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蒙斋中庸讲义二

防斋中庸讲义卷一    宋 袁甫 撰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51 段

秋毫也。夫子尝言仁矣,尝言义矣,孟子得吾夫子之传,最爲端的是以七篇之书,首曰:「仁义而已矣。」视吾夫子之言,亦未尝加一秋毫也。斯道也,无罅之可指,无间之可容,不识不知而顺帝则,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则者何?非中庸乎?矩者何?非中庸乎?曰矩曰则,加一秋毫固不可也,捐一秋毫可乎?有加有损,则爲有余不足;不可加,不可损,是中庸也,亦忠恕也,亦仁义也。斯其爲孔子、曽子、子思、孟子。相传之道统乎?自孟子没,世儒非无得其髣髴者,然此道寖失其传。至我朝伊洛之学兴,实源流于洙泗,而其发挥之功亦不细矣。中兴以后,儒宗继出,以明道爲已任,其大端大防可以防见,而习其学者未明师传,易生流弊,固滞纸上之言説,依仿前人之近似。某窃深病之,尝谓儒者之患,慕上逹者每欲超乎形器之表,务下学者未深造乎一贯之妙,道之不明,实基于此。噫!焉有真知中庸之味者乎?孰逺孰近?非无逺近,逺之近也;孰防孰显?非无防显,防之显也;孰髙孰下?非无髙下,上下察也;孰洪孰纎?非无洪纎,语小大也;孰爲人己?即人即己,成己成物也;孰爲天地?即天即地,参乎天地也。是故《中庸》一书,涵宏大而析物微,切极奥妙而指事平近,行乎▯伦者皆皜皜之妙,塞乎宇宙者即肫肫之诚。学者于是而省察焉,勿忘勿助,弗得弗措,则于孔子、曽子、子思、孟子相传之道统,其庶矣乎!某不敏,敢诵所闻而与学子共之。

译秋毫也。夫子曾经谈论过仁,也曾经谈论过义,孟子得到了我们夫子的真传,最为端正的是,在《孟子》七篇书中,开篇就说:“不过是仁义罢了。”对照我们夫子的言论,也没有增加哪怕一根秋毫那样的细微之处。这个道,没有缝隙可以指摘,没有间隙可以容纳,没有认识也没有知觉却顺应天帝的法则,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所谓“则”是什么?不就是中庸吗?所谓“矩”是什么?不就是中庸吗?说是矩、说是则,增加一根秋毫固然不可以,减少一根秋毫可以吗?有增加有减少,就会造成有余或不足;不可增加,不可减少,这就是中庸,也就是忠恕,也就是仁义。这难道不就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所相传的道统吗?自从孟子去世后,世间的儒者并非没有得其大概的人,然而这个道逐渐失去了真传。到了我们宋朝伊洛之学兴起,确实源于洙泗(孔子讲学之地),而其阐发之功也不小。中兴以后,儒学宗师相继出现,以阐明大道为己任,其大的原则和界限可以大致看见,但学习他们学问的人没有明白老师的传授,容易产生流弊,固守纸上的言论,模仿前人的近似之说。我私下对此深感忧虑,曾经说儒者的弊病,仰慕上达天道的人往往想要超越形体器物的表象,致力于下学功夫的人未能深入探究一贯之道的奥妙,道不能彰明,实际上基于此。唉!哪里有真正知晓中庸滋味的人呢?谁远谁近?并非没有远近,而是远中有近;谁隐谁显?并非没有隐显,而是隐中有显;谁高谁下?并非没有高下,而是上下都能明察;谁宏大谁细微?并非没有宏大细微,而是谈论小大;谁是人谁是己?即人即己,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谁是天谁是地?即天即地,参赞天地化育。因此《中庸》这一本书,涵括宏大而剖析细微,极其奥妙而所指之事平实近人,践行于人伦者都是洁白光明的妙理,充满于宇宙者就是恳切真诚的诚意。学者在此进行反省观察,不要忘记也不要强求,没有得到就不罢休,那么对于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所相传的道统,大概就差不多了吧!我不聪明,敢诵读所听到的,与学子们共同分享。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庸》一书,穷理尽性至命之书也。子思揭诸篇首曰:「天命之谓性。」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性命不离中庸。知中庸则知性命矣,知性命则知中庸矣。载稽圣经,语命而性存焉,语性而命存焉。舜言敕天之命,汤言上帝降▯若有恒性。制命自天,而敕命在我;若性在我,而降衷自天。格言大训,流传以至春秋。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夫苟曰受中,则谓之性宜也,而乃谓之命,何哉?命即性也,合而言之一也。至于孟子之言性命,则亦曰:「形色,天性也。」又曰:「知其性,则知天矣。」是故指耳目鼻口四肢之于色声臭味安佚而曰性也,又继之曰:「有命焉。」葢谓天命一定,凡所谓贵贱贫富生死寿夭,莫不各有定分,而色声臭味安佚虽人之所同欲,然有得焉,有不得焉,非命然耶?苟制于命矣,则不专于性也,性不可离命而言也。指仁义礼智天道之于父子君臣賔主贤者圣人而曰命也,又继之曰:「有性焉。」葢谓天性在我,则仁者必寿,大德者必受命,而所谓仁义礼智天道,乃吾性之所固有耳。既谓之性,则不专于命也,命不可离性而言也。孟子所以反覆言此者,诚以性不离命,则当聼其在天;命不离性,则当尽其在我。聼其在天者即我也,尽其在我者即天也。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中岂在厯数之外哉?在尔躬者,岂非即其在天者哉?若曰惟圣人能然,而常人不能然,独不思人人皆有天命之性,天与我同一太极也?元命自我作,哲命自我贻,天命自我度,天固在我也,岂苍苍者爲天耶?此性命之道也,此中庸之道也,此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皆人所固有也,皆人所可爲也。率性之谓道,率,循也,循性而行,即中庸之道也。人皆有此性,则皆有此道,道不在性之外也。父子、君臣、夫妇、长防、朋友五典,皆道也,而即仁、义、礼、智、信五常之性也。此性此道,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在我率而行之耳。有所矫拂,则不可以言率性;委诸自然,则亦不可以言率性。不起穿凿之意见,不生支离之言论,必有事焉,而行所无事,是之谓率性。此性此道,无二致也。道之爲言,通也。《系辞》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阴阳、刚柔、仁义之道,即性命也。世之不明道者,语道则离于性,语性则离于命。殊不知所谓道者,断断乎合天地人,断断乎通性与命,是之谓道,是之谓无所不通。荀、扬、韩不知道,故不识性,或以爲性恶,或以爲善恶混,或以爲三品,何其纷纷乎异説耶!且夫人之禀赋,固有刚柔、缓急、轻重、清浊之异矣,然而一性之灵,则举天下相似也。今夫疆忍之人,不可以礼义诲也,一见赤子匍匐入井,则未尝不恻然怜之;至于乞食之人,虽濒于死,而箪食豆羮蹴尔而与,则必有所不屑也。此果何自而发耶?非夫性天之同然者,不可磨灭耶?孔子曰:「性相近。」近之一字,固已包刚柔、缓急、轻重、清浊在其中矣。彼圣愚贤不肖,若甚相逺也,今乃断断然谓之近,葢谓厥初生民,本无相逺,人人可以爲圣爲贤。其所以发明本有之灵,而使天下万世不敢自暴自弃者,皆此一近字之功也。孟子深得斯防,故曰:「性善。」善之一字,即《书》之所谓「降衷」,《传》之所谓「受中」者是也。《书》、《传》、孟子岂不知刚柔、缓急、轻重、清浊之分哉?而止曰中、曰善者,亦自其大致言之耳。虽止言大致,而未尝不精宻也。故《书》言「降衷」,必曰「克绥厥猷」;《传》言「受中」,必曰「动作礼义威仪之则」;孟子言「性善」,必曰「

译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本性,顺着本性行事叫做道,修治这条道叫做教化。道这种东西,片刻也不能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也要戒惧小心。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时,叫做中;表现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中,是天下的根本;和,是天下的通行原则。达到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

《中庸》这本书,是穷究事理、尽尽本性、直至天命之书。子思在篇首揭示说:“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本性。”本性不离开天命,天命不离开本性,性命不离开中庸。懂得中庸就懂得性命,懂得性命就懂得中庸。考察经典,谈论天命时本性就包含在其中,谈论本性时天命就包含在其中。舜说“敬顺上天的命令”,汤说“上帝降下恒常的本性”。制定天命在于天,而敬顺天命在于我;如果本性在于我,而降下的本性在于天。这些格言大训,流传直到春秋时期。刘子曰:“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这就是所谓的命。”如果说承受中正,那么称之为本性是适宜的,却称之为命,为什么呢?命就是性,合起来说是一回事。至于孟子谈论性命,也说:“形体容貌,是天生的本性。”又说:“懂得人的本性,就懂得天了。”因此,他指出耳目口鼻四肢对于色声臭味安逸舒适而称之为性,接着又说:“有天命在其中。”大概意思是天命一定,凡是所谓的贵贱贫富生死寿夭,各自都有定数,而色声臭味安逸舒适虽然是人们共同想要的,但有的人得到,有的人得不到,这不是天命吗?如果被天命所制约,就不专属于本性,本性不能脱离天命来谈论。指出仁义礼智天道对于父子君臣宾主贤者圣人而称之为命,接着又说:“有本性在其中。”大概意思是天性在我,那么仁爱的人必定长寿,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而所谓的仁义礼智天道,是我们本性中固有的。既然称之为性,就不专属于天命,天命不能脱离本性来谈论。孟子之所以反复谈论这些,确实是因为本性不离开天命,就应当听任它在天;天命不离开本性,就应当尽我所能。听任它在天的就是我,尽我所能的就是天。尧说:“咨,你舜,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执守其中。”中正难道在历数之外吗?在你身上的,难道不就是那在天的吗?如果说只有圣人能这样,而常人不能这样,难道不想想人人都有天命赋予的本性,天与我同属一个太极吗?元命由我创造,哲命由我给予,天命由我度量,天本来就在我也,难道苍苍者才是天吗?这就是性命的道理,这就是中庸的道理,这就是穷究事理、尽尽本性以至于天命的道理。这些都是人本来固有的,这些都是人可以做到的。顺着本性行事叫做道,率,是顺从的意思,顺从本性而行,就是中庸之道。人都有这个本性,就都有这个道,道不在本性之外。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这五种伦理,都是道,也就是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常性。这个本性这个道,不用思虑就知道,不用学习就会,在于我顺从它而行罢了。有所矫揉造作,就不能说是顺着本性;完全听任自然,也不能说是顺着本性。不产生穿凿附会的意见,不产生支离破碎的言论,一定要有所作为,却像没有做什么事一样,这就叫做顺着本性。这个本性这个道,没有两样。道的含义,是通达。《系辞》说:“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与刚;确立人的道,叫做仁与义。”阴阳、刚柔、仁义之道,就是性命。世间不明白道的人,谈论道就脱离本性,谈论本性就脱离天命。却不知道所谓的道,确实合天地人,确实通性与命,这就叫做道,这就叫做无所不通。荀子、扬雄、韩愈不知道道,所以不认识本性,有的认为性恶,有的认为善恶混杂,有的认为分为三品,为什么说法如此纷纭呢!况且人的禀赋,本来就有刚柔、缓急、轻重、清浊的不同,然而同一本性的灵明,天下人都相似。现在那些强悍忍心的人,不能用礼义去教诲,但一见婴儿爬进井里,没有不怜悯的;至于乞讨的人,虽然濒临死亡,但用脚踢着给他饭食豆羹,就一定有所不屑。这究竟是从哪里发出的呢?不是本性天理的同然之处,不可磨灭吗?孔子说:“本性相近。”近这一个字,本来就已经包含了刚柔、缓急、轻重、清浊在其中了。那些圣人与愚人、贤者与不肖者,似乎相差很远,现在却断然说相近,大概意思是说初生的人,本来没有相差很远,人人都可以成为圣人贤者。那些发明本有的灵明,使天下万世的人不敢自暴自弃的,都是这一个近字的功劳。孟子深得此意,所以说:“性善。”善这一个字,就是《尚书》所说的“降衷”,《左传》所说的“受中”。《尚书》、《左传》、孟子难道不知道刚柔、缓急、轻重、清浊的区别吗?而只说中、说善,也是从大处来说罢了。虽然只说大处,却未曾不精密。所以《尚书》说“降衷”,必定说“能够安顿他的谋略”;《左传》说“受中”,必定说“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孟子说“性善”,必定说“

养性」。正以天人一贯,是之谓道,即《中庸》率性之防也。道何待修?修之名生于坏。道元无坏,何以修爲?曰:「道终古常存,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何可一日不修?身不能无不善,故曰修身;德不能日日新,故曰修德。」所谓修者,非有所加。益也,修而明之,使无昏;修而全之,使无亏,还其本有者而已。此古人所以兢兢业业、孳孳勉勉,如天之行健而自强不息者,葢将明此道之教,以教天下之爲人臣、为人子、爲人弟、爲人妇者,必忠、必孝、必弟、必顺也;教天下之爲人君、爲人父、爲人兄、爲人夫者,必仁、必慈、必友、必义也。是教也,非独行乎庠序学校者谓之教,凡施于宗庙、朝廷、射御、燕飨、朝见、聘问、冠昏防祭者,皆教也;非独载在方册、见于诵习者谓之教,凡簠簋笾豆、升降上下、周旋裼袭之仪,钟鼔筦磬、缀兆行列、屈伸俯仰之节,皆教也。礼乐之有形者非粗,而性命之无形者非精也,皆性命也,皆礼乐也,有精粗而无精粗也。礼乐之有声者非外,而性命之无声者非内也,皆性命也,皆礼乐也,有内外而无内外也。内外精粗之两立,而中在其中矣;内外精粗之两忘,而中无所倚矣;内外精粗非忘非不忘,而中不可名状矣。故尝试论之: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性命一中庸也;性命降自天,率性由道存乎人,人不离天,天不离人,天人一中庸也;道自道也,成己也,推此教人成物也,已不离物,物不离己,物我一中庸也。

译所谓“养性”,正是基于天人本为一体贯通,这便叫做“道”,也就是《中庸》里所说的遵循本性而有所防范的道理。道哪里需要去修持呢?“修”这个名称是因为有了败坏才产生的。道原本就没有败坏,为什么要修持呢?回答说:“道从古至今常存不变,然而稍有毫厘之差,就会谬误千里,怎么可以有一天不修持呢?人的行为不可能没有不善之处,所以说要修身;人的德行不可能每天都自然更新,所以说要修德。”所谓的修持,并不是要增加什么益处,而是通过修持使其清明,不让它昏昧;通过修持使其完整,不让它亏损,只是恢复它本来具有的状态罢了。这就是古人之所以小心谨慎、勤勉不懈,像天道运行刚健而自强不息的原因,大概是为了彰显这种道的教化,用来教导天下做臣子、做儿子、做弟弟、做妻子的人,一定要忠诚、一定要孝顺、一定要友爱、一定要顺从;教导天下做君主、做父亲、做兄长、做丈夫的人,一定要仁爱、一定要慈爱、一定要友善、一定要合乎道义。这种教化,并非只在庠序学校中进行的才叫教化,凡是施行于宗庙祭祀、朝廷政务、射箭驾车、宴饮款待、朝见聘问、冠礼婚礼丧葬祭祀中的,都是教化;并非只记载在书籍典籍、见于诵读学习中的才叫教化,凡是簠簋笾豆等礼器的使用、升降上下、周旋进退、脱衣穿衣的礼仪,钟鼓管磬等乐器的演奏、舞位行列、屈伸俯仰的节奏,都是教化。礼乐那些有形的表现并非粗浅,而性命那些无形的本质并非精微,它们都是性命,也都是礼乐,虽有精粗之分,却又没有精粗之别。礼乐那些有声的表现并非外在,而性命那些无声的本质并非内在,它们都是性命,也都是礼乐,虽有内外之分,却又没有内外之别。内外精粗二者对立存在,而“中”就在其中;内外精粗二者都忘却了,而“中”也就无所依傍了;内外精粗既非忘却也非不忘却,而“中”便不可名状了。所以试着论述一下:性不离开命,命不离开性,性命就是中庸;性命源自上天,遵循本性由道存在于人,人不离开天,天不离开人,天人就是中庸;道自成其道,成就自己,推广此道教化他人成就万物,自己不离开万物,万物不离开自己,物我合一就是中庸。

天之所以命人者曰命,命之谓性,性不离命,命不离性也。性命即中庸也。帝降衷,人受中,天之所以爲天者,常中而已,是所命也,即所性也。故孟子曰:「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率,循也,循其本然之性也。虽气禀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炯然不可乱者,大抵相近而无不善也。惟无不善,故无偏倚,无过不及,在在有中,莫匪天则。吾何知哉?惟率循之而已。循性而行,若大路然,故曰道。道本不待修也。惟人之生,欲动物蔽,离其天则,故必有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人,爲之开导而品节焉,俾之由中庸之道以复性命之正,故曰教。天命之性,中庸之道也。形色天性,五事五常具焉。天以此命人,人奉天所命,日日由是,物物在是,事事在是,信矣哉!道不可须臾离也。世之人猖狂妄行者,其离道固逺矣。然亦不待猖狂妄行始谓之离道,一念之差即离道。何也?一念之差,必有系累,必有执着,未有不离者。故着于上则离于下矣,着于下则离于上矣,着于左则离于右矣,着于右则离于左矣,着于有迹则离于无迹矣,着于无迹则离于有迹矣,着于可名则离于不可名矣,着于不可名则离于可名矣。何也?以其执一故也。执一则非中庸矣。然则着于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之中间者,足以尽中之义乎?曰:中庸无在无不在也。举中间以爲中,固中也,然止于举中间,则犹未足以尽中也。惟夫举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之两端,而中皆在其中,此其所以无适非中也,此其所以不离也。曰不可须臾杂,甚言其在在皆中庸,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而无斯须顷刻之可离耳。使有斯须顷刻之可离,则不足以爲中庸矣。故君子于是戒谨恐惧焉。所不睹、所不闻,非但屋漏闇室也。十手十目之际,而一念潜动,孰睹之?孰闻之?惟自知耳。此犹曰念动而人莫知也。念之未动,视于无形听于无声,粲粲吾前者,吾亦不自知其所以然也。虽不可知,而中庸固不可离也。又发明之曰:隐者最见,防者最显,未形也而其几已动,未兆也而有开必先。吾自以爲独乎?吾以独爲可欺乎?无有师保而父母临之,一陟一降而上帝鉴之。自以爲可欺,而吾之炯然不乱者不可欺也。此独甚可畏也,甚可惧也。知乎此,则自不离道矣,自能养性事天矣,自能修身立命矣。是之谓中庸之教。

中庸之道,天命之性也。离道,是自离其性命也。性命可须臾离乎?试于不睹不闻騐之。不睹何爲乎戒谨?不闻何爲乎恐惧?无可离之时故也。当其不睹不闻,非但屋漏闇室而已,觌面对语,一念潜动,人知之乎?人不吾知,己自知耳。念之未动,已知之乎?至隐也,至防也,己尚不知,奚可名状?强名之曰独。吁!此独无对也,即不睹不闻也,隐也,易之一画也。然而不睹与睹对,不闻与闻对,隐对见,防对显。勿谓隐也,而见莫甚焉;勿谓防也,而显莫甚焉。甚可畏也,甚可惧也。谨独非他,常中而已,不离道而已。非不离也,无可离也,离将安之?

未喜、未怒、未哀、未乐之时,澄然寂然,性也。既曰未发,何以名中?曰:中不可名状也,可名状者皆发也。发非性乎?曰:发而中节亦性也,发而不中节者,性之动也。中也者,未发而不动也;和也者,虽发犹不动也。常中而已,常澄然寂然而已。中言大本,和言逹道。大本固可通行,而逹道由本而出,中和一也,一性命也。致之爲言极也,中和非在彼,通体皆中和,自己而致,乃造于极。喜乐皆阳也,哀怒皆阴也。一身之阴阳无乖,则天地万物之阴阳皆不乖矣。自开辟以来,天地何尝不奠位?万物何尝不并育?然必有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人,辅相裁成,则定位不乱,而生理不息。虽然,岂惟圣人哉?人人皆有天命之性,人人皆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人人皆有不睹不闻之独。念之哉!敬之哉!曰不睹、曰不闻、曰隐、曰防、曰独,何以见之?未有喜怒哀乐时见之。未喜、未怒、未哀、未乐,寂然而已,性也。及其发也,则爲睹、爲闻、为见、爲显,

译上天赋予人的叫做命,命就称为性,性不离开命,命也不离开性。性命就是中庸。上天降下中正之理,人承受了中正,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常常只是中正罢了,这就是所赋予的命,也就是所禀受的性。所以孟子说:“性中有命,命中有性。”率,就是循的意思,就是遵循那本然的性。虽然气禀有清浊厚薄的不齐,但明亮不可扰乱的本性,大体相近而没有不善。正因为没有不善,所以没有偏倚,没有过与不及,处处都在中正之中,没有不是天道的准则。我有什么知道的呢?只是遵循它罢了。遵循本性而行,就像走大路一样,所以叫做道。道本来不需要修持。只是因为人生在世,欲望发动、物欲遮蔽,离开了天道的准则,所以必须有穷究事理、尽尽本性、通达天命的圣人,为他们开导并制定品级节度,使他们通过中庸之道来恢复性命的正位,所以叫做教。天命之性,就是中庸之道。形色是天生的本性,五事五常都具备其中。上天以此赋予人,人奉行上天所赋予的,日日如此,物物如此,事事如此,确实啊!道不可以片刻离开。世上那些狂妄乱行的人,他们离开道固然很远了。然而也不必等到狂妄乱行才叫做离道,一念之差就是离道。为什么呢?一念之差,必然有所牵累,必然有所执着,没有不离道的。所以执着于上就离开下了,执着于下就离开上了,执着于左就离开右了,执着于右就离开左了,执着于有迹就离开无迹了,执着于无迹就离开有迹了,执着于可名就离开不可名了,执着于不可名就离开可名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执着于一端。执着于一端就不是中庸了。那么,执着于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的中间,足以穷尽中的含义吗?回答说:中庸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举出中间作为中,固然也是中,但仅仅举出中间,还不足以穷尽中。只有举出上下左右、有无、可不可的两端,而中都在其中,这就是它无处不是中的原因,这就是它不离道的道理。说不可片刻混杂,是极言处处都是中庸,仓促匆忙时必定如此,颠沛流离时必定如此,而没有片刻可以离开的。如果有片刻可以离开,就不足以称为中庸了。所以君子对此戒慎恐惧。所看不见的、所听不到的,不只是在屋漏暗室之中。在众人目光注视之际,一念潜动,谁看见了?谁听见了?只有自己知道罢了。这还说是念头发动而别人不知道。念头未动之前,视于无形,听于无声,明明在我面前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虽然不可知,但中庸本来是不可离开的。又进一步阐明说:隐微之处最能见,防范之处最显明,尚未成形而其机兆已动,尚未显露而开端必先。我自以为是独处吗?我以为独处可以欺骗吗?没有师保而在侧,父母亲临一样;一上一下,上帝都在鉴察。自以为可以欺骗,而我那明亮不乱的本性是不可欺骗的。这独处是非常可畏的,非常可惧的。知道这一点,就自然不离道了,自然能涵养本性、侍奉上天了,自然能修身立命了。这就叫做中庸之教。

中庸之道,就是天命之性。离开道,就是自己离开了性命。性命可以片刻离开吗?试着在不看不听的时候验证一下。不看不听为什么要戒慎?不听不闻为什么要恐惧?因为没有可以离开的时刻啊。当不看不听的时候,不只是在屋漏暗室而已,面对面说话,一念潜动,别人知道吗?别人不知道我,我自己知道罢了。念头未动之前,已经知道了吗?极其隐微,极其防范,自己尚且不知道,怎么可以命名描述?勉强命名为独。唉!这独没有对立,就是不看不听,就是隐,就是《易经》的一画。然而不看不看与看相对,不听不听与听相对,隐与见相对,防与显相对。不要说隐微,而见没有比这更甚的;不要说防范,而显没有比这更甚的。非常可畏,非常可惧。谨独不是别的,就是常常保持中正,不离道罢了。不是不离,而是无可离,离开了将到哪里去呢?

在未喜、未怒、未哀、未乐的时候,清澈寂静,这就是性。既然说未发,为什么命名为中?回答说:中不可命名描述,可以命名描述的都是已发。已发不是性吗?回答说:发而中节也是性,发而不中节的,是性的发动。中,是指未发而不动;和,是指虽然发动仍然不动。常常保持中正罢了,常常清澈寂静罢了。中说的是大本,和说的是达道。大本固然可以通行,而达道由大本而出,中和是一体的,也就是一个性命。致,是说极的意思,中和不在别处,通体都是中和,从自己而致,才达到极致。喜乐都是阳,哀怒都是阴。一身之阴阳不违背,那么天地万物之阴阳也就不违背了。自从开辟以来,天地何尝没有确立位置?万物何尝没有共同生长?但必须有穷究事理、尽尽本性、通达天命的圣人,辅助相成、裁成辅相,才能确立位置而不乱,生生不息。虽然如此,难道只有圣人吗?人人都有天命之性,人人都有喜怒哀乐未发之中的中,人人都有不看不听的独。要思念啊!要恭敬啊!说不看、说不听、说隐、说防、说独,从哪里看见呢?在未有喜怒哀乐的时候看见。未喜、未怒、未哀、未乐,只是寂静罢了,这就是性。等到发动了,就成为看、成为听、成为见、成为显,

是以有喜、有怒、有哀、有乐。喜乐属阳,哀怒属隂,皆发也。发非性乎?虽然,犹未发也,寂然如初,命之曰中和。中,太极也,浑然未发,爲阴阳大本也;和,太极之发也,分隂分阳,流行事物,而皆中其节,逹道也。致,极也,极中和之至也。有中和,故有天地、有万物。圣人极中和之至,则天髙地下,万物散殊,位焉育焉,各正性命。

译因此有喜、有怒、有哀、有乐。喜乐属于阳,哀怒属于阴,都是情感的发动。发动难道不是本性吗?虽然如此,但尚未发动时,寂静如同初始,称之为中和。中,就是太极,浑然未发,是阴阳的根本;和,是太极的发动,区分阴与阳,流行于万事万物,而都符合节度,这是通达的大道。致,就是极,达到中和的极致。因为有中和,所以有天地、有万物。圣人达到中和的极致,那么天高地卑,万物分散各异,各安其位,各得养育,各自端正其性命。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中庸者,通贯天人,融会事物,至精至当,毫髪不差,而平常日用之间,举目皆是,盈耳皆是。本非难知难行,惟君子循之,小人则反之,此涂辙所由判也。君子而时中,当其可之谓时。天有四时,时时皆中。祁寒盛暑似偏矣,乃中也。何独不寒不暑爲中哉?「时中」字,释「中庸」字尤明。庸,常也。常中者,无时非中也。君子顺性凝命,虽万变交错,而谨独常存,此其所以常中也。小人之性,夫岂本与君子异哉?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人欲横流,悖理伤道,此固无忌惮之显显者。亦有外似君子,而内非谨独,反借不执一之名,以葢其无忌惮之实,是则深可罪耳。故不执一者,在慎独之君子行之,则爲时中;在不慎独之小人行之,则爲无忌惮。吁!可畏也。王肃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不知无忌惮即反也,何必赘?

君子即中庸也,小人反之。君子慎独,「上帝临汝」,故时时常中,言中节也。小人岂无降衷之性?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故无忌惮。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中庸》非动亦非静,而又非无动静;非虚亦非实,而又非无虚实。一而非执一,无在无不在,可谓至也已矣。夫子▯切教人,欲人于不睹不闻而谨其独,欲人知喜怒哀乐虽发而实未尝发,故曰:「中庸其至矣乎!」且伤世衰教失,民之鲜能亦已久矣,所以深警其聋瞆也。

中庸即中和也,大本端的一毫不差,逹道普平万古无异。函阴阳、该动静,一而非执一,无在无不在,是所谓常中也。此道其至矣哉!噫!民之鲜能,何其久也!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道之不行,合曰贤、不肖,而乃以知、愚言;道之不明,合曰知、愚,而乃以贤、不肖言,互见也。学者未知而行,谓之▯行;知而不行,谓之徒知。故致知、力行,二者并进,知及仁守得,乃不失,此《中庸》所以兼明与行言之也。且夫贤知者,负其聡敏絶人之识,孤髙杰出之行,宜若不易及矣。今圣人折衷以中庸之道,而贤知、愚不肖,其失则均,然后知过犹不及,皆非中道。天命之性,自有常中。虽然,中非执一也,有似过而实非过者,有似不及而实非不及者,一顺天则而已。吁!奈人之鲜知味何?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大羮元酒,遗味存焉。何谓味?曰:「非可形容也,亦非不可形容也,知者自知耳。」道之不行以知、愚言,道之不明以贤、不肖言,互见也。贤知髙矣,圣人操中庸之权度以折衷焉,而贤知乃与愚不肖等,过犹不及故也。天命之性,自有常中,奈人不知味何?何谓味?知者自知,难以语人。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

前既言道之不行,皆知、愚、过、不及之弊,此又申言不已,叹之屡,悯之深,而救之切也。读是书者,盍亦深省乎?

玩此一语,令人感动:「道非身外之物,不行何爲

子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爲舜乎!」

知上加一大字,舜心太虚也。太虚澄然,故聪明;舜心太虚,故大知。人谁肯下问于人?谁肯察浅近之言?舜则中心笃好,略无秋毫有我之私,非大知乎?大知照临于上,恶固无所逃,舜则消伏融化而冺然不见其迹。天下之善孰加于舜?舜则乐取诸人,而惟恐推▯之不至,非大知乎?大知即中也。何以见其爲中?上章言知者过之,小知故耳。大知无过亦无不及,舜性之也,性即中也。问、察、隐▯,顺乎天则,人己两尽,善恶两融,中可知矣。天下万事皆有两端,且以权衡言之,有轻有重,则有轻重之间,轻重之间固中也,轻重两端亦各有中也。舜执两端,用中于民,其执衡用权之谓乎?圣经互相发挥,尧舜言「执厥中」,得夫子「执两端」之语而明;得孟子「执中

译孔子说:“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小人违背中庸之道。君子的中庸,是君子随时保持适中;小人的中庸,是小人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所谓中庸,是贯通天道与人道,融合万事万物,极其精微恰当,毫厘不差,而在日常生活的寻常之处,随处可见,随处可闻。它本来并非难以知晓、难以实行,只是君子遵循它,小人却违背它,这就是道路分岔的原因。君子随时保持适中,“时”是指合乎时宜。天有四季,每个季节都合乎中道。严寒酷暑看似偏颇,其实也是中道。难道只有不冷不热才叫中道吗?“时中”二字,对“中庸”的解释尤其明白。庸,就是常。常中,就是没有哪个时候不是中道。君子顺应本性、凝聚天命,虽然万变交错,但谨慎独处的心念常存,这就是他能够常中道的原因。小人的本性,难道本来就和君子不同吗?只是小人不知天命而不敬畏,人欲横流,违背常理、伤害正道,这显然是肆无忌惮的表现。也有外表看似君子,内心却不谨慎独处,反而借“不固执一端”的名义,来掩盖其肆无忌惮的实质,这才是深可罪过的。所以,不固执一端,由谨慎独处的君子实行,就是随时适中;由不谨慎独处的小人实行,就是肆无忌惮。唉!这真令人畏惧。王肃的本子作“小人的违背中庸之道”,不知道“肆无忌惮”就是违背,何必多余呢?

君子就是中庸,小人违背它。君子谨慎独处,有“上帝监视着你”的敬畏,所以时时适中,说的是言行合乎节度。小人难道没有天赋的本性吗?只是不知天命而不敬畏,所以肆无忌惮。

孔子说:“中庸,真是至高无上的啊!百姓很少能长久地实行它,已经很久了。”

中庸,既不是动也不是静,又不是没有动静;既不是虚也不是实,又不是没有虚实。统一而不固执一端,无处不在又无时不在,可以说是至高无上了。孔子深切地教导世人,希望人们在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谨慎独处,希望人们知道喜怒哀乐虽然发动,但实际上未曾真正发动,所以说:“中庸真是至高无上的啊!”并且哀叹世道衰微、教化丧失,百姓很少能实行也已经很久了,因此深深地警醒那些聋哑之人。

中庸就是中和,根本端正,一毫不差,达到的道理普遍平正,万古无异。包含阴阳,概括动静,统一而不固执一端,无处不在又无时不在,这就是所谓的常中。这道真是至高无上啊!唉!百姓很少能实行,怎么已经这么久了呢!

孔子说:“道不能推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做得过头,愚笨人达不到。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人做得过头,不贤人达不到。人没有不吃不喝的,但很少能尝出真味。”

道不能推行,本该说贤能和不贤能,却用聪明和愚笨来说;道不能显明,本该说聪明和愚笨,却用贤能和不贤能来说,这是互相参看的意思。学者不知道却去实行,叫做盲行;知道了却不实行,叫做徒知。所以致知和力行,两者要并进,知识达到、仁爱坚守、心得获得,才不失去,这就是《中庸》之所以兼谈显明和推行的原因。况且贤能聪明的人,凭借他们聪颖敏捷、超越常人的见识,孤高杰出的品行,按理说是不容易达到的。现在圣人用中庸之道来折中调和,而贤能聪明、愚笨不贤的人,他们的过失却是相同的,然后才知道做得过头和达不到,都不是中道。天赋的本性,自有常中。虽然如此,中道并非固执一端,有看似过头其实并非过头的,有看似达不到其实并非达不到的,只是顺应天理罢了。唉!无奈人们很少能尝出真味怎么办?百姓质朴,日常饮食,大羹元酒,味道留存其中。什么叫味?回答说:“不是可以形容的,也不是不可以形容的,聪明人自己知道罢了。”道不能推行用聪明和愚笨来说,道不能显明用贤能和不贤能来说,这是互相参看的意思。贤能聪明很高了,圣人掌握中庸的权衡来折中调和,而贤能聪明却与愚笨不贤等同,因为做得过头和达不到是一样的缘故。天赋的本性,自有常中,无奈人们不知道味怎么办?什么叫味?聪明人自己知道,难以告诉别人。

孔子说:“道大概不能推行了吧!”

前面已经说了道不能推行,都知道是聪明、愚笨、过头、达不到的弊端,这里又反复申说,叹息多次,怜悯深切,而救正急切。读这本书的人,何不深深反省呢?

品味这一句话,令人感动:“道不是身外之物,不推行做什么?”

孔子说:“舜真是大智慧啊!舜喜欢请教别人,喜欢考察浅近的话,隐藏恶行而宣扬善行,把握事物的两个极端,将中道用于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原因吧!”

在“知”字上加一个“大”字,是因为舜的心太虚空。太虚空澄澈,所以聪明;舜的心太虚空,所以有大智慧。谁肯向别人请教?谁肯考察浅近的话?舜则内心笃好,没有丝毫自私之念,这不是大智慧吗?大智慧照耀在上,恶行固然无处逃避,舜则将其消伏融化,泯然不见其迹。天下的善行谁比得上舜?舜则乐于取法于人,只怕推广不到,这不是大智慧吗?大智慧就是中道。怎么看出是中道?上一章说聪明人做得过头,是因为小智慧罢了。大智慧没有过头也没有达不到,舜是出于本性,本性就是中道。请教、考察、隐藏恶行,顺应天理,对人对自己都尽到了,善恶都融合了,中道就可以知道了。天下万事都有两个极端,且以权衡来说,有轻有重,就有轻重之间,轻重之间固然是中道,轻重两端也各自有中道。舜把握两端,对中道用于百姓,这就是把握权衡的意思吧?圣经互相阐发,尧舜说“执守其中”,得到孔子“把握两端”的话而明白;得到孟子“执守中道”

无权,犹执一」之语而尤明。舜不执一,所以爲大知也,所以犹太虚也。太虚无物,而隂阳互用,宻莫加焉;大舜无爲,而审度两端,精莫甚焉。惟精惟宻,乃融乃一,是爲中庸,是谓天命之性。故夫子复赞美之曰:「其斯以爲舜乎!」

译没有权变,还固守“执一”的说法,这就更加明白了。舜不固守一端,因此成为大智慧,因此成为大虚空。大虚空没有固定之物,而阴阳相互作用,没有比这更精密的了;大舜无所作为,而审察权衡两端,没有比这更精微的了。既精微又精密,于是融合为一,这就是中庸,这就是天命之性。所以孔子再次赞美他说:“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

舜心太虚也,故大知。大知不自知【去声】好问于人,虽浅近之言必察焉。隐,泯也,融化无迹也。不间人我,善恶两融,中在其中矣。物皆有两端,执两不执一也。不执一,故事事有中,物物有中,在在有中,是谓用中。或曰:「执两端之语与执厥中何爲不同?」曰:「尧舜以圣授圣,故止言执厥中,而不执一之义已明,性之也。夫子立言以晓未逹者,必曰执两端用其中,则不执一之义始明,此教也。」

子曰:「人皆曰予知,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辟也。人皆曰予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

知譬则水也,知者之所乐也,亦知者之所惧也。何乐乎?流而不息,明烛须眉,是诚可乐也。故夫子曰:「知者乐水。」何惧乎?洊至习坎,险而又险,是诚可惧也。故《易》曰:「入于坎窞,凶。」呜呼!《易》之入于坎窞,即《中庸》所谓驱而纳诸罟擭陷阱而不知辟者乎!其所以然者,惟自以爲知而已。自以爲知者,乃天下之大不知也。使其果知耶,则虽处重险之中,未尝不心亨也。心亨者,正所谓择中庸而能守者也。彼自以爲知而实陷于大不知,则失其本心矣。失其本心,则心不亨矣。心不亨,则处平安尚难,而况处险乎?脱罟擭陷阱尚未能,而况望其周旋于中庸之坦涂乎?甚矣,自谓予知之一语,实古今天下膏盲不治之疾,必去此疾,乃可以防于罟擭陷阱中矣,乃可与语中庸矣。学者自知读书,孰不曰我晓《中庸》?问其所以爲中庸者何如也,有爲混融之説者,则曰中即庸,庸即中;有爲精详之説者,则曰中不偏也,无过不及也,庸不易也,日用常行也。呜呼!习闻二者之説,而实不能择中庸、守中庸,是亦未免入于罟擭陷阱之中而莫觉莫悟也,良可悲夫!吾试问学者,二説将安所择?其择混融之説乎?其择精详之説乎?择混融之説,是中庸无所别也,则曰中足矣,而何以又曰庸?曰庸足矣,而何以又曰中?吾未敢以爲安也;未以为安而固守焉,是守罟擭陷阱也。择精详之説,是中庸为各立也,然庸言庸行无非中道,天下大本、万古常行,必曰中自中、庸自广,吾未敢以为安也;未以爲安而固守焉,是守罟擭陷阱也。彼岂以爲罟擭陷阱哉?葢自以爲广居安宅耳。何则?彼不肯自以爲愚,而自以为知,既自以为知矣,终不知中庸之道果何谓,而吾之所以择而守之者果何在也,其为不知莫甚焉。夫中庸之道,未尝不混融也,未尝不精详也。今之谈混融者,实何尝混融?今之语精详者,实何尝精详?彼自谓予知之,私见锢于胷中,牢不可破,又岂识所谓中庸哉!善乎子思之论舜曰:「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爲舜乎!」夫舜,大圣人也,极天下之知,孰能加之?而舜未尝自以爲知。理之所当问者,毎好问而不厌;言之所当察者,虽迩言而必察。是其心果如何哉?孰爲善,孰爲恶,如辨白黒,如数竒耦,可以爲知矣,而舜不自以爲知。恶则泯然融化不见其迹,善则显然推扬使见于世,是其心又何如哉?惟其无我而已。人之本心,天地同大。自夫人以有我之私间之,藩篱植焉,矛防生焉,小知自矜,本心日蔽,其去中庸逺矣!大舜之心,洞然大空,何者爲我?我尚不立,何者爲物?无我无物,物我一贯。当问即问,当察即察,当隐即隐,当扬即扬,无髙妙,无竒特,中中庸庸,如是而已,兹其所以为大知也。子思之论舜,不兼言中庸,而独曰用中,中庸之名虽殊,而实未尝不一也。中庸之实本一,而名不害其爲殊也。独言用中,兼言中庸,无不可者。由是言之,谓中爲不偏,庸爲不易,可也;不易者必不偏,不偏者必不易,所谓中即庸,庸即中,其説亦不相悖也。谓中为无过不及,庸爲日用常行,亦可也;无过不及者必可日用常行,日用常行者必无过不及,所谓中即庸,庸即中,其説亦不相戾也。非心通黙识,实有自得者,何足以语中庸哉!虽然,尧之咨舜曰:「允执其中。

译舜的心如同太虚般空灵,因此拥有大智慧。拥有大智慧的人不自以为是,喜欢向别人请教,即使是浅近的话也一定加以审察。“隐”,就是泯灭,指融化而没有痕迹。不区分人与我,善与恶两者融合,中道就在其中了。事物都有两个方面,要把握两端而不偏执于一端。不偏执于一端,所以每件事都有中道,每个事物都有中道,每个地方都有中道,这就叫做运用中道。有人说:“‘执两端’的说法与‘执厥中’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尧舜是圣人传授给圣人,所以只说‘执厥中’,而不偏执于一端的意义已经明白,这是出于本性。孔子立言是为了晓谕那些未能通达的人,所以说‘执两端而用其中’,这样不偏执于一端的意义才开始明白,这是教化。”

孔子说:“人们都说自己聪明,却被驱赶着投入罗网、捕兽夹和陷阱之中,却不知道躲避。人们都说自己聪明,选择了中庸之道,却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了。”

智慧好比是水,是智者所喜爱的,也是智者所畏惧的。为什么喜爱呢?水流不息,明亮得能照见须眉,这确实值得喜爱。所以孔子说:“智者喜爱水。”为什么畏惧呢?水流反复来到习坎之地,险上加险,这确实值得畏惧。所以《易经》说:“陷入坎穴深处,凶险。”唉!《易经》所说的陷入坎穴深处,不就是《中庸》所说的被驱赶投入罗网陷阱而不知道躲避的人吗!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他们自以为聪明罢了。自以为聪明的人,才是天下最大的无知。如果他们真的聪明,那么即使身处重重险境,内心也未曾不亨通。内心亨通,正是所说的选择中庸并能坚守的人。那些自以为聪明而实际上陷入大无知的人,就失去了本心。失去了本心,内心就不亨通了。内心不亨通,处在平安之地尚且困难,何况处在险境呢?摆脱罗网陷阱尚且不能,何况指望他们在中庸的平坦道路上周旋呢?“自以为聪明”这句话,实在是古今天下无法治愈的沉疴,必须去除这种弊病,才能防止陷入罗网陷阱,才能与他谈论中庸。学者自认为读书,谁不说我懂《中庸》?问他所谓中庸是怎么回事,有主张混融说的,就说中就是庸,庸就是中;有主张精详说的,就说中是不偏,没有过与不及,庸是不变,日常行为。唉!习惯于听到这两种说法,却实际上不能选择中庸、坚守中庸,这也是不免陷入罗网陷阱之中而不觉悟,实在可悲啊!我试着问学者,这两种说法将选择哪一种?选择混融说呢?还是选择精详说呢?选择混融说,就是中庸没有区别,那么说中就够了,为什么又说庸?说庸就够了,为什么又说中?我不敢认为这是妥当的;不认为妥当却固执地坚守,这就是坚守罗网陷阱。选择精详说,就是中庸各自独立,然而庸言庸行无非是中道,天下的大本、万古常行的道理,如果说中自是中、庸自是庸,我不敢认为这是妥当的;不认为妥当却固执地坚守,这就是坚守罗网陷阱。他们难道认为那是罗网陷阱吗?大概自以为那是广居安宅罢了。为什么呢?他们不肯自以为愚笨,而自以为聪明,既然自以为聪明了,终究不知道中庸之道究竟是什么意思,而我之所以选择并坚守它的根据究竟在哪里,他们的无知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中庸之道,未曾不混融,也未曾不精详。现在谈论混融的人,实际上何曾混融?现在谈论精详的人,实际上何曾精详?他们自以为聪明,私见禁锢在胸中,牢不可破,又哪里懂得所谓的中庸呢!子思评论舜的话说得好:“舜真是有大智慧啊!舜喜欢请教并且喜欢审察浅近的话,隐恶而扬善,把握两端,将中道运用于百姓,这就是舜之所以为舜的原因吧!”舜是大圣人,穷尽天下的智慧,谁能超过他?而舜未曾自以为聪明。理应当请教的,每喜欢请教而不厌倦;话应当审察的,即使是浅近的话也一定审察。他的心究竟是怎样的呢?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如同辨别黑白,如同数奇偶,可以算是聪明了,而舜不自以为聪明。恶就泯灭融化不见其痕迹,善就明显推扬使显现于世,他的心又是怎样的呢?只是没有自我罢了。人的本心,与天地同大。自从人因为有我之私介入,藩篱树立,矛防产生,小聪明自我矜夸,本心日益遮蔽,离中庸就远了!大舜的心,洞然大空,什么是我?我尚且不能确立,什么是物?无我无物,物我一贯。应当问就问,应当察就察,应当隐就隐,应当扬就扬,没有高妙,没有奇特,中中庸庸,如此而已,这就是他之所以有大智慧的原因。子思评论舜,不兼说中庸,而只说用中,中庸的名称虽然不同,而实际上未曾不一。中庸的实质本来是一,而名称不妨碍它不同。只说用中,兼说中庸,没有不可的。由此说来,说中是不偏,庸是不变,可以;不变的必定不偏,不偏的必定不变,所谓中就是庸,庸就是中,这种说法也不相违背。说中是无过无不及,庸是日常行为,也可以;无过无不及的必定可以日常行为,日常行为的必定无过无不及,所谓中就是庸,庸就是中,这种说法也不相冲突。不是心通默识,实有自得的人,哪里足以谈论中庸呢!虽然如此,尧咨询舜说:“真诚地坚守中道。”

」舜之命禹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子思论舜之用中,乃曰:「执其两端。」夫两端则非一,一则非两端,子思之言与舜之自言若不相似然,何欤?噫!惟心通黙识者,则知一之即两矣,知两之即一矣。孟子曰:「是非之心,知之端也。」有事于此,必有一是,必有一非,是非对观,中在其中矣。至于中,则归于一是矣。不独是非也,凡天下之两皆一也,一即中。也。故惟大知,则能尽烛两端。两端在是,则一中在是。是故子思发明执两端之理,其于执中二字,有大功焉。何则?执中无权之弊,不待战国时有之,意春秋之季有此弊矣。孔子曰:「乡原,德之贼也。」固执所见,自以爲中庸,而不知乃中庸之贼也。故子思于是断之曰:「所谓执中者,执两端而中自在其中,非执一以为中也。」何其言之精防如此哉!呜呼!斯道也,易道也。伏羲之卦始于一画,有一即有两。两者一之分,一者两之合。两与一不相离也。一隂一阳,中在此矣。中无体也,无方也,未尝无体也,未尝无方也。故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又曰:「分隂分阳,迭用柔刚。」心通黙识者,其必有得于斯矣。虽然,易不言中庸,而每言中正。中正、中庸,无二道也。二、五皆中也。以九居五,以六居二,是谓中正。反是,则虽中而非正矣。吾尝谓离之照临四方,晋之自昭明德,是天下之大知也。而离之六二黄离元吉,晋之六二受兹介福于其王母,圣人一则曰得中道也,二则曰以中正也。至于二卦之五,以六居之,虽中而非正,然皆不失其爲吉。以是知惟中乃可以言继明,乃可以言昭明。不能择守中庸,而自谓予知者,可乎哉?此犹未也。葢至明夷一卦,而圣人之防愈见矣。明出地上爲晋,明入地中爲明夷。夷,伤也。有明德者谓之知,然而犹有所伤,何哉?呜呼!天地隂阳消息盈虚之理,其妙固如此也。天下有常吉而无凶悔吝者乎?有常处富贵而无贫贱夷狄患难者乎?有一于阳而无隂,一于进而无退,一于存而无亡者乎?使道而可以独立,则不足爲道矣。惟其明德之不能无伤也,吾于是观中庸焉;惟明德见伤,而能用晦而明也,吾于是观择中庸、守中庸焉。初爻飞而垂翼,用晦也;二拯马而速行,亦用晦也。未遇其时,处明以晦,可谓善择中庸,而能守中庸矣。六五坤体,得中道焉。中而非正,于是发箕子明夷之义,位虽非正而志则正矣,故曰内难而能正其志。处纣之时,居父师之位,不死不去,居难而不失其正,非箕子审择中庸而固守不移,岂足爲明不可息哉!非特箕子明不可息也,防子、比干皆明不可息也。何则?三子之自靖,皆仁也,皆中庸也,皆善择善守者也。夫以三子之大贤,尚且不敢自以爲知,居危乱之邦,而相与荅问之辞,其恳恻痛切一至于此,偃然自谓予知者,能如是乎?四之入于左腹,上之后入于地,一则巧中不明之君,一则自处极闇之域,正所谓纳于罟擭陷阱而莫知辟也。彼岂自以爲不知哉?其失正在于自谓予知耳。一念之差,圣狂易位,择中庸者宜于是兢兢焉。虽然,徒曰用晦而明,居难而不失其正,是知也,是善择善守也。至于当可爲之时,而不能奋大有为之勇,听斯世之沦胥,孤生民之徯望,乌得为中庸?乌得为知?故圣人又于九三之爻特着其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其汤武之事乎?三与上正应,上极闇而下极明,诛其君,吊其民,此固聪明勇智者所当为也。然而犹有戒心焉,故曰不可疾贞。圣人亦曷尝敢遽用其明哉?遽用其明而自谓予知也,非圣人之心也。夫以汤武大圣,尚不敢自谓予知,择中庸者宜如何耶?是故汤武之征伐,尧舜之揖逊,一中庸也;禹稷之过门不入,顔子之箪瓢陋巷,一中庸也;曽子之去,子思之守,一中庸也。夏葛冬裘,渇饮饥食,何徃而非中庸哉?何徃而非善择善守哉!吾试为学者申言之。今学者之病,非堕于知,即堕于不知耳。人皆曰予知,此非真知也,乃堕于知也;驱而纳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

译舜命令禹说:“要精纯专一,真诚地执守中正之道。”子思论述舜运用中道的方法,却说:“执守两端。”既然说是两端,那就不是专一;说是专一,那就不是两端。子思的话与舜自己的话似乎不相似,这是为什么呢?唉!只有心灵通达、默然体悟的人,才知道“一”就是“两”,“两”就是“一”。孟子说:“辨别是非的心,是智慧的开端。”遇到一件事,必定有一个对,必定有一个错,是非相对而观,中道就在其中了。至于达到中道,就归结于一个“对”了。不只是是非如此,天下所有的“两”都是“一”,“一”就是中道。所以只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完全洞察两端。两端在这里,那么中道也在这里。因此子思阐发执守两端的道理,对于理解“执中”二字,有大功劳。为什么呢?执守中道却不知权变的弊病,不等到战国时期才出现,大概春秋末年就已经有了。孔子说:“老好人,是道德的败坏者。”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中庸,却不知道这恰恰是中庸的败坏者。所以子思在此断言:“所谓执守中道,就是执守两端而中道自然在其中,而不是执守一端而把它当作中道。”他的话多么精微啊!唉!这个道,就是《易经》的道。伏羲的卦象始于一画,有一就有两。两是一的分开,一是两的合拢。两与一不相分离。一阴一阳,中道就在这里了。中道没有固定的形体,没有固定的方位,但又未曾没有形体,未曾没有方位。所以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又说:“区分阴和阳,交替使用柔和刚。”心灵通达、默然体悟的人,必定对此有所心得。虽然如此,《易经》不直接说中庸,却常常说中正。中正与中庸,没有区别。二、五都是中位。阳爻居五,阴爻居二,这叫中正。反之,虽然居中却不正。我曾经说,离卦照耀四方,晋卦自我彰显明德,这是天下的大智慧。而离卦的六二“黄离元吉”,晋卦的六二“受兹介福于其王母”,圣人一说这是得到了中道,二说这是以中正的缘故。至于这两个卦的五位,由阴爻居之,虽然居中却不正,但都不失为吉祥。由此可知,只有中道才可以谈论继承光明,才可以谈论彰显光明。不能选择并坚守中庸,却自认为有智慧,可以吗?这还不仅如此。大概到了明夷这一卦,圣人的防微杜渐之意更加明显了。光明出现在地上是晋卦,光明进入地中是明夷卦。夷,是伤害的意思。有明德的人叫做有智慧,然而却还有所伤害,为什么呢?唉!天地阴阳消长盈虚的道理,其奥妙本来就是这样。天下有常吉而没有凶险悔恨的吗?有常处富贵而没有贫贱夷狄患难的吗?有只有阳而没有阴,只有进而没有退,只有生而没有死的吗?如果道可以独立存在,那就不足以称为道了。正因为明德不能没有伤害,我由此观察中庸;正因为明德受到伤害,却能运用晦暗而显光明,我由此观察选择中庸、坚守中庸。初爻飞翔而垂下翅膀,是运用晦暗;二爻拯救马匹而快速前行,也是运用晦暗。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在光明中保持晦暗,可以说是善于选择中庸,并且能够坚守中庸。六五属于坤体,得到了中道。居中却不正,于是阐发了箕子在明夷中的意义,位置虽然不正但志向却是正的,所以说身处内难而能端正其志向。身处商纣之时,居于父师之位,不死也不离去,身处危难而不失其正,如果不是箕子审慎选择中庸而坚定坚守不动摇,哪里足以做到光明不可熄灭呢?不只是箕子的光明不可熄灭,微子、比干的光明也不可熄灭。为什么呢?三人的自我安顿,都是仁,都是中庸,都是善于选择善于坚守的。以三人的大贤德,尚且不敢自认为有智慧,身处危乱的国家,而相互问答的言辞,恳切悲痛竟到了这种地步,安然自认为有智慧的人,能像这样吗?四爻进入左腹,上爻最后进入地中,一个是巧妙地迎合不明之君,一个是自处极暗之地,这正是所说的陷入罗网陷阱而不知道躲避。他们难道是自以为不知道吗?他们的过失在于自认为有智慧。一念之差,圣人与狂人地位互换,选择中庸的人应当对此兢兢业业。虽然如此,只说运用晦暗而显光明,身处危难而不失其正,这是智慧,这是善于选择善于坚守。至于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却不能奋起大有作为的勇气,听任世道沦丧,辜负百姓的期盼,怎么能称为中庸?怎么能称为智慧?所以圣人又在九三爻辞中特别阐明其意义:“明夷在南方的狩猎中,得到了大首”,这大概是商汤、周武王的事情吧?三与上正应,上极暗而下极明,诛杀其君,慰问其民,这本来就是聪明勇智者应当做的。然而还有警戒之心,所以说不可急于坚守正道。圣人又哪里敢轻易运用其光明呢?轻易运用其光明而自认为有智慧,这不是圣人的心意。以商汤、周武王的大圣,尚且不敢自认为有智慧,选择中庸的人应当如何呢?所以商汤、周武王的征伐,尧舜的禅让,是一种中庸;禹、稷过家门而不入,颜回箪食瓢饮身处陋巷,是一种中庸;曾子离去,子思留守,是一种中庸。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衣,渴了喝水,饿了吃饭,哪里不是中庸呢?哪里不是善于选择善于坚守呢?我试着为学者申述这个道理。现在学者的弊病,不是堕落于自以为有知,就是堕落于无知。人人都说我有智慧,这不是真正的智慧,而是堕落于自以为有知;被驱赶而陷入罗网陷阱之中却

知辟,此非真不知也,乃堕于不知也。使其真知耶,中庸我所固有也,何罟擭陷阱之能纳?使其真不知耶,满宇宙皆中庸也,何罟擭陷阱之可辟?孔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无事,则智亦大矣。」此真知也,非堕于知也,非罟擭陷阱之能纳也。诗之咏文王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此真不知也,非堕于不知也,无罟擭陷阱之可辟也。故惟真知者,可以语真不知矣;惟真不知者,可以语真知矣。呜呼!学者而逹于此,始可以语《中庸》矣。此非吾言也,子思子言也。「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其有知乎?其无知乎?其可以知、不知论乎?毛尚有伦,《中庸》其有伦乎?其无伦乎?天无声臭,《中庸》其有声臭乎?其无声臭乎?果可以有无论乎?果不可以有无论乎?故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至于此,不特非论説之所能与,亦将不见论説之可与矣。不见论説之可与者,始可以为心通黙识矣。夫是之谓自得之学。

译知道什么是需要避开的,这并非真的不知道,而是沉溺于“不知道”的状态。如果让他真正知道,中庸之道是我本来就具有的,怎么会被罗网、捕兽夹和陷阱所困住呢?如果让他真的不知道,整个宇宙都充满中庸之道,又有什么罗网、捕兽夹和陷阱需要避开呢?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孟子说:“大禹治水,顺应水性,好像无所作为。如果智者也能做到无所作为,那么智慧也就非常伟大了。”这就是真正的知道,不是沉溺于“知道”,也不是被罗网、捕兽夹和陷阱所困住。《诗经》歌颂文王说:“不刻意去认识,不刻意去知晓,顺应上天的法则。”这就是真正的不知道,不是沉溺于“不知道”,也没有罗网、捕兽夹和陷阱需要避开。所以,只有真正知道的人,才能谈论真正的不知道;只有真正不知道的人,才能谈论真正的知道。唉!学者如果通达于此,才可以谈论《中庸》。这不是我的话,是子思的话。“道德轻得像羽毛,羽毛还有可比拟的;上天的运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达到了极致。”这是有知呢?还是无知呢?可以用知与不知来讨论吗?羽毛尚有可比拟的,《中庸》有可比拟的吗?还是没有可比拟的呢?上天没有声音气味,《中庸》有声音气味吗?还是没有声音气味呢?果真可以有可比拟的吗?果真不可以有可比拟的吗?所以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到了这个境界,不仅不是议论说教所能参与的,甚至将看不到议论说教可以参与的地方。看不到议论说教可以参与的,才可以做到心领神会、默然识得。这就叫做自得之学。

入罟擭陷阱而不知辟,以喻择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中庸安宅,舍安入险,愚甚矣,尚自谓予知耶?皆曰予知,乃大不知;不曰予知,即舜大知。

人苟自患其愚,终有时乎不愚;若不自知其愚,长无开明之日矣。罟擭陷阱,当避不避,是天下之至愚也,而懵不自觉,尚且自谓「予知」耶?呜呼!孰有转罟擭陷阱爲安宅坦涂者乎?罟擭陷阱非元有,而安宅坦涂非元无也。天命之性,固自有中庸也。以此择之,以此守之,终吾身可也。而乃不能期月守,望望焉舍而去之,是何爲善不果,而爲恶则勇也!一性灵明,本无不照,昏迷之极,良可痛悼。圣人警悟之者切矣。

<经部,四书类,蒙斋中庸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防斋中庸讲义卷二    宋 袁甫 撰

子曰:「回之爲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善恶辽絶,择之易耳;似善非善,择之最难。顔子善择而得之,得此一善,何所不通?拳拳服膺,仁守之功密矣。舜性之也,顔子不失性者也。

惟明性者,乃能择善。己性不明,虽满目皆中庸,安能择而守之?顔子屡空,此性灵明,何所不照?既得一善,一可该万。常人虽暂得而易失,顔子服膺,则永永弗失矣。非有所系而不失也,不系而自不失,三月不违仁是也。吾谓顔氏子之学,几于舜之大知矣,几于舜之执中矣。前章论舜,此章继论顔子,葢子思子特以二人拟伦而启发后学之心也。学者观此,胡不豁然自省,乃知无名位禄寿与享名位禄寿之极者,其实则一。此正可以见性命之不相离也。若谓舜有大德,受天明命,则顔子终身匹夫,且不幸短命,遽谓天命不在顔子,可乎?顔子虽无贵为天子之名,而荣华至今,名莫加焉,非天定耶?呜呼!顔子何以得此于天哉?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顔子惟尽人之所以为人者而已。人者何?性是也。

子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善处事者能均天下国家,亷者能辞爵禄,果者能蹈白刃,而惟中庸则不可以能。天命之性,良能也。前章鲜能者,鲜有能其不可能者也。

均天下国家,善处事者能之;辞爵禄,亷介者能之;蹈白刃,果敢者能之。天下无不可能之事,而惟中庸则不可以能也。皜皜纯白,天则自然,何所容其能哉!究极而言,执可均、可辞、可蹈之见,已非中庸之道矣。何则?不以一律均者,中庸之均也;辞受各中其节者,中庸之辞也;死生各当其可者,中庸之蹈也。而执一者岂中庸哉!天命之性自有常中,一毫偏倚,非天命也。

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寛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祍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子路好勇,故问强,夫子叩两端告之曰:「抑汝之所谓强与?」葢已足以啓发子路矣。南北刚柔不同,而皆曰强,何也?南以含忍爲强,北以果敢爲强,气习然也。南人禀温厚之气,以寛柔诲人,无道则不报,其强也,君子然,偏于柔矣。北人禀严凝之气,勇于用兵,死且不厌,则偏于刚矣。偏随生禀性,则无偏。孔子谓之相近,孟子谓之善。《中庸》言天命之谓性,顺乎性命,意冺欲尽,动静一,死生一。干之纯刚行健,坤之至柔动刚,此则圣门之所谓强也。其和也不流于人欲,其立也不倚于一偏,常中而已。国有道,不变塞焉。臯陶曰:「刚而塞。」塞,实也。遭世平治,安常履信,不必变也。不幸世乱,固守义命,有死而已,亦终不可变也。观两不变字,见君子之常中矣。矫,强貌,亦有用力意。气质偏胜,矫而复中,用力而非助长也。刚中、柔中,本自有中,而非必外求也。子路之不得其死,夫子已预知之。其仕卫也,岂不曰蒯聩无母,国人不君之矣?然辄之拒父,亦名教罪人也。不足死而子路死之,

译落入网罗、陷阱而不知道躲避,用来比喻选择了中庸之道却不能坚持一个月。中庸是安稳的居所,舍弃安稳而进入险境,愚昧到了极点,还自以为有智慧吗?都说自己有智慧,这才是最大的无知;不说自己有智慧,像舜那样才是真正的智慧。

人如果担心自己愚笨,终究会有不愚笨的时候;如果不了解自己的愚笨,就永远没有开明之日了。面对网罗陷阱,应当躲避却不躲避,这是天下最愚笨的行为,却浑然不觉,还自以为“我有智慧”吗?唉!哪有把网罗陷阱变成安稳居所和平坦道路的人呢?网罗陷阱并非原本就有,安稳居所和平坦道路也并非原本没有。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自有中庸。以此来选择,以此来坚守,终身都可以。却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了,四处张望舍弃而离开,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行善不能坚持到底,而作恶却勇往直前!本性灵明,本来无所不照,却昏迷到了极点,实在令人痛惜。圣人对此的警示和唤醒是非常恳切的。

孔子说:“颜回这个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个善道,就牢牢地放在心上而不丢失。”

善恶界限分明,选择容易;似是而非的善,选择最难。颜回善于选择而得到了它,得到了这一个善道,还有什么不通达的呢?牢牢地放在心上,这是坚守仁德的功夫非常严密。舜是生来就具备中庸之道的,颜回是不丧失本性的人。

只有明白本性的人,才能选择善道。自己的本性不明白,即使满眼都是中庸,怎么能选择并坚守呢?颜回常常处于空明的境界,本性灵明,还有什么不照亮的呢?既然得到了一个善道,一个就可以概括万物。普通人虽然暂时得到却容易丢失,颜回牢牢地放在心上,就永远不丢失了。不是有所牵系而不丢失,而是无所牵系而自然不丢失,这就是“三月不违仁”。我认为颜回的学问,几乎达到了舜的大智慧,几乎达到了舜的执守中道。前一章论述舜,这一章接着论述颜回,大概是子思特意将这两人相提并论来启发后学之心。学者看到这些,何不豁然醒悟自我反省,从而知道没有名位禄寿和享有名位禄寿到极点的人,其实是一样的。这正可以看出性命是不相分离的。如果说舜有大德,承受上天的明命,那么颜回终身是个平民,而且不幸短命,就断言天命不在颜回身上,可以吗?颜回虽然没有贵为天子的名声,但荣华至今,名声无人能加,这不是天定的吗?唉!颜回为什么能从上天得到这些呢?他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颜回只是尽到人之所以为人的本分罢了。人是什么?就是本性。

孔子说:“天下国家可以治理公平,爵位俸禄可以推辞,白刃可以踩踏,但中庸不可能做到。”

善于处理事务的人能治理公平天下国家,廉洁的人能推辞爵位俸禄,果敢的人能踩踏白刃,但只有中庸不能靠能力做到。上天赋予的本性,是天然的才能。前一章说很少人能做到的,就是很少人能做到那不可能靠能力做到的事。

治理公平天下国家,善于处理事务的人能做到;推辞爵位俸禄,廉洁正直的人能做到;踩踏白刃,果敢的人能做到。天下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但只有中庸不能靠能力做到。洁白纯粹,是天理自然,哪里容得下人为的能力呢!究其根本,执着于可以治理公平、可以推辞、可以踩踏的看法,已经不是中庸之道了。为什么呢?不按照单一标准来治理公平的,是中庸的治理公平;推辞和接受都合乎节度的,是中庸的推辞;面对生死都恰如其分的,是中庸的踩踏。而执着于一端的人哪里是中庸呢!上天赋予的本性自有恒常的中道,一毫偏颇,就不是天命了。

子路问什么是强。孔子说:“是南方的强呢?北方的强呢?还是你所说的强呢?用宽厚柔和来教化,不报复无道之人,这是南方的强,君子安处其中。枕着兵器铠甲,死也不厌倦,这是北方的强,强悍的人安处其中。所以君子和顺而不随波逐流,强啊!中立而不偏倚,强啊!国家有道,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强啊!国家无道,至死也不改变,强啊!”

子路喜好勇力,所以问什么是强,孔子叩问两端告诉他:“还是你所说的强呢?”这已经足以启发了子路。南北刚柔不同,但都称为强,为什么呢?南方以含忍为强,北方以果敢为强,这是风气习俗使然。南方人禀受温厚之气,用宽厚柔和教诲人,无道就不报复,这种强,君子安处其中,偏于柔了。北方人禀受严凝之气,勇于用兵,死也不厌倦,这就偏于刚了。偏颇随生禀性,就没有偏颇。孔子称之为相近,孟子称之为善。《中庸》说天命叫做性,顺应性命,意念消尽欲望殆尽,动静一致,生死一致。乾的纯刚运行刚健,坤的至柔运动刚强,这就是圣门所说的强。它的和顺不流于人欲,它的站立不偏倚于一端,只是恒常的中道罢了。国家有道,不改变穷困时的操守。皋陶说:“刚毅而充实。”充实,就是实在。遭遇世道太平,安于常道履行信义,不必改变。不幸世道混乱,固守义命,只有死而已,也终究不可改变。看两个“不变”字,可见君子的恒常中道。矫,强的样子,也有用力的意思。气质偏胜,矫正而回归中道,是用力的,但不是拔苗助长。刚中、柔中,本来自有中道,而不必向外寻求。子路不得善终,孔子已经预知了。他在卫国做官时,难道不是说蒯聩没有母亲,国人不服他做君主吗?然而辄拒绝父亲,也是名教的罪人。不值得死而子路却为之而死,

惜哉!虽然,以防子之戚防子路,夫子不深贬也。结缨一节,亦可谓竒男子矣。若子路者,岂可纯谓北方之强哉?子思列此章,次于顔子之后,亦欲使学者知处死生之变,以不失性命之正。子路未足师也,师吾夫子不变之言可也。《书》曰:「刚而塞。」国有道,素履笃实,不必变也。国无道,尽忠致命,不可变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干之刚健,坤之柔刚,中庸也。此圣门之所谓强也。

译可惜啊!尽管如此,因为子路以子路的哀痛来对待子路,孔子并没有严厉地贬斥他。系紧帽缨这一节,也可以称得上是奇男子了。像子路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完全说是北方的刚强吗?子思将这一章列在颜回之后,也是想让求学的人知道在面对生死变故时,不失去性命的正道。子路不足以作为老师,以我们老师那不变的道理作为老师就可以了。《尚书》说:“刚健而充实。”国家有道时,平常的践行笃实,不必改变;国家无道时,尽忠而死,不可改变。这都是天命,顺从地接受它的正道。乾的刚健,坤的柔顺而刚强,这就是中庸。这就是圣门所说的强。

子曰:「素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弗爲之矣。君子遵道而行,半涂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

死生、出处,人之大节也。非特处死生难,处出处亦难。上章既言至死不变,此章言隐遯之事。素,犹素其位之素,言素于隐也。素隐不显,则君臣之义废矣,是天下之怪行也。仕、止、乆、速,各当其可,奚以怪爲?虽使见述于后世,直盗虚声耳。夫子深贬之,故曰:「吾弗爲之矣。」君子其遵道乎!既曰道矣,而又半涂而废,则何以造此道之极?夫子许其遵而咎其废也,故曰:「若我则弗能已也。」我惟依乎中庸而已。依,犹依于仁之依,言未尝离中庸也。既非违道而行怪,又非半涂而废道,非中庸而何?遯世与素隐若同实异,素隐有好名之心,遯世无求知之念。世不知中庸,故不知我。我以其不知而遂萌悔心,是悔中庸也。中庸而可悔乎?自知自遯,寜逺人知,上不求知,何以悔爲?圣者之事,中庸在斯,性命在斯,惟遯世乃可经世,惟经世乃可遯世,实一机也。

素隐不显,大义废矣,怪也,吾弗爲。其遵道乎?既曰道矣,奈何而废?吾则弗已。吾惟依乎中庸,不怪不废,世虽莫我知,泰然无悔,肥遯也。唯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人能之。

君子之道,费而隐。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道无所不在,费也;道果何在,隐也。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能行,费也;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隐也。「至」之爲言,不可得而形容也。谓无形与声耶?而未尝无形与声;谓有形与声耶?而形声又不可得而尽也。不然,以圣人之聪明,曷爲而尚有不知、尚有不能乎?不特圣人而已,大莫大于天地,然亦有亏遗不满之处:日月之有薄蚀也,星辰之有失行也,陵谷之有变迁也。人曰:「是数然也。」天非制数者乎?曷爲不使之无薄蚀、无失行、无变迁也,而犹有遗憾者何耶?噫!天地之所不容致诘者,乃所以爲天地之大也;亦犹圣人之不知不能者,乃所以爲此道之妙也。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可知欤?可能欤?不睹不闻之独,可知欤?可能欤?不如是,不足以爲至也。故继之曰:「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天地尚有憾,斯语也,孰得而载之?愚夫愚妇皆知皆能,斯语也,孰得而破之?语大语小,莫匪中庸,中庸固不间小大也。有上即有下,而上下皆中庸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此察非内知见也,亦非外知见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夫妇之端非在此,而鸢飞鱼跃非在彼也。夫夫妇妇,即飞者跃者;飞者跃者,即夫夫妇妇,一中庸也。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天地非在彼,而夫妇非在此也。夫夫妇妇,即上天下地;上天下地,即夫夫妇妇,一中庸也。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闺门衽席之间,最可以验进德之实。于此而或愧怍焉,虽有盖世之功名,斯亦不足贵也已。注家「防上夫妇之愚」未安,故不从。

道无所不在,夫妇之愚不肖,皆可以与知能行,费矣;及其至也,虽圣人亦不知不能,何隐也?是正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正所谓不睹不闻之独也。何所容其知?何所容其能?岂特圣人爲然?虽以天地之大,至于不容致诘之处,人皆有所憾于天地,而不知此乃所以爲天地也。呜呼,至矣!隐而未发,即费而发者隐;不睹不闻,即费而睹闻者隐;而天地之不容致诘,圣人之不知不能,即费而愚夫愚妇之与知能行者。语大语小,而莫载莫破,何间于大小哉?鸢飞鱼跃,而上天下渊,何间于上下哉?造端夫妇,而察乎天地,何间于夫妇、天地哉?故亦及其至,是至也。费不离隐也,隐不离费也,

译孔子说:“刻意追求隐僻的道理,行为怪异,后世会有人传述他,我不做这样的事。君子遵循正道而行,半途而废,我不能停止。君子依循中庸之道,避世隐居而不被世人知晓也不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生死、出仕与退隐,是人生的重大节操。不仅面对生死很难,面对出仕与退隐也很难。上一章已经说了至死不变,这一章讲的是隐居避世的事情。“素”,就像“素其位”的“素”,意思是安于隐居。安于隐居而不彰显,那么君臣的大义就废弛了,这是天下怪异的行为。出仕、停止、久留、快速,各自合乎时宜,为什么要怪异呢?即使被后世传述,也只是窃取虚名罢了。孔子深深贬斥这种行为,所以说:“我不做这样的事。”君子应当遵循正道啊!既然说是正道,却又半途而废,那么怎么能达到大道的极致呢?孔子赞许他遵循正道,但责备他半途而废,所以说:“像我则不能停止。”我只是依循中庸之道罢了。“依”,就像“依于仁”的“依”,意思是未曾离开中庸。既不是违背正道而行怪异,也不是半途而废正道,不是中庸又是什么呢?避世隐居与安于隐僻看似相同实则不同,安于隐僻有求名之心,避世隐居没有求知的念头。世人不了解中庸,所以不了解我。我因为世人不了解我而产生后悔之心,这是后悔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可以后悔吗?自己知道而隐居,宁愿远离世人的知晓,向上不求被知晓,为什么要后悔呢?圣人的作为,中庸在这里,性命在这里,只有避世隐居才能治理世事,只有治理世事才能避世隐居,这其实是同一个机理。

安于隐僻而不彰显,大义就废弛了,这是怪异的行为,我不做。应当遵循正道啊!既然说是正道,为什么还要废弃呢?我则不能停止。我只依循中庸之道,不怪异也不废弃,世人不了解我,泰然自若没有后悔,这是宽裕的隐居。只有穷尽事理、尽性至命的圣人才能做到。

君子之道,广泛而隐微。愚笨的夫妇,可以参与了解它;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了解的地方。不贤的夫妇,可以践行它;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天地如此广大,人还有遗憾之处。所以君子谈论它的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谈论它的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诗经》说:“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是说它上下都明察。君子之道,发端于夫妇;等到它达到极致时,明察于天地。

道无所不在,这是广泛;道究竟在哪里,这是隐微。愚笨不贤的夫妇,可以参与了解并践行,这是广泛;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有不了解不能做到的,这是隐微。“至”的意思是,无法用言语形容。说它没有形声吗?却未曾没有形声;说它有形声吗?而形声又无法穷尽。不然的话,以圣人的聪明,为什么还有不了解、不能做到的呢?不仅是圣人如此,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了,然而也有亏损遗憾的地方:日月有亏蚀,星辰有失序,山陵河谷有变迁。人们说:“这是自然规律。”天不是制定规律的吗?为什么不使它们没有亏蚀、没有失序、没有变迁呢,为什么还有遗憾呢?唉!天地所不容追问的地方,正是天地之所以为天地的大;也就像圣人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正是此道之所以为妙的原因。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可以了解吗?可以做到吗?不见不闻时的独,可以了解吗?可以做到吗?如果不是这样,不足以称为“至”。所以接着说:“谈论它的大,天下没有能承载它的;谈论它的小,天下没有能分割它的。”天地还有遗憾,这句话,谁能承载它?愚夫愚妇都知道能做到,这句话,谁能分割它?谈论大谈论小,无非是中庸,中庸本来不分大小。有上就有下,而上下都是中庸。“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是说它上下都明察。这种明察不是内在的知见,也不是外在的知见。君子之道,发端于夫妇。夫妇的发端不在此处,而鸢飞鱼跃也不在彼处。作为夫妇,就是飞翔跳跃者;飞翔跳跃者,就是作为夫妇,这是同一个中庸。等到它达到极致时,明察于天地。天地不在彼处,而夫妇也不在此处。作为夫妇,就是上天大地;上天大地,就是作为夫妇,这是同一个中庸。自身不践行道,就不能在妻子身上实行;闺门床席之间,最可以检验进德的实际。在这里如果有羞愧惭愧,即使有盖世的功名,这也是不足贵的。注家说“防止上面的夫妇之愚”不妥当,所以不采纳。

道无所不在,愚笨不贤的夫妇,都可以参与了解并践行,这是广泛;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不了解不能做到,这是多么隐微啊?这正是所说的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正是所说的不见不闻时的独。哪里容得下了解?哪里容得下能力?岂止圣人是这样?即使以天地之大,到了不容追问的地方,人们都对天地有遗憾,却不知道这正是天地之所以为天地。唉,达到极致了!隐而未发,就是广泛而发者隐;不见不闻,就是广泛而见闻者隐;而天地所不容追问,圣人的不知道不能做到,就是广泛而愚夫愚妇参与了解能做到的。谈论大谈论小,而不能承载不能分割,哪里区分大小呢?鸢飞鱼跃,而上天下渊,哪里区分上下呢?发端于夫妇,而明察于天地,哪里区分夫妇、天地呢?所以也达到极致,这就是极致。广泛不离开隐微,隐微不离开广泛,

此天命之性也。何以见之?天之所以命人者,清浊厚薄有万不同,费也;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炯然不乱者黙存乎其中,隐也。隐岂离费乎?费岂离隐乎?

译这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呢?天赋予人的禀赋,清浊厚薄有千万种不同,这是显见的一面;虽然清浊厚薄参差不齐,但其中却有一种光明澄澈而不混乱的本性默默存在,这是隐微的一面。隐微难道能脱离显见吗?显见难道能脱离隐微吗?

天下莫能载君子之语大,天下莫能破君子之语小,何以能然耶?曰:惟养其言语之所自出者而已矣。吾尝发问于学子,且告之曰:「君子之言,精粗小大无不及也。何以莫能载?何以莫能破?」而学子所答,未有领解斯防者。吾试博讲而详説之,然后反説约,可乎?《诗》曰:「谨尔出话。」曾子曰:「出辞气。」言虽自口出,非自口出也,其自心出乎?言,心声也,则是自心出也。心知其所从出乎?心无意于言,而不能不言也。《易系》曰:「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善不善之几,伏于毫芒眇忽之防,而应不应之验,乃在千里之逺。善言自口而出也,不善之言亦自口而出也。自口而出者,皆自心而出也。心岂有善不善哉?心无不善也。心无不善,则言亦无不善可也。《书》曰:「敬忌,罔有择言在身。」《孝经》曰:「言满天下无口过。」言至于无可择,则纯乎善矣。彼有杂出乎善不善之间者,亦有大体虽善而未免乎一二之瑕疵者,此岂在于发言之时哉?亦惟其平日之所养如何耳。纯乎善而无不善者,所养之纯者也;杂出乎善不善之间者,无所养者也;大体虽善而未免一二之瑕疵者,有所养而未纯者也。故曰:惟养其言之所自出者而已矣。语大语小,于《六经》备见之。道本无小大,亦非无小大。故圣人之经,语及于大者,小未尝不包也,而人以爲语大;语及于小者,大未尝不具也,而人以爲语小。小大未暇辨也,盍亦求其所谓不可载、不可破者乎?伏羲以前未有文字,自画八卦,载籍始生。文王重之,夫子系之,隂阳、刚柔、动静、吉凶,千变万化,大畧皆于言辞有攷焉。典、谟、训、诰、誓、命之书,天人之道详矣。《诗》三百篇,比、兴、赋、风、雅、颂,众体毕备,故曰:「不学《诗》,无以言。」礼乐不传于后世,粗识先王声明文物之盛者,以其犹有礼乐之文字存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一褒一贬,以空言而欲行赏罚,善人劝焉,滛人惧焉,万世之下,名之曰《经》。呜呼!人之尊且信若此,故莫能载,莫能破矣。岂圣人之言异于人哉?惟养其言之所自出者而已矣。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圣人无意言也,此心虚明洞逹,纯粹精一,则发于言者,不过写吾胷中之所存耳,夫是之谓圣人之养。自非圣人,则不可以不修辞。乾卦曰:「修辞立其诚。」所谓修者,非饰辞之谓也。言顾行,行顾言,平时涵养内充,既无不善矣,发言之时,又必谨思宻察,当而后发,是之谓修辞。辞修则诚立矣,诚立而所养愈固矣。《诗》曰:「于时言言,于时语语。」言语非一端也:语朝廷则贵乎直,语乡党则贵乎谦,语学校则贵乎庄,语家庭则贵乎和;歌颂之语丽而则,祷祠之语恪而信,专对之语辨而中,传檄之语激而扬,欵识之语简而古,诔諡之语思而实;其歌也清越而长,其史也铺张而核,议礼也据古谊,谳刑也酌人情;语闲燕而毋淫,语不平而毋讦,语上交而毋谄,语下交而毋渎。语亦多端矣!自圣人言之,本无语大语小之别也;而人之观之者,有所谓语大焉,有所谓语小焉。然大防所养厚,则不劳而成章,信今而传后;所养未厚,则虽粲然可观,言而已矣,非有德之言也;虽日传万纸,目前而已矣,非能垂不朽也。自古大圣大贤,胷中所养,海涵地负,旷兮莫窥其畛域,浩乎莫测其涯涘,故其发挥于言语之间者,若日月丽乎中天,其辉光无不烛也;若川流而驶,若矢激而逺,其力量不可当也。犹且敛而藏之,逊以出之,呐呐似不能言者。其言也讱,所以爲仁;讷言敏行,所以爲君子。辞有枝叶,即叹天下之无道;而尚口乃穷,作《易》者深戒之。驷不及舌,以其悔不可追也;三复白圭,以其玷不可爲也;无易由言,知口起羞也;非礼勿言,欲接以道也。凡此者,皆养其言之所自出也,非独修身爲然,而观人亦然。辞寡,吾知其爲吉;辞多,吾知其爲躁;辞慙,吾知其将

译天下没有人能穷尽君子谈论宏大道理时的深意,天下没有人能驳倒君子谈论细微事物时的精微,为什么能这样呢?回答说:只是修养那言语产生的根源罢了。我曾经向学子发问,并且告诉他们:“君子的言论,精微粗浅、细小宏大没有不涉及的。为什么没有人能穷尽它?为什么没有人能驳倒它?”而学子们的回答,没有谁能领会这其中的关键。我试着广泛讲解并详细说明,然后再反过来用简约的话来总结,可以吗?《诗经》说:“谨慎你的说话。”曾子说:“注意言辞和语气。”言语虽然从口中说出,却并非仅仅从口中发出,难道是从心中发出的吗?言语是心的声音,那么就是从心中发出的。心知道言语是从哪里发出的吗?心并不刻意要言语,却不能不发出言语。《易经·系辞》说:“发出的言语善良,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响应;发出的言语不善,那么千里之外的人也会背离。”善与不善的细微差别,潜伏在毫芒细微之处,而响应与否的验证,却在千里之外。善言从口中发出,不善之言也从口中发出。从口中发出的,都是从心中发出的。心难道有善与不善吗?心没有不善。心没有不善,那么言语也就没有不善了。《尚书》说:“恭敬戒惧,身上没有经过选择的言语。”《孝经》说:“言语充满天下却没有口过。”言语到了无可选择的程度,那就纯粹是善了。那些夹杂在善与不善之间的,也有大体虽善却难免有一二瑕疵的,这难道在于发言的时候吗?也只是在于平日的修养如何罢了。纯粹是善而没有不善的,是修养纯粹的人;夹杂在善与不善之间的,是没有修养的人;大体虽善却难免有一二瑕疵的,是有修养但未达纯粹的人。所以说:只是修养那言语产生的根源罢了。谈论宏大与细微,在《六经》中都能充分见到。道本来没有大小之分,也不是没有大小之分。所以圣人的经典,谈论到宏大的,细微之处未曾不包容,而人们认为这是在谈论宏大;谈论到细微的,宏大之处未曾不具备,而人们认为这是在谈论细微。大小还来不及分辨,何不寻求那所谓不可穷尽、不可驳倒的原因呢?伏羲以前没有文字,自从画出八卦,典籍才开始产生。文王重卦,孔子作传,阴阳、刚柔、动静、吉凶,千变万化,大略都能在言辞中得到考证。《尚书》中典、谟、训、诰、誓、命等篇章,天人之道详尽记载。《诗经》三百篇,比、兴、赋、风、雅、颂,各种体裁完备,所以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礼乐没有流传到后世,粗略认识先王礼乐制度兴盛的人,是因为还有礼乐的文字留存。《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一褒一贬,用空言想要实行赏罚,善人受到鼓励,淫乱之人感到恐惧,万世之后,称之为《经》。唉!人们如此尊重且相信它,所以没有人能穷尽它,没有人能驳倒它。难道圣人的言语不同于常人吗?只是修养那言语产生的根源罢了。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圣人无意于言语,这颗心虚静明亮通达,纯粹精一,那么发出的言语,不过是写出我胸中所存的罢了,这就叫做圣人的修养。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不修饰言辞。乾卦说:“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所说的修饰,不是装饰言辞的意思。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平时涵养内心充实,既然没有不善了,发言的时候,又必须谨慎思考严密观察,恰当然后才发出,这就叫做修辞。言辞修饰了诚信就确立了,诚信确立了修养就更加牢固了。《诗经》说:“有时说话,有时议论。”言语不是一种情况:在朝廷说话贵在直率,在乡里说话贵在谦逊,在学校说话贵在庄重,在家庭说话贵在和睦;歌颂的言语华丽而有法度,祈祷祭祀的言语恭敬而诚信,专对使节的言语明辨而中肯,传檄的言语激昂而振奋,款待相识的言语简练而古朴,诔文谥号的言语深思而真实;歌唱清越而悠长,史书铺陈而核实,议礼依据古义,断案斟酌人情;闲聊时不淫邪,议论不平事时不揭短,与上级交往时不谄媚,与下级交往时不轻慢。言语也是多种多样的!从圣人来说,本来没有谈论宏大与细微的区别;而人们观察它,有所谓谈论宏大的,有所谓谈论细微的。然而修养深厚,就不费力而成章,相信现在而流传后世;修养不深厚,虽然灿烂可观,只是言语罢了,不是有德行的言语;即使每天传播万张纸,也只是眼前罢了,不能垂范不朽。自古大圣大贤,胸中所修养的,如海涵地负,空旷得无法窥见其边界,浩大得无法测知其边际,所以他们在言语之间的发挥,如同日月悬挂在天空正中,其光辉没有不照亮的;如同川流奔涌,如同箭矢激射而远,其力量不可抵挡。尚且收敛隐藏,谦逊地表达,讷讷似乎不能说话。言语谨慎,所以成为仁;言语迟钝行动敏捷,所以成为君子。言辞有枝叶,就感叹天下无道;而崇尚口舌就会穷困,作《易》的人深深警戒。驷马不及舌,因为后悔不可追回;三思白圭,因为玷污不可弥补;不要轻易说话,知道口舌会招致羞辱;不合礼的不说,想要以道相接。凡这些,都是修养那言语产生的根源,不仅修身如此,观察人也是如此。言辞少,我知道他是吉利的;言辞多,我知道他是浮躁的;言辞惭愧,我知道他将

叛;辞枝,吾知其心疑;辞屈,吾知其失守;诐淫邪遁,吾知其所蔽、所陷、所离、所穷。自唐、虞考绩,亦必先于纳言,而不知言,则无以爲知人之明。然则由载籍以来,大抵谨言者无过,轻发者多失。然而《皇极》则曰「敷言」,惟恐辞防之不敷畅;孔子又曰「辞逹」,惟恐言语之不发扬,又何也?噫!敷言未尝不谨言也,辞逹未尝不修辞也。终日言而言皆道也,彼巧言如簧者、利口覆邦家者,止可欺世乱俗耳,一遇君子,则将口呿舌卷之不暇,而又何所容其喙耶?虽然,圣人又曰「予欲无言」,然则有言未为至,而无言乃爲至乎?噫!有言、无言,一也,言不可以有无论也。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其行也、其生也,皆天之教也,曷尝不言哉?子贡不逹斯防,乃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吁!夫子岂真隐耶?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犹四时行而百物生也。《易·系》曰:「君子之道,或黙或语。」语、黙一也,可言者即其不言者也,不言者即其可言者也。号令之涣发,犹雷风之皷舞;及其既收,则犹雷风之寂然耳,岂有二雷风哉?无形无声之中,乃有奋迅生育之妙,此圣人所以与天爲徒也。吾既博讲详説至此矣,盍更反而説约焉?学子其听之:至大而天下莫能载,曷爲而莫能载也?包罗天地,该括事物,天下方待君子之言以载,故不能载者惟君子能载之,而天下又何以载君子?使其可载,是轻易肤浅之言,非君子之言也;虽小而天下莫能破,曷爲而莫能破也?幽通鬼神,防入毫髪,天下方待君子之言以破,故不能破者惟君子能破之,而天下又何以破君子?使其可破,是偏駮怪异之言,非君子之言也。尧之文思光被天下,而天下莫能载尧文之焕;舜之文明协于帝,而天下莫能载舜文之华;禹之文命敷四海而天下莫能载,禹之文命,周王之文德,肆时夏而天下莫能载周王之文德,夫子之文章,可得闻而天下莫能载夫子之文章。夫语大不可得而载,而况语小可得而破耶?语大者,天地之大,人犹有憾也;语小者,天斯昭昭之多,地一撮土之多也。语大者,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也;语小者,夫妇之愚不肖,可以与知与行也。皆语也,皆道也,有小大而无小大也。孔子之恶乡原,以乱德贼德斥之;孟子之距杨墨,以无父无君斥之。片言之下,真如破的。孔孟能破郷原杨墨,而天下万世未有能破孔孟之言者。夫惟天下不能载,故能载此道;天下莫能破,故能破羣言,此圣人之事也。然则学圣人者,宜何所用力?曰:「养气爲先。」《乐记》曰:「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惟乐不可以伪爲。」天下固未有气馁而言宣,亦未有气盛而化不神者也。江海流而不息,沟浍涸可立待。孟子之知言,亦自养气始,是之谓反説约。

译背叛;言辞背离根本,我知道他心存疑虑;言辞屈曲,我知道他内心失守;偏颇、放荡、邪僻、诡辩,我知道他被蒙蔽、陷入困境、背离正道、走投无路。自唐尧、虞舜考核政绩以来,也必定先考察言语,如果不了解言语,就无法具备识人的明察。然而从有典籍记载以来,大致谨慎言语的人没有过错,轻率发言的人多有失误。然而《尚书·洪范》却说“敷言”,只怕言辞防备不够充分畅达;孔子又说“辞达”,只怕言语不够发扬光大,这又是为什么呢?唉!敷言未曾不谨慎言语,辞达未曾不修饰文辞。整天说话而所说的都是正道,那些巧言如簧的人、利口颠覆国家的人,只可以欺骗世人、扰乱风俗罢了,一旦遇到君子,就会张口结舌、舌头卷曲都来不及,又哪里容得下他们插嘴呢?虽然如此,圣人又说“我想不说话”,那么有言语还未达到极致,而无言语才算是极致吗?唉!有言语和无言语,是一样的,言语不可以有也不能无。上天不说话而四季运行、万物生长,它们的运行、它们的生长,都是上天的教化,何曾不说话呢?子贡不通晓这个道理,就说“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有什么可传述的呢?”唉!夫子难道是真正隐藏吗?我没有行为不与二三子分享,就像四季运行而万物生长一样。《周易·系辞》说:“君子的道理,有时沉默有时说话。”说话和沉默是一样的,可以说的就是那不可说的,不可说的就是那可以说的。号令的涣然发布,如同雷风的鼓舞;等到它们收敛,就如同雷风的寂静,难道有两个雷风吗?在无形无声之中,却有奋迅生育的奥妙,这就是圣人与天为伴的原因。我已经广泛讲解详细阐述到这里了,何不反过来用简约的话来说呢?学子们听我说:至大而无天下不能承载,为什么不能承载呢?包罗天地,概括事物,天下正等待君子的言语来承载,所以不能承载的只有君子能承载,而天下又凭什么承载君子呢?如果可以被承载,那是轻易肤浅的言语,不是君子的言语;至小而天下不能攻破,为什么不能攻破呢?幽深通达鬼神,防范细微到毫发,天下正等待君子的言语来攻破,所以不能攻破的只有君子能攻破,而天下又凭什么攻破君子呢?如果可以被攻破,那是偏驳怪异的言语,不是君子的言语。尧的文思光辉照耀天下,而天下不能承载尧文辞的焕彩;舜的文明与帝相协,而天下不能承载舜文辞的华美;禹的文命遍布四海而天下不能承载,禹的文命,周王的文德,施行夏礼而天下不能承载周王的文德,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而天下不能承载夫子的文章。既然谈论至大不可被承载,何况谈论至小可以被攻破呢?谈论至大,天地之大,人们还有遗憾;谈论至小,天有昭昭之多,地有一撮土之多。谈论至大,圣人有所不知不能;谈论至小,愚笨不肖的夫妇,可以参与知晓和践行。都是言语,都是道理,有小大之分而没有小大之别。孔子厌恶乡原,以败坏道德、残害道德斥责他;孟子排斥杨朱、墨翟,以无父无君斥责他们。片言之下,真如射中靶心。孔孟能攻破乡原杨墨,而天下万世没有能攻破孔孟言语的。正因为天下不能承载,所以能承载此道;天下不能攻破,所以能攻破群言,这是圣人的事。那么学习圣人的人,应该在哪里用力呢?回答说:“以养气为先。”《礼记·乐记》说:“气盛则变化神奇,和顺积累于中而英华发于外,只有音乐不可以虚伪为之。”天下固然没有气衰而言语畅达的,也没有气盛而变化不神奇的。江海流动而不息,沟渠干涸可以立刻等待。孟子的知言,也从养气开始,这就叫做反说约。

子曰:「道不逺人,人之爲道而逺人,不可以爲道。《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爲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已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胡不慥慥尔!」

道者,天命之性,人人自有,何尝远人?其所以远者,人自逺之。道在迩而求诸逺则不足爲道矣。圣人欲提省人心,使知道不逺人,于是以柯爲喻。伐彼柯者,必用此柯,彼之长短,取则于此,可谓甚近。然尚有彼此之别,防视之犹远也,此未足以形容道不远人也。亦尝思人之所以爲人乎?通体皆道也,人外无道也。以人治人者,人昧于爲人,而教以人道,故曰治。不曰我治人,而曰以人治人,我亦人耳。人道不离吾身,亦不离各人之身。吾有此则,人亦有此,则以则取则,天则自然,而非彼柯假此柯之比也。人有过,焉能改则止,若责人已甚,违天则矣。故曰:「忠恕违道不远。」忠恕二字,见得以人治人最明;违道不远,即道不逺人也。人之所以爲人者,忠恕而已。道最近人,忠恕最近道。何则?中心爲忠,如心爲恕。试以心体之,人以不愿施于我,必非我之所愿。人我一也,而我乃以不愿施诸人,岂中心如心之谓乎?中心如心者,以人治人而已。夫子又谓不远人之道,其目有四:事君、事父、事凡交朋友,四者最切于人。以夫子之圣,犹曰:「吾未能一也。」方且求其事之之道,求其先施之道。曷求哉?求诸言行而已矣。言行皆曰庸,庸即中也。惟中故常,德之行,常行也;常言之谨,常言也。常言常行,人所易忽也,而圣人于此未尝放逸,可谓常中矣。不足则加勉,有余则不尽。有余不足,即中庸也。或谓事君、事父兄、交朋友之道,惟患不足,寜患有余。殊不思天命之性自有常中,过与不及皆非中道,而岂必有余哉?自古事亲、事君、善处兄弟者,莫如舜。舜尽孝、尽忠、尽友,中而已,非余也。不尽者,不尽其余,而非不尽中也。中尽则无过不及矣。而圣人一念兢业,犹且言必顾省其行,行必顾省其言,斯其爲体天行健乎?斯其爲穷理尽性至命乎?岂独圣人当然,具天命之性者皆当然。慥慥笃实貌,言君子欲言行相应,何可不务实也?读《中庸》之书者,口未尝不谈中庸,然书自书,我自我,口言之,身不行之,是言行不相顾也。呜呼!盍亦痛省而如鞭乎?道者,天命之性,不逺人而人远之。不观伐柯乎?彼柯之长短,取则于此柯,近甚矣,防视之犹远也。人灵于物,通彼此皆道也。不曰我治人,而曰人治人,我亦人耳。道不离吾身,亦不离各人之身。性本相近,昏而有过,患不能改,能改即新,舍恶迁善,可以止矣。唯何甚?此忠恕也。道最近人,忠恕最近道。己所不愿,何可施于人也?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道,圣人岂不能尽,而乃曰:「吾何能?吾惟庸德是行,庸言是谨,不足则加勉,有余则不尽。」言行相顾,如是而已。是谓中庸,是谓率性。爲君子者,胡不慥慥而行?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

无新故之谓素,居其所之谓位。不素其位,跬歩不行;素则行矣。循理顺,则不愿乎外,纯乎中庸也。中庸无不在也,在富贵而亨,在贫贱、夷狄、患难而非困,皆中庸也。亨居一,困居三,虽困亦亨,无入而不自得也。有通塞而无通塞也,有逆顺而无逆顺也,此隂阳健顺动静之妙也。性如是,命如是,中庸如是。

译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如果人为了行道而远离人,那就不可以称为道。《诗经》说:‘砍削斧柄,砍削斧柄,它的法则并不遥远。’拿着斧柄去砍削斧柄,斜着眼睛看着它,还觉得遥远。所以君子用人道来治理人,改正了过错就停止。忠恕之道离道不远,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强加给别人。君子之道有四条,我连一条都未能做到:希望儿子如何侍奉父亲,我自己未能做到;希望臣子如何侍奉君主,我自己未能做到;希望弟弟如何侍奉兄长,我自己未能做到;希望朋友先对自己施予恩惠,我自己未能做到。践行普通的德行,谨慎普通的言语,有所不足不敢不勉励,有所多余不敢穷尽。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君子为什么不笃实呢!”

道,是天命赋予的本性,人人自有,何曾远离人?之所以远离,是人自己远离了它。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那就不足以称为道了。圣人想要提点省察人心,让人知道道不远离人,于是用斧柄作比喻。砍削那斧柄,必定要用这斧柄,那斧柄的长短,取法于这斧柄,可以说非常近。然而尚有彼此的区别,斜视它仍然觉得远,这不足以形容道不远离人。也曾思考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吗?全身都是道,人之外没有道。以人治人,是因为人蒙昧于做人的道理,而用做人的道理来教导他,所以说治。不说我治理人,而说以人治人,我也是人罢了。人道不离开我的身体,也不离开每个人的身体。我有这个法则,人也有这个法则,那么以法则取法法则,天然法则自然如此,而不是像那斧柄假借这斧柄相比。人有过错,如果能改正就停止,如果责备人太过分,就违背天然法则了。所以说:“忠恕离道不远。”忠恕二字,最能体现以人治人;离道不远,就是道不远离人。人之所以为人的,不过是忠恕罢了。道最接近人,忠恕最接近道。为什么呢?中心为忠,如心为恕。试着用心体察,别人不愿意施加于我的,必定不是我愿意的。人和我是一体的,而我却把不愿意的施加给别人,这难道叫中心如心吗?中心如心,就是以人治人罢了。孔子又说,不远离人的道,其条目有四:侍奉君主、侍奉父亲、侍奉兄长、结交朋友,这四者最切近于人。以孔子的圣明,还说:“我连一条都未能做到。”正在寻求侍奉的方法,寻求先施予的方法。向哪里寻求呢?向言行寻求罢了。言行都称为庸,庸就是中。因为中所以常,德行的践行,是常行的;常言的谨慎,是常言的。常言常行,是人容易忽视的,而圣人在此未曾放纵懈怠,可谓常中了。不足则加勉,有余则不尽。有余不足,就是中庸。有人说侍奉君主、父亲兄长、结交朋友之道,只怕不足,宁可有余。却不思考天命之性自有常中,过与不及都不是中道,难道一定要有余吗?自古以来侍奉亲人、侍奉君主、善于处理兄弟关系的,没有比得上舜的。舜尽孝、尽忠、尽友,只是中罢了,不是有余。不尽,是不尽其余,而不是不尽中。中尽就没有过与不及了。而圣人一念兢兢业业,还说言语必定顾省其行为,行为必定顾省其言语,这就是体察天道运行刚健吗?这就是穷尽事理、尽人性、至天命吗?难道只是圣人应当如此,具有天命之性的人都应当如此。慥慥是笃实的样子,说君子想要言行相应,怎么能不务实呢?读《中庸》的人,口中未曾不谈中庸,然而书是书,我是我,口里说着,身体不践行,这是言行不相顾。唉!何不痛加反省而像鞭策自己一样呢?道,是天命之性,不远离人而人远离它。不看看砍斧柄吗?那斧柄的长短,取法于这斧柄,非常近了,斜视它仍然觉得远。人比万物灵秀,通彼此都是道。不说我治理人,而说以人治人,我也是人罢了。道不离开我的身体,也不离开每个人的身体。本性本来相近,昏昧而有过错,担心不能改正,能改正就是新,舍弃恶行迁向善行,就可以停止了。为何太过分呢?这就是忠恕。道最接近人,忠恕最接近道。自己不愿意的,怎么可以施加给别人呢?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之道,圣人难道不能尽,却还说:“我怎能做到?我只践行普通的德行,谨慎普通的言语,不足则加勉,有余则不尽。”言行相顾,如此而已。这就是中庸,这就是率性。做君子的,为什么不笃实地践行呢?

君子安于现在的处境而行动,不羡慕处境之外的事物。安于富贵,就践行富贵的道理;安于贫贱,就践行贫贱的道理;安于夷狄,就践行夷狄的道理;安于患难,就践行患难的道理。君子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处于上位不欺凌下位,处于下位不攀附上位,端正自己而不苛求别人,就没有怨恨。上不怨恨天,下不责怪人。所以君子安于平易的处境以等待天命,小人冒险以求侥幸。孔子说:“射箭好像君子,射不中靶心,反过来在自己身上寻找原因。”

没有新旧之分的叫做素,居于其所的叫做位。不安于现在的处境,半步也不能走;安于处境就能行走了。遵循理数顺畅,就不羡慕外物,纯粹符合中庸。中庸无处不在,在富贵中通达,在贫贱、夷狄、患难中不困顿,都是中庸。通达居其一,困顿居其三,虽然困顿也通达,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有通塞而没有通塞,有逆顺而没有逆顺,这是阴阳健顺动静的妙处。本性如此,天命如此,中庸如此。

中庸不以位髙而亢,何陵之有?中庸不以位卑而屈,何援之有?惟正己而已矣。自成自道,无求于人,既无所求,奚怨奚尤?此正己之谓也。正则平易,不正则险。易者中庸,险者反中庸。故不明中庸性命者,必不能居易;不能居易者,必行险徼幸;徼幸者必不可常;不常而致败者,必怨尤。噫!孰有幡然悔悟而反诸身者乎?「仁者如射,失诸正鹄,不怨胜已者,自反而已。」射有的,道亦有的,中庸在身,匪属他人。无新无故,至平至易。呜呼!省乎不省乎?

译中庸之道不因地位高而骄傲,哪里会有欺凌他人的事呢?中庸之道不因地位低而屈服,哪里会有攀附他人的事呢?只是端正自己罢了。成就自己、践行正道,不向他人索取,既然无所求,又何必怨恨、责备呢?这就是所谓端正自己。端正则平易,不端正则险恶。平易就是中庸,险恶就是背离中庸。所以不明白中庸与性命之理的人,一定不能安于平易;不能安于平易的人,必定会走险路以求侥幸;侥幸的事必定不能长久;不能长久而导致失败的,必定会怨恨、责备。唉!哪有幡然悔悟而反求诸己的人呢?“仁者就像射箭,射不中靶心,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自我反省罢了。”射箭有目标,道也有目标,中庸就在自身,不属于他人。没有新奇也没有故旧,极其平易。唉!反省还是不反省呢?

位者何?天之所以命我者是也。性不离命,命不离性。何以见之?富贵,命也;贫贱、夷狄、患难,亦命也。素也者,不以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二其心也。虽所禀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炯然不乱者常自若耳。知性知天,何入而不自得?不陵下而曰「在上位」,不援上而曰「在下位」。位云者,即素其位之位也。在上在下,此命也;而不陵不援,则性也。君子所禀既清且厚,守正无求,自无怨尤。正则平易,安吾定分以俟之,是谓知命之君子。小人则不然,背正就邪,舍易趋险。彼盖不素其位,而求脱乎贫贱、夷狄、患难之困,以觊望夫富贵之亨,其间亦有冐焉行险徼幸以得之者矣。然谓之徼幸,则不得焉者亦多矣。若小人所禀既浊且薄,而又加戕贼焉,正所谓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者也,又何足与语君子率性之道哉?君子如射,失诸正鹄,不怨胜己,反求诸身而已矣。身也者,即天之所以命我者也。养性立命者,反求之实也。

君子之道,辟如行逺必自迩,辟如登髙必自卑。诗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子曰:「父母其顺矣乎!」

逺近髙卑皆道也,致知则于卑近识髙逺力行则自卑近而至髙逺致知不造其极,则力行亦▯行耳。卑自有髙近自有逺本不相离。彼知道者,徃徃忽近而厌卑,独不观《易》、《诗》之训乎?「妇子嘻嘻」,何爲而失家节也?盖以溺于人欲,不知天则故尔。若夫「王假有家,交相爱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此乃天命之性,率性之道,至近至逺至卑至髙不可以形容尽也。恋妻子之爱,终有悔吝,岂能如琴瑟之和乎?父子兄弟,天性也,本孝本友,其或亏于孝友者,妻子之私夺之耳。今焉妻子好合,而兄弟乐,宜尔室家,而父母顺,所谓家道正而天下定者是也,岂非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乎?子思引《诗》而又以夫子之言证之,厥有防哉!《孝经》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此又曰:「父母其顺矣乎!」然则近可逺卑可髙之理,舍孝何以哉?此章于人身最▯人谁无父母、兄弟、妻子?行乎人伦之中,而碍焉、泥焉者多矣。于此而猛省,则当求其所谓近可逺卑可髙者。读《中庸》之书,正欲验诸履践耳,徒读其书,不履诸身,万万无益也。闺门之间,勿谓隐防一有过差,最为显著。呜呼,敬哉!

子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夫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一也。上章既言人伦,此又以鬼神明之。何以见鬼神之盛德?人函隂阳之气而生,及其死也,体魄则降,其名曰鬼;发扬于上,其气则神。神无不之,亦无不在,虽不可见、不可闻,然体物则不可遗。此物何物也?隂阳也。无物之中未尝无物,以物爲体,若何可遗?独不观诸祭祀乎?齐明盛服,无使之者而若有使之者,精爽洋洋,与人之齐明黙若相接,如在左右,非虚见,乃实理也。实理者,隂阳也。非终始而有终有始,非徃来而有徃有来,非合散而有合有散,隂阳健顺之理固如此也,神用变化之妙固如此也。是谓命,是谓性,是谓中庸,是谓鬼神之盛德。德即性也。又引《诗》:「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度之尚不可,况可得而厌射乎?非鬼神之不可厌射也,性命中庸之道本无厌射也。又賛叹之曰:「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言显防隐,见其致一也。防未尝不显,而诚未尝揜也。学者读《中庸》,须思圣人何爲发明鬼神之道,又思圣人反覆形容,何爲于此下一诚字?呜呼!欲识不睹不闻,请观于此;欲识君子谨独,请观于此;欲识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请观于此。此书发明诚字,不待后面论诚而已开端于此矣,所当通看。隂阳一、生死一,

译位是什么?就是上天所赋予我的使命。本性不脱离天命,天命不脱离本性。怎么证明这一点呢?富贵是命,贫贱、身处夷狄之地、遭遇患难也是命。所谓“素”,就是不因富贵、贫贱、夷狄、患难而改变自己的心志。虽然人所禀受的清气浊气、厚薄程度各不相同,但内心光明澄澈、不乱于外物的人,常常保持本来的样子。通晓本性、通晓天命,无论进入何种境地,怎能不自得呢?不欺凌下属而说“在上位”,不攀附上级而说“在下位”。所说的“位”,就是安守本分的那个“位”。在上位还是在下位,这是天命;而不欺凌、不攀附,则是本性。君子所禀受的既清且厚,坚守正道无所贪求,自然没有怨恨。正道则平易,安守自己的定分以等待天命,这就是通晓天命的君子。小人则不然,背离正道趋向邪曲,舍弃平易趋向险恶。他们大概是不安守本分,企图摆脱贫贱、夷狄、患难的困境,以希求富贵的亨通,其中也有冒险侥幸而得到的人。然而既然称为侥幸,那么得不到的人也就很多了。如果小人所禀受的既浊且薄,又加以伤害,这正是所谓小人不知天命而不敬畏,又哪里值得与他谈论君子顺应本性的道理呢?君子如同射箭,射不中靶心,不怨恨胜过自己的人,只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罢了。自身,就是上天所赋予我的。修养本性、确立天命,正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的实质。

君子的道理,譬如走远路一定要从近处开始,譬如登高山一定要从低处起步。《诗经》说:“妻子和睦,如同弹奏瑟琴;兄弟融洽,快乐且沉迷。使你的家庭和睦,使你的妻儿快乐。”孔子说:“父母大概也就顺从了吧!”

远近高低都是道的体现,推极知识就能从低近处认识高远处,努力践行就能从低近处达到高远处。推极知识如果不达到极致,那么努力践行也就只是空谈罢了。低处自有高处,近处自有远处,本来不相分离。那些懂得道的人,往往忽视近处而厌恶低处,难道没有观察《易经》、《诗经》的教诲吗?“妇子嘻嘻”,为什么会导致丧失家法呢?大概是因为沉溺于人欲,不知道天理的缘故。至于“君王感化家庭,互相友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义妇顺,从而家道端正,家道端正而天下安定,这才是天命之性、顺应本性的道理,至近至远、至卑至高,无法用言语形容尽致。贪恋妻子的爱,最终会有悔恨,怎能像琴瑟那样和谐呢?父子兄弟,是天性,本来就有孝悌,如果亏欠了孝悌,是被妻子的私欲夺去了。现在妻子和睦,兄弟快乐,家庭和睦,父母顺从,这就是所谓家道端正而天下安定的意思,难道不是天命之性、顺应本性的道理吗?子思引用《诗经》,又用孔子的话来印证,其中自有深意。《孝经》说:“孝悌的极致,通于神明,光辉照耀四海,没有不通达的。”这里又说:“父母大概也就顺从了吧!”那么,近可以达远、低可以登高之理,除了孝还有什么呢?这一章关乎人身最切近,谁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在人伦之中行走,却受到阻碍、拘泥的人很多。在这里猛然醒悟,就应当寻求那所谓近可以达远、低可以登高的道理。读《中庸》这本书,正是要验证于实践,只读书而不亲身践行,万万没有益处。闺门之内,不要以为隐蔽细微,一旦有过失,最为显著。唉,要恭敬啊!

孔子说:“鬼神的德行,真是盛大啊!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使天下的人斋戒沐浴、穿着盛装,来承接祭祀。浩浩荡荡啊!好像就在上方,好像就在左右。《诗经》说:‘神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鬼神的显赫,诚意的不可掩盖,就是这样啊!”

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是一体的。上一章既已讲人伦,这里又用鬼神来阐明。怎么看出鬼神的盛大德行?人蕴含阴阳之气而生,等到死后,形体下沉,它的名字叫鬼;发扬于上,它的气就是神。神无所不到,也无所不在,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但体现于万物则不可遗漏。这物是什么物?是阴阳。无物之中未曾无物,以物为体,怎么能遗漏?难道不看看祭祀吗?斋戒沐浴、穿着盛装,没有使之的人却好像有使之的人,精神浩浩荡荡,与人的斋戒默默相接,好像在左右,不是虚幻的看见,而是真实的道理。真实的道理,就是阴阳。不是始终而有始终,不是往来而有往来,不是合散而有合散,阴阳健顺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神用变化的奥妙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命,这就是性,这就是中庸,这就是鬼神的盛大德行。德就是性。又引用《诗经》:“神的降临,不可揣度,何况可以厌弃呢?”揣度尚且不可以,何况可以厌弃呢?不是鬼神不可厌弃,而是性命中庸之道本来没有厌弃。又赞叹说:“鬼神的显赫,诚意的不可掩盖,就是这样啊!”说显与幽,见其致一。幽未曾不显,而诚未曾掩盖。学者读《中庸》,须思考圣人为什么发明鬼神之道,又思考圣人反复形容,为什么在这里下一个“诚”字?唉!想认识不睹不闻,请观察这里;想认识君子谨独,请观察这里;想认识物的终始、不诚无物,请观察这里。这本书阐发“诚”字,不待后面论诚而已经开端于此了,应当通看。阴阳一、生死一,

鬼神之盛德虽不可见闻,然物物皆体,若何可遗?齐明奉祀之时,洋洋如在者,皆性命也。度之不可,而可射乎?圣人赞叹之曰:「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诚者何?物物皆体也,洋洋如在也。

译鬼神的盛大德行虽然无法看见听见,然而万物都体现着它,怎么可以遗漏呢?在斋戒清明、供奉祭祀的时候,那仿佛就在眼前的景象,都是性命之理。既然推度它不可得,难道可以射中它吗?圣人赞叹说:“防范之道的显著,诚意的不可掩盖,就是这样的啊!”诚意是什么?就是万物都体现着它,仿佛就在眼前。

子曰:「舜其大孝也与!德爲圣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故栽者培之,倾者覆之。《诗》曰:『嘉乐君子,宪宪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既论鬼神之德,遂言舜之大孝。孝通神明,显防一也,费隐一也。自古称孝者多矣,惟舜加一大字。何以见其大?以天子之尊,尊其亲;以四海之养,养其亲;宗庙我飨,子孙我保,有大德故也。大德者何?中庸是也。虽然,论中庸之大德,而必及于名位禄寿者何哉?太极函三,性命已具,五常天则,不离形色,名位禄寿皆道也。圣则循性,顺则建极凝命,故名位禄寿兼而有之。圣人即天也,因论天人不相离,遂言化生万物,因材而笃。材即天命之性也,笃,厚也。栽者培之,率性则天佑之也;倾者覆之,不率性则天弃之也。而又有尽性如圣人者,则受天明命。祸福不同,咸其自取,天何心哉?皆所以笃厚之尔。又引假乐之诗爲证,而断之曰:「大德必受命。」呜呼!学者于此可以观天命矣。是书首句曰:「天命之谓性。」《孝经》曰:「父子之道,天性。」天性既尽,则命在其中矣。味大德受命之语,孝性之通于天如此哉!虽然,中庸之道,无固无必。今论名位禄寿,既叠四必字,而大德受命又加必字,何耶?曰:「此其所以爲中庸也。有取必之心,非中庸也;以爲断不可必,而一诿诸天,亦非中庸也。知道者自知,毋庸赘辞。」

孟子曰:「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性命不相离,吾于大舜见之。」夫舜所以爲大孝者,何也?以天子之尊尊其亲,以四海之养养其亲,宗庙我享,子孙我保,有大德故也。大德者,何?穷理尽性至命者也。天之所以命人者曰命,是之谓性。名、位、禄、寿,亦天性所自有也。天化生万物,因材而笃,栽培倾覆,咸其自取。舜之大孝,得性之纯全,而又种德最深,故天之培之者尤笃。其坎所禀微偏,然己能栽之,天亦培之。若夫所禀愈偏,又倾焉而不栽,则天亦从而覆之耳。非天覆之也,自覆也。呜呼!论其所禀,虽有清浊厚薄之不同,而炯然不乱者,常人与舜本相近,本无不善。今乃自倾以取祸,亦可以反思矣。援诗爲证,以见大德必受命,与舜最可验也。虽然,吾夫子非大德乎?曷爲不受命也?曰:「天不轻畀人以禄位,而尤啬予人以名寿。吾夫子巍巍乎爲万世礼乐之宗主,其爲受命大矣。」故尝谓顔子非不仁寿,冉闵非无尊爵,况夫子乎?性不离命,命不离性,观于此尤信。

子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爲父,以武王爲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缵大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显名,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飨之,子孙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斯礼也,逹乎诸侯、大夫及士、庻人。父爲大夫,子爲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丧,逹乎大夫;三年之丧,逹乎天子;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

既言舜孝之大,又更端而言曰:「无忧者其惟文王乎!」舜不解忧者也,文王无忧者也,皆命也。有性焉,吾惟知吾亲而已,吾惟尽吾性而已。瞽瞍乎?王季乎?吾不知也。文王父作子述,武王继缵厥绪,有天下,显令名,飨宗庙,保子孙,与帝舜同归一揆。富贵非道外之物,中庸即天性之孝,至此亦昭昭矣。末终也,武王终文王受命之事,周公于是推广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并以天子之礼追祀先公,盖申言孝道之光明,以见圣人穷理尽性至命之极功,断不出于孝之一字。非特天子追王之礼爲然,推之于诸侯、大夫、士、庻人葬祭之礼皆然。丧从死,祭从生,随丧祭之时义而斟酌焉。夫以常情言之,人子孝亲之心何有纪极?然过犹不及,皆非中道。品节剂量,是乃中庸。因言葬

译孔子说:“舜大概是大孝吧!德行成为圣人,地位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他的地位,必定得到他的俸禄,必定得到他的名声,必定得到他的长寿。所以天生育万物,必定依据其资质而厚待它。所以能栽培的,就培育它;将要倾覆的,就让它倾覆。《诗经》说:‘嘉美快乐的君子,具有美好的德行。适宜于民,适宜于人,从天那里接受福禄。保佑他,命令他,从天那里重申它。’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

在论述了鬼神的德行之后,接着谈论舜的大孝。孝道通于神明,显与隐是一致的,费与隐是一致的。自古以来称颂孝子的人很多,只有舜加上一个“大”字。凭什么看出他的“大”?以天子的尊贵来尊崇他的父母,以四海之内的供养来奉养他的父母,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这是因为他有大德啊。大德是什么?就是中庸。虽然如此,论述中庸的大德,却必定涉及到名位禄寿,这是为什么呢?太极包含三才,性命已经具备,五常是天理法则,不脱离形色,名位禄寿都是道。圣人遵循本性,顺应则建立极则凝聚天命,所以名位禄寿兼而有之。圣人就是天,因为论述天人不相分离,接着谈论化生万物,依据资质而厚待。资质就是天命之性,笃,是厚待的意思。能栽培的,就培育它,遵循本性则天保佑他;将要倾覆的,就让它倾覆,不遵循本性则天抛弃他。又有尽性如圣人的人,就承受天的明命。祸福不同,都是自取的,天有什么心意呢?都是为了厚待罢了。又引用《假乐》这首诗作为证据,并断言说:“大德必定承受天命。”唉!学者在这里可以观察天命了。这本书开头说:“天命叫做性。”《孝经》说:“父子之道,是天然的本性。”天然的本性尽到了,那么天命就在其中了。体味大德承受天命的话,孝道本性通于天就是这样啊!虽然如此,中庸之道,没有固执也没有必定。现在论述名位禄寿,既连用四个“必”字,而大德承受天命又加上“必”字,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它之所以为中庸的原因。有必定获取的心,不是中庸;认为断然不可必定,而一概推给天,也不是中庸。知道道的人自己明白,不必多言。”

孟子说:“本性中有天命,天命中有本性,性命不相分离,我在大舜身上看到了这一点。”舜之所以为大孝,为什么呢?以天子的尊贵来尊崇他的父母,以四海之内的供养来奉养他的父母,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这是因为他有大德啊。大德是什么?是穷尽事理、尽到本性、达到天命的人。天所命令人的叫做命,这就叫做性。名、位、禄、寿,也是天性所固有的。天化生万物,依据资质而厚待,栽培或倾覆,都是自取的。舜的大孝,得到本性的纯全,而且种德最深,所以天培育他尤其厚道。他的禀赋稍微偏颇,但自己能栽培它,天也培育他。如果禀赋更加偏颇,又倾覆而不栽培,那么天也就随之让他倾覆罢了。不是天让他倾覆,是自己倾覆。唉!论述所禀赋的,虽然有清浊厚薄的不同,但明亮不乱的本性,常人与舜本来相近,本来无不善。现在却自己倾覆而招致祸患,也可以反思了。引用《诗经》作为证据,以见大德必定承受天命,在舜身上最可验证。虽然如此,我们的孔子不是有大德吗?为什么没有承受天命呢?回答说:“天不轻易给人禄位,尤其吝啬给人名声和长寿。我们的孔子巍巍然作为万世礼乐的宗主,他承受天命很大了。”所以曾经说颜回不是不仁不寿,冉闵不是没有尊贵的爵位,何况孔子呢?本性不离开天命,天命不离开本性,观察这里尤其相信。

孔子说:“没有忧虑的人,大概只有文王吧!以王季为父,以武王为子,父亲开创基业,儿子继承发扬。武王继承太王、王季、文王的基业,统一戎服而拥有天下,自身不失去天下的显赫名声,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宗庙祭祀他,子孙保全他。武王最后承受天命,周公成就文武的德行,追封太王、王季为王,用天子的礼仪向上祭祀先公。这种礼仪,通达于诸侯、大夫以及士、庶人。父亲是大夫,儿子是士,安葬按大夫的礼仪,祭祀按士的礼仪;父亲是士,儿子是大夫,安葬按士的礼仪,祭祀按大夫的礼仪。一年的丧期,通达于大夫;三年的丧期,通达于天子;父母的丧事,无论贵贱都是一样的。”

在说了舜的大孝之后,又另起头说:“没有忧虑的人大概只有文王吧!”舜是不解忧的人,文王是无忧的人,这都是天命。有本性,我只知道我的父母罢了,我只尽我的本性罢了。瞽瞍呢?王季呢?我不知道。文王父亲开创,儿子继承,武王继承发扬他们的基业,拥有天下,显扬美好的名声,宗庙祭祀,子孙保全,与帝舜归于同一准则。富贵不是道之外的东西,中庸就是天性的孝,到这里也昭昭明显了。最后,武王终结了文王承受天命的事,周公于是推广文武的德行,追封太王、王季为王,并用天子的礼仪追祀先公,大概是重申孝道的光明,以见圣人穷尽事理、尽到本性、达到天命的极致功业,断然不出于“孝”这一字。不只是天子追封王的礼仪如此,推广到诸侯、大夫、士、庶人安葬祭祀的礼仪都如此。安葬跟随死者,祭祀跟随生者,随着丧祭时的意义而斟酌。以常情来说,人子孝亲的心哪有极限?然而过犹不及,都不是中道。品节剂量,这才是中庸。因为谈论安葬

祭,又推之于丧服,自期以下,诸侯絶大夫降,而父母之丧,贵贱同之,此皆周公即追王之义,制爲礼法,使天下共由于中庸之道,其爲孝也至矣!《孝经》曰:「考莫大乎严父,严父莫大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吁!斯其爲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乎!

译祭祀,又推及到丧服制度,从为期一年的丧服以下,诸侯对大夫的丧服要断绝,而对父母的丧服,无论贵贱都相同,这都是周公遵循追尊先王的原则,制定礼法,使天下人都遵循中庸之道,他的孝道真是达到了极致!《孝经》说:“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享天帝更大的,那么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唉!这大概就是穷究事理、尽人性以至于通达天命的人吧!

子曰:「武王、周公,其逹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贵贱也;序事,所以辨贤也;旅酬下爲上,所以逮贱也;燕毛,所以序齿也。践其位,行其礼,奏其乐,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也;宗庙之礼,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礼、禘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

周公佐武王,制礼作乐,无非中庸之道,故继言武王、周公之逹孝。逹,通行也,亦有通变义。志以此而继,事以此而述。文王遵养时晦,武王卒其武功,迹异实同,所以爲善继善述也。执一者何足以语中庸哉!祖庙者,先王先公之庙祧也。宗器者,如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类是也。裳衣者,先王先公之遗衣服,所以授尸也。时食者,四时荐享之物也。祭有昭穆,所以别父子、逺近、长防、亲疏之序,故有事于太庙,则羣昭羣穆咸在而不失其伦也。序爵者,序诸侯诸臣与祭者之爵位;序事者,别贤能而授之事,太宰赞玉币,小宰赞祼将之类是也。旅酬下爲上,旅,众也。馈食之终,羣有司更相献酬,使皆得申其敬,所以逮贱也。祭毕而燕,则以毛髪之色别长防之齿也。自馈食而上,皆行于庙中之礼也。行礼于庙,有所思乎?无所思乎?洞防属属,奉承而进之,自敬乎?有使之敬者乎?以其恍惚以与神明交,神明在乎?不在乎?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有形体乎?无形体乎?噫!是可以省矣。思何所起而起?敬何所爲而爲?在何所在?不在何所不在?有何所有?无何所无?神明不离于斯,中庸不离于斯,性命不离于斯。践先王之位,行先王之礼,奏先王之乐,先王之所尊者,吾亦敬之;先王之所亲者,吾亦爱之。当此时也,此心何如哉!亲死矣,葬而亡矣,俨然如吾亲之生存焉。入室僾然见其在位,出户忾然闻其叹息之声也。当此时也,此心何如哉!噫!是可以省矣。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于此时可见矣;不睹不闻之际,独于此时可见矣。孝之至也,是吾性,是吾命也,宜乎其至也。郊言事上帝,而社亦云者,何也?地虽载万物,而始万物者天也。言禘不言祫,言尝不言禴,祠、烝举一以防其余也。或言礼,或言义,礼义皆中庸也。治国如示诸掌,示与视同,言易见也。治国甚难而曰易,何也?平常易简,匪髙匪深。戒谨恐惧,常如在庙。吾性如是,举六合之内,性皆如是。隂阳刚柔,仁义礼乐,阖辟变化,委蛇繁重,皆性也,皆平常易简也。吁!吾于是识费隐焉,识防显焉,识自迩自卑焉,识诚焉,识中焉,识天命焉。此识何识也?示诸掌也。

逹通也。继志述事,不胶于迹,故曰通。祖庙,先王先公之庙祧也。宗器,国之玉镇大寳器,如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属也。裳衣,先王先公之遗衣服,祭则授尸也。时食,四时荐享之物也。左昭右穆,有事于庙,则羣昭群穆咸在而不失其伦也。序爵,序与祭者之爵位;序事,则贤能而授之事也。旅酬下为上,旅,众也。馈食之终,羣有司更相献酬,使得申其敬,所以逮贱也。祭毕而燕,则以毛髪之色别长防之齿也。位是践焉,礼是行焉,乐是奏焉。亲之所尊者,吾敬之;所亲者,吾爱之。亲死矣,葬而亡矣,俨然如吾亲之生存焉。入室僾然若见其形,出户忾然若听其声。当此时也,其不睹不闻之戒惧乎?其莫见莫显之隐防乎?非吾性乎?孝之至也,信乎其至也。郊言事上帝,而社亦云者,何也?地载万物,而始万物者天也。止言禘尝,省文也。或言礼,或言义,礼义皆中庸也。治国其如示诸掌,若曰其在斯乎?斯者何也?常如在庙也。

<经部,四书类,蒙斋中庸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防斋中庸讲义卷三    宋 袁甫 撰

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也者

译孔子说:“周武王和周公,大概是把孝道推行到极致的人吧!”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记述先人的事业。在春秋两季修缮祖庙,陈列宗庙的礼器,摆设先王的衣冠,进献应时的祭品。宗庙的礼仪,是用来排列昭穆次序的;排列爵位,是用来辨别贵贱的;排列职事,是用来辨别贤能的;旅酬时地位低的为地位高的敬酒,是用来惠及卑贱者的;宴饮时按头发颜色排序,是用来排列长幼次序的。登上先王的位置,实行先王的礼仪,演奏先王的音乐,尊敬先王所尊重的,爱护先王所亲近的,侍奉死者如同侍奉生者,侍奉亡者如同侍奉存者,这是孝道的极致。郊祀和社祭的礼仪,是用来侍奉上帝的;宗庙的礼仪,是用来祭祀祖先的。明白了郊祀社祭的礼仪、禘祭尝祭的意义,治理国家不就如同展示在手掌上一样容易了吗!

周公辅佐武王,制定礼乐,无不是中庸之道,所以接着讲述武王和周公推行孝道。逹,是通行的意思,也有通变的意思。志向依靠这个来继承,事业依靠这个来记述。文王遵循时势韬光养晦,武王最终完成了武功,事迹不同但实质相同,所以说是善于继承和记述。执着于单一标准的人,哪里足以谈论中庸呢!祖庙,是先王先公的庙祧。宗器,像赤刀、大训、天球、河图这类宝物。裳衣,是先王先公留下的衣服,用来授予受祭的尸。时食,是四季进献的祭品。祭祀有昭穆之分,用来区别父子、远近、长幼、亲疏的次序,所以在太庙祭祀时,所有的昭穆祖先都在,而不失去伦常。序爵,是排列参与祭祀的诸侯臣子的爵位;序事,是辨别贤能并授予职事,比如太宰赞玉币,小宰赞祼将之类。旅酬下为上,旅,是众人的意思。馈食礼结束时,众有司互相献酒酬答,使大家都得以表达敬意,所以能惠及卑贱者。祭祀完毕举行宴饮,就根据头发的颜色来区别长幼的齿序。从馈食礼以上,都是在庙中进行的礼仪。在庙中行礼,心里有所思吗?无所思吗?恭敬专注,奉承而进献,是自己恭敬吗?有使您恭敬的人吗?因为恍惚中与神明相交,神明在吗?不在吗?诚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有形体吗?无形体吗?唉!这可以反省了。思是从哪里起而起的?敬是为了什么而做的?在是在哪里在?不在是在哪里不在?有是在哪里有?无是在哪里无?神明不离开这里,中庸不离开这里,性命不离开这里。登上先王的位置,实行先王的礼仪,演奏先王的音乐,先王所尊重的,我也尊敬;先王所亲近的,我也爱护。在这个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呢!亲人死了,埋葬后亡故了,却俨然像亲人还活着一样。进入室内隐约看见他在位,走出门外叹息间听到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这颗心是怎样的呢!唉!这可以反省了。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在这个时候可以看见了;不睹不闻的时候,唯独在这个时候可以看见了。孝的极致,这是我的本性,这是我的天命,适宜达到极致。郊祀说侍奉上帝,社祭也这么说,为什么呢?地虽然承载万物,但开始万物的是天。只说禘祭不说祫祭,说尝祭不说禴祭,祠、烝举一例来类推其余。有的说礼,有的说义,礼义都是中庸。治国如同展示在手掌上,示与视相同,是说容易看见。治国很难却说容易,为什么呢?平常简易,不高不深。戒慎恐惧,常常像在庙中一样。我的本性如此,举六合之内,本性都如此。阴阳刚柔,仁义礼乐,阖辟变化,委蛇繁重,都是本性,都是平常简易。唉!我于是认识了费与隐,认识了幽与显,认识了自迩与自卑,认识了诚,认识了中,认识了天命。这认识是什么认识呢?是展示在手掌上的认识。

逹是通的意思。继承志向记述事业,不拘泥于形迹,所以说通。祖庙,是先王先公的庙祧。宗器,是国家的玉镇大宝器,像赤刀、大训、天球、河图之类。裳衣,是先王先公留下的衣服,祭祀时授予受祭的尸。时食,是四季进献的祭品。左昭右穆,在庙中祭祀,则所有的昭穆祖先都在,而不失去伦常。序爵,是排列参与祭祀者的爵位;序事,则是辨别贤能并授予职事。旅酬下为上,旅,是众人的意思。馈食礼结束时,众有司互相献酒酬答,使得以表达敬意,所以能惠及卑贱者。祭祀完毕举行宴饮,就根据头发的颜色来区别长幼的齿序。位置是登上的,礼仪是实行的,音乐是演奏的。亲人所尊重的,我尊敬;所亲近的,我爱护。亲人死了,埋葬后亡故了,却俨然像亲人还活着一样。进入室内隐约看见他的形貌,走出门外叹息间听到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那不睹不闻的戒惧吗?那莫见莫显的隐微吗?不是我的本性吗?孝的极致,确实达到了极致。郊祀说侍奉上帝,社祭也这么说,为什么呢?地承载万物,而开始万物的是天。只说禘尝,是省略文字。有的说礼,有的说义,礼义都是中庸。治国其如示诸掌,若说其在于这里吗?这里是什么?是常常像在庙中一样。

,蒲卢也。故爲政在人,取人以身,脩身以道,脩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爲大;义者,宜也,尊贤爲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故君子不可以不脩身;思脩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逹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逹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逹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脩身;知所以脩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曰:脩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羣臣也,子庻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脩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体羣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庻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逺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脩身也;去谗逺色,贱货而贵徳,所以劝贤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恶,所以劝亲亲也;官盛任使,所以劝大臣也;忠信重禄,所以劝士也;时使薄敛,所以劝百姓也;日省月试,既禀称事,所以劝百工也;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逺人也;继絶世,举废国,治乱持危,朝聘以时,厚往而薄来,所以怀诸侯也。凡爲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获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获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顺乎亲」不信乎朋友矣。顺乎亲有道,反诸身不诚,不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译蒲卢,即细腰蜂。所以为政在于用人,用人在于修身,修身在于遵循道,修道在于践行仁。仁,就是爱人,以亲爱亲人为最大;义,就是适宜,以尊敬贤人为最大。亲爱亲人之有差等,尊敬贤人之有等级,礼就是由此产生的。所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要想修身,不可以不侍奉亲人;要想侍奉亲人,不可以不了解人;要想了解人,不可以不了解天。天下通行的道理有五种,用来实行这些道理的方法有三种。这五种道理是:君臣关系,父子关系,夫妇关系,兄弟关系,朋友交往。这五种,是天下通行的道理。智、仁、勇这三种,是天下通行的德行,用来实行这些德行的根本是一致的。有的人生来就懂得,有的人通过学习才懂得,有的人在困境中才懂得,等到他们懂得的时候是一样的。有的人安心地去实行,有的人为了利益去实行,有的人勉强去实行,等到他们取得成功的时候是一样的。孔子说:“爱好学习就接近智,努力实行就接近仁,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懂得这三者,就知道如何修身;知道如何修身,就知道如何治理人;知道如何治理人,就知道如何治理天下和国家了。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是:修身,尊敬贤人,亲爱亲人,敬重大臣,体贴群臣,爱民如子,招徕工匠,安抚远方的人,关怀诸侯。修身则道义确立,尊敬贤人则不迷惑,亲爱亲人则父辈兄弟不怨恨,敬重大臣则不糊涂,体贴群臣则士人报答的礼义厚重,爱民如子则百姓勤勉,招徕工匠则财物充足,安抚远方的人则四方归附,关怀诸侯则天下畏惧。衣冠整洁庄重,非礼不动,这是用来修身的;远离谗言和女色,轻视财货而重视德行,这是用来劝勉贤人的;尊崇他们的地位,加重他们的俸禄,与他们好恶相同,这是用来劝勉亲爱亲人的;官员众多供其驱使,这是用来劝勉大臣的;忠诚守信且俸禄厚重,这是用来劝勉士人的;按时役使且减轻赋税,这是用来劝勉百姓的;每日检查每月考核,俸禄与事功相称,这是用来劝勉工匠的;送别远行的人,迎接到来的人,嘉奖善良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这是用来安抚远方的人的;延续断绝的世系,举荐废弃的国家,治理混乱扶持危局,朝见聘问按时进行,多给少取,这是用来关怀诸侯的。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用来实行这些常道的根本是一致的。凡事预先有准备就会成功,没有准备就会失败。说话预先有定见就不会理屈词穷,做事预先有定见就不会困顿,行动预先有定见就不会后悔,道义预先有定见就不会走投无路。在下位而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可能得到治理。得到上级信任有方法,如果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上级的信任。被朋友信任有方法,如果不顺从亲人,就不能被朋友信任。顺从亲人有方法,如果反省自身不真诚,就不能顺从亲人。使自身真诚有方法,如果不明辨善道,就不能使自身真诚。真诚,是天道的规律;追求真诚,是人道的规律。真诚的人,不勉强而自然合乎正道,不思考而自然获得,从容不迫地合乎正道,这是圣人。追求真诚的人,选择善道而坚定不移地实行。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慎重地思考,明确地辨别,切实地实行。要么不学,学了不能掌握,绝不罢休;要么不问,问了不知道,绝不罢休;要么不思,思了不得要领,绝不罢休;要么不辨,辨了不明白,绝不罢休;要么不行,行了不笃实,绝不罢休。别人一次能做到的,我一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我一千次去做。果真能这样实行,即使愚笨也一定变得聪明,即使柔弱也一定变得刚强。

文武之孝,与文武之政,一而已矣。政在方策,可覆视也。人存者,尽人之道,如文武是已。文武虽亡,复有尽人之道者继之,亡犹存也。君子以人治人,人皆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则顺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以治之,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敏莫甚焉。以地道敏树譬人道敏政,可谓妙于形容矣。蒲卢,芦苇也。芦苇,易生之物。孰生之?地之神气也。神气可闻乎?可见乎?以爲可闻可见,则神气果何物耶?以爲不可闻见,则蒲卢在目前耳。噫!逹乎此,则知性命矣,知中庸矣,知敏政矣。爲政在人,尽人道者始可谓之人。身与人非二物,取人安得不以身?道与身非二物,脩身安得不以道?仁与道非二物,脩道安得不以仁?仁者,人也。《论语》言仁之方,未尝直指仁体言之,直指仁体者,其惟此一句乎!凡草木五谷,芽甲未生,已具一隂一阳矣。人之生也,负隂抱阳,仁即人也。申之曰:亲亲爲大,因仁以及义,义者,宜此者也。又申之曰:尊贤爲大。两大字不可轻看,至大之中有至防者存,大包天地,防入无伦。故亲亲非无等差也,有隆杀焉;尊贤非无区别也,有等级焉。品级剂量,至纎至悉,礼也。仁、义、礼,一原也,故曰:生,生非由外至也。在下位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注以爲脱简,今从之。故君子不可不脩身,接上修身字。今试以身体之,吾欲脩吾身,盍反思吾之亲亲果仁乎?未乎?此所以不可不事亲也。吾欲事吾亲,盍反思吾之尊贤果义乎?未乎?此所以不可不知人也。人藏其心,不可测度,若之何而知之?曰: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皆天命之性也,不患不知人,患不知天耳。知天当何所用力?曰:其惟格物致知乎?天地之道,其爲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不贰者,何物也?太极之妙,隂阳具焉。兮隂分阳,万物生焉。故格物乃可言致知,知隂阳乃可言格物。人亦万物中一物。耳明乎天之隂阳,则通之于人。凡刚柔、缓急、轻重,杂然不齐者,一隂阳也,而知人特余事耳。非特知人也,人伦之中,曲折万变,皆不能逃乎隂阳二字。孝子之事亲,所以至于天地明察者,亦惟通乎此而已。大舜之圣,明庻物,察人伦,亦是物也。孔子所谓「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者,亦是物也。此即所以修身也。然则致知格物之学,极而至于知天,则知人、事亲、修身,无不该贯。呜呼!《天命之谓性》一语,其可不深玩而精讲之哉!

方防载文武之政,而人则政之精神也。人道涵育羣生,犹地道之发育万物。蒲卢,易生之物也,可谓敏矣。孰生之?地之神气也。敏政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非神气爲之乎?政之系于人也尚矣。取人以身,身即人也;脩身以道,道即身也;修道以仁,仁即道也。以人训仁,非两物也。义者宜此,亦非两也。谓爲非两,亲亲尊贤,两不悖也,奚止于两?三千三百,各有等杀,礼所生也。礼本太一,此所以爲一也。思脩身不可以不事亲,防上亲亲也,身者父母之遗体也;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防上尊贤也,天地之性人爲贵也;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知天何也?知性也。孟子曰:「知其性,则知天矣。」知天之隂阳,则知人之刚柔;知隂阳刚柔,则能谕父母于道,而孝可以立身。如此,则四海之内同一爱敬,绥来动和,敏孰加此!

天叙五典,通行万世,而人鲜行,何也?有逹德而后可以行逹道也。知、仁、勇,人人同得,故亦谓之逹。有德则道行矣,而复继之曰:「行之者一。」岂三德之外,别有所谓一耶?噫!知者,知此者也;仁者,行此者也;勇者,强此者也。知此者谁欤?行此者谁欤?强此者谁欤?非性欤?非天命欤?防羲之未画《易》也,未有隂阳之名,而健顺之理已函;未有刚柔之名,而动静之理已具。自伏羲书之曰一,有一则有二,有三,以至十百千万,皆一也。尧、舜、禹又名之曰中,有中则有上下,有四方,以至无穷,皆中也。子思得吾夫子之的传,曰:「

译周文王、周武王的孝道,与他们推行的政治,本质上是同一回事。政治制度记载在简册上,可以反复查验。所谓“人存政举”,就是人尽到了做人的本分,像文王、武王就是这样。文王、武王虽然已经去世,但又有尽到做人本分的人继承他们,那么人虽死而道犹存。君子用人来治理人,人都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这五种关系,就顺着这五种关系来治理他们,不催促而迅速,不行动而到达,敏捷没有比这更甚的了。用大地生长草木的敏捷来比喻人道治理政治的敏捷,可以说是形容得非常精妙了。蒲卢,就是芦苇。芦苇,是容易生长的植物。是谁让它生长的呢?是大地神奇的气机。这神气能听到吗?能看到吗?如果认为能听到能看到,那么神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果认为不能听到看到,那么芦苇就在眼前啊。唉!通达了这一点,就知道什么是性命了,知道什么是中庸了,知道什么是敏捷的政治了。为政在于用人,尽到人道的人才能称得上是人。自身与人不是两样东西,选取人怎么能不依据自身呢?道与自身不是两样东西,修养自身怎么能不依据道呢?仁与道不是两样东西,修养道怎么能不依据仁呢?仁,就是人。《论语》中论述仁的方法,不曾直接指明仁的本体,直接指明仁的本体的,大概只有这一句吧!凡是草木五谷,芽甲还没有生出时,已经具备了一阴一阳了。人的出生,背负阴气怀抱阳气,仁就是人。进一步说:亲爱亲人是最大的,由仁推及义,义,就是适宜于此的。又进一步说:尊重贤人是最大的。“大”字不可轻视,至大之中有至细微的差别存在,大到包容天地,细微到没有边际。所以亲爱亲人不是没有等级差别的,有隆厚与减杀的区别;尊重贤人不是没有区别的,有等级的差别。品级剂量,极其细微详尽,这就是礼。仁、义、礼,本源是相同的,所以说:生,不是从外面来的。在下位的人不能得到上位的信任,百姓就无法治理了。注释认为是脱简,现在采纳这种说法。所以君子不可不修养自身,承接上文“修身”二字。现在试着用自身来体会,我想修养我的自身,何不反思我亲爱亲人果真做到了仁吗?还是没做到呢?这就是为什么不可不侍奉亲人的原因。我想侍奉我的亲人,何不反思我尊重贤人果真做到了义吗?还是没做到呢?这就是为什么不可不了解人的原因。人隐藏着自己的心思,不可测度,怎么了解人呢?回答说:亲爱亲人的差等,尊重贤人的等级,都是天命之性,不担心不了解人,只担心不了解天罢了。了解天应当在什么地方用力呢?回答说:大概只有格物致知吧?天地的道理,作为事物不专一,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不专一的,是什么东西呢?是太极的奥妙,阴阳都具备在其中。分阴分阳,万物就化生了。所以格物才可以谈致知,了解阴阳才可以谈格物。人也是万物中的一种。耳朵听明白了天的阴阳,就通晓于人。凡是刚柔、缓急、轻重,杂乱不齐的,都是一阴一阳,而了解人只是多余的事罢了。不只是了解人,人伦之中,曲折变化万千,都不能逃脱阴阳二字。孝子侍奉亲人,之所以能达到天地明察的境界,也就是通晓了这个道理而已。大舜的圣明,明察万物,审察人伦,也是这个物。孔子所说的“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也是这个物。这就是修养自身的原因。那么致知格物的学问,极尽而达到了解天,那么了解人、侍奉亲人、修养自身,没有不贯通的。唉!“天命之谓性”这一句话,难道可以不深入玩味而精细讲解吗!

简册记载了文王武王的政治,而人则是政治的精神。人道涵育众生的生命,就像大地发育万物一样。蒲卢,是容易生长的植物,可以说很敏捷了。是谁让它生长的呢?是大地神奇的气机。敏捷的政治,不催促而迅速,不行动而到达,不是神气在起作用吗?政治依赖于人,关系重大。选取人依据自身,自身就是人;修养自身依据道,道就是自身;修养道依据仁,仁就是道。用人来解释仁,不是两样东西。义是适宜于此,也不是两样。说不是两样,亲爱亲人和尊重贤人,两者不违背,何止是两者?三千三百种礼仪,各有等级差等,这是礼产生的原因。礼本于太一,这就是它之所以为一的原因。思考修养自身不可不侍奉亲人,承接上文“亲亲”的意思,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思考侍奉亲人不可不了解人,承接上文“尊贤”的意思,天地之性,人是最尊贵的;思考了解人不可不了解天。了解天是什么呢?了解本性。孟子说:“了解本性,就了解天了。”了解天的阴阳,就了解人的刚柔;了解阴阳刚柔,就能用道来开导父母,而孝道就可以确立自身。这样,四海之内同一爱敬,安抚到来者,感动而和谐,敏捷有比这更甚的吗!

上天规定的五种人伦常道,通行万世,而人很少践行,为什么呢?有了通达的德行然后才可以践行通达的大道。智、仁、勇,人人同样具备,所以也称为通达。有了德行,大道就实行了,又接着说:“践行它的是‘一’。”难道三德之外,另外有所谓的“一”吗?唉!智者,是了解这个的;仁者,是践行这个的;勇者,是强求这个的。了解这个的是谁呢?践行这个的是谁呢?强求这个的是谁呢?不是本性吗?不是天命吗?在伏羲没有画《易经》之前,没有阴阳的名称,而刚健柔顺的道理已经包含其中;没有刚柔的名称,而动静的道理已经具备。自从伏羲书写为“一”,有一就有二,有三,直到十百千万,都是一。尧、舜、禹又命名为“中”,有中就有上下,有四方,直到无穷,都是中。子思得到了我孔夫子的真传,说:“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曰:「至诚之道。」诚即中也,即一也,即天命之性也。诚可以实言乎?曰:「实固诚也,而未足以尽诚。」诚无对也,而实则有虚爲对矣。离之中虚,坎之中实,皆诚也。实对虚,而诚则包虚实而无与爲对也。是故太极无对,性无对,道无对,中无对,诚无对。无对即一也。一乃万之宗也,无对乃有对之宗也。知有三,圣人一性湛然,与太虚同,故曰生知。彼学而知、困而知者,一日通彻无间,则犹圣心之湛然太虚也,故曰:「及其知之一也。」行亦有三,圣人纯纯皜皜,从容中道,故曰安行。彼利而行、勉而行者,一日如至其家,则犹圣人之从容中道也,故曰:「及其成功一也。」此论知、行,而知、仁、勇三德益明。犹以为未也,又以好学、力行、知耻,指示学者入德之门。学而知味,于知最近;行而不倦,于仁最近;耻不若人,于勇最近。知斯三者,则得所以用力之方,故脩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举不出此。呜呼!反覆此章,吾夫子直以圣人之事望学者,虑学者以圣人爲终不可及,故指示之曰:「患不学尔,患不勉尔。」果能奋发磨励,其归则一。又教之曰:「用力之要,当自近始。」学者一闻此训,醉而醒,梦而觉,踊跃直前,担荷兹事,蚤夜黾勉,弗得弗措,使吾身与是书为一,即知。也,即仁也,即勇也。不然,良医畀以起死之药,疑而不肯服,奈之何哉?

译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回答说:“这是至诚的道理。”诚就是中,就是一,就是天命之性。诚可以用“实”来表述吗?回答说:“实固然属于诚,但不足以穷尽诚的含义。”诚是没有对立面的,而实则有虚作为对立面。离卦中间是虚的,坎卦中间是实的,这都是诚。实与虚相对,而诚则包容虚实,没有与它相对的东西。因此,太极没有对立面,性没有对立面,道没有对立面,中没有对立面,诚没有对立面。没有对立面就是一。一是万物的宗主,没有对立面是有对立面的宗主。

认知有三种,圣人本性清澈明朗,与太虚相同,所以称为“生而知之”。那些通过学习而知道、通过困惑而知道的人,一旦通达透彻没有隔阂,也就如同圣人之心那样清澈明朗、如同太虚一样,所以说:“等到他们认知达到一致时,也就是一样的。”

践行也有三种,圣人纯粹洁白,从容合于正道,所以称为“安行”。那些为了利益而行、勉强而行的人,一旦如同回到自家那样自然,也就如同圣人从容合于正道一样,所以说:“等到他们成功时,也就是一样的。”

这番论述认知与践行,使得知、仁、勇三种德行更加明白。还认为不够,又用好学、力行、知耻,指示学者进入德行的门径。学习而懂得滋味,与“知”最近;践行而不疲倦,与“仁”最近;以不如别人为耻,与“勇”最近。懂得这三者,就得到了用力的方法,所以修身、治人、治理天下国家,全都离不开这些。

唉!反复研读这一章,我的老师直接以圣人的事来期望学者,担心学者认为圣人最终无法企及,所以指示他们说:“只怕不学习罢了,只怕不努力罢了。”果真能够奋发磨砺,最终的归宿是一样的。又教导他们说:“用力的关键,应当从近处开始。”学者一听到这些教诲,就像醉酒醒来、从梦中觉醒,欢欣鼓舞地径直向前,承担这件事,早晚勤勉努力,不达到目的不停止,使我的身心与这本书融为一体,这就是知,就是仁,就是勇。不然的话,良医给予起死回生的药,却怀疑不肯服用,该怎么办呢?

五典,天下所通行;知、仁、勇,天下所同得,故皆曰「逹」。至哉逹乎!天地之元,隂阳之交,鬼神之会,洋洋如也,渊渊浩浩如也。吾于是观逹焉,于是观中庸焉,于是观性命焉。故曰:「所以行之者一。」一,万之宗而无与爲对者也。是故太极无对,性无对,道无对,中无对,诚无对。无对即一也。一而二,非对乎?曰:「一而二,二而三,以至十百千万,皆一也。」无对则有对在其中矣。知有三:生知者,性之也,湛然太虚也;学焉、困焉者,一日通彻无间,则亦可与生知者等,故曰「及其知之一也」。行亦有三:安行者,性之也,坦然大路也;利焉、勉焉者,一日如至其家,则亦可与安行者等,故曰「及其成功一也」。学者欲造此一乎?当自近始。学而知味,近知;行而不倦,近仁;耻不若人,近勇。▯近则非二物矣。岂独脩身哉?治人、治天下国家可也。何也?一人之性,千万人之性也。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炯然不可乱者则一也。经,常也;万世常行也。九经论修身、尊贤、亲亲,与上文相贯。上文先亲亲而后尊贤,上恩也;此先尊贤而后亲亲,上德也。各有攸当也。大臣以敬言,体貌贵隆也;羣臣以体言,情意贵亲也。各有义也。庻民视之如子,百工则来之而已,末不胜本也。诸侯近于远人,今先远人而后诸侯,柔逺能迩也。九经必始于身,身也者,其亲亲、尊贤之标准,大臣、羣臣之表仪,庻民、百工之宗主,而诸侯、逺人之所观瞻乎!道立云者,以人治人,人道于是乎立也。又得贤人爲辅,则所立愈不惑矣。然后施诸家,则亲爱洽而诸父昆弟之怨消矣;用诸朝廷,则君臣不疑而明良之歌作矣,羣下归美而天保之雅兴矣;推诸天下,则仁化流行而劝相之俗成矣,农末相资而货财之源裕矣;逹诸远方,则四夷慕义而中国尊矣,庻邦丕享而德威昭矣。子思既言明效大验如此,又从而敷绎之,使夫人知九者之……经无一而非中庸也。礼本于太一,而独以齐明盛服爲言,衣服非粗浅,太一非防妙也。上衣下裳,精义入神也;非礼勿动,寂然感通也。此中庸之见于修身者也。是非不两立,邪正不两大。听谗者必不听忠,好色者必不好德,重利者必不重义。故必去谗,必逺色,必贱货,则纯于天理而邪不干正矣。此中庸之见于劝贤者也。人情不甚相逺也,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我之昆弟诸父不丰其禄位,其谓我何哉?然禄位可丰也,而好恶不可私。遵道循义,众所好也,亦昆弟诸父之所同好也;怙势作威,众所恶也,亦昆弟诸父之所同恶也。不徇其私情之好恶,而一顺其公心之好恶,是之谓同。夫然后恩不掩义,义不废恩,而亲爱可长乆矣。此中庸之见扵劝亲亲者也。官盛任使,则为属者各分其职,而为长者不必亲细务之劳;忠信重禄,则不但君臣相与以诚,而又为士大夫养亷之地。此中庸所以为大臣羣臣劝也。时使薄敛,既使之有余力,又使之有余财,施于农民者寜过扵优也;日省月试,固不可屯其膏,亦不必滥其赏,施于末技者亦惟其称也。此中庸之所以为百姓百工劝也。来不拒,去不追,其善也可嘉,故不殒厥问;其不善也可矜,故不殄厥愠,一以抚柔之道待之,未甞以中国之礼绳之也。废絶者存之,危乱者扶之,朝聘之礼四时行焉。厚往者万福攸同,薄来者不寳逺物,所以曲尽夫时义之宜者,盖不敢以远人例视之也。此又中庸之见于柔远人、怀诸侯者也。自修身以下,止有逺人、诸侯不用劝字,余六条皆曰劝。味此一字,而圣人之心可见焉。又发明之曰:「所以行之者一。」一者何?性是也。率性则经正而庻民兴矣。不然,则拂其天而人欲肆行,曰:「吾有术以驾驭斯世,经可无用也。」几何而不率天下之人爲禽兽耶?吁!儒者学爲世用,经之一字,其可不?精讲乎?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又曰:「君子动而世爲天下道。」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夫论君子之德,必观其动者,何哉

译五典,是天下通行的准则;知、仁、勇,是天下共同具备的品德,所以都称为“达”。达的境界真是至高啊!它是天地的本源,阴阳的交汇,鬼神的会聚,广大无边,深邃浩瀚。我由此观察达的境界,由此观察中庸之道,由此观察性命之理。所以说:“用来实践的根本只有一个。”一,是万事万物的宗主,没有与之对立的。因此,太极没有对立,本性没有对立,道没有对立,中道没有对立,诚没有对立。没有对立就是一。一分为二,难道不是对立吗?回答说:“一分为二,二分为三,乃至十百千万,都还是一。”没有对立,而对立就蕴含在其中了。

知有三种:生而知之的,是本性使然,清澈如太虚;学而知之、困而知之的,一旦通达透彻没有隔阂,也可以与生而知之的相等,所以说“等到他们达到知的境界,是一样的”。行也有三种:安而行之的,是本性使然,平坦如大路;利而行之、勉而行之的,一旦如同回到家一样自然,也可以与安而行之的相等,所以说“等到他们取得成功,是一样的”。

学者想要达到这个“一”的境界吗?应当从近处开始。学习而懂得滋味,接近知;践行而不疲倦,接近仁;以不如别人为耻,接近勇。〇接近就不是两回事了。这难道只是修身吗?治理他人、治理天下国家也可以。为什么呢?一个人的本性,就是千万人的本性。虽然有清浊厚薄的不同,但明亮不可混乱的根本是一样的。经,就是常道;是万世常行的准则。九经论述修身、尊贤、亲亲,与上文相贯通。上文先说亲亲而后说尊贤,是崇尚恩惠;这里先说尊贤而后说亲亲,是崇尚德行。各自有其恰当之处。大臣以恭敬来说,是因为体态容貌贵在尊崇;群臣以得体来说,是因为情意贵在亲近。各自有其道义。百姓视君主如子,百工只是来服役罢了,末节不能胜过根本。诸侯接近远方的人,现在先说远方的人而后说诸侯,是怀柔远方、安抚近处。九经必定始于自身,自身,是亲亲、尊贤的标准,是大臣、群臣的表率,是百姓、百工的宗主,是诸侯、远方人所仰望的对象!所谓道确立,是以人治人,人道由此确立。又得到贤人辅助,那么所确立的更加不迷惑。然后施之于家,则亲爱融洽而叔伯兄弟的怨恨消解;用之于朝廷,则君臣不怀疑而明良之歌兴起,群臣归美而《天保》之雅颂兴起;推广之于天下,则仁政教化流行而劝勉互助的风俗形成,农业与商业相互依赖而货财的源泉充裕;通达之于远方,则四方夷狄仰慕道义而中原尊贵,各国盛大献祭而德威昭著。

子思既然说了如此明显的效验,又进一步阐述它,使人们知道这九项……没有一项不是中庸。礼本于太一,却只说齐明盛服,衣服并非粗浅,太一并非玄妙。上衣下裳,是精义入神;非礼勿动,是寂然感通。这是中庸在修身中的体现。是非不能并存,邪正不能两立。听信谗言的人必定不听忠言,好色的人必定不好德,重利的人必定不重义。所以必须去除谗言,必须远离美色,必须轻视财货,那么纯粹于天理而邪气不干扰正气了。这是中庸在劝勉贤人中的体现。

人情相差不远,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而我的兄弟叔伯不丰厚其禄位,他们会怎么看待我呢?然而禄位可以丰厚,而好恶不可私心。遵循道义,是众人所喜欢的,也是兄弟叔伯所共同喜欢的;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是众人所厌恶的,也是兄弟叔伯所共同厌恶的。不徇私情的好恶,而一律顺从公心的好恶,这就叫做同。这样之后,恩惠不掩盖道义,道义不废弃恩惠,而亲爱就可以长久了。这是中庸在劝勉亲亲中的体现。官员众多便于差遣,那么下属各自分担职责,而长辈不必亲自操劳细务;忠信重禄,那么不但君臣以诚相待,而且为士大夫提供养廉的途径。这是中庸之所以劝勉大臣群臣的原因。适时役使、减轻赋税,既使他们有余力,又使他们有余财,施之于农民宁可过于优厚;每日省察、每月考核,固然不可囤积恩泽,也不必滥施奖赏,施之于末技之人也只求相称。这是中庸之所以劝勉百姓百工的原因。

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他们的善行值得嘉奖,所以不丧失他们的名声;他们的不善值得怜悯,所以不灭绝他们的愤怒,一律以安抚柔顺之道对待他们,未曾以中原的礼法约束他们。废弃断绝的使其存续,危乱的国家扶持他们,朝聘之礼四季运行。厚往薄来,万福共享,薄来不珍视远方之物,所以曲尽时宜之义,大概是不敢把远方人当作同类看待。这又是中庸在怀柔远人、安抚诸侯中的体现。从修身以下,只有远人、诸侯不用“劝”字,其余六条都说“劝”。体味这个字,圣人之心可见。又阐发说:“用来实践的根本只有一个。”一是什么?是本性。顺从本性则常道端正而百姓兴起。不然,则违背天性而人欲横行,说:“我有术数驾驭世道,常道可以不用。”这离把天下人率性变为禽兽还有多远呢?唉!儒者学习以济世,经这一字,岂可不精心研习?

“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是用来修身的。”又说:“君子行动而世人为天下遵循。”孟子说:“动容周旋合乎礼的,是盛德的极致。”论述君子的德行,必定观察其行动,为什么呢

?人心之动,最于动容而见也。易曰:「几者,动之防防之一字,厥防深矣。一起居出入,动之防也;一歩趋坐立,动之防也;一俛伏拜兴,动之防也;一交际酧酢,动之防也。人心本寂然不动,而感物则不能不动。其动也,常于几防而验之。凡显设于宗庙朝廷之上者,即其积习于居处燕闲之时者也;发见于大宾大客之前者,即其伏藏于屋漏闇室之内者也。故诗之美刺,每于容貌之间觇人之得失,而左氏所载凡祸福休咎,亦每于是占焉。岂非一动之顷,皆其中心之所形见,而吉凶悔吝之生乎动者,有非偶然之故耶?动非一端,而皆归于礼。以礼而动,则威仪容止,无徃而不合于道;不以礼而动,则进退周旋,无适不违乎理。礼者,天理之自然,毫厘不可加损者也。顔子问仁之目,夫子告之以非礼勿动,而大壮之象亦曰:「君子以非礼勿履。」履必以礼而后爲壮,动必以礼而后爲仁。礼之▯于修身,盖若此。虽然,中庸论修身以礼,而必先之曰齐明盛服,何也?服,身之章也,而所以称是服者,则以其有齐明之德也。齐明二字,义则一尔,齐者必明,明者必齐。记曰:「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齐戒精明之德,寓见于身章服饰之间,然岂独服而已哉?纮綖冕弁以爲首容,佩玉衡牙以爲行容,钖鸾和钤以爲升车之容,璧琮圭璋以爲祭祀之容,登降揖逊,折旋俯仰,莫不各有其容。衰绖则有哀戚之容,甲胃则有不可犯之容。若是者,岂徒外貌云乎哉?皆齐戒精明之德所发见也。齐戒精明,即吾之本心也。故方其未动也,吾亦不知其所以然;及其既动也,吾亦乌可得而已。吾惟周旋乎礼之内,而不敢少越乎礼之外至。于和顺积而英华发,仁义充而生色盎。黄中通而四支畅,何徃而非礼哉!每观《檀弓》载将军文子之防既除防而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夫服除而受吊,其爲礼亦难矣。哀甚则太过,不哀则不及。今深衣练冠,服有礼也;待于庙,位有礼也;垂涕洟,容有礼也。故子游叹息曰:「将军文氏之子,其合矣乎!亡于礼者之礼也,其动也中。」合何所合?中何所中?于此可以观礼矣。礼虽亡而义可起,以义起礼,故动无不中。其中也,固未可以语动容周旋中礼之盛德,然其爲中则一也。一动之中,中也;无一动之不中,亦中也。兹所以见礼之无不在也。如以一动之中不足以言中,则礼之周流于事物间者亦狭矣。是故圣人之礼,即常人之礼也。由一动之中,而至于无一动之不中,斯所以爲圣人也已,而岂他有髙妙奥深竒特之事哉!乃若曾子、子贡修容之事,则吾有疑焉。何疑尔?疑记礼者指爲尽饰之道,似未足以究曾子之心也。夫容非可修也,尤非可饰也。记者徒见入廐之后,阍人辟焉;渉内霤,卿大夫辟焉;以国君之尊,犹降一等而揖焉,则以爲曾子何以感人悟物,其速如此?意者修饰容貌而然耶?呜呼!使容而可修、可饰也,则子贡固已修之、饰之矣,何爲阍人卒辞子贡而辟曽子也?然则曾子所以能感动人物者何欤?曰:「曾子三省之功,盖于是騐焉。」容之发也,是动也;心之省也,是不动也。入廐之时,谓之省则可,而谓之修饰则差矣。曾子平生工夫,专在省察。故其将死也,曰:「动容貌,斯逺暴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此与易箦战兢之语,同一原也。而或者乃谓容貌、顔色、辞气爲末,战兢、临深、履薄为本,此何足以语道哉!曾子唯一贯之妙,其得力正在此。此可与心通黙识者言,胶纸上之语者不能进此也。甚矣,人心之动,至可畏也!彼怀奸以惑人,饰诈以欺世,若所谓象恭滔天、足恭可耻、令色鲜仁、色厉内荏者,此固不止于动心而已。至于骄者易溢,华者易落,怒者易悻,狂者易躁,欝者易惨,悔者易沮,慙者易泚,一念之动,已不能揜于容顔之间,人之视已,如见肺肝,吁,可畏哉!子路,孔门髙弟也,闻乘桴则喜,围陈蔡则愠,外境一移,内心即动,自

译人心的活动,最容易从仪容神色上显现出来。《易经》说:“几,是动机的征兆。”这“防”字,其意深远。一举一动、出入往来,都是动机的征兆;一步一趋、坐立姿态,都是动机的征兆;一俯一伏、拜起举止,都是动机的征兆;一应一答、交际酬酢,都是动机的征兆。人心本然寂静不动,但感于外物就不能不活动。它的活动,常常在细微的征兆上得以验证。凡是在宗庙朝廷之上明显展现的,就是它在日常居家闲暇之时积累的习惯;在大宾大客面前显露的,就是它在隐蔽幽暗之处潜藏的东西。所以《诗经》的赞美与讽刺,往往从仪容神色之间观察人的得失,而《左传》所载的祸福吉凶,也常常据此来占断。难道不是一动之间,都是内心所呈现的,而吉凶悔吝的产生都源于心动,并非偶然的原因吗?动的表现虽多,但都归于礼。依礼而动,那么威仪容止,无处不合于道;不依礼而动,那么进退周旋,无处不违背理。礼是天理的自然,毫厘之间不可增减。颜回问仁的具体条目,孔子告诉他“非礼勿动”,而《大壮》卦的象辞也说:“君子以非礼勿履。”履必依礼而后为壮,动必依礼而后为仁。礼对于修身的重要性,大概就是这样。虽然如此,《中庸》论修身以礼,却先说“齐明盛服”,为什么呢?服饰是身体的装饰,而用来配称这服饰的,是因为有斋戒精明的德行。“齐明”二字,意义是一致的,斋戒必然精明,精明必然斋戒。《礼记》说:“斋戒,是精明的极致,然后才可以与神明交通。”斋戒精明的德行,体现于身体的装饰服饰之间,然而难道只是服饰而已吗?冠冕带饰作为头部的仪容,佩玉衡牙作为行走的仪容,铃铛鸾和作为登车的仪容,璧琮圭璋作为祭祀的仪容,登降揖让,转折回旋,俯仰之间,无不各有其仪容。丧服则有哀戚的仪容,甲胄则有不可侵犯的仪容。像这些,难道仅仅是外貌吗?都是斋戒精明德行所显现的。斋戒精明,就是我的本心。所以当它未动时,我也不知其所以然;等到它既动时,我也怎么能停止呢。我只在礼的范围内周旋,而不敢稍微逾越礼之外。至于和顺积累而英华焕发,仁义充实而生色盎然,黄中通理而四肢舒畅,哪里不是礼呢!每当看到《檀弓》记载将军文子丧期刚除,越人来吊唁,主人穿着深衣、戴着练冠,在宗庙等待,流涕垂泪。丧服已除而接受吊唁,这合乎礼也很难。哀痛太过则过分,不哀痛则不足。现在穿深衣戴练冠,服饰合乎礼;在宗庙等待,位置合乎礼;流涕垂泪,仪容合乎礼。所以子游叹息说:“将军文氏的儿子,大概合乎礼了吧!这是亡于礼者的礼,他的举动合乎中道。”合乎什么?中道是什么?由此可以观察礼了。礼虽然亡失而义可以兴起,以义兴起礼,所以举动无不中道。这中道,固然不足以谈论动容周旋合乎礼的盛德,然而其中道则是一样的。一动之中,是中道;无一动不中,也是中道。这就是礼无处不在的原因。如果认为一动之中不足以言中道,那么礼周流于事物之间的范围也就狭隘了。因此圣人的礼,就是常人的礼。由一动之中,达到无一动不中,这就是成为圣人的原因,难道还有其他高妙奥深奇特的事吗!至于曾子、子贡修饰仪容的事,我则有疑问。怀疑什么呢?怀疑记述礼的人将其指为尽饰之道,似乎不足以探究曾子的心意。仪容不是可以修饰的,更不是可以装饰的。记述者只看到进入马厩之后,守门人回避;进入内室,卿大夫回避;以国君的尊贵,还降下一等而作揖,就认为曾子为什么能如此迅速地感人悟物?以为是用修饰容貌而达到的吗?唉!如果仪容可以修饰、装饰,那么子贡本来就已经修饰、装饰了,为什么守门人最终拒绝子贡而回避曾子呢?那么曾子之所以能感动人物的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曾子三省吾身的功夫,大概在此得以验证。”仪容的发出,是动;内心的反省,是不动。进入马厩之时,称之为反省则可以,而称之为修饰则错了。曾子平生的功夫,专在反省省察。所以他临终时说:“动容貌,就远离粗暴傲慢了;正颜色,就接近诚信了;出辞气,就远离鄙陋背理了。”这与易箦战兢的话,同一本源。而有的人却认为容貌、颜色、辞气是末节,战兢、临深、履薄是本源,这哪里足以谈论道呢!曾子唯一贯的妙处,其得力之处正在于此。这可以与心通默识的人说,拘泥于纸上谈兵的人不能进于此。人心之动,太可畏了!那些怀着奸邪以迷惑人,装饰诈伪以欺骗世人,所谓象恭滔天、足恭可耻、令色鲜仁、色厉内荏的人,这固然不止于动心而已。至于骄傲者容易溢满,浮华者容易衰落,愤怒者容易怨恨,狂放者容易急躁,忧郁者容易悲惨,悔恨者容易沮丧,羞愧者容易脸红,一念之动,已经不能在容颜之间掩盖,别人看自己,如同看见肺肝,唉,可畏啊!子路,是孔门的高弟,听到乘桴则喜,被围陈蔡则愠,外境一移,内心即动,自

子路尚尔,况其他乎?然亦有资禀寛容深而莫测者,子文三仕爲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喜愠不形于顔面,此非学力之不动也,天资之不动也。乃若圣人之不动,又岂子文軰所能窥其门墙哉!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未发者何也?礼也。中节者何也?亦礼也。动即不动,不动即动。恸哭于顔渊之死,出涕于馆人之防,若动而实不动也;莞尔于武城之▯歌,喟然于曾防之舍瑟,若动而实不动也;迅雷风烈必变,恐惧修省之义也,而有盛馔亦变色而作,则虽一饮食之防,亦惕然如天变之临,若动而实不动也;式负版者,致敬民数之义也,而凶服者亦式之,则虽一遇哀之项,亦凛然如大祭之承,若动而实不动也;鞠躬于执圭,而愉愉于私觌;屛气于升堂,而怡怡于降堦。斯须之暂,变化不居,若动而实不动也。「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寄兴于山梁之雉;负手曳杖,消揺于门,感伤于两楹之梦。或语或歌,随时而变,若动而实不动也。故门弟子记夫子动容周旋中礼,而曰:「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人见其爲夫子之动容,而不知其爲夫子之礼也。诺阳货,见南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人见其爲夫子之动容,而不知其爲夫子之礼也。吾又尝观夫子之诲学者以礼矣,曰「知及」,曰「仁守」,曰「庄以涖之」,言之次序有深意焉。盖世有聪逹之人,而秉德或未粹,是知及而未能仁守也;亦有秉德己粹,而临民或太简,是仁守而未能庄涖也。知而守以仁,仁而加以庄,可谓尽美矣。又申之曰:「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呜呼!礼岂可以易言哉?动岂易以合礼哉?礼次于知、仁、庄之后,固教学者以礼也,乃敎学者以动也。莅民非动乎?曰:「涖民,动之一端也,而动非止于涖民也。」《大传》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几动于吾身者,孰非动哉?天下之动与吾身之动,又岂有二哉?天不言而四时行、百物生,皆天之动也;地载神气,风霆流形,庻物露生,皆地之动也。人之一身,头圜象天,足方象地,外之四肢,内之五脏,皆与隂阳相爲流通。故《易》之八卦,爲首、爲腹、爲足、爲股、爲耳、爲目、爲手、爲口,于以见隂阳竒耦之画,未尝不与吾身相应。六爻之动,即吾身之动;吾身之动,即天下之动;天下之动,即天地隂阳之动,而非有二也。兹其所谓贞夫一者乎?《大传》又曰:「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夫行典礼而先之曰见天下之动,斯动也,即礼也,非礼之外别有所谓动也。《书》曰:「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庸,用也。《中庸》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礼若何而用?礼若何而行?逹于见天下之动,则可以用礼,可以行礼矣;逹于天地隂阳之动即吾身之动,吾身之动即天下之动,则可以用礼,可以行礼矣;逹于贞夫一之防,则可以用礼,可以行礼矣。呜呼!不至于此,则虽知及仁守,虽庄以涖之,圣人犹有不满之意,故曰未善也。礼岂可以易言哉?动岂易于合礼哉?呜呼!知《易》则知礼矣。凡事者,所该广矣,精粗细大皆是也。豫则立,前定则立也。言未出而前定,事未形而前定,行未着而前定。未出、未形、未着,是喜怒哀乐未发也,是不睹不闻也,可以观中焉,观诚焉,观性焉。道前定,何也?正谓中也、诚也、性也,亘古常定,无终穷也。言行事,亦道也。学者用力之要何先?曰:「谨独。」何谓豫?非安排较计之谓也。诚立,自然前定也。安排软计者,临事未必不颠错,则不可以言定矣。诚立而前定者,精当而不差,从容而不乱。如是而言,矢口而言可也,拟之而后言亦可也;如是而行,直已而行可也,议之而后动亦可也。事也,道也,亦莫不然。此所以不跲、不困、不疚、不穷也。此之谓豫,此之谓前定。先觉而非逆诈也,中节而非臆中也,镜中万象非将迎也,大明当空非私照也。或曰:「道与三者并列爲四,何欤

译子路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然而也有天资禀赋宽厚、深沉而不可测度的人,比如子文三次担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也没有怨恨的神色。喜怒不表现在脸上,这不是靠学问修养达到的不动心,而是天资本然的不动心。至于圣人的不动心,又哪里是子文这类人所能窥见其门径的呢!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做“中”,发作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未发作的是什么?是礼。符合节度的是什么?也是礼。动即是静,静即是动。在颜渊去世时痛哭流涕,在馆人防范时流泪,看似动而实则静;在武城听到弦歌时微笑,在曾皙放下瑟时感叹,看似动而实则静;遇到迅雷烈风必定变色,这是恐惧修省的道理,而面对丰盛的饮食也变色起身,那么即使是一顿饭的场合,也警惕得如同天灾降临,看似动而实则静;对背负版籍的人致敬,这是尊重民数的道理,而对穿丧服的人也致敬,那么即使是一遇哀伤的情境,也凛然如同承接大祭,看似动而实则静;手持圭玉时恭敬鞠躬,私下相见时温和愉悦;升堂时屏住呼吸,下阶时和悦从容。片刻之间,变化不停,看似动而实则静。“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寄托兴致于山梁上的野鸡;背着手拄着拐杖,在门前逍遥,在两楹之梦后感伤。有时说话有时唱歌,随时而变,看似动而实则静。所以门弟子记载夫子动容周旋合乎礼,说:“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人们只看到这是夫子的动容,却不知道这是夫子的礼。答应阳货,会见南子,在季孙那里行事,三个月不违背,人们只看到这是夫子的动容,却不知道这是夫子的礼。我又曾观察夫子用礼来教诲学者,说“知及”,说“仁守”,说“庄以涖之”,言语的次序有深意啊。世上有聪明通达的人,但秉持的德行或许不纯粹,这是知及而未能仁守;也有秉持的德行已经纯粹,但治理百姓或许太简略,这是仁守而未能庄涖。知而用仁来坚守,仁而加上庄重来治理,可以说尽善尽美了。又补充说:“行动不合于礼,就不算完善。”唉!礼哪里可以轻易谈论呢?行动哪里容易合乎礼呢?礼排在知、仁、庄之后,固然是在教学者以礼,实际上是在教学者以动。治理百姓不是动吗?回答说:“治理百姓,只是动的一个方面,而动并不止于治理百姓。”《大传》说:“天下的动,正在于统一。”几乎在我身上发生的,哪不是动呢?天下的动与我身上的动,又哪里有两样呢?天不说话而四季运行、万物生长,都是天的动;地承载神气,风雷形成,万物显露生长,都是地的动。人的一身,头圆象天,足方象地,外面的四肢,里面的五脏,都与阴阳相互流通。所以《易》的八卦,为首、为腹、为足、为股、为耳、为目、为手、为口,由此可见阴阳奇偶的画,未曾不与我的身体相应。六爻的动,就是我身体的动;我身体的动,就是天下的动;天下的动,就是天地阴阳的动,而没有两样。这就是所谓“正在于统一”吗?《大传》又说:“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施行典礼而先说见天下之动,这动,就是礼,不是在礼之外另有所谓动。《书》说:“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庸,是用。《中庸》说:“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礼如何运用?礼如何施行?通达于见天下之动,就可以运用礼,可以施行礼了;通达于天地阴阳的动即我身体的动,我身体的动即天下的动,就可以运用礼,可以施行礼了;通达于正在于统一的界限,就可以运用礼,可以施行礼了。唉!不到这个地步,那么即使知及仁守,即使庄重地治理,圣人还有不满的意思,所以说未善。礼哪里可以轻易谈论呢?行动哪里容易合乎礼呢?唉!懂《易》就懂礼了。凡事,所涵盖的广了,精粗细大都是。豫则立,前定则立。话未出口而前定,事未成形而前定,行未显著而前定。未出口、未成形、未显著,是喜怒哀乐未发,是不睹不闻,可以观中,观诚,观性。道前定,为什么呢?正谓中也、诚也、性也,亘古常定,无终穷。言行事,也是道。学者用力的关键什么在先?回答说:“谨独。”什么叫豫?不是安排计较的意思。诚立,自然前定。安排计较的人,临事未必不错乱,那么就不能说定了。诚立而前定的人,精当而不差,从容而不乱。这样说话,随口说可以,拟议后说也可以;这样行动,直接做可以,商议后动也可以。事也好,道也好,也都这样。所以不跌倒、不困顿、不内疚、不穷尽。这就叫豫,这就叫前定。先觉而不是逆诈,中节而不是臆断,镜中万象而不是将迎,大明当空而不是私照。有人说:“道与三者并列成为四,为什么呢

?」曰:「言行事固皆道也,而道不止于言行事也。天地之间,有形无形,有声无声,何可究诘?何可限量?故包之曰道,则无不该矣。三才皆道也,鬼神亦道也,万物亦道也,皆中庸也,即性命也。」「諌行言听,而后膏泽下于民」,苟不得乎君,则民何以被其泽?所谓获者,非谓以非道悦其上也。有道之获,无求于上也。朋友信之,则上自信之矣。朋友亦非以私情相信也,信道也。以道相信者,淡以成;以私相信者,甘以坏。二者固相反也。何以取信于朋友?实行素修也。何谓实行?孝是也。何谓孝?诚是也。何谓诚?天命之性也。洞洞属属,如执玉,奉盈,听于无声,视于无形,孝子之诚,天性也。夫至于诚,极矣,而又曰明善,何欤?本无诚之名也,但有纯质而已,但无伪妄而已,于是强名之曰诚。尚虑人之未逹也,又强名之曰善。言诚,则浑浑如也;言善,则浑浑者愈昭昭矣,而又强名之曰明。故诚身必自明善始。善何待明?有似善而实非善者,杨墨之仁义,乡原之忠信,不可不明也。既论明善诚身之道,遂究极天人而言之。诚者,天之道,其不勉不思之圣人乎!何谓不勉?勉以不勉也。何谓不思?思以不思也。是谓从容中道,是谓诚。诚之者,必明善然后能诚身。一性本明,有意斯昏;意泯欲消,炯炯自若。惟明乃能择善,惟明乃能固执。明者,所以造乎诚者也。此章亦虑学者以天道爲髙逺,以圣人爲不可几。及遂敎之曰:「患不择善尔,忠不固执尔。果使精明刚健,曰圣、曰天,其则不逺。噫!奈之何而不自勉乎?」自勉当如何?下文所叙是也。学何所学?问何所问?思何所思?辨何所辨?行何所行?曰:「盈宇宙之间,皆性命也,皆中庸也,皆诚也,而皆偹于我。学者学此也,博非不约,惟博斯守约矣。问亦问此,惧其犹有未精,故问不可不审;思亦思此,惧其犹或易差,故思不可不谨;辨亦辨此,惧其犹或疑似,故辨之不可不明;行亦行此,惧其犹或偷惰,故行之不可不笃。」五者最▯于学者之身,皆当精择而固执之。学问思辨既知所择,而其行也防差,则亦不足以言择矣;笃行虽已坚固,而学问思辨一或少息,则亦不足以言固矣。故所贵乎诚之者,无时而可已也。已则措,不措是不已也。今之学者未识性命,是以未识中庸,学问思辨行一有未善,则措之而不复加勉,是所谓画也,是所谓弃暴也,是所谓弗可雕、弗可杇也。至于此,则他人何所用力乎?有能豁然而省,愤然而作,奋大勇,立大志,学不得则弗措,问不知则弗措,思不得则弗措,辨不明则弗措,行不至则勿措。弗措在我,不属他人。弗措即举,举则不难。进虽有序,不退即进;成虽有渐,不亏即成。好如好色,信如金石,志正如射,期于必中;心竞如敌,务在必克。果能是,始可谓百倍其力矣,始可以明其愚、强其柔矣,始可以言诚之者矣。

译(有人问):“言行做事固然都是道,但道并不局限于言行做事。天地之间,有形与无形,有声与无声,哪里可以穷尽探究?哪里可以限定衡量?所以统称为道,就没有什么不包容的了。天、地、人三才都是道,鬼神也是道,万物也是道,都符合中庸,也就是天命之性。”“谏言被采纳,建议被听从,然后恩泽才能降及百姓”,如果不能得到君主的认可,百姓凭什么承受恩泽呢?所谓获得(君主的信任),不是说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去取悦上级。有道义而获得信任,不需要向上级乞求。朋友信任他,那么上级自然也会信任他。朋友之间也不是因为私情而相互信任,而是因为信任道义。以道义相互信任的,平淡却能成就;以私情相互信任的,甜蜜却会败坏。这两者本来就是相反的。凭什么取得朋友的信任?靠的是切实的修行和素日的修养。什么是切实的修行?孝就是。什么是孝?诚就是。什么是诚?天命之性就是。恭敬谨慎,如同捧着玉,捧着满盈的器物,在无声中倾听,在无形中观察,这是孝子的诚,是天性。到了诚的境界,就已经到了极致,却又说“明善”,为什么呢?本来没有“诚”这个名称,只有纯粹质朴罢了,只有没有虚伪妄念罢了,于是勉强给它命名为“诚”。还担心人们不能通达,又勉强给它命名为“善”。说“诚”,就显得浑然一体;说“善”,那么浑然一体的东西就更加显明了,又勉强给它命名为“明”。所以使自身真诚,必须从明辨善道开始。善道哪里需要明辨?有看似善而实际上不是善的,比如杨朱、墨翟的仁义,乡愿的忠信,不能不明辨。既然论述了明善诚身的道理,就进而从极致的角度从天人关系来谈论。诚,是天道的法则,那不就是不勉强、不思考的圣人吗!什么是不勉强?以不勉强的态度去努力。什么是不思考?以不思考的态度去思考。这就叫做从容合于正道,这就叫做诚。使自身真诚的人,一定要先明辨善道然后才能使自身真诚。本性本来清明,有了私意就会昏昧;私意泯灭欲望消尽,就明亮如旧。只有明辨才能选择善道,只有明辨才能坚持到底。明辨,是用来达到诚的途径。这一章也担心学者认为天道高远,认为圣人不可企及。于是教导他们说:“只怕不选择善道罢了,只怕不坚持到底罢了。如果真的精明刚健,那么圣、天,其准则并不遥远。唉!为什么不自我勉励呢?”自我勉励应当怎么做?下文叙述的就是。学什么?问什么?思考什么?辨析什么?实行什么?回答说:“充满宇宙之间的,都是天命之性,都是中庸,都是诚,而且都具备在我身上。学者学习这个,广博并不是不简约,只有广博才能坚守简约。问也是问这个,担心还有不精深的地方,所以问不能不审慎;思考也是思考这个,担心还有容易出错的地方,所以思考不能不谨慎;辨析也是辨析这个,担心还有疑似混淆的地方,所以辨析不能不明朗;实行也是实行这个,担心还有偷懒懈怠的地方,所以实行不能不笃实。”这五者对于学者自身最为重要,都应当精心选择并坚持到底。学问思辨既然知道选择什么,但实行时如果防止出错,那也谈不上选择了;笃实行虽然已经坚固,但学问思辨一旦稍有松懈,那也谈不上坚持了。所以可贵的是使自身真诚,没有什么时候可以停止。停止就是放弃,不放弃就是不停止。现在的学者不认识天命之性,因此不认识中庸,学问思辨行只要有一项不完善,就放弃不再自我勉励,这就是所谓的画地为牢,这就是所谓的抛弃糟粕,这就是所谓的不可雕琢、不可粉刷。到了这种地步,别人又能用什么力量呢?如果有能豁然醒悟,愤然奋起,鼓起大勇气,立下大志向,学不懂就不放弃,问不懂就不放弃,思考不通就不放弃,辨析不明就不放弃,实行不到就不放弃。不放弃在于自己,不属于他人。不放弃就是举起,举起来就不难。进步虽然有序,不退步就是进步;成功虽然有渐进,不亏损就是成功。喜好善道如同喜好美色,信任如同金石,志向端正如同射箭,期望必定命中;心中竞争如同对待敌人,务必战胜。果真能做到这样,才可以说是加倍努力了,才可以说是明白自己的愚笨、增强自己的柔弱了,才可以说是使自身真诚的人了。

治民自获上始,获乃有道之获,非谄事也;获上自信友始,信乃有道之信,非利合也;信友自顺亲始,顺乃有道之顺,非苟从也;顺亲自诚身始,诚即道也;诚身自明善始,明则诚矣。诚者,天之道也,不勉不思,从容中道是也,生知安行者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择善固执是也,学知、困知,利行、勉行者也。何谓诚?性是也。释者以实训诚,然有实则有虚,坎中实,离中虚,中实诚也,中虚亦诚也。孟子言:「充实之谓美。」未大且化也,诚则化矣。故实之一字,未足以尽诚,善论诚者,其惟求诸性乎?性即中也,太极也,人人所固有也。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精择之,笃行以固执之,此皆率性而求尽乎诚者也。学勿能勿措,问弗知弗措,思弗得弗措,辨弗明弗措,行弗笃弗措,诚也;不诚则措矣。百倍其力,弗措也,措则非诚矣。果能此道,愚必可明,柔必可强,盖气禀虽有清浊厚薄之不齐,而一性之灵,大抵相近而无有不善,患不力于诚耳。既能弗措,则变化气质以复性命之正,乃必然之理也。

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敎。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诚者,天命之性也。诚不可传,可传者明。明即性也,不在诚外也。卓彼先觉,自诚自明,不勉不思,何其从容!中非尔力,得非可能,此性之之事也。至于设敎以敎人,则又当自明而诚。如上文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皆所以明此性也,此敎之之事也。敎将以明性,性明则诚至,诚至则与性之者一也。故下文申言之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正以见敎者之诚与性者之诚无以异也。

自诚明,谓之性,太极分隂阳,浑浑者自昭昭也,性之者也。自明诚,谓之敎,隂阳一太极,昭昭者亦浑浑也,由敎而入也。敎亦性也,故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唯天下至诚,爲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爲能化。

诚之上加一至字,犹言至德、至神,所以极形容之妙也。唯天下至诚,爲能尽其性,非曰以诚尽性之谓也。本有此性,则本有此诚,非自外来也。不杂人僞,顺乎天则,斯其爲尽性而己矣。有毫髪之未纯,不足以言尽;有毫髪之未明,不足以言尽。所贵乎圣人者,全之尽之而无少亏欠者也。是性也,非独已有之,人皆有之,物皆有之,同此一诚也。颡泚于亲之不葬,非爲人泚也;揜不善于见君子之时,诚诸中者也,非性然耶?故凡具此性者,皆有此诚,特爲妄所蔽耳。妄去则诚存,一反手之间耳。圣人察乎此,故必收养之而勿使失性,必保合之而各正性命,是所谓尽人之性也。虽然,谓人同此诚可也,谓物亦同此诚,不已过乎?吁!盈宇宙之间皆物也。大莫大于天地,诚也,所谓爲物不贰是也;防莫防于一毫,诚也,所谓德輶如毛是也。然则一毫之防尚有诚,而况合万有乎?万有非多,一毫非寡也,皆诚也,皆性也。圣人辅万物之自然,山者不使居川,渚者不使居中原,与凡山泽虞衡皆有厉禁,正所以尽其性也,皆诚也。赞化育、参天地,説者以爲尽性之功用,殊不知尽天命之性,则化育己行乎其中,非别有所谓赞化育之事也;天地不出吾性分之内,非别有所谓参天地之妙也,一诚而已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人之生也直,安有所谓曲哉?曰:有直必有曲,无曲是无诚也,惟曲乃能有诚也。然而谓之其次,何也?曰:此诚之者也,所以次于诚也。致云者,精求宻察,无所不极其至也。世人不逹此诚之妙,以浑然质直爲诚,而不知灿然明备之爲诚也;以至一不变爲诚,而不知惟变所适之爲诚也;以寂然静止爲诚,而不知洋洋发生之爲诚也。故申言之曰:诚则形,形则着,着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呜呼!以形、着、明、动、变、化而论诚,非洞逹天人

译治理百姓从获得上级信任开始,这种获得是符合道义的获得,而不是谄媚侍奉;获得上级信任从结交朋友开始,这种信任是符合道义的信任,而不是利益结合;结交朋友从顺从亲人开始,这种顺从是符合道义的顺从,而不是苟且盲从;顺从亲人从真诚自身开始,真诚就是道;真诚自身从明辨善道开始,明辨善道就真诚了。真诚,是天道的体现,不勉强、不思索,从容合于中正之道,这是生来就知道并安然践行的;追求真诚,是人道的体现,选择善道并坚定执着,这是通过学习知道、因困惑而知道,因利益而践行、因勉力而践行的。什么是真诚?本性就是。解释者用“实”来解释“诚”,然而有实就有虚,坎卦中间是实的,离卦中间是虚的,中间实是诚,中间虚也是诚。孟子说:“充实叫做美。”还没有达到广大和化育的境界,真诚就能化育了。所以,“实”这个字,不足以完全表达“诚”,善于论述“诚”的,大概只有向本性寻求吧?本性就是中正,就是太极,是人人所固有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来精细选择,笃行来坚定执着,这些都是顺应本性来力求达到真诚的。学习不能做到就不停止,询问不知道就不停止,思考得不到就不停止,辨析不明白就不停止,践行不坚定就不停止,这就是真诚;不真诚就停止了。加倍努力,不停止,停止就不是真诚了。如果真能这样做,愚笨的人必定可以变得明智,柔弱的人必定可以变得刚强,大概气质禀赋虽然有清浊厚薄的不齐,但同一本性的灵明,大体相近而没有不善的,只是担心不努力于真诚罢了。既然能够不停止,那么变化气质以恢复性命之正,就是必然的道理了。

由真诚而明达,叫做本性;由明达而真诚,叫做教化。真诚就明达了,明达就真诚了。真诚,是天命赋予的本性。真诚不可传授,可传授的是明达。明达就是本性,不在真诚之外。那些卓越的先觉者,由真诚而明达,不勉强、不思索,多么从容!中正不是靠你的力量,获得不是可能做到的,这是本性自然的事。至于设立教化来教导人,又应当由明达而真诚。如上文的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为了明达这个本性,这是教化的事。教化用来明达本性,本性明达则真诚至,真诚至则与本性自然的人一样了。所以下文重申说:“真诚就明达了,明达就真诚了。”正是要表明教化者的真诚与本性的真诚没有不同。

由真诚而明达,叫做本性,太极分阴阳,浑然一体自然昭昭分明,这是本性自然的事。由明达而真诚,叫做教化,阴阳归于一太极,昭昭分明也归于浑然一体,这是由教化而入的。教化也是本性,所以说:“真诚就明达了,明达就真诚了。”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发挥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列为三了。次一等的人致力于细微之处,细微之处能产生真诚,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达,明达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化育。

“诚”字上面加一个“至”字,就像说至德、至神,用来极力形容其妙处。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不是说用真诚去充分发挥本性。本来有这个本性,就本来有这个真诚,不是从外面来的。不夹杂人为的虚伪,顺应天理,这就是充分发挥本性罢了。有一丝一毫的不纯,不足以说尽;有一丝一毫的不明,不足以说尽。圣人所贵重的,是完整无缺而没有丝毫亏欠的。这个本性,不只是自己有的,人都有,物都有,同是一个真诚。亲人不葬时额头出汗,不是为别人出汗;见到君子时掩盖不善,是内心的真诚,这不是本性如此吗?所以凡是具有这个本性的,都有这个真诚,只是被妄念遮蔽罢了。妄念去除则真诚存在,只是一反手之间罢了。圣人洞察这一点,所以必定收养它而不让它失去本性,必定保全它而各自端正性命,这就是所谓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虽然如此,说人同此真诚可以,说物也同此真诚,不是太过分了吗?唉!充满宇宙的都是物。大没有比天地更大的,是真诚,所谓“作为万物不专一”就是这个意思;小没有比一毫更小的,是真诚,所谓“德轻如毛”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一毫之小尚有真诚,何况合万物呢?万物不是多,一毫不是少,都是真诚,都是本性。圣人辅助万物的自然,山的不让它居于川,水的不让它居于中原,以及山泽虞衡都有严厉禁令,正是为了充分发挥它们的本性,都是真诚。赞助化育、与天地并列为三,解说者认为是充分发挥本性的功用,却不知道充分发挥天命之性,则化育已经行于其中,不是另外有所谓赞助化育的事;天地不出我的本性分内,不是另外有所谓与天地并列为三的妙处,只是一个真诚罢了。次一等的人致力于细微之处,细微之处能产生真诚。人生来正直,哪里有所谓曲折呢?回答说:有直必有曲,没有曲就没有真诚,只有曲折才能产生真诚。然而称为次一等,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追求真诚的,所以次于真诚。致,意思是精求密察,无所不极其至。世人不通达这个真诚的妙处,以浑然质直为真诚,而不知道灿然明备才是真诚;以至一不变为真诚,而不知道惟变所适才是真诚;以寂然静止为真诚,而不知道洋洋发生才是真诚。所以下文重申说: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达,明达就会感动,感动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唉!以形、着、明、动、变、化来论述真诚,不是洞达人天

性命之奥、深造中庸诚一之境,岂能至是哉?又继之曰:「唯天下至诚,爲能化。」然则曲能有诚,及其变化,则与至诚能化者无以异也。一中庸也,一性命也。学者读此章,当涵泳致曲之防,而体之于身,则得其所谓自明而诚者,庻乎谨独择善,而知所用力之地矣。

译性命之深奥、深入探究中庸至诚专一的境界,难道能达到这种程度吗?接着又说:“只有天下最至诚的人,才能感化万物。”然而,弯曲之处也能有诚,等到它发生变化的时候,就与至诚能感化万物的人没有区别了。一个中庸,一个性命。学者阅读这一章,应当涵泳体会“致曲”的防范之意,并将其体现在自身,就能得到所谓由自我明察而达到至诚的道理,或许就能在慎独和择善方面,知道用力的地方了。

诚之至者,性无不尽。性者何也?天命之谓性,气、理具焉。孟子曰:「形色,天性。」盖天命人以形色,而性未尝离也。记曰:「大凡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人物之生,随所禀赋,有纯于清且厚者焉,有纯于浊且薄者焉,有混清浊、厚薄者焉,宜若甚不同也。精而言之,则得其清矣,然清反邻于薄;得其浊矣,然浊反邻于厚,又何其不甚相逺也!故孔子曰:「性相近。」孟子曰:「性善。」大惟其近且善也,故好恶趋舍,人所同也,而物亦同;君臣父子,人所同也,而物亦或同;孝养祭享,人所同也,而物亦或同。夫其所以有是灵明不昧者,皆天命之性也。天生圣哲,出爲人物之宗主,则穷理尽性至命,非天下之至诚者不能。经传所载曰成性、节性、弥性、养性云者,是所以尽已之性也。至于克绥之而若有常性,牧养之而勿使失性,保合之而各正性命,则又所以尽人物之性也。是性也,本无已与人物之别也。人人有太极,物物具大极,人物之太极,即我之太极。太极在我,则化育已行乎其中,非别有所谓赞化育之事也;天地不出吾性分之内,非别有所谓参天地之妙也。一言以蔽之,曰至诚而已。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谓诚之者,次于至诚也。致者,推而极之也。人之生也直,安有所谓曲哉?曲犹《曲礼》之曲也,曲乃所以爲诚也。诚者,充满周徧,无乎不在。质,诚也;文,亦诚也。显,诚也;防,亦诚也。止,诚也;行,亦诚也。常,诚也;变,亦诚也。故申言形、着、明、动、变、化,而断之曰:「唯天下至诚爲能化。」然则曲能有诚,及其变也,则与至诚能化者无以异也。何也?一性命也。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上章之前,定此章之前知一也。诚之所至,自神自明,何幽不格?何防不烛?《书》所谓「一日二日万几」,《易》所谓「几者动之防」。几有善有恶,善恶之几,即兴亡之几也。故不待升平隆盛而后谓之兴,不待极敝大坏而后谓之亡。味将之一字,防有兆眹,故谓之将。人未觉其兴亡,而至诚者则知其将兴、将亡。彼未觉者,只縁此心昏昏,所以不识善否之几。诚者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真如天之将雨,騐于山川之云,所谓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精神气象自有感触。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诚与不诚耳。合于诚者谓之善,善即祥也,即其所由兴之萌也;悖于诚者谓之不善,不善即妖也,即其所由亡之兆也。至诚如神,诚即神也,非诚之外别有所谓神也。然则将亡者可转爲兴乎?曰:「患不诚耳。夫苟至诚,则几之将然者,皆在吾神明变化之中矣,此之谓自作元命。」诚之所至,自神自明,防有兆眹谓之将。国之兴亡,人未之觉也,惟至诚者于妖祥几防之间已知其将焉。见蓍龟、动四体,精神气象孰得而揜之?祸福天也,善不善人也。将而先知者,一性之灵炯然于天命流行之中者,不可诬也。然则将亡者可转爲兴乎?曰:「患不诚耳。诚则皆在吾阖辟变化中矣。」故曰如神,诚外无神,神外无诚。

天道之神,所以能体物者,诚一之至,未始离于物也。至诚与天道相似,故神。神而明之,所谓格物也。物格而无不明,则善、不善之将然者,无所▯于隐伏矣。

<经部,四书类,蒙斋中庸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防斋中庸讲义卷四    宋 袁甫 撰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爲贵。诚者,非自成已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诚即道也,非二物也。自成自道,岂有所爲哉?循乎天则,而未尝加毫末于其间也。诚成通诚,者物之终始。举天地间皆物也,有是物则有是诚。终而始,始而终,如循环无端,岂有尽际

译达到至诚境界的人,其本性没有不能充分实现的。本性是什么呢?《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其中兼具气与理。孟子说:“人的形体和容貌,是天生的。”大概上天赋予人以形体容貌,而本性从未离开过形体。《礼记》说:“大凡生于天地之间的,都称为命。”人与物的产生,随着所禀受的气,有纯粹清且厚的,有纯粹浊且薄的,有清浊、厚薄混杂的,看起来似乎非常不同。但仔细推究,得到清的,清反而接近薄;得到浊的,浊反而接近厚,为什么又彼此相差不远呢!所以孔子说:“本性相近。”孟子说:“本性为善。”正因为本性相近且善,所以喜好与厌恶、趋向与舍弃,人所共有的,物也共有;君臣父子的关系,人所共有的,物也或许共有;孝养祭祀,人所共有的,物也或许共有。那使得它们拥有这种灵明不昧的原因,都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上天诞生圣哲,让他们成为人与物的宗主,那么穷究事理、尽尽本性、通达天命,不是天下至诚的人不能做到的。经传中所记载的成性、节制本性、弥补缺失、涵养本性等说法,是用来尽尽自己的本性。至于安抚本性使其有常性,牧养本性使其不失本性,保全和合本性使其各自端正性命,则是用来尽尽人与物的本性。这本性,本来没有自己与人与物的区别。人人都有太极,物物都具备太极,人与物的太极,就是我心中的太极。太极在我,那么化育之功已经在其中运行,并非另外有所谓赞助化育的事情;天地不出于我本性分内,并非另外有所谓参赞天地的奥妙。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至诚罢了。其次是通过细微之处达到诚,细微之处能够产生诚,这叫做“诚之者”,是次于至诚的。致,是推究到极致。人生来正直,哪里有所谓弯曲呢?曲就像《曲礼》中的曲,曲正是用来成就诚的。诚,是充满周遍,无处不在。质朴,是诚;文饰,也是诚。显扬,是诚;防范,也是诚。静止,是诚;行动,也是诚。恒常,是诚;变化,也是诚。所以反复申说形、著、明、动、变、化,并断言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化育万物。”既然如此,那么通过细微之处达到诚,等到发生变化的时候,就与至诚能化育万物的人没有区别了。为什么呢?因为同出一源的生命本性。

至诚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国家将要兴盛,一定有吉祥的征兆;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妖孽的预兆。这在蓍草龟甲上显现,在四肢动作上流露。祸福将要到来:如果是善的,一定预先知道;如果是不善的,一定预先知道。所以至诚如同神明。

上一章之前,确定这一章关于预知的内容是一致的。诚所达到的地方,自然神明自然明察,什么幽暗不能通达?什么防范不能照亮?《尚书》所说的“一日二日万几”,《易经》所说的“几是动作的萌芽”。几有善有恶,善恶的几,就是兴盛与灭亡的几。所以不必等到太平隆盛才称为兴盛,不必等到极度败坏才称为灭亡。品味“将”这个字,防范中有征兆,所以称为将。人们还没有觉察到兴盛与灭亡,而至诚的人则知道将要兴盛、将要灭亡。那些没有觉察的人,只因为此心昏沉,所以不认识善恶的几。至诚的人清明在身,志气如神,嗜欲将要到来,有开启必先知道,真像天将要下雨,验证于山川的云气,所谓在蓍草龟甲上显现、在四肢上流露,精神气象自然有感触。祸福将要到来,善一定预先知道,不善一定预先知道,所以考察其善与不善的,就是诚与不诚罢了。符合诚的称为善,善就是吉祥,就是它所由兴起的萌芽;违背诚的称为不善,不善就是妖孽,就是它所由灭亡的征兆。至诚如同神明,诚就是神明,并非诚之外另外有所谓神明。那么将要灭亡的可以转为兴盛吗?回答说:“只怕不诚罢了。如果至诚,那么几的将要发生的情况,都在我的神明变化之中了,这就叫做自作元命。”诚所达到的地方,自然神明自然明察,防范中有征兆称为将。国家的兴盛与灭亡,人们没有觉察到,只有至诚的人在妖孽吉祥的几微之间已经知道将要怎样。在蓍草龟甲上显现、在四肢上流露,精神气象谁能掩盖?祸福是天命,善与不善是人。将要发生而预先知道的,是一性之灵在天命流行之中炯然明亮,不可诬蔑。那么将要灭亡的可以转为兴盛吗?回答说:“只怕不诚罢了。诚则都在我的开合变化之中了。”所以说如同神明,诚外无神,神外无诚。

天道的神明,之所以能体现万物,是因为诚一到了极致,从未离开过万物。至诚与天道相似,所以神明。神明而明察,就是所谓的格物。物格而没有不明,那么善与不善将要发生的情况,就没有隐藏的了。

《经部,四书类,蒙斋中庸讲义》

钦定四库全书

蒙斋中庸讲义卷四 宋 袁甫 撰

诚,是自己成就自己,而道是自己引导自己。诚,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因此君子以诚为贵。诚,不是仅仅成就自己而已,而是用来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行,是合内外之道,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

诚就是道,不是两样东西。自己成就自己、自己引导自己,哪里有所作为呢?遵循天理,而没有在其中增加丝毫。诚成通诚,是事物的始终。举天地间都是事物,有这事物就有这诚。终而始,始而终,像循环没有端点,哪有尽头

?周徧弥满,畧无少罅;曲折变化,莫匪天则,此物之终始也。不诚是无物也,故君子诚之爲贵。非特已有是物,举天下人皆有是物,一草木、一虫鱼皆有是物。物即诚也。人之言曰:「成己在先,成物在后。」今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然则先仁而后知乎?噫!道心大同,孰先孰后?不明乎物,奚以成己?不明乎已奚以成物?成己固仁也,言仁则知在其中;成物固知也,非仁则岂能与物无间?故曰性之德也。仁、知虽异名,其爲天命之性则一。知者知此,仁者仁此。析之曰仁、知可也,总之曰德性可也。「性之德」三字,不可不涵泳。有此性则有此德,实然之理也。仁所以成己,知所以成物,非实乎?艮其背,不获其身,何者爲己?行其庭,不见其人,何者爲物?内不见已外不见物,果实乎?非虚非实,莫非虚灵;非内非外,莫非内外。故曰合外内之道。不可以执一论,故曰时措之宜。时云者,时中也。自成自道,非有所爲而爲之也。诚者,物之终始。天地,大物也,隂阳寒暑,终而始,始而终,皆物也;山川鬼神、百物之产,终而始,始而终,皆物也;人又物之最灵者,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终而始,始而终,皆物也。若是者,皆具形气,皆属性命,皆有终始,皆物也,则皆诚也。不诚是无物也,虽粲粲井井于吾前,而我乃日用而不知,则犹无物也。故君子诚之爲贵。以此成己,则谓之仁;以此成物,则谓之知。仁、知皆谓之德性,何内何外?故曰合内外之道。事事皆性命,物物皆性命,在在皆性命。变化云爲如四时之错行,故曰时措之宜。时即中庸也,无偏无倚,无过不及,时时常中,是之谓时。噫!此章愈可以见性命中庸之蕴矣。

译周遍充满,几乎没有丝毫缝隙;曲折变化,无不是天道的法则,这是事物的始终。不诚就没有事物,所以君子以诚为贵。不仅自己拥有这个事物,天下所有人都有这个事物,一草一木、一虫一鱼都有这个事物。事物就是诚。人们说:“成就自己在先,成就万物在后。”现在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那么是先仁后智吗?唉!道心大同,哪有先后之分?不了解万物,凭什么成就自己?不了解自己,凭什么成就万物?成就自己固然属于仁,但说到仁,智就在其中;成就万物固然属于智,但没有仁,怎能与万物没有隔阂?所以说这是本性的德性。仁和智虽然名称不同,但它们作为天命之性则是同一的。智者了解这个,仁者体认这个。分开来说叫仁和智也可以,总括来说叫德性也可以。“性之德”这三个字,不可不深入体会。有这个本性就有这个德性,这是确实如此的道理。仁用来成就自己,智用来成就万物,难道不是真实的吗?艮卦止于背,无法获得自身,什么叫做自己?行走于庭院,看不见他人,什么叫做万物?内里看不见自己,外面看不见万物,难道真是实有的吗?非虚非实,无非是虚灵;非内非外,无非是内外。所以说这是合内外之道。不可以执着于一端来论述,所以说这是适时施行的适宜。所谓时,就是时中。自成其道,不是有所作为才去做的。诚,是事物的始终。天地,是大物,阴阳寒暑,终而复始,始而复终,都是事物;山川鬼神、百物的生长,终而复始,始而复终,都是事物;人又是万物中最灵秀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终而复始,始而复终,都是事物。像这样的,都具备形体和气,都属于性命,都有始终,都是事物,那么都是诚。不诚就没有事物,虽然鲜明有序地呈现在眼前,但我日常使用却不知道,那就如同没有事物一样。所以君子以诚为贵。用这个成就自己,就叫做仁;用这个成就万物,就叫做智。仁和智都叫做德性,哪里是内哪里是外?所以说这是合内外之道。事事都是性命,物物都是性命,处处都是性命。变化作为如同四季交错运行,所以说这是适时施行的适宜。时就是中庸,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时时处于中道,这就叫做时。唉!这一章更可以看见性命中庸的蕴义了。

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徴,徴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髙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爲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爲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厚,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诗》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爲天也。「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纯亦不已。无息二字最不可不玩味,惟其无息,所以不息,而行道者或有时乎息焉,则非诚矣。不息所以可久,久则必有徴验,有徴验则自然悠逺,自然博厚,自然髙明。又言载物、覆物、成物,即物之终始也。天地,物之大者也。何谓配?易简之善配至德,至德即易简故也。其爲气也,配义与道,气即道义故也。我与天地相似,故亦曰配。天地可指实而言也。悠久而曰无疆,果何物耶?谓无疆爲不见不闻,则天地可见闻也。天地虽可见闻,而天之所以髙明,地之所以博厚,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又賛之曰:「如此则不待见而自章,不待动而自变,无所爲而自成。」又賛天地之道曰:「其爲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贰则有间,有间则有限,有限则易穷;不贰则无息,无息则无际,无际则不测。又賛之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虽曰一言可尽,然累言又不能尽也。下所言天地山水,乃极言无息之妙也。中庸之道,有显防而无显防也,有小大而无小大也,有髙下而无髙下也,有逺近而无逺近也,以至广狭厚薄。深浅多寡,无不皆然,此未有天地以前浑全之太极也。故天斯昭昭之多,非始小而终大也,盖所谓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固自具于斯昭昭之中,而指斯昭昭,则覆物之无穷已在是矣。地一撮土之多,非始薄而终厚也,盖所谓载华岳、振河海、万物载焉,固自具于一撮土之多,而指一撮土,则载物之广厚举在是矣。山一卷石之多,非始卑而终髙也,葢所谓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固自具于一卷石之中,而指一卷石,则山之广大举在是矣。水一勺之多,非始浅而终深也,葢所谓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固自具于一勺水之中,而指一勺水,则水之不测举在是矣。由是言之,藏至大于至小,而小所以爲大也;藏至厚于至薄,而薄所以爲厚也;藏至髙于至卑,而卑所以爲髙也;藏至深于至浅,而浅所以爲深也。谓之藏而非藏也,防所以爲显也,隐所以爲见也,不睹不闻所以爲睹闻也,独所以爲对,而一所以爲十百千万以至于无穷也。此悠久无疆之义也,此所以贵于不息也。是故致知非真知则爲徒知,不知而力行则爲防行。何者?不真识天地山水,则不识诚;不识诚而漫曰「吾孳孳不已焉」,吾恐斯昭昭、撮土、巻石、勺水皆非真者,虽穷年之力、穷终身之力,其所到亦非中庸之道也。如能识其所谓天地山水,则自能识诚;既识诚,则虽欲息也,其可得乎?而或者亦有畧识其真,则是斯昭昭、撮土、巻石、勺水已有以窥之矣,而立心不纯、用工不继,自止自画,则何以至于无穷、不测、广大、广厚之极致耶?然则不知而防行,与不能行其所知者,皆不足言不息也,皆不足言至诚也。引诗《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以见穷理尽性至命者,惟文王足以当之。文王即天也,故诗人配偶而言之。于,叹辞也;穆,美也。叹息而言:「美矣哉,天之命乎!何其亘万古而无」终已乎?子思于是断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于乎,亦叹辞也。不显,显也。文王岂不甚昭显乎?何其纯乎!纯而无一毫之间断乎!子思于是断之

译所以极致的真诚没有停息,不停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著,显著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广博深厚,广博深厚就能高大光明。广博深厚是用来承载万物的,高大光明是用来覆盖万物的,悠久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广博深厚与地相配,高大光明与天相配,悠久没有边界。像这样,不用显现就彰明,不用行动就变化,不用作为就成就。天地的道理,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它作为本体专一不二,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天地的道理,是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远、长久。如今看这天空,不过是那明亮的光芒众多,等到它无穷无尽时,日月星辰都系挂在上面,万物都被它覆盖。如今看这大地,不过是一撮土的众多,等到它广博深厚时,承载华山而不觉得重,容纳河海而不泄漏,万物都被它承载。如今看这山,不过是一卷石头的众多,等到它广大时,草木生长在上面,禽兽居住在上面,宝藏兴起在这里。如今看这水,不过是一勺水的众多,等到它深不可测时,鼋、鼍、蛟龙、鱼、鳖生长在这里,财货繁殖在这里。《诗经》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大概是说天之所以为天啊。“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大概是说文王之所以为文啊,纯粹也是不停息的。“无息”二字最不可不玩味,正因为没有停息,所以不停息,而修道的人有时会有停息,那就不是真诚了。不停息所以可以长久,长久就一定有征验,有征验就自然悠远,自然广博深厚,自然高大光明。又说承载万物、覆盖万物、成就万物,就是事物的始终。天地,是事物中最大的。什么叫配?简易的善配至德,至德就是简易的缘故。它作为气,配义与道,气就是道义的缘故。我与天地相似,所以也说配。天地可以指实而言。悠久而说无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说无疆是看不见听不到,那么天地是可以看见听到的。天地虽然可以看见听到,而天之所以高大光明,地之所以广博深厚,我也不知道它之所以然的原因。又赞美说:“像这样就不等待看见而自然彰明,不等待行动而自然变化,无所作为而自然成就。”又赞美天地的道理说:“它作为本体专一不二,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二就有间隔,有间隔就有限制,有限制就容易穷尽;不二就没有停息,没有停息就没有边界,没有边界就不可测度。又赞美说:“天地的道理,是广博、深厚、高大、光明、悠远、长久。”虽然说一句话可以概括,然而连用多句话也不能穷尽。下面所说的天地山水,是极力说明无息的妙处。中庸的道理,有显与隐而没有显与隐的区别,有小与大而没有小与大的区别,有高与下而没有高与下的区别,有近与远而没有近与远的区别,以至于广狭厚薄、深浅多寡,无不都是这样,这是未有天地以前浑全的太极。所以天那明亮的光芒众多,不是开始小而最终大,大概所说的日月星辰系挂、万物覆盖,本来就在这一明亮之中,而指这一明亮,那么覆盖万物的无穷就在这里了。地一撮土的众多,不是开始薄而最终厚,大概所说的承载华山、容纳河海、万物承载,本来就在这一撮土的众多中,而指一撮土,那么承载万物的广厚全在这里了。山一卷石头的众多,不是开始低而最终高,大概所说的草木生长、禽兽居住、宝藏兴起,本来就在这一卷石头之中,而指一卷石头,那么山的广大全在这里了。水一勺水的众多,不是开始浅而最终深,大概所说的鼋鼍蛟龙鱼鳖生长、财货繁殖,本来就在这一勺水之中,而指一勺水,那么水的不可测度全在这里了。由此说来,把极大藏在极小中,而小所以为大;把极厚藏在极薄中,而薄所以为厚;把极高藏在极低中,而低所以为高;把极深藏在极浅中,而浅所以为深。称之为藏而不是藏,隐所以为显,隐所以为见,不睹不闻所以为睹闻,独所以为对,而一所以为十百千万以至于无穷。这是悠久无疆的意义,这是所以贵在不停息的原因。因此,致知如果不是真知就是徒知,不知道而强行就是盲行。为什么呢?不真正认识天地山水,就不认识诚;不认识诚而漫说“我孜孜不倦”,我恐怕这明亮、撮土、卷石、勺水都不是真的,虽然穷尽一年的力量、穷尽终身的力量,他所达到的也不是中庸之道。如果能认识所谓的天地山水,就自然能认识诚;既认识了诚,那么即使想停息,怎么可能呢?而有的人也略识其真,那么这明亮、撮土、卷石、勺水已经有窥探了,而立志不纯、用功不继,自止自画,那么怎么能达到无穷、不可测度、广大、广厚的极致呢?那么不知道而盲行,与不能实行所知的人,都不足以说不停息,都不足以说至诚。引用《诗经》“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以见穷理尽性至命的人,只有文王足以当之。文王就是天,所以诗人配偶而言。于,是叹词;穆,是美。叹息说:“美啊,天的命!为什么亘万古而没有终结呢?”子思于是断言说:“天之所以为天啊。”于乎,也是叹词。不显,是显。文王岂不是很昭显吗?为什么这么纯粹呢?纯粹而没有一丝一毫的间断呢?子思于是断言

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而又申言之曰:「纯亦不已。」言文王之纯,即天命之不已也。曷谓纯?曰:「不识不知」是也。

译说:“这就是文王被称为‘文’的原因。”又进一步解释说:“纯粹而且永不停息。”意思是说,文王的纯粹,就是天命那永不停息的体现。什么叫纯粹呢?回答说:“不依赖感官认知,不依赖理性思虑”就是纯粹。

学者欲识诚,当玩味「无息」二字。惟其无息,所以不息。道本无息,而行道者或息,则非诚矣。不息所以可久,久则必有徴验。有徴验自然悠远,自然博厚,自然髙明。又言载物、覆物、成物,即物之终始也。天地,物之大者也。配云者,犹《易》简之善配至德。至德即《易》简也。我与天地相似,故亦曰配。天地可指实而言也。悠久而曰无疆,果何物耶?噫!可指实而言者,是可以言尽也。道可以言尽乎?故谓之无疆。无疆之语,防哉!善言诚者,曰弗措也,不已也,无息、无疆也,如此而已。如此则不待见而自章,不待动而自变,无所爲而自成。又賛天地之道,约以一言曰:「其爲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何谓不贰?太极也,《易》之一画也。不二者,二之所从生。生生不穷,以至于十百千万,孰得而测之?何也?同此物也。爲物者此也,则生物者亦此也。物者何?诚是也。不诚无物也。以一言爲未尽,又累言賛之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皆賛叹之辞也。下所言天地山水,皆有及字。天岂积斯昭昭而后及于无穷耶?地岂积撮土而后及于广厚耶?山岂积卷石、水岂积一勺而后及于广大不测耶?非然也。未有天地山水以前,已有此无穷,已有此广厚,已有此广大不测。及夫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固已防之显也,薄之厚也,卑之髙也,浅之深也,万古一日而已。斯昭昭之防也,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至显也。然而至显者即至防者,一隙之明不谓之天可乎?撮土至薄者,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至厚也。然而至厚者即至薄者,一篑之进不谓之地可乎?卷石、勺水至卑浅也,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鼋鼍蛟龙鱼鼈生焉,货财殖焉,至髙深也。然而至髙深者即至卑浅也,一卷一勺不谓之山水可乎?由是言之,未有防而不显者,未有薄而不厚者,未有卑而不髙者未有浅而不深者,亦在乎无息而已。诗述天与文王,皆发叹而言之,涵咏此处,令人感动。《中庸》一书,惟善读者知之。或言性而不及命,知其爲言命也;或言命而不及性,知其爲言性也;或不言性命而言天地万事万物之理,知其皆性命也。今此章援诗爲证,则兼説性命,最爲明▯。曰:「于穆天命。」又曰:「文王之德之纯。」天命与德性配偶言之,又断之曰:「纯亦不已。」则知德性之纯,亦天命之不已。性不离命也,命不离性也,浑浑乎一诚而无二也。噫!子思可谓深于性命矣,可谓妙于论诚矣。

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防,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是故居上不骄,爲下不倍;国有道,其言足以兴;国无道,其黙足以容。《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谓与!

此章极力形容至诚之道也。既曰「大哉」,又曰「洋洋」,又曰「优优」,无非发挥此诚也。万物之生育,皆天地之造化也,而曰「圣人之道」,何也?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不可一日而无圣人也。故圣人在上,则山川草木、鸟兽鱼鼈,无一不得其所,皆圣人洋洋优优之大道,海涵而春育之也。孔子之称尧曰:「大哉尧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尧则之。」季札观韶乐曰:「大矣!如天之无不覆也。」大与天同,故曰「峻极于天」。天之所以覆万物者,此诚也;圣人之发育万物,亦此诚也。此其所以爲洋洋优优也。夫洋洋优优之大道,尤于礼乎见之。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经礼、曲礼,皆诚也,皆天也,非人之所爲也。而曰「待其人而后行」,何也?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礼者,天所秩;用斯礼者,人也。即天也,非人以私意僞爲也。大哉礼乎!上际下蟠,何徃非礼?古徃今来,何物非礼?因考之室,则有奥阼;席,则有上下;车,则有左右;行,

译求学的人想要认识“诚”,应当仔细玩味“无息”这两个字。正因为没有停息,所以才能不停息。道本来是没有停息的,但行道的人如果有了停息,那就不是诚了。不停息所以能够长久,长久就必然会有征验。有了征验自然就能悠远,自然就能博厚,自然就能高明。又说承载万物、覆盖万物、成就万物,这就是万物的始终。天地,是万物中最大的。所谓“配”,就像《易经》中简易的道理善于配合至德一样。至德就是简易。我与天地相似,所以也称为“配”。天地是可以具体指实而言的。说悠久而没有边界,那究竟是什么呢?唉!可以具体指实而言的,就可以用言语说尽。道可以用言语说尽吗?所以称之为无边界。关于无边界的话,多么精微啊!善于谈论诚的人,说它不停止,说它不停息,说它无息、无边界,就是这样罢了。这样就不等待显现而自然彰显,不等待变动而自然变化,无所作为而自然成就。又赞叹天地的道理,用一句话概括说:“它的本体不杂,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可测度。”什么是不杂?就是太极,就是《易经》中的一画。不杂的,是二所从生的根源。生生不息,以至于十、百、千、万,谁能测度它呢?为什么呢?因为同是这一个本体。作为本体的就是这个,那么化生万物的也就是这个。万物是什么呢?就是诚。没有诚就没有万物。认为一句话没有说尽,又接连用多句话赞叹说:“天地的道理,是博大的,是深厚的,是高远的,是光明的,是悠长的,是久远的。”这些都是赞叹的言辞。下面所说的天地山水,都有“及”字。天难道是积累那明亮的景象而后达到无穷的吗?地难道是积累撮土而后达到广厚的吗?山难道是积累卷石、水难道是积累一勺而后达到广大不可测度的吗?不是这样的。在天地山水形成以前,就已经有了这无穷,已经有了这广厚,已经有了这广大不可测度。等到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本来就是精微的显现,是薄弱的深厚,是低下的崇高,是浅显的深远,万古如同一天而已。这明亮的精微,日月星辰依附于它,万物覆盖于它,是最显明的。然而最显明的就是最精微的,一隙的光明不称为天可以吗?撮土是最薄弱的,承载华山而不沉重,震动河海而不泄漏,万物承载于它,是最深厚的。然而最深厚的就是最薄弱的,一筐土的进步不称为地可以吗?卷石、一勺水是最低下浅显的,草木生长于它,禽兽居住于它,宝藏兴起于它;鼋鼍蛟龙鱼鳖生长于它,货财繁殖于它,是最崇高深远的。然而最崇高深远的就是最低下浅显的,一卷石、一勺水不称为山水可以吗?由此说来,没有精微而不显明的,没有薄弱而不深厚的,没有低下而不崇高的,没有浅显而不深远的,也在于不停息罢了。《诗经》叙述上天和文王,都是发出感叹而言说的,涵泳玩味此处,令人感动。《中庸》这一本书,只有善于阅读的人才能理解。有时谈论性而不提及命,就知道这是在谈论命;有时谈论命而不提及性,就知道这是在谈论性;有时不谈论性命而谈论天地万事万物的道理,就知道这些都关乎性命。现在这一章引用《诗经》作为证据,就兼说了性命,最为明白。说:“深远啊天命。”又说:“文王的德行纯正。”天命与德性配合而言,又断言说:“纯正而且不停止。”就知道德性的纯正,也是天命的不停止。性不离开命,命不离开性,浑然一体是诚而没有二致。唉!子思可以说深于性命了,可以说妙于论诚了。

伟大啊,圣人的道理!浩大啊!化育万物,崇高达到上天。宽裕伟大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等待合适的人而后施行。所以说:“如果没有至德,至道就不能凝聚。”所以君子尊崇德性而致力于问学,达到广大而穷尽精微,极尽高明而遵循中庸,温习旧知而了解新知,敦厚朴实以崇尚礼制。因此身居高位而不骄傲,身处低位而不背叛;国家有道,他的言论足以振兴国家;国家无道,他的沉默足以保全自身。《诗经》说:“既明智又通达,以保全自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一章极力形容至诚的道理。既说“伟大”,又说“浩大”,又说“宽裕”,无非是发挥这个诚。万物的化育,都是天地的造化,而说“圣人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规范天地的化育而不逾越,细致地成就万物而不遗漏,不可一日没有圣人。所以圣人在上位,那么山川草木、鸟兽鱼鳖,没有一样不得其所,都是圣人浩大宽裕的大道,像海一样包容、像春天一样化育它们。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崇高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季札观看韶乐说:“伟大啊!像天没有不覆盖的一样。”伟大与天相同,所以说“崇高达到上天”。天之所以覆盖万物,是这个诚;圣人化育万物,也是这个诚。这就是它之所以浩大宽裕的原因。那浩大宽裕的大道,尤其在礼中体现出来。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经礼、曲礼,都是诚,都是天,不是人为的。而说“等待合适的人而后施行”,为什么呢?天有秩序而有礼,从我五礼有常道。礼,是天所规定的秩序;使用这礼的,是人。也就是天,不是人用私意伪装的。伟大啊礼!上际下蟠,哪里没有礼?古往今来,什么东西没有礼?考察室内,就有奥和阼;席位,就有上下;车,就有左右;行走,

则有随;立,则有序:皆礼也。郊社以仁鬼神,尝禘以仁昭穆,馈奠以仁死丧,射乡以仁乡党,食飨以仁賔客:皆礼也。故孔子语门弟子曰:「吾语女礼,使女以礼周流,无不徧也。」又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是故明乎礼,则所谓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皆在是矣;明乎礼,则所谓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者,皆在是矣。何者?天此礼也,人此礼也,即性命也,即道也;治已此礼也,治人此礼也,即修道也,即教也。礼之有品节,中也;有节而可乐,即和也。中和一理也。三千三百之仪,洋洋乎广大无际者,即天地之所以位也,即万物之所以育也。天地万物,一致也。《中庸》之书,首句虽止言性命而不言礼,至此则知所谓穷理尽性至于命者,皆礼也。学者不可不以礼观《中庸》也。「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曰道、曰德,名有二耳。德至于是,而道凝于是,果有二耶?天命之谓性,率此则爲道,得此则爲德。德者,得也,实得于已,万变莫倾,故谓之凝。苟非实有诸已,则虽曰得道,未至于坚凝贞固,犹未保其不失也。鼎之象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命即道也,道凝则命无不凝也。一元之气,生于春,长于夏,成于秋,至冬则坚凝。易曰:「隂始凝也。」元亨利贞之四德,即春夏秋冬之四时,故坚凝贞固,于时爲冬,于德爲贞。是道也,天道也,性命之道也,中庸之道也。中庸即礼也,子思论礼而及于道德,正夫子所谓「吾道一以贯之」也。自此以下多説礼,学者当会通而观之。是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防,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尊德性而又曰道问学,何也?盖世有抱负粹美之质,而无师友磨砻之功,终至于卑陋而不光明者矣。是问学不明,固非能尊德性者也。然至于攷覈参订,极其详博,自以爲得圣贤之学,而于本有之德性未能洞彻融通,则所谓问学者,非真问学矣。致广大而又曰尽精防,何也?葢世有规模阔大,而忽畧于节目纎悉之间者,其弊将汗漫而不知底止。是精防不尽,固未足以语广大也。然至于一事一物,较计防芒,自以爲有文理宻察之功,而未能先立乎其大者,甚而流于支离苛细之弊,则所谓精防者,非真精防矣。极髙明而又曰道中庸,何也?葢世有识见超卓之人,髙视物表,而终不可以入尧舜之道者矣。是不依乎中庸,固未足以语髙明也。然至于所志所行,不出乎歩武寻文之间,遂自以爲中庸不过如此,而性命道德乃漫不加省,则所谓中庸者,非真中庸矣。噫!孰有知德性、中庸本不相离者乎?德性者,问学之根基;问学者,所以发挥其德性。故德性尊于此,即问学由于此,无二致也,此中庸之教也。孰有知广大、精防本不相离者乎?大包宇宙而一物不遗,细入毫髪而天地在内,故广大致于此,即精防尽于此,无二致也,此中庸之教也。孰有知髙明、中庸本不相离者乎?尧舜之道,只在徐行后长;精义入神,只在日用常行。髙明极于此,即中庸由于此,无二致也,此中庸之教也。以至温故知新,敦厚崇礼,莫不皆然。新故亦非有二致也,新即故,故即新也。日月万古如故,而光辉万古常新,岂有两日月哉?彼蹈常袭故而不知神用变化者,固未免滞而不通;亦有脱去拘泥之病而不肯率由乎典常者,又不免荡而无法。善学者始终如一,缉熈光明,不离乎故而日新又新,此亦中庸之教也。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厚与礼实相关也,有敦厚之质者,必不流于浮僞之弊,此其所以可学礼也。若爲人重厚而无礼以节文之,不几于瞽之无相欤?故曰:「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此亦中庸之教也。总此六句,以崇礼言于后,愈见夫道德性命一贯之理,其归不出乎礼也。是故居上而好礼,则骄盈无从而生;爲下而循礼,则倍畔无自而作。不骄不倍,上下咸宜,皆中庸也。处有道之世,则谏行言听,而足以兴人之

译有跟随,有确立,都有秩序:这都是礼。在郊社祭祀中以仁爱对待鬼神,在尝禘祭祀中以仁爱对待祖先昭穆,在馈奠仪式中以仁爱对待死丧之事,在射礼乡饮酒礼中以仁爱对待乡党邻里,在食飨宴饮中以仁爱对待宾客:这都是礼。所以孔子对门徒弟子说:“我告诉你们礼,使你们凭借礼周流天下,没有不普遍适用的。”又说:“礼啊礼!礼,是用来节制中道的。”因此,通晓礼,那么所谓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都包含在其中了;通晓礼,那么所谓达到中和从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的,也都包含在其中了。为什么呢?天有这礼,人有这礼,就是性命,就是道;修养自己用这礼,治理他人也用这礼,就是修道,就是教化。礼有品级节次,就是中;有节次而令人愉悦,就是和。中和是同一道理。三千三百种礼仪,浩大广阔无边际的,就是天地之所以各安其位的原因,就是万物之所以得以化育的原因。天地万物,是一致的。《中庸》一书,开头虽然只讲性命而不讲礼,到这里就知道所谓穷尽事理、尽人性以至于天命,都是礼。求学的人不可不通过礼来观察《中庸》。“如果没有至德,至道就不能凝聚”,说道、说德,名称有两个罢了。德达到这个境界,而道凝聚在这个境界,难道真的有两个吗?天命叫做性,遵循它就是道,获得它就是德。德,就是得,实实在在地获得于自身,万变不能倾覆,所以叫做凝。如果不是实实在在地拥有于自身,那么即使说得到了道,没有达到坚凝贞固,还不能保证不丧失。《易经》鼎卦的象辞说:“君子以此端正位置,凝聚天命。”命就是道,道凝聚了,命就没有不凝聚的。一元之气,在春天生发,在夏天成长,在秋天成熟,到了冬天就坚凝。《易经》说:“阴气开始凝聚。”元亨利贞四种德行,就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所以坚凝贞固,在季节上是冬,在德行上是贞。这个道,是天道,是性命之道,是中庸之道。中庸就是礼,子思论述礼而涉及到道德,正是孔子所说的“我的道有一个根本贯穿着它”。从此以下多谈论礼,求学的人应当融会贯通地看待。因此君子尊崇德性而致力于问学,致力于广大而穷尽精微,达到极高明而践行中庸,温习旧知而获得新知,敦厚质朴而尊崇礼制。尊崇德性而又说致力于问学,为什么呢?因为世上有怀抱纯粹美好资质的人,却没有师友切磋琢磨的功夫,最终变得卑陋而不光明。这是问学不明,本来就不能尊崇德性。然而至于考证参订,极其详备广博,自以为得到了圣贤的学问,但对于本有的德性未能透彻融通,那么所谓的问学,就不是真正的问学了。致力于广大而又说穷尽精微,为什么呢?因为世上有规模阔大的人,却忽略了细节细微之处,其弊端将漫无边际而不知停止。这是精微不穷尽,本来不足以谈论广大。然而至于对一事一物,计较毫芒,自以为有严密细致的功夫,而未能先确立其大体,甚至流于支离苛细的弊端,那么所谓的精微,就不是真正的精微了。达到极高明而又说践行中庸,为什么呢?因为世上有识见超卓的人,高视阔步于物表之上,而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的。这是不依循中庸,本来不足以谈论高明。然而至于所志向所行为,不出于步武寻文之间,就自以为中庸不过如此,而对性命道德漫不经心不加省察,那么所谓的中庸,就不是真正的中庸了。唉!谁有知道德性、中庸本来不相分离的呢?德性是问学的根基;问学是用来发挥其德性的。所以德性尊崇于此,即问学源于此,没有两样,这是中庸的教化。谁有知道广大、精微本来不相分离的呢?大包宇宙而一物不遗漏,细入毫发而天地在内,所以广大达到于此,即精微穷尽于此,没有两样,这是中庸的教化。谁有知道高明、中庸本来不相分离的呢?尧舜之道,只在徐行后长;精义入神,只在日用常行。高明达到于此,即中庸源于此,没有两样,这是中庸的教化。以至于温故知新,敦厚崇礼,没有不是这样的。新故也不是有两样,新就是故,故就是新。日月万古如故,而光辉万古常新,难道有两个日月吗?那些蹈常袭故而不知道神妙变化的人,本来难免停滞而不通;也有脱去拘泥之病而不肯遵循典常的人,又难免放纵而无准则。善于学习的人始终如一,光明焕发,不离旧故而日日新又新,这也是中庸的教化。礼对于人,就像酒有酒曲一样,君子用来增厚,小人用来减薄。厚与礼确实相关,有敦厚资质的人,必定不会流于浮伪的弊端,这就是他可以学习礼的原因。如果为人重厚而没有礼来节制文饰,不几乎像盲人没有搀扶的人吗?所以说:“忠信,是礼的根本;义理,是礼的文饰。没有根本不能确立,没有文饰不能施行。”这也是中庸的教化。总括这六句话,把尊崇礼放在后面,更加显现道德性命一贯的道理,其归宿不出于礼。所以居于上位而喜好礼,那么骄纵盈满无从产生;处于下位而遵循礼,那么背叛无从兴起。不骄不叛,上下都适宜,都是中庸。处于有道之世,那么谏言被采纳,话语被听从,而足以振兴

国;处无道之时,则危行言逊,而足以自保其身。引诗仲山甫明哲之语,以言所以能保身者,乃吾之明哲能见几而作故也。夫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又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此圣人教人以进退出处之大致也。然则国无道,惟有奉身而退,卷而怀之耳。今乃曰「默足以容」者,何哉?噫!兹其所以爲中庸之道也。吾夫子尝有言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葢乱世危言,则祸必及身。曰黙曰孙,非中庸乎?夫子又尝自爲委吏、乘田矣,所谓辞尊居卑、辞富居贫,亦惟安于义命而已。若夫髙蹈丘园,隐居求志,如蛊之上九「不事王侯,髙尚其事」,此固将以待天下之清,又有爲时而出,杀身成仁,如比干之直谏而甘心就死,此又因地位而爲之。中庸之道,非执一者所可爲也。贤者可俯而就,不肖者可企而及,是之谓中庸。

译在国家政治清明时,就正直地行动、直言不讳;处在政治昏暗的时期,就行为正直但言语谦逊,从而足以保全自身。引用《诗经》中关于仲山甫明智睿哲的话语,来说明能够保全自身的原因,在于我的明智睿哲能够洞察细微的征兆而采取行动。孔子说:“被任用就施展抱负,不被任用就退隐藏身。”又说:“天下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昏暗就隐居。”这是圣人教导人们关于进退出处的大致原则。那么,在国家政治昏暗时,只有保全自身而退隐,将才能收敛起来罢了。现在却说“沉默足以容身”,这是为什么呢?唉!这正是中庸之道的体现。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昏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大概是因为在乱世中直言不讳,灾祸必定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说沉默、说谦逊,难道不是中庸吗?孔子又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管理牲畜的小官,所谓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下的位置,辞去富裕的生活而居于贫困的环境,也只是安于道义和命运罢了。至于那些高蹈于山林田园,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像《易经》蛊卦上九爻所说的“不侍奉王侯,高尚其事”,这本来是等待天下政治清明;又有顺应时势而出仕,杀身成仁,像比干那样直谏而甘愿赴死,这又是根据所处的地位而采取的行动。中庸之道,不是固执一端的人所能做到的。贤能的人可以屈尊就下,不贤的人也可以努力达到,这就叫做中庸。

大字已足以形容此道,犹以爲未也,曰:「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葢言弥满六合,生育无边,此所以爲大也。又曰:「优优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葢言曲尽变化,至纎至悉者,乃大之实也。待其人而后行,子思每提起人字,使识人之所以爲人者,其防深矣。何谓人?下所言至德凝道者是也。德不至则道不凝,惟实有诸已,则坚凝而不变,斯人也,其尽人之所以爲人者欤!是故君子而下皆敷畅此防。尊德性而道问学,德性者,问学之根基;问学者,所以发挥其德性。两者不相离,惟君子兼尽之,所以贯天人之道,会性命之极也。致广大而又曰尽精防,何也?言两者不相离也。君子知广大中自有精防,精微乃所以爲广大。「鸢飞鱼跃」,言其上下察也。极髙明而又曰道中庸,何也?亦言两者不相离也。惟君子知髙明中自有中庸,中庸乃所以髙明。夫妇之与知能行,所以爲圣人之不知不能也。新与故亦不相离,日月万古如故,而辉光万古常新。知新固不出乎温故之中,然徒守故常而无缉熙光明之益,何新之有?淡而不厌,乃所以爲新也。厚与礼亦不相离,礼之于人也,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非笃厚者固不能学礼,然有美质而无礼以品节之,不几于野乎?简而文,乃可贵也。此五句皆举两端相对而言,举两端则中在其中矣。夫子尝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前既言礼仪威仪,此又以崇礼终之。道以礼爲的,礼以中爲的,礼即中也,即诚也。是故居上而好礼则不骄,爲下而好礼则不倍,处治世以礼则言足以兴邦,处乱世以礼则默足以保身。又引《诗·大雅》以见明哲保身之义。或曰:「保身以缄黙皆中也。」身也者,父母之遗体,求生害仁固失天则,轻捐遗体亦匪中庸。

子曰:「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虽有其位,苟无其德,不敢作礼乐焉;虽有其德,苟无其位,亦不敢作礼乐焉。」子曰:「吾説夏礼,▯不足徴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上焉者虽善无徴,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故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庻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是故君子动而世爲天下道,行而世爲天下法,言而世爲天下则。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庻几夙夜,以永终誉。」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

此正爲小人无忌惮之中庸而发此论也。世间愚贱之人,所以败于自用、自专者,固其资禀气习之使然,亦由见识昏闇,自谓我欲行古道,而世俗不识,反谓我爲非。此见一定,遂爲痼疾,终其身不可解。嗟乎!居今反古,寜不可嘉?然所谓古道者,特未易言耳。夫中庸之道,古道也。合天下之智以爲智,而不自用其智;合众人之能以爲功,而不自专其功。所谓「善世而不伐,劳谦有终」,兹岂非中庸之道乎?今以愚且贱,而乃自用自专,变今之俗,违古之道,自招烖殃,尚不知悔之人也,正所谓反中庸者也,故圣人深鄙之。且夫议礼、制度、考文,惟天子乃可爲。六合同风,九州共贯,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此万古不易之道也。彼何人斯,輙敢反古之道?此端一启,将见天下纷纷乎不可定矣,岂天无二日之谓乎?孔子之作《春秋》,所以能使乱臣贼子惧者,无他,惟尊王而已矣。故其书法,必以王冠于每嵗之首,皆所以明天下之大分,正万世之纲常,而消斯人僣拟之萌也。虽然,周室既卑矣,国异政,家殊俗,而风雅变矣,岂复能混四海爲大同乎?然齐桓、晋文,犹知尊天子以明大义,而列国诸侯朝于王所者,尚班班可见也。《中庸》言:「文武之政

译“大”字已经足以形容这种道了,还认为不够,于是说:“浩浩荡荡啊!养育万物,高峻直达于天。”这是说它充满天地四方,生育万物没有边际,这就是它之所以为大的原因。又说:“宽厚从容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这是说它详尽地体现了变化,极其细微详尽之处,才是大的实质。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实行,子思每每提起“人”这个字,让人明白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其防范之意深远啊。什么是人?下面所说的至德凝聚道义的人就是。德不深厚则道不能凝聚,只有切实地拥有于自身,才能坚固凝聚而不改变,这样的人,大概算是尽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本分吧!因此君子以下的人都阐发这种道理。尊崇德性并且致力于学问,德性是学问的根基;学问是用来发挥德性的。两者不可分离,只有君子能兼尽两者,所以能贯通天人之道,会通性命的极致。达到广大而又说要尽精微,为什么呢?是说两者不可分离。君子知道广大之中自有精微,精微正是为了成就广大。“鸢飞鱼跃”,是说它上下都能明察。达到极高明而又说要践行中庸,为什么呢?也是说两者不可分离。只有君子知道高明之中自有中庸,中庸正是为了成就高明。普通男女都能知晓和做到的,正是圣人自以为不知不能的地方。新与旧也不相分离,日月万古如旧,而光辉万古常新。知晓新事物固然不出于温习旧事物之中,然而只是固守旧常而没有光明益处的增进,又有什么新呢?平淡而不厌烦,才是新的原因。厚重与礼也不相分离,礼对于人,就像酒中有酒曲一样。君子以厚重为本,小人以轻薄为本。不是笃实厚重的人固然不能学习礼,然而有美好的资质而没有礼来规范节制,不几乎流于粗野吗?简约而有文采,才是可贵的。这五句都是列举两端相对而言,列举两端那么中道就在其中了。孔子曾经说:“礼啊礼!”礼是用来节制中道的。前面已经说了礼仪威仪,这里又用推崇礼来作结。道以礼为目标,礼以中为目标,礼就是中,就是诚。因此居上位而好礼就不骄傲,居下位而好礼就不背叛,处在治世以礼行事则言语足以振兴国家,处在乱世以礼行事则沉默足以保全自身。又引用《诗经·大雅》来表明明智之人保全自身的意义。有人说:“保全自身以缄默都是中道。”身体是父母留下的遗体,贪生害仁固然违背天理,轻易舍弃遗体也不是中庸。

孔子说:“愚昧却喜欢自以为是,卑贱却喜欢独断专行,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反其道而行之,像这样的人,灾祸就会降临到他自己身上。不是天子,不议论礼制,不制定法度,不考核文字。现在天下车轨相同,文字统一,行为伦理一致。虽然有那个地位,如果没有相应的德行,不敢制作礼乐;虽然有相应的德行,如果没有那个地位,也不敢制作礼乐。”孔子说:“我解说夏朝的礼,证据不足;我学习殷朝的礼,有宋国存在;我学习周朝的礼,现在正在使用,我遵从周朝。”统治天下有三件大事,这样就能少犯过错吧!地位高的人虽然好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令人信服,不令人信服百姓就不服从;地位低的人虽然好但不受尊重,不受尊重就不令人信服,不令人信服百姓就不服从。所以君子的道,以自身为根本,在百姓中得到验证,考察三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是知天;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是知人。因此君子行动而成为天下的道路,行为而成为天下的法则,言语而成为天下的准则。远离他则有所期望,接近他则不厌倦。《诗经》说:“在那里没有厌恶,在这里没有厌弃,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美誉。”君子没有不这样而早早就在天下享有美誉的。

这正是针对小人肆无忌惮的中庸而发出的议论。世间愚昧卑贱的人,之所以败于自以为是、独断专行,固然有其资质禀赋和习气使然,也是因为见识昏暗,自认为我想实行古道,而世俗人不理解,反而认为我错了。这种见解一旦确定,就成为痼疾,终身无法解开。唉!居今反古,难道不值得赞美吗?然而所谓古道,特别不容易说清楚。中庸之道,就是古道。集合天下的智慧作为智慧,而不自用其智;集合众人的能力作为功业,而不独专其功。所谓“善于处世而不夸耀,勤劳谦逊而有始有终”,这难道不是中庸之道吗?现在以愚昧且卑贱,却自以为是、独断专行,改变当今的风俗,违背古道的原则,自招灾祸,还不知道悔改的人,正是所谓反中庸的人,所以圣人深深鄙视他们。况且议论礼制、制定法度、考核文字,只有天子才可以做。六合同风,九州共贯,那么礼乐征伐出自天子,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那个人是谁,竟敢反其道而行之?这个开端一旦开启,将看到天下纷纷扰扰不可安定,难道不是说天无二日吗?孔子作《春秋》,之所以能使乱臣贼子恐惧,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尊崇王权罢了。所以他的书法,必定以王冠于每年之首,都是为了明确天下的大分,端正万世的纲常,而消除这些人僭越模仿的萌芽。虽然如此,周王室已经衰微,各国政令不同,家家风俗各异,而风雅变了,难道还能混同四海为大同吗?然而齐桓公、晋文公,还知道尊崇天子以明大义,而列国诸侯朝见天子的,还历历可见。《中庸》说:“文武之政

,布在方策。」子贡言:「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葢周室虽已衰防,而制度文爲粲然具在,故家耆旧犹未尽冺,则所谓车之同轨、书之同文、行之同伦,至有周之季,尚足以系人心而同风俗,吾夫子念念不忘周,正爲此也。夫制礼作乐,必有天子之德,又有天子之位,乃可爲耳。有德而无位,有位而无德,皆不敢作礼乐。何则?礼乐之道,与性命通。性命虽人之所同,而能尽性立命者几何人哉?不能尽性立命,则于礼乐乎何有?是故有可以作礼乐之德,又有可以作礼乐之位,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其人也。至于吾夫子,虽备天下之大德,而不居天下之尊位,故制作不见诸行事,而礼乐仅托诸空言。人以爲夫子之穷而在下,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逹而在上者,若不同也,而吾以爲无不同也。何也?两君相见之盛典,与在畎畆之中,事虽不同,其爲礼乐相示则一也。得时得位而形于制作,与有德无位而不敢作礼乐者,隐显虽殊,而其道则一也。盖所谓不敢作者,非置礼乐于无用也,特无位以行之,故不得施诸朝廷、放诸四海耳。若夫致礼以治躬,致乐以治心,何尝斯须去身耶?故继之曰:「吾説夏礼,▯不足徴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他日又曰:「夏礼,吾能言之,▯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曰「吾能征」,曰「吾从周」,夫子体太一之妙,洞性命之理,无一念不在礼乐,无一日不讲礼乐。卫君待子而爲政,子欲以正名爲先,其言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陈恒弑齐君,夫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请讨之。凡此皆兴礼乐之规模也。圣人固未尝专执夫不敢作礼乐之説而坐视天下之沦胥以败也。非特如此而已,从周之言,虽未尝叅用夏、殷之礼,及其答顔渊爲邦之问,则又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损益四代之礼乐,亦未尝执一焉。夫道无方所,无体质,在在有中庸,在在有礼乐,故圣人之论礼乐也,错综其辞,不胶于一。始而曰经礼、曲礼,申之曰非天子不议礼,又合而言之曰不敢作礼乐,又不兼言乐而专论夏、殷、周之礼,皆所以明夫不可执一之道也。王天下有三重焉,诸家説三重各不同,愚谓三重只当本上文之防葢夏、殷、周三王之有天下也,皆以礼爲重:夏礼、殷礼、周礼。上文列此三者,而继之以三重,则是王天下者所重在礼,固三代之所同也。嗣三代而有天下者,苟能明此三重之意,庻几可以寡过乎?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惟中则不过,过焉者皆非中也。圣人不敢言无过,而止言寡过,此其谦谦不自足之心,即所谓礼也。上焉者虽善无征,无徴不信,不信民弗从;下焉者虽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从。此当子细玩味经防。上谓逹而在上者,下谓穷而在下者。如夏殷之礼,可谓善矣,然歴时既久,文献不足,虽欲考证而语焉不详,人孰信之?至吾夫子虽善于礼,然不得尊位,道不可行,方且毁于叔孙,围于陈蔡,歴聘诸国,老死而卒不遇。以是知德位不可以阙一也。君子之道,而下其诸有位以行其德者乎?本诸身既无愧矣,然验诸民而未信,是在我犹有可议也,犹未契于中庸之道也。徴诸庻民,不过施之当今耳。苟徒合乎今而未合乎古,是吾之所行视三王犹有舛也,犹有亏于中庸之道也。然三王乃人道,苟合乎人而未合乎天,是吾犹未能与天地合其德,犹未能与鬼神合其吉凶,犹未致极乎中庸之道也。夫至于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可以止矣,犹且曰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何欤?岂百世圣人之道又有出乎天地鬼神之外者欤?又有妙于中庸者欤?曰:非然也。言三王而又言天地鬼神,似有天人之别也。或者不察,则谓三王爲浅近,天地

译记载在典籍之中。”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统,并没有失传于地上。它存在于人们心中,贤能的人了解其大体,不贤的人了解其细节,无不存有文王、武王的道统。”大概周王室虽然已经衰微,但制度和文化依然鲜明完备,所以世家大族中的老臣故旧尚未完全消亡,那么所谓车轨相同、文字统一、行为伦理一致,直到周朝末年,尚足以维系人心、统一风俗,我们的孔子念念不忘周朝,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制定礼乐,必须拥有天子的德行,又具备天子的地位,才可以施行。有德行而没有地位,有地位而没有德行,都不敢制定礼乐。为什么呢?因为礼乐的道理,与人的本性命运相通。本性命运虽然人人相同,但能够充分实现本性、确立命运的人又有几个呢?如果不能充分实现本性、确立命运,那么对于礼乐又有什么作为呢?因此,既有制定礼乐的德行,又有制定礼乐的地位,那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这样的人。至于我们的孔子,虽然具备天下最大的德行,却不居于天下最尊贵的地位,所以他的创制没有体现在实际政事上,礼乐仅寄托于言论之中。人们认为孔子困顿而在下位,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显达而在上位相比,似乎有所不同,但我认为并无不同。为什么呢?两位君主相见的盛大典礼,与在田野之中耕作,事情虽然不同,但作为礼乐的示范则是一样的。得到时机和地位而体现在创制上,与有德行而无地位因而不敢制定礼乐的人,虽然隐显不同,但其道理则是一样的。大概所谓不敢制定礼乐,并不是把礼乐视为无用,只是没有地位去施行,所以不能推行于朝廷、遍及四海罢了。至于用礼来修养自身,用乐来修养内心,何曾片刻离开过身体呢?所以接着说:“我讲述夏朝的礼,夏朝的后代不足以验证;我学习殷朝的礼,有宋国存在;我学习周朝的礼,现在正在使用,我遵从周朝。”后来又说:“夏朝的礼,我能讲述,但夏朝的后代不足以验证;殷朝的礼,我能讲述,但宋国不足以验证。这是因为文献不足,如果充足,我就能验证了。”又说:“周朝借鉴了夏、殷两代,多么文采斐然啊!我遵从周朝。”说“我能验证”,说“我遵从周朝”,孔子体悟太一的奥妙,洞悉本性命运的真理,没有一念不在礼乐,没有一天不讲究礼乐。卫国国君等待孔子来治理政事,孔子想把端正名分作为首要任务,他说:“名分不正则言语不顺,言语不顺则事情办不成,事情办不成则礼乐不能兴盛。”陈恒杀害了齐国国君,孔子沐浴后上朝,向鲁哀公报告,请求讨伐他。凡此种种,都是兴盛礼乐的规模。圣人固然不曾专门执着于不敢制定礼乐的说法而坐视天下沦丧败坏。不仅如此,遵从周朝的说法,虽然不曾参用夏、殷的礼,但当他回答颜回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时,又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和《舞》。”对四代的礼乐进行增减损益,也未曾固执一端。道没有固定的处所和形体,处处都有中庸之道,处处都有礼乐,所以圣人论述礼乐时,错综其言辞,不固执于一端。起初说经礼、曲礼,接着说不是天子不议论礼,又合起来说不敢制定礼乐,又不兼谈乐而专门论述夏、殷、周的礼,都是为了阐明不可固执一端的大道。统治天下有三重重要之事,各家对三重的说法各不相同,我认为三重只应依据上文,大概夏、殷、周三王拥有天下,都以礼为重:夏礼、殷礼、周礼。上文列举这三者,接着说三重,那么统治天下者所重视的是礼,这固然是三代所相同的。继承三代而拥有天下的人,如果能够明白这三重之意,大概就可以减少过错了吧?礼啊礼!礼是用来制约中道的,只有中道才不会过度,过度的都不是中道。圣人不敢说没有过错,而只说减少过错,这种谦逊不自满的心态,就是所谓的礼。上位者虽然善但无验证,无验证就不令人信服,不令人信服百姓就不服从;下位者虽然善但不尊贵,不尊贵就不令人信服,不令人信服百姓就不服从。这应当仔细玩味经文。上位指显达而在上位的人,下位指困顿而在下位的人。如夏、殷的礼,可谓善了,但历时久远,文献不足,虽然想要考证但叙述不详,谁会相信呢?至于我们的孔子虽然善于礼,但得不到尊贵的地位,道无法施行,况且在叔孙氏那里受毁谤,在陈、蔡被围困,历聘各国,老死而终究不得志。由此可知德行和地位不可以缺一。君子的道,难道不寄托于有位者来施行其德行吗?从自身出发已经无愧了,但验证于百姓而尚未令人信服,这在我还有可议之处,尚未契合中庸之道。验证于百姓,不过是施行于当今罢了。如果仅仅合乎当今而不合乎古代,那么我所行的与三王相比还有差错,还有亏欠于中庸之道。然而三王是人道,如果仅仅合乎人而不合乎天,那么我还未能与天地合其德行,还未能与鬼神合其吉凶,还未能达到中庸之道的极致。至于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询于鬼神而没有疑问,可以停止了,还说百世等待圣人而不迷惑,为什么呢?难道百世圣人的道还有超出天地鬼神之外的吗?还有比中庸更妙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谈论三王又谈论天地鬼神,似乎有天人之别。有人不察,就认为三王浅近,天地

鬼神爲深远,歧天地人而二之,于道大有害。子思子遂于天地鬼神之下,又申之曰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则天地鬼神也,圣人也,何幽何明?何深何浅?何远何近?洞然一致,何有疑惑?此所谓中庸,此所谓性命。故曰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言此道通天人,决知天之无异乎我,故谓之知天;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言此道通古今,决知圣人之无异于我故谓之知人,是知也。非有髙深幽防不可测度之神也,不过曰中庸而已。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上天之无声无臭;愚不肖之与知与能,即鬼神之不可见不可闻;造端乎夫妇,即察乎天地;能尽其性,即可以赞化育。昧者梏于形体之异,但见天地自天地,鬼神自鬼神,人自人,所以不能知人,亦不能知天。既未能知,安得质诸鬼神而无疑?安得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惟明道之君子,读《天命之谓性》,则知性不离命,命不离性;读《率性之谓道》,则知天不离人,人不离天;读《修道之谓教》,则知物不离已,已不离物。此之谓一,此之谓诚,此之谓中庸。中庸无方所,无体质,事事有中庸,物物有中庸,在在有中庸。所谓知天者,以此而知也;所谓知人者,以此而知也。夫惟中庸之道,愈乆而愈无▯,如其有一毫之偏,则目前虽未遽见其害,乆乆未有不▯者。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看三个「世」字,见得世世可以常行,非若一偏一曲之小道,仅为一时之可观而已。大凡言动有毫厘未尽善防,则不可以为世之法则。古人虽是小莭,亦无往不致谨。道无大小,无众寡,皆不可慢。稍有不谨,即招悔尤。众所观瞻,岂容掩覆?吾非欲为人之观瞻而后谨也,亦非欲为人之法则而后谨也,道自不容不谨也。是故惟明于至诚谨独之学者,然后其言动可为世法。后世贤者,或负其髙明之资,以为小莭不必拘泥,是以言行之间不耐检防,殊不知一动不谨,一言不应,人皆得以议其后,况望其为世道,为世法,为世则,岂可得哉?呜呼!盍亦反求其所谓知天知人者乎?如果能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则天人之道尽备于我,言行之间安有玷阙?惟其未明夫中庸天人之道,所以摭实者皆泥纸上之陈言,谈妙者昧经世之实用,各堕一偏。而未底厥中,宜乎言而易失,行而易▯,不足以望古人之纯全也。子思子探其本于知天知人,而后继之以言行法则之论,厥有防哉!「远之则有望,近之则不厌」,此语尤更警省学者。夫逺难乎其有望也,非真如玉之在山、珠之在渊,安能有望?近难乎其不厌也,非真如桑麻之可衣、谷粟之可食,安能不厌?《诗》言「令闻令望」,又言「万民所望」,大几人有素望者,虽不待发见于容貌声气之间,而已足以感人动物,虽不朝夕与之薫染亲炙,而四方万里同心向慕,有不期然而然者,此所谓逺之则有望也。子问公叔文子于使者,使者对曰:「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夫子有疑焉,盖谓近之不厌,非有盛德者不能尔,而公叔文子则固未足以进此也。引《诗》「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庻几夙夜,以永终誉」,而子思复发明蚤有誉之辞。学者读到此,皆疑君子不当有求名之心,加一「蚤」字,则又似有汲汲惟恐少缓之意,毋乃启人要誉之念乎?曰:不然,此正所谓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庻民者也。若不观诸徴验,何以见吾之实德?今人每谓人之毁誉何足恤,殊不知古人用心,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敬德;没世而名不称,则君子以爲深疾。《易》曰:「观我生进退。」《象》曰:「观我生,观民也。」苦不自知,不观诸民,则何以爲吾之徴验也?故丁寜其辞曰: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誉于天下者也。言不如上之所言,而能蚤有誉者,万万无之。其欲人之猛自省悟如此,此《中庸》至紧至▯之敎也。

译鬼神被视为深远莫测,将天、地、人割裂为二,这对大道是大有害处的。子思子在论述天地鬼神之后,又进一步申说: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到来也不会产生疑惑,那么天地鬼神与圣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幽暗与光明、深奥与浅显、遥远与亲近的区别呢?它们浑然一体,哪里会有疑惑呢?这就是所谓的“中庸”,这就是所谓的“性命”。所以说,拿它去问鬼神而没有疑惑,这就是“知天”,意思是说此道贯通天人,确实知道天道与我并无不同,所以称之为知天;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这就是“知人”,意思是说此道贯通古今,确实知道圣人与我并无不同,所以称之为知人,这就是“知”。并不是有什么高深幽暗、不可测度的神秘事物,不过就是“中庸”罢了。喜怒哀乐尚未发动时的“中”,就是上天无声无臭的本体;愚笨不肖之人与聪明有能之人,就是鬼神那不可见、不可闻的状态;发端于普通夫妇,就能明察天地;能够尽自己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愚昧的人被形体的差异所束缚,只看到天地自是天地,鬼神自是鬼神,人自是人,所以既不能知人,也不能知天。既然不能知晓,怎么能问鬼神而没有疑惑呢?怎么能等待百世圣人而不疑惑呢?只有明晓大道的君子,读到“天命之谓性”,就知道性不离命,命不离性;读到“率性之谓道”,就知道天不离人,人不离天;读到“修道之谓教”,就知道物不离己,己不离物。这就叫做“一”,这就叫做“诚”,这就叫做“中庸”。中庸没有固定的方位场所,没有具体的形体质地,事事都有中庸,物物都有中庸,处处都有中庸。所谓知天,就是凭借这个来知晓;所谓知人,也是凭借这个来知晓。只有中庸之道,越长久越没有弊病,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偏颇,那么眼前虽然还没有立刻显现出危害,但久而久之没有不产生弊病的。行动成为天下的准则,行为成为天下的法度,言论成为天下的规范。看这三个“世”字,可以看出世世代代都可以常行,不像那些偏狭片面、只适合一时的小道,仅仅是一时值得称道罢了。大凡言行有毫厘不尽善之处,就不能成为世间的法则。古人即使是小节,也没有不谨慎对待的。道没有大小之分,没有多少之别,都不可轻慢。稍有疏忽,就会招致悔恨。众人都在观望,哪里容许掩盖呢?我并不是为了让人观望才谨慎,也不是为了让人效法才谨慎,道本身就不允许不谨慎。因此,只有明晓至诚慎独学问的人,他的言行才能成为世间的法度。后世的贤者,或许倚仗自己高明的资质,认为小节不必拘泥,所以在言行之间不耐检点,殊不知一动不谨慎,一言不恰当,人们都可以议论他的过失,何况指望他成为世间的准则、法度、规范呢?怎么可能做到呢?唉!何不反过来探求那所谓的知天知人呢?如果能够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圣人而不疑惑,那么天人的道理就完全具备于我身上了,言行之间怎么会有瑕疵呢?正因为没有明晓中庸天人的道理,所以务实的人都拘泥于纸上的陈词滥调,谈玄妙的人昧于经世的实用,各自陷入一边的偏颇,而没有达到中正,难怪言论容易失误,行为容易出错,不足以期望达到古人的纯全境界。子思子探究知天知人的根本,然后接着论述言行法则,其中蕴含的深意啊!“远离他则令人向往,亲近他则令人不厌烦”,这句话尤其警醒学者。远离难以令人向往,如果不是真如玉在山中、珠在深渊,怎么能令人向往呢?亲近难以令人不厌烦,如果不是真如桑麻可做衣服、谷粟可做食物,怎么能令人不厌烦呢?《诗经》说“美好的名声和声望”,又说“万民所仰望”,大概有平素声望的人,虽然不需要在容貌声气之间显露,就已经足以感动人、影响事物,虽然不朝夕与他熏染亲近,而四方万里的人同心向往仰慕,有不期然而然的效果,这就是所谓的“远离他则令人向往”。孔子向使者询问公叔文子,使者回答说:“夫子适时而后言,人们不厌烦他的话;快乐而后笑,人们不厌烦他的笑;合乎义而后取,人们不厌烦他的取。”孔子对此有疑虑,大概是认为亲近而不厌烦,不是有盛德的人不能做到,而公叔文子本来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引用《诗经》“在那里没有厌恶,在这里没有厌弃,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美誉”,而子思又阐发早有美誉的话。学者读到这里,都怀疑君子不应该有求名之心,加上一个“早”字,又似乎有急切唯恐稍缓的意思,岂不是会开启人求取赞誉的念头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这正是所谓君子之道,根本在于自身,验证于百姓。如果不观察验证,怎么能见到我的实际德行呢?现在的人常说别人的毁誉不值得忧虑,殊不知古人用心,小人怨恨你咒骂你,就应当自我敬重德行;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君子就认为这是深深的疾苦。《易经》说:“观察我的生命进退。”《象传》说:“观察我的生命,就是观察百姓。”如果不自知,不观察百姓,怎么作为我的验证呢?所以郑重其辞地说:君子没有不这样而早在天下享有美誉的。意思是说如果不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却能早有美誉的,万万没有。他想要人们猛烈自省觉悟到如此程度,这是《中庸》最紧要、最关键的教诲。

愚贱之人,自用自专,冐焉变今之俗,还古之道,自取祸烖必矣。议礼、制度、考文,天子事也,而岂愚贱者可爲耶?今指当时也,周室虽衰,典礼未坠,所谓车之同轨、书之同文、行之同伦,尚足以系人心而一风俗。有如制礼作乐,必德位兼全,乃可爲耳。吾夫子有德而无位,虽不敢作礼乐,而未尝不学也。夏礼不可考证,殷礼虽存而不用,惟周礼乃时王之制,吾尝学之矣,所从者周而已矣。三重者,谓夏、殷、周皆以礼爲重也。明此三重之义,以礼制中,其可以寡过矣乎?上谓逹而在上者,下谓穷而在下者。如夏殷之礼虽善,然无所考证;如孔子虽善于礼,然不在尊位,则皆无以使人之信从,正以德位不可阙一故也。君子之道以下,其诸有位以行其德者乎?言时王也,继周而王者亦是也。本诸身,固无愧矣,又当以庻民爲徴验。民苟弗信,犹未也;民信矣,宜于今,不合于古,犹未也;三王,人道也,合乎人,不契乎天,犹未也。至于建天地、质鬼神,可以止矣,犹曰俟圣人,何欤?岂圣人又有妙于是者欤?非然也,于天地鬼神之下复申言圣人者,正所以贯天人于一致也。又继之曰:「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言此道通天人,决知天之无异乎我,故谓之知天。「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言此道通古今,决知圣人之无异乎我,故谓之知人。所知何知也?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即上天之无声无臭,不睹不闻之独,即鬼神之不可见不可闻。知天者以此,知人者亦以此,知无所知,故无不知,使其有知,则不能知。因言百世不惑,又接世字以申明可传可继之义。动爲世道,行爲世法,言爲世则,远而爲人所仰望,近而不爲人所厌射。引《诗·振鹭》之章以明,不如此而能蚤有名誉者,未之有也。噫!君子岂有求名之心哉?名亦性命中当然之理耳。

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敷化,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

夫子天纵之圣,即是尧舜,何必祖述?即是文武,何必宪章?然圣人之心,未尝见已之爲圣,若见已之爲圣,即非圣人。圣人谦谦然,常自以爲不足,一则曰:「我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二则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爲之不厌云云。」以此知大圣人未尝不好学,未尝不以古人爲法。尧舜之稽古,文武之继述,皆此道也,而谓夫子独不然乎?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律,法也;袭,因也。尧舜文武之道,不出中庸;天时地理,不越中庸。中庸即隂阳也,即性命也,即诚也,即一也。天时水土能外阴阳性命乎?能外诚一乎?从「天命之谓性」一句,若真是透彻,则《仲尼》一章不待句句解説,自有涣然氷释、怡然理顺者矣。学者但当防「律」字、「袭」字,圣人未尝有一毫私意,无非顺天地之自然,所以能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若有一毫私意,岂能与天地相似?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若有一毫私意,岂能与四时日月相似?「错行」、「代明」不可不玩味,四时日月,一隂阳也;隂阳,一中庸也。人第见日昱乎昼,月昱乎夜,昼夜徃来不穷,而不知中庸则一也。人第见春作夏长,秋敛冬藏,相更相禅以成岁功,而不知中庸求之不见其始,穷之不见其终,徃而复,复而徃,新而故,故而新,只此便是中庸,何必别求所谓中庸?若于错行代明之外更求中庸之妙,则大误矣。喜怒哀乐未发,只在错行代明中;及其发也,亦只在错行代明中。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只在错行代明中;博厚髙明悠久无疆,亦只在错行代明中。非特此也,愚夫愚妇之所与知与能,只在错行代明中;圣人之所不能知不能行,亦只在错行代明中。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只在错行代明中;位天地,育万物,爲天下国家有九经,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亦只在错行代明中。故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

译愚贱之人,自以为是,专断独行,贸然改变当今的习俗,回归古代的道统,必然自取灾祸。议定礼仪、建立制度、考订文字,是天子的职责,难道是愚贱之人所能做的吗?“今”指的是当时。周王室虽然衰微,但礼制并未废弛,所谓车轨相同、文字统一、行为伦理一致,尚足以维系人心、统一风俗。如果制定礼乐,必须德行与地位兼备,才能做到。我们的孔子有德而无位,虽然不敢制作礼乐,但从未不学习。夏朝的礼制无法考证,殷朝的礼制虽然存在但已不再使用,只有周朝的礼制是当朝的制度,我曾学习过,所遵循的只是周礼罢了。“三重”是指夏、殷、周都以礼为重。明白了这三重的意义,以礼制来规范自己,难道可以减少过错吗?“上”指得志而在高位的人,“下”指不得志而在低位的人。像夏、殷的礼制虽然好,但无法考证;像孔子虽然精通礼制,但不在尊位,都无法使人信服遵从,正因为德行与地位缺一不可的缘故。君子之道以下,大概是有地位来施行其德行的人吧?说的是当朝的王,继承周朝而称王的也是如此。以自身为根本,固然没有愧疚,又应当以百姓作为验证。百姓如果不信服,还不行;百姓信服了,适宜于当今,但不符合古代,还不行;三王之道,是人道,合乎人性,但不契合天道,还不行。至于建立天地秩序、验证鬼神,可以停止了,还说等待圣人,为什么呢?难道圣人还有比这更精妙的吗?不是这样,在天地鬼神之下再次强调圣人,正是为了将天道与人道贯通一致。接着说:“验证于鬼神而没有疑惑,是知天。”意思是这个道理贯通天人,确信天道与我无异,所以称为知天。“百世之后等待圣人而不迷惑,是知人。”意思是这个道理贯通古今,确信圣人与我无异,所以称为知人。所知道的是什么?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就是上天无声无臭、看不见听不到的独一境界。知天者以此,知人者也以此,无所知,所以无不知,如果有所知,就不能真正知道。因为说到百世不惑,又承接“世”字来阐明可以传承、可以继承的意义。动作为世道,行为为世法,言语为世则,远则被人仰望,近则不被人厌恶。引用《诗经·振鹭》的篇章来阐明,不这样而能早有名誉的,从来没有。唉!君子难道有求名之心吗?名也是性命中理所当然的道理罢了。

孔子追述尧舜,效法文武,上顺天时,下因地势。就像天地无所不承载、无所不覆盖,就像四季交错运行,像日月交替光明。万物共同生长而不互相妨害,道并行而不互相违背,小德如川流不息,大德广泛教化,这就是天地之所以伟大的原因。

孔子是天生的圣人,就是尧舜,何必追述?就是文武,何必效法?然而圣人的心,从未认为自己就是圣人,如果认为自己就是圣人,就不是圣人了。圣人谦逊谨慎,常自认为不足,一方面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奋地探求。”另一方面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只是做起来不厌烦罢了。”由此可知大圣人从未不好学,从未不以古人为榜样。尧舜的考察古制,文武的继承前业,都是这个道理,难道孔子独自不然吗?上顺天时,下因地势,律,是效法;袭,是因循。尧舜文武之道,不出中庸;天时地理,不越中庸。中庸就是阴阳,就是性命,就是诚,就是一。天时地势能超出阴阳性命吗?能超出诚一吗?从“天命之谓性”这一句,如果真是透彻,那么《仲尼》这一章不待句句解说,自然会有冰释理顺、怡然自得的感觉。学者只应当注意“律”字、“袭”字,圣人没有一丝私意,无非是顺应天地的自然,所以能像天地那样无所不承载、无所不覆盖。如果有一丝私意,怎么能与天地相似?像四季交错运行,像日月交替光明,如果有一丝私意,怎么能与四季日月相似?“错行”、“代明”不可不玩味,四季日月,是一阴一阳;阴阳,是一中庸。人们只看见太阳白天照耀,月亮夜晚照耀,昼夜往来无穷,而不知道中庸就是统一。人们只看见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敛、冬天储藏,相互更替以完成一年的功业,而不知道中庸求之不见其始,穷之不见其终,往而复,复而往,新而故,故而新,这本身就是中庸,何必另外寻求所谓的中庸?如果在错行代明之外再寻求中庸的妙处,那就大错了。喜怒哀乐未发,只在错行代明中;及其发也,亦只在错行代明中。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只在错行代明中;博厚高明悠久无疆,亦只在错行代明中。不仅如此,愚夫愚妇所能知所能能的,只在错行代明中;圣人所不能知不能行的,亦只在错行代明中。使家庭和睦,使妻子儿女快乐,只在错行代明中;位天地,育万物,为天下国家有九经,至诚之道可以前知,亦只在错行代明中。所以说:确立天的道叫做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做柔

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上下四方,徃古来今,千变万化,不出乎阴阳、刚柔、仁义之外。且夫阴与阳若相反,刚与柔若相反,仁与义若相反,然而实未尝相反也。太极未判,浑然至一;太极既判,不可相无。阳而无隂,可乎?刚而无柔,可乎?仁而无义,可乎?惟其不可相无也,故有阳中之隂,隂中之阳;刚中之柔,柔中之刚;仁中之义,义中之仁。其代明也,其错行也,所谓四时五行十二月还相爲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爲宫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爲质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爲质也。此所以生生而不穷,此所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人有五官,配五行,食五味,别五声,被五色,而隂阳刚柔仁义具乎中,而又有圣人者焉,出类防萃,备道全美。肃乂哲谋圣之德,上应雨旸燠寒风之时。肃焉而时雨顺之,乂焉而时旸顺之,哲焉而时燠顺之,谋焉而时寒顺之,圣焉而时风顺之。其谓之时也,正所谓代明错行,周流不穷,各当其节而不相陵犯之谓也。孟子论伯夷、伊尹、栁下惠,各得清、和、任之一偏,而皆不及吾夫子之集大成。吾夫子之所以集大成者,惟其时而已。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久则久,可速则速,安行乎时义之当然,而意、必、固、我一毫不立。此所以始终条理,金声玉振,卓乎爲羣圣人之冠者,只是时之一字耳。其谓之时也,即所谓中也。圣人备隂阳刚柔仁义之全,上配四时五行,以爲五典、五礼之宗主。五者何也?中也。五服五章,五刑五用,皆五也,即中也。乡遂之制,自五家爲比始;军师之制,自五人爲伍始,皆五也,即中也。即九畴之居中也,即八卦之虚中也。河图、洛书、八卦、九章,即所谓并育不相害,并行不相悖也;即所谓四时错行,日月代明也;即所谓天命之谓性也。性命之理,固不在隂阳刚柔仁义之外也。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德本无大小之别,然未尝无大小之名。或小或大,何徃非德?川流、敦化,正所以见德之浑融周徧,无乎不贯。与错行、代明,并育、并行,固一义也。熟味此两句,反而观夫「斯昭昭」一章,可以油然自得也矣。「斯昭昭」,一撮土、一卷石、一勺水,正所谓小德川流;及其无穷、及其广厚、及其广大、及其不测,正所谓大德敦化。其流也一息不停,其化也万古不变。一息不停者,亦万古不变;万古不变者,亦一息不停。何小何大?浑乎一贯。「敦化」二字不可不玩味。坤厚载物,干健不息,备乾坤之德,故谓之敦化,故能生生不穷。子思子断之曰:「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此章全是称颂孔子,合云「此孔子之所以爲大」,乃曰「天地之所以爲大」,何也?呜呼!天地非孔子乎?孔子非天地乎?是可以加一毫之拟议乎?

译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上下四方,徃古来今,千变万化,不出乎阴阳、刚柔、仁义之外。且夫阴与阳若相反,刚与柔若相反,仁与义若相反,然而实未尝相反也。太极未判,浑然至一;太极既判,不可相无。阳而无隂,可乎?刚而无柔,可乎?仁而无义,可乎?惟其不可相无也,故有阳中之隂,隂中之阳;刚中之柔,柔中之刚;仁中之义,义中之仁。其代明也,其错行也,所谓四时五行十二月还相爲本也,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爲宫也,五色六章十二衣还相爲质也,五味六和十二食还相爲质也。此所以生生而不穷,此所以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人有五官,配五行,食五味,别五声,被五色,而隂阳刚柔仁义具乎中,而又有圣人者焉,出类防萃,备道全美。肃乂哲谋圣之德,上应雨旸燠寒风之时。肃焉而时雨顺之,乂焉而时旸顺之,哲焉而时燠顺之,谋焉而时寒顺之,圣焉而时风顺之。其谓之时也,正所谓代明错行,周流不穷,各当其节而不相陵犯之谓也。孟子论伯夷、伊尹、栁下惠,各得清、和、任之一偏,而皆不及吾夫子之集大成。吾夫子之所以集大成者,惟其时而已。可仕则仕,可止则止,可久则久,可速则速,安行乎时义之当然,而意、必、固、我一毫不立。此所以始终条理,金声玉振,卓乎爲羣圣人之冠者,只是时之一字耳。其谓之时也,即所谓中也。圣人备隂阳刚柔仁义之全,上配四时五行,以爲五典、五礼之宗主。五者何也?中也。五服五章,五刑五用,皆五也,即中也。乡遂之制,自五家爲比始;军师之制,自五人爲伍始,皆五也,即中也。即九畴之居中也,即八卦之虚中也。河图、洛书、八卦、九章,即所谓并育不相害,并行不相悖也;即所谓四时错行,日月代明也;即所谓天命之谓性也。性命之理,固不在隂阳刚柔仁义之外也。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德本无大小之别,然未尝无大小之名。或小或大,何徃非德?川流、敦化,正所以见德之浑融周徧,无乎不贯。与错行、代明,并育、并行,固一义也。熟味此两句,反而观夫「斯昭昭」一章,可以油然自得也矣。「斯昭昭」,一撮土、一卷石、一勺水,正所谓小德川流;及其无穷、及其广厚、及其广大、及其不测,正所谓大德敦化。其流也一息不停,其化也万古不变。一息不停者,亦万古不变;万古不变者,亦一息不停。何小何大?浑乎一贯。「敦化」二字不可不玩味。坤厚载物,干健不息,备乾坤之德,故谓之敦化,故能生生不穷。子思子断之曰:「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此章全是称颂孔子,合云「此孔子之所以爲大」,乃曰「天地之所以爲大」,何也?呜呼!天地非孔子乎?孔子非天地乎?是可以加一毫之拟议乎?

夫子即尧舜也,何待祖述?即文武也,何待宪章?于此见敏求不厌之心焉。律,法也;袭,因也。天时有生,地理有宜,法之因之而已,何识知哉?物有彼此,则有区别;有区别,则有取舍。惟夫子则犹天地之涵育万物,无有彼此,何物不持载?何物不覆帱?物相错则易差,相代则易乱。惟夫子则如四时日月,错行代明,何终何始?物之生也,并则争,争则害;道之行也,并则敌,敌则悖。惟夫子则融贯变通,并育并行,无适不可。德本无大小之名,然亦未尝无小大之别。小德则川流,大德则敦化。其流也一息不停,其化也万古不变。万古不变者,亦一息不停;一息不停者,亦万古不变。此章专颂夫子合,云此孔子之大,乃曰天地之所以爲大,何也?噫!天地非孔子乎?孔子非天地乎?

唯天下至圣,爲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此反覆賛咏圣人与天地爲一处。自古圣人者,首曰聪明,亦曰智勇,亦曰睿圣。临莅天下,非聪明睿知,则何以照烛万微,鼓舞羣动?此所谓生知天纵之资,非可以学而能也,故谓之至圣。脑头上将一圣字贯下面数句,所谓有容、有执、有敬、有别,皆从圣字来。寛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宻察十六字,如何兼得?而圣人乃备于一身。圣人非于用柔之时,曰:「吾不可不寛裕温柔也。」于用刚之时,曰:「吾不可不发强刚毅也。」以至齐庄中正、文理宻察,皆自然中节,非有意爲之。若使一毫有意,即不是中庸,即不是圣人。圣人所以不可及者,如一元之气运行周流,春自然和,夏自然暑,秋自然凉,冬自然寒,正所谓错行代明,正所谓并育并行。圣人之盛德,惟一时字可以形容,故孟子曰:「孔子,圣之时者也。」然所谓时者,岂有意爲之哉?天无意,圣人亦无意。其容也,自然并包;其执也,自然不动;其敬也,自然安安;其别也,自然井井。是四者循环无端,不可窥测。圣德至大,故谓之溥博;圣德至深,故谓之渊泉;圣德无所徃而不在,故谓之时出之。此所谓圣之时也,此所谓中庸之妙也。学者不善读书,但见齐庄中正有一中字,不知读圣经者当领会言外之意,事事皆有中。防有间断,则何縁能溥博渊泉而时出之?不至于圣之时,则何縁有临矣而又有容,有容矣而又有执,有执矣而又有敬,有敬矣而又有别?源源乎,如是其不穷耶!《易》所谓穷神知化,孟子所谓大而化之,此圣人之时也,此中庸之至也。又申言之曰:「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可谓塞天地而横四海,绥斯来而动斯和矣,非圣乎?非中庸之至德乎?犹以爲未也,又言声名之洋溢,在中国者未足爲至,行蛮貊者乃可爲至。舟车人力之所及,天覆地载之所容,日月霜露之所被,有知无知,有情无情,几囿形于宇宙之内,而有血气心知之性者,其尊之、亲之,若出一人,上配皇天,无有限极。呜呼!斯其所以爲圣乎?斯其所以爲中庸之至德乎?斯其爲穷理尽性以至命乎?虽然,前章言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爲而成;此乃言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毋乃有浅深之间耶?前章不言仲尼之所以爲大,径言此天地之所以爲大,毋乃天与圣人犹爲二,故可以作配言耶?此学者之所以不能无疑也。呜呼!本无可疑,何庸致疑?见即不见,不见即见;动即不动,不动即动;无爲即行,行即无爲,一也。此所以民莫不敬、莫不信、莫不悦,亦一也。惟其一也,故作配。由是观之,不可以有隐见、动静、作止言也,亦不可以无隐见、动静、作止言也。故吾于

译夫子就是尧舜,哪里还需要祖述?就是周文王、周武王,哪里还需要宪章?在这里可以看出他勤勉求学、永不满足的心志。律,就是法度;袭,就是因循。天时有生发,地理有适宜,只是效法它、因循它罢了,哪里需要特别的识见呢?事物有彼此,就有区别;有了区别,就有取舍。只有夫子,就像天地涵育万物一样,没有彼此之分,什么东西不承载?什么东西不覆盖?事物交错就容易产生差错,更替就容易产生混乱。只有夫子,就像四季日月一样,交错运行、更替光明,哪里是终点,哪里是起点?事物的生长,并存就会争夺,争夺就会伤害;大道的推行,并存就会敌对,敌对就会悖乱。只有夫子,能够融会贯通、变通无碍,并存共育、并行不悖,没有哪里是不可以的。德行本来没有大小之名,但也并非没有大小之别。小德像河流一样奔流,大德像敦厚一样化育。它的流动,一息不停;它的化育,万古不变。万古不变的,也是一息不停;一息不停的,也是万古不变。这一章专门颂扬夫子与天地的合一,说这是孔子的大,却说这是天地之所以为大,为什么呢?唉!天地不就是孔子吗?孔子不就是天地吗?

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聪明睿智,足以临御天下;宽宏温和,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毅,足以有所坚持;端庄中正,足以令人敬畏;条理细密,足以辨别是非。广大深厚如泉水,而适时地流露出来。广大如天,深厚如渊。显现出来,百姓没有不恭敬的;说话,百姓没有不信任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国,施及蛮夷之地,舟车所到之处,人力所通之地,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崇亲近的,所以说他配享上天。

这是反复赞颂圣人与天地合而为一。自古以来的圣人,首先说聪明,也说智勇,也说睿圣。临御天下,如果不是聪明睿智,怎么能洞察万微,鼓舞群动?这就是所谓的生而知之、天纵之资,不是通过学习就能达到的,所以称为至圣。开头用一个“圣”字贯穿下面几句,所谓有容、有执、有敬、有别,都是从“圣”字来的。宽裕温柔、发强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这十六个字,如何能兼得?而圣人却具备于一身。圣人并不是在用柔的时候,说:“我不可不宽裕温柔。”在用刚的时候,说:“我不可不发强刚毅。”以至于齐庄中正、文理密察,都是自然合乎节度,不是有意为之。如果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就不是中庸,就不是圣人。圣人之所以不可及,就像一元之气运行周流,春天自然和暖,夏天自然暑热,秋天自然凉爽,冬天自然寒冷,正所谓交错运行、更替光明,正所谓并存共育、并行不悖。圣人的盛德,只有“时”字可以形容,所以孟子说:“孔子,是圣之时者也。”然而所谓的“时”,难道是有意为之吗?天没有意志,圣人也没有意志。他的包容,自然并包;他的坚持,自然不动;他的恭敬,自然安适;他的辨别,自然井井有条。这四者循环无端,不可窥测。圣德至大,所以称为溥博;圣德至深,所以称为渊泉;圣德无所不在,所以称为时出之。这就是所谓的圣之时,这就是中庸的妙处。学者不善读书,只看到齐庄中正有一个“中”字,不知道读圣人经典应当领会言外之意,事事皆有中。稍有间断,怎么能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达不到圣之时,怎么能既有临御又有包容,既有包容又有坚持,既有坚持又有恭敬,既有恭敬又有辨别?源源不断,如此无穷无尽!《易经》所说的穷神知化,孟子所说的大而化之,这就是圣人之时,这就是中庸的极致。又进一步说:“广大如天,深厚如渊。显现出来,百姓没有不恭敬的;说话,百姓没有不信任的;行动,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可以说是塞满天地而横贯四海,安抚来者而感动和顺,不是圣人吗?不是中庸的至德吗?还认为不够,又说声名洋溢,在中国不足以称为至,行于蛮夷才足以称为至。舟车人力所及,天覆地载所容,日月霜露所被,有知无知,有情无情,几乎局限于宇宙之内,而有血气心知之性者,他们尊崇亲近,如同出自一人,上配皇天,没有极限。唉!这就是他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吗?这就是他之所以为中庸至德的原因吗?这就是他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原因吗?虽然如此,前章说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这里却说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悦。难道有深浅的区别吗?前章不说仲尼之所以为大,直接说这是天地之所以为大,难道天与圣人还是二,所以可以说配吗?这就是学者不能无疑的原因。唉!本来无可疑,何必致疑?见即不见,不见即见;动即不动,不动即动;无为即行,行即无为,是一体的。这就是百姓没有不恭敬、没有不信任、没有不喜悦的原因,也是一体的。正因为是一体的,所以说配。由此看来,不可以用隐见、动静、作止来说,也不可以不用隐见、动静、作止来说。所以我

《中庸》之首,即曰:「天命之谓性」,性不离命,命不离性,性命一也;「率性之谓道」,天不离人,人不离天,天人一也;「修道之谓敎」,已不离物,物不离已,物我一也;「莫见乎隐,莫显乎防」,隐显一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上下一也;「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体物而不可遗」,人鬼一也。此一即诚也,即太极也,即太一也,即中庸也。

译《中庸》开篇就说:“天命叫做性”,性不离开命,命不离开性,性和命是同一的;“遵循本性叫做道”,天不离开人,人不离开天,天和人是同一的;“修明道叫做教”,我不离开物,物不离开我,物和我是同一的;“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隐蔽和显明是同一的;“鸢鸟高飞至天,鱼儿跳跃于深渊”,上和下是同一的;“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人和鬼是同一的。这同一就是诚,就是太极,就是太一,就是中庸。

圣无不通也,加「至」字则无不通也,至矣。然不过尽性而已,尽性则五者之德自然兼备:有临、有容、有执、有敬、有别。一性尽,则五者俱有;性不尽,则焉能爲有?所谓不诚无物也。是五者至周徧、至深广,随用随出,故曰「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时者何?中也,天命之性也。又賛美之曰:「如天如渊」,而民莫不敬信且服,是宜声名四逹,覆载之内,合敬同爱,上配皇天,无有限极。吁!斯其爲穷理尽性至命之圣乎!

唯天下至诚,爲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逹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经,「常」也,即「庸」也;立天下之大本,大本即「中」也;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位天地,育万物,皆中庸也。「肫肫」其仁,肫肫纯也;「渊渊」其渊,渊渊深也;「浩浩」其天,浩浩广大也。呜呼,至矣哉!或者谓:「到此地位,圣人即天地,天地即圣人。」曰: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可也,而乃曰知天地之化育,夫既与天地爲一,如何着得「知」字?殊不知干知大始,干可以言知,而圣人独不可以言知乎?此所谓「知」者,岂知见之谓乎?《诗》之美文王曰:「不识不知。」孔子曰:「无知也。」是故逹无知之妙者,始可与语「知」矣,始可与语「不倚」矣,始可与语「诚」矣。此之至诚,即前章之至圣;此之夫焉有所倚,即前章之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此之其渊、其天,即前章之如天、如渊。如天、如渊,犹可以「如」言;其渊、其天,则不可以「如」言矣。噫!不可以「如」言,与可以「如」言者,果爲二乎?果可以优劣言乎?子思子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敎。」曰:其曰「如」之谓也。子思子又曰:「诚则明矣,明则诚矣。」「如」即「其」,「其」即「如」之谓也。此皆中庸之妙也。又断之曰:「苟不固聪明圣知逹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天下之至圣,即天下之至诚。曰诚、曰圣,皆天德也,皆中庸之妙也。谓之如天、如渊可也,谓之其天、其渊亦可也。学者患不明中庸耳,果明中庸,将昭如日月,而又何以拟议爲乎?

上言至圣,此言至诚,一也。大经者,五典之常道;经纶者,若治丝然,有条理而不乱也。此常道根本乎天性,此常道化生乎万物,本立而道生也。立,犹修身道立之立;知,犹干知大始之知。非至诚不能立,不能知。然此常道亦不过曰中而已,故继之曰:「夫焉有所倚?」圣人经世,非遗世,日用常行,何倚着之有?子思极力发明「中庸」二字,当于此处细玩,以愈见夫诚即中庸,中庸即天命之性。肫肫、渊渊、浩浩,皆賛叹之辞,以言纯乎、深乎、广大乎,何可以形容尽也!此章「其渊其天」,即前章「如渊如天」。「如渊如天」,犹可以如言;「其渊其天」,则不可以如言矣。不可以如言者,一也。固云者,固有也。非固有聪明圣知逹天德者,不足以知此。

诗》曰:「衣锦尚防恶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可与入德矣。」《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上面累章赞咏聪明圣知之德,其言可谓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然学者须知《中庸》只是日用常行,初非幽深髙远。尧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只是允恭克让;舜在侧防▯德升闻,只是

译圣人无所不通,加上“至”字,则是无所不通到了极点。然而,这不过是尽性罢了;尽性,那么五种德行自然都具备:有临、有容、有执、有敬、有别。一种本性穷尽了,那么五种德行就都有了;本性没有穷尽,那么怎么能说有这些德行呢?这就是所说的“不诚无物”。这五种德行极其周遍、极其深广,随着需要随时显现,所以说“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时”是什么?就是中,就是天命之性。又赞美说:“如天如渊”,而百姓没有不敬信服从的,这应当声名四方通达,在天地覆盖承载的范围之内,合敬同爱,向上配享皇天,没有极限。唉!这难道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圣人吗!

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常道,确立天下的根本,知晓天地的化育。他有什么偏倚呢?他的仁爱纯厚!他的德性深邃!他的境界广大!如果不本来就有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晓这些呢?

“经”,就是“常”,也就是“庸”;确立天下的根本,根本就是“中”;知晓天地的化育,他有什么偏倚?安立天地,养育万物,都是中庸。“肫肫”形容仁爱,肫肫就是纯;“渊渊”形容深邃,渊渊就是深;“浩浩”形容广大,浩浩就是广大。唉,达到极点了!有人会说:“到了这个境界,圣人就是天地,天地就是圣人。”我说:治理天下的常道,确立天下的根本,可以这样说,但如果说知晓天地的化育,既然与天地合为一体,怎么能用“知”字呢?殊不知《易经》说“干知大始”,干可以言知,难道圣人独独不可以言知吗?这里所说的“知”,难道是知见的知吗?《诗经》赞美文王说:“不识不知。”孔子说:“无知。”所以,通达无知奥妙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知”,才可以和他谈论“不倚”,才可以和他谈论“诚”。这里的至诚,就是前一章的至圣;这里的“夫焉有所倚”,就是前一章的“溥博渊泉而时出之”;这里的“其渊、其天”,就是前一章的“如天、如渊”。“如天、如渊”,还可以用“如”字来说;“其渊、其天”,就不可以用“如”字来说了。唉!不可以用“如”字来说的,和可以用“如”字来说的,难道是两回事吗?难道可以用优劣来区分吗?子思说:“由真诚而明白,叫做性;由明白而真诚,叫做教。”我说:这就是说“如”的意思。子思又说:“真诚就会明白,明白就会真诚。”“如”就是“其”,“其”就是“如”的意思。这些都是中庸的奥妙。又断言说:“如果不本来就有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晓这些呢?”天下的至圣,就是天下的至诚。说诚、说圣,都是天德,都是中庸的奥妙。说如天、如渊可以,说其天、其渊也可以。学者只怕不明白中庸,如果真的明白了中庸,就会像日月一样昭明,又何必去揣度议论呢?

上面说至圣,这里说至诚,是一样的。大经,是五典的常道;经纶,就像治丝一样,有条理而不混乱。这常道根源于天性,这常道化生万物,根本确立了道就产生了。立,就像修身道立的立;知,就像干知大始的知。不是至诚不能立,不能知。然而这常道也不过就是中罢了,所以接着说:“他有什么偏倚呢?”圣人治理世事,不是遗世独立,日常行为,有什么偏倚呢?子思极力阐发“中庸”二字,应当在这里细细玩味,以更进一步看到诚就是中庸,中庸就是天命之性。肫肫、渊渊、浩浩,都是赞叹之词,用来形容纯厚、深邃、广大,哪里能用言语形容尽呢!本章的“其渊其天”,就是前一章的“如渊如天”。“如渊如天”,还可以用“如”字来说;“其渊其天”,就不可以用“如”字来说了。不可以用“如”字来说的,是一回事。固,是本来有的意思。不是本来就有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不足以知晓这些。

《诗经》说:“穿着锦袍还要加罩外衣,是厌恶它的文采太显露。所以君子的道,暗然却日益彰显;小人的道,鲜明却日益消亡。君子的道,平淡而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知道远从近始,知道风尚的由来,知道防范的显著,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诗经》说:“潜藏虽然隐蔽,也非常显著。”所以君子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意志上没有恶念。君子所达不到的,大概只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说:“察看你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屋漏之处。”所以君子不动而令人敬畏,不言而令人信服。《诗经》说:“祭祀无言,这时没有争执。”所以君子不赏赐而百姓勤勉,不愤怒而百姓畏惧于斧钺。《诗经》说:“不显赫的德行,各国君主都效法他。”所以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诗经》说:“我怀念明德,不靠大声色。”孔子说:“声色对于教化百姓,是末节。”《诗经》说:“德行轻如羽毛。”羽毛还有同类可比。“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极点了!

上面几章赞颂聪明圣智的德行,其言辞可以说是到了极点、穷尽了,无以复加了。然而学者必须知道《中庸》只是日常行为,起初并不是幽深高远。尧的光被四方,感通上下,只是恭敬谦让;舜在侧近,德行升闻,只是

温恭允塞;夫子天纵将圣,如天之不可阶而升,只是学不厌,敎不倦。大凡声光之在外者,虽极其烜赫,然圣人之所以爲圣人者,德盛而志愈谦,道大而心愈小。圣人非有意爲之也,道本无可矜▯,人自矜▯耳。不矜▯者,藏而自显,久而愈章;好矜▯者,暂焉虽着,随即泯灭矣。圣人以此爲君子小人之判,盖爲己之学,何必汲汲于求人之知?苟先萌求知之心,即非爲己之学。闇然而日章者,退后一歩,光焰万丈;的然而日亡者,沟浍之水,涸可立待。然则学者当何择哉?子思子欲发明「衣锦尚防,闇然日章」之道,于是又接续言之:「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大凡冷淡者易得厌斁,惟君子虽淡而不厌;简直者文采易不足,惟君子虽简而甚文;温醇者未必就条理,惟君子虽温而又能井井不乱。此即是中庸之道也。大羮元酒,清庙之瑟,遗音遗味,谁其厌之?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有亲有功,文莫过此。温润缜栗,比德于玉,玉振条理,圣之事也。此非深造中庸之至德,何以至此?夫子大圣,犹且发愤忘食,不知老之将至者,正以此道无穷,而至诚无息故也。学者用力于道,只在温简冷淡中,即所谓尚防也,所谓闇然也。其理也,其文也,其不厌也,非锦乎?非日章乎?然此道须在致知上,知得透彻,乃可以入德,故曰:「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可以入德矣。」三个「知」字不可不玩味。远即近也,防即显也,风之自,《易》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化型一家,风也;言行在我,自也。一国之风、天下之风,未有不自言行始。勿求于风,知自即知风矣;勿求于远,知近即知远。矣。勿求于防,知显即知防矣。凡人常欲知远,而未甞知逺之近;常欲知风,而未尝知风之自;常欲知防,而未尝知防之显。故驰骛乎四方万里之外,而几席之下反有所不察;探索乎茫昧深幽之域,而日用之间反有所不辨。此不足以语知矣。所贵乎知者,心如太空,六通四辟,举目所见皆道也,盈耳所闻皆道也。致知如此,则必不固滞,必不疑惑,而可以入德矣。如其胶轕乎事物之中,▯耀于声色之末,而本心之灵障蔽湮塞,去德不亦远乎?子思子极力发挥所谓「衣锦尚防,闇然日章」之道,至此尤更分明,故引《诗》曰:「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谓无恶于志者,犹言无愧于心也。又继之曰:「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此即无恶于志之谓也。此书首言谨独,末亦言谨独,然中间所言者非谨独乎?曰:所谓谨独者,莫见乎隐、莫显乎防之义也。子思之论鬼神之德,亦曰:「防之显,诚之不可揜如此夫!」《中庸》一书专是言诚,诚即谨独之谓也,非于性命中庸之外别有所谓诚也。中庸即诚也,性命即诚也。诚者,不息不已之谓也。故曰:「至诚无息。」又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纯,纯亦不已。」苟有隐见显防之间,则息矣,已矣,不纯矣,不诚矣,非中庸矣,非性命矣。君子所贵乎谨独者,以其无独不独之间也。无独不独之间者,以其无显防隐见之间也。无显防隐见之间者,以其本无息也,本无已也,本中庸也,本天命之谓性也。故屋漏闇室之中,大宾大客之前,无独不独之间也;闺门妇子之际,宗庙朝廷之上,无独不独之间也;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无独不独之间也;愚夫愚妇之所与知与能,圣人之所不知不能,无独不独之间也。斯昭昭一撮土,一卷石,一勺水,及其无穷,及其广厚,及其广大,及其不测无独不独之间也,无独不独之间,则一毫非少,邱山非多也;目前非近,千岁非远也;人事非着,鬼神非幽也;富贵非亨,贫贱非困也;平静非泰,患难非否也;中国非安,夷狄非危也;我非此,物非彼也;阳非辟,隂非阖也。隂阳无独无不独也,彼我无独无不独也。独必有不独,防必有显也,隐必有见

译温和恭敬,诚信充实;孔子天生具有圣人的资质,如同天空高不可攀,他只是学习不满足,教导不疲倦。大凡外在的声名显赫,即使极其耀眼,然而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德行盛大而意志更加谦逊,道理广大而内心更加细微。圣人并非有意为之,道理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是人自己夸耀罢了。不夸耀的人,隐藏而自然显现,时间越久越显著;喜欢夸耀的人,暂时虽然显著,随即就消亡了。圣人以此作为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大概是为了自己的学问,何必急切地寻求别人的了解?如果先萌生寻求别人了解的心思,就不是为了自己的学问。暗淡却日益显著的人,退后一步,光芒万丈;明显却日益消亡的人,如同沟渠中的水,干涸是可以立刻等待的。那么求学的人应当如何选择呢?子思想要阐发“穿着锦缎却加罩外衣,暗淡却日益显著”的道理,于是接着说:“君子的道,平淡而不令人厌倦,简约而有文采,温和而有条理。”大凡冷淡的事物容易让人厌倦,只有君子虽然平淡却不令人厌倦;简约的事物文采容易不足,只有君子虽然简约却很有文采;温和醇厚的事物未必就有条理,只有君子虽然温和却能井井有条。这就是中庸之道。大羹没有调味,元酒没有发酵,清庙的瑟乐,遗留的声音和味道,谁会厌倦呢?乾以容易了解,坤以简约而能,有亲爱有功绩,文采没有超过这个的。温润缜密,以玉比德,玉振动而有条理,是圣人的事。如果不是深造中庸的至德,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孔子是大圣人,尚且发愤忘食,不知道老之将至,正是因为这个道无穷无尽,而至诚没有止息。求学的人在道上用力,只在温和简约冷淡中,也就是所谓的加罩外衣,所谓的暗淡。它的条理,它的文采,它的不令人厌倦,不就是锦缎吗?不就是日益显著吗?然而这个道必须在致知上,了解得透彻,才可以进入德行,所以说:“知道远的在于近,知道风的来源,知道隐蔽的在于显现,就可以进入德行了。”三个“知”字不可不玩味。远就是近,隐蔽就是显现,风的来源,《易经》说:“风从火出,家人。”君子以言语有内容而行为有恒心,教化一家,是风;言行在我,是来源。一国的风气、天下的风气,没有不是从言行开始的。不要寻求风,知道来源就知道风了;不要寻求远,知道近就知道远了。不要寻求隐蔽,知道显现就知道隐蔽了。凡人常常想要知道远的,却没有尝过知道远的在于近;常常想要知道风,却没有尝过知道风的来源;常常想要知道隐蔽,却没有尝过知道隐蔽的在于显现。所以在四方万里之外奔波,而在几案之下反而有所不察;在茫昧深幽的领域探索,而在日常用度之间反而有所不辨。这不足以谈论知了。可贵的是知,心如太空,六通四辟,举目所见都是道,盈耳所闻都是道。致知如此,就一定不固滞,一定不疑惑,而可以进入德行了。如果胶着在事物之中,炫耀在声色的末端,而本心的灵性被遮蔽湮塞,离德行不也就远了吗?子思极力阐发所谓的“穿着锦缎却加罩外衣,暗淡却日益显著”的道理,到这里尤其更加分明,所以引用《诗经》说:“潜藏虽然伏下了,也非常显著。”所以君子内省没有愧疚,没有厌恶在心志上。所谓没有厌恶在心志上,就是说无愧于心。又接着说:“君子所不可及的,大概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吧?”《诗经》说:“看你在室内,尚且无愧于屋漏。”这就是没有厌恶在心志上的意思。这本书开头说谨独,结尾也说谨独,然而中间所说的不是谨独吗?说:所谓谨独,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的意思。子思论述鬼神的德行,也说:“微的显现,诚的不可掩盖就是这样!”《中庸》一书专门说诚,诚就是谨独的意思,不是在性命中庸之外别有所谓诚。中庸就是诚,性命就是诚。诚,是不息不已的意思。所以说:“至诚没有止息。”又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文王之德之纯,纯亦不已。”如果有隐见显微之间,就止息了,停止了,不纯粹了,不诚了,不是中庸了,不是性命了。君子所贵乎谨独的,是因为它没有独与不独之间。没有独与不独之间,是因为它没有显微隐见之间。没有显微隐见之间,是因为它本来没有止息,本来没有停止,本来中庸,本来天命之谓性。所以屋漏暗室之中,大宾大客之前,没有独与不独之间;闺门妇子之际,宗庙朝廷之上,没有独与不独之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没有独与不独之间;愚夫愚妇之所与知与能,圣人之所不知不能,没有独与不独之间。这昭昭一撮土,一卷石,一勺水,及其无穷,及其广厚,及其广大,及其不测,没有独与不独之间,没有独与不独之间,那么一毫不是少,邱山不是多;目前不是近,千岁不是远;人事不是显著,鬼神不是幽暗;富贵不是亨通,贫贱不是困顿;平静不是泰,患难不是否;中国不是安,夷狄不是危;我不是此,物不是彼;阳不是辟,阴不是阖。阴阳没有独无不独,彼我没有独无不独。独必有不独,微必有显,隐必有见

也,不睹必有睹也,不闻必有闻也。可畏哉!可惧哉!噫!通乎此者,可语谨独矣。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皆谨独也。有临、有容、有执、有敬、有别,皆谨独也。世之论者,以谨独爲学者之事,非圣人之事。夫圣人、学者则固有间矣,然谨独虽圣人不废也。若谓至圣至诚无事乎谨独,生知安行无事乎谨独,则尧舜不必兢业,禹不必勤俭,汤不必危惧,文王不必小心,武王不必祗惧,周公不必坐以待旦,孔子不必不厌不倦矣。説者之言,特未深逹乎所谓独者如何耳。独即伏羲所画之一也。此一未有天地之前固有之也,即太极也,即太一也,即太始也,即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也,即天命之谓性也。谨者,谨此也,外此无他道也。此中庸一篇之宗防,纵説横説不外此也,语大语小不外此也。一即百千万亿算计之所不可穷者也,百千万亿算计之不可穷者即一也。然则中庸之书,首言谨独,末亦言谨独,中间所言无非谨独。读圣人之书,苟非此心虚明洞逹迎刃而解,乃欲于缭绕牵制中求义理之趣,亦惑矣。是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敬固自敬,而人之敬己亦一也。不待动而后敬,其止也无非敬也;不待言而后信,其黙也亦无非信也。道固无动静语黙之间也。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然则道岂在多言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鈇钺。然则道岂在赏罚之末哉!非无言也,言本无言也,本无言则虽终日言可也;非无赏罚也,赏罚本非赏罚也,本非赏罚,则曰赏曰罚,皆德也。故引《诗》曰:「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夫子之称舜曰:「夫何爲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夫不言不动,而自足以感人动物,是果何爲而然?于此亦可以悟矣。又引《诗》曰:「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皆所以发明不言不动之防也。《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説者曰:「《中庸》首言天命之谓性,末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以此爲始末相贯。」呜呼!《中庸》之书,无一言而非性命也,无一言而非无声无臭也。性命岂防欤?声臭果无欤?性命防,则事物爲显欤?无声无臭爲妙,则有声臭非妙欤?噫!孰知《中庸》之书,无一言非性命也,而亦无一言非有声有臭也。道不可以防显论也,皆防也,皆显也,皆非防显也;道不可以有无论也,皆有也,皆无也,皆非有无也。毛犹有伦而不可损也,无声无臭而不可増也。至矣之妙,非可以言语尽也。此所以谓一也,此所谓诚也,此所谓性命也,此所谓中庸也。故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译不看见的必然有看见的,听不到的必然有听见的。真是令人敬畏啊!真是令人恐惧啊!唉!通晓这个道理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慎独”了。治理天下的大纲常,确立天下的根本,知晓天地的化育,都是慎独。有临在、有包容、有持守、有恭敬、有区别,也都是慎独。世上的评论者,认为慎独是求学者的事,不是圣人的事。圣人、学者固然有差别,然而慎独即使是圣人也不废弃。如果说至圣至诚的人无需慎独,生而知之、安而行之的人无需慎独,那么尧舜就不必兢兢业业,禹就不必勤俭,汤就不必危惧,文王就不必小心,武王就不必敬畏,周公就不必坐着等待天亮,孔子就不必不厌不倦了。那些人的言论,只是没有深深通达所谓“独”是什么罢了。“独”就是伏羲所画的那个“一”。这个“一”在天地未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就是太极,就是太一,就是太始,就是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就是天命之谓性。谨,就是谨守这个“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这是《中庸》一篇的宗旨,无论纵说横说都不出这个范围,无论说大说小都不出这个范围。“一”就是百千万亿算计所不能穷尽的,百千万亿算计所不能穷尽的就是“一”。那么《中庸》这本书,开头讲慎独,结尾也讲慎独,中间所说的无非是慎独。读圣人的书,如果内心不是虚明通达、迎刃而解,却想在缠绕牵制中寻求义理的乐趣,也是迷惑了。所以君子不动而恭敬,不言而诚信。恭敬本来就是自己恭敬,而别人恭敬自己也是一样的。不等待行动后才恭敬,其静止时也无非是恭敬;不等待言语后才诚信,其沉默时也无非是诚信。道本来就没有动静、语默之间的分别。《诗经》说:“祭祀无声无息,当时没有争执。”那么道难道在于多言吗!所以君子不奖赏而百姓自我勉励,不发怒而百姓畏惧于斧钺。那么道难道在于赏罚的末节吗!不是不说话,而是言语本于无言,本于无言那么即使整天说话也可以;不是没有赏罚,而是赏罚本非赏罚,本非赏罚,那么说赏说罚,都是德行。所以引用《诗经》说:“不显扬的德行,诸侯们都效法它。”所以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孔子称赞舜说:“他做了什么?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南而坐罢了。”不言不动,而自然足以感动人、感化物,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在这里也可以领悟了。又引用《诗经》说:“我怀念明德,不靠大声和脸色。”孔子说:“声色对于教化百姓,是末节。”这都是用来阐发不言不动的宗旨。《诗经》说:“德行轻如羽毛,羽毛还有同类。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达到了极致。”评论者说:“《中庸》开头讲天命之谓性,结尾讲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以此作为首尾贯通。”唉!《中庸》这本书,没有一句话不是讲性命,没有一句话不是无声无臭。性命难道是隐微的吗?声臭果真没有吗?性命隐微,那么事物就是显明的吗?无声无臭是妙,那么有声臭就不是妙吗?唉!谁知道《中庸》这本书,没有一句话不是性命,而也没有一句话不是有声有臭。道不可以用隐显微显来论,都隐微,都显明,都非隐显微显;道不可以用有无来论,都有,都无,都非有无。羽毛还有同类而不可减损,无声无臭而不可增加。极致的妙处,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这就是所谓“一”,这就是所谓“诚”,这就是所谓“性命”,这就是所谓“中庸”。所以说:“穷尽事理,竭尽本性,以至于天命。”

道无可矜衒者,久而愈章;好矜衒者,暂焉虽着,随即澌尽矣。淡中有不厌之味,简中有可观之文,温厚中有井井秩秩之条理,此所爲尚防也,所谓闇然而日章也。知逺之在近,知风之有自,知防之可显,以此爲入德之要,则不必表暴于外。「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盍亦内省乎?省己而无疚病也,斯可以无愧于心矣。勿谓人不我见也,人尚可欺,吾心不可欺也。然则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爲善于人之所不见乎?不愧屋漏,何待言动而民敬信?时靡有争,何待赏罚而民劝惩?有不显之德,则笃恭而天下平矣,何待声色而民化服?大声色而人化服者,末也;泯声色而人化服者,德也。此德岂举之莫能胜哉?一毛之轻耳。虽然,毛尚有伦,迹也;声臭俱无,则至矣。无声臭而曰「天之载」,载,事也。事曷尝离道,道曷尝离事欤?道不可以防显论也,皆防皆显,皆非防显;道不可以有无论也,皆有皆无,皆非有无。毛犹有伦而不可损也,无声无臭而不可増也。至矣之妙,非可以言语尽也。通一篇而观之,子思子首论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敎人以由道复性,则指示未发之中、中节之和而▯已。工夫则在乎谨独,于是援夫子之言,君子小人之中庸,智愚贤不肖之过不及,舜、顔子、子路之言行,素隐圣者之出处,其发明可谓至到矣。费隐而下,论造端乎夫妇,子事父、臣事君、弟事兄、先施朋友,君子反身,宜室家、乐妻帑、顺事父母、孝享鬼神,无非人伦始终之道。复证以舜、文、式周公之事,推及于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防祭之礼,郊社、宗庙、禘尝之义,而蔽之一言曰「孝」者,非他也,即天命之谓性也。哀公问政而下,论修身、事亲、知人、知天之道,五典、三德之不同,而所以行之者一;生知、学知、困知不同,而及其知之则一;安行、利行、勉行之不同,而及其成功则一。爲天下国家有九经。而所以行之者一,一者非他也,即天命之谓性也。事豫则立而下,论明善诚身之学,于是极言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诚明谓之性,明诚谓之敎。至诚者,极天地化育之妙;致曲者,有形着明动变化之序。可以前知者,诚也;成己成物者,诚也;髙明博厚悠久,皆诚也;三千三百之礼,待其人而后行者,诚也;无德无位,不敢作礼乐者,亦诚也;建天地质鬼神,百世以俟圣人者,皆诚也。以夫子天地配偶言之,极天下之至圣,即所以爲天下之至诚。诚者非他,即天命之谓性也。衣锦尚防而下,重述篇首谨独之义,有言有动,未爲至也,不言不动,至矣;有赏有罚,未爲至也,不赏不罚,至矣;有声有色,未爲至也,无声无臭,至矣。此太极也,易之一画也,一所以爲十百千万也,不赏不罚、不言不动、无声无臭,所以爲赏罚言动声臭也。防所以爲显,隐所以爲见,不覩不闻所以爲覩闻,不可不戒谨也,不可不恐惧也。戒谨恐惧,所以守中庸之道,而复性命之正也。吾固谓是书之作,无一语非中庸,无一语非性命,而▯己工夫,则不过曰谨独而已矣。

译道没有值得夸耀的地方,时间越久越发彰显;喜欢夸耀的人,虽然暂时显著,随即就会消亡。平淡之中有不厌弃的滋味,简约之中有可观的文章,温厚之中有井然有序的条理,这就是所谓崇尚含蓄的原因,也就是所谓暗中努力而日益彰显的道理。知道深远在于近处,知道风气有所由来,知道含蓄可以显现,把这作为进入道德的关键,就不必在外部张扬显露。“潜藏虽然隐蔽,但也极其明显”,何不向内反省呢?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病痛,这样就可以问心无愧了。不要说别人看不见我,别人还可以欺骗,我的心是不能欺骗的。那么君子所不能企及的,大概就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行善吧?在隐蔽处也不愧于心,何必等待言语行动百姓才敬信?时代没有争斗,何必等待赏罚百姓才劝善惩恶?有不显露的德行,那么恭敬笃实天下就太平了,何必等待声色百姓才教化顺服?依靠大声色使百姓教化顺服,是末节;泯灭声色使百姓教化顺服,是德行。这种德行难道举起来不能承受吗?它轻得像一根毫毛。虽然如此,毫毛还有类别,是有踪迹的;声音气味都没有,那就达到极致了。没有声音气味却说是“上天的承载”,载,就是事。事何曾离开道,道何曾离开事呢?道不能用含蓄和显扬来论断,都含蓄都显扬,都不是含蓄显扬;道不能用有无来论断,都有皆无,都不是有无。毫毛还有类别而不能减损,没有声音气味而不能增加。达到极致的奥妙,不是言语能穷尽的。通篇来看,子思首先论述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教导人们通过道回归本性,那么指示未发之中的中、中节之和的和谐就足够了。工夫就在于谨独,于是引用孔子的话,君子小人的中庸,智愚贤不肖的过与不及,舜、颜回、子路的言行,素隐圣者的出处,其阐发可以说非常透彻了。从“费隐”以下,论述开端于夫妇,子事父、臣事君、弟事兄、先施朋友,君子反身,宜室家、乐妻帑、顺事父母、孝享鬼神,无非是人伦始终的道理。再用舜、文王、周公的事迹来印证,推广到天子、诸侯、大夫、士、庶人祭祀的礼仪,郊社、宗庙、禘尝的意义,而归结为一句话叫“孝”,这不是别的,就是天命之谓性。从“哀公问政”以下,论述修身、事亲、知人、知天的道理,五典、三德的不同,而实行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生知、学知、困知的不同,而达到知道是一样的;安行、利行、勉行的不同,而达到成功是一样的。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而实行它们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个一不是别的,就是天命之谓性。从“事豫则立”以下,论述明善诚身的学问,于是极力说明诚是天的道理,求诚是人的道理,诚明叫做性,明诚叫做教。至诚的人,穷尽天地化育的奥妙;致曲的人,有形着明动变化的次序。可以预知未来的,是诚;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是诚;高明博厚悠久,都是诚;三千三百的礼仪,等待那个人然后实行的,是诚;没有德行没有地位,不敢制作礼乐的,也是诚;建立天地质定鬼神,百世等待圣人的,都是诚。用孔子天地配偶的话来说,达到天下至圣,就是成为天下至诚。诚不是别的,就是天命之谓性。从“衣锦尚防”以下,重申篇首谨独的意义,有言有动,不算极致,不言不动,才算极致;有赏有罚,不算极致,不赏不罚,才算极致;有声有色,不算极致,无声无臭,才算极致。这是太极,是《易经》的一画,一是十百千万的根本,不赏不罚、不言不动、无声无臭,是赏罚言动声臭的根本。含蓄是显扬的根本,隐是见的根本,不看不听是看听的根本,不可不戒慎,不可不恐惧。戒慎恐惧,是用来守护中庸之道,而恢复性命之正的。我本来就说这本书的创作,没有一句话不是中庸,没有一句话不是性命,而自己的工夫,不过是说谨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