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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孝经刋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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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孝经 · 已译 · 第 1–43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六

孝经刋误        孝经类

提要

译钦定的四库全书  经部第六类

《孝经刋误》  孝经类

提要(即书前内容简介)

【臣】等谨按《孝经刋误》一卷,宋朱子撰。书成于淳熙十三年,朱子年五十七,主管华州云台观时作也。取古文《孝经》分为经一章,传十四章,删旧文二百二十三字。后有自记曰:「熹旧见衡山胡侍郎《论语説疑》《孝经》引诗非经本文,初甚骇焉。徐而察之,始悟胡公之言为信,而《孝经》之可疑者不但此也。因以书质之沙随程可久丈,程答书曰:「顷见玉山汪端明,亦以为此书多出后人附防。于是乃知前辈读书精审,其论固己及此。窃幸有所因述,而得免于凿空妄言之罪。」云云。

译【臣】等恭谨地查考:《孝经刋误》一卷,是宋代朱熹(世称朱子,1130—1200,理学集大成者)所撰。书写成于淳熙十三年(1186年),当时朱子五十七岁,在主管华州(今陕西华县)云台观闲职时所作。他取古文《孝经》,将其分为"经"一章、"传"十四章,删去旧文二百二十三字。书后附有朱子自己的记述说:"我从前见到衡山胡侍郎(胡宏,字仁仲,号五峰,南宋理学家,曾任礼部侍郎)的《论语说》,怀疑《孝经》中所引《诗经》的话并非经文原本,起初非常吃惊。慢慢地仔细考察,才领悟胡公的话是可信的,而《孝经》中可疑之处还不止这一点。于是写信向沙随程可久先生(程迥,字可久,南宋学者,"沙随"为其居地)请教,程回信说:"不久前见到玉山汪端明(汪应辰,字圣锡,南宋学者,曾任端明殿学士),也认为此书多出后人附会。"于是才知道前辈读书人精细审慎,他们的论断本来已经触及这一点。我私下庆幸自己有所因袭阐述,从而得以避免凭空妄言之罪。"

今以朱子语録考之,黄防记云:「《孝经》除了后人所添,前面『子曰』及后面引诗,便有首尾。」又云:「顺则逆,民无则焉,是季文子之词。言斯可道,行斯可乐一段,是北宫文子论令尹之威仪,在《左传》中自有首尾载入,《孝经》都不接续,全无意思。」又叶贺孙记云:「古文《孝经》有不似今文顺者,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又着一个『子曰』字,方説『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徳』。此本是一段,以『子曰』分为二,恐不是。」又辅广记云:「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岂不害理?如此则湏是如武王、周公方能尽孝道,寻常人都无分,岂不啓人僣乱之心?」是朱子诋毁此书已非一日,特不欲自居于改经,故托之胡宏、汪应辰耳。

译现在用朱子的语录来考证:黄防(朱子弟子)记录说:"《孝经》如果去掉后人添加的部分,前面那些'子曰'以及后面引用的诗,就能有头有尾了。"又说:"'以顺则逆,民无则焉',这是季文子(春秋时鲁国大夫,名行父,以谨慎节俭著称)的话。'言斯可道,行斯可乐'一段,是北宫文子(春秋时卫国大夫)评论令尹(楚国最高官职)威仪的话,在《左传》中自有完整首尾,《孝经》中却前后不衔接,完全没有意思。"叶贺孙(朱子弟子)记录说:"古文《孝经》有些地方不如今文顺畅,例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又加一个'子曰'字,才说'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这本是一段话,用'子曰'分成两段,恐怕不对。"辅广(朱子弟子)记录说:"孝莫大于尊敬父亲,尊敬父亲莫大于配天祭祀,这岂不是有害于理吗?如果这样,那就必须是像武王、周公那样的人才能尽孝道,普通人都没有份,岂不是会启发人僭越作乱之心?"可见朱子批评此书已经不是一天的事了,只是他不想自己承担"改经"的名声,所以托名于胡宏、汪应辰罢了。

欧阳修《诗本义》曰:「删诗云者,非止全篇删去也,或篇删其章,或章删其句,或句删其字。引《唐棣》、《君子偕老》、《节南山》三诗为证。」朱子盖阴用是例也。陈振孙《书録解题》载此书,注其下曰:「抱遗经于千载之后,而能卓然悟疑辨惑,非豪杰特起独立之士,何以及此?此后学所不敢仿效,而亦不敢拟议也。」斯言允矣。南宋以后作注者多用此本,故今特着于録,见诸儒渊源之所自,与门戸之所以分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译欧阳修(北宋文学家、史学家,1007—1072)在《诗本义》中说:"删诗,并非只把整篇删去,有时一篇中删其章,有时一章中删其句,有时一句中删其字。"他引用《唐棣》《君子偕老》《节南山》三首诗为证。朱子大概暗中采用的就是这种体例。陈振孙(南宋目录学家)的《书录解题》记载了此书,在书下注解说:"在千载之后保存遗经,而能卓越地领悟疑点、辨明惑乱,不是豪杰特起、独立不倚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是后世学者不敢仿效,也不敢非议的。"这话很公允。南宋以后作注解的人多采用这个本子,所以现在特地著录于书中,以见各儒学派渊源之所自,以及门户之所以分。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十月,恭谨校对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总纂官【臣】纪昀、陆锡熊、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孝经刋误【古今文有不同者,别见考异】

宋 朱子 编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孝经刋误》【古今文字有不同的地方,另见于考异部分】

宋代 朱熹 编定

仲尼闲居,曾子侍坐。子曰:"参!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译孔子(仲尼)闲暇居处,曾子(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陪坐。孔子说:"参啊!先王有最高尚的道德、最切要的道理,用来使天下和顺,百姓因此和睦相处,上下没有怨恨,你知道这个吗?"曾子离开坐席(表示恭敬)说:"参不够聪敏,哪里能够知道呢?"孔子说:"孝,是道德的根本,教化由此产生。坐下,我告诉你:身体、头发、肌肤,都是从父母那里得来的,不敢毁伤,这是孝的开始。树立自身、奉行道义,扬名于后世,以此光耀父母,这是孝的终了。孝,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是侍奉君主,最终是成就自身。《诗经·大雅》说:'不要忘怀你的祖先,要继承修明他们的功德。'"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頼之。'"

译孔子说:"爱护自己亲人的,不敢厌恶别人的父母;尊敬自己亲人的,不敢轻慢别人的父母。对父母的爱敬尽到了极致,而道德教化就能施加于百姓,成为天下四海的模范。这是天子的孝。《尚书·吕刑》(即《甫刑》)说:'天子一人有善行,亿万百姓都仰赖他。'"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盖诸侯之孝。《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

译"身居上位而不骄傲,地位高却没有危险;节制用度、谨慎法度,满盈而不溢出。高而不危,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满而不溢,所以能长久保持富足。富贵不离开自身,然后才能保全国家社稷,使百姓和睦。这是诸侯的孝。《诗经》说:'战战兢兢,好像面对深渊,好像脚踩薄冰。'"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以事一人。'"

译"不是先王所规定的礼服,不敢穿;不是先王所规定的合乎礼法的言辞,不敢说;不是先王所实行的道德品行,不敢做。因此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道义的事不行。口中没有可挑剔的言语,自身没有可挑剔的行为。话说遍天下,没有口头的过失;行为遍天下,没有招人怨恨厌恶。这三方面都具备了,然后才能守住宗庙。这是卿大夫的孝。《诗经》说:'早晚不歇息,以此侍奉天子一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爵禄,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译"以侍奉父亲的做法来侍奉母亲,爱心是相同的;以侍奉父亲的做法来侍奉君主,敬意是相同的。所以对母亲取的是爱心,对君主取的是敬意,两者都具备的是父亲。所以用孝心来侍奉君主就是忠诚,用敬心来侍奉长辈就是恭顺。忠诚恭顺不缺失,以此侍奉上级,然后才能保住爵位俸禄,守住祭祀。这是士人的孝。《诗经》说:'早起晚睡,不要辱没生你的父母。'"

子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庻人之孝也。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庻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译孔子说:"利用自然的规律(天时),凭借土地的有利条件,谨慎自身、节约用度,来奉养父母,这是平民的孝。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平民,孝没有开始和终结之分,而担心做不到孝的,从来没有过。"

此一节,夫子、曾子问答之言,而曾氏门人之所记也。疑所谓《孝经》者,其本文止如此。其下则或者杂引传记,以释经文,乃《孝经》之传也。窃尝考之,传文固多傅防,而经文亦不免有离析、增加之失。顾自汉以来,诸儒传诵,莫觉其非。至或以为孔子之所自着,则又可笑之尤者。盖经之首,统论孝之终始,中乃敷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庻人之孝,而其末结之曰:"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其首尾相应,次第相承,文势连属,脉络通贯,同是一时之言,无可疑者。而后人妄分以为六七章【今文作六章,古文作七章】又增"子曰"及引《诗》《书》之文,以杂乎其间,使其文意分断、间隔,而读者不复得见圣言全体大义,为害不细。故今定此六七章者,合为一章,而删去"子曰"者二,引书者一,引《诗》者四,凡六十一字,以复经文之旧。其传文之失,又别论之,如左方。

译这一节,是孔子与曾子问答的话,由曾子的弟子们记录下来的。我怀疑所谓《孝经》,它的原文到此为止。其下面或许是杂引传记来解释经文,那是《孝经》的"传"(即解释经文的部分)。我私下曾考察,传文固然有很多附会的地方,而经文也不免有割裂、增加的失误。然而从汉代以来,各位儒生传诵,没有人察觉其错误。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孔子自己写的,那更是可笑到极点。经文开头统论孝的始终,中间铺陈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平民的孝,而末尾总结说:"所以从天子以下直到平民,孝没有始终之分而担心做不到孝的,从来没有过。"首尾相应,次第相承,文势连贯,脉络通贯,同是一时所说的话,无可怀疑。而后人妄自分为六、七章【今文分为六章,古文分为七章】,又增加"子曰"以及引用《诗》《书》的文字,夹杂在其中,使文意被分割、隔断,读者不再能看到圣人之言的全体大义,为害不小。所以现在将这六、七章定为合为一章,删去"子曰"二处,引书一处,引《诗》四处,共六十一个字,以恢复经文的原貌。传文的失误,又另外论述,如下方。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义,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译曾子说:"孝是多么伟大啊!"孔子说:"孝,是天经地义的常道,是百姓的行为准则。天地有常道,而百姓以此为法则。效法天的光明,依据地的道义,来使天下和顺。因此教化不必严厉就能成功,政令不必严苛就能治理。先王看到教化可以化育百姓,所以先用博爱,而百姓就不会遗弃他们的亲人;向百姓陈述德义,而百姓就会兴起实行;先用敬让,而百姓就不会争斗;用礼乐来引导,而百姓就和睦;向百姓显示好恶的标准,而百姓就知道禁戒。"《诗经》说:"威严显赫的太师尹氏,百姓都在仰望你。"

此以下皆传文,而此一节盖释「以顺天下」之意,当为传之三章,而今失其次矣。但自其章首以至「因地之义」,皆是《春秋左氏传》所载,子太叔为赵简子道子产之言,惟易「礼」字为「孝」字,而文势反不若彼之通贯,条目反不若彼之完备。明此袭彼,非彼取此,无疑也【子产曰:「夫礼,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性,其下便陈天明地性之目,与其所以则之因之之实。然后简子賛之曰:『甚哉礼之大也!』首尾通贯,节目详备,与此不同】其曰「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又与上文不相属,故温公改「教」为「孝」,乃得粗通。而下文所谓「德义、敬让、礼乐、好恶」者却不相应,疑亦裂取他书之成文,而强加装缀以为孔子、曾子之问答,但未见其所出耳。然其前段文虽非是,而理犹可通,存之无害。至于后段则文既可疑,而谓圣人见孝可以化民,而后以身先之于理,又已悖矣。况「先之以博爱」亦非立爱惟亲之序,若之何而能使民不遗其亲耶?其所引诗亦不亲切。今定「先王见教」以下凡六十九字,并删去。

译从以下都是传文,而这一节大概是解释"以顺天下"的意思,应当是传的第三章,而现在已经失掉了次序。但从这章开头到"因地之义",都是《春秋左氏传》(即《左传》,春秋末期左丘明所作编年体史书)所载,子太叔(郑国大夫游吉)向赵简子(晋国大夫赵鞅)转述子产(郑国名相,春秋时著名政治家)的话,只是把"礼"字改成了"孝"字,而文势反而不如那边通贯,条目也不如那边完备。显然这是抄袭那边,不是那边取材于此,这是毫无疑问的【子产说:"礼,是天之常道,地之义理,百姓的行为。天地的常道,而百姓以之为实。效法天的光明,依据地的本性,下面就陈列天明的条目、地性的条目,以及百姓效法、依据它们的实际内容。然后赵简子赞叹说:'礼是多么伟大啊!'首尾通贯,节目详备,与此不同】它说"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又与上文不相连属,所以司马光(温公,北宋政治家、史学家,1019—1086)改"教"为"孝",才勉强通顺。而下文所谓"德义、敬让、礼乐、好恶"却又不相应,怀疑也是割裂取用其他书的现成文字,而强行加装拼接成孔子、曾子的问答,只是没有见到它的出处罢了。然而它的前段文字虽然不对,道理还可以说通,保留它没有害处。至于后段则文字已经可疑,而说圣人看到孝可以教化百姓,然后自己率先去做,这在道理上又已经悖谬了。况且"先用博爱"也不符合立爱从亲人开始的次序,怎么能使百姓不遗弃他们的亲人呢?它所引的诗也不贴切。现在确定"先王见教"以下共六十九字,一并删去。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懽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懽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懽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译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君主用孝来治理天下,不敢遗漏小国之臣,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所以能得到万国的欢心,来侍奉他们的先王。治理国家的人,不敢欺侮鳏夫寡妇,何况士民呢?所以能得到百姓的欢心,来侍奉他们的先君。治理家庭的人,不敢失礼于臣妾,何况妻子儿女呢?所以能得到家人的欢心,来侍奉他们的亲人。因为这样,父母在世就得到安宁,祭祀时祖先就能享受祭品。因此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所以圣明君主用孝治理天下就是如此。"《诗经》说:"有正直的德行,四方之国都顺服他。"

此一节释民用和睦,上下无怨之意,为传之四章。其言虽善,而亦非经文之正意。盖经以孝而和,此以和而孝也。引诗亦无甚失,且其下文语已更端,无所隔碍,故今且得仍旧耳【后不言合删改者,放此】

译这一节解释"百姓和睦相处,上下没有怨恨"的意思,是传的第四章。它的话虽然好,但也不是经文的正意。因为经文是说因孝而和,这里却说的是因和而孝。引诗也没有大的过失,而且它下文话题已经另起,没有隔碍,所以现在暂且保留原样【后面不说应当删改的,也仿照此例处理】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其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译曾子说:"请问圣人的德行,没有能超过孝的吧?"孔子说:"天地间的生灵,人最尊贵;人的行为,没有比孝更大的。孝没有比尊敬父亲更大的,尊敬父亲没有比配天祭祀更大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周公。从前,周公在郊外祭祀后稷(周人始祖)来配享天帝,在宗庙明堂祭祀文王来配享上帝,因此四海之内的人都各自按照职分前来助祭。那么圣人的德行,又怎能超过孝呢?所以,父母生养儿女于膝下,儿女奉养父母,日益尊敬。圣人因敬而教人敬,因亲而教人爱。圣人的教化,不必严厉就能成功;他的政令不必严苛就能治理,因为他所依据的是根本。"

此一节释孝德之本之意,传之五章也。但严父配天,本因论武王、周公之事,而赞美其孝之词,非谓凡为孝者皆欲如此也。又况孝之所以为大者,本自有亲切处,而非此之谓乎?若必如此而后为孝,则是使为人臣子者皆有今将之心,而反陷于大不孝矣。作传者但见其论孝之大,即以附此,而不知其非所以为天下之通训。读者详之,不以文害意焉可也。其曰「故亲生之膝下以下意郤亲切」,但与上文不属,而与下章相近,故今文连下二章为一章。但下章之首语己更端,意亦重复,不当通为一章。此语当依古文,且附上章,或自别为一章可也。

译这一节解释"孝为德之本"的意思,是传的第五章。但严父配天,本来是因为论述武王、周公的事迹,而赞美他们孝道的言辞,不是说凡是行孝的人都要这样做。况且孝之所以伟大,本来有它亲切近人的地方,而不是指这个意思吧?如果必须如此才算孝,那就会使做臣子的人都有僭越之心,反而陷入大不孝了。作传的人只看到它论述孝的伟大,就把它附在这里,而不知这不是天下通用的教训。读者详加体察,不要因文字而损害文意就好了。"故亲生之膝下"以下的话意思却很亲切,但与上文不相连属,而与下章相近,所以今文把下两章连为一章。但下章开头话已另起,意思也重复,不应当通为一章。这些话应当依从古文,暂且附于上章,或者另外分为一章也可以。

子曰:父子之道,天性;君臣之义,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子曰: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徳。虽得之,君子所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斯可道,行斯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译孔子说:父子之间的道理,出于天性;君臣之间的道义,是父母生养延续的,没有比这更大的。君王如父亲般亲近的深厚恩情,没有比这更重的。孔子说:不爱自己的亲人而爱别人,叫做悖逆道德;不尊敬自己的亲人而尊敬别人,叫做悖逆礼义。以顺为逆,百姓就没有准则了。不在于善,而都在于凶德。即使得到了,君子也不看重。君子就不是这样,言语可以传述,行为可以喜乐,道德义理可以尊奉,做事可以效法,仪容举止可以观瞻,进退举止有法度,以此治理百姓,因此百姓敬畏他、爱戴他,效法他、模仿他,所以能成就道德教化而推行政令。《诗经》说:"善良的人和君子,他的仪容没有差错。"

此一节,释教之所由生之意,传之六章也。古文析「不爱其亲」以下别为一章,而各冠以「子曰」;今文则合之,而又通上章为一章,无此二「子曰」字,而于「不爱其亲」之上加「故」字。今详此章之首语,实更端,当以古文为正。「不爱其亲」语意正与上文相续,当以今文为正。至「君臣之义」之下,则又当有断简焉,今不能知其为何字也。悖礼以上皆格言,但以顺则逆以下则又杂取《左传》所载季文子、北宫文子之言,与此上文既不相应,而彼此得失又如前章所论子产之语,今删去凡九十字【季文子曰:「以训则昏,民无则焉。不度于善,而皆在于凶德是以去之。」北宫文子曰:「君子在位可畏,施舍可爱,进退可度,周旋可则,容止可观,作事可法,德行可象,声气可乐,动作有文,言语有章,以临其下】

译这一节解释"教化由此产生"的意思,是传的第六章。古文把"不爱其亲"以下另分为一章,而各加"子曰"于章首;今文则把两章合并,又通上章为一章,没有这两处"子曰",而在"不爱其亲"之上加"故"字。现在详考这章开头的话,确实另起话题,应当以古文为正。"不爱其亲"的语意正与上文相续,应当以今文为正。到"君臣之义"之下,则又应当有断简(竹简断残失落的部分),现在不能知道是什么字了。悖礼以上都是格言,但"以顺则逆"以下又杂取《左传》所载季文子、北宫文子的话,与这上文既不相应,而彼此的得失又如前章所论子产的话。现在删去共九十字【季文子说:"以训导则昏惑,百姓没有准则。不度于善,而都在于凶德,所以去掉它。"北宫文子说:"君子在位使人敬畏,施舍使人爱戴,进退有法度,周旋有准则,容止可观瞻,做事可效法,德行可模仿,声气可喜乐,动作有文采,言语有章法,以此治理下属】

子曰:「孝子之事亲,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此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译孔子说:"孝子侍奉父母,日常居处要表达敬意,供养要表达喜乐,父母生病要表达忧虑,丧事要表达悲哀,祭祀要表达庄严。这五样都具备了,然后才能侍奉好父母。侍奉父母的人,身居上位不骄傲,身为下属不作乱,在众人中不争斗。居上而骄傲,就会灭亡;为下而作乱,就会受刑罚;在众人中争斗,就会动刀兵。这三样不除去,即使每天用牛、羊、猪三牲来供养,仍然是不孝。"

此一节,释始于事亲及不敢毁伤之意,乃传之七章,亦格言也。

译这一节解释"始于事亲"以及"不敢毁伤"的意思,是传的第七章,也是格言。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译孔子说:"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的条目,有三千条;但罪名没有比不孝更大的。要挟君主的,目无君上;非议圣人的,目无法度;非议孝道的,目无父母。这些,是大乱的根源。"

此一节,因上文不孝之云而系于此,乃传之八章,亦格言也。

译这一节因为上文说到不孝而连属于此,是传的第八章,也是格言。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弟。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

译孔子说:"教化百姓亲爱,没有比孝更好的;教化百姓礼顺,没有比悌(敬爱兄长)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安定君上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不过就是敬罢了。所以尊敬他的父亲,儿子就喜悦;尊敬他的兄长,弟弟就喜悦;尊敬他的君主,臣子就喜悦。尊敬一个人,而千万人喜悦。所尊敬的少,而喜悦的人多,这就叫做要道。"

此一节释要道之意,当为传之二章。但经所谓要道,当自已而推之,与此亦不同也。

译这一节解释"要道"的意思,应当是传的第二章。但经文所说的要道,应当是从自己推及他人,与此也略有不同。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译孔子说:"君子的教化,以孝为本。不是挨家挨户每天去见到。用孝来教化,是为了尊敬天下做父亲的人;用悌来教化,是为了尊敬天下做兄长的人;用臣道来教化,是为了尊敬天下做君主的人。"《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不是最高尚的德行,谁能像这样使百姓顺服到如此伟大的地步呢!

此一节释至德,以顺天下之意,当为传之首章。然所论至德语意,亦疎。如上章之失云。

译这一节解释"至德以顺天下"的意思,应当是传的首章。然而所论至德的语意,也比较疏略。如上章的失误一样。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防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至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着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译孔子说:"从前圣明的君王,侍奉父亲孝顺,所以侍奉上天能明达;侍奉母亲孝顺,所以侍奉大地能洞察。长辈与晚辈和顺,所以上下治理得好。天地明察,神明就显扬了。所以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尊敬的人,是说有父亲;一定有先于自己的人,是说有兄长。宗庙祭祀极为恭敬,是不忘亲人;修身谨慎行事,是担心辱没祖先。宗庙致敬,鬼神就显现了。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达于神明,光耀于四海,无所不通。"《诗经》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服从的。"

此一节,释天子之孝有格言焉。当为传之十章【或云宜为十二章】

译这一节解释天子的孝,有格言在。应当是传的第十章【有人说应当为第十二章】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故,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译孔子说:"君子侍奉父母孝顺,所以忠诚可以移用于侍奉君主;侍奉兄长恭悌,所以恭顺可以移用于侍奉长辈;居家治理有条理,所以治家之道可以移用于做官。因此,品行成就于家中,而名声树立于后世。"

此一节释立身扬名及士之孝传之十一章也【或云宜为九章】

译这一节解释"立身扬名"以及"士之孝",是传的第十一章【有人说应当为第九章】

子曰:「闺门之内,具礼矣乎?严父、严兄,妻子、臣妾,犹百姓、徒役也。」

译孔子说:"家门之内,都具备礼了吧?尊敬父亲、尊敬兄长,对待妻子儿女、臣妾,就像对待百姓、徒役一样。"

此一节,因上章三可移而言,传之十二章也。严父,孝也;严兄,悌也;妻子、臣妾,官也【或云宜为十章】

译这一节,因为上章说到三种可移用而连带论述,是传的第十二章。严父,是孝;严兄,是悌;妻子、臣妾,是官事【有人说应当为第十章】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参闻命矣。敢问从父之令可谓孝乎?」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弗争于父,臣不可以弗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译曾子说:"至于慈爱、恭敬、使父母安、扬名后世,参已经领教了。请问听从父亲的命令可以称为孝吗?"孔子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从前,天子有敢于诤谏的臣子七人,即使无道,也不会失掉天下;诸侯有敢于诤谏的臣子五人,即使无道,也不会失掉国家;大夫有敢于诤谏的臣子三人,即使无道,也不会失掉家邑;士人有敢于诤谏的朋友,自身就不会离开美名;父亲有敢于诤谏的儿子,自身就不会陷于不义。所以遇到不义之事,儿子不可以不向父亲诤谏,臣子不可以不向君主诤谏。所以遇到不义,就要诤谏。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又怎么能算是孝呢?"

此不觧经而别▯一义,宜为传之十三章。

译这不解释经文而另外阐发一义,应当是传的第十三章。

子曰:「君子事上,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诗》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译孔子说:"君子侍奉上级,进朝时想着尽忠,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将顺其美事,匡救其恶事,所以上下能够相亲。"《诗经》说:"心中爱着他,为什么不向他诉说呢?深深地藏在心中,哪一天忘记过呢?"

此一节释中于事君之意,当为传之九章【或云宜为十一章】因上章争臣而误属于此耳。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亦《左传》所载士贞子语,然于文理无害。引诗亦足以▯明移孝事君之意,今并存之。

译这一节解释"中于事君"的意思,应当是传的第九章【有人说应当为第十一章】因为上章说到争臣而误属于此罢了。"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也是《左传》所载士贞子(晋国大夫)的话,然而对文理没有害处。引诗也足以阐明移孝事君的意思,现在一并保留。

子曰:「孝子之丧亲,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防不甘。此哀戚之情。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译孔子说:"孝子丧亲,哭泣不拖长余音,行礼没有仪容,言辞不加文饰,穿美服不安心,听到音乐不快乐,吃美味不香甜。这是哀痛悲伤之情。三天后进食,是教导百姓不要因为死者而伤害生者,哀毁而不毁灭本性。这是圣人的政教。守丧不超过三年,是向百姓表示有终结。为死者备办棺椁衣衾而抬举安葬,陈列祭器而哀痛祭奠,捶胸顿足哭泣,悲哀地送别。占卜墓地而妥善安葬,建立宗庙使祖先的灵魂享受祭祀,春秋祭祀按时追思。活着时侍奉以爱敬,死后料理以哀戚。生民的根本尽到了,死生的义理完备了。孝子侍奉父母,到此终结了。"

传之十四章,亦不觧经,而别▯一义,其语尤精约也。熹旧见衡山胡侍郎《论语説疑》《孝经》引诗非经本文,初甚骇焉。徐而察之,始悟胡公之言为信,而《孝经》之可疑者,不但此也。因以书质之沙随程可久丈,程答书曰:「顷见玉山汪端明,亦以为此书多出后人傅防。于是乃知前軰读书精审,其论固己及。又窃窃自幸有所因述,而得免于凿空妄言之罪也。因欲掇取他书之言可▯此经之防者,别为外传【如冬温夏凊、昏定晨省之类,即附始于事亲之传】顾未敢耳。淳熈丙午八月十二日记

译传的第十四章,也不解释经文,而另外阐发一义,它的话尤其精要简约。我从前见到衡山胡侍郎的《论语说》,怀疑《孝经》引诗不是经文原本,起初非常吃惊。慢慢考察,才领悟胡公的话是可信的,而《孝经》可疑之处,还不止这一点。于是写信向沙随程可久先生请教,程回信说:"不久前见到玉山汪端明,也认为此书多出后人附会。于是才知道前辈读书精细审慎,他们的论断本来已经触及这一点。又私下庆幸自己有所因袭阐述,而得以免于凭空妄言之罪。于是想掇取其他书中可以阐发此经义理的话,另外编为外传【如冬温夏凊(冬天使父母温暖,夏天使父母凉爽)、昏定晨省(晚上使父母安寝,早晨向父母问安)之类,就附在'始于事亲'之传后面】但还不敢罢了。淳熙丙午(1186年)八月十二日记。

孔丛子》亦伪书,而多用《左氏》语者,但《孝经》相传已久,盖出于汉初,《左氏》未盛行之时,不知何世何人为之也。《孔丛子》叙事至东汉,然其词气甚卑,近亦非东汉人作。所载孔臧兄弟徃还书疏,正类《西京杂记》中伪造汉人文章【西京杂记》之缪,匡衡传注中顔氏已辨之,可考】皆甚可笑。所言不肯为三公等事,以前书考之,亦无其实,而《通鉴》皆误信之。其他此类不一,欲作一书论之,而未暇也。姑记于此云。

译《孔丛子》(旧题孔鲋所撰,记叙孔子后代言行)也是伪书,而且多用《左氏传》(即《左传》)的语言,但《孝经》相传已经很久,大概出于汉初,《左氏传》尚未盛行之时,不知是什么时代什么人所作。《孔丛子》叙事到东汉,但它的文词气格很低俗,近人所作也不是东汉人写的。所载孔臧兄弟往来的书信,正像《西京杂记》中伪造的汉人文章【《西京杂记》的谬误,匡衡传注中颜氏已经辨明,可以考证】都很可笑。所说孔氏不肯做三公等事,用前书考证,也没有事实,而《通鉴》(司马光《资治通鉴》)都误信了。其他此类不一而足,想作一书论述,但没有闲暇。暂且记在这里。

孝经刋误

译孝经刋误(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