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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发微一

正文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0 段

圣贤身系道统,莫不有书以明授受之防。大学,其曽子之书乎?曽子传道在一贯,悟道在忠恕,造道在易之艮。曽子尝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象也。

译圣贤以身承担着道统的传承,没有不著书以阐明师承授受之迹的。《大学》这本书,大概是曾子(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后世尊为"宗圣")所著吧?曾子传授大道,其核心在于"一以贯之"(孔子对曾子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以"忠恕"释之);领悟大道,在于"忠恕"二字(尽己之心为忠,推己及人为恕);成就大道,则在于《周易》的艮卦(艮为山,为止,象征思虑有所止而不逾其位)。曾子曾说:"君子思考问题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范围。"这就是艮卦之象啊。

学大学者,其以是求之。大学之道,其要有三:曰明明德,曰新民,曰止至善。申之以知止,又申之以于止知其所止者,所谓致其知,知之至也。是知止善为三要之基,其大法存乎止。

译学习《大学》的人,应当从这里去探求。《大学》所讲的道理,其纲领有三:一是彰明德性,二是使民众日新,三是止于至善。进一步用"知止"来阐明,又进一步用"知其所止"来阐明,这就是所谓推极认知、达到认知的极致。由此可知,"止善"是三个纲领的基础,其大法就在于"止"。

大学之事,其条有八:始之以致知格物,而道以明;终之以齐家治国平天下,而道以行;中之以诚意正心修身者,其本也。存诸我为诚扵中,推诸物为心诚求之,是知诚意为八条之的,其大防存乎诚。

译《大学》的工夫条目有八项:以推究事物之理、达到认知极致为始,从而使大道得以彰明;以整治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为终,从而使大道得以践行;中间的诚意、正心、修身三项,是立身的根本。存之于我内心叫做"诚意于中",推之于外物叫做"以诚心去探求",由此可知"诚意"是八条目的核心,其大要就在于"诚"。

诚所以尽性,止所以存诚,止其所止,非所谓贯于一乎?修身以上,明明徳之事也,非所谓忠乎?齐家以下,新民之事也,非所谓恕乎?八条未陈,三要既举,首掲知止片言,继之以定静安,继之以虑而得。

译"诚"是用来穷尽本性的,"止"是用来保存诚的,止于所当止之处,不正是所谓"一以贯之"吗?修身以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彰明自己德性的事,不正是所谓"忠"吗?齐家以下(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使民众日新的事,不正是所谓"恕"吗?八条目尚未详细展开,三个纲领既已举出,首先揭示"知止"二字,接着说"定、静、安",接着说"虑而得"。

定静安,则止得其所可知;虑而得,则意诚而心正可知。又非所谓思不出位乎?治平二章,皆发明恕义,谓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且拳拳乎藏身不恕之戒,充而广之以极夫仁人之道。

译做到了"定、静、安",就可以知道"止"得其所;做到了"虑而得",就可以知道"意诚"而"心正"。这不又正是所谓"思不出其位"吗?治国和平天下两章,都在阐发"恕"的义理,说有诸于己然后才要求别人,无诸于己然后才批评别人,并且恳切地告诫不可存"不恕"之心于身,扩充推广以达到仁人之道。

仁者之事,由家而国,则孝事君,弟事长,慈使众,仁兴仁,让兴让,宜家以教国人,曰有其机焉;由国而天下,则老老而兴孝,长长而兴弟,恤孤而民不倍,以任贤去邪,通天下好恶之公,以聚民聚财,明公私义利之辨,曰有絜矩焉。

译仁者的行事,从家庭推广到国家,则在家孝顺父母、在外侍奉君主,尊敬兄长,慈爱百姓,仁爱之风相互兴起,礼让之风相互兴起,使家庭和睦来教化国人,这叫做有其"机"(关键契机);从国家推广到天下,则在上面尊敬老人而百姓兴起孝顺,尊敬长者而百姓兴起悌道,抚恤孤儿而百姓不背弃,任用贤人、去除奸邪,通达天下好恶的公心,聚集民众、积聚财富,辨明公与私、义与利的分别,这叫做有"絜矩"(推己及人的法度)。

机者,视仪听倡之至速;矩者,通乎上下前后左右而一致。噫!此皆推己及人,恕之事也。然则尽己之忠,其道安在?毋亦扵修身正心求之乎?

译"机",是指在上位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百姓观仪听倡而迅速响应;"矩",是指通达上下前后左右而保持一致。唉!这些都是推己及人,是"恕"的事啊。那么尽己之心的"忠",其道又在哪里呢?不也是要从修身正心去探求吗?

然二章言身不修,不曰修之者何説?言心不正,不曰正之者何为?惟诚意章首言毋自欺,两言必慎其独,修身正心之道其在是乎?亦曰诚而已矣。

译然而《大学》中两章说"身不修",不说修身的方法是什么,这是为什么?说"心不正",不说正心的工夫怎么做,这是为什么?只有"诚意"一章首先说"不要自我欺骗",两次说"一定要谨慎独处",修身正心的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吧?也不过就是一个"诚"字罢了。

夫尽己之忠,推已之恕,非诚何以?先儒论一贯忠恕,无不归之扵诚。诚者何?中庸孟子皆曰:「不明乎善,不诚乎身。」善则诚之源,止。善则诚斯立,此《大学》所以教,而曽子守约之学是在。

译尽己之心的忠,推己及人的恕,没有诚怎么能够做到呢?前代儒者论述"一以贯之"的忠恕之道,没有不归之于"诚"的。诚是什么呢?《中庸》和《孟子》都说:"不明白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善是诚的源头,止于至善则诚就树立起来了。这就是《大学》所要教人的道理,而曾子所守约的学问也正在于此。

夫物有本末,本其本者非物也;事有终始,始其始者非事也。曰本、曰始,不在我乎?如或昧其本始,事而事之,物而物之,此葢多学而识之,非所谓一以贯之也。

译万物有根本和末梢,探求根本之根本的不是普通的事物;万事有终结和起始,追溯起始之起始的不是普通的事情。所谓"本"、所谓"始",不就在我自己身上吗?如果迷失了这本始,就事论事,就物论物,这大概只是多学而博识罢了,不是所谓"一以贯之"啊。

为格物致知之学者,不于「知止」片言求之,何以识圣贤之蕴?伊川曰:「止如君止仁、臣止敬之类,易所谓艮其止,止其所也。」兼山氏论知止亦曰:「止之义出扵易之艮止也。」如之何?本扵诚而已。

译做格物致知学问的人,不在"知止"这两个字上探求,怎么能认识圣贤的底蕴呢?程颐(伊川先生,北宋理学家,与兄程颢并称"二程")说:"止就像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之类,《周易》所谓'艮其止,止其所当止'。"兼山氏(程颐号兼山)论述"知止"也说:"止的义理出自《周易》艮卦的'止'。"那又怎么样呢?根本在于诚罢了。

诚立则性尽,性尽则人物之性皆尽,其于应物也何有防哉!言乎艮之彖曰:「止其所。」象曰:「思不出位。」位以所言不出,以止言。尝观诸艮,其象山,其体止,而艮土也。

译诚树立起来,则本性就穷尽了;本性穷尽了,则人与物的本性也都穷尽了;对于应付万事万物,还有什么阻碍呢!说到艮卦的彖辞说:"止于其所当止。"象辞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位"就是所说"不出"的意思,用"止"来说明。试观艮卦,它象征山,其体性为止,而艮在五行中属土。

五行之土,扵五常为信,扵五事为思。信者,诚也,仁义礼智之性以诚为本;思者,几也,危微精一之心其几甚微。然以位言者,五行之主曰土,实居中虚之位;五事之主曰思,亦宜不出中虚之位。

译五行中的土,对应五常中的"信",对应五事中的"思"。信就是诚,仁义礼智的本性以诚为根本;思就是"几"(微妙的征兆),人心危微、道心精一,其征兆极其微细。然而以"位"来说,五行的主宰是土,土实在居于中央虚静之位;五事的主宰是思,思也应当不超出中央虚静之位。

诚性中存,正位居体,至善之所也;心官中主,思不出位,诚意之端也。知至善所止,则定不妄动,能静能安,是为万善之本;知意之先诚,则动必由中,能虑能得,是为万化之原。

译诚的本性存于中,端正居位、安处本体,这就是至善之所在;心的官能主宰于中,思虑不超出其位,这是诚意的开端。知道至善所止之处,则能定向而不妄动,能静能安,这是万善的根本;知道意念必先真诚,则行动必由中而发,能虑能得,这是万化的本源。

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惟敬是止,内也而非外也。有如仁、敬、孝、慈、信,莫不根原人性之至善而得所止。审察吾意之方动而致其诚,由五行、五常、五事论之,艮有思诚之道焉。

译穆穆然庄重的文王,光明而又恭敬地止于其所当止。只有"敬"才是"止",这是内在的而非外在的。至于仁、敬、孝、慈、信,没有不根源于人性的至善而各得其所止的。审察我的意念刚刚发动的时候就使之真诚,从五行、五常、五事来论,艮卦中确实有思诚的道理啊。

圣贤体易,是以有穷理尽性之学,吾不得不究其説。夏建寅为人统,易首艮曰《连山》,艮人道也。为人则有身,身艮一也。艮向为身,身背为艮。故观身扵艮,而得不获其身之理,则复乎正位而造乎诚中,此汤武身之,而顔子之复也。

译圣贤体会《周易》,因此有穷究道理、穷尽本性的学问,我不得不探究其说。夏代以建寅之月(正月)为人统,《易经》以艮卦为首叫做《连山易》,艮就是人道啊。作为人就有身体,身体就是艮一。艮的面向是身,身的背面是艮。所以从艮卦来观察身体,得到"不获其身"(不被身体所累)的道理,就能回复到正位而达到诚之中,这就是商汤、周武王"以身践行"之道,也是颜回"克己复礼"之复啊。

凡人之身,所向者明,耳目之所感,境物之所迁,意马心猿,何有底止?动而之妄,则天君主宰离位失所。矧以家国天下之身,毫厘千里,得不致谨扵几善恶之间、诚形动之际?此艮所以深明夫诚身之道。

译大凡人的身体,所趋向的是外物之诱,耳目之所感触,环境事物之所变迁,意念如奔马、心思如猿猴,哪里有底止?一动而流于妄,则天君(心)的主宰就离位失所了。何况以家国天下为己任之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能不谨慎于善恶的细微征兆之间、诚于中而形于外的发动之际呢?这就是艮卦所以深刻地阐明诚身之道的道理。

吾观《大学》以修身为本,故知有得扵「思不出位」。之艮也。虽然,止不徒止,又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时止则止,诚性内彻,理明欲净,不累扵形骸,故曰艮其背,不获其身;时行则行,诚明外融,八荒我闼,不累扵境物,故曰行其庭,不见其人。

译我看《大学》以修身为根本,所以知道它确实从"思不出其位"的艮卦中有所得。虽然如此,"止"不是徒然地止,又说:"当止的时候就止,当行的时候就行,动静不失去时机,其道光明。"当止则止,诚性内彻,理明欲净,不被形骸所累,所以叫做"艮其背,不获其身";当行则行,诚明外融,八方荒远之地如同我的门户,不被外物所累,所以叫做"行其庭,不见其人"。

由一身之外言之,庭之扵家国天下一也,圣人举而措之,皆行其庭之事也。内则自明明徳,外则明明徳扵天下,动静一道,光明可知,艮之妙防葢如此。

译从一身之外来说,庭院对于家国天下是一样的,圣人施行教化,都是"行其庭"之事。对内则彰明自己的德性,对外则彰明德性于天下,动静同归一道,光明可知,艮卦的妙谛大概就是这样。

其在《虞书》,精一之防曰允执厥中,几康之戒曰安汝止。隆古三圣人口传心授,为百王出治大法,曰中、曰止之外,无他道也。《易》以止,《大学》以知止,盖至孔门而大明焉。此书读者所先,以为明白简易,然道闗扵天下国家者至大,统系乎古今原传者至重,殆未敢以浅窥。由圣贤之微言,遡帝王之心法,道理有不由造化出者乎?故以曽子所造言之,吾知《大学》之道出扵《易》。

译这在《尚书·虞书》中,"精一"的传授叫做"允执厥中"(真诚地执守中道),"几康"的告诫叫做"安汝止"(安于你所当止之处)。远古三位圣人(尧、舜、禹)口传心授,成为后世百王治理天下的大法,"中"和"止"之外,没有别的道理啊。《周易》以"止"为义,《大学》以"知止"为教,大概到孔子门庭就大为彰明了。这本书是读书人首先要读的,以为明白简易,然而其道关系到天下国家,极为重大,其统绪系于古今传承,极为重要,大概不敢以浅见窥测。由圣贤的精微之言,追溯帝王的心法,道理有不是从造化中产生的吗?所以从曾子所成就的学问来说,我知道《大学》之道出于《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