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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论语拾遗二

提要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2–28 段

钦定四库全书》经部八《论语拾遗》,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论语拾遗》一卷,宋苏辙撰。前有自序,称少年为《论语畧解》,其兄苏轼谪黄州时撰《论语说》,取所解十之二三。大观丁亥,闲居颍川,与其孙籀等讲《论语》,因取轼说之未安者,重为此书。轼书,《宋志》作四卷,《文献通考》作十卷,今未见传本,莫详孰是,其说亦不可复考。此书所补凡二十七章。其以「思无邪」为无思,以「从心不踰矩」为无心,颇涉禅理;以「茍志于仁矣,无恶也」为有爱而无恶,亦寃亲平等之见;以「朝闻道,夕死可矣」为虽死而不乱,尤去来自如之学。葢眉山之学,本杂出于二氏,故也。其显驳轼说者凡三条。「请讨陈恒」一章,轼以为能克田氏,则三桓自服,孔子欲借此以张公室;辙则以为虽知其无益,而欲明君臣之义。「子见南子」及「齐归女乐」二章,轼以为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己受命者,故不可。辙则以为诸侯之如卫灵公者多,不可尽去;齐间孔子,鲁君大夫己受其饵,孔子不去,则坐受其祸。「泰伯至徳」一章,轼以为泰伯不居其名,故乱不作;鲁隠、宋宣取其名,是以皆受其祸。辙则以为鲁之祸始于摄,宋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之过也。其说皆较轼为长。他如以「刚毅木讷」与「巧言令色」相证,以「六蔽」章之不好学与「入孝出弟」章之学文互勘,亦颇有所发明。厯来着録,今亦存备一家焉。

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孙士毅;总校官: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经部八·论语拾遗》,属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按:《论语拾遗》一卷,宋代苏辙(字子由,苏轼之弟)撰。书前有自序,称少年时曾作《论语略解》,其兄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被贬谪黄州时撰《论语说》,取用了苏辙所解的十分之二三。大观丁亥年(1107年),苏辙闲居颍川(今河南许昌一带),与其孙孙籀(字仲温,苏辙之孙)等人讲论《论语》,于是取苏轼之说中未安妥者,重新写成此书。苏轼之书,《宋史·艺文志》著录为四卷,《文献通考》著录为十卷,今未见传本,无法详知究竟,其说亦不可复考。此书所补凡二十七章。其以"思无邪"为无思,以"从心所欲不逾矩"为无心,颇涉禅理;以"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为有爱而无恶,亦有冤亲平等之见;以"朝闻道,夕死可矣"为虽死而不乱,尤是去来自如之学。大概眉山苏氏之学,本来杂出于佛老二氏,故此。其中明显驳斥苏轼之说的凡有三条。"请讨陈恒"一章,苏轼以为若能攻克田氏,则三桓(鲁桓公后代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大宗族)自当服从,孔子欲借此以扩张公室之权;苏辙则以为孔子虽知其无益,而欲申明君臣之大义。"子见南子"及"齐归女乐"二章,苏轼以为卫灵公尚未受天命为君者,故孔子可以见;季桓子已受君命者,故孔子不可见。苏辙则以为诸侯之如卫灵公者甚多,不可尽去;齐人以女乐离间孔子,鲁国君大夫已受其饵,孔子若不去,则坐受其祸。"泰伯至德"一章,苏轼以为泰伯不居让国之名,故乱不作;鲁隐公、宋宣公取其名,是以皆受其祸。苏辙则以为鲁国之祸始于摄政,宋国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位之过。其说皆较苏轼为长。其他如以"刚毅木讷"与"巧言令色"相证,以"六蔽"章之不好学与"入孝出弟"章之学文互勘,亦颇有所发明。历代著录,今亦存备一家之说。

乾隆四十二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纪昀、陆锡熊、孙士毅;总校官: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论语拾遗

宋 苏辙撰

予少年为《论语略解》,子瞻谪居黄州,为《论语说》,尽取以往,今见于其书者十二三也。大观丁亥,闲居颍川,为孙籀、简、筠讲《论语》,子瞻之说意有所未安,时为籀等言之,凡二十有七章,谓之《论语拾遗》,恨不得一质之子瞻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论语拾遗

宋代 苏辙 撰

我少年时曾作《论语略解》,子瞻(苏轼,字子瞻,苏辙之兄)贬谪居黄州时,作《论语说》,尽取我旧解而去,今见于其书中的不过十分之二三。大观丁亥年(1107年),我闲居颍川,为孙籀(苏辙之孙)、简、筠等人讲论《论语》,子瞻之说中有意有未安妥之处,时常为孙籀等人言之,凡二十七章,称之为《论语拾遗》,只恨不能一一向子瞻质证。

巧言令色,世之所说也;刚毅木讷,世之所恶也。恶之,斯以为不仁矣。仁者直道而行,无求于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而何巧言令色之有?彼为是者,真务外不仁耳。故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刚毅木讷,近仁。」子贡曰:「贫而无謟,富而无骄,何如?」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夫贫而无謟,富而无骄,亦可谓贤矣。然贫而乐,虽欲謟不可得也;富而好礼,虽欲骄亦不可得也。子贡闻之而悟,曰:「士之至于此者,抑其切磋琢磨之功至也欤?」孔子喜之,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己矣!告诸往而知来者。」举其成功而告之,而知其所从来者,所谓闻一以知二也欤!

译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和颜悦色以讨好于人),是世人所喜欢的;刚毅木讷(刚强果毅、质朴慎言),是世人所厌恶的。厌恶后者,便以为是不仁了。仁者直道而行,无所求于人,远望之庄严可畏,接近之温和可亲,听其言严厉不苟,又怎会有巧言令色呢?彼作巧言令色者,真是务求外表而不仁罢了。所以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很少有仁德)。」又说:「刚毅木讷,近仁(近于仁德)。」子贡(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赐)说:「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横,何如?」孔子说:「不如贫穷而乐道,富贵而好礼。」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横,也可谓贤者了。然而若能贫而乐道,虽想谄媚亦不可得;若能富而好礼,虽想骄横亦不可得。子贡闻之而悟,说:「士人能达到此等境界,大概是切磋琢磨之功到了极处吧?」孔子喜之,说:「赐啊,始可与论《诗》了!告诉你过去的事,你能推知将来的事。」举其成功而告之,而知其所从来,这就是所谓闻一以知二吧!

易》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诗》曰:「思无邪。」孔子取之。二者非异也。惟无思,然后思无邪;有思,则邪矣。火必有光,心必有思。圣人无思,非无思也。外无物,内无我。无我既尽,心全而不乱。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尝思、未尝为,此所谓无思无为而思之正也。若夫以物役思者,其邪矣。如使寂然不动,与木石为偶,而以为无思无为,则亦何以通天下之故也哉?故曰:「思无邪。」思马思徂,苟思马而马应,则凡思之所及,无不应也。此所以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

译《易经》说:「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无须思虑造作,寂静不动,有感则应,通晓天下之事)。」《诗经》说:「思无邪(思想纯正)。」孔子取之。二者并非不同。惟有无思,然后思才无邪;有思,则邪了。火必有光,心必有思。圣人之无思,并非真无思。外无物之累,内无我之私。无我之私既尽,心全备而不乱。事物来到便知可否,可者作之,不可者止之,因其自然之理,而我未尝有意去思、有意去为,此即所谓无思无为而思之正。若以物役使思虑,则邪了。若使寂然不动,与木石为伴,而以为无思无为,则又何以通天下之故呢?所以说:「思无邪。」思马而马至,若思马而马应,则凡思之所及,无不应也。此所以为有感则应、通天下之故。

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致力于思,徒思而无益,是以知思之不如学也。故十有五而志于学,则所由适道者顺矣。由是以适道,知道而未能安,则不能行;不能行,则未可与立。惟能安能行,乃可与立,故三十而立,可与立矣。遇变而惑,则虽立而不固,故四十而不惑,则可与权矣。物莫能惑,人不能迁,则行上与天同,吾不违天,而天亦莫吾违也,故五十而知天命。人之至于此也,其所以施于物而行于人者至矣,然犹未也。心之所安,耳目接于物而有不顺焉,以心御之而后顺,则其应必疑,故六十而耳顺,耳目所遇不思而顺矣。然犹有心存焉,以心御心,乃能中法,惟无心然后从心而不踰矩,故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

译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致力于思,徒思而无益,是以知思之不如学。故十五而志于学,则所由适道之路顺了。由此以适道,知道而未能安,则不能行;不能行,则未可与立。惟能安能行,乃可与立,故三十而立,可与立了。遇变而惑,则虽立而不固,故四十而不惑,则可与权(权变)了。物莫能惑,人不能迁,则行上与天同,我不违天,而天亦莫违我,故五十而知天命。人到了这地步,其施于物而行于人者已到极处,然而还未够。心之所安,耳目接于物而有不顺之处,以心去驾御它然后顺,则其应必有疑滞,故六十而耳顺,耳目所遇不须思虑而自然顺了。然而还有心存在,以心御心,乃能合乎法度,惟有无心然后才能从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故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与物为二,君子之欲交于物也,非信无自入矣。譬如车轮舆既具,牛马既设,然而判然二物也,夫将何以行之?惟为之輗軏以交之,而后轮舆得藉于牛马也。輗軏,辕端持轭者也。故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车与马得輗軏而交,我与物得信而交,金石之坚,天地之逺,茍有诚信,无所不通。吾然后知信之为輗軏也。

译我与物为二(分离为二),君子之欲与物相交,非有信则无由进入。譬如车轮舆(车厢)已备,牛马已设,然而判然为二物,将如何行走呢?惟有以輗軏(輗,大车辕端持轭之木;軏,小车辕端持轭之木)来连接它们,然后轮舆才能借于牛马之力。輗軏,是辕端持轭之器。所以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车与马得輗軏而相交,我与物得信而相交,金石之坚,天地之远,若有诚信,无所不通。我然后知道信之为輗軏。

不仁而久约,则怨而思乱;久乐,则骄而忘患。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然则何所处之而可?曰:「仁人在上,则不仁者约而不怨,乐而不骄。」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与竖刁、易牙俱事桓公,终仲之世,二子皆不敢动,而况管仲之上哉!

译不仁之人而长久处于贫困,则生怨而思乱;长久处于安乐,则骄横而忘患。所以说:「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贫困),不可以长处乐。」然则如何处之才可?曰:「仁人在上,则不仁者处约而不怨,处乐而不骄。」管仲(春秋时齐国名相,辅佐齐桓公称霸)夺取伯氏(齐国大夫)之骈邑(地名)三百家,伯氏只得吃粗食,终身无怨言。管仲与竖刁(自阉以近桓公,后作乱)、易牙(杀子为羹以媚桓公,后作乱)一同事奉齐桓公,终管仲之世,二子皆不敢妄动,何况在管仲之上还有仁人呢!

仁者无所不爱,人之至于无所不爱也,其蔽尽矣。有蔽者必有所爱、有所不爱,无蔽者无不爱矣。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以其无蔽也。夫然,犹有恶也,无所不爱,则无所恶矣。故曰:「苟至于仁矣,无恶也。」其不仁也,亦哀之而已。

译仁者无所不爱,人到了无所不爱之地,则其蔽障尽除了。有蔽障者必有所爱、有所不爱,无蔽障者无不爱了。孔子说:「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能公正地喜好人、憎恶人)。」以其无蔽障。尽管如此,还有恶,无所不爱,则无所恶了。所以说:「苟至于仁矣,无恶也(如果真的达到仁了,就没有恶了)。」其不仁,也只是哀怜他罢了。

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方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无不清,薪尽则火无不明矣。人而至于不仁,则物有以害之也。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非不违仁也,外物之害既尽,惟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颜子者,性亦治矣,然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是以能三月不违仁矣,而未能遂以终身也。其余则土盛而薪强,水火不能胜,是以日月至焉而已矣。故颜子之心,仁人之心也,不幸而死,学未及究,其功不见于世,孔子以其心许之矣。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仁人之功也,孔子以其功许之矣。然而三归反坫,其心犹累于物,此孔颜之所不为也。使颜子而无死,切而磋之,琢而磨之,将造次颠沛于是,何三月不违而止哉?如管仲生不由礼,死而五公子之祸起,齐遂大乱。君子之为仁,将取其心乎?将取其功乎?二者不可得兼,使天相人以颜子之心,收管仲之功,庶几无后患也夫!

译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而当土未去时,水必有泥;当薪未尽时,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无不清,薪尽则火无不明。人到了不仁,则是有外物害之。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仁),造次(急遽之时)必于是,颠沛(困顿流离之时)必于是,并非勉强不违仁,而是外物之害既尽,纯一而不杂,未尝不仁。若颜子(颜回,孔子最得意弟子),其性亦已整治,然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所以能三月不违仁,而未能终身不违。其余弟子则土盛薪强,水火不能胜,所以只是日月至焉(偶尔达到仁的境界)而已。故颜子之心,仁人之心,不幸早死,学未及究,其功不见于世,孔子以其心许之。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仁人之功,孔子以其功许之。然而管仲筑三归之台,设反坫之礼(此皆僭越诸侯之礼),其心犹累于物,此孔子、颜回所不为。若颜子不死,切磋琢磨,将造次颠沛皆不违仁,何止于三月不违?如管仲生不由礼,死后五公子之祸起,齐国遂大乱。君子之为仁,将取其心性呢?还是取其功业呢?二者不可得兼,若天使人以颜子之心,收管仲之功,庶几无后患了!

孔氏之门人,其闻道者亦寡耳。颜子、曽子,孔门之知道者也。故孔子叹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茍未闻道,虽多学而识之,至于生死之际,未有不自失也。茍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矣。死而不乱,而后可谓学矣。

译孔子之门人,其中闻道的也甚少。颜子、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是孔门中知道的人。故孔子叹之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早晨闻道,晚上死也可以)。」若未闻道,虽多学而记识,到了生死之际,未有不自失其守的。若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了。死而不乱,然后可谓学了。

孔子歴试而不用,慨然而叹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此非孔子之诚言,葢其一时之叹云尔。子路闻之而喜,子路亦岂诚欲入海者耶?亦喜孔子之知其勇耳。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葢曰无所取材,以为是桴也,亦戏之云尔。虽圣人,其与人言,亦未免有戏也。

译孔子历试于诸侯而不用,慨然叹曰:「道不行,乘桴(竹木编成的筏子)浮于海,从我者大概是由(子路,名仲由,字子路)吧?」此非孔子真诚之言,不过一时之叹罢了。子路闻之而喜,子路又岂真想入海呢?也是喜孔子知其勇罢了。孔子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大概是说无所取材,以为是桴(取材造桴),亦是戏言罢了。虽是圣人,其与人言,亦难免有戏谑。

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孔子以忠许之,而不与其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乗,弃而违之。孔子以清许之,而不与其仁。此二人者,皆春秋之贤大夫也,而孔子不以仁与之。孔子之以仁与人也,固难。殷之三仁,孤竹君之二子,至于近世,惟齐管仲,然后以仁许之。如令尹子文、陈文子,虽贤,未可以列于仁人之目。故冉有、子路之政事,公西华之应对,与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一也。

译令尹子文(楚国名相,斗氏,名谷於菟,字子文,春秋时楚国贤大夫)三次出任令尹(楚国最高官职),无喜色;三次被罢免,无愠色。孔子以忠许之,而不予之仁。崔子(崔杼,齐国大夫)弑齐君(齐庄公),陈文子(齐国大夫,名须无)有马十乘,弃之而去。孔子以清许之,而不予之仁。此二人,都是春秋之贤大夫,而孔子不以仁许之。孔子之以仁许人,本就很难。殷之三仁(微子、箕子、比干),孤竹君之二子(伯夷、叔齐),至于近世,只有齐国之管仲,然后以仁许之。如令尹子文、陈文子,虽贤,未可列于仁人之目。故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擅长政事)、子路之政事,公西华(孔子弟子,名赤,擅长应对)之应对,与子文之忠、文子之清,是一样的。

臧文仲,鲁之君子也,其言行载于《鲁》,而孔子少之,曰:「臧文仲不仁者三,不智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智也。」舍是六者,其余皆仁且智也欤?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则臧文仲之类欤?

译臧文仲(鲁国大夫,名辰,春秋时鲁国执政),鲁之君子,其言行载于《鲁史》,而孔子轻视之,说:「臧文仲不仁之事有三,不智之事有三:贬抑展禽(即柳下惠,鲁国贤士,姓展,名获,字禽,谥惠),废除六关(关隘之税),使妾织蒲席贩卖,此三不仁;制作虚器(不合礼制的器物),纵容逆祀(不按昭穆顺序的祭祀),祭祀海鸟爰居(海鸟名,止于东门,文仲以为神而祀之),此三不智。」除此六者,其余皆仁且智吧?孔子说:「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就是臧文仲之类吧?

孔子居鲁,阳货欲见而不往。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顺阳货者哉?不与之较耳。孟子曰:「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夫先之而必答,礼之而必报,孔子亦有不得已矣。」孔子之见南子,如见阳货,必有不得已焉。子路疑之,而孔子不辨也,故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以为世莫吾知,而自信于天云尔。

译孔子居鲁,阳货(季氏家臣,名虎,把持鲁国政事,后叛)欲见孔子,孔子不往。阳货趁孔子不在家时馈送豚肉,孔子亦趁阳货不在家时往拜谢,遇于途中。阳货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是顺从阳货呢?不与之计较罢了。孟子说:「当时,阳货先馈礼,岂得不见?他先施礼而必答,赠礼而必报,孔子也有不得已。」孔子之见南子(卫灵公夫人,有淫行,干预政事),如见阳货,必有不得已。子路疑之,孔子不辨,所以说:「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若我所行有不当,天厌弃我!天厌弃我!)以为世人不了解我,而自信于天罢了。

泰伯以国授王季,逃之荆蛮,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贤,而不知泰伯之徳,所以成之者逺矣。故曰:「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瞻曰:「泰伯断髪文身,示不可用,使民无得而称之,有譲国之实而无其名,故乱不作。彼宋宣、鲁隐,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是以宋、鲁皆被其祸。」予以为不然。人患不诚,诚无争心,茍非豺狼,孰不顺之?鲁之祸始于摄,而宋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之过也。汉东海王强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授?宗,兄弟终身无间言焉,岂亦断髪文身哉!子贡曰:「泰伯端委以治呉仲雍继之,断髪文身。」孰谓泰伯断髪文身,示不可用者,太史公以意言之尔。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焉,可也。

译泰伯(周太王长子,周文王之伯父,又名太伯)以国位让于王季(周太王第三子,文王之父),逃之荆蛮(吴地),天下知王季、文王、武王之贤,而不知泰伯之德,所以成就者深远。故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瞻说:「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使民无得而称之,有让国之实而无其名,故乱不作。彼宋宣公(宋国国君,让位其弟)、鲁隐公(鲁国国君,摄位让弟),皆存其实而取其名,是以宋、鲁皆被其祸。」我以为不然。人患不诚,诚则无争心,若非豺狼,谁不顺从?鲁之祸始于摄政(隐公摄位),而宋之祸成于好战(宋殇公好战),皆非让位之过。汉东海王强(汉光武帝长子,让位其弟明帝)以天下授显宗(汉明帝),唐宋王成器(唐睿宗长子,让位其弟玄宗)以天下授玄宗(唐玄宗),兄弟终身无间言,难道也是断发文身吗?子贡说:「泰伯端委(礼服)以治吴,仲雍继之,断发文身。」谁说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太史公(司马迁)以意言之罢了。武王说:「予有乱臣(治世之臣)十人。」孔子说:「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周文王正妃,武王之母)也。然则武王大概是臣其母吗?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说:「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衣被)。」太姒虽为母,以十人中有其故谓之臣,可也。

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侨无足焉者,葢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尔。

译有人问子西(楚令尹子西,斗氏,名申,春秋时楚国执政),孔子说:「彼哉彼哉(他啊他啊,不足道)!」郑公孙侨(即子产,郑国名相)无足道者,大概不是所问之人。楚令尹子西辅佐昭王(楚昭王),楚国赖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为何?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于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为疾恶。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罢了。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子瞻曰:「哀公患三桓之偪,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岂若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

译陈成子(即陈恒,又名田恒,齐国大夫,春秋末期)弑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鲁哀公说:「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哀公说:「告那三子(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鲁桓公之后,故称三桓,鲁国实际掌权者)。」孔子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君说:「告那三子。」告于三子,三子不可。孔子说:「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安然不以为言,则是默许之。哀公、三桓之不足与之有立,孔子既知之,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子瞻说:「哀公患三桓之逼,曾想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何如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我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等之主,然而其任用管仲,世所无也,然后九合诸侯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庸,不可以望齐桓公。若孔子诚克齐而返,将与谁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恰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所不为。

古之教人,必以学;学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达,知其道也;小人下达,得其器也。上达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如使人而不知道,虽至于君子,有不仁者矣;小人则无所不至也。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译古之教人,必以学;学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达,知道也;小人下达,得器也。上达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如使人而不知道,虽到了君子,有不仁的;小人则无所不至。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一也。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译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是一样的。然而饥寒切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世知其笃于学而已,不知其它也。犁弥谓齐景公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刼鲁侯,必得志焉。」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犹犁弥也。久而厌之,将傲之以其所不知,葢问陈焉。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行。使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可也。

译孔子以礼乐游说诸侯,世人知其笃于学而已,不知其他。犁弥(齐国大夫)对齐景公说:「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起初也极优厚,然而其所以知之,亦如犁弥。久而厌之,将傲视之以其所不知(军事),大概问陈(军阵)焉。孔子知其决不用,故明日而行。若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亦可。

道之大,充塞天地,赡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也。苟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矣,而况其余乎?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译道之大,充塞天地,赡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若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何况其余?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能弘扬道,非道能弘扬人)。」

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欲所蔽也。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召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己也,而道之以礼,以礼济欲,夫是以乐而不淫。始学者安焉,由是以免于蔽。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言欲之蔽也。

译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之所蔽。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初学的人未可以语道,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召南》(《诗经》国风前二篇,多言夫妇之道)。《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而以礼导之,以礼济欲,所以乐而不淫。初学者安于此,由此以免于蔽。孔子对伯鱼(孔鲤,孔子之子)说:「你学《周南》《召南》了吗?人而不学《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面对墙壁站立,一无所见)吧?」说的是欲之蔽。

古之传道者,必以言。达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尚也;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也。故曰:「予欲无言。」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行、止、语、黙无非教者。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也,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

译古之传道者,必以言。达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贵;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故曰:「予欲无言(我不想说话了)。」圣人之教人,亦多术,行、止、语、默无非教。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难道是无感而通的吗?

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胜志也。志必有所一而后可,志无所一,虽博犹杂学也。故曰:「博学而笃志。」将有问也,必切;其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故曰:「切问而近思。」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也。故曰:「仁在其中矣。」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忠信、泛爱而亲仁者,其质也。有其质矣,而无学以文之者,皆未免于有过也。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质也,而无学以文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质如孔子而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葢无足怪也。

译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尽志。志必有所专一而后可,志无所专一,虽广博犹杂学。故曰:「博学而笃志(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将有问,必切(切实);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君子之道,造端(开端)乎夫妇,及其至,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故曰:「切问而近思(切实地发问,从近处思考)。」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故曰:「仁在其中矣。」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忠信、泛爱而亲仁,是质(本质)。有此质,而无学以文饰之,皆未免于有过。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放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伤害);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急切);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质,而无学以文饰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学。」质如孔子而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不足怪。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谷,善也,善之成而可用,如苖之实而可食也。尽其心力于学三年而不见其成功者,世无有也。

译孔子说:「三年学不至于谷(善),不易得也。」谷,善也,善之成而可用,如苗之实而可食。尽其心力于学三年而不见成功者,世无有也。

羣居终日,言不及义,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也,而孔子何难焉?葢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要誉于世,世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难也。

译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此是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孔子何以难之呢?大概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要誉于世,世人必以此取之,此孔子之所难(指乡愿之类的人)。

卫灵公以南子自污,孔子去鲁从之不疑。季桓子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雠。子瞻曰:「卫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己受命者,故不可。」予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者多矣,而可尽去乎?齐人以女乐间孔子,鲁君大夫既食其饵矣,使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矣,非卫南子之比也。

译卫灵公以南子(卫灵公夫人,有淫行)自污,孔子离鲁而从之不疑。季桓子(鲁国执政大夫,名斯)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仇。子瞻说:「卫灵公未受天命者,故可以见;季桓子已受天命者,故不可。」我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者多矣,而可尽去吗?齐人以女乐离间孔子,鲁国君大夫已食其饵,若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了,非卫南子之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