如果没有母亲,拜见父亲、外祖父母、舅舅、姨妈、兄长、姐姐,也是这样:这是人之常情。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贬瘦枯槁,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之礼不死也。”二亲既没,所居斋寝,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徵数人同集谈宴。孝徵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雠校缮写,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缄保,以留后世耳。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精神伤怛,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莫不悲叹。

  《礼云》:“忌日不乐。”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及月小晦后,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宴、闻声乐及行游也。

  刘縚、缓、绥,兄弟并为名器,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文与正讳相犯,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不可陷于轻脱。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致宴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其日皆为供顿,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常设斋讲;自阮修容薨殁之后,此事亦绝。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祢是父之庙号,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倄字,《训诂》云:“痛而謼也,音羽罪反。”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梁世被系劾者,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露跣陈谢;子孙有官,自陈解职。

  子则草屩粗衣,蓬头垢面,周章道路,要候执事,叩头流血,申诉冤枉。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仇,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不宜奏

译江东的朝臣,子孙刚脱去丧服,去朝见两位君主时,都应当哭泣流泪;两位君主因此改变神色表示哀怜。有些人面色红润光泽,没有哀伤之情的,梁武帝轻视他们的为人,大多被压制或罢退。裴政脱去丧服后,去问候武帝,形容消瘦枯槁,泪水鼻涕纵横,武帝目送他说:“裴政的礼义没有死啊。”父母去世后,所居住的斋室卧室,儿子和儿媳不忍心进入。北朝顿丘人李构,母亲刘氏,夫人去世后,所住的厅堂,终身锁闭,不忍心打开进入。夫人是宋广州刺史刘纂的孙女,所以李构还沾染了江南的风俗教化。他的父亲李奖,任扬州刺史,镇守寿春,遇害。李构曾与王松年、祖孝徵几人一起聚会宴饮。祖孝徵擅长画画,遇到有纸笔,就画下人像。不久,因为割鹿尾,开玩笑地截断画中的人像给李构看,并没有其他意思。李构悲伤地变了脸色,便起身上马离去。在座的人都惊骇,无法推测他的心情。祖孝徵随后醒悟,才深感不安,当时很少有人能对此产生如此感触。吴郡人陆襄,父亲陆闲被处刑,陆襄终身穿布衣吃素饭,即使姜菜经过切割,都不忍心吃;居家只用手掐摘供给厨房。江宁人姚子笃,母亲因火灾而死,终身不忍心吃烤炙的食物。豫章人熊康,父亲因醉酒被奴仆杀死,终身不再尝酒。然而礼制依据人情,恩情由道义裁断,亲人因噎塞而死,也不应当绝食。

《礼经》说:父亲留下的书籍,母亲用过的杯盘,感念他们手口留下的润泽,不忍心阅读使用。裴政所说的是平常所讲习、校对缮写,以及特别加以服用的,有痕迹可思念的东西罢了。如果是寻常的典籍,日常使用的物品,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既然不阅读使用,也不容许散失,只应当封存保管,留给后世罢了。

思鲁等人的第四位舅母,是吴郡张建的女儿,有个第五个妹妹,三岁时丧母。灵床上的屏风,是平生的旧物,屋顶漏水沾湿,拿出来曝晒,女子一见,伏在床上流泪。家人奇怪她不起身,于是去抱持她;席垫浸湿,精神悲伤,不能饮食。打算去问医,医生诊脉说:“肠断啦!”于是便吐血,几天后去世。内外亲属怜惜她,无不悲叹。

《礼》说:“忌日不奏乐。”正是因为感念思慕没有穷尽,悲伤无聊,所以不接待外宾,不处理众务罢了。如果真能悲惨地自处,何必局限于深藏不出呢?世人有的端坐在内室,不妨碍言笑,极力营求美味,丰厚地供给斋食;迫近有急事,至亲好友,都没有相见的道理:大概是不懂礼制的本意吧!魏朝王修的母亲在社日去世;第二年社日,王修感念哀痛极深,邻里听说后,为他停止社祭。现在父母去世,恰逢伏日、腊日、二分二至的节日,以及月小晦之后,除了忌日之外,所经过的这些日子,还应当感念思慕,不同于其他日子,不参与饮宴、不听声乐以及出行游玩。

刘縚、刘缓、刘绥,兄弟都成为有名望的器物(指显贵),他们的父亲名叫刘昭,一生不用“照”字,只依照《尔雅》在火旁作“召”字。然而凡是文字与正式避讳相犯,自然可以避开;那些同音异字的,不能全都这样。刘字之下,就有昭的音。吕尚的儿子,如果不叫“上”;赵壹的儿子,倘若不叫“一”:那就是下笔就妨碍,书写都触犯。

曾经有甲设宴席,请乙做宾客;而早晨在公庭见到乙的儿子,问他:“尊父早晚来宅第吗?”乙的儿子称他父亲已经去了。当时人们以此为笑。像这样的比例,触类旁通谨慎对待,不可陷入轻浮脱略。

江南风俗,婴儿满一周岁,为他制作新衣,洗浴装饰,男孩就用弓箭纸笔,女孩就用刀尺针线,再加上饮食之物,以及珍宝服玩,放在婴儿面前,观察他首先拿取什么,来检验贪婪廉洁、愚笨智慧,称之为试儿。亲戚聚集,设宴款待。从此以后,父母如果在世,每到这一天,常有酒食之事。没有教化的徒众,虽然已经孤苦无依,这一天都摆设酒食,酣畅地听声乐,不知道有所感伤。梁孝王年轻时,每年八月六日生日,常设斋讲经;自从阮修容去世之后,这件事也停止了。

人有忧愁疾病,就呼喊天地父母,自古就是这样。现在世上的避讳,处处急切。而江东士人百姓,痛时就称“祢”。“祢”是父亲的庙号,父亲在世不能称庙,父亲去世怎么能随意呼喊?《苍颉篇》有“倄”字,《训诂》说:“痛而呼喊,音羽罪反。”现在北方人痛时就呼喊它。《声类》音于耒反,现在南方人痛时或呼喊它。这两个音随其乡俗,都可以行得通。

梁朝被拘禁弹劾的人,子孙弟侄,都到宫阙前三天,赤脚陈述谢罪;子孙有官职的,自己陈述解职。

儿子穿着草鞋粗衣,蓬头垢面,在道路上奔走,等候执事官员,叩头流血,申诉冤枉。如果配给徒隶,众子都在所署门前立草庵,不敢安宁居家,动不动就经过十天,官司驱遣,然后才退去。江南各宪司弹劾人事,事情虽然不重,而以教义受辱的,或者被轻系而身死狱中的,都成为怨仇,子孙三代不交往了。到洽任御史中丞,起初想弹劾刘孝绰,他的哥哥到溉先前与刘孝绰交好,苦苦劝谏不得,于是到刘孝绰处哭泣告别而去。

战争凶险危险,不是安全之道。古代,天子穿丧服来亲临军队,将军凿凶门而出。父祖伯叔,如果在军阵中,贬损自处,不宜奏

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译乐宴、集会以及婚礼、冠礼等喜庆之事,是令人欢乐的。如果身处被围困的城池之中,面容憔悴,除去装饰玩赏之物,常常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般的谨慎态度。父母病重时,医生即使地位低微、年纪幼小,也要流着泪跪拜他,以表达恳切的哀求之情。梁朝孝元帝在江州时,曾经身体不适;世子方等亲自跪拜中兵参军李猷。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

  一尔之后,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慕贤第七》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也。”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与款狎,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延颈企踵,甚于饥渴。校其长短,覈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昔虞国宫之奇,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及写诗笔,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少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末为晋安王侍读,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侯景初入建业,台门虽闭,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略,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沈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无罪被诛,将士解体,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也!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张延隽之为晋州行台左丞,匡维主将,镇抚疆场,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勉学第八》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篇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

  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无履立者,自兹堕慢,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沈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

译天下的人,结拜为兄弟,哪里是容易的事。必定要有志向相同、道义相当,并且能始终如一的人,才可以商议此事。

一旦结拜之后,命令儿子拜伏在地,称呼对方为丈人,表达对待父亲朋友的敬意;自己侍奉对方的亲人,也应当增加礼节。近来看到北方人,非常轻视这个礼节,在路上相逢,就定下兄弟关系,只看年龄相貌,不辨是非对错,甚至有人把父亲结拜为兄长,把儿子托付为弟弟的。

从前,周公洗一次头要多次握起头发,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食物,以便接待平民中的贤士,一天所接见的有七十多人。晋文公因为洗头而推辞接见竖头须,导致被讥讽有谋反之心。门前不停留宾客,是古人所看重的。缺乏教化的家庭,看门人没有礼貌,有的因为主人睡觉、吃饭或发怒,就拒绝客人进入,江南地区对此深感羞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称善于做士大夫,遇到这类人,就当着客人的面杖责他们;他的门生和仆人,接待外人时,进退周旋、俯仰应对,言辞神色,无不严肃恭敬,和主人没有区别。

《慕贤第七》

古人说:“千年出一位圣人,就像早晚之间那样短暂;五百年出一位贤人,就像肩膀并排那样接近。”这是说圣贤难以得到,间隔如此稀疏。倘若遇到罕见的通达君子,怎么可以不攀附景仰呢?我出生在乱世,在战乱中成长,流离失所,见闻很多;所遇到的名贤,没有不让我心醉神迷、向往仰慕的。人在少年时,神情尚未定型,所亲近交往的人,熏陶浸染,言谈举止,无心学习,却在潜移默化中自然变得相似;何况操行技艺,更加明显容易学习呢?所以和好人相处,就像进入芝兰的房间,久了自然芬芳;和坏人相处,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久了自然发臭。墨子为染丝而悲伤,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君子一定要慎重选择交往的朋友。孔子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颜回、闵子骞那样的人,哪里能每代都有!只要比我优秀,就足以值得珍视。

世人大多有偏见,重视听到的而轻视看到的,重视遥远的而轻视近处的。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有贤哲,常常互相轻慢侮辱,不加礼敬;对于他乡异县的人,稍微有点名声,就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比饥渴还要迫切。比较他们的长短,核实他们的精粗,或许他们并不能像传闻中那样好。所以鲁国人称孔子为东家丘,从前虞国的宫之奇,从小和国君一起长大,国君轻慢他,不采纳他的劝谏,以至于国家灭亡,不可不留心啊。

采纳他的言论,却抛弃他这个人,是古人所耻笑的。凡是有一言一行,取自于别人的,都要公开称赞,不可以窃取别人的美德,当作自己的功劳;即使是轻微低贱的人,也一定要归功于他。窃取别人的财物,是刑法所惩罚的;窃取别人的美德,是鬼神所谴责的。

梁孝元帝先前在荆州时,有个叫丁觇的人,是洪亭的平民,很擅长写文章,尤其精通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全都让他处理。军府中的人轻贱他,大多不看重他,以让子弟向他学习书法为耻,当时人说:“丁君写十张纸,抵不上王褒写几个字。”我向来喜爱他的笔迹,常常珍藏。孝元帝曾经派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给萧祭酒看,祭酒问:“君王近来赐下的书信,以及写诗的笔迹,是很好的手笔,姓名为谁?怎么完全没有名声?”惠编如实回答。萧子云感叹说:“这个人后生无比,却不被世人称颂,也是奇怪的事。”于是听到的人稍微改变看法。他后来官至尚书仪曹郎,最后担任晋安王侍读,跟随晋安王东下。等到西台陷落灭亡,文书散失,丁觇也随即死在扬州;先前轻视他的人,后来想看他一张纸的字,也得不到了。

侯景刚进入建业时,宫门虽然关闭,公私混乱,各自不能保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部署谋划,一夜之间都办理妥当,于是能够抵抗凶逆一百多天。当时,城内有四万人左右,王公朝臣,不少于百人,就是依靠羊侃一人来安定他们,他们的差距如此之大。古人说:“巢父、许由,让出天下;市井小人,争夺一钱的利益。”差别已经很大了。

齐文宣帝即位几年后,就沉溺酒色、放纵恣意,几乎没有纲纪;还能把政务委托给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静安宁,朝野太平,各得其所,人们没有异议,直到天保朝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杀害,刑政从此衰败了。斛律明月是齐朝抵御外敌的大臣,无罪被杀,将士离心离德,周人开始有吞并齐国的志向,关中至今称赞他。这个人用兵,岂止是万夫之望而已!国家的存亡,系于他的生死。

张延隽担任晋州行台左丞时,匡正辅佐主将,镇守安抚边疆,储备物资器械,爱护拯救百姓,俨然像敌国一样稳固。一群小人不能实现志向,合力排挤他;在他被取代之后,公私混乱,周军一举进攻,这个镇守地首先被平定。齐国灭亡的迹象,从这里开始了。

《勉学第八》

自古明的君王和圣的帝王,尚且需要勤奋学习,何况普通百姓呢!这件事在经史中记载很多,我也不再重复,姑且举出近世切要的例子,来启发你醒悟。士大夫的子弟,几岁以上,没有不受教育的,多的甚至读到《礼》、《传》,少的也不失《诗》、《论》。等到成年结婚,性情稍微定型;因此趁着这个时机,更需要训导诱导。

有志向的人,于是能够磨砺自己,成就素来的学业;没有操守的人,从此堕落怠慢,就成为普通人。人生在世,应当有所事业:农民就计算耕种收获,商人就讨论货物买卖,工匠就精制器物用具,艺人就深思法术技巧,武士就习惯练习弓马,文士就讲论

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有识旁观,代其入地。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何如则秘书。”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跟高齿屐,坐棋子方褥,凭斑丝隐囊,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则顾人答策:三九公宴,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非复曩者之亲;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译经书。常常看到士大夫以从事农业和商业为耻,稍微从事工匠技艺,射箭不能穿透铠甲,写字只能记下姓名,吃饱喝足,醉生梦死,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就这样消磨时日,就这样度过一生。有的人凭借家世的余荫,获得一官半职,便自鸣得意,完全忘记了修习学问;等到遇到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茫然张口,如同坐在云雾之中;在公私宴会上,谈论古事、吟诗作赋,却沉默低头,只是打哈欠伸懒腰罢了。有见识的人在旁观看,都替他羞愧得想钻入地底。为什么不肯惜取几年勤奋学习,而长期承受一生的愧辱呢!梁朝全盛时期,贵族子弟大多没有学问,以至于谚语说:“上车不掉落就是著作郎,身体如何就是秘书郎。”无不熏香剃面,敷粉涂脂,乘坐长檐车,穿着高齿木屐,坐在方形的棋格褥子上,靠着斑丝隐囊,在左右陈列玩赏器物,从容出入,看起来像神仙一样。通过明经科求取功名,就雇人代答策问;在三九日的公宴上,就请人代写诗赋。在那时,也算是快意之人了。等到离乱之后,朝廷和市场发生变迁,选拔官员,不再是过去的那些亲信;当权掌权的人,也不是昔日的那些党羽。在自己身上寻求却一无所得,施加于世却毫无用处。穿着粗布衣服却失去了珍珠,失去了皮囊而暴露了本质,僵直如同枯木,淡泊如同穷流,孤苦地处于戎马之间,辗转死于沟壑之际。在那时,确实是庸才啊。有学问技艺的人,随处都能安身。自从荒乱以来,我亲眼见到俘虏。即使是百代以来的平民,懂得读《论语》、《孝经》的,还能做别人的老师;即使是千年以来的贵族,不懂文书典籍的,没有不耕田养马的。由此看来,怎么可以不自我勉励呢?如果能够常保数百卷书,千年终究不会成为平民。

夫明《六经》之指,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

  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有客难主人曰:“吾见强弩长戟,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握素披黄,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闇与孙武、吴起同术,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

  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知跨马被甲,长槊强弓,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辩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之术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腝,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者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乎!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仇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是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壈,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

译通晓《六经》的宗旨,涉猎百家著作,纵然不能增进德行、敦厚激励风俗,也还是一项技艺,可以凭借它来安身立命。父亲兄长不能永远依靠,家乡故国不能永远保全,一旦流离失所,没有人庇护荫庇,应当从自身寻求依靠罢了。

谚语说:“积蓄钱财千万,不如有一技之长在身。”技艺中容易学习而又可宝贵的,没有超过读书的了。世上的人不论愚笨聪明,都想认识的人多,见识的事广,却不愿意读书,这就像想要吃饱却懒得做饭,想要暖和却懒得裁衣一样。读书的人,从伏羲、神农以来,天地之间,总共认识几个人,总共看见几件事,百姓的成败好恶,本来就不值得谈论,天地所不能隐藏的,鬼神所不能遮蔽的,都在书中了。

有客人诘难主人说:“我看见凭借强弩长戟,诛杀罪人安抚百姓,从而取得公侯爵位的人是有的;凭借文义习吏,匡正时局富国强兵,从而取得卿相高位的人是有的;学问完备古今,才能兼具文武,却身无禄位,妻子儿女饥寒交迫的人,数不胜数,怎么足以看重学问呢?”主人回答说:“命运的穷困显达,就像金玉木石一样;用学问技艺来修养,就像打磨雕刻一样。金玉经过打磨,自然比其原石更美丽;木石经过雕刻,自然比其原木更丑陋;怎么能说木石的雕刻,胜过金玉的原石呢?不能用有学问却贫贱的人,去比附没有学问却富贵的人。况且披甲当兵,执笔做吏,身死名灭的人多如牛毛,卓然独立杰出的人少如芝草;手持简册披阅黄卷,吟咏道德,辛苦而没有益处的人多如日食,安逸快乐而享有名利的人多如秋荼,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况且我又听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是次一等。所以学习的人,是想要他知识广博、明智通达罢了。必定有天才,超群出众,做将领就暗合孙武、吴起的战术,执政就悬得管仲、子产的教化,即使没有读书,我也称他为有学问了。

现在你既然不能这样,不效法古人的足迹,就像蒙着被子睡觉一样。

人们看见邻里亲戚中有优秀爽快的人,就让子弟羡慕并学习他们,不知道让子弟学习古人,这是多么蔽塞啊!世人只知道骑马披甲,长矛强弓,就说我能做将领;不知道通晓天道,辨别地利,比较顺逆,鉴察兴亡的奥妙。只知道承上接下,积聚钱财粮食,就说我能做宰相;不知道敬奉鬼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的极致。只知道私财不入,公事早起办理,就说我能治理百姓;不知道诚心正己、刑罚万物,执辔如组,反风灭火,化鸱为凤的术数。只知道抱着法令遵守律条,早上判刑晚上释放,就说我能平反狱讼;不知道同辕观罪,分剑追财,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的明察。至于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都有先达之人,可以作为师表,博学求教,没有不利于事的。

之所以读书求学,本来是想开阔心胸、明亮眼睛,有利于行为罢了。不知道奉养父母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预先揣测父母心意、和颜悦色,声音柔和、态度谦恭,不畏惧辛劳,以致供给美味,从而感到惭愧恐惧,起来照着去做;不知道侍奉君主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坚守职守不侵越,看见危难献出生命,不忘真诚劝谏,以利国家,从而内心悲悯自念,想着效法他们;向来骄奢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恭敬节俭、节约用度,谦卑以自我约束,礼是教化的根本,敬是立身的基石,从而惶恐自失,收敛容貌抑制心志;向来鄙吝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看重义气轻视钱财,私欲少欲望寡,忌讳自满厌恶盈溢,救济穷困体恤匮乏,从而羞愧悔耻,积蓄而能散施;向来暴悍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小心贬抑自己,牙齿磨坏舌头却保存,含垢藏疾,尊重贤人容纳众人,从而萎靡沮丧,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向来怯懦的人,想要他观察古人通达生命委顺天命,刚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从而振奋激昂,不可恐吓慑服:历此以往,百行都是这样。纵然不能纯厚,也要去除极端过分。学问所知道的,施行没有不达到的。世人读书的人,只能说说,不能实行,忠孝没有听闻,仁义不足;加上断理一件诉讼,不一定得其道理;治理千户县,不一定治理好百姓;问他造屋,不一定知道楣横而棁竖;问他种田,不一定知道稷早而黍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情既优闲,材能增加迂腐荒诞,军国经纶,几乎没有施用:所以被武人俗吏共同嗤笑诋毁,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求学的人是为了求益罢了。看见人读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凌侮轻视长辈,轻慢同辈;人们憎恨他像仇敌,厌恶他像鸱枭。这样用学问自损,不如没有学问。

古代的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用来弥补不足;现在的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只是能说而已。古代的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实行道义以利世;现在的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修身以求进。求学的人就像种树一样,春天玩赏它的花,秋天收获它的果实;讲论文章,是春花;修身利行,是秋实。

人生年幼时,精神专一,长成以后,思虑散逸,所以必须早教,不要失去时机。我七岁时,诵读《灵光殿赋》,直到今天,十年复习一次,还不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诵读的经书,一个月荒废放置,就达到荒芜了。然而人有困顿,在盛年失学,还应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说:“五十

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译通过研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曹操、袁遗,年纪越大学习越坚定,这都是年少时开始学习直到年老也不厌倦的人。曾子七十岁才开始学习,名声传遍天下;荀卿五十岁,才开始来游学,仍然成为大学者;公孙弘四十多岁,才读《春秋》,凭借这个最终登上丞相之位;朱云也是四十岁,才开始学习《易经》、《论语》;皇甫谧二十岁,才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他们都最终成为大学者,这些都是早年迷惑而晚年醒悟的人。世人结婚行冠礼后还没有学习,就自称年纪大了,因循守旧像面对墙壁一样,也是愚蠢的。年少时学习的人,如同太阳升起时的光芒;年老时学习的人,如同拿着蜡烛在夜里行走,也比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强。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间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或无要会。

  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间焉。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悬见排蹙,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皆以农、黄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穽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拥肿之鉴也;荀奉倩丧妻,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嵇叔夜排俗取祸,岂和光同尘之流也;郭子玄以倾动专势,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沈酒荒迷,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违弃其余鱼之旨也: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化行都邑,学徒千馀,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事。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则带经,牧则编简,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

  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

译学问的兴盛与衰败,随着世人对它的重视程度而变化。汉代那些贤才俊杰,都凭借精通一部经典来弘扬圣人的道理,上能通晓天时,下能涵盖人事,因此凭借此道做到卿相的人很多。到了近世风俗,就不再这样了,只是空守章句,仅仅背诵老师的言论,将其应用到世务上,几乎没有一样可行的。所以士大夫的子弟,都以广泛涉猎为贵,不肯专心钻研儒学。梁朝皇孙以下的人,在总角之年,必定先入学,观察他们的志向和崇尚,成年出仕之后,便从事文史工作,几乎没有完成学业的人。在冠冕阶层中这样做的人,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縚等人,他们兼通文史,不仅仅是讲解说教。洛阳也听说有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到邢子才:这四位儒者,虽然喜好经术,也以才学广博而享有盛名。像这样的各位贤人,自然是上品,除此之外大多都是乡野间的人,言语粗俗,风度操守愚拙,互相固执己见,没有什么能力,问一句话就回答几百句,追问他们的要旨,往往没有关键所在。

邺下的谚语说:“博士买驴,写契约写了三张纸,却没有一个‘驴’字。”如果你以这样的人为师,会让人气闷堵塞。孔子说:“学习,俸禄就在其中了。”现在勤奋于无益的事情,恐怕不是正业。圣人的书籍,是用来设立教化的,只要熟读经文,粗略通晓注解的含义,常常使言行有所收获,也足以做人了;何必在“仲尼居”这样的地方,就必须用两张纸来疏解义理,燕寝讲堂,又在哪里呢?以此求得胜过别人,难道有益处吗?光阴可惜,好比流逝的水。应当博览机要,来成就功业;如果能兼具美好,我也没有异议。

世俗间的儒士,不涉猎群书,除了经传之外,只有义疏而已。我初入邺城,与博陵崔文彦交往,曾经说起《王粲集》中驳难郑玄《尚书》的事情。崔文彦转述给各位儒士听,他们刚要开口,就预先遭到排斥和抵触,说:“文集只有诗赋铭诔,哪里应当谈论经书的事情呢?况且在先儒之中,没听说过有王粲这个人。”崔文彦笑着退下,终究不把《王粲集》给他们看。魏收在议曹任职时,与各位博士议论宗庙的事情,引用《汉书》作为依据,博士笑着说:“没听说过《汉书》可以证明经术。”魏收便愤怒,不再说话,拿起《韦玄成传》,扔在地上站起来。博士们一夜之间共同翻阅寻找,直到天亮,才来道歉说:“没想到玄成学问如此。”老子和庄子的书,大概是保全真性、修养性情,不肯让外物拖累自己。所以老子藏名于柱史,最终西出流沙;庄子隐匿踪迹于漆园,最终推辞楚相,这是放任纵逸之徒。何晏、王弼,祖述玄学宗旨,互相夸耀崇尚,众人像影子跟随、草随风倒一样,都认为老庄的教化在于自身,而周公、孔子的事业,抛弃在度外。而何晏因为依附曹爽被杀,触犯了权谋的罗网;王弼因为多笑被人嫉妒,陷入了好胜的陷阱;山涛因为积蓄财物受到讥讽,违背了多藏厚亡的经文;夏侯玄因为才名声望被杀,没有支离拥肿的鉴戒;荀粲丧妻,精神悲伤而死,不是鼓缶而歌的情怀;王衍悼念儿子,悲伤得不能自持,不同于东门吴的通达;嵇康排斥世俗招致祸患,难道是和光同尘的一类吗;郭象因为倾动专权,难道是后身外己的风范吗;阮籍沉溺酒色荒废迷乱,违背了畏途相诫的比喻;谢鲲因为贪污受贿被罢免,违背了弃其余鱼的旨意:这些人都算是领袖,是玄学所归附的对象。其余那些被尘世污垢束缚,在名利之下颠仆的人,哪里能说得完呢!只是取他们清谈雅论,剖析玄妙细微之处,宾主往复问答,娱心悦耳,并不是济世成俗的要务。到了梁朝,这种风气再次盛行,《庄子》、《老子》、《周易》,总称为《三玄》。梁武帝、简文帝,亲自讲论。周弘正奉命赞襄大政,教化流行于都邑,学徒一千多人,确实是很盛大的景象。梁元帝在江陵、荆州之间,又喜爱研习,召置学生,亲自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日,甚至疲倦剧痛愁愤时,就用讲学来自我排解。我当时稍微参与末席,亲承音旨,性格既然愚钝,也不喜欢这些。

齐孝昭帝侍奉娄太后生病,面容憔悴,饮食减少。徐之才为太后灸治两个穴位,孝昭帝握拳代替太后承受疼痛,指甲刺入掌心,血流满手。太后痊愈后,孝昭帝不久病逝,遗诏遗憾不能见到太后下葬的事情。他的天性至孝像那样,不识忌讳像这样,实在是因为没有学问造成的。如果看到古人讥讽想要母亲早死而悲伤哭泣的人,就不会发出这样的言论了。孝是百行之首,尚且需要学问来修饰,何况其他事情呢!梁元帝曾经对我说:“过去在会稽,年龄刚十二岁,就已经好学。当时又患疥疮,手不能握拳,膝盖不能弯曲。在闲斋张挂葛布帷帐躲避苍蝇独自坐着,银碗盛着山阴甜酒,时不时喝一点,来宽慰疼痛。随意自己读史书,一天二十卷,既然没有老师传授,有时不认识一个字,或不理解一句话,但自己重视它,不知道厌倦。”帝王的儿子尊贵,孩童的安逸,尚且能这样,何况那些平民士人,希望以此通达的人呢!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照雪聚萤,锄地时带着经书,放牧时编连简册,也是勤奋笃实。梁朝彭城刘绮,是交州刺史刘勃的孙子,早年丧父家贫,灯烛难以置办,常买荻草折断成寸许,点燃照明夜读。

梁元帝初出会稽,精选僚属,刘绮凭借才华,担任国常侍兼记室,特别受到礼遇,最终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译义阳人朱詹,世代居住在江陵,后来迁居到扬州都城。他勤奋好学,但家境贫寒没有钱财,连续几天无法生火做饭,于是时常吞食纸张来填饱肚子。冬天寒冷没有毡毯被子,就抱着狗睡觉。狗也饥饿虚弱,起身出去偷吃食物,呼唤它也不回来,哀叫声惊动了邻居,但他仍然不荒废学业,最终成为饱学之士,官职做到镇南录事参军,受到梁元帝的礼遇。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事,他也是勤奋好学的人之一。东莞人臧逢世,二十多岁时,想读班固的《汉书》,苦于借书不能长久,于是向姐夫刘缓乞讨客人留下的名片和书信的边角废纸,亲手抄写了一部,军府的人佩服他的志向和崇尚,他最终凭借精通《汉书》而闻名。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役苦辛,时伺间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沈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我自欲之。”《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穀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拏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媿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误反“颛顼”字,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许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二字并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途说,强事饰辞:呼徵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语刘则无不公幹。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呼高年为富有春秋,皆耳学之过也。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己身姓名,或多乖舛,

译齐国有个宦官内参田鹏鸾,原本是蛮族人。他十四五岁时,刚担任守门的小宦官,就知道喜爱学习,怀里袖中揣着书,早晚诵读。他所处的地位低微,使唤役使辛苦劳累,时常窥探空隙,四处询问请教。每次到文林馆,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除了询问书本知识,没空说其他话。等到看到古人关于节操义气的事迹,没有不感动叹息、久久沉吟的。我非常怜爱他,加倍地开导奖赏他。后来他受到赏识,赐名敬宣,官位升到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后主逃往青州时,派他向西出使,侦察动静,被周军抓获。周军问齐主在哪里,他欺骗说:“已经走了,估计已经出境。”周军怀疑他不实,殴打拷打逼供,每折断他一条肢体,他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最终四肢都被折断而死。蛮夷地区的孩童,尚且能通过学习成就忠义,齐国的将相,比起敬宣的奴仆还不如。

邺城平定之后,我被迁徙入关。思鲁曾经对我说:“朝廷中没有俸禄官位,家中没有积蓄财富,应当尽力劳作,以尽供养之责。每次被督促研读经史,不知作为儿子,能够安心吗?”我教导他说:“你应当以奉养父母为心,我应当以学习为教化。如果让你放弃学习去追求钱财,丰富我的衣食,我吃起来怎么能甘甜?穿起来怎么能温暖?如果致力于先王的道理,继承家世的学业,即使吃藜羹穿粗布衣,我自己也愿意。”《尚书》说:“喜欢提问就会丰富。”《礼记》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大概需要切磋互相启发才能明白。看到有人闭门读书,固执己见,在众人聚集的场合,错误失误的很多。《穀梁传》记载公子友与莒拏搏斗,左右呼喊“孟劳”。“孟劳”是鲁国宝刀的名字,也见于《广雅》。最近在齐国时,有个叫姜仲岳的说:“‘孟劳’是公子左右的人,姓孟名劳,是个大力士,被国家所珍视。”与我激烈争辩。当时清河郡守邢峙,是当世的大学者,帮助我证明,姜仲岳羞愧地信服了。又《三辅决录》说:“灵帝殿柱上题写:‘堂堂乎张,京兆田郎。’”这是引用《论语》,凑成四言,指京兆人田凤。有一个才子,却说:“当时张京兆和田郎二人都很堂堂。”听到我的说法,起初非常惊骇,后来不久就羞愧后悔了。江南有一个权贵,读错了版本的《蜀都赋》注,解释“蹲鸱,芋也”,却写成了“羊”字;有人馈赠羊肉,他回信说:“承蒙惠赠蹲鸱。”满朝惊骇,不明白事情的意义,很久以后追溯原委,才知道是这样。元氏统治时期,在洛京时,有一个才学很高的重臣,新得到《史记音》,但有很多错误,错误地反切“颛顼”字,“顼”应当读许录反,错读成许缘反,于是对朝士说:“历来错误的读音是‘专旭’,应当读‘专翾’。”这个人先前有很高的名声,大家信服并传布;一年之后,又有大学者,极力研究探讨,才知道是错误的。《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以伪乱真。过去我曾经和人谈论书籍,说到王莽的相貌,有一个才子,自诩精通史学,名声很高,却说:“王莽不只是鸱目虎吻,也是紫色蛙声。”又《礼乐志》说:“供给太官挏马酒。”李奇注:“用马乳酿酒,揰挏才能成。”两个字都从手旁。揰挏,这是说撞捣搅拌,现在制作酪酒也是这样。刚才那位学士又认为是在种桐树的时候,太官酿马酒才熟。他的孤陋寡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太山羊肃,也称有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把“弱”读成拐杖的“杖”;《世本》:“容成造历。”把“历”读成碓磨的“磨”。

谈论说教、撰写文章,引用古事,必须亲眼阅读,不要轻信耳闻。江南民间,士大夫有的不学习,以鄙陋朴实为耻,道听途说,强行修饰言辞:把徵质说成周、郑,把霍乱说成博陆,去荆州必称陕西,去扬都说去海郡,说到吃饭就说糊口,说到钱就说孔方,问迁移就说楚丘,论婚姻就说宴尔,提到王就无不说是仲宣,提到刘就无不说是公幹。大概有一二百种,互相沿袭,追问不知道原由,使用时又常常失当。庄子有乘时鹊起的说法,所以谢朓诗说:“鹊起登吴台。”我有一个亲戚,作《七夕》诗说:“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说:“望平地树如荠。”所以戴暠诗说:“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个人《咏树诗》说:“遥望长安荠。”又曾见有人把矜诞说成夸毗,把高年说成富有春秋,都是耳学造成的过错。

文字是典籍的根本。世上的学徒,大多不懂文字:读《五经》的人,推崇徐邈而轻视许慎;习赋诵诗的人,相信褚诠而忽略吕忱;通晓《史记》的人,专用徐、邹而废弃篆籀;学习《汉书》的人,喜欢应、苏而略去《苍》、《雅》。不知道书音是枝叶,小学才是宗系。直到看到服虔、张揖的音义就珍视它,得到《通俗》、《广雅》却不屑一顾。一只手之中,向背如此,何况不同时代不同的人呢?做学问的人贵在能博闻。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都要追根溯源,得到它们的原本;至于文字,却不经心,自己的姓名,大多都有错误,

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

译即使没有出错,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锺之不调,一何可笑。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自井陉关入上艾县,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谷鼠>余聚,亢仇旧是<谷曼><谷九>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积年凝滞,豁然雾解。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洦,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洦为名乎?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所以趣民事。故遽者称为勿勿。”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土,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介鸟>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莼为露葵。面墙之徒,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莼,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谘议名同音者,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文章第九》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

  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覆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冯敬通浮华摈压;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乾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悔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

译近世有人给儿子取名字:兄弟们都用山字旁的字,却有一个叫峙的;兄弟们都用手字旁的字,却有一个叫机的;兄弟们都用水字旁的字,却有一个叫凝的。名儒硕学之中,这类例子很多。如果知道我的钟音不准,这多么可笑。

我曾经跟随齐主到并州,从井陉关进入上艾县,向东几十里,有个猎闾村。后来百官在晋阳东面一百多里的亢仇城旁边领取马粮。都不认识这两个地方原本是什么地方,广泛查考古今资料,都不能明白。等到查检《字林》、《韵集》,才知道猎闾是旧时的谷鼠余聚,亢仇旧时是谷曼谷九亭,都隶属于上艾。当时太原人王劭想要撰写乡邑的记注,因此听到这两个名字,非常高兴。

我起初读《庄子》中的“螝二首”,《韩非子》说:“有一种虫子叫螝,一个身体两张嘴,争抢食物互相咬噬,于是互相残杀”,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怎么读,逢人便问,完全没有能解答的人。查考《尔雅》等书,蚕蛹名叫螝,又不是那种两个头两张嘴贪婪害人的东西。后来看到《古今字诂》,这也是古代的虺字,多年来的疑惑,顿时像雾散一样明白了。

曾经游览赵州,看见柏人城北面有一条小河,当地人也不知道名字。后来读城西门徐整的碑文说:“洦流东指。”大家都不认识。我查考《说文解字》,这个字是古代的魄字,洦,是浅水的样子。这条河从汉朝以来本来就没有名字,只是用浅水的样子来称呼它,或许当时就以洦为名吧?世间的书信,多称勿勿,沿袭如此,不知道缘由,有人妄言这是忽忽的残缺。查考《说文解字》:“勿,是州里所建的旗帜,象其柄和三斿的形状,用来催促民事。所以急迫称为勿勿。”我在益州,与几个人同坐,刚晴日光晃眼,看见地上有小光点,问左右:“这是什么东西?”有一个蜀地小孩上前查看,回答说:“是豆逼罢了。”互相看着惊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命令拿来,是小豆。穷尽访问蜀地,称粒为逼,当时没有人能解释。我说:“《三苍》、《说文解字》,这个字白下为匕,都解释为粒,《通俗文》音方力反。”大家都高兴领悟了。

愍楚的妻兄窦如同从河州来,得到一只青鸟,驯养喜爱,世俗都叫它鹖。我说:“鹖出产在上党,多次见过,颜色都是黄黑,没有杂色的。所以陈思王《鹖赋》说:‘扬玄黄之劲羽。’”试着查考《说文解字》:“介鸟雀像鹖但是青色,出产在羌中。”《韵集》音介。这个疑惑顿时消除了。

梁朝有个叫蔡朗的人避讳纯字,既然不涉猎学问,于是把莼菜叫作露葵。无知的人,互相仿效。承圣年间,派遣一位士大夫出使齐国,齐国主客郎李恕问梁国使者说:“江南有露葵吗?”回答说:“露葵是莼菜,水乡出产。您现在吃的绿葵菜罢了。”李恕也有学问,只是不能推测对方的深浅,乍听无法核实探究。

思鲁等人的姨夫彭城人刘灵,曾经与我同坐,几个儿子侍候在旁边。我问儒行、敏行说:“凡是字与谘议名字同音的,数量多少,能全部认识吗?”回答说:“没有研究过,请指导我们。”我说:“凡是这类情况,不预先研究查考,忽然看见不认识,错误地去问别人,反而被无赖欺骗,不容易啊。”于是给他们讲解,得到五十多个字。各位刘氏感叹说:“没想到竟然这样!”如果终究不知道,也是奇怪的事。

校定书籍,也很不容易,自从扬雄、刘向,才称职于此。看天下的书没有遍览,不能妄下雌黄。或者那边认为不对,这边认为对;或者本源相同末流不同;或者两篇文章都有欠缺,不能偏信一方。

《文章第九》

文章,原本出自《五经》:诏命策檄,产生于《尚书》;序述论议,产生于《周易》;歌咏赋颂,产生于《诗经》;祭祀哀诔,产生于《礼记》;书奏箴铭,产生于《春秋》。朝廷的典章制度,军队的誓师诰令,宣扬仁义,阐明功德,治理百姓建立国家,应用途径很多。至于陶冶性情,从容讽谏,进入其中的滋味,也是乐事。有余力,就可以学习。

然而自古文人,多陷入轻薄:屈原显露才华张扬自己,公然暴露君主的过错;宋玉体态容貌妖冶,被当作俳优对待;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取钱财没有操守;王褒过分推崇《僮约》;扬雄德行败坏于《美新》;李陵投降受辱于夷虏;刘歆在王莽时代反复无常;傅毅依附权门;班固盗窃父亲的历史;赵元叔傲慢过度;冯敬通浮华被排斥压抑;马季长谄媚获讥;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毁忤逆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求无厌;路粹狭隘已甚;陈琳确实号称粗疏;繁钦性情没有检点;刘桢刚强被输作;王粲轻率急躁被嫌;孔融、祢衡,狂妄傲慢导致死亡;杨修、丁廙,煽动取祸;阮籍无礼败坏风俗;嵇康凌驾他人凶险终局;傅玄忿怒斗殴免官;孙楚矜夸凌驾上级;陆机犯顺履险;潘岳贪得取危;颜延年负气被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取祸患;谢玄晖悔慢被及。所有这些这些人,都是其中的杰出者

,不能悉纪,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

译无法全部记载,大致情况就是这样。至于帝王,也或许难以避免。

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

  加以砂砾所伤,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以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妄投于阁,周章怖慴,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馀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

  齐世有席毗者,清幹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放意填坑岸也。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疏朴,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曰:“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忆语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

译自古以来,天子中拥有才华的,只有汉武帝、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宋孝武帝,他们都背负着世人的非议,并非具有崇高美德的君主。从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这类人,有盛名而能免于过失灾祸的,当时偶尔也能听到,但其中遭受挫折失败的占大多数。我每次思考这件事,推究其根源,文章的体制,标举兴致意会,激发引导性情灵思,使人骄傲自夸,所以忽视操守,急于进取。当今世上的文士,这种弊病更加严重,一件事恰当,一句诗清丽巧妙,精神振奋直冲九霄,志向凌驾千载,自我吟咏自我欣赏,不知不觉间竟没有旁人存在。

再加上砂砾造成的伤害,比矛戟更惨烈;讽刺招致的祸患,比风尘中的危险更迅速,应当深深防备忧虑,以保全吉祥。

学问有迟钝与敏捷之分,文章有笨拙与精巧之别。迟钝的学问积累功夫,不妨碍精熟;笨拙的文章经过深思,终究归于粗鄙。只要成为学士,自然足以做人。如果缺乏天赋,不要勉强执笔。我看见世人,完全没有才思,却自认为清高华美,流传散布丑恶笨拙的作品,这样的人也太多了,江南称之为“詅痴符”。最近在并州,有一个士族,喜欢写可笑的诗赋,挑逗邢、魏几位公卿,大家共同嘲笑戏弄,虚情假意地称赞,他便杀牛斟酒,招揽声誉。他的妻子,是明辨是非的妇人,哭着劝谏他。此人叹息说:“才华不被妻子所容纳,何况路人!”直到死都不觉悟。以自我看见为明智,这确实很难。

学习写文章,先要征求亲友的意见,得到他们的批评裁断,知道可以施行,然后才出手;千万不要主观臆断自以为是,招致旁人的嘲笑。自古以来执笔写文章的人,哪里可以说得完。然而至于宏大华丽、精粹美好的,不过几十篇罢了。只要不失去体裁,文辞意思可观,便称为才士;一定要轰动世俗、压倒当世,那要等到黄河水清的时候吧!不侍奉两个姓氏,是伯夷、叔齐的气节;什么事不是侍奉君主,是伊尹、箕子的道义。自从春秋以来,家族有逃亡,国家有吞并,君臣本来没有固定的名分。然而君子之间的交往绝无恶声,一旦屈膝侍奉别人,难道因为存亡而改变考虑?陈琳在袁绍手下起草文书,就称曹操为豺狼;在曹魏制作檄文,就称袁绍为蛇虺。这是当时君主所命令的,不能自己专断,但这也是文章的大患,应当致力于从容地调和消除。

有人问扬雄说:“您小时候喜欢写赋吗?”扬雄说:“是的。小孩子雕琢虫书篆字,壮年男子不做这种事。”我私下认为他不对:虞舜唱《南风》的诗,周公作《鸱鸮》的歌,吉甫、史克《雅》、《颂》的美好,没听说都是在幼年积累德行的。孔子说:“不学《诗》,就不会说话。”“从卫国返回鲁国,校正音乐,《雅》、《颂》各得其所。”大力提倡孝道,引用《诗》来证明。扬雄怎么敢忽视呢?如果论及“诗人之赋华丽而有法度,辞人之赋华丽而过度”,只知道变化罢了,又不知道扬雄自己作为壮年男子怎么样?撰写《剧秦美新》,妄图投阁,惊慌恐惧,不通晓天命,这是小孩子的行为。桓谭胜过老子,葛洪比肩孔子,使人叹息。这些人只是因为通晓算术,理解阴阳,所以撰写《太玄经》,几个数字被他们所迷惑罢了;他们的遗言余行,孙卿、屈原都比不上,怎么敢仰望大圣的清尘?况且《太玄》现在究竟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覆盖酱罐罢了。

齐朝有位席毗,是清廉干练的士人,官至行台尚书,嗤笑鄙视文学,嘲笑刘逖说:“你们这类人的辞藻,譬如荣华,是须臾的玩物,不是宏大的才华;哪里比得上我们这类千丈松树,常经历风霜,不可凋谢憔悴!”刘逖回答说:“既有耐寒的树木,又发出春天的花朵,怎么样?”席毗笑着说:“可以!”凡是写文章,犹如人骑骏马,虽然有逸气,应当用缰绳控制它,不要让它流离失所偏离轨道,放纵心意填坑岸。

文章应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当今世道相承,追求末节抛弃根本,大多浮华艳丽。文辞与理致竞争,文辞胜而理致伏;事义与才力争夺,事义繁而才力损。放逸的人流宕而忘归,穿凿的人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怎么能独自违背?只致力于去掉极端过分罢了。一定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的人,实在我所希望的。

古人的文章,宏大的才气,体度风格,离现在确实遥远;只是缉缀疏朴,不够密致罢了。当今世道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胜过往昔多了。应当以古代的制裁为本,当今的辞调为末,两者都必须并存,不可偏弃。

我家世代文章,非常典正,不随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时,撰写《西府新文》,最终没有一篇被收录,也是因为不偶于世,没有郑、卫之音的缘故。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我们兄弟开始在草土,都未能编次,便遭遇火灾荡尽,最终不传于世。衔酷茹恨,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沈隐侯说:“文章应当遵循三易:容易见事,一也;容易识字,二也;容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说:“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察觉,如同胸中记忆的语言。”深深以此佩服他。祖孝徵也曾对我说:“沈诗说:‘崖倾护

石髓。’此岂似用事邪?”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徵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里名胜母,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

译石髓。’这哪里像是用典呢?”邢子才、魏收都享有盛名,当时世人把他们作为标准,奉为宗师。邢子才赏识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爱慕任昉而诋毁沈约,每次在谈论宴饮时,言辞神色都因此而定。邺城之下议论纷纷,各自结为朋党。祖孝徵曾经对我说:“任昉、沈约的是非评判,其实就是邢子才、魏收高下的体现。”《吴均集》中有《破镜赋》。从前,邑名叫朝歌,颜渊不肯停留;里名叫胜母,曾子整理衣襟转身离去:这是忌讳恶名损害实质啊。破镜是凶恶悖逆的野兽,这件事记载在《汉书》中,写文章应当庆幸避开这个名称。

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氵云诗云:“飖飏云母舟。”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氵云又飖飏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

  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出自有妫。”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飞龙。”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敦叙百揆。”《姊诔》云:“伣天之和。”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洩々。”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鷕,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鸲,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鸲,雄雉鸣。”潘岳赋曰:“雉鷕鷕以朝鸲。”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

  《诗》云:“父母孔迩。”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此亦明珠之颣,美玉之瑕,宜慎之。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曰:“言不喧哗

译近世往往见到和诗的人,题署写着“敬同”,《孝经》说:“凭借侍奉父亲的心意去侍奉君主,恭敬之心是相同的。”这话不可轻易说出口。梁代费旭的诗说:“不知是耶非。”殷云的诗说:“飖飏云母舟。”简文帝说:“费旭既然不认识他的父亲,殷云又让他的母亲飘摇不定。”这虽然都是引用古事,但也不可用。世人有时在文章中引用《诗经》“伐鼓渊渊”的诗句,《宋书》中已有对屡次游玩的讥讽;像这类情况,务必避免。

面向北方侍奉双亲,却分别给舅舅写《渭阳》的咏叹;在堂上奉养老人,却送别兄长而赋桓山之悲,这都是大错特错的。举出这一隅的例子,遇到类似情况都应当谨慎。

江南的文风,希望别人弹射批评,知道有毛病,随即改正,陈思王曹植从丁廙那里学到了这一点。山东的风俗,不习惯击难驳辩。我刚进入邺城时,曾因此得罪人,至今后悔;你们千万不要轻易议论别人。

凡是替别人写文章,都采用对方的口吻,道理上本该如此。至于哀伤凶祸的言辞,不可以随意代写。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说:“悲叹母亲不能长寿,却撇下我早早去世。”又为胡颢作其父亲的铭文说:“安葬我的父亲议郎君。”《袁三公颂》说:“啊我的祖先,出自妫水。”王粲为潘文则作《思亲诗》说:“亲身承受这劳苦憔悴,养育我这小人;希望我显赫的母亲,能够保全长寿。”这些都被收录在蔡邕、王粲的文集中,这样的例子很多。古人所做的事,今世视为忌讳。陈思王《武帝诔》,竟然有深永蛰伏的思念;潘岳《悼亡赋》,竟然悲怆于手泽的遗留:这是把父亲比作虫,把妻子比作父亲。蔡邕《杨秉碑》说:“承担大麓的重任。”潘尼《赠卢景宣诗》说:“九五之位思念飞龙。”孙楚《王骠骑诔》说:“忽然登遐。”陆机《父诔》说:“亿兆百姓归心,敦厚有序百官。”《姊诔》说:“如同天的和顺。”现在说这些话,就是朝廷的罪人。王粲《赠杨德祖诗》说:“我的君主为他饯行,其乐融融。”不可以随意施加于人子,何况是储君呢?挽歌辞,有人说古代是《虞殡》的歌,有人说出自田横的门客,都是生者悼念逝者、表达哀痛的意思。陆机多为死人自叹的话,诗格既没有这种先例,又违背了创作的本意。

凡是诗人的作品,讽刺、劝诫、赞美、颂扬,各有源流,不曾混杂,善恶同篇。陆机作《齐讴篇》,前面叙述山川物产风教的兴盛,后面章节忽然鄙薄山川之情,完全失去了体裁的本意。他作《吴趋行》,为什么不讲子光、夫差呢?《京洛行》,为什么不述说周赧王、汉灵帝呢?自古宏才博学的人,用典有误的也有;百家杂说,或许有不同,书籍倘若湮灭,后人看不见,所以不敢轻易议论。现在指出确实错误的,略举一两个例子作为警戒。《诗经》说:“有鷕雉鸣。”又说:“雉鸣求其牡。”毛《传》也说:“鷕,是雌雉的声音。”又说:“雉之朝鸲,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也说:“鸲,是雄雉的鸣叫。”潘岳赋说:“雉鷕鷕以朝鸲。”这就混杂了雄雌。《诗经》说:“孔怀兄弟。”孔,是很;怀,是想,意思是甚可思念。陆机《与长沙顾母书》,叙述堂弟士璜去世,却说:“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然痛了,就是甚思,为什么还说有如呢?看他的意思,应当是把亲兄弟称为孔怀。

《诗经》说:“父母孔迩。”却称呼双亲为孔迩,在义理上通吗?《异物志》说:“拥剑形状像蟹,只是一个大螯偏大罢了。”何逊诗说:“跃鱼如拥剑。”这是不分鱼蟹。《汉书》:“御史府中排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息在上面,早晨离去傍晚回来,号称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用作乌鸢。《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说:“仙人给我一杯流霞饮用,就不饥渴。”而简文帝诗说:“霞流抱朴碗。”这就像郭象把惠施的辩论当作庄周的话一样。《后汉书》:“囚禁司徒崔烈用锒铛锁。”锒铛,是大锁;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也是数千卷的学士,曾作诗说:“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被俗误所误导。

文章中的地理,必须恰当。梁简文帝《雁门太守行》却说:“鹅军攻日逐,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说:“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这也是明珠的瑕疵,美玉的斑点,应当谨慎。

王籍《入若耶溪》诗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认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帝吟咏,不能忘记,孝元帝讽味,认为不可复得,直到《怀旧志》记载在《籍传》中。范阳卢询祖,邺下的才俊,却说:“这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也赞同他的论调。《诗经》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传》说:“言不喧哗

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译也。”我常常赞叹这种解释富有情致,阮籍的诗大概就产生于这种情境之中。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邪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忄画々不道车。”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

  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名实第十》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

  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祐,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称,非所以得名也。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拱把之梁,每沈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馀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广造舟之航,则仲由之言信,重于登坛之盟,赵熹之降城,贤于折冲之将矣。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虙子贱云:“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逾制,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以巴豆涂脸,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童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沈吟,遂无觉者。

  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治点子弟文章,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以求声誉。

  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辶亢>鸟迹耳,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涉务第十一》

  士君子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

译兰陵人萧悫,是梁朝上黄侯的儿子,擅长写诗。他曾经有一首《秋诗》写道:“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的人并不欣赏这首诗。我却喜爱它那种萧散自然的意境,仿佛历历在目。颍川人荀仲举、琅邪人诸葛汉,也认为确实如此。而卢思道等人,却非常不以为然。

何逊的诗确实清新精巧,多用描绘形似的语言;扬州的评论家,遗憾他常常流露出苦辛之气,充满贫寒凄冷的情调,不如刘孝绰的雍容华贵。尽管如此,刘孝绰非常嫉妒他,平生诵读何逊的诗,常说:“‘蘧车响北阙’,忄画々不道车。”又编撰《诗苑》,只选取何逊的两首诗,当时的人讥讽他气量狭窄。刘孝绰当时已有盛名,没有什么可谦让的;唯独佩服谢朓,常把谢朓的诗放在案头,动静之间就诵读品味。简文帝喜爱陶渊明的文章,也是这样。江南有句话:“梁朝有三个何,何子朗最多。”三个何,指的是何逊、何思澄和何子朗。

何子朗确实富有清新精巧之才。何思澄游览庐山,每每写出佳作,也是冠绝一时。

《名实第十》

名声与实际,就像形体与影子一样。道德才艺周遍深厚,名声必定美好;容貌美丽,影子必定美观。

现在不修养自身却想在世上求得美名的人,就像面貌很丑却对着镜子要求影子美丽一样。上等的人忘记名声,中等的人树立名声,下等的人窃取名声。忘记名声的人,体悟大道,契合德行,享受鬼神的福佑,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树立名声的人,修养身心,谨慎行事,担心荣耀显赫不够明显,并不是为了推让名声;窃取名声的人,外表忠厚,内心奸诈,追求浮华的虚名,并不是为了真正获得名声。

人脚所踏的地方,不过几寸,然而近在咫尺的路,必定在悬崖岸边跌倒,只有两手合抱粗的桥,常常在河川山谷中沉溺,为什么呢?因为旁边没有多余的地方的缘故。君子确立自己,也是这样。极其真诚的话,人们未必相信;极其高洁的行为,事物或许产生怀疑,都是因为言行声名,没有余地。我每次被人诋毁,常以此自责。如果能开辟宽阔的道路,建造巨大的船只,那么仲由的话就会让人相信,比登坛结盟更重,赵熹的降城,比折冲的将领更贤能了。

我看见世人,清名登上而金钱进入,信誉显赫而承诺亏欠,不知道后来的矛戟,毁坏了前面的盾牌。虙子贱说:“真诚在这里,就会表现在那里。”人的虚实真伪在于内心,没有不表现在迹象上的,只是观察得不仔细罢了。一旦被观察所鉴识,巧妙的伪诈不如拙劣的真诚,承受这样的羞辱就太大了。伯石推让卿位,王莽辞让政事,在当时,自以为巧妙周密;后人记载下来,流传万代,让人骨寒毛竖。近来有位大贵人,以孝道著称,前后居丧,哀痛过度超过礼制,也足以高于他人了。却曾经在守丧的草垫土块之中,用巴豆涂脸,致使脸上生疮,表现哭泣的过度。左右的童仆,不能掩盖,更加让外人认为他的居处饮食,都是不可信的。因为一个伪诈而丧失百个真诚,是贪恋名声不止的缘故。

有一位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资迟钝笨拙,而家世殷实丰厚,高雅地自我矜持,多用酒肉珍玩,结交名士,贪图他诱饵的人,轮流共同吹捧。朝廷认为他有文采,也曾出使边境聘问。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怀疑他的作品,多非出自机杼,于是设宴交谈,当面考问测试。整天欢畅和谐,辞人满座,属音赋韵,命笔作诗,他仓促间就写成,完全不符合原来的韵脚。众客各自沉思,于是没有察觉的人。

韩晋明退下叹息说:“果然如我所料!”韩晋明又曾经问:“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什么形状?”于是回答说:“珽头曲圜,势如葵叶耳。”韩晋明既有学问,忍着笑对我说。

修饰子弟的文章,以此作为声价,是大弊端。一则不能长久持续,最终会暴露真情;二则学习者有凭借,更加不精励。

邺下有一位少年,出任襄国令,颇为自我勉励笃实。公事经心,每每加以抚恤,以求声誉。

凡是派遣兵役,握手送别,或者赠送梨枣饼饵,人人赠别,说:“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百姓称赞他,不容于口。等到升迁为泗州别驾,这种费用日益扩大,不能长久周济,一旦有伪情,处处难以继续,功绩于是败坏了。

有人问:“精神消亡形体消灭,遗留的声音和余价,也像蝉壳蛇皮,兽<辶亢>鸟迹一样,与死者有什么关系,而圣人却作为名教呢?”回答说:“是为了劝勉,劝勉他们树立名声,就获得实际。”况且劝勉一个伯夷,千万人就树立清风了;劝勉一个季札,千万人就树立仁风了;劝勉一个柳下惠,千万人就树立贞风了;劝勉一个史鱼,千万人就树立直风了。所以圣人希望他们像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难道不宏大吗?四海悠悠,都是慕名的人,大概是顺应他们的情性而引导他们向善罢了。又进一步说,祖考的嘉名美誉,也是子孙的冕服墙宇,自古及今,获得庇荫的人也很多了。修养善行树立名声的人,也像筑室树果,活着就获得利益,死了就遗留恩泽。世上汲汲营营的人,不通达这个意思,如果认为名声与魂爽一起上升,与松柏一起茂盛,真是迷惑啊!

《涉务第十一》

士君子处世,贵在能有益于万物罢了,不徒然高谈

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

译空谈虚论,左手弹琴,右手读书,以此来耗费君主的俸禄和官位。

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途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歕陆梁,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鉏之,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凡几涉手,而入仓廪,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墢土,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馀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省事第十二》

  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性多营综,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玩,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当精妙也。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讦群臣之得失,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总此四涂,贾诚以求位,鬻言以干禄。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君子当守道

译国家任用人才,大致不过六类:一是朝廷重臣,选取他们明达治国之道,学识渊博高雅;二是文史之臣,选取他们著述典章制度,不遗忘前代历史;三是军旅之臣,选取他们决断有谋略,干练熟悉事务;四是地方藩屏之臣,选取他们明练风俗民情,清廉爱民;五是出使臣子,选取他们能识变通、顺从时宜,不辱没君命;六是兴造之臣,选取他们考核功效、节省费用,开拓谋划有方术。这些都是勤奋学习、恪守品行的人所能分辨的。人的天性有长短优劣,怎么能要求他们在六种途径上都完美无缺呢?只要都能明白主旨意趣,能坚守一个职位,便无愧于人了。

我看到世间那些文学之士,品评古今人物,如同指掌般清晰,等到实际试用时,大多不能胜任。他们身处太平盛世,不知道丧乱灾祸的可怕;处在朝廷庙堂之下,不知道战阵危急的紧迫;安享俸禄的资财,不知道耕种稼穑的辛苦;凌驾于官吏百姓之上,不知道劳役的勤勉,所以难以应对世事、处理政务。晋朝南渡长江,优待借重士族;因此江南的士族,有才干的人,被提拔为令仆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掌管机要机密。其余那些只懂文义的人,大多迂腐荒诞、浮华不实,不涉世务;稍有细微过失,又爱惜他们而舍不得鞭打责罚,所以让他们处于清高之位,大概是保护他们的短处。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等,都熟悉吏治应用,能解决当时急需的事务,纵然有小人的做派,都可以用鞭杖督促约束,所以多见被委以差使,大概是利用他们的长处。人们往往不能正确估量自己,举世都怨恨梁武帝父子喜爱小人而疏远士大夫,这也是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啊。

梁朝士大夫,都崇尚宽袍大带,大冠高履,出门就乘车,进门就让人搀扶,都城郊郭之内,没有骑马的人。周弘正被宣城王喜爱,赐给他一匹果下马,他经常穿着便服骑乘,满朝都认为是放达不拘。甚至尚书郎骑马,就要被纠察弹劾。等到侯景之乱爆发,他们肌肤脆嫩、骨骼柔弱,不能行走,身体羸弱、气息微弱,不耐寒暑,在仓促间坐死的,往往如此。建康令王复性情既儒雅,从未骑过马,看见马嘶鸣跳跃,无不震惊害怕,于是对人说:“这明明是老虎,为什么叫马呢?”风俗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古人想要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这大概是重视粮食、务求根本的道理。食物是百姓的天,百姓没有食物就不能生存,三天不吃粮食,父子不能互相保全。耕种它,除草它,收割它,装载堆积它,打拂它,簸扬它,经过多少双手,才进入仓库,怎么可以轻视农事而看重末业呢?江南的朝士,因为晋朝中兴,南渡长江,最终成为寄居之人,到现在八九代了,没有从事耕田的,全靠俸禄吃饭罢了。假使有田产,也都相信僮仆去做,未曾亲眼看见翻起一抔土,耘除一株苗;不知道几个月该下种,几个月该收获,怎么能了解世间其他事务呢?所以治理官府则办不好,经营家业则办不成,这都是过于优闲造成的过错。

《省事第十二》

铭刻在金人上的话:“不要多说话,多说话多失败;不要多做事,多做事多祸患。”这告诫真是深刻啊!能奔跑的动物剥夺了它的翅膀,善于飞翔的动物减少了它的脚趾,有角的动物没有上齿,后肢丰满的动物没有前足,大概是天道不让万物具备多种才能。古人说:“多做而少善,不如专一;鼫鼠五种技能,却不成技艺。”近代有两个人,是聪明通达的士人,生性喜欢经营综理各种事务,略无成名,经学不足以应对问难,史学不足以讨论辨析,文章没有可流传收录的,书法不足以留作爱玩,占卜射覆十中得三,医药治疗十中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之下,弓矢在千百人之中,天文、绘画、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这类事情,略知梗概,都不精通熟练。可惜啊,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如果省去这些旁门左道,应当能精妙绝伦。

上书陈述政事,起自战国,到两汉,风气更加广泛。推究其体制格调:攻击君主的长短,是谏诤之类;揭发群臣的得失,是诉讼之类;陈述国家的利害,是对策之类;夹杂私情的取舍,是游说之类。总括这四种途径,都是出卖诚意以求取官位,贩卖言论以谋求俸禄。有的没有丝毫益处,却有无法省察的困窘,侥幸感悟君主,被当时采纳,起初获得不可估量的赏赐,最终陷入不可预测的诛杀,像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这类人很多。良史所记载的,大概是取他们狂狷耿介的一面,议论政事的得失罢了,不是士君子守法度的人所做的事。现在世人所见的,怀抱美玉而手握兰桂的人,都以此为耻。守门到宫阙,献书言计,大多空泛浅薄,高自矜夸,没有经略的大体,都是秕糠般的细微小事,十条之中,一条都不值得采纳,纵然符合时务,也已落后于先觉者,不是不知道,只是担心知道而不实行罢了。有的被揭发奸私,当面酬谢作证,事情途径曲折,反而害怕获罪;君主在外维护声教,或许加以包容,这是侥幸之徒,不足与他们比肩。

谏诤之类的人,是为了纠正君主的过失,必须在能进言的地位,应当尽到匡正辅佐的规劝,不容苟且免罪、偷安度日,垂头塞耳;至于奉养有方,思虑不出位,干预非其职责,这就是罪人。所以《表记》说:“侍奉君主,关系疏远却进谏,就是谄媚;关系亲近却不进谏,就是尸位素餐。”《论语》说:“未被信任就进谏,别人会认为是诽谤自己。”君子应当守道

崇德,蓄价待时,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喧聒时人视听,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齐之季世,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拜守宰者,印组光华,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疮痏未复,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分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译崇尚德行,积蓄声望等待时机,爵位俸禄未能获得,确实是由天命决定的。如果必须去奔走钻营,不顾羞耻惭愧,比较才能,衡量功劳,声色俱厉,到处抱怨发怒;有的人挟持宰相的短处,从而获得酬谢,有的人喧哗吵闹扰乱时人的视听,求得被任用;凭借这些手段得到官职,却认为是自己的才力,这与偷吃东西来填饱肚子、窃取衣服来取暖有什么不同呢!世人看到急躁钻营得到官职的人,便说“不去索取怎么能得到”;却不知道时运到来,不去追求也会到来。看到沉静退让未被任用的人,便说“不去作为怎么能成功”;却不知道风云际会不给予,白白追求也没有益处。那些不追求却自然得到、追求却得不到的情况,哪里能计算得尽呢!齐朝末年,很多人用财物托付依附外戚,喧扰女宠的请托。被任命为郡守县令的人,印信组绶光彩夺目,车马仪仗显赫辉煌,荣耀遍及九族,一时之间获取尊贵。然而被执政者所忌惮,随即被监视考察,既然靠利益得到官职,必定因利益而危殆,稍微沾染世俗风气,就背离了严肃公正,陷阱特别深,创伤尚未恢复,纵然能够免于一死,没有不破败家业的,然后才后悔莫及,又怎么来得及呢。我从南方到北方,不曾有一句话与时人谈论身份地位,不能显达,也没有怨恨。

王子晋云:‘佐饔得尝,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乌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雠,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

  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幸勿当也。”举曹贵贱,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止足第十三》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以为名言也。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仕宦称泰,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讟,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富贵,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晦泣颜、原者,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诫兵第十四》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鬥夫耳。齐有颜涿聚,赵有颜最,汉末有颜良,宋有颜延之,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颜俊以据武威见杀,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逞弄拳,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覆,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习五兵,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养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人生居世,触途

译王子晋说:“帮人做饭的能尝到食物,帮人打架的会受伤。”这是说做善事可以参与,做恶事就要远离,不愿意与人勾结做不义之事。凡是损害他人的事,都不参与。然而,困窘的乌鸦飞入怀中,仁人也会怜悯;何况是誓死的勇士归附我,难道应当抛弃他吗?伍子胥托付渔夫渡江,季布藏身于运货的柳车中,孔融藏匿张俭,孙嵩隐藏赵岐,这是前代所推崇的,也是我践行的,因此获罪,我也甘心闭目。至于像郭解替人报仇,灌夫逞怒求地,这些游侠的行为,不是君子所为。如果有叛逆作乱、得罪君主父母的人,又不值得同情。

亲友遭遇危难,家中的财物和自己的体力,应当毫不吝惜;如果是凭空生事、无理请托,就不是我的教诲了。墨翟的门徒,世人说他们热心过度;杨朱的同伴,世人说他们冷酷无情;心肠不可太冷,肚子不可太热,应当以仁义作为节制和修饰罢了。

以前我在修文令曹任职时,有山东的学士与关中的太史争论历法,共有十多人,争论纷纭多年,内史发公文交给议官评判。我坚持说:“大体上各位儒生所争论的,不过是四分历和减分历两家罢了。历法的关键,可以用日影来测量;现在验证节气、月食,那么四分历粗略而减分历精密。粗略的一方就声称政令有宽严,导致日月运行有盈缩,不是计算的失误;精密的一方就说日月有迟速,用术数推算,预先知道度数,没有灾祥。用粗略的历法就会隐藏奸邪而不被信任,用精密的历法就会依赖术数而违背经典。况且议官所知道的,不能比诉讼的人更精通,以浅显裁断深奥,怎么会有人信服?既然这不是法令规定的职责,幸好不要承担。”全曹无论贵贱,都认为我是对的。有一位礼官,以这种退让为耻,苦苦纠缠,强行考核。他的见识浅薄,无法测量,又回去采访诉讼的人,窥探长短,早晚聚集议论,寒暑辛劳,从春天到冬天,最终没有决断,怨恨讥讽滋生,羞愧地退下,最终被内史逼迫:这是好名带来的耻辱。

《止足第十三》

《礼记》说:“欲望不可放纵,志向不可满足。”宇宙可以到达极限,情性却不知穷尽,只在少欲知足,为自己设立界限罢了。先祖靖侯告诫子侄说:“你们家是读书人的门户,世代没有富贵;从今以后做官不能超过二千石,婚姻不要贪图有权势的人家。”我终身铭记在心,认为这是名言。

天地鬼神的道理,都厌恶满盈。谦虚退让,可以避免祸害。人穿衣服只是为了遮寒挡露,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罢了。身体之内,尚且不能奢侈浪费,身体之外,却想要穷尽骄奢吗?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节制,尚且自取败累,何况士人百姓呢?我常以二十口之家为例,奴婢最多不超过二十人,良田十顷,厅堂居室只要能遮风挡雨,车马仅能代替步行,积蓄钱财数万,以备吉凶急用,超过这个数目的,按道义散给他人;不到这个数目的,不要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求取。

做官称心如意,不过处于中等地位,前面看有五十人,后面看有五十人,足以避免耻辱,没有倾覆的危险。超过这个地位的,就应当辞谢,在家中闲居。我最近担任黄门郎,已经可以收手退隐;当时寄居他乡,害怕遭受诽谤,想实行这个计划,只是还没来得及罢了。自从丧乱以来,看见那些凭借风云际会,侥幸获得富贵的人,早上掌握权柄,晚上就填进坑谷,月初像卓文君、郑交甫那样欢乐,月末像颜回、原宪那样哭泣,不是十人中有五六个。要谨慎啊!要谨慎啊!

《诫兵第十四》

颜氏的先祖,本出于邹、鲁,有的分支进入齐国,世代以儒雅为业,遍布史书记载。孔子门徒中,升堂者七十二人,颜氏占了八人。秦、汉、魏、晋,下至齐、梁,没有用兵来取得显达的。春秋时期,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流,都是一般的勇夫罢了。齐国有颜涿聚,赵国有颜最,汉末有颜良,宋国有颜延之,都担任将军的职务,最终都因败亡而覆灭。汉郎颜驷,自称喜好武艺,再无事迹。颜忠因依附楚王被杀,颜俊因占据武威被杀,得姓以来,没有清高节操的,只有这两人,都遭遇祸败。近来世道混乱,士大夫,虽然没有身手,有的聚集徒众,抛弃本业,侥幸求取战功。我既体弱单薄,仰思前代,所以留心于此,子孙要记住。孔子力气能举起宫门,不以力气闻名,这是圣人的明证。我看见今世士大夫,稍有气概胆略,就倚赖它,不能披甲执兵,保卫国家;只是微服出行,逞弄拳脚,大的陷入危亡,小的留下耻辱,于是没有能幸免的。

国家的兴亡,战争的胜败,是博学所能达到的,希望加以讨论。进入军帐之中,参与庙堂之上,不能为君主尽规谏以谋划国家,是君子所耻的。然而每次看见文士,颇读兵书,稍有谋略。如果处在太平之世,窥视宫禁,幸灾乐祸,首先发动叛乱,连累善良;如果处在战乱之时,挑拨反复,纵横游说,不识存亡,强行扶持拥戴:这都是陷身灭族的根本。要警惕啊!要警惕啊!练习五种兵器,善于骑马,只能称为武夫罢了。今世士大夫,只要不读书,就自称武夫儿,不过是饭囊酒瓮罢了。

《养生第十五》

神仙之事,不能完全否定;但性命在天,或许难以遇到。人生在世,处处

牵絷: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

译牵絷:年少之时,已有奉养父母的辛劳;成年之后,又增添妻儿家室的拖累;衣食所需,公私差役;却期望隐遁山林,超脱尘世污浊,千万人中难遇其一。再加上金玉的耗费,炼丹器具所需,更加不是贫寒之士所能办到的。

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遂其所禀,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

  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前贤所戒也。嵇康著《养生》之论,而以慠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而以贪溺取祸,往世之所迷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归心第十六》

  三世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勿轻慢也。其问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五荫,剖析形有;六舟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沈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渫何所到?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夥,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匈奴之次;西胡、东越,周彡题、交阯,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

译求学的人像牛毛一样多,成功的人却像麒麟角一样稀少。华山脚下,白骨遍野如同草莽,哪里有什么能够成功的道理呢?考察佛教经典,纵然得道成仙,终究难免一死,不能超脱尘世,我不希望你们专心致力于此。如果你们能够保养精神,调理气息,谨慎节制起居作息,适应冷暖变化,注意饮食禁忌,服用药物,顺应天赋的禀性,不至于夭折,我是没有异议的。各种服药的方法,并不妨碍处理世俗事务。庾肩吾经常服用槐实,七十多岁时,眼睛还能看清细小的字,胡须头发依然乌黑。邺城的朝臣中,有单独服用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草而获益的人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我曾经患牙病,牙齿摇动快要脱落,吃冷热食物都感到疼痛。看到《抱朴子》中坚固牙齿的方法,说早晨叩齿三百下是很好的;我试行了几天,牙齿就痊愈了,现在一直坚持这样做。这类小方法,对事情没有损害,也可以修习。

凡是想要服药,陶弘景的《太清方》中记载得非常完备,但必须精心审慎,不可轻率大意。近来有位王爱州在邺城学习服用松脂,不懂得节制,导致肠梗阻而死,被药物误害的人很多。

养生的人首先要考虑祸患,保全身体,保护本性,有了生命然后才去保养,不要徒劳地保养那没有生命的东西。单豹注重内在修养却在外患中丧生,张毅注重外在保护却在内疾中丧命,这是前代贤人所告诫的。嵇康写了《养生论》,却因傲慢待人而受刑;石崇希望得到服药的征兆,却因贪婪沉溺而招致祸患,这是过去世人所迷惑的。

生命不可不珍惜,但不可苟且珍惜。涉足危险畏惧的道路,从事祸患艰难的事情,因贪欲而伤害生命,因谗言邪恶而导致死亡,这是君子所珍惜的吗?践行真诚的孝道却遭到贼人杀害,履行仁义却获罪,牺牲自身以保全家族,毁灭躯体以拯救国家,君子不认为这是过错。自从战乱以来,我看到名臣贤士,面临危难时苟且求生,最终无法得救,徒然遭受困窘侮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时,王公将相,大多被杀戮侮辱,妃主姬妾,几乎没有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起兵义举不成功,被贼人杀害,言辞神色毫不屈服;以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上屋顶辱骂愤怒,被射死。谢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什么贤智操行如此难以做到?婢妾自杀却如此容易?可悲啊!

《归心第十六》

三世因果的事情,真实而有证据,我家世代信奉佛教,不要轻慢它。其中奥妙的宗旨,详细记载在佛经论著中,不再在这里,稍微加以赞颂阐述;只是担心你们信仰还不够牢固,略微再次劝诱罢了。

推究那四尘五荫,剖析形体存在;六舟三驾,运载众生:万种修行归于空性,千种法门进入善道,辩才智慧,难道仅仅是《七经》、百家之学的广博所能比拟的吗?显然不是尧、舜、周公、孔子所能达到的。内外两教,本来是一体的,逐渐积累而变得不同,深浅程度不一样。佛教初门,设立五种禁令;儒家仁义礼智信,都与它相符。仁,就是不杀生的禁令;义,就是不偷盗的禁令;礼,就是不邪淫的禁令;智,就是不饮酒的禁令;信,就是不妄语的禁令。至于打猎战争,宴饮刑罚,顺应百姓的本性,不能突然废除,就为之制定节制,使其不淫乱过度罢了。信奉周公、孔子而背离佛教宗派,是多么迷惑啊!世俗诽谤佛教的人,大体有五种:第一,认为世界外的事物以及神妙变化没有定法为迂腐荒诞;第二,认为吉凶祸福或许没有报应为欺骗;第三,认为僧尼行业大多不精纯为奸邪;第四,认为浪费金宝减少赋税役使为损害国家;第五,认为纵然有因果报应善恶,怎么能辛苦今天的甲,去利益后世的乙呢?这是异想天开。现在在下面一并解释如下。

解释第一说:那遥远宏大的事物,哪里能够度量?现在人所知道的,没有比天地更清楚的了。天是积聚的气,地是积聚的土块,太阳是阳的精气,月亮是阴的精气,星星是万物的精气,这是儒家所安定的说法。星星有坠落,就变成了石头;精气如果是石头,就不会有光芒,性质又质地沉重,依附在哪里呢?一颗星星的直径,大的有百里,一宿首尾,相距数万里;百里的物体,数万里相连,宽窄从斜,常常不盈不缩。又星星与日月,形色相同,只是以大小作为等级差别;然而日月又应当是石头吗?石头既然牢固密实,乌鸦兔子怎么容纳?石头在气中,怎么能独自运行?日月星辰,如果都是气,气体轻浮,应当与天合,往来环绕,不得错乱违背,其间快慢,道理应该一样;为什么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匀?难道是气坠落,忽然变成石头?地既然浑浊,按理应该沉厚,凿土得到泉水,却浮在水上;积水之下,还有什么东西?江河百谷,从哪里产生?向东流到大海,为什么不溢出?归于塘尾闾,排泄到哪里?沃焦之石,什么气所燃烧?潮汐去还,谁所节制?银河悬挂指向,为什么不散落?水性就下,为什么向上腾?天地初开,就有星宿;九州未划分,列国未分开,裁剪疆域田野,如何排列次序?封建以来,谁所制定分割?国家有增减,星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其中不差。天象之大,列星之多,为什么分野,只联系中国?昴星为旄头,匈奴的次序;西胡、东越,周彡题、交阯,独自抛弃吗?以此而求,终究没有尽头,难道能以人事寻常,压抑必定宇宙外吗?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

,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乍宣乍安。斗极所周,管维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译大家都对此产生怀疑。儒家解释天象,本来就有几种说法:有的主张浑天说,有的主张盖天说,有的主张宣夜说,有的主张安天说。北斗星和北极星所环绕的区域,以及天纲天维所隶属的范围,如果是亲眼所见,不可能说法不一;如果是通过测量推算,又怎么足以作为确凿的依据呢?为什么偏要相信普通人的主观臆测,而被大圣人的深奥旨意所迷惑,从而断定一定没有恒河沙数般的众多世界、微尘数量般的漫长劫数呢?况且邹衍也有九州的说法。山里的人不相信有像树木一样大的鱼,海边的人不相信有像鱼一样大的树;汉武帝不相信弦胶的存在,魏文帝不相信火布的存在;胡人看见锦缎,不相信那是虫子吃树叶吐丝织成的;从前我在江南时,不相信有能容纳千人的毡帐,等到来到河北后,又不相信有能装载两万斛粮食的大船:这些都是经过实际验证的事实。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百由旬座,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之冻馁,盗跖、庄蹻之福寿,齐景、桓魋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徵,便生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絜乎?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诗,比诸白衣,犹不啻山海也。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场,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祐,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己之神爽,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宴。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屏除形像,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啖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尔成癞,十许年死。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

译世间有祝师和各种幻术,尚且能够脚踏烈火、手踏刀刃,种植瓜果、移动水井,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出十种五种不同的景象。人力所能做到的,尚且如此;何况是神通感应,不可思议,千里高的宝幢,百由旬大的座位,化现出清净国土,涌出奇妙的佛塔呢?

解释二说:相信与诽谤的征兆,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必然相应;耳闻目见的例子,已经很多了。或许是因为精诚不够深厚,业缘尚未感召,时机偶然错后,终究会得到报应的。善恶的行为,是祸福所归之处。九流百家的学说,都认同这个观点,难道唯独佛教经典是虚妄的吗?项橐、颜回短命早逝,伯夷、原宪受冻挨饿,盗跖、庄蹻却福寿绵长,齐景公、桓魋却富强显赫,如果追溯前世的业因,希望后世的果报,这就更通顺合理了。如果因为行善却偶尔遭遇祸报,作恶却偶然得到福征,就产生怨恨,那就是欺骗诡诈;那么尧、舜的说法就是虚妄,周公、孔子的教导就是不真实了,又想依靠什么来确立自身呢?

解释说三:自开天辟地以来,不善的人多而善良的人少,怎么能全都要求他们精纯洁净呢?看见有名望、德行高的僧人,就舍弃不谈;如果看到凡俗的僧人,就产生非议毁谤。况且学习者不勤奋,难道是教导者的过错吗?世俗僧人学习经律,与士人学习《诗经》、《礼记》有什么不同?用《诗经》、《礼记》的教化,来规范朝廷中的人,几乎没有完全符合行为准则的;用经律的禁令,来规范出家人,却唯独要求他们没有违犯吗?况且那些德行有缺的臣子,还追求禄位;那些毁犯戒律的僧侣,有什么可惭愧于接受供养呢?他们在戒律修行上,自然会有违犯。一旦披上法服,就已经列入僧籍,一年中计算下来,斋戒、讲经、诵读,比起在家的白衣人,还不止像山和海那样的差距。

解释说四:佛教内部途径众多,出家只是其中一种方法罢了。如果能够内心真诚孝顺,以仁惠为根本,像须达多、流水长者那样,也不必剃除须发;难道要让耗尽井田来兴建塔庙,穷尽编户齐民来做僧尼吗?这都是因为执政者不能加以节制,于是使得不合法规的寺庙,妨碍百姓耕种,没有职业的僧人,空耗国家的赋税,这并非大觉佛陀的本意。再进一步讨论:追求道业,是个人生计的打算;爱惜费用,是国家谋略的考虑。个人生计和国家谋略,不可能两方面都满足。忠诚的臣子为了君主而舍弃亲人,孝顺的儿子为了安顿家庭而忘记国家,各自有不同的行为准则。儒者中有不屈从王侯、崇尚自己事业的人,隐士中有推让王位、辞去相位、避世山林的人;怎么能计算他们的赋税徭役,把他们当作罪人呢?如果能够一同教化百姓,全部进入道场,像妙乐世界、禳佉国那样,就有自然生长的稻米,用不完的宝藏,哪里还去追求耕田养蚕的利益呢?

解释说五:形体虽然死亡,精神依然存在。人生在世,对于来世似乎不相隶属;等到死后,却与前世似乎还像老少朝夕相处一样。世间有魂魄神灵,在梦中显现,或者降附在童仆婢女身上,或者感应到妻子儿女,索取饮食,征求福佑,这样的例子也不少。现在的人贫贱疾苦,没有不怨恨前世不修积功德的;根据这个道理,怎么能不为他们修造功德呢?有子孙,自然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百姓罢了,与自身有什么关系?却还要爱护他们,留下基业,何况对于自己的精神魂魄,竟然想要抛弃它呢?凡夫俗子蒙蔽无知,看不见未来,所以说彼生与今生不是同一个体;如果有天眼,鉴察到念念随灭,生生不断,难道可以不感到恐惧敬畏吗?又君子处世,贵在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救济时世,有益万物。治家的人希望一家喜庆,治国的人希望一国良善,仆妾臣民,与自身究竟有什么亲缘关系,却还要勤苦修德呢?这也是尧、舜、周公、孔子虚失快乐罢了。一个人修道,能救济多少百姓?能免除多少人的罪累?希望仔细思考!你们如果看世俗的打算,建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应当兼修戒律德行,留心诵读,作为来世的津梁。人生难得,不要虚度光阴。

儒家的君子,尚且远离厨房,看见动物活着不忍心看它死,听到它的叫声就不吃它的肉。高柴、折像,不知道佛教,都能做到不杀生,这是仁者自然的用心。有生命的众生,没有不爱惜性命的;去除杀生的事情,一定要努力实行。好杀的人,临死时报应验证,子孙遭殃祸患,这样的例子很多,不能全部记录,姑且在末尾展示几条。

梁朝时有人,经常用鸡卵清混合洗头,说能使头发光亮,每次洗头就用二三十枚鸡蛋。临死时,头发中只听到数千只小鸡雏啾啾的叫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鱼为业。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头是鳝鱼,从脖子以下,才是人形。

王克担任永嘉郡守,有人赠送羊,聚集宾客想要宴请。但是羊的绳子解开,来投奔一位宾客,先跪下拜了两拜,就进入衣服中。这位宾客竟然不说,本来就没有请求救援。过了一会儿,宰羊做成羹汤,先端给这位宾客。一块肉入口,就钻进皮肤内,在全身游走,痛苦号叫;这才说出刚才的事。于是发出羊叫声而死。

梁孝元帝在江州时,有人担任望蔡县令,经历刘敬躬的叛乱,县衙被焚毁,寄住在寺庙里。百姓带着牛酒作为礼物,县令把牛拴在刹柱上,清除佛像,铺设床坐,在堂上接待宾客。还没杀的时候,牛挣脱,径直来到台阶前下拜,县令大笑,命令左右宰杀它。吃喝醉饱,就躺在屋檐下。稍微醒来觉得身体痒,抓挠隐疹,因此得了癞病,十几年后死了。

杨思达担任西阳郡守,正值侯景之乱,当时又遭遇旱灾饥荒,饥民偷盗田中的麦子。思达派遣一部曲看守,凡是抓到偷盗的人,就截断手腕,一共杀了十多人。部曲后来生下一个男孩,自

然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啖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译然而没有手。

齐地有一位奉朝请,家境非常豪奢,如果不是亲手宰杀的牛,吃起来就不觉得美味。他三十岁左右时,病重,看见一头巨大的牛前来,浑身像被刀刺一样,在叫喊声中死去。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

《书证第十七》

  《诗》云:“参差荇菜。”《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

  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诗》云:“谁谓荼苦?”《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此乃蘵黄蒢也。今河北谓之龙葵。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至春子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荣而不实曰英。”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诗》云:“有杕之杜。”江南本并木傍施大,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此大误也。

  《诗》云:“駉駉牡马。”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坰野之事,何限騲骘乎?”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幹肥张也。’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牧放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诸侯以充朝聘郊祀,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丽一人。’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刘芳《义证》乎?”《月令》云:“荔挺出。”郑玄注云:“荔挺,马薤也。”《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

译江陵人高伟,跟随我进入齐地,共数年,在幽州淀中捕鱼。后来他生了病,每次看见成群的鱼啃咬他,最终死去。

世上有愚痴的人,不认识仁义,不知道富贵都出于天命。为儿子娶媳妇,怨恨她带来的嫁妆不足,倚仗公婆的尊位,像蛇蝎一样狠毒,用恶毒的语言诬陷,不忌讳什么,辱骂侮辱媳妇的父母,却成了教媳妇不孝顺自己,不顾及别人的怨恨。只怜爱自己子女,不爱自己的儿媳妇。像这样的人,阴间记录他的过错,鬼神剥夺他的寿命。千万不可与他做邻居,何况结交呢?避开他吧!

《书证第十七》

《诗经》说:“参差荇菜。”《尔雅》说:“荇,就是接余。”字有时写作莕。

以前的儒者解释都说:这是一种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深浅生长。现在水中都有它,黄花像莼菜,江南俗人也叫它猪莼,或者叫荇菜。刘芳有详细的注释。而河北俗人大多不认识它,博士们都把参差当作苋菜,把苋菜叫作荇菜,真是可笑极了。

《诗经》说:“谁说荼菜苦?”《尔雅》、《毛诗传》都认为荼是苦菜。又《礼记》说:“苦菜开花。”查:《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苦菜生于寒秋,经过冬天到春天,到夏天才长成。”现在中原的苦菜就是这样。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游冬,叶子像苦苣但更细,折断后有白汁,花黄像菊花。江南另有苦菜,叶子像酸浆,花有紫有白,籽大如珠,成熟时有的红有的黑,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查:郭璞注《尔雅》,这其实是蘵黄蒢。现在河北叫它龙葵。梁朝讲《礼记》的人,把这当作苦菜;它没有宿根,到春天籽才发芽,这也是大错。又高诱注《吕氏春秋》说:“开花而不结果叫英。”苦菜应当说英,更加知道它不是龙葵。

《诗经》说:“有杕之杜。”江南的本子都在木字旁加个大字,传文说:“杕,是孤独的样子。”徐仙民注音徒计反。《说文》说:“杕,是树木的样子。”在《木部》。《韵集》音次第的“第”,而河北的本子都写成夷狄的“狄”,读音也按字面读,这是大错。

《诗经》说:“駉駉牡马。”江南的书都写成牝牡的“牡”,河北的本子全写成放牧的“牧”。邺下的博士见难说:“《駉颂》既然赞美僖公在坰野放牧的事,怎么限制在公马母马呢?”我回答说:“查:《毛传》说:‘駉駉,是良马腹部肥壮的样子。’下面又说:‘诸侯六闲四种: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如果作放牧的意思,通用于公马母马,就不容许限制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用来驾玉辂,诸侯用来充朝聘郊祀,一定没有母马。《周礼·圉人职》:‘良马,一人管一匹。驽马,一人管两匹。’圉人所养的,也不是母马;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说:‘良马逐逐。’《左传》说:‘以其良马二。’也是精骏之称,不是通语。现在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且不见刘芳《义证》乎?”《月令》说:“荔挺出。”郑玄注说:“荔挺,是马薤。”《说文》说:“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说:“马薤,是荔。”《通俗文》也说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说:“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说:“荔草挺出也。”那么《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尚误如此。

《诗经》说:“将其来施施。”《毛传》说:“施施,是难进之意。”郑笺说:“施施,是舒行貌也。”《韩诗》也重为施施。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诗经》说:“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说:“渰,是阴云貌。萋萋,是云行貌。祁祁,是徐貌也。”《笺》说:“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查: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礼记》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说:“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查:《尸子》说:“五尺犬为犹。”《说文》说:“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

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还,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则其义也。

译狗行走时,喜欢预先走在人的前面,等人没赶上,又回来迎接等候,像这样往返不停,直到整天,这就是“豫”之所以表示不确定的原因,所以称为犹豫。又有人认为《尔雅》说:“犹这种动物像麂子,善于爬树。”犹,是一种野兽的名字,它听到人声后,就预先爬上树,像这样上下不停,所以称为犹豫。狐狸这种野兽,又多猜疑,所以要听到河冰上没有流水的声音,然后才敢渡过。现在俗语说:“狐疑,虎卜。”就是这个道理。

《左传》曰:“齐侯痎,遂痁。”《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尚书》曰:“惟影响。”《周礼》云:“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庄子》云:“罔两问影。”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

  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太公《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为鱼丽之陈。”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最字,近世儒生,因改为最,解云:“木之最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易》有蜀才注,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礼·王制》云:“羸股肱。”郑注云:“谓肘衣出其臂胫。”今书皆作擐甲之擐。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音宣,擐是穿著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肯。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肯’。”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肯”。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馀分闰位。”盖谓非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也。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

译《左传》说:“齐侯得了间日疟,后来变成每日疟。”《说文解字》说:“痎,是隔一天发作一次的疟疾。痁,是有发热的疟疾。”考辨:齐侯的病,本来是隔一天发作一次,逐渐加重,所以诸侯们为此担忧。现在北方仍然称间日疟为痎疟,读音同“皆”。而世间流传的版本大多把“痎”写成“疥”,杜预也没有解释,徐邈注音为“介”,世俗儒生就通解说:“得了疥疮,让人怕冷,变化而成疟疾。”这是主观臆测。疥癣是小病,哪里值得讨论,哪有得了疥疮反而变成疟疾的道理呢?《尚书》说:“惟影响。”《周礼》说:“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样的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

凡是阴景,是因为光而产生的,所以就直接称为景。《淮南子》称为景柱,《广雅》说:“晷柱挂景。”都是对的。到了晋代葛洪的《字苑》,旁边才开始加上“彡”,读音为“于景反”。而世间就擅自修改《尚书》、《周礼》、《庄子》、《孟子》中的字,从葛洪的字,这非常错误。

太公的《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说:“卫灵公向孔子问阵。”《左传》说:“摆出鱼丽之阵。”俗本大多写成阜旁车乘的“车”。考辨各种阵队,都写作陈、郑的“陈”。行阵的意义,取于陈列罢了,这是六书中的假借用法,《苍颉篇》、《尔雅》以及近世的字书,都没有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独自在阜旁写成车,纵然这是俗体流行,也不应该追改《六韬》、《论语》、《左传》。

《诗经》说:“黄鸟在飞,聚集在灌木上。”《传》说:“灌木,是丛生的树木。”这是《尔雅》的文句,所以李巡注说:“树木丛生叫灌。”《尔雅》末章又说:“树木聚生叫灌。”族也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诗经》古本都写作丛聚的“丛”,而古丛字像“最”字,近世儒生,因而改为“最”,解释说:“树木中最高长的。”考辨:众家《尔雅》及解释《诗经》的都没有这样说,只有周续之《毛诗注》,读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读音为“在公反”,又读“祖会反”:都是穿凿附会,失去了《尔雅》的训释。

“也”是语已及助句的词,文献中都有它。河北的经传,全都省略这个字,其中有些字是不可缺少的,至于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诗传》说:“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像这类句子,如果删去这个字,颇为缺失。《诗经》说:“青青子衿。”《传》说:“青衿,青领也,是学子的衣服。”按:古代,斜领下连着衿,所以称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都说:“衿,交领也。”邺下的《诗经》版本,既然没有“也”字,群儒因而错误解说:“青衿、青领,是衣服两处的名称,都以青色为装饰。”用来解释“青青”二字,错误太大了!又有俗学,听说经传中有时需要“也”字,就凭意思加上,每加不得其所,更加可笑。

《易经》有蜀才注,江南学士,于是不知道他是谁。王俭《四部目录》,不说姓名,题注说:“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都读了数千卷书,都怀疑是谯周;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说:“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因为晋室渡江后,北方的传记,都称为伪书,不重视阅读,所以没见到。

《礼记·王制》说:“羸股肱。”郑玄注说:“是说肘衣袖露出臂胫。”现在的书都写成擐甲的“擐”。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作,读音为宣,擐是穿著的名称,不是露出臂的意思。”考辨《字林》,萧该的读音是对的,徐爰读音为患,不对。

《汉书》:“田肯贺上。”江南本都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特别精通班固的《汉书》,梁代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不坠家业。读班史,读作田肯。梁元帝曾经问他,回答说:“这没有意义可求,只是臣家旧本,用雌黄把‘宵’改为‘肯’。”元帝无法驳难他。我到了江北,见版本是“肯”。

《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馀分闰位。”大概是说不是玄黄之色,不中律吕之音。近有学士,名望很高,于是说:“王莽不只是鸢背虎视,而且紫色蛙声。”也是错误的。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像杞、宋的宋,也有竹下遂为夹的;犹如刺字之旁应为朿,现在也作夹。徐邈《春秋》、《礼音》,于是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非常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误而为姤,裴、徐、邹都以悉字音述,以妬字音姤。既然这样,那么也可以亥为豕字音,

以帝为虎字音乎?张揖云:“虙,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今伏。”而皇甫谧云:“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宀,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

译难道是因为“帝”字与“虎”字读音相近吗?张揖说:“虙,就是现在的伏羲氏。”孟康在《汉书古文注》中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然而皇甫谧却说:“伏羲有时被称为宓羲。”查考各种经史和纬候之书,竟然没有“宓羲”这个称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宀”,下面都是“必”,由于后世传抄错误,于是把“虙”误写成了“宓”,而《帝王世纪》便因这个错误而另外立了一个名字。

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是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太史公记》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尸,鸡中之王。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应劭《风俗通》云:“《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太史公》论英布曰:“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此二“媚”并当作“媢”,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王充《论衡》云:“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不得言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旁有铜涂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鼎刂不歉疑者,皆明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其书兼为古隶。

  余被敕写读之,与内史令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汉书》云:“中外褆福。”字当从示。褆,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改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糺禁。’郑注云:‘糺,犹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詧也。’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

  詧,古察字也。”《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桓帝加元服,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则其义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鱓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鱓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蛇鱓,卿大夫服之象也。”《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皆作“鱓”字。孙卿云:“鱼鳖▯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并作“鳣”字。假“鳣”为“鱓”,其来久矣。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

译怎么验证呢?孔子的弟子虙子贱担任单父县的县令,他是虙羲的后代,俗字也写作“宓”,有的还在上面加“山”字。现在兖州永昌郡城,就是旧时的单父地,东门有《子贱碑》,是汉代所立,碑文说:“济南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代。”由此可知,“虙”和“伏”自古以来就是通假字,误写成“宓”,是比较容易明白的了。

《太史公记》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是删节《战国策》而来的。查考:延笃《战国策音义》说:“尸,是鸡中的王;从,是牛的后代。”那么,“口”应当是“尸”,“后”应当是“从”,是俗体字写错了。

应劭《风俗通》说:“《太史公记》:‘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做佣工,隐藏在宋子县,时间久了,劳作辛苦,听到他家堂上有客人击筑,心里技痒,忍不住要说话。’”查考:“伎痒”,是怀有技艺而心里发痒的意思。所以潘岳《射雉赋》也说:“徒心烦而伎痒。”现在《史记》都写作“徘徊”,有的写作“彷徨不能无出言”,这是俗本传抄错误罢了。

《太史公》评论英布说:“灾祸的兴起,源于宠爱姬妾,产生于嫉妒谄媚,以至于灭亡国家。”又《汉书·外戚传》也说:“成帝结下了宠妾嫉妒谄媚的诛杀之祸。”这两个“媚”字都应当写作“媢”,“媢”也是嫉妒的意思,意义见于《礼记》、《三苍》。况且《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的王后嫉妒。”王充《论衡》说:“嫉妒的丈夫和嫉妒的妻子出生,就会愤怒争斗诉讼。”更加知道“媢”是嫉妒的别名。推究英布被诛杀,是因为意贲赫的缘故,不能说成是谄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人,在海上商议。”各种版本都写作山林的“林”。开皇二年五月,长安百姓挖掘得到秦代的铁秤砣,旁边有铜涂镌刻的铭文两处。其中一处说:“二十六年,皇帝完全兼并天下诸侯,百姓大安,立号为皇帝,于是诏令丞相状、绾,法律度量衡器不明确的,都加以明确。”共四十字。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律度量衡,都是始皇帝制定的,都刻上铭文。现在沿袭帝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对于久远来说,如同后代人做的,不称颂成功盛德,刻此诏书在左边,使人们没有疑惑。”共五十八字,有一个字磨灭,可见五十七字,清清楚楚,其字体兼有古隶风格。

我奉命抄写阅读,与内史令李德林相对,看到这个秤砣,现在在官库;那“丞相状”的“状”字,是状貌的“状”,偏旁作犬;就知道俗本作“隗林”,是不对的,应当是“隗状”罢了。

《汉书》说:“中外褆福。”字应当从示字旁。“褆”,是安的意思,读音同匙匕的“匙”,意义见于《苍雅》、《方言》。河北的学士都这样说。而江南的书本,大多误从手字旁,写文章的人为了对偶,都当作提挈的意思,恐怕是错的。

有人问:“《汉书注》:‘因为元后父亲名叫禁,所以把禁中改为省中。’为什么用‘省’代替‘禁’?”回答说:“查考:《周礼·宫正》:‘掌管王宫的警戒命令纠察禁令。’郑玄注说:‘纠,就是割,也是察。’李登说:‘省,是察。’张揖说:‘省,就是现在的省察。’那么‘小井’、‘所领’两个反切,都能训释为察。那个地方既然常有禁卫省察,所以用‘省’代替‘禁’。”

“詧”,是古“察”字。《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设立学校。”查考:桓帝加元服,又赐给四姓以及梁、邓小侯帛,由此知道都是外戚。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称为小侯,有的因为年纪小获得封爵,所以需要设立学校。有的因为侍奉祭祀猥杂朝见,侯爵不是列侯,所以叫小侯,《礼记》说:“庶方小侯。”就是它的意义。

《后汉书》说:“鹳雀衔三条鱓鱼。”大多假借为鳣鲔的“鳣”;俗学的学士,因此称之为鳣鱼。查考:魏武帝《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哪有鹳雀能胜起一条的,何况三条呢?鳣又是纯灰色,没有花纹。鱓鱼长的不过三尺,大的不过三指,黄底黑纹;所以都讲说:“蛇鱓,是卿大夫服饰的象征。”《续汉书》及《搜神记》也说这件事,都作“鱓”字。孙卿说:“鱼鳖〇鳣。”以及《韩非》、《说苑》都说:“鳣似蛇,蚕似蠋。”都作“鳣”字。假借“鳣”为“鱓”,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酷吏樊晔担任天水郡守,凉州人为他作歌说:‘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都误作“六”。学士因循守旧,迷惑而不醒悟。虎豹穴居,是显而易见的事;所以班超说:“不探虎穴,安得虎子?”难道要讨论它的六和七吗?《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是削札牍的柿木罢了。古时候,书写错误就削去,所以《左

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风角书》曰:“庶人风者,拂地扬尘转削。”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三辅决录》云:“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果”当作魏颗之“颗”。北土通呼物一凷,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々,眼中泪出珠子<石果>。”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

译《传》中说“削而投之”就是这个意思。有人直接把“札”称为“削”,王褒在《童约》中说:“书削代牍。”苏竟的信中说:“过去凭借摩研编削的才能。”这些都是证据。《诗经》中说:“伐木浒浒。”毛《传》解释说:“浒浒,是柿木的样子。”史官借用作“肝肺”的“肝”字,俗本因此全都写成干肉脯的“脯”,或者写成反哺的“哺”。学士们因此解释说:“削哺,是屏障的名称。”既然没有证据,也是荒谬的!这其实是风角占候的内容。《风角书》说:“庶人风,贴着地面扬起尘土,旋转削木。”如果是屏障,怎么能旋转呢?《三辅决录》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这里的“果”应当是魏颗的“颗”。北方普遍把物体的一块称为一凷,改为说一颗,蒜颗是民间常说的话。所以陈思王曹植在《鹞雀赋》中说:“头如果蒜,眼睛像掰开的花椒。”又《道经》说:“合口诵经声音细碎,眼中流出泪珠如<石果>。”这些字虽然不同,但读音和意义大致相同。江南只称为蒜符,不知道称为颗。

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筩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皆失也。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攰之民’,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攰即是<危支>倦之<危支>耳。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晋中兴书》:“太山羊曼,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兖州号为濌伯。”此字皆无音训。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呼为嚃羹之嚃。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

  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俗间又有濌々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或谓之剡移。”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通俗》反音,甚会近俗。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近代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世本》左丘明所书,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乃载《秦望碑》;《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皆由后人所羼,非本文也。”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答曰:“张敞者,吴人,不甚稽古,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故以糸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纟畏’,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按:《说文》云:‘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著线股间绳之,以象莙

译学士们沿袭旧说,将“裹”读作包裹的“裹”,意思是盐和蒜包在一个包裹里,放在竹筒中罢了。《正史削繁》的音义又将“蒜颗”注音为苦戈反,这都是错误的。

有人问我:“《魏志》中蒋济上书写道‘弊攰之民’,这个‘攰’字是什么字?”我回答说:“我认为‘攰’就是‘倦’字的异体。张揖、吕忱都说:‘支字旁写成刀剑的刀,也是剞字。’不知道蒋济自己造了支字旁写成筋力的力的字,或者是借用剞字,最终应当读作九伪反。”《晋中兴书》记载:“太山羊曼,常常颓废放纵、任侠行事,饮酒放诞不拘礼节,兖州人称他为濌伯。”这个字都没有音义训释。梁孝元帝常对我说:“向来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教导我,读作嚃羹的嚃。从此我就遵从沿用,也不知道出处。”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人称他为学识渊博的人。

考察:法盛的时代距离现在很近,应当是老年人相传下来的;民间又有“濌々”的说法,大概是没有不施加、没有不包容的意思。顾野王《玉篇》误写成黑字旁加沓。顾野王虽然博学,但仍不如张简宪、孝元帝,而这两人都说是重字旁。我所见的几个版本,都没有写成黑字旁的。重沓是多饶积厚的意思,从黑字旁更没有意义。

《古乐府》歌词,先叙述三个儿子,接着提到三个媳妇,“妇”是对公婆的称呼。最后一章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媳妇侍奉公婆,早晚都在身边,与儿女没有区别,所以有这样的话。“丈人”也是长老的称呼,现在世俗仍然称呼去世的祖父母为先亡丈人。又怀疑“丈”应当是“大”,北方风俗,媳妇称呼公公为大人公。“丈”与“大”,容易写错。近代文士,颇为《三妇诗》,却是把嫡妻和妾室都当作自己的群妻的意思,又加上郑、卫的淫辞,大雅的君子,怎么如此荒谬呢?《古乐府》歌百里奚的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应当是炊煮的“炊”。考察:蔡邕《月令章句》说:“键,是门闩,用来阻止门扇,或者叫它剡移。”那么当时贫困,都用门闩的木头作柴火做饭罢了。《声类》写成扊,又有的写成扂。

《通俗文》,世间题署说“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既然是汉代人,他的《叙》却引用苏林、张揖;苏、张都是魏代人。况且郑玄以前,完全不懂反切,《通俗文》的反切音,很符合近俗。阮孝绪又说“李虔所造”。河北这本书,每家收藏一本,于是没有写成李虔的。《晋中经簿》及《七志》,都没有它的目录,终究不知道是谁制作的。然而它的文义恰当,确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也引用服虔《俗说》,现在又没有这本书,不知道就是《通俗文》,还是有所不同?近代或许还有服虔吗?不能明确了。

有人问:“《山海经》,是夏禹和伯益所记,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这样的郡县不少,认为为什么呢?”回答说:“史书的缺漏,已经很久了;加上秦人焚书,董卓焚书,典籍错乱,不止于此。譬如《本草》是神农所述,却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产各种药物;《尔雅》是周公所作,却说‘张仲孝友’;孔子修订《春秋》,而《经》书记载孔丘去世;《世本》是左丘明所书,却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却记载《秦望碑》;《苍颉篇》是李斯所造,却说‘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畔讨灭残’;《列仙传》是刘向所造,而《赞》说七十四人出自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造,他的儿子刘歆又作《颂》,终于赵悼后,而传中却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都是由后人掺入,不是本文。”有人问:“《东宫旧事》为什么称呼鸱尾为祠尾?”回答说:“张敞是吴人,不很考究古制,随意记录注释,追随乡俗讹误,造作书字罢了。吴人称呼祠祀为鸱祀,所以用祠代替鸱字;称呼绀为禁,所以用糸旁加禁代替绀字;称呼盏为竹简反,所以用木旁加展代替盏字;称呼镬字为霍字,所以用金旁加霍代替镬字;又金旁加患为镮字,木旁加鬼为魁字,火旁加庶为炙字,既下加毛为髻字;金花则金旁加华,窗扇则木旁加扇:诸如此类,专断擅改不少。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纟畏’,是什么东西?应当读什么音?”回答说:“按:《说文》说:‘莙,牛藻也,读若威。’《音隐》:‘坞瑰反。’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如蓬’的东西。又郭璞注《三苍》也说:‘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然而现在水中有这种东西,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的二三十节,仍然叫作莙。又切断五色丝,横着放在线股间捆扎,以模仿莙

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绀六色罽,作此莙以饰绲带,张敞因造糸旁畏耳,宜作隈。”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

译草,用来装饰物品,就叫做莙;当时应当是绀色等六种颜色的罽毯,制作这种莙来装饰绲带,张敞因此创造了糸旁加畏的字,适宜写作隈。”柏人城东北有一座孤山,古书中没有记载。只有阚骃在《十三州志》中认为,舜被尧安置在大麓,指的就是这座山,山上现在还有尧的祠庙;世俗有时叫它宣务山,有时叫它虚无山,不知道这些名称的出处。

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王乔所仙。”方知此巏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

  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尔雅》云:“术,山蓟也。”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恐失其义。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故实乎?”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贯以部分,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犠双<角各>共抵之兽。’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从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道禾}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道禾},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角各>共抵之兽’,不得云犠也。吾尝笑许纯儒,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亦是随代损益,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闲: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成“竉”,“业”左益“片”,“灵”底著“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

译赵郡士族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以及李普济,他们也做学问,但都不能确定乡邑中的这座山。我曾经担任赵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阅读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这块碑是汉桓帝时期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所立的,铭文说:“山有巏,王乔所仙。”这才知道这是巏山。巏字于是就没有出处了。巏字依据各种字书,就是旄丘的旄字;旄字,《字林》有一个读音是亡付反,现在依附俗名,应当读作权务罢了。我进入邺城,对魏收说了这件事,魏收大为赞赏感叹。恰逢他撰写《赵州庄严寺碑铭》,于是写道:“权务之精。”就是用了这个字。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分为五更?更字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叫做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叫做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是以五为节。《西都赋》也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假设正月建寅,斗柄傍晚指向寅,拂晓指向午;从寅到午,总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夏月份,虽然长短参差不齐,然而时辰间隔辽阔,多不超过六,少不到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就是历、经的意思,所以叫五更。”《尔雅》说:“术,就是山蓟。”郭璞注说:“现在的术像蓟一样生长在山上。”考察:术叶的形状像蓟,近世文士,于是把蓟读作筋肉的筋,用来与地骨配合使用,恐怕失去了它的本义。

有人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有典故吗?”回答说:“《风俗通》说:‘所有姓郭的都忌讳秃。’应当是前代有姓郭而患秃头病的人,滑稽戏谑,所以后人制作了他的形象,称为郭秃,就像《文康》舞模拟庾亮一样。”有人问:“为什么把治狱参军称为长流呢?”回答说:“《帝王世纪》说:‘帝少昊崩,他的神降于长流之山,在祭祀中主管秋季。’考察:《周礼·秋官》,司寇主管刑罚,长流之职,在汉、魏时是捕贼掾。晋、宋以来,才开始作为参军,上级隶属于司寇,所以取秋帝所居作为美名。”有客人诘难主人说:“现在的经典,您都说不是,许慎《说文解字》所说的,您都说是对的,那么许慎胜过孔子吗?”主人拍手大笑,回答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说:“现在的《说文解字》,都是许慎的手迹吗?”回答说:“许慎用六文检验,用部分贯穿,使人不能出错,出错就能察觉。孔子保存其义而不讨论其文字。先儒尚且能够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呢?一定像《左传》中‘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然不能随意更改,怎么敢用《说文解字》来校勘其是非呢?况且我也不专门以《说文解字》为是,其中援引经传,与现在不同的,我不敢盲从。又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犠双<角各>共抵之兽。’这导字解释为择,光武帝诏书说:‘非从有豫养导择之劳’就是如此。而《说文解字》说:‘{道禾}是禾名。’引用《封禅书》作为证据;不妨自当有禾名{道禾},并非司马相如所用的意思。禾一茎六穗于庖,难道成文吗?纵使司马相如天才鄙拙,强作此语;那么下句应当说‘麟双<角各>共抵之兽’,不能说犠。我曾经嘲笑许慎是纯儒,不通晓文章的体例,像这样的例子,不足以凭信。大体上佩服他写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用作为证据;如果不信他的说法,那么冥冥中不知道一点一画,有什么意思呢。”世间研究小学的人,不通古今,必定依据小篆,校正书籍;凡是《尔雅》、《三苍》、《说文解字》,难道能完全得到苍颉的本意吗?也是随着时代损益,有同有异。西晋以前的字书,怎么可以完全否定?只要体例成就,不专断妄改罢了。考校是非,特别需要斟酌。至于“仲尼居”,三个字之中,两个字不合规范,《三苍》“尼”旁加“丘”,《说文解字》“尸”下加“几”:像这类情况,怎么能遵从?古代没有两个字,又多假借,用中代替仲,用说代替悦,用召代替邵,用閒代替闲:像这类情况,也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乱”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奋”、“夺”从“雚”,“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凿”头生“毁”,“离”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经”旁,“皋”分“泽”片,“猎”化为“獦”,“宠”变成“竉”,“业”左益“片”,“灵”底著“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像这类情况,不可不治。我过去初看《说文解字》,轻视世俗文字,从正则怕人不认识,随俗则心里嫌它不对,略是不

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官曹文书,世间尺牍,幸不违俗也。

译能够下笔写作了。见识逐渐广博,更加懂得通晓变化,补救先前固执的毛病,将要达到一半了。如果是文章著述,还选择那些稍微有些影响的人来效法实行;至于官府文书、世俗书信,幸好不违背世俗习惯。

案:弥互字从二间舟,《诗》云:“亘之秬秠”是也。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新论》以金昆为银,《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宋书》以召刀为邵,《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

  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及鲍照《谜字》,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暴疾字相似,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暴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芳笑服而退。

《音辞第十八》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著《方言》,其言大备。

  然皆考名物之同异,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

  高贵乡公不解反语,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递相非笑,指马之谕,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

  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沈浊而鈋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北方朝野,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讹僻乎?《通谷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鲁人宝玉,当音馀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此为知音矣。

  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

译按:弥互这个字,由“二”和“舟”组成,《诗经》中说:“亘之秬秠”,就是这种情况。现在的隶书,把“舟”转写成了“日”;而何法盛在《中兴书》中却认为“舟”在“二”中间是“舟航”的“航”字,这是错误的。《春秋说》认为“人”、“十”、“四”、“心”组成“德”字,《诗说》认为“二”在“天”下是“酉”字,《汉书》认为“货泉”是“白水真人”,《新论》认为“金昆”是“银”字,《三国志》认为“天”上有“口”是“吴”字,《晋书》认为“黄头小人”是“恭”字,《宋书》认为“召刀”是“邵”字,《参同契》认为“人”背着“告”是“造”字:像这样的例子,大概都是术数家的谬误之言,借用来依附附会,混杂着戏谑玩笑罢了。

如果还像把“贡”字转写为“项”,把“叱”当作“匕”,怎么能用这种方法来确定文字的音读呢?潘岳、陆机等人的《离合诗》、《离合赋》,《栻卜》、《破字经》,以及鲍照的《谜字》,都是迎合流俗的做法,不足以用形声字的理论来讨论它们。

河间的邢芳对我说:“《贾谊传》中说:‘日中必熭。’注释说:‘熭,就是暴晒。’曾经有人解释说:‘这是暴疾的意思,正是说日中停留的时间极短,突然就偏西了。’这种解释恰当吗?”我对邢芳说:“这句话本出自太公的《六韬》,查考字书,古代暴晒的‘暴’字与暴疾的‘暴’字相似,只是下部稍有不同,后人擅自加上了偏旁‘日’。意思是说日中时,必须暴晒,不然的话,就失去了时机。晋灼已经有详细的解释。”邢芳笑着信服,退下了。

《音辞第十八》

九州的人,言语不同,自从有人类以来,本来就是这样。自从《春秋》标举齐语的传文,《离骚》目为楚辞的经典,这大概是其明显区分的开始。后来扬雄著《方言》,其论述非常完备。

然而都考察名物的同异,不彰显声读的是非。等到郑玄注释《六经》,高诱解说《吕氏春秋》、《淮南子》,许慎造《说文解字》,刘熹制定《释名》,才开始有比喻、假借来证明音字。但是古语与今语差别很大,其中的轻重清浊,还无法知晓;加上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更使人疑惑。孙叔言创制《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自知道反语。到了魏代,这件事大为流行。

高贵乡公不懂反语,认为怪异。从此以后,音韵纷纷出现,各有地方风俗,互相非议嘲笑,指鹿为马的比喻,不知道谁是对的。共同以帝王都城为标准,参校方言俗语,考核古今,作为折衷。衡量比较,只有金陵和洛阳罢了。南方水土和柔,其语音清亮而切准,缺点是浮浅,其言辞多鄙俗。

北方山川深厚,其语音沉浊而钝拙,优点是质朴直率,其言辞多古语。然而士大夫君子,南方更优;平民百姓,北方更好。换衣服和他们交谈,南方的士人和百姓,几句话就可以分辨;隔着墙听他们说话,北方的朝廷和民间,整天也难以区分。而且南方沾染吴、越之风,北方夹杂夷虏之音,都有深重的弊病,不能详细论述。其中谬误轻微者,则南方人把“钱”读作“涎”,把“石”读作“射”,把“贱”读作“羡”,把“是”读作“舐”;北方人把“庶”读作“戍”,把“如”读作“儒”,把“紫”读作“姊”,把“洽”读作“狎”。像这样的例子,两方错误很多。到了邺城以来,只见到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致力于言辞,稍微加以切正。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常有错误;阳休之造《切韵》,非常疏漏粗野。我家的儿女,虽然在孩童时期,就逐渐督促纠正;一句话讹误,就认为是自己的罪过。云为品物,没有查考书记的,不敢擅自命名,你们所知道的。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的人,楚地、中原各异。《苍颉训诂》,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这些例子很多,必须考校。前世的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也太多了。现在的学士,言语也不正;古人独自是什么人,一定要随其讹僻吗?《通谷文》说:“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那么兄应当音所荣反。现在北方俗通行此音,也是古语中不可用的。玙璠,鲁人的宝玉,当音馀烦,江南都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都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我浅薄的学问,未曾听说过。

北方人的语音,多把举、莒读作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与管仲在台上谋划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所以知道所言者莒也。那么莒、矩必定不同呼。”这是知音了。

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这个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

殊不通矣。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字;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

译这实在是不通情理了。

“甫”是男子的美称,古书中多借用作“父”字;北方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称呼为“甫”的,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唯管仲、范增之号,须依字读耳。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邪者,未定之词。《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

  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古人云:“膏粱难整。”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遂成司隶。”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以此为诫。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素勺>,自称为獡。非唯音韵舛错,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杂艺第十九》

  真草书迹,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馀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深有以也。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以能书拔擢者多矣。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是右军年少时法也。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朝野翕然,以为楷式,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

译只有管仲、范增的称呼,必须依照字面读音来读罢了。

查考各种字书,“焉”字是鸟名,有人说它是语气词,都读作“于愆反”。自从葛洪的《要用字苑》区分了“焉”字的音义:如果解释为“何”或“安”,应当读作“于愆反”,如“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等就是这类;如果是句末语气词或助词,应当读作“矣愆反”,如“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等就是这类。江南至今沿用这种区分,清晰明白容易理解;而河北地区混同为一个读音,虽然依据古音,但在当今已行不通了。

“邪”字,表示不确定的语气。《左传》说:“不知道是上天抛弃鲁国呢?还是鲁君对鬼神有罪呢?”《庄子》说:“是天呢还是地呢?”《汉书》说:“是对呢还是错呢?”等就是这类。而北方人就把“邪”读作“也”,这也是错误的。有人质疑说:“《系辞》说:‘乾坤,是《易经》的门户吗?’这难道也是表示不确定的语气吗?”回答说:“为什么不是呢!上面先提出疑问,下面才列举德行来反驳罢了。”江南的学者诵读《左传》,口耳相传,自有一套惯例,军队自己战败叫“败”,打败别人的军队也叫“败”。

各种经传注疏中未见将“败”读作“补败反”,徐仙民注解《左传》,只有一处用了这个读音,又没有说明是自己战败还是打败别人的区别,这是牵强附会罢了。

古人说:“吃肥肉精米的人难以管教。”因为他们骄奢自足,不能克制勉励自己。我看到王侯外戚,说话大多不正,也是由于内部受卑贱保姆师傅的影响,外部没有好的老师和朋友造成的缘故。梁朝有一位侯爷,曾经对着元帝饮酒戏谑,自称“痴钝”,结果说成了“飔段”,元帝回答说:“飔不同于凉风,段不是干木。”他把“郢州”说成“永州”,元帝向简文帝报告,简文帝说:“庚辰年吴国入侵,于是成了司隶。”像这样的情形,张口就是。元帝亲手教导诸子侍读,以此作为告诫。

河北人把“攻”字切音为“古琮”,与“工”、“公”、“功”三个字不同,非常偏僻。近世有人名叫暹,自称叫纤;名叫琨,自称叫衮;名叫洸,自称叫汪;名叫<素勺>,自称叫獡。这不仅音韵错乱,也使得他们的儿孙避讳纷纭复杂了。

《杂艺第十九》

真书和草书的笔迹,稍微需要留意。江南谚语说:“书信文书,是千里之外的面貌。”承袭晋、宋的余俗,互相从事书法,所以没有显得狼狈不堪的人。我幼年继承家学,加上本性喜爱重视,所见到的法帖也很多,而研习功夫颇为到家,却写得不佳,实在是因为没有天赋的缘故。然而这门技艺不需要过于精通。因为巧者劳碌而智者忧愁,常常被人役使,更觉得成为累赘;韦仲将留下的告诫,是很有道理的。

王逸少是风流才士,潇洒的名人,世人只知道他的书法,反而因此掩盖了他的其他才能。萧子云常常感叹说:“我撰写《齐书》,编成一部典籍,文章宏大的义理,自认为可观;只因为笔迹而获得名声,也是奇怪的事。”王褒出身清华,才学优敏,后来虽然入关,也受到礼遇。仍然因为擅长书法,在碑碣之间奔波,辛苦于笔墨之役,曾经悔恨说:“假使我不会书法,难道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吗?”由此看来,千万不要以书法自命。虽然如此,卑贱之人,因为擅长书法而被提拔的很多。所以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梁朝秘阁散逸以来,我见到二王的真草书很多,家中曾经得到十卷;这才知道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等人的书法,没有不继承王羲之风格的,所以他们是书法的渊源。萧子云晚年所变化的风格,其实是王右军年轻时的笔法。

晋、宋以来,擅长书法的人很多。所以当时的风俗,互相感染崇尚,所有的书籍,楷书端正可观,虽然不免有俗字,但不是大害。到了梁天监年间,这种风气没有改变;大同末年,讹误败坏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为流行伪字;朝野一致,认为这是楷模,画虎不成,大多败坏。以至于写“一”字,只见几个点,或者随意斟酌,随便转移。从此以后的典籍,几乎无法阅读。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上擅自造字,粗俗拙劣超过江南。于是把“百念”当作“忧”,“言反”当作“变”,“不用”当作“罢”,“追来”当作“归”,“更生”当作“苏”,“先人”当作“老”,像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遍布经传。只有姚元标擅长楷隶,留心小学,后生学习他的人很多。到了齐朝末年,秘书省缮写书籍,比往日好多了。

江南民间有《画书赋》,是陶隐居的弟子杜道士所作;那个人不太识字,轻率地制定规则,依托名贵的老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

绘画的功夫,也非常奇妙;自古名士,大多擅长此道。我家曾经有梁元帝手画的蝉雀白团扇和马图,也很难企及。武烈太子特别擅长写真,座上的宾客,随意点染,就画成几个人,拿给儿童看,都知道姓名了。萧贲、刘孝先、刘灵,在文学之外,又擅长此法。玩赏阅览古今画作,特别值得珍视。如果官职没有通达显贵,每每被公私差使,也成为卑贱的役使。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任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儿子名叫庭,西朝中书舍

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与诸工巧杂处。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已解追兵,三九宴集,常縻荣赐。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译人,父子都具备弹琴读书的技艺,尤其擅长绘画,常常被元帝驱使,内心每每感到羞耻怨恨。彭城人刘岳,是刘橐的儿子,官任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是位才学敏捷的士人,而画技超群绝伦。后来他跟随武陵王进入蜀地,在下牢之战失败后,便沦为陆护军的奴仆,在支江寺墙壁上作画,与各种工匠混杂在一起。假使这三位贤才都不懂绘画,只凭原本的儒业立身,哪里会遭受这样的耻辱呢?弓箭的威力,用来威慑天下,是先王观察德行、选拔贤才的方法,也是保全自身的紧急事务。江南人称世间的常规射箭为“兵射”,戴冠穿冕的儒生,大多不习此道;另有“博射”,使用弱弓长箭,对准靶子,通过作揖谦让、升降进退来行礼。这种射箭对于防御寇盗灾难,毫无益处。战乱离散之后,这种技艺便失传了。河北的文士,大都能掌握兵射,不仅仅像葛洪那样一箭射退追兵,就是在三九宴饮聚会时,也常因此获得荣耀赏赐。虽然如此,若要捕捉轻捷的飞禽,拦截狡猾的野兽,我并不愿意你们去做。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於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恜々,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凡射奇偶,自然半收,何足赖也。

  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壈贫穷,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亦值世间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其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竟以遇害;归忌寄宿,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暅精之,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有深味哉!今世曲解,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况尔曹乎!《家语》曰:“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王肃、葛洪、陶侃之徒,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小博则二焭,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焭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躭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投壶之礼,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璝,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终制第二十》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常疑奄然,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汙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使汝等沈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靦冒人间,不敢坠失。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途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藏内无砖。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并须停省,粮罂明器,故不得营,碑志旒旐,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唯下白粥清水乾枣,不得有

译占卜是圣人的事业;但近世没有优秀的老师,大多不能准确。古时候,占卜用来决断疑惑,现在人们却在占卜中产生疑惑;为什么呢?坚守正道、相信谋略,想要做一件事,占卜得到凶卦,反而让人犹豫不决,说的就是这个吧!况且十次中猜中六七次,就认为是高手,大概知道大意,却不详尽曲折。凡是猜测奇偶,自然有一半能中,哪里值得依赖呢。

世人传说:“精通阴阳术数的人,被鬼神嫉妒,困顿贫穷,大多不显达。”我观察近古以来,尤其精妙的,只有京房、管辂、郭璞罢了,都没有官位,大多遭遇灾祸,这话让人更加相信。倘若遇到法网严密,勉强背负这个名声,就会有错误,也是祸患的根源。至于星象风水,大都不值得为此劳神。我曾学习《六壬式》,也遇到世间的好师傅,收集了《龙首》、《金匮》、《玉軨变》、《玉历》十几种书,探究寻求却没有应验,不久就后悔放弃了。凡是阴阳术数,与天地一同产生,其中的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距离圣人时代已经久远,世间流传的术数书籍,都出自庸俗之人,言辞鄙陋浅薄,应验少而虚妄多。至于像反支日不能出行,竟然因此遇害;归忌日寄宿,不免凶险结局:拘泥忌讳太多,也没有益处。

算术也是六艺中的重要事项;自古儒生讨论天道,制定律历的人,都精通它。然而可以兼通,不可以作为专业。江南这一学问特别少,只有范阳祖暅精通,官位做到南康太守。河北很多人通晓这一术数。

医学之事,追求精妙极难,不劝你们以此自命不凡。稍微懂得药性,小小地调配,居家得以救急,也是好事,皇甫谧、殷仲堪就是这种人。

《礼记》说:“君子没有缘故不撤去琴瑟。”古来的名士,大多有所爱好。直到梁朝初年,士族子孙,不懂琴的,被称为有所欠缺;大同末年,这种风气顿时消失。然而这种音乐幽静雅致,有深远的意味啊!今世的曲调解释,虽然不同于古时,仍然足以畅达神情。只是不可以让有称誉的人,被勋贵役使,处在下座,以遭受残杯冷炙的侮辱。戴安道尚且遭遇,何况你们呢!《家语》说:“君子不赌博,因为其中兼行恶道。”《论语》说:“不是有博弈的人吗?做这些,还胜过无所事事。”那么圣人不用博弈作为教化;只是学者不可能常常精神集中,有时疲倦,就偶尔为之,还胜过吃饱饭昏睡,呆呆端坐。至于像吴太子认为无益,命令韦昭论述;王肃、葛洪、陶侃等人,不允许眼看手执,这都是勤勉笃实的志向。能这样最好。古时大博用六根箸,小博用二根焭,现在没有懂的人。近世所行的,一根焭十二个棋子,术数浅短,不值得玩味。围棋有手谈、坐隐的名称,颇为雅致;但让人沉迷昏乱,废弃丧失实在太多,不可以常常玩。

投壶的礼仪,近世更加精妙。古时候,里面装小豆,因为箭矢会跳跃。现在只想要骁胜,越多越欢喜,甚至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的名称。其中特别妙的,有莲花骁。汝南周璝,弘正的儿子,会稽贺徽,贺革的儿子,都能一箭四十多骁。贺徽还曾经设置小屏风,把壶放在外面,隔着屏风投掷,没有失手的。到邺城以来,也见到广宁、兰陵诸王,有这样的器具,举国竟然没有投中一骁的人。弹棋也是近世的雅戏,消愁解闷,偶尔可以为之。

《终制第二十》

死亡,是人的常理,不可避免。我十九岁时,遭遇梁朝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的,也有多次;幸承余福,得以活到现在。古人说:“五十岁不算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所以心里坦然,不把残年放在心上。先前有风气的疾病,常怀疑突然去世,姑且写下素怀,作为你们的告诫。

先父先母都没有回到建邺的旧山,临时安葬在江陵东郭。承圣末年,已经请求迁葬到扬都,想要经营安葬。蒙受诏赐银百两,已经在扬州小郊北地烧砖,就遇到本朝沦没,流离如此,几十年间,断绝了回去的希望。现在虽然统一,家道穷尽,从哪里筹办奉养安葬的费用?况且扬都污秽毁坏,没有剩余,还被低湿之地,不是好办法。自责自咎,刻骨铭心。计算我们兄弟,不应当出仕;只是家门衰微,骨肉单弱,五服之内,旁边没有一人,流落他乡,没有资荫;让你们沉沦做仆役,作为先世的耻辱;所以厚着脸皮在人世间,不敢坠失。加上北方政教严切,完全没有隐退的人的缘故。

今年老疾病侵袭,倘若突然去世,哪里要求完备的礼仪呢?一天放下手臂,沐浴而已,不劳烦招魂,用常服入殓。先母去世的时候,正值世道荒馑,家道空迫,兄弟幼弱,棺木简陋,墓穴里没有砖。我应当用二寸厚的松木棺,衣帽以外,一样不得随葬,床上只放七星板;至于蜡弩牙、玉豚、锡人之类,都必须停止节省,粮罂明器,本来就不该经营,碑志旒旐,更在言外。用鳖甲车载运,衬土而下,平地没有坟;如果担心拜扫不知道兆域,应当在左右前后筑一堵低墙,作为私人的标记罢了。灵筵不要设枕几,朔望祥禫,只放白粥清水乾枣,不得有

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餟酹者,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望于汝也。

译酒肉、饼果之类的祭品。亲友前来祭奠的,一概拒绝。你们如果违背我的心意,对先母的祭祀超过了对父亲的规格,那就是陷父亲于不孝,你们心安吗?至于佛教经典中的功德,就随各人的能力去做,不要耗尽家产,导致自己受冻挨饿。四季祭祀,是周公、孔子所教导的,目的是让人不要忘记已故的父母,不遗忘孝道。若从佛教经典中寻求,则无益处。杀害生灵来祭祀,反而增加罪孽。如果要报答父母无尽的恩德,表达如霜露般凄清的哀思,偶尔斋戒供奉,以及在七月十五日的盂兰盆节进行祭祀,这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以取堙没也。

《附:颜氏家训序》

  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学优才赡,山高海深。常雌黄朝廷,品藻人物,为书七卷,式范千叶,号曰《颜氏家训》。虽非子史同波,抑是王言盖代。其中破疑遣惑,在《广雅》之右;镜贤烛愚,出《世说》之左。唯较量佛事一篇,穷理尽性也。余曾于官舍,论公制作弘奥。众或难余曰:“小小者耳,何是为怀?”余辄请主人纸笔,便录(乌焕反)、(宣)、熭(岁)、<素勺>(药)、獡(铄)、嫕(於计反)、扊(剡)、扅(移)、秠(疋来反)等九字以示之,方始惊骇。余曰:“凡字以诠义,字犹未识,义安能见?旋云小小,颇亦匆匆。”众乃谢余,令为解识。余遂作音义以晓之,岂惭法言之论,定即定矣;实愧孙炎之侣,行即行焉云尔。

译孔子安葬亲人时,说:“古人只立墓而不堆坟。我是四处奔波的人,不能不做出标记。”于是堆起四尺高的坟。既然如此,君子顺应时势、推行道义,也有不守坟墓的时候,何况是被事情所逼迫呢!我现在漂泊在外,身如浮云,终究不知道哪里是我的葬身之地;只应在气绝时就地埋葬罢了。你们应当以继承学业、弘扬名声为要务,不可顾念留恋腐朽的泥土,以致被埋没。

《附:颜氏家训序》

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学问优异,才华丰富,如高山大海般深邃。他常常评议朝廷政事,品评人物,写成七卷书,作为千代的典范,称为《颜氏家训》。虽然不能与诸子史书并列,但也堪称王者的言论冠绝当世。其中破除疑惑、消除迷惑的内容,胜过《广雅》;映照贤者、照亮愚者的内容,优于《世说新语》。只有关于佛事的一篇,是穷究事理、尽性尽命的。我曾在官舍中,谈论他著作的宏大深奥。众人有人质疑我说:“这不过是小小的作品,有什么值得挂怀的?”我便向主人索要纸笔,写下“焕”、“宣”、“熭”、“<素勺>”、“獡”、“嫕”、“扊”、“扅”、“秠”等九个字给他们看,他们这才感到惊骇。我说:“凡是文字用来阐明意义,字尚且不认识,意义怎么能看见?刚才说它小小,未免也太匆忙了。”众人于是向我道歉,请求我解释这些字。我便作音义来让他们明白,难道会惭愧于法言的议论,确定的就确定;实在愧对孙炎一类的人,可行的就可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