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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教童子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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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启蒙蒙学 · 已译 · 第 1–9 段

教童子法

  《礼记》,有“心丧三年”,是师与君父同也。乃世之教童子者,只可谓之猎食,而父兄为子弟延师,亦以其幼也,而延无知之师,曾不闻王介甫先入为主之说,是自误也:不敢望子弟为圣贤,亦当望子弟为鼎甲。蒙养之时,识字为先,不必遽读书。先取象形指事之纯体教之。识“日”、“月”字,即以天上日月告之;识“上”“下”字,即以在上在下之物告之:乃为切实。纯体字既识,乃教以合体字,又须先易讲者,而后及难讲者,讲又不必尽说正义,但须说入童子之耳,不可出之我口,便算了事。如弟子钝,则识千余字后,乃为之讲;能识二千字,乃可读书,读亦必讲。然所识之二千字,前已能解,则此时合为一句讲之;若尚未解,或并未曾讲,只可逐字讲之。八九岁时,神智渐开,则四声、虚实、韵部、双声叠韵,事事都须教,兼当教之属对,且每日教一典故。才高者,全经及《国语》、《国策》、《文选》尽读之;即才钝,亦《五经》、《周礼》、《左传》全读之,《礼》、《仪》、《公》、《穀》摘抄读之。才高者十六岁可以学文,钝者二十岁不晚。初学文,先令读唐宋古文之浅显者;即令作论,以写书为主,不许说空话;以放为主,越多越好;但于其虚字不顺者,少改易之,以圈为主;等他知道文法而后,使读隆万文,不难成就也。

  学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是念藏经也,嚼木札也,钝者或俯首受驱使,敏者必不甘心;人皆寻乐,谁肯寻苦?读书虽不如嬉戏乐,然书中得有乐趣,亦相从矣。读书一两年,即教以属对。初两字,三四月后三字,渐而加至四字,再至五字,便成一句诗矣。每日必使作诗,然要与从前所用之功事事相反。前既教以四声,此则不论平仄;前既教以双声叠韵,此则不论声病;前既教以属对,此则不论对偶,三字句亦可,四字句亦可,五句也算一首,十句也算一首,但教以韵部而已。故初读诗,亦只读汉魏诗。齐梁以下,近律者不使读。吾乡非无高才,然作诗必律,律又多七言,七言又多咏物,通人见之,一开卷便是春草秋花等题目,知其外道也,掩卷不观矣。以放为主,以圈为主。等他数十句一首,而后读五七言律,束之以属对声病不难也。

  诗题颇难,必古人集中所有之题,乃可使学子作。忆袁子才《诗话》,言某人集中有《书中干胡蝶》诗,大以为笑。我尝见此集,工夫极好。只是耳目蔽塞,咏物诗本不宜多作,然杜工部《花鸭》、《苦竹》等诗,寓意深远,又何尝不好!吴梅村《莲篷人》、《桃核船》等诗,则不如不作矣。我见何子贞太史教其侄作诗,题目皆自撰,以目前所遇之事为题,是可法也。时下题难得,则教以《文选》咏史诸篇,而所读之书,无往非题矣。咏物题太小,与画折枝草虫一般,枉费气力,如有孝子慈孙,以示操选政者,其入选也仅矣。此亦由师不知是魔道,未尝告之而然。

  凡每日属对,必相其本日所读,有可对者,而后出之,可验其敏钝;即或忘之,亦教责之而无词也。

  小儿无长精神,必须使有空闲。空闲,即告以典故,但典故有死有活。“死典故”,日日告之。如:《十三经》何名?某经作注者谁?作疏者谁?《二十四史》何名?作之者姓名?日告一事,一年即有三百六十事。师虽枵腹,能使弟子作博学矣。如闻一典,即逢人宣扬,此即有才者,然间三四日,必须告以“活典故”。如问之曰:“两邻争一鸡,尔能知确是某家物否?”能知者即大才矣。不能知而后告以《南史》(忘出何人传中):先问两家饲鸡,各用何物,而后剖嗉验之。弟子大喜者,亦有用人也,自心思长进矣。

  今之教者,弟子入学,视为废才,到十三四岁则又视为天才:何也?书,不取其多、不取其熟、不取其解,但念藏经而已,是废才也;忽然十余岁,便使之作文,岂有生而知作文者乎?是天才也。然其教以文也,仍以废才教之,曰:“‘读二十

译教导孩童的方法

《礼记》中有“心丧三年”的说法,这说明老师与君主、父亲是同等重要的。然而世上教导孩童的人,只能说是为了谋生糊口;而父兄为子弟聘请老师,也因为孩子年幼,就聘请那些无知的人做老师,竟然没听说过王安石“先入为主”的说法,这是自己耽误了孩子:不敢期望子弟成为圣贤,也应当期望子弟成为状元。启蒙阶段,识字是首要任务,不必急于读书。先选取象形、指事这类纯粹的字形来教他们。认识“日”、“月”字,就指着天上的日月告诉他们;认识“上”、“下”字,就指着在上在下的东西告诉他们:这才算是切实有效。纯粹的字形认识了,再教合体字,又必须先教容易讲解的,然后才教难讲解的,讲解也不必完全说出字的本义,只要能让孩童听得懂就行,不能只是从我嘴里说出来就算完事。如果弟子愚钝,那么在认识一千多字之后,再为他们讲解;能认识两千字,才可以读书,读书也一定要讲解。然而所认识的两千字,如果以前已经能理解,那么这时就合起来成句讲解;如果还没有理解,或者根本没讲过,就只能逐字讲解。八九岁时,心智逐渐开启,那么四声、虚实、韵部、双声叠韵,每件事都必须教,还应当教他们对仗,并且每天教一个典故。才高的,把全部经书以及《国语》、《国策》、《文选》都读完;即使才钝,也要把《五经》、《周礼》、《左传》全部读完,《礼记》、《仪礼》、《公羊传》、《谷梁传》摘抄着读。才高的十六岁可以学习写文章,才钝的二十岁也不晚。初学写文章,先让他们读唐宋古文中浅显的;即使让他们写论说文,也以抄写书籍为主,不许说空话;以放开写为主,写得越多越好;但对其虚词使用不顺的地方,稍微修改一下,以圈点批注为主;等他们懂得了文法之后,再让他们读隆庆、万历年间的文章,不难有所成就。

学生是人,不是猪狗。读书而不讲解,就是念藏经、嚼木片,愚钝的人或许低头受驱使,聪明的人一定不甘心;人都寻求快乐,谁肯寻找痛苦?读书虽然不如嬉戏快乐,但如果书中能找到乐趣,也就愿意跟随了。读书一两年,就教他们对仗。起初两个字,三四个月后三个字,逐渐增加到四个字,再到五个字,就成了一句诗了。每天必须让他们作诗,但这要与以前所用的功夫事事相反。以前教了四声,这里就不论平仄;以前教了双声叠韵,这里就不论声病;以前教了对仗,这里就不论对偶,三字句也可以,四字句也可以,五句也算一首,十句也算一首,只教他们韵部而已。所以初读诗,也只读汉魏诗。齐梁以下,接近律诗的就不让他们读。我的家乡并非没有高才,但作诗一定讲究律诗,律诗又多七言,七言又多咏物,通晓的人看到,一打开卷就是春草秋花之类的题目,知道他们是外行,就合上书不看了。以放开写为主,以圈点批注为主。等他们能写数十句一首诗,然后再读五七言律诗,用对仗声病来约束他们就不难了。

诗题很难,必须是古人诗集中有的题目,才能让学生写。记得袁子才《随园诗话》中说,某人诗集中有《书中干胡蝶》一诗,大以为笑。我曾见过这个集子,功夫极好。只是耳目闭塞,咏物诗本来不宜多作,然而杜甫《花鸭》、《苦竹》等诗,寓意深远,又何尝不好!吴梅村《莲篷人》、《桃核船》等诗,则不如不作了。我看到何子贞太史教他的侄子作诗,题目都是自拟的,以眼前遇到的事情为题,这是可以效法的。时下题目难得,就教他们《文选》中的咏史诗,而所读的书,无处不是题目。咏物题太小,和画折枝草虫一样,白费力气,如果有孝子慈孙,以此向主持选政的人展示,入选的可能性也极小。这也是因为老师不知道这是邪门歪道,没有告诉学生而造成的。

凡是每天对仗,一定要看当天所读的内容,有可以对仗的,然后才出题,这样可以检验他们的聪敏或愚钝;即使忘记了,也可以责罚他们而无话可说。

小孩子没有长久的精神,必须让他们有空闲。有空闲时,就告诉他们典故,但典故有死有活。“死典故”,每天告诉他们。如:《十三经》叫什么名字?某经作注的是谁?作疏的是谁?《二十四史》叫什么名字?作者姓名是谁?每天告诉一件事,一年就有三百六十件事。老师虽然空腹无物,也能让弟子变得博学。如果听到一个典故,就逢人宣扬,这就是有才华的人,然而隔三四天,必须告诉他们“活典故”。如问他们:“两邻居争一只鸡,你能知道确切是谁家的吗?”能知道的就有大才了。不能知道后再告诉他们《南史》(忘记出自何人传):先问两家养鸡,各用什么喂养,然后剖开嗉囊检验。弟子大喜的,也有用人之处,自然心思长进了。

现在的教育者,弟子入学,视为废才,到十三四岁又视为天才:为什么呢?书,不要求多、不要求熟、不要求理解,只是念藏经而已,这是废才;忽然十几岁,就让他们写文章,哪有生来就会写文章的人呢?这是天才。然而教他们写文章,仍然用废才的方法来教,说:“‘读二十

艺,三十艺。”然以一字不讲之胸,即读俗不可耐之文,庸能解乎?费尽师傅蛮力,使之能解,钝者终身于此,芹不可掇;敏者,别读佳文。夫费数年之功以粪浸灌其心,又费数年之功以洗濯其粪,何如不浸而无庸洗之为愈乎!且此乃俗语“鬼扯腿”之说也:当应读书之时,不多读、不勤讲,而以时文爚乱之,是文扯书之腿也;当应学文之时,又念经书不熟不解,无作料光彩,则又欲温习,此经扯文之腿也。意不两锐,事不并隆,何如分致其功之为愈乎!

译所谓“艺”,是指三十种技艺。”然而,如果心里连一个字都不曾讲解明白,即便去读那些庸俗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文章,难道能够理解吗?耗费师傅的蛮力,强行让他能够理解,愚钝的人终身困守于此,连微薄的收益都得不到;聪敏的人,则另去阅读优秀的文章。花费数年的功夫用粪便浸灌他的心灵,又花费数年的功夫去洗刷那些粪便,哪里比得上不浸灌因而无需洗刷更好呢!况且这正是俗语所说的“鬼扯腿”:在应当读书的时候,不多读、不勤讲,反而用科举时文扰乱心智,这是时文在拉扯经书的腿;在应当学习时文的时候,又因为经书背得不熟、理解不透,缺乏素材和光彩,于是又想回头温习经书,这是经书在拉扯时文的腿。心思不能同时专注,事情不能同时兴盛,哪里比得上分别致力、专心专一更好呢!

作诗文必须放。放之如野马,踶跳咆嗥,不受羁绊,久之必自厌而收束矣。此时加以衔辔,其俯首乐从。且弟子将脱换时,其文必变而不佳,此时必不可督责之,但涵养诱掖,待其自化,则文境必大进。譬如蚕然,其初一卵而已,渐而有首有身,蠕蠕然动,此时胜于卵也;至于作茧而蛹,又复块然,此时不如蚕也;徐俟其化而为蛾,则成矣。作文而不脱换,终是无用才也。屡次脱换,必能成家者也。若遇钝师,当其脱换而夭阏之,则戚矣。诸城王木舟先生(名中孚,乾隆庚辰会元。)十四岁入学,文千余字;十八岁乡魁第四,文七百字;四十岁元,文不足六百字矣。此放极必收之验也。

  识字必裁方寸纸,依正体书之,背面写篆独体字,非篆不可识,合体则可略。既背一授,则识此一授之字,三授皆然。合读三授,又总识之。三日温书,亦仿此法。勿惮烦,积至五十字作一包。头一遍温,仍仿此法。可以无不识者矣,即逐字解之。解至三遍,可以无不解者矣,而后令其自解。每日一包。此无上下文,必须逐字解到茁实,异日作文,必能逐字嚼出汁浆,不至滑过。既能解,则为之横解:同此一字,在某句作何解,在某句又作何解,或引伸,或假借,使之分别划然,即使之展转流通也。

  教弟子如植木,但培养浇灌之;令其参天蔽日;其大本,可为栋梁,即其小枝,亦可为小器具。今之教者,欲其为几也,即曲折其木以为几,不知器是做成的,不是生成底,迨其生机不遂,而夭阏以至枯槁,乃犹执夏楚而命之,曰:“是弃材也,非教之罪也。”呜乎,其果无罪耶?

  佳弟子多有说不出口底苦,为父兄者亦曾念及乎?督责以时文、排律,白折红行,捷南宫,入翰苑,父兄泰然以为善教矣!敷奏一事,则时文之法,不能达其所见也,自恨读史之不早也;公燕分体赋诗,则排律嗫嚅之词,不足道其情也,自恨《文选》之未见也。且有不知自恨者,侥幸主持文衡,不知《四书》有《汪氏大全》、《陆氏大全》、《王氏汇参》也,而调取至愚极陋之体注,遇典故则使房官检查,不知典籍浩如烟海,绝无主名,何处检也?又不知诗、经文,或作赋,或作四六,皆才人之笔,而以为文体不正。遇有知者,一屋为笑矣。不知早教以读书,则古文正有益于时文,至于出丑败坏,屈抑多士,岂非父兄之教不先乎?

  截得断,才合得拢。教子者,总要作今年读书,明年废学之见,则步步着实矣。识字时,专心致志于识字,不要打算读经;读经时,专心致志于读经,不要打算作文。然所识之字,经不过积字成句,积句成章也。所读之经,用其义于文,为有本之文;用其词于文,亦炳蔚之文也。如其牵肠挂肚,瞻前顾后,欲其双美,反致两伤矣。

  《蒿庵闲话》曰:“历城叶奕绳,尝言强记之法,云:‘某性甚钝,每读一书,遇意所喜好,即札录之,录讫,乃朗诵十余遍,粘之壁间,每日必十余段,少亦六七段;掩卷闲步,即就壁间观所粘录,日三五次以为常,务期精熟,一字不遗;粘壁既满,乃取第一日所粘者收笥中,俟再读有录,补粘其处,随收随补,岁无旷日,一年之内,约得三千段,数年之后,腹笥渐富。每见务为泛览者,略得影响而止,稍经时日,便成枵腹,不如予之约取而实得也。’”

  又曰:“邢懋循尝言:其师教之读书,用‘连号法’:初日诵一纸,次日又诵一纸,并初日次日所诵,诵之三日,又并初日次日所诵诵之,如是渐增引至十一日,乃除去初日所诵,每日皆连诵十号,诵至一周,遂成十周,人即中下,亦无不烂熟矣。又拟题目若干道书签上,贮之筒,每日食后,拈十签,讲说思维,令有条贯,逮作文时,遂可不劳余力。”

  沂州张先生筠之父执李荆原(名轸映),先生师也。尝言从学时,每日早饭后,辄曰:“各自理会去!”弟子皆出,各就陇畔畦间;比反,各道其所理者何经何文,有何疑义,张先生即解说之

译写诗作文必须放开。放开时如同野马,踢跳咆哮,不受束缚,时间久了必定自己厌倦而收敛。这时加上嚼子和缰绳,它便低头乐意顺从。况且弟子将要蜕变时,他的文章必定变化而不佳,这时绝对不可督促责罚,只需涵养诱导,等待他自然转化,那么文章的境界必定大有进步。譬如蚕一样,起初只是一个卵罢了,渐渐有了头和身子,蠕动地动,这时比卵强;到了作茧成蛹,又变得块状不动,这时不如蚕;慢慢等待它化而为蛾,就成功了。写文章而不蜕变,终究是无用之才。屡次蜕变,必定能成为大家。如果遇到迟钝的老师,在他蜕变时阻碍他,那就太糟糕了。诸城王木舟先生(名中孚,乾隆庚辰年会元)十四岁入学,文章一千多字;十八岁乡试第四,文章七百字;四十岁中状元,文章不足六百字了。这是放开到极点必定收敛的验证。

识字必须裁剪方寸大小的纸,依照正体书写,背面写篆书的独体字,不是篆书不可识,合体字则可以略去。背完一授,就认识这一授的字,三授都这样。合读三授,又总括认识。三天温习功课,也模仿这个方法。不要怕麻烦,积累到五十字作为一包。头一遍温习,仍模仿这个方法。可以没有不认识的了,就逐字解释。解释到三遍,可以没有不理解的,然后让他自己解释。每天一包。这没有上下文,必须逐字解释到扎实,将来写文章,必定能逐字咀嚼出汁浆,不至于滑过。既能解释,就为他横向解释:同一个字,在某句作何解,在某句又作何解,或者引申,或者假借,使之分别清楚,即使它辗转流通。

教导弟子如同种植树木,只培养浇灌它;让它参天蔽日;它的大干,可以做栋梁,即使它的小枝,也可以做小器具。现在的教导者,想让它成为几案,就曲折树木来做几案,不知道器具是做成的,不是生成的,等到它的生机不顺利,而阻碍以至枯槁,还拿着鞭子命令它,说:“这是弃材,不是教导的罪过。”唉,它真的无罪吗?

优秀的弟子多有说不出口的苦处,做父兄的也曾想到吗?督促责罚以时文、排律,白折红行,快捷地中进士,进入翰林院,父兄安然认为善于教导了!敷奏一事,时文的方法,不能表达他的见解,自恨读史太晚;公宴分体赋诗,排律嗫嚅的词句,不足以表达他的情感,自恨《文选》没有见过。而且有不知自恨的,侥幸主持文衡,不知道《四书》有《汪氏大全》、《陆氏大全》、《王氏汇参》,而调取至愚极陋的体注,遇到典故就让房官检查,不知道典籍浩如烟海,绝无主名,何处检查?又不知道诗、经文,或者作赋,或者作四六,都是才人的笔法,而认为文体不正。遇到有知道的,一屋人嘲笑。不知道早点教导读书,那么古文正有益于时文,至于出丑败坏,屈抑多士,难道不是父兄的教导不先吗?

截得断,才合得拢。教导孩子,总要作今年读书,明年废学的打算,那么步步着实了。识字时,专心致志于识字,不要打算读经;读经时,专心致志于读经,不要打算作文。然而所识的字,经不过积字成句,积句成章。所读的经,用其义于文,是有本之文;用其词于文,也是炳蔚之文。如果牵肠挂肚,瞻前顾后,想两者都美,反而导致两伤。

《蒿庵闲话》说:“历城叶奕绳,曾说强记的方法,说:‘我性情很迟钝,每读一本书,遇到意思所喜好,就札录下来,录完,就朗诵十余遍,粘在墙壁间,每天必十余段,少也六七段;掩卷闲步,就就墙壁间观看所粘录,每天三五次作为常例,务必精熟,一字不遗;粘壁满了,就取第一天所粘的收进箱子里,等待再读有录,补粘其处,随收随补,一年没有旷日,一年之内,约得三千段,数年之后,腹笥渐富。每见务为泛览者,略得影响而止,稍经时日,便成枵腹,不如我约取而实得。’”

又说:“邢懋循曾说:他的老师教他读书,用‘连号法’:初日诵一纸,次日又诵一纸,并初日次日所诵,诵之三日,又并初日次日所诵诵之,如是渐增引至十一日,就除去初日所诵,每日皆连诵十号,诵至一周,遂成十周,人即中下,也无不烂熟了。又拟题目若干道书签上,贮之筒,每日食后,拈十签,讲说思维,令有条贯,逮作文时,遂可不劳余力。”

沂州张先生筠之父执李荆原(名轸映),是先生的老师。曾说从学时,每日早饭后,就说:“各自理会去!”弟子都出去,各自到陇畔畦间;等到回来,各道其所理者何经何文,有何疑义,张先生就解说之。

。吾安丘刘川南先生(名其旋),十余岁时,师为之讲书数行,辄请曰:如此,则举某章反背,师令退思之而复讲,如是者,每日必有之,半年后,师遂不穷于答问,是谓教学相长。然此等高足,那可多得!故为弟子讲授,必时时诘问之,令其善疑,诱以审问,则其作文时,必能标新领异,剥去肤词。

译我安丘的刘川南先生(名其旋),十多岁时,老师给他讲解几行书,他就问道:“像这样,那么我就能把某章倒背如流。”老师让他退下思考后再来讲,像这样的情况,每天必定会有。半年之后,老师就不再被他的提问难住,这就是教学相长。然而这样的高才弟子,哪里能多得!所以给弟子讲授时,一定要时常诘问他们,让他们善于质疑,用审慎的追问来诱导他们,那么他们在写文章时,必定能标新立异,剔除浮泛的词句。

泰安赵仁甫相国(名国麟),作一讲时文书(忘其名,亦未见其书),凡十二卷:泰安刻九卷,济宁知州徐树人(名宗干)补刻三卷。闻泰安人初宗法之,以致数十年无捷南宫者,遂弃之。我以意揣之,必因仁甫先生于每种题,皆录成宏正嘉文以为式,从而学成宏,以至不中也。可谓痴绝。规矩者,巧之从所出也。得规矩而失其巧,于义何居焉?试问仁甫领乡荐、捷南宫之文,岂皆成宏体乎?然必选成宏者,其文无支蔓,规矩易见,故以为式。欲其穷思毕精、驰骋于规矩之中,非欲其憔悴枯槁、窘束于规矩之中也。时文行已五百年,穷极才思。尚怵他人之我先,而乃袭先正之貌,落孙山之外,反咎仁甫之作法于凉,岂不谬乎!今日者,如得其书甚善;不然者,亦必胪列数十种题目,上书其名,下书其题以实之(如顺纲题,吾日三省章;倒纲题,贤贤易色章;横担题,雍也可使南面章;过脉题,上老老三句),使弟子知题有种族,即各有作法,不致临时惶惑。安邱有名解元某,其入学覆题“视思明九句”,遂作九股,几被斥革,再覆试一次而后已,岂非师之过乎?夫门扇题,题之最易知者也,然两扇作两股,三扇之第三股,已有前半股,对上二股,后半股即不必对者,况四扇仍有板作四股者,五扇以下,必不行矣。此之不教,何以为师?

  考试不必早。凡功名无论大小,得之必学业长进。若已有二等本领,而后入学,一经长进,则可中矣。若绝无根柢,幸而入学,即长进,亦三等也,三等既久,使甘心以阘冗自居,岂不误一生乎!学字亦不可早,小儿手小骨弱,难教以“拨镫法”,八九岁不晚。学,则学《玄秘塔》、《臧公碑》之类,不可学小字。大有三分好,缩小,便五分好也。不可学赵,他字有媚骨,所以受元聘。犹之近人作七言转韵古诗,对偶工整,平仄谐和,不以为病,一韵到底者乃忌之,所藉口者王右丞也。然此人亦有媚骨,进身则以《郁轮袍》,国破即降安禄山。虽唐人不讲节义,然李、杜、高、韦,何家不可学?必学降人乎?我所最爱者,《铁像颂》。苏灵芝字品不高,(其结体似即松雪所从出,惟少媚骨耳!)故其换笔处,易于寻求。既如“无”字,他底三横四直,其换笔之痕迹俱在,于我有益,故喜之也。最不喜者,虞永兴《夫子庙堂碑》,尚出颜柳诸贤之上,其换笔皆在空际,落纸则只是平铺,我若学之必极板作算盘珠矣。近人学之成家者,惟见李春湖先生(名宗瀚)耳。寿陵余子,不可学步邯郸也。初学文者,大题当读小名家,亦是此意。小题则必读大家,省了诸般丑态,又不可用此法也。

  又有急救良方:吾乡有秀才,家贫,须躬亲田事,暇即好樗蒲,然其作文则似乎不释卷者。或问其故。则曰:“我有二十篇熟文,每日必从心里过一两遍。”(不可出声,若只是从唇边过,则不济事。)

  入学后,每科必买直省乡墨,篇篇皆使学子圈之抹之,乃是切实工夫。工夫有进步,不防圈其所抹,抹其所圈。不是圈他抹他,乃是圈我抹我也。即读经书,一有所见,即写之书眉,以便他日涂改;若所读书,都是干干净净,绝无一字,可知是不用心也。

  桐城人传其先辈语曰:“学生二十岁不狂,没出息;三十岁犹狂,没出息。”

  孔子善诱。孟子曰,教亦多术。故遇笨拙执拗之弟子,必多方以诱之。既得其机之所在,即从此鼓舞之,蔑不欢欣,而惟命是从矣。若日以夏楚为事,则其弟固苦,其师庸乐乎?故观其弟子欢欣鼓舞,侈谈学问者,即知是良师也。若疾道顣頞,奄奄如死人者,则笨牛也,其师将无同?

  人之才不一,有小才而锋颖者,可以取快一时,终无大成就;有大才而汗漫者,须二十年功,学问既博,收拢起来,方能成就,此时则非常人所及矣,须耐烦。

  功名、学问、德行,本三事也,今人以功名为学问,几几并以为德行。教子者当别出手眼,应对进退,事事教之;孝弟忠信,

译泰安赵仁甫相国(名国麟),曾撰写一部时文讲义(忘了书名,也没见过那本书),共十二卷:泰安刻印了九卷,济宁知州徐树人(名宗干)补刻了三卷。听说泰安人起初尊崇效法它,以至于几十年间没有人在科举中高中,于是便抛弃了它。我推测,一定是因为仁甫先生对于每种题目,都摘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年间的文章作为范式,从而导致学者只模仿成化、弘治年间的文风,以至于考不中。这可以说是愚蠢到了极点。规矩是技巧产生的依据。得到了规矩却失去了技巧,在道理上讲得通吗?试问仁甫先生考中乡试、进士的文章,难道都是成化、弘治年间的体例吗?然而一定要选取成化、弘治年间的文章,是因为那些文章没有枝蔓,规矩容易看清,所以把它作为范式。目的是让学者穷尽思虑、竭尽精力,在规矩之中驰骋,而不是让他们憔悴枯槁、被规矩束缚。时文流行已经五百年,才思已经穷尽。还害怕别人走在自己前面,却去袭取前代正统文人的面貌,结果落榜,反而责怪仁甫先生的作法太刻薄,这难道不是荒谬吗!今天,如果得到那本书很好;不然的话,也一定要列举几十种题目,上面写题目名称,下面写具体题目来充实它(比如顺纲题,用“吾日三省”章;倒纲题,用“贤贤易色”章;横担题,用“雍也可使南面”章;过脉题,用“上老老”三句),让弟子知道题目有类别,各自有不同的作法,不至于临时惊慌失措。安邱有个有名的解元某人,他入学复试的题目是“视思明”九句,于是作了九股,几乎被斥退,再复试一次才罢了,这难道不是老师的过错吗?门扇题,是题目中最容易知道的,然而两扇门作两股,三扇门的第三股,已有前半股,对上两股,后半股就不必对仗了,何况四扇门仍有刻板地作四股的,五扇门以下,肯定行不通了。这些不教,怎么能当老师?

考试不必太早。凡是功名无论大小,得到它学业一定会长进。如果已经有二等的本领,然后入学,一经长进,就可以考中了。如果完全没有根基,侥幸入学,即使长进,也是三等的,三等久了,让人甘心以平庸自居,难道不耽误一生吗!学写字也不宜太早,小孩子手小骨弱,难以教以“拨镫法”,八九岁不晚。学,就学《玄秘塔》、《臧公碑》之类,不可学小字。大字有三分好,缩小,就有五分好。不可学赵孟頫,他的字有媚骨,所以被元朝聘用。就像近人作七言转韵古诗,对偶工整,平仄谐和,不以为病,一韵到底的反而忌讳,所借口的是王维。然而这个人也有媚骨,进身靠的是《郁轮袍》,国家破亡就投降了安禄山。虽然唐人不太讲究节义,然而李白、杜甫、高适、韦应物,哪一家不可学?一定要学投降的人吗?我最爱的是《铁像颂》。苏灵芝的字品不高,(他的结体似乎就是赵孟頫所从出,只是少了媚骨罢了!)所以他的换笔处,容易寻求。比如“无”字,其他底三横四直,他的换笔痕迹都在,对我有益,所以喜欢它。最不喜欢的是虞世南的《夫子庙堂碑》,尚且在颜真卿、柳公权诸贤之上,他的换笔都在空中,落纸只是平铺,我如果学它一定会极其刻板像算盘珠。近人学它成家的,只见李春湖先生(名宗瀚)罢了。寿陵余子,不可学步邯郸。初学作文,大题应当读小名家,也是这个意思。小题则必读大家,省了各种丑态,又不可用此法。

又有急救良方:我们家乡有个秀才,家贫,必须亲自从事农事,闲暇时喜欢赌博,然而他作文却好像不释卷。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有二十篇熟文,每天必在心里过一两遍。”(不可出声,如果只是从唇边过,则不济事。)

入学后,每科必买直省乡试墨卷,篇篇都让学子圈点涂抹,这是切实的工夫。工夫有进步,不妨圈他所抹,抹他所圈。不是圈他抹他,乃是圈我抹我。即使读经书,一有所见,就写在书眉,以便日后涂改;若所读书,都是干干净净,绝无一字,可知是不用心。

桐城人传其先辈语说:“学生二十岁不狂,没出息;三十岁犹狂,没出息。”

孔子善于诱导。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所以遇到笨拙执拗的弟子,必须多方诱导。既得其机之所在,即从此鼓舞之,无不欢欣,而惟命是从。如果日以夏楚为事,则其弟固苦,其师庸乐乎?所以观其弟子欢欣鼓舞,侈谈学问者,即知是良师。若疾道顣頞,奄奄如死人者,则笨牛也,其师将无同?

人之才不一,有小才而锋颖者,可以取快一时,终无大成就;有大才而汗漫者,须二十年功,学问既博,收拢起来,方能成就,此时则非常人所及矣,须耐烦。

功名、学问、德行,本三事也,今人以功名为学问,几几并以为德行。教子者当别出手眼,应对进退,事事教之;孝弟忠信,

时时教之;讲书时,常为之提唱正史中此等事,使之印证,且兼资博洽矣。学问既深,坐待功名,进固可战,退有可守。不可痴想功名,时文排律之外,一切不学。设命中无功名,则所学者无可以自娱,无可以教子,不能使乡里称善人,士友称博学。当此时,回想数十年之功,何学不就?何德不成?今虽悔恨而无及矣!不已晚乎?

译经常教导他;讲解书籍时,常常为他提举倡导正史中的这类事迹,让他加以印证,同时也兼资广博的学识。学问既已深厚,坐等功名到来,进取固然可以征战,退守也有凭依。不可痴心妄想功名,除了科举时文和排律之外,一切都不学习。假如命中没有功名,那么所学的东西既不能用来自我娱乐,也不能用来教导儿子,不能使乡里人称颂为善人,士人朋友称道为博学。到了这个时候,回想数十年的功夫,什么学问没有成就?什么德行没有养成?如今虽然悔恨却已来不及了!不是太晚了吗?

律赋以徐、庚为正宗。《醴陵集》不知有注本否?《子山集》注本二,其一佳,我忘其名,检《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即知之。章岂续(名藻功,康熙中翰林,著《思绮堂文集》)论四六文曰:惟唐工丽,得无尚少机神;若宋流通,或且疑于浅率。又曰:“吴园次班香宋艳,接但短兵;(吴所著《林蕙堂集》,我甚爱之,与时下风气亦合。)陈其年陆海潘江,穿如末弩。”(陈检讨《四六文集》有注本,所用典故,重复拉杂,我亦不喜。)是章氏于当时名家,皆不许可,然《思绮堂集》亦近日翰林诸老所谓不在行者,以其似有韵之文也。近刻《八家四六文集》,似吴谷人、袁子才两家为最,而吴尤当行出色,赋固以细腻见长也。朱虹肪先生(名方增)大考第一,《八月其获赋》足与律赋偶。笺中储麟趾《九日登高赋》,媲美老笔也。大约细腻波峭,是今日当行,不宜作长篇也。不要长枪大剑。六朝体,小场不废,翰苑不宜。

  我幼年所受之苦,附书于此。读《四书》时,见《大学》、《中庸》注,皆题朱某“章句”,《论语》则多用朱某“集注”,不知古人注书,多名“章句”;又不知《学》《庸》是古注粗疏,朱子创为此注,则名“章句”,《论语》则多用前贤说,故名“集注”也;又不知“注”、“註”是古今字,转以“註”字为正,不敢问之师也。读《诗经》时,见《国风》一,不知下有《小雅》二、《大雅》三、《颂》四;又曰《周南》一之一,不知上“一”字承《国风》一,下“一”字对下《召南》一之二至《豳》一之十五言也,直以为呓语而已,亦不敢问之师也。读《周易》时,见二程子序,当时虽不知朱子乃程子再传弟子,无由为朱子作序,然疑《四书》《诗经》皆朱子自作序,此何以他人作序也?朱注《周易》一段末云:“今乃定为经二卷,传十卷。”核其卷数,固不符。不知朱子《本义》,本连书于程子《易传》之后,述而不作,故谦而不再作序。朱子定本,是文王《彖辞》,周公《爻辞》(二者,皆所谓《系辞》也。上画“”,下系以“乾,元亨利贞。”乾者,谓此六阳画,名曰乾也。元亨利贞者,占也。初九潜龙勿用者,周公系爻下之辞也。初者,此爻最初也。九者,阳爻名九也。潜龙者,象也。勿用者,占也。父统子业,故文王、周公所系之词,合而序之。而别以上经、下经者,乾、坤、坎、离,皆纯卦对待之象,水火者,天地之大用也;咸、恒、既济、未济,皆合卦流行之象,水火者,人身之大用也,故分两篇。既云初九,不云终九,而云上九者,此云上,则初在下矣,欲人知爻自下而上也。)分两篇居首,孔子自作者,退处于后,不敢搀杂先圣之文,圣人之谦也。(然实不敢搀杂。爻词多有韵,以《小象》搀之,则失其韵,此犹是小事。如“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承“厥孚,交如,威如,吉。”而终言之,乃合两爻为一交。《小象》无一无韵者,其文义亦有衔接者,何可搀杂?)曰《彖上》《彖下》、《象上》《象下》、《系辞上》《系辞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谓之《十翼》。(《汉书艺文志》:“《易经》十二篇。”颜师古曰:“上下经及《十翼》,故十二篇,而《史记》则谓之《易大传》”。案:《大传》《十翼》两名,与上下经同,皆后人所指名。孔子时,谓之《易》,不谓之《易经》;谓之《彖》《象》,不谓之《彖传》《象传》。吕东莱于《十翼》,皆加一“传”字,非古也。彖者,释伏羲之卦画及文王所系之词也,亦多不释卦画者,故曰《彖上》《彖下》,谓此所释者“彖”,非自名所作为彖也。象者,释卦之上下两象及周公所系之爻辞也。通谓之象者,卦有象,六爻亦各有其象也。《系辞》上下,则通释文王周公所系之辞,然释其义,而不释其词,故无所附丽,而自分上下。古人所作本有名,而后人别为之名者,如《潜夫论》曰:“尹吉甫作‘封颂

译律赋以徐陵、庾信为正宗。《醴陵集》不知道有没有注本?《子山集》的注本有两个,其中一个很好,我忘了它的名字,查一下《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就知道了。章藻功(名藻功,康熙年间翰林,著有《思绮堂文集》)评论四六文说:只有唐代的作品工整华丽,难道不缺少一点机巧神韵吗?至于宋代的作品流畅通达,或许又让人怀疑浅显轻率。又说:“吴园次(吴所著《林蕙堂集》,我很喜爱,也与当时的风气相合)班固的香艳、宋玉的艳丽,只敢短兵相接;陈其年(陈检讨《四六文集》有注本,所用典故,重复杂乱,我也不喜欢)陆机的海、潘岳的江,穿透力如同末弩。”这是章氏对当时的名家,都不认可,然而《思绮堂集》也是近日翰林诸老所说的不合时宜之作,因为它是似有韵之文。最近刻印的《八家四六文集》,似乎吴谷人、袁子才两家最为出色,而吴尤当行出色,赋本来就以细腻见长。朱虹肪先生(名方增)大考第一,《八月其获赋》足以与律赋相配。笺中储麟趾《九日登高赋》,媲美老笔也。大约细腻波峭,是今日当行,不宜作长篇。不要长枪大剑。六朝体,小场不废,翰苑不宜。

我幼年所受的苦,附书于此。读《四书》时,见《大学》、《中庸》注,都题朱某“章句”,《论语》则多用朱某“集注”,不知道古人注书,多名为“章句”;又不知道《学》《庸》是古注粗疏,朱子创为此注,则名“章句”,《论语》则多用前贤说,故名“集注”也;又不知道“注”、“註”是古今字,转以“註”字为正,不敢问之师也。读《诗经》时,见《国风》一,不知道下有《小雅》二、《大雅》三、《颂》四;又曰《周南》一之一,不知道上“一”字承《国风》一,下“一”字对下《召南》一之二至《豳》一之十五言也,直以为呓语而已,亦不敢问之师也。读《周易》时,见二程子序,当时虽不知道朱子乃程子再传弟子,无由为朱子作序,然疑《四书》《诗经》皆朱子自作序,此何以他人作序也?朱注《周易》一段末云:“今乃定为经二卷,传十卷。”核其卷数,固不符。不知道朱子《本义》,本连书于程子《易传》之后,述而不作,故谦而不再作序。朱子定本,是文王《彖辞》,周公《爻辞》(二者,皆所谓《系辞》也。上画“”,下系以“乾,元亨利贞。”乾者,谓此六阳画,名曰乾也。元亨利贞者,占也。初九潜龙勿用者,周公系爻下之辞也。初者,此爻最初也。九者,阳爻名九也。潜龙者,象也。勿用者,占也。父统子业,故文王、周公所系之词,合而序之。而别以上经、下经者,乾、坤、坎、离,皆纯卦对待之象,水火者,天地之大用也;咸、恒、既济、未济,皆合卦流行之象,水火者,人身之大用也,故分两篇。既云初九,不云终九,而云上九者,此云上,则初在下矣,欲人知爻自下而上也。)分两篇居首,孔子自作者,退处于后,不敢搀杂先圣之文,圣人之谦也。(然实不敢搀杂。爻词多有韵,以《小象》搀之,则失其韵,此犹是小事。如“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承“厥孚,交如,威如,吉。”而终言之,乃合两爻为一交。《小象》无一无韵者,其文义亦有衔接者,何可搀杂?)曰《彖上》《彖下》、《象上》《象下》、《系辞上》《系辞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谓之《十翼》。(《汉书艺文志》:“《易经》十二篇。”颜师古曰:“上下经及《十翼》,故十二篇,而《史记》则谓之《易大传》”。案:《大传》《十翼》两名,与上下经同,皆后人所指名。孔子时,谓之《易》,不谓之《易经》;谓之《彖》《象》,不谓之《彖传》《象传》。吕东莱于《十翼》,皆加一“传”字,非古也。彖者,释伏羲之卦画及文王所系之词也,亦多不释卦画者,故曰《彖上》《彖下》,谓此所释者“彖”,非自名所作为彖也。象者,释卦之上下两象及周公所系之爻辞也。通谓之象者,卦有象,六爻亦各有其象也。《系辞》上下,则通释文王周公所系之辞,然释其义,而不释其词,故无所附丽,而自分上下。古人所作本有名,而后人别为之名者,如《潜夫论》曰:“尹吉甫作‘封颂

’二篇,其诗曰:‘于邑于谢,南国是式。’”此出《崧高篇》,然云二篇,则兼《烝民》言之,是合此二篇,谓之‘封颂’也。《说文》引杨雄赋:“响若氏隤”,此《解嘲》文也,而谓之赋。故《易经》但当云“彖上”云云,不可加“翼”字“传”字)

译两篇,其中的诗句说:“在邑在谢,是南国的楷模。”这出自《崧高篇》,然而说两篇,则是连同《烝民》一起说的,是将这两篇合称为“封颂”。《说文解字》引用扬雄的赋:“响若氏隤”,这是《解嘲》中的文字,却称之为赋。所以《易经》只应当说“彖上”等等,不可以加上“翼”字或“传”字。

《御纂周易折中》,即用朱子旧本也。明永乐时,苏州府教授(忘此妄人之名矣),删程《传》,专用《本义》。朱子曰:“程《传》备矣者。”始录《传》于后,而《序卦传》之程《传》,本分冠于各卦之首,他不知合录于本篇,遂致《序卦》无一字注解。我虽疑之,亦不敢问也。惟十一岁从王惺斋师(名朝辂),事事皆讲,遂知用心,以有今日。夫此等可疑之事,皆属皮毛,不关大体,尚无训诲者,令我独感惺斋师。愿天下之为师者,各为其“心丧三年”计也。

  我曾看俞氏选《百二名家》,是时胸中尚无泾渭,不能知其根柢所从出,派别所由分,看亦无益,是呆工夫也。王罕皆选《程墨所见集》则当看古人实功。今人不肯用,但看其文,知其路径,得其皮毛,足以标异矣。其中一题数篇者,先看其题,无不解也,看三四遗,始解其制局命意之所在,恍然曰:我今乃解此矣。又看一篇,则又不知所云,看三四遍,而后恍然曰:此题又有此制度也。每看一遍皆然,虽不能学,然亦必无肤泛语矣。

  藏法于理者,上也;以法运理者,次也。上不如次,有目共见。法莫巧于隆万,但去其扭捏可厌一种,学其钩心斗角,花攒锦簇,骗得功名到手,何书不可读?必欲以时文名家,则騃矣。时文已被前人做尽,是以顾耕石《会墨》(君子喻于义节),并非题之正解,然今人一看知其于从前此题名作,都已见过,他又别发一义也。盖古人所作,自道其得;今人所作,如随风败叶,不但身心性命国计民生全没交涉,即用为谈资,亦令人欲呕也。

  或精团气聚,或鲜花嫩柳,或流利蓬勃,无不售者;古淡艰深,皆自取其祸;乔坐衙者(天地人三股,五经五股,尤王体之类),更无论矣。

译《御纂周易折中》,就是采用朱熹的旧本。明朝永乐年间,苏州府的一位教授(我忘了这个狂妄之人的名字),删去了程颐的《易传》,专门采用朱熹的《本义》。朱熹曾说:“程颐的《易传》完备了。”于是开始将《易传》收录在书后,而《序卦传》中的程《传》,原本分别冠于各卦之首,那人不知道将其合并收录在正文中,导致《序卦传》没有一个字的注解。我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也不敢去询问。只有十一岁时跟随王惺斋老师(名叫王朝辂),他事事都讲解,我才懂得用心,从而有了今天的成就。像这样可疑的事情,都属于皮毛,不涉及大体,却没有人加以训诲,让我独自感激惺斋老师。希望天下做老师的,都能为学生的“心丧三年”(即深切哀悼与怀念,此处指对学生精神成长的深切关怀)做打算。

我曾经看过俞氏选编的《百二名家》,那时我心中还没有是非分明的界限,不能知道文章的根源出自哪里,流派如何区分,看了也没有益处,那是呆板的功夫。王罕皆选编的《程墨所见集》则应当看古人实实在在的功夫。现在的人不肯下这种功夫,只看文章,知道其行文路径,得到其皮毛,足以标新立异了。其中一道题目有几篇文章的,先看题目,没有解不开的,看三四遍,才开始理解其布局立意的所在,恍然大悟说:我现在才理解这个了。再看一篇,又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看三四遍,然后恍然大悟说:这个题目还有这种体制啊。每看一遍都是这样,虽然不能学会,但也一定不会有肤浅空泛的语言了。

将技法蕴含在义理之中的,是上等;用技法来运演义理的,是次等。上等不如次等,这是有目共睹的。技法没有比隆庆、万历年间更巧妙的,只要去掉那种矫揉造作、令人讨厌的一类,学习其结构严密、辞藻华丽的特点,骗得功名到手,什么书不可以读?一定要以时文(八股文)名家,那就愚蠢了。时文已经被前人写尽了,所以顾耕石的《会墨》(君子喻于义一节),并不是题目的正解,但现代人一看就知道,对于从前这个题目所作的文章,都已经见过,他只是另外阐发了一种新意。大概古人所作,是自己表达所得;今人所作,如同随风飘落的败叶,不但身心性命、国家民生全都没有关系,即使作为谈资,也令人想呕吐。

有的精纯团聚,有的如鲜花嫩柳,有的流利蓬勃,没有不畅销的;古淡艰深的,都是自取祸患;那些故作姿态、端坐堂上的(如天地人三股、五经五股、尤王体之类),更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