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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屈宋古音义三

屈宋古音义卷三     明 陈第 撰

儒藏 · 小学 · 已译 · 第 53–69 段

【你】乎都房。何曾华之无实兮,从风雨而飞飏【曾重也,敷布也,都大也,房花房也,旖旎盛貎,华而不实,乃因风雨而飞飏】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闵竒思【上声】之不通兮,将去君而髙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古音芒】重无怨而生离兮,中结轸而増伤【初谓君专意见任,而叹其终以众芳目之,闵伤也,竒思谓忠策,髙翔逺去也,无过放逐,是以伤耳】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猛犬狺狺【银】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天子九门,谓关门,逺郊门,近郊门,城门,臯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也,猛犬指防邪也,狺狺犬争吠声,闭喻塞贤路】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兮得漧【干】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平声,喻君泽普施而我独不霑,故仰望而长叹】

译我身处那高大华丽的房舍之中。为何繁盛的花朵却无果实,任凭风雨吹打而飘飞散失?我以为君王唯独喜爱这蕙草,却没想到它与众多的芳草并无二致。哀伤我那独特的忠策无法被君王理解,我将离开君王高飞远去。心中怜悯惨痛而凄切,只愿再见君王一面以表明心迹。未曾有过怨恨却遭受生离之痛,内心郁结愁苦而更加悲伤。难道我不因忧思郁结而思念君王吗?只是君王的大门有九重之深。凶猛的恶犬狂吠着迎上来,关卡桥梁封闭而道路不通。苍天淫雨连绵,秋季的雨水不断,大地何时才能变得干燥?我独自坚守在这没有恩泽的地方,仰望浮云而长久叹息。

其五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台】而取路【喻易置礼法,弃贤而取不肖也】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局【局】跳而逺去。鳬鴈皆唼【翣】夫粱藻兮,鳯愈飘翔而髙举【古音倨,喻见君不好善,故贤人皆逺云,不肖者食禄则贤人髙举而不留】圜凿而方枘【芮】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众鸟皆有所登栖兮,鳯独遑遑而无所集【喻羣邪得位而贤才逺窜也】愿衔枚而无言兮,尝被君之渥洽。太公九十乃显荣兮,诚未遇其匹合【放逐可以隐忍,感旧不能无言,因叹不如太公之遇合也】谓骐骥兮安归,谓鳯凰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去声】者兮,举肥【变古道易旧俗,世之所以衰也,相谓相马者,古语云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即举肥之意也】骐骥伏匿而不见兮,鳯凰髙飞而不下【古音虎】鸟兽犹知懐德兮,何云贤士之不处【言鸟兽且知所择,何贤士独无所择而肯安处乎】骥不骤进而求服【古音逼】兮,鳯亦不贪餧【于伪】而妄食。君弃逺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絶端兮,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慿郁郁其何极【服驾也,餧食也,言士不求君,君当求士也,絶端谓灭其端绪不使人知,即上文衔救无言之意,初德即尝被渥治之意】

  其六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心尚幸其弗济。霰雪雰糅其増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壄【野】草同死【古音誓,霜露下而霰雪至,喻乱之滋甚也,冀脱免而卒遭徂落也】愿自徃而径进兮,路壅絶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古音嵩】性愚陋以褊浅兮,信未达乎从容【喻阻于邪佞,不识趣舍之所宜也,压按裁抑之意,学诵歌谣之谓,又自伤褊急不能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晟【盛】兮,恐时世之不固。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古音助。楚伍子胥得罪于楚,将适呉,见申包胥而谓之曰:我必亡郢。申包胥答曰:子能亡之,我能存之。及子胥为呉王阖闾臣,兴兵伐楚,破郢,昭王出奔。于是申包胥乃之秦,请救,哭于秦庭七日七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秦伯哀之,为发兵救楚,昭王复国。此言申包胥气晟,必践其言者,所以愧后人之不固言也。何今人之灭规矩乎?灭规矩正食言之谓也】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耀】与其无异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髙【古音告。言始终耿介,庶无愧申包胥乎】食不媮【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飱。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银】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而不得见乎阳春【古音亲。虽速死,不及春终不变节。蹇语词,充倔无端即礼不充诎富贵之意】

  其七

靓【静】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古音噫】春秋逴逴【绰】而日髙兮,然惆怅而自悲。四时递来而卒岁兮,隂阳不可与俪偕【古音几】白日晼【宛】晚其将入兮,明月销铄而减毁【古音喜,逴逴徃也,年齿将老,怅然悲秋,俪偶也不可偶而与之偕,言其迅速之甚】岁忽忽而遒【囚】尽兮,老冉冉而愈防。心摇悦而日幸兮,然怊【超】怅而无冀。中憯恻之凄怆兮,长太息而増欷【上声,防放也,心虽冀幸,终难自必,故凄怆増欷而已】年洋洋以日徃兮,老嵺【辽】廓而无处。事亹亹而觊【冀】进兮,蹇淹留而踌躇【古音煮】

  其八

何泛滥之浮云兮,猋【标】壅蔽此明月。忠昭昭而愿见兮,然防【隂】曀【翳】而莫达【古他悦切,言正直之人为邪佞隐蔽】愿皓日之显行兮,云防防而蔽之。窃不料而愿忠兮,或黕【胆】防【玷】而污之【日以喻君,云喻羣小,故竭死不顾生之臣反被以恶名也】尧舜之抗行兮,了防防而薄天【古音汀】何险巇之嫉妬兮,被以不慈之伪名【言尧舜之德已配天矣,而小人犹有不与子之谤】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闇】黮【淡】而有瑕

译其五

世俗为何如此善于投机取巧,违背法度而更改准则,拒绝良马而不骑乘,却驱赶劣马以赶路。当今时代难道没有良马吗?实在是没有人能善于驾驭,看见执缰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所以良马局促跳跃而远远离去。野鸭大雁都在啄食粱米水草,凤凰却飘翔高飞。圆形的孔洞与方形的榫头,我本来就知道它们方枘圆凿难以契合。众鸟都有栖息的地方,唯独凤凰惶惶不安无处停落。我愿含枚闭口不言,曾蒙受君王的深厚恩泽。姜太公九十岁才显达荣耀,实在是因为之前没有遇到相配的君主。说良马啊你将归向何处,说凤凰啊你将栖息何方,改变古道、更易风俗,正是当今世道衰败的原因,那些相马的人啊,只推举肥马。良马伏藏隐匿而不见,凤凰高飞而不下降。鸟兽尚且知道感怀恩德,为何说贤士不肯安处?良马不急于前进以求被驾驭,凤凰也不贪恋食物而胡乱进食。君王疏远而不明察,即使愿意尽忠又怎能实现。想要沉默绝迹以断绝念头,私下里不敢忘记当初的深厚恩德。独自悲愁伤害身心,心中郁郁忧伤何时才是尽头。

其六

霜露凄惨交加而下,心中还庆幸灾祸尚未发生。霰雪混杂而逐渐增多,这才知道厄运即将降临。希望侥幸等待时机,却最终与荒野杂草一同死去。想要亲自前往径直前进,道路阻塞而不通。想要沿着正道平稳驱车,又不知道所从何处。然而在半路上迷惑不解,自我压抑而学习诵读。本性愚陋狭隘浅薄,确实不能通达从容之道。私下里赞美申包胥的气节盛大,担心时世不能稳固。世俗为何如此善于投机取巧,毁灭规矩而更改准则。唯独刚直不阿而不随波逐流,愿意仰慕先圣留下的教诲。身处浊世而显达荣耀,不是我内心所喜爱的。与其同流合污而获得虚名,宁愿穷困隐居而坚守高洁。饮食不偷安以求饱足,穿衣不苟且以求温暖。私下里仰慕诗人的遗风,愿意寄托志向于粗茶淡饭。艰难困顿而没有头绪,漂泊茫茫而没有边际。没有皮裘来抵御寒冬,恐怕突然死去而看不到阳春。

其七

静观深秋的漫长夜晚,心中烦乱而充满哀伤。春秋时光流逝而日渐高远,然而惆怅而独自悲伤。四季更替而来而终了岁月,阴阳变化不可与之相伴。白日将落而天色昏暗,明月消损而光芒减毁。岁月匆匆而即将结束,衰老渐渐而来而愈发明显。心中动摇喜悦而日日希望,然而惆怅而没有期望。内心凄惨悲伤,长声叹息而更加唏嘘。年华流逝而日渐远去,衰老辽阔而没有归宿。事务纷繁而希望进取,艰难滞留而犹豫不决。

其八

为何泛滥的浮云,迅速遮蔽这明月。忠诚昭昭而希望被看见,然而阴暗而无法通达。希望白日显赫而行,乌云密布而遮蔽它。私下里不料而愿意尽忠,或许被玷污而弄脏。尧舜的高尚品行,光明磊落而接近上天。为何险恶嫉妒,被加上不慈的伪名。那日月的光明,尚且昏暗而有瑕疵。

【古音蒿】何况一国之事兮,亦多端而胶加【古音歌,谓贤愚反戾】被【披】荷裯【俦】之晏晏兮,然潢洋而不可带。既骄美而伐武兮,负左右之耿介【以荷叶为被,虽香好然浩浩荡荡而不可带,何者虚而无实也,况君自骄其美,自伐其武,曾荷被之不若,而左右耿介之臣宁不为所负乎】憎愠惀【论】之修美兮,好夫人之慷慨。众踥【妾】蹀【牒】而日进兮,美超逺而逾迈【解见哀郢】农夫辍耕而容与兮,恐田野之芜秽【古音意】事緜緜而多私兮,窃悼后之危败【古音备】世雷同而炫曜兮,何毁誉之昧昧【古音寐,羣党相誉,善恶不分也】今修饰而窥镜兮,后尚可以窜藏。愿寄言夫流星兮,羌儵忽而难当。卒壅蔽此浮云兮,下暗漠而无光【言君及今而修饰鉴戒犹可以自全,但岁月急遽,譬若流星,恐卒为小人所蔽,忠臣不得自明矣,意谓时难再得,迷难遽复,此寄言于君之意也】

译何况治理一国的政事啊,也头绪繁多且纠缠复杂。披着那轻柔美好的荷叶被啊,却因它浩荡空虚而无法系结。既然骄傲于自己的美貌并夸耀武力啊,辜负了左右那些耿直忠良的臣子。厌恶那些谨慎修洁的美好品德啊,却喜爱那些虚浮慷慨之人。众小人步履轻浮地日益进用啊,美德则超然远去而更加疏离。农夫停止耕作而悠闲徘徊啊,担心田野荒芜秽乱。政事连绵不断且充满私心啊,暗自哀悼后世的危亡败坏。世人随声附和且炫耀浮华啊,为何毁誉善恶如此昏暗不明?如今若能修饰自身并审视镜鉴啊,往后尚且可以逃避藏身。想要托流星传递言语啊,但它倏忽即逝难以阻挡。最终被这浮云所遮蔽啊,下方昏暗无光。

其九

尧舜皆有所举任兮,故安枕而自适。谅无怨于天下兮,心焉取此怵惕。椉【乗】骐骥之浏浏【溜】兮,驭安用夫彊防【古音入】谅城郭之不足恃兮,虽重介之何益【浏浏如水之流也,言所任得人,无怨于下,则不假威刑,自成美化,不然城郭甲兵不足恃矣】邅翼翼而无终兮,忳【屯】惽惽【昏】而愁约【古音要】生天地之若过兮,功不成而无効【约穷也,若过如过隙也】愿沈滞而无见兮,尚欲布名乎天下【古音虎】然潢洋而不遇兮,直怐【搆】愗【茂】而自苦【怐愗愚昧貌】莽洋洋而无极兮,忽翺翔之焉薄。国有骥而不知椉兮,焉皇皇而更索【音朔,不识贤者,空求何益】甯戚讴于车下兮,桓公闻而知之。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罔流涕以聊虑兮,惟着意而得之。纷忳忳【屯】之愿忠兮,妬被【披】离而鄣之【谓不必流涕深思,惟留意求贤则得贤,所恨妬人鄣蔽愿忠者不得进矣】愿赐不肖之躯而别离兮,放游志乎云中椉。精气之抟抟【团】兮,骛诸神之湛湛【古音雍】骖白霓之习习兮,歴羣灵之丰丰【乞身而退,放志升云,精气日月之光燿也,抟抟专貌,湛湛清貌,习习飞貌,丰丰多貌】左朱雀之茇茇【斾】兮,右苍龙之躣躣【瞿】属雷师之阗阗【田】兮,通飞亷之衙衙【音御,茇茇飞扬貌,躣躣说文先行貌,衙衙踈逺貌,飞廉风伯也】前轻辌【凉】之锵锵兮,后辎椉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以上皆言空中游戏,诸神拥卫之状】计专专之不可化兮,愿遂推而为臧。赖皇天之厚德兮,还及君之无恙【古平声,推如推纳沟中之推,言神游旷逺,虽云乐矣,然计已思君之心专专而不可化,所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安得遂推君而为善,倘赖天之灵,冀及君之无恙,而一寤,是我之所愿。恙,说文:忧也。一曰,虫入腹,食人心。古者艸居,多被此毒,故相问无恙乎】

  题九辩

愚读《九辩》,其志悲,其托兴逺,其言纡徐而婉曲,稍露其本质,即辄为盖藏,以此伤其抑郁愤怨之深,亦以此知楚王之终不悟,而党人接迹于世,故恐有不宻阶祸,而波及于罪也,不亦悲乎?夫原介而不屈,忠而见逐,其设心本以死自誓,故其出词直致而无复讳忌,如云:“伤灵修之数化,怨灵修之浩荡,哀朕时之不当,余焉能忍与此终古?何离心之可同,又何懐乎故都?”此所以赴汩罗而从彭咸也。玉即殉其师以死,亦何益成败之数乎?虽然,北郭骚以头白托晏子,亦感其分粟养母已耳,师弟子之恩,故不止此。太史公曰:“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愚谓宋玉诸赋,大抵婉雅之意多,劲奋之气少,律以北郭骚,难矣哉!难矣哉!

  又题

九辩从古相传,皆谓宋玉所作,王逸章句具在,可攷也。宋洪兴祖得《离骚释文》古本一卷,其篇次与今本不同,首《离骚》,次《九辩》,而后《九歌》《天问》《九章》《逺游》《卜居》《渔父》《招隐士》《招魂》《九懐》《七谏》《九叹》《哀时命》《惜誓》《大招》《九思》。故王逸于《九章》《哀郢》注云:“皆解于《九辩》中。”儒者因是谓《九辩》亦屈原所作,不知古本所次不依作者之先后,故置《招隐士》于《招魂》之前,又置王褒《九懐》于东方朔《七谏》之前,而置《大招》于最后,陈说之以为篇第混淆,乃考其人之先后,定为今本,厥有由矣。儒者又谓“启《九辩》与《九歌》乃原所自序”,“启”开也,非指禹子。下文“夏康五子”直以古事为今事,不敢质言。如上“就重华而陈词”,亦非真有重华之可就也,此最为确论。然《天问》有云:“启棘宾商,九辩九歌。”王逸注谓:“棘,陈也;宾,列也。九辩九歌,启所作乐也。言启能备修明禹业,陈列宫商之音,备其礼乐也。”似又指启矣。愚读《九辩》久,窃怪其过于含蓄,意谓其惧不宻之祸也。近弱侯谓余曰:“《九辩》非宋玉作也。”反覆九

译其九

尧舜都能举荐任用贤才啊,所以能安枕而卧,自在舒适。确实天下没有怨恨啊,心中为何还存有惊惧。驾驭骏马奔驰得轻快流畅啊,哪里还需要强力的缰绳。确实城墙护城河不足以依赖啊,即使有厚重的铠甲又有什么益处。道路曲折艰难没有尽头啊,心中烦闷昏暗而穷困。人生在世如同白驹过隙啊,功业未成毫无成效。宁愿沉沦滞涩不被看见啊,尚且还想扬名于天下。然而漂泊无依不得志啊,只是愚昧无知而自寻苦恼。天地茫茫没有边际啊,忽然翱翔不知停在哪里。国家有千里马却不知道驾驭啊,为何惶惶不安地再去寻求。甯戚在车下歌唱啊,齐桓公听到后便了解了他。没有伯乐善于相马的本领啊,现在让谁来赞誉他。不要流泪而空自忧虑啊,只要留意就能得到贤才。心中烦乱却愿意尽忠啊,却被嫉妒之人遮蔽阻隔。愿赐给我这卑贱的身躯而离别啊,让志向放游于云间。驾驭精气专一凝聚啊,追随众神清澈深邃。以白虹为骖马轻盈飞翔啊,经历群神众多盛大。左边朱雀旗帜飞扬啊,右边苍龙先行引导。连接雷师声音轰鸣啊,沟通风伯疏远自在。前面轻车铃声清脆啊,后面辎重车辆跟随。载着云旗蜿蜒曲折啊,护卫的骑兵从容舒缓。计算专一之心不可改变啊,愿意推举君主使之向善。依靠皇天深厚的恩德啊,还能使君主平安无事。

题九辩

我读《九辩》,其志向悲凉,寄托深远,言辞迂回舒缓而委婉曲折,稍微显露其本意,随即又加以掩盖,由此伤叹其抑郁愤怨之深,也由此知道楚王最终没有醒悟,而结党营私之人接连出现在世上,所以恐怕有不谨慎招致祸患,而波及自身获罪,这不是很可悲吗?屈原耿直而不屈服,忠诚却被放逐,他的本心原本以死相誓,所以他的言辞直率坦露而没有忌讳,如说:“哀伤君王多次改变主意,怨恨君王荒唐无度,哀叹我生不逢时,我怎么能忍受与这世道共存?既然心意相离怎能同心,又何必怀念故都?”这就是他投汨罗江追随彭咸的原因。宋玉即使为追随老师而死,对成败的命运又有什么益处呢?虽然如此,北郭骚以白发之身托付晏子,也是感念晏子分粟供养他母亲的师弟子恩情,所以不止于此。太史公说:“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喜欢辞赋并以赋闻名,然而都效法屈原从容不迫的辞令,最终没有人敢直言进谏。”我认为宋玉等人的赋作,大体上婉约雅正之意多,刚劲奋发之气少,用北郭骚的标准来衡量,太难了!太难了!

又题

《九辩》从古相传,都说它是宋玉所作,王逸的章句还在,可以考证。宋代洪兴祖得到《离骚释文》古本一卷,其篇章次序与今本不同,首篇是《离骚》,次篇是《九辩》,然后是《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招隐士》《招魂》《九怀》《七谏》《九叹》《哀时命》《惜誓》《大招》《九思》。所以王逸在《九章》《哀郢》的注中说:“都在《九辩》中解释过。”儒生因此认为《九辩》也是屈原所作,不知道古本的次序并不依据作者的先后,所以把《招隐士》放在《招魂》之前,又把王褒的《九怀》放在东方朔的《七谏》之前,而把《大招》放在最后,陈说认为篇第混淆,于是考证作者的先后,定为今本,是有原因的。儒生又说“启《九辩》与《九歌》是屈原自序”,“启”是开启的意思,不是指大禹的儿子。下文“夏康五子”直接把古事当作今事,不敢直言。如上“就重华而陈词”,也不是真的有重华可以去见,这最为确凿。然而《天问》中有:“启棘宾商,九辩九歌。”王逸注说:“棘,陈列;宾,排列。九辩九歌,是启所作的乐舞。说启能完备修明禹的功业,陈列宫商之音,完备礼乐。”似乎又是指启了。我读《九辩》很久,私下奇怪它过于含蓄,认为它是畏惧不谨慎招致祸患。近来弱侯对我说:“《九辩》不是宋玉作的。”反复

首之中,并无哀师之一言,可见矣。夫自悲与悲人,语自逈别,不可诬也。愚于是熟复之,“内云有美一人兮,心不绎”,颇似指其师。然《离骚》《九章》中原所自负者不少,以是而信弱侯之见,卓絶于今古也。

译开头部分,并没有一句哀悼老师的话,由此可见。自我悲叹与为别人悲伤,言语自然截然不同,不可混淆。我对此反复研读,“内云有美一人兮,心不绎”这句,似乎是指他的老师。然而《离骚》《九章》中原本自我夸耀的内容不少,因此我相信弱侯的观点,确实卓绝于古今。

招魂【张鳯翼曰:古者人死,则以其服升屋而招之,此必原始死而玉作以招之也。旧注皆云施

  之生时欲以讽楚王殊未妥】

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沬【古音寐】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古音意,此宋玉代为屈原之词,言其幼性清而廉洁,至今行义而未已,常以盛德为主,恐牵于世俗则不能无芜秽矣,其自治之严如此】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古音处】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古上声】之【考校也,上无以考其盛德,故放逐而自沉】。帝,天帝也;女曰巫阳,其名也。玉假天帝及巫阳以为辞,端人谓屈原筮予,筮问其魂魄所在而招之使反其身也】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命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此一节巫阳对语似有脱误,然其大意谓此掌梦之事,帝今命我有不可从何者,筮之迟也,如必筮其所在而后招以与之,则恐后期而其魂徂谢,且将不得用巫阳之技矣】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些,苏贺反,语词也。干,体也。此下乃歴诋上下四方之不善,而盛称楚国之乐也】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音朔】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古音削】些。彼皆习之,魂徃必释【古音铄】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托,寄也。八尺曰仞,索,求也。言东方有长人之国人长千仞,惟求人魂而食之。铄,销也。东方有扶桑之木,十日并在其上,以次更行,其热酷烈,金石皆为销释,彼处居人能习其热,如魂徃则必销化也】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古音以】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徃来儵忽,呑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雕,画也。题,额也。雕刻其额以丹青涅之。齿则尽黑,得人之肉则用以祭神,复以其骨为酱而食之。蝮,大蛇也。蓁蓁,积聚之貌。山海经蝮蛇色如绶文大者百余觔封狐大狐也徤走千里求食虺亦蛇也九首一身九头也儵忽疾急貌淫淹也】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迷】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古音武】些赤蚁若象▯蠭若壶【古音瓠】些五谷不生藂【业】菅【奸】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古音的】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爢碎也旷宇无人之土也壶干瓠也菅茅属其地不生五谷但食此菅草也西方之土温暑而干燋烂人肉渴欲求水不可得今环灵夏之间有旱海大七里无水泉即其证也倚依也其土广大遥逺无极虽欲彷徉求所依止亦不可得也自遗贼犹云自贻伊慼也】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层氷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古音几】些【北方寒氷重累峨峨如山其风疾急雪飞千里】魂兮归来君无上天【古音汀】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古音亲】些豺狼从【宗】目徃来侁侁【莘】些悬人以嬉投之深渊【古音因】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徃恐危身些【虎豹九关言天门九重虎豹守之下人有欲上者则齧杀之也又有人一身九头有力从朝至暮可拔大木九千株从坚也侁侁众貌豺狼得人先悬其头用之嬉戏已乃投之深渊而弃之也瞑止也言投人已讫致其所受之命于天帝乃止】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宜】些敦脄【梅】血拇【母】逐人駓駓【丕】些参【三】目虎首其身若牛【古音疑】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古音赍】些【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防故称幽都土伯后土之侯伯也约屈也觺觺角利貌其身九屈有角触,害人也,敦厚也,脄背也,拇,手大指也,駓駓,走貌,参三也,甘美也,言此物食人以为甘美也】魂兮归来,入修门【古音眠】些,工祝招君,背【倍】行先些,秦篝【构】齐缕,郑绵络【古音路】些,招具该备,永啸呼【古音付】些,魂兮归来,反故居【古音倨】些【修门,郢城门,入言归楚也,工巧也,男巫曰祝,背倍也,背行

译招魂【张凤翼说:古时人死后,就拿着死者的衣服登上屋顶招引其魂魄,这必定是追溯最初人死时,用玉来招魂的起源。旧注都说是为了讽谏楚王而在生前施行,这很不妥当】

我自幼清正廉洁啊,身体践行道义而没有止息【古音同“寐”】,以这高尚的品德为主啊,却受世俗牵累而变得污秽【古音同“意”,这是宋玉代屈原说的话,说屈原自幼性情清正廉洁,至今践行道义而没有停止,常以高尚的品德为根本,担心受世俗牵累就不能没有污秽了,他自我约束如此严格】,上面没有人考察这高尚的品德啊,长期遭受祸殃而忧愁痛苦。天帝告诉巫阳说:“有人在下界【古音同“处”】,我想帮助他,但他的魂魄离散,你占卜告诉我【考校也,上面没有人考察他的高尚品德,所以被放逐而自沉】。帝,是天帝;女,是巫阳,是他的名字。屈原假借天帝和巫阳的话,正直的人说屈原占卜询问魂魄所在而招引它返回身体】巫阳回答说:“掌管梦境的是上帝,他的命令难以遵从。如果一定要占卜告诉我,恐怕事后魂魄消散就不能再用巫阳了【这一节巫阳的回答似乎有脱漏错误,但大意是说这掌管梦境的事,上帝现在命令我有什么不可遵从的呢,占卜太迟了,如果一定要占卜魂魄所在而后招引给他,则恐怕魂魄消散,而且将不能用巫阳的法术了】于是向下招魂说:“魂魄啊回来,离开你的躯体,为什么在四方游荡呢?舍弃你的安乐处,而离开那不吉祥的地方呢【些,苏贺反,语气词。干,身体。这下面逐一指责上下四方的不好,而极力称赞楚国的安乐】魂魄啊回来,东方不可以寄托啊。长人千仞,只求魂魄啊。十日交替出现,熔化金石啊。他们都习惯了,魂魄去了必定消散啊。回来回来,不可以寄托啊【托,寄托。八尺叫仞,索,求。说东方有长人国,人长千仞,只求人的魂魄而吃。铄,熔化。东方有扶桑树,十日都在上面,依次更替,酷热厉害,金石都熔化,那里的人能习惯那热,如果魂魄去了必定熔化】魂魄啊回来,南方不可以停留啊。雕画额头黑色牙齿,得到人肉来祭祀,用人骨做酱啊。蝮蛇众多,大狐千里啊。大蛇九个头,往来迅速,吃人来增加它的心啊。回来回来,不可以久留啊【雕,画。题,额头。在额头上雕刻用丹青染黑。牙齿全黑,得到人肉用来祭神,又用人骨做酱吃。蝮,大蛇。蓁蓁,积聚的样子。《山海经》蝮蛇颜色像绶带,大的百余斤,封狐是大狐,善于奔跑千里求食,虺也是蛇,九个头一个身体,儵忽是迅速的样子,淫是淹留】魂魄啊回来,西方的危害,流沙千里啊,旋转进入雷渊,粉碎而不可停止啊,侥幸逃脱,外面是空旷的土地啊,红蚂蚁像大象,蜜蜂像葫芦啊,五谷不生,只吃丛生的菅草啊,那土地烂人,求水得不到啊,彷徨无所依靠,广大没有尽头啊,回来回来,恐怕自找祸害啊【爢,粉碎。旷宇,无人之地。壶,干葫芦。菅,茅草。那地方不生五谷,只吃这菅草。西方的土地温热干燥,烂人肉,渴了想求水不可得,现在环灵夏之间有旱海,大七里,没有水泉,就是证据。倚,依靠。那土地广大遥远没有尽头,虽然想彷徨寻求依靠,也不可得了。自遗贼,犹云自贻伊戚】魂魄啊回来,北方不可以停留啊,层冰巍峨,飞雪千里啊,回来回来,不可以久留啊【北方寒冷,冰层重叠巍峨如山,风疾雪飞千里】魂魄啊回来,你不要上天啊,虎豹九关,啄害下界的人啊,一个九头的人,拔木九千啊,豺狼纵目,往来众多啊,悬挂人来嬉戏,投入深渊啊,向天帝报告使命,然后才停止啊,回来回来,去了恐怕危害身体啊【虎豹九关,说天门九重,虎豹守卫,下界的人想上去,就咬死他们。又有人一个身体九个头,有力气,从早到晚可拔大木九千株,从坚也。侁侁,众多的样子。豺狼得到人,先悬挂他的头用来嬉戏,然后投入深渊抛弃。瞑,停止。说投人完毕,向天帝报告所受的使命,才停止】魂魄啊回来,你不要下到这幽都啊,土伯九屈,他的角尖锐啊,厚背血手,追逐人奔跑啊,三只眼虎头,身体像牛啊,这些都以吃人为甘美,回来回来,恐怕自找灾祸啊【幽都,地下,后土治理的地方。地下幽暗,所以叫幽都。土伯,后土的侯伯。约,屈。觺觺,角尖锐的样子。身体九屈,有角触害人。敦,厚。脄,背。拇,手大拇指。駓駓,跑的样子。参,三。甘,美。说这些怪物吃人以为甘美】魂魄啊回来,进入修门啊,工祝招你,背向先行啊,秦篝齐缕,郑绵络啊,招魂器具完备,长久啸呼啊,魂魄啊回来,返回故居啊【修门,郢城门。入,说归楚。工,巧。男巫叫祝。背,倍。背向

以面乡外而导之也,篝,薰笼也,缕,线也,络,缚也,秦、齐、郑三国工善为此也,招具即谓此上三物,礼所谓上服,该亦备也】天地四方,多贼奸【古音坚】些,像设君室,静闲安【古音烟】些【多贼奸,即上文所言虎豹神怪之类,像死者之形貌】髙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髙山【古音仙】些,网戸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穾【要】厦,夏室寒【古音▯】些,川谷径复,流潺湲些,风光转蕙,泛【泛】崇兰【古音莲】些,经堂入奥,朱尘筵些【邃深也,槛,楯也,从曰楹,横曰楯,轩,栏板也,层累皆重也,无木谓之台,有木谓之榭,临髙山,言其髙出于山上而下临其山也,网戸如罗网之状,朱缀者以朱丹饰其交缀之处,穾,深也,厦,大屋,谓温室也,盛夏暑热则有洞达隂堂,其内寒也,流源为川,注豁为谷,径过也,复,反也,泛,摇动貌,崇,髙也,西南隅谓之奥,铺陈曰筵,言风自兰蕙之间经由堂中以入于奥与承尘筵席之间也】砥室翠翘,挂曲琼【古音强】些,翡翠朱被,烂齐光些,蒻阿拂壁,罗帱【俦】张些,纂组【祖】绮【启】缟【杲】结琦【竒】璜些【砥,砺石也,谷梁云,天子之桷,斵之砻之,加宻石焉,言以细石磨之也,翘,鸟尾长毛也,挂,县也,曲琼,玉钩也,翡,赤羽雀,翠,青羽雀,蒻,蒻席也,阿,曲隅也,以蒻饰之,拂壁,净壁也,帱,帐也,纂组,绶类,绮文缯也,缟,细缯也,言帱帐之类用绮缟,又以纂组结束玉璜为饰也】室中之观多珍怪【古音记】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亦】递代【古音地】些【金玉为珍,诡异为怪。兰膏以兰香炼膏也。华容谓美人也。二八,二列也。大夫有二列之乐,故晋悼公赐魏绛女乐二八,歌钟二肆也。射,厌也。递更也。意有厌倦,则使更相代也】九侯淑女,多迅众【古音宗】些,盛鬋【翦】不同制,实满宫些【九侯淑女,设言商九侯之女入之纣而不喜淫者也。迅,过也。淑女多过于众人。鬋,鬓也。制,法也。盛饰理鬓,其制不同,皆来充后宫也】容态好【如字】比顺,弥代【古音地】些,弱顔固植,蹇其有意些【顺,柔顺相代也。固植,有守也。弱而有守,所以有意也】姱容修态,絚【亘】洞房些,娥眉曼【万】睩【禄】目腾光些【絚,竟也。曼,长而轻貌】靡顔腻理,遗视矊【绵】些,离榭修幕,侍君之闲【古音▯】些【靡,致也。腻,滑也。遗视,窃视也。矊,邈也】翡帏翠帐,饰髙堂些,红壁沙版,▯玉之梁些【沙,丹沙。▯玉,黑玉也】仰观刻桷,画龙蛇【古音陀】些,坐堂伏槛,临曲池【古音拕】些,芙蓉始发,杂芰荷些,紫茎屏风,文缘波些,文异豹饰,侍陂陁些,轩辌【凉】旣低,歩骑罗些【屏风,水葵也。生水中,茎紫色,文縁波。言葵之文采縁波上也。其侍从之人皆以豹文为饰,从君游陂池之中。轩辌皆轻车低屯,徒行为步,乘马为骑,罗列也】兰薄戸树,琼木篱些,魂兮归来,何逺为【古音怡】些【草木丛生曰薄,琼木,木之美者。言兰薄当戸,又以嘉木为篱落也。何逺为,言何以逺去为哉】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粢【咨】穱【捉】麦挐【袽】黄粱些,大苦醎【咸】酸辛甘行【古音杭】些,肥牛之腱【徤】臑【儒】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呉羮【古音郎】些,胹【而】鼈炮【袍】羔有柘【蔗】浆些,鹄酸臇【徂兖】鳬煎鸿鸧些,露鸡臛【霍】蠵【携】厉而不爽【古平声】些【室家宗族也,宗尊也,言君既归来,则室家之众皆来尊之,为之设食,其方法多端也。稻秔糯二米也,粢稷也,穱择也,穱麦稻处种麦而择取其先熟者也,挐糅也,黄粱出蜀汉两浙间,亦种之,香美逾于诸粱,号为竹根黄,言此数种之米相杂为饭,大苦豉也,辛谓椒姜,甘谓饴蜜,腱筋头也,臑熟烂也,若谓杜若用以煮肉去腥而香也,若苦之,若则训作及呉羮,呉人工作羮也,胹煮也,羔羊子也,炮合毛裹物而烧之也,柘藷蔗也,言取藷蔗之汁为浆

译用面食向外引导魂魄,篝是薰笼,缕是线,络是束缚,秦、齐、郑三国的工匠擅长制作这些,招魂的器具就是指上述三样物品,礼制中所说的上服,这里也具备齐全。天地四方,多有贼害奸邪之物,模拟设置君主的居室,安静闲适而安宁。高大的厅堂深邃的屋宇,栏杆层层环绕的廊屋,重叠的台榭,高踞于山巅之上。门窗如罗网般细密,朱红装饰着交结之处,雕刻的方木相连。冬天有深邃的温室,夏天室内凉爽。河流山谷曲折反复,流水潺潺。风吹动蕙草,摇动着高处的兰花。风经过厅堂进入内室,吹拂着朱红的承尘和筵席。磨光的石室挂着翠鸟尾羽,悬挂着弯曲的玉钩。翡翠和朱红色的被子,光彩灿烂齐明。蒻席装饰着墙角,拂拭墙壁洁净,罗帐张开。彩色的丝带和绮缟细绢,系结着美玉作为装饰。室内的景观多有珍奇怪异之物,兰膏点燃明亮的蜡烛,美人的仪容完备。两列侍妾陪宿,轮流更替。九侯的淑女,大多出众于众人,盛装梳理鬓发,样式各不相同,确实充满了后宫。容貌姿态美好顺从,代代相传,面容柔弱但意志坚定,蹇然有深意。美好的容貌修长的体态,贯穿整个内室,长眉美目闪耀光芒。精致的面容细腻的皮肤,斜视深远。离开台榭修长的帷幕,侍奉君主的闲暇。翡翠的帷帐翠绿的帐幕,装饰着高堂,红色的墙壁丹砂的版壁,黑玉的屋梁。仰视雕刻的屋椽,画着龙蛇,坐在厅堂伏在栏杆,俯瞰曲折的池塘。芙蓉刚刚开放,夹杂着芰荷,紫色的茎秆如屏风,文采沿着波纹。文采奇异如豹皮装饰,侍从在坡岸上,轩辌车已经低垂,步行和骑马的人罗列。兰草丛生的门户树立,琼木作为篱笆,魂魄啊回来,为何走那么远。室家宗族,饮食方法多样,稻米稷米穱麦糅合黄粱,大苦咸酸辛甘五味齐全,肥牛的筋腱炖得烂熟如芳香,调和酸味和苦味,陈列吴地的羹汤,煮鳖烤羔羊配有蔗浆,酸味的鹄肉煎制的凫鸭和鸿雁,露鸡炖煮的蠵龟,严厉而不失美味。

饮也,酸以酢浆烹之为羮也,臇臛少汁也,鳬野鸭也,鸧鸧鹤也,露鸡露栖之鸡也,有菜曰羮,无菜曰臛,蠵大▯之属也,厉烈也,爽败也,其味清烈不败,老子曰五味令人口爽】粔【巨】籹【女】▯饵有餦餭些,瑶浆□【▯】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纣】清凉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归反故室敬而无妨些【粔籹环饼也,呉谓之寒具,以蜜和米麫煎熬作之,饵捣黍为之,方言谓之餻者也,餦餭饧也,以糵熬米为之,亦谓之饴,此则其干者也,瑶浆浆色如玉者,□见礼经,通作幂,以疏布盖尊也,勺挹酒器也,实满也,羽觞饮酒之器,形似有羽翼,言举幂用勺酌酒而实爵也,挫捉也,冻氷也,酎醇酒也,言盛夏则为覆蹙干酿,捉去其糟,但取清醇,置之氷上,然后饮之,酒凉适口也,酌酒斗也,言君魂归反所居故室,子孙承事恭敬,亦何不可】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钟按鼓造新歌些,渉江采菱发扬荷【当作阿】些,美人既醉朱顔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鱼肉为肴,致滋味为羞,未通谓食品未进而乐已先陈,按犹击也,涉江采菱,扬阿皆楚歌名,娭戏也,眇眺也,曽重也】被文服纎丽而不竒【音觭】些,长发曼鬋艳陆离些【文绮绣纎精细也,竒如李广数竒之竒,不竒谓有偶也。陆离艶貌】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袵若交竿,抚案下【古音虎】些。竽瑟狂防搷【田】鸣鼓些。宫庭震惊,发激楚些。呉歈【俞】蔡讴,奏大吕些【郑舞,郑国之舞。袵,衣襟也。言舞人回转衣襟相交如竹竿然,乃以手抚案而徐行也。竽瑟,吹竽弹瑟也。狂,犹猛也。搷,急击也。激楚,歇舞之名,即汉祖所谓楚歌楚舞也。呉、蔡,国名。歈、讴,皆歌也。大吕,律名】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敶组缨,班其相纷些【组,绶也。缨,冠系也】郑卫妖玩,来杂陈【古音田】些。激楚之结,独秀先些【激楚之结,言歌杂曲者以激楚结之,独秀异而出众也。旧注以结为头髻者非】箟【昆】▯【庇】象棋,有六簙【博】些。分曹并进,遒相迫【古音薄】些。成枭而牟,呼五白【古音博】些【箟,竹名。▯,字从竹,博,箸也。《博雅》云:投六箸,行六棋,故为六博也。言宴乐既毕,乃设六博,以箟簬作箸,象牙为棋也。曹,偶也。遒,亦迫也。投箸行棋,转相遒迫也。倍胜为牟,五白,博齿也。言已棋已枭,当成牟胜,故呼五白以助投也】晋制犀比,费白日些。铿钟摇簴【巨】揳【甲】梓瑟【古音失】些【晋制犀比,谓晋国工作博棋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费耗也。费白日,言博者争胜不已,耗损光隂也。铿,撞也。摇,动也。簴,悬钟格。揳,抚也。梓瑟,梓木为瑟也】娯酒不废,沈日夜【古音掖】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不废,犹言不已也。沈沈,湎也。错,置也】结撰至思【去声】兰芳假【古音故】些。人有所极,同心赋些。酎饮尽欢乐先故些。魂兮归来,反故居【古音倨】些【撰述也。假,大也。谓结思为词,以相乐如兰芳之大也。极,竭思也。人各极竭思为同心之赋,乐先故,谓欢乐先于故旧,以见魂之当归也】乱曰:献岁发春兮,汨【聿】吾南征,菉苹齐叶兮白芷生【二句韵,献岁,言岁始来进也】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二句韵,贯穿过也,庐江长薄皆地名,东行出其右也,倚,依也,沼,池也,畦,犹区也,瀛,池中也,依已成之沼而复为瀛也】青骊结驷兮齐千乘【平声】悬火延起兮▯顔烝【二句韵,此以下盛言畋猎之乐,纯黒为骊,结连也,四马为驷,悬火,悬灯也,▯,天也,顔,色也,言猎则悬灯林中,其火延及烧于野泽上烝,▯天使天赤色也】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音旋】与王趋梦兮课后先【步及骤处,步行而及骤马之处,其走疾也,诱,盖为先导而驰骋以先诱猎众,若仪礼射仪之有诱射也,若,顺也,止驰骛使顺而通行,引车右转以射兽之左也,梦,泽名,楚有云梦,云在江北,梦在江南】君王亲发兮惮

译饮,用酸浆烹煮成羹;臇臛,汁水较少的肉羹;凫,野鸭;鸧,鹤;露鸡,露宿的鸡;有菜叫羹,无菜叫臛;蠵,大鳖之类;厉,猛烈;爽,败坏,其味清烈而不败坏,老子说五味使人口爽】粔籹,环饼,吴地称为寒具,用蜜和米粉煎熬制成;饵,捣碎黄米制成,方言称为餻;餦餭,饴糖,用曲熬米制成,也叫饴,这是它的干品;瑶浆,浆色如玉的酒;幂,见《礼经》,通作幂,用疏布覆盖酒尊;勺,舀酒的器具;实,满;羽觞,饮酒的器具,形状像有羽翼,说揭开幂用勺酌酒而斟满爵;挫,捉;冻,冰;酎,醇酒,说盛夏时覆盖干酿,捉去酒糟,只取清醇,放在冰上,然后饮用,酒凉适口;酌,酒斗,说君魂归返所居的故室,子孙承事恭敬,又有什么不可】肴羞未通,女乐罗列,陈列钟鼓创作新歌,涉江采菱,发扬阿,都是楚歌名;美人已醉,朱颜酡红;娭,嬉戏;眇,眺望;曾,重;被文服,穿着绮绣,纤细精细而不奇异;长发曼鬋,艳陆离;郑舞,郑国的舞蹈;袵,衣襟,说舞人回转衣襟相交如竹竿,乃以手抚案而徐行;竽瑟,吹竽弹瑟;狂,猛;搷,急击;激楚,歇舞之名,即汉高祖所说的楚歌楚舞;吴、蔡,国名;歈、讴,都是歌;大吕,律名;士女杂坐,混乱而不分;放敶组缨,班其相纷;组,绶;缨,冠系;郑卫妖玩,来杂陈;激楚之结,独秀先;激楚之结,说歌杂曲者以激楚结束,独秀异而出众;旧注以结为头髻者非;箟簬,竹名;箸,字从竹,博,箸;《博雅》说:投六箸,行六棋,所以叫六博;说宴乐既毕,乃设六博,以箟簬作箸,象牙为棋;曹,偶;遒,迫;投箸行棋,转相迫;倍胜为牟,五白,博齿;说已棋已枭,当成牟胜,所以呼五白以助投;晋制犀比,谓晋国工作博棋箸,比集犀角以为雕饰,费耗;费白日,说博者争胜不已,耗损光阴;铿,撞;摇,动;簴,悬钟格;揳,抚;梓瑟,梓木为瑟;娯酒不废,沈日夜;不废,犹言不已;沈沈,湎;错,置;结撰至思,兰芳假;撰述;假,大;说结思为词,以相乐如兰芳之大;极,竭思;人各极竭思为同心之赋,乐先故,说欢乐先于故旧,以见魂之当归;乱曰: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菉苹齐叶兮白芷生;献岁,说岁始来进;路贯庐江兮左长薄,倚沼畦瀛兮遥望博;贯穿过;庐江长薄皆地名,东行出其右;倚,依;沼,池;畦,犹区;瀛,池中;依已成之沼而复为瀛;青骊结驷兮齐千乘,悬火延起兮天颜烝;此以下盛言畋猎之乐,纯黑为骊,结连;四马为驷;悬火,悬灯;天,天;颜,色;说猎则悬灯林中,其火延及烧于野泽上烝,天使天赤色;步及骤处兮诱骋先,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步及骤处,步行而及骤马之处,其走疾;诱,盖为先导而驰骋以先诱猎众,若仪礼射仪之有诱射;若,顺;止驰骛使顺而通行,引车右转以射兽之左;梦,泽名,楚有云梦,云在江北,梦在江南;君王亲发兮惮

青兕,朱明承夜兮时不可淹,臯兰被径兮斯路渐【古音潜,兕,似牛一角青色,重千斤,言王亲发矢以射而兕恐惧也,朱明,日也,承,续也,淹,久也,日夜相承犹恐时不得淹也,臯,泽也,被,覆也,径,路也,渐,没也,春深则草盛水生而路没也】湛湛江水兮上有枫【古孚金切】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古音宁,枫,木似白杨叶圆而岐,至霜后叶丹可爱,目极千里,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也,魂可不归而哀江南乎,此句含不尽之意】

译青色的兕牛,朱红色的太阳接续着黑夜,时光不可久留;泽兰覆盖了小路,这条路渐渐被淹没。湛湛的江水啊,上面生长着枫树;极目远眺千里之外,令人伤感于春光流逝,魂啊归来吧,哀悼这江南之地。

题招魂

招魂作于屈原既死之后,张鳯翼之言是也。今观其词云:“去君之恒干”,又曰:“像设君室。”夫苟未死,何云去干?又何云设像也?玉慜其师沈于汨罗,其魂必防于天地四方矣,故托巫阳招之,无非欲其魂之反也。其危苦伤悼之情,可想矣。然叙怪诞,侈荒淫,俱非实义。直至乱曰数语,乃冩其本色意。以原之南征,值王之畋猎,欲引之通途,而王方射兕,淹留也,以致道途荒秽,不可以归。江水草木,极望伤心,此江南之可哀者也。原生而惓惓楚国,死而不动心于危乡乎?故以哀江南终之。夫魂之归,以哀江南,则所谓“入脩门,反故居”者,皆不足为喜乐矣。是此篇之作,悲其师之不用,痛其国之将亡,而托之招魂,意谓外有怪诞,内有荒淫。怪诞暗指张仪辈之变诈吞噬,荒淫则楚之所以乱也。旧注皆未之及,愚故揭而章之,以见玉之用心,婉而实深,缓而实切。先自处于无罪之地,而后防谈,以冀人之晓也。悲夫!悲夫!

  髙唐赋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髙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髙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襄阳耆旧传曰:赤帝女姚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故曰巫山之女。先王楚懐王也】为髙唐之客,闻君游髙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髙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古音虎】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王曰:“朝云始出,状若何也?”玉对曰:“其始出也,防【队】兮若松榯【音时,防茂貌,榯直竖貌】其少进也,晰兮若姣姬扬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兮若驾驷马,建羽旗【晰白也,姣美也,偈举也,言云之色变化如此】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髙矣,显矣,临望逺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下见于渊,珍怪竒伟,不可称论。”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惟髙唐之大体兮,殊无物类之可仪【古音拟】比巫山,赫其无畴兮,道互折而层累【古音里】登巉岩而下望兮,临大阺【池】之稸水【古音洗仪像也,赫盛貌,畴匹也,互曲也,层累重叠也,巉岩山髙峻处,阺以潴畜水也,稸与畜同】遇天雨之新霁兮,观百谷之俱集。濞【譬】汹汹【去声】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濞水暴至声汹汹涌也,溃水相交过也,淡淡平满貌,天雨初晴,百谷之水并入蓄水之所也】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不止。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古音米,蓊然聚貎,湛湛深貌,弗止谓不常静,丽着也,风吹波起如孤亩之附山】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防【古音系】崒中怒而特髙兮,若浮海而望碣石【古音试,言水之势既薄岸而相激,至迫隘之处,其流交引而却相防也,两浪相合聚激而中髙如海边之望碣石也,碣石山名】砾【歴】碨【猥】磥【垒】而相摩兮,巆【轰】震天之磕磕【古音记】巨石溺溺之瀺【谗】灂【卓】兮,沬【未】潼潼【同】而髙厉【砾石也,碨磥众石貌,相摩言水触石自相摩荡也,巆磕皆石相摩之声,溺溺瀺灂石在水中出没之貌,沬潼潼水髙起貌,厉起也】水澹澹而盘纡兮,洪波淫淫之溶防。奔扬踊而相击兮,云兴声之霈霈【古音嬖,澹澹水摇也,纡囘也,淫淫去逺貌,溶防犹荡动也,水相击踊波如云起霈霈水声也】猛兽惊而跳骇兮,妄奔走而驰迈【古音厉】虎豹豺兕失气恐喙【古音系】雕鹗鹰鹞飞扬伏窜【古音砌】股战胁息,安敢妄垫【鹞挚鸟,禽兽闻水声皆惊骇奔窜,股战犹股栗也,胁息犹喘息也,挚执也】于是水虫尽防【仆】乘渚之阳,鼋鼍鳣鲔交积纵横【古音黄】振鳞奋翼,蜲蜲【煨】蜿蜿【宛】中阪遥

译招魂

《招魂》作于屈原死后,张凤翼的说法是正确的。现在看它的词句说:“离开君王的躯干”,又说:“在君王的居室中设立画像。”如果君王还没有死,怎么会说离开躯干?又怎么会说设立画像呢?屈原怜悯他的老师沉没于汨罗江,他的魂魄必定流荡于天地四方了,所以假托巫阳来招引他,无非是希望他的魂魄返回。那种危苦伤悼的情感,可以想象了。然而文中叙述的怪诞之事,铺陈的荒淫之辞,都不是实际的意义。直到结尾“乱曰”那几句,才写出他本来的心意。因为屈原南征,恰逢君王打猎,想引导他走上正道,而君王正在射杀犀牛,停留不去,以致道路荒芜污秽,无法回归。江水和草木,极目望去令人伤心,这就是江南可悲的地方。屈原生前对楚国念念不忘,死后难道会对危险的地方不动心吗?所以以哀叹江南作为结尾。魂魄的归来,是因为哀叹江南,那么所谓“进入修门,返回故居”等事,都不足以成为喜乐的了。因此这篇作品的创作,是悲叹他的老师不被任用,痛惜他的国家将要灭亡,而寄托于招魂,意思是外面有怪诞,里面有荒淫。怪诞暗指张仪等人的变诈吞噬,荒淫则是楚国混乱的原因。旧的注释都没有涉及到这些,我所以揭示并阐明它,以显示屈原的用心,委婉而实际上深刻,舒缓而实际上急切。先把自己置于无罪的地位,然后加以讽谏,以期望人们明白。可悲啊!可悲啊!

高唐赋

从前楚襄王和宋玉在云梦台游玩,眺望高唐观,上面只有云气,高耸而直上,忽然改变形态,片刻之间,变化无穷。襄王问宋玉说:“这是什么云气?”宋玉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朝云。”襄王说:“什么叫朝云?”宋玉说:“从前先王曾经游览高唐,疲倦而白天睡觉,梦见一个妇人说:‘我是巫山的女儿,作为高唐的客人,听说君王游览高唐,愿意奉献枕席。君王于是宠幸了她,她离去时辞别说:‘我在巫山的南面,高丘的险处,早晨变成朝云,傍晚变成行雨,日日夜夜,在阳台之下。’君王早晨查看,果然如她所说,所以为她立庙,名叫朝云。”襄王说:“朝云刚出来时,形状像什么?”宋玉回答说:“它刚出来时,茂盛的样子像松树,稍微前进时,洁白的样子像美女扬起衣袖遮挡太阳而眺望所思慕的人,忽然改变形态,高耸的样子像驾着四匹马,竖起羽毛旗帜。湫急的样子像风,凄冷的样子像雨,风停雨止,云就没有了所在。”襄王说:“我现在可以游览吗?”宋玉说:“可以。”襄王说:“那怎么样呢?”宋玉说:“高啊,显啊,临望远啊,广啊,普啊,万物之祖啊,上连接天,下看见深渊,珍奇怪异,不可称说。”襄王说:“试着为我作赋。”宋玉说:“是是。”

只有高唐的大体啊,没有什么物类可以比拟。比巫山,盛大而没有匹敌啊,道路曲折而重叠。登上险峻的山岩而向下望啊,面临蓄水的深池。遇到天雨刚停啊,观看百谷的水流都汇集。汹涌澎湃却无声啊,溃散平满而并入。水势浩大而四处流布啊,聚集深沉而不停止。长风到来而波涛兴起啊,像附着在山的孤田。水势迫近岸边而相互撞击啊,狭窄处水流交引而却相牵制。中间愤怒而特别高啊,像浮海而望碣石。碎石众多而相互摩擦啊,轰震天地的磕磕声,巨石在水中出没的瀺灂声,水高高涌起的样子。水摇荡而盘旋曲折啊,洪波远去而荡漾。奔涌跳跃而相互撞击啊,云兴起声音霈霈。猛兽惊骇而跳跃害怕啊,胡乱奔走而奔驰。虎豹豺犀牛失气恐惧喘息,雕鹗鹰鹞飞扬伏窜。大腿颤抖,屏住呼吸,怎敢胡乱陷入。于是水中的虫子都倒下,乘在高地的南面,鼋鼍鳣鲔交错堆积纵横。振动鳞片奋起翅膀,蜿蜒曲折地在山坡上遥远地

。望【平声】水虫鱼鳖之属惊而陆处防晒翼鱼鬛也蜿蜿屈曲之貌皆失势去水相望于中阪之上】▯木冬荣煌煌荧荧夺人目精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煌煌荧荧草木光也】榛林郁盛葩华覆盖【古音记】双椅【倚】垂房纠枝还防【古音系】徙靡澹淡随波闇蔼【古音意】东西施翼猗狔丰沛【古音嬖椅相属也垂房花作房生也纠枝枝曲下垂也还防谓相交也徙靡澹淡言木枝动摇于水波之上相为掩映东西施翼谓枝两向施布如鸟翼然猗狔柔弱貌丰沛多也】緑叶紫裹朱茎白蒂纤条悲鸣声似竽籁【古音利】清浊相和五变四防【古音系】感心动耳回膓伤气孤子寡妇寒心酸鼻【避】长吏隳【灰】官贤士失志【五变五音之变四防谓四方之声与之相防合能回转人膓伤损人气使若孤寡之悲凄隳官失志之感慨也】愁思无已叹息垂泪登髙逺望使人心瘁盘岸巑【攒】岏【完】振陈硙硙【古音葵】磐石险峻倾﨑崖隤岩岖参差纵横相追【巑岏铳山也振起也陈列也硙硙髙貌隤坠也相追势若逐也】陬互横牾背穴偃蹠交加累积重叠増益【陬山角也牾逆也穴深处蹠径也言山之横逆皆深穴而塞人径石又交加相累重益其髙】状似砥柱【古音祖】在巫山下【古音虎二句韵】仰视山巅肃何芊芊【二句韵】炫燿虹蜺【五结】俯视崝【峥】嵘窐【圭】寥窈防不见其底虚闻松声倾岸洋洋立而熊经【崝嵘髙峙貌窐寥空深貌岸既将倾水流又迅故立者恐惧如熊攀树而身偻伛】久而不去足尽汗出【古音赤】悠悠忽忽怊怅自失【久立恐惧流汗至足】使人心动无故自恐贲育之断不能为勇【孟贲夏育亦失其勇】卒愕异物不知所出縰纵【徙】莘华,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竒伟,不可究陈【卒然复有警愕之怪物,不知所从来,縰縰莘莘,众多貌】上至观侧,地盖底平,箕踵漫衍,芳草罗生,秋兰芷蕙,江蓠载菁【精】青荃射【夜】干,揭车苞并【山形如簸箕之掌而寛大,其上芳草罗列而生,诸皆草名,包并丛生也】薄草靡靡,联延夭夭【古音倚,二句韵。薄草丛也,靡靡相依倚貌,夭夭美貌】越香掩掩,众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鸣相号【平声。越香谓香气超越,掩掩香气貌】王雎鹂黄,正防楚鸠,姊归思妇,垂鸡髙巢【古音稠】其鸣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随流【皆鸟名,姊归因妇人思归而得名,故云思归。髙巢其巢髙也。赴曲者,鸟之哀鸣有同歌曲,故言赴曲。随流者,随鸟类而成曲】有方之士,羡门髙谿,上成郁林,公乐聚谷【方法术也,旧注仙人有羡门髙誓,谿疑是誓字,愚谓谿字不韵,应作谷与谷韵。上成等,张铣曰,皆古之名术士】进纯牺,祷璇室,醮诸神,礼太乙,传祝已,具言辞已毕【纯牺谓纯色牺牲也,祷祈神也,璇室以玉饰室也,醮祭也,诸神百神也,太乙天神,祝告神辞也】王乃乗玉舆,驷苍螭,垂旒旌斾,合谐【古音奚】防【抽】大▯而雅声,流洌风过而増悲哀【古音噫】于是词讴令人惏【凛】悷【吏】憯【惨】凄,胁息増欷【驷苍螭谓以螭龙为驷也,合谐旌斾相和之貌,防引也,言引大乐之▯使雅声流畅也。洌风寒风也】于是乃纵猎者,基趾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罘【浮】防【罕】不倾,涉漭漭驰,苹苹【罘防网也,倾犹施也,漭漭水广逺貌,苹苹草聚生貌】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古音歇】弥节奄忽,蹄足洒血【古音绤】举功先得,获车已实【弥节犹驻节也,奄忽少时也,言鸟兽未及飞走,少时而蹄足之上皆已洒血也。获车载猎所得兽,车举其先得者,其车已满矣】王将欲徃见之,必先斋戒,差时择日,简舆▯服【古音逼▯服法服也,简舆车修法服】建云斾蜺为旌,翠为盖【古音记】风起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徃自防【古音系风雨言疾也,王至庙如发其防,自与神防也】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开导贤圣使之进用其谋猷以辅已不逮,此陈諌于王也】九窍通郁,精神察滞【古音带】延年益寿,千万岁【凡人九窍患精气郁滞,今得人佐理则

译望见水中的虫、鱼、鳖等生物受惊而爬上岸,展开翅膀和鱼鳍,蜿蜒曲折的样子,都失去了在水中的优势,离开水后相互望着,聚集在河中的高地上。

〇树木在冬天依然茂盛,光芒灿烂,光彩夺目,使人眼睛昏花,灿烂得像排列的星星,多得无法穷尽。

榛树林郁然繁盛,花朵覆盖着树木。

双椅树的枝条垂下,花房丛生,枝干弯曲下垂,枝条交错缠绕。

枝叶随风摇曳,在水波之上相互掩映。

枝条向东西两边伸展,如同鸟翼一般,柔弱而丰茂。

绿叶紫苞,红茎白蒂,纤细的枝条发出悲鸣,声音如同竽和箫。

清音与浊音相互和谐,五音变化,四方声音与之相合。

感动人心,触动耳膜,回转肠腑,损伤气息,使孤子寡妇寒心酸鼻。

使长官失职,贤士失志。

愁思没有止境,叹息流泪,登高远望,使人心力交瘁。

河岸陡峭,山势高耸,岩石险峻,悬崖崩塌,山岩崎岖,参差不齐,纵横交错,气势如同追逐。

山角相互交错,逆行的山势形成深穴,堵塞了道路,石块交加累积,重叠增高。

形状像砥柱山,在巫山之下。

仰视山顶,草木茂盛。

彩虹炫耀。

俯视山势高耸,深邃空阔,幽暗深远,看不见底,只听到松涛声。

岸势倾斜,水流浩荡,站立的人恐惧得像熊攀树般弯腰伛偻。

久立不去,脚底汗水流尽。

悠悠忽忽,惆怅自失。

使人心动,无故自恐,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表现勇敢。

突然惊愕于奇异之物,不知从何而来,众多华丽,好像生于鬼域,好像出于神界,形状像走兽,或者像飞禽,诡谲奇伟,无法详尽陈述。

向上到达观台旁边,地面平坦,地形像簸箕一样宽大,芳草罗列生长,秋兰、白芷、蕙草、江蓠茂盛。

青荃挺立,揭车丛生。

草丛低伏,连绵不断,美丽动人。

香气超越,浓郁芬芳,众鸟哀鸣,雌雄失散,哀鸣相呼。

王雎、鹂黄、楚鸠、思妇鸟、高巢鸟,它们的鸣叫声喈喈,当年遨游,更唱迭和,随着曲调和流水。

有道之士,羡门、高谿,上成、郁林,公乐、聚谷。

进献纯色牺牲,在璇室祈祷,祭祀众神,礼拜太乙,传达祝辞,言辞完毕。

大王于是乘坐玉车,四匹苍龙驾车,垂下旌旗,和谐地引出大雅之声,寒风掠过而增添悲哀。

于是歌词令人凛冽惨凄,屏息增叹。

于是放纵猎手,足迹如星,传言羽猎,衔枚无声,弓弩不发,网罗不张,涉水广阔,驰骋草丛。

飞鸟来不及起飞,走兽来不及逃跑。

稍作停留,瞬间之间,蹄足洒血。

举功先得,猎获的车已装满。

大王将要前往拜见,必须先斋戒,选择时日,简选车服。

树立云旗,以虹霓为旌,以翠羽为盖。

风起雨止,千里而逝,揭开蒙昧,前往与神相会。

思虑万方,忧虑国害,开导贤圣,辅助不足。

九窍通畅郁滞,精神明察滞碍。

延年益寿,千万岁。

九窍通畅,精神明爽得以察去其滞,故延年益寿,此言不必徃游之意而讽以忧国用贤矣】

译九窍通畅,精神明爽,能够察觉并去除体内的滞碍,因此可以延年益寿。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不必四处游历的意思,实际上是用忧国忧民、任用贤才来讽喻劝诫。

题髙唐

按《髙唐赋》始叙云气之婀娜,以至山水之嵚岩激薄,猛兽麟虫,林木诡怪,以至观侧之底平,芳草飞禽,神仙祷祠,讴歌畋猎,匪不毕陈,而终之以规谏,形容迫似,宛肖丹青,盖《楚辞》之变体,《汉赋》之权舆也。《子虚》《上林》实踵此而发挥畅大之耳。矧其通篇闲雅委婉,舒徐令人且悲且愕,且歌且谣,是亦风人之极思,而其末犹有深意,谓求神女与交防,不若用贤人以辅政,其福利为无穷也。三山顔达龙曰:「宋玉《髙唐赋》之丑者,不知何所见而云然。」

  神女赋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使玉赋髙唐之事。其夜玉寝,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玉异之。明日以白王【张鳯翼曰:乃玉梦,非王梦也。旧作王梦,则于下若此盛矣处不通,且白字应体贴,未有君白臣之理,今改正】王曰:「其梦若何?」玉对曰:「晡夕之后,精神怳忽,若有所喜【古去声】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髣髴,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竒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音志】罔兮不乐,怅尔失志。于是抚心定气,复见所梦。王曰:「状如何也?」玉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瓌姿玮态,不可胜赞【古音荐】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兮如花,温乎如莹【莹,玉色也】五色并驰,不可殚形。详而观之,夺人目精。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极服妙防,照万方。振绣衣,被袿【圭】裳,秾不短,纤不长。步裔裔兮,曜殿堂。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乗云翔「媠【妥】被服侻【脱】薄装【媠解也,侻脱也】沐兰泽,含若芳,性和适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卑弱也,言性灵和适,心肠调顺,宜侍于君之旁也】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隂阳之渥饰。被华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奋翼【渥饰谓秾艳也,含犹言钟也】其象无双,其美无极。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近之既妖,逺之有望。骨法多竒,应君之相。视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疎,不可尽畅。他人莫覩。玉览其状,其状峨峨,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顔。眸子炯其精朗兮,了多美而可观。眉联娟以蛾扬兮,朱唇的其若丹。素质干之醲实兮,志解泰而体闲。既姽婳【获】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解泰尚素也,体闲安舒也,姽闲也,婳静好也】宜髙殿以广意兮,翼放纵而绰寛。动雾縠以徐步兮,拂墀声之▯▯。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袵兮,立踯躅而不安。澹清静其愔嫕【意】兮,性沈详而不烦【澹静貌,愔和也,嫕柔顺也,不烦静也】时容与以微动兮,志未可乎得。原意似近而既逺兮,若将来而复旋。褰余帱【俦】而请御兮,愿尽心之惓惓。懐贞谅之洁清兮,卒与我乎相难。陈嘉辞而云对兮,味芬芳其若兰。精交接以来徃兮,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魂防防以无端。含然诺其不分兮,喟扬音而哀叹【平声】頩【并】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亨通也,结谐也,頩色也,持守也,顔色含怒竟自持守,不可以非礼犯之】于是摇佩饰,鸣玉鸾,整衣服,敛容顔,顾女师,命太傅。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古音狩】目略微眄,精彩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絶,神心怖覆【古音阜】礼不遑讫,辞不及究【怖覆谓恐怖而反覆也】愿假须臾,神女称遽,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闇然而防忽,不知处。情独私懐,谁者可语【去声】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题神女赋

张鳯翼曰:此乃玉梦,非王梦也。旧作王梦,则于下若此盛矣处不通。且白字应体贴,未有君白臣之理。愚谓白字、对字俱不宜属之君。张之言是也。然此皆其小者。读此赋,必明作者之意。苟得其意,则为玉梦无疑。或问作者之

译题高唐

查考《高唐赋》开篇叙述云气的柔美婀娜,进而写到山势的险峻激越、猛兽奇虫、林木的诡异奇特,再写到观台旁的平坦之地、芳草飞禽、神仙祷祠、歌唱狩猎,无不详尽陈述,最终以规劝谏言作结,描绘得逼真生动,宛如绘画,这大概是《楚辞》的变体,也是《汉赋》的源头。《子虚赋》《上林赋》实际上是继承并发挥扩大了它的风格。况且这篇赋通篇闲雅委婉,舒缓从容,使人既悲伤又惊愕,既歌唱又吟咏,这也是诗人极致的构思,而其结尾还有深意,说寻求神女与之交合,不如任用贤人来辅佐政事,那样的福泽利益才是无穷无尽的。三山的颜达龙说:“宋玉《高唐赋》中丑陋的部分,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而这样说。”

神女赋

楚襄王与宋玉在云梦泽的水边游玩,让宋玉赋写高唐之事。当晚宋玉睡觉,梦见与神女相遇,她的容貌非常美丽,宋玉对此感到诧异。第二天宋玉把这事告诉了楚王【张凤翼说:这是宋玉的梦,不是楚王的梦。旧本作楚王的梦,那么下文“像这样盛大”之处就不通顺了,况且“白”字应仔细体会,没有君主向臣子禀告的道理,现在改正】楚王说:“你的梦是怎样的?”宋玉回答说:“傍晚之后,精神恍惚,好像有什么喜事,纷纷扰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目光模糊,忽然好像有所记忆。看见一个妇人,容貌非常奇异,睡着时梦见她,醒来后自己也不认识,心中怅惘不快乐,失意惆怅。于是抚心定气,又看见了梦中的景象。楚王说:“她的样子如何?”宋玉说:“茂盛啊美丽啊,各种美好都具备了,盛大啊华丽啊,难以测度穷尽。上古时代没有,世间未曾见过,瑰丽的姿容奇特的体态,无法尽数赞美。她刚来时,耀眼得像初升的太阳,照亮屋梁。她稍进一步,皎洁得像明月舒展光芒。片刻之间,美貌横生,柔美啊像花,温润啊像玉。五色交驰,无法穷尽形容。仔细观看,令人目眩神迷。她的盛装打扮,穿着罗纨绮绣,花纹繁盛,极尽服饰的妙处,照耀四方。振起绣衣,披着深衣,浓艳而不短促,纤细而不修长。步履轻盈啊,照耀殿堂。忽然改变容颜,婉约得像游龙,乘云飞翔。穿着宽松,装束简朴。沐浴兰水,含着兰草的芳香,性情和顺适宜,侍立在旁顺序得当,谦卑调顺心肠。楚王说:“像这样盛大,试着为我赋写它。”宋玉说:“是是。那神女多么姣美啊,蕴含阴阳的浓艳装饰。披着华美的藻饰多么美好啊,像翡翠奋起翅膀。她的形象无双,她的美貌无极。毛嫱举起衣袖遮挡,不足以作为标准。西施掩面,相比之下没有颜色。靠近她既妖艳,远离她又有期盼。骨相奇特,符合君王的相法。看她充满视野,谁能比得上?我心中独自喜悦,快乐没有极限。交往稀少恩惠疏远,无法尽情畅达。别人看不到。宋玉观看她的样子,她的样子高耸,怎么能用言语穷尽。容貌丰盈而端庄美好啊,包裹着温润如玉的面容。眸子明亮而精朗啊,清晰多美而可观。眉毛联娟而像蛾眉飞扬啊,红唇鲜明得像朱丹。素质的躯干丰满坚实啊,志向安泰而身体闲适。既在幽静中娴雅啊,又在人间婆娑。适合在高殿中开阔心意啊,放纵而宽绰。动着雾縠般的轻纱缓缓行走啊,拂过台阶的声音。望着我的帷帐而延视啊,像流波将要起澜。奋起长袖整理衣襟啊,站立徘徊而不安。清淡静默而和顺啊,性情深沉安详而不烦躁。时而从容微微移动啊,心意无法得知。原本意思似乎接近却又遥远啊,好像要来却又回转。掀开我的帐幔请求侍奉啊,愿尽心地恳切。怀着贞洁诚信的清洁啊,最终与我相难。陈述美好的言辞而回答啊,味道芬芳像兰草。精神交接以来往啊,心中凯康而欢乐。神独自亨通而未结合啊,魂灵迷茫而没有端绪。含着应允而不分明啊,叹息扬音而哀叹。脸色含怒而自持啊,竟然不可以非礼侵犯。于是摇动佩饰,鸣响玉鸾,整理衣服,收敛容颜,顾视女师,命令太傅。欢情未接,将要辞别离去。迁延引身,不可亲近依附。似乎要离去却未行,心中好像互相回首。目光略微斜视,精彩相互传授,志态横出,无法尽数记忆。情意离别未绝,神心恐怖反复。礼节来不及完成,言辞来不及穷究。愿借片刻,神女称急,回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恍惚,不知所在。情独私怀,谁可以诉说?惆怅垂泪,寻求直到天亮。

题神女赋

张凤翼说:这是宋玉的梦,不是楚王的梦。旧本作楚王的梦,那么下文“像这样盛大”之处就不通顺。况且“白”字应仔细体会,没有君主向臣子禀告的道理。我认为“白”字、“对”字都不宜归属于君主。张的话是对的。然而这些都是小的方面。读这篇赋,必须明白作者的意思。如果得到了它的意思,那么是宋玉的梦无疑。有人问作者之

意曰:讽也。或问:好色之赋,目欲顔而心顾义,是之谓讽。今此无有何以为讽?曰:彼之讽在词之中,此之讽在词之表。或问:何以?曰:楚襄闻先王之梦巫山女也,徘徊眷顾,亦冀与之遇。玉乃托梦言之意,谓佳丽而不可亲,薄怒而不可犯,亟去而不可留,是真絶世神女也。彼荐枕席而行云雨,无乃非贞亮之洁清乎?王之妄念可以解矣。是玉之所为讽也。嗟夫!不特梦寐神女为然,物有贞而不可觊,事有淫而不可成者,皆此类也。玉之辞诚婉,而其意诚规愚病。从来读者未察,故表出之。若夫洛神之赋,徒夸窈窕而寄悲思,匪有关于世教也。君子又奚取乎风赋【时襄王骄奢,故玉作此赋以讽之】

译意说:这是讽谏。有人问:描写美色的辞赋,眼睛想观赏美色而心里顾及道义,这就叫做讽谏。现在这篇赋中没有什么内容,凭什么说是讽谏呢?回答说:那篇赋的讽谏在词句之中,这篇赋的讽谏在词句之外。有人问:为什么呢?回答说:楚襄王听到先王梦见巫山神女的事,徘徊留恋,也希望自己能遇见她。宋玉于是借先王梦中的意思来说,指出神女美丽而不可亲近,稍有怒意而不可冒犯,迅速离去而不可挽留,这才是真正绝世的神女。如果神女献上枕席与君王行云雨之事,恐怕不符合贞洁清亮的品德吧?这样君王的妄念就可以消除了。这就是宋玉所做的讽谏。唉!不仅梦见神女是这样,世间有贞洁而不可非分之想的事物,有淫邪而不可成功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宋玉的文辞确实委婉,但他的用意确实是在规劝愚昧和弊病。历来读者没有察觉,所以把它揭示出来。至于《洛神赋》,只是夸耀女子的美好而寄托悲伤的情思,对世间的教化没有什么关系。君子又何必看重《风赋》呢【当时襄王骄横奢侈,所以宋玉作这篇赋来讽谏他】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兰台,台名】宋玉、景差侍。有风防然而至【景差亦楚大夫,防然,风声也】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披衣当风,快其京也】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髙下而加焉。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岂有说乎?」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钩】来巢,空穴来风【师,屈原也。枳,木名。句,谓多屈曲,可以为巢,故鸟多巢之。空穴,谓门户之穴,可以通气,故风多从之】其所托者然,则风气殊焉【虽同托空穴,其于清浊亦殊矣】王曰:「夫风始安生哉?」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未,侵淫谿谷,盛怒于土囊之口【古音苦】縁太山之阿,舞于松栢之下【古音虎】飘忽淜滂,激扬熛怒【古上声】耾耾【宏】雷声,回穴错迕,蹷石伐木,梢杀林莽【古音姥。土囊,谷口也。淜滂,风击物声。熛,火飞也。耾耾,风声。回穴,风不定貌。错迕,杂错交迕也。蹷,动也。梢,剽也。风之盛也如此】至其将衰也,被丽披离,冲孔动楗【徤】眴【绚】涣粲烂,离散转移【移与离韵。被丽披离,四散之貌。楗,拒门也。言风之将轻,冲穴动门而已】故其清凉雄风,则飘举升降【古音洪】乗凌髙城,入于深宫【宫降韵】邸华叶而振气,徘徊于桂椒之间,翺翔于激水之上【古音常】将击芙蓉之精,猎蕙草,离秦蘅【古音杭】槩新夷,被稊【梯】杨,回穴衡陵,萧条众芳,然后倘佯中庭,北上玉堂,跻于罗帷,经于洞房,乃得为大王之风也【邸,触也。精与菁,古字通。猎,歴也。秦,秦芁蘅,杜蘅。新夷,一名留夷。稊者,杨之秀也。言雄风之起,凌越翺翔于城水之上,而邸触香木芳草也。倘佯,犹盘旋不定也。跻,升也。经,入也。此乃大王之风】故其风中人状,直憯凄惏栗【厉】清凉増欷【去声二句韵憯凄惏栗寒貌其清凉使人叹美】王曰善哉论事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一孔】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课】扬尘勃郁烦寃冲孔袭门【古音民塕风起之貌堀突也堁尘也勃郁烦寃风回旋之貌袭入也】动沙塸【讴】吹死灰【古音虚】骇溷浊扬腐余邪薄入瓮牖至于室庐【塸沙堆也腐余臭也】故其风中人状直憞【音坠】溷郁邑欧【驱】温致湿中心惨怛生病造热中唇为胗得目为防啗【噉】齰【侧】▯获死生不卒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恶也溷乱也郁邑忧也恶风中人如此欧温湿之气而来令人生病寒盛则生热胗唇伤防囙疾啗齰▯获中风口动之貌风疾既甚言死而未即死言生而又有疾故曰不卒风以雌雄分其言使之然也知其雄而不侈知其雌而不忘斯善矣此所谓讽也】

  题风赋

夫风岂有雌雄?人自雌雄耳。以雌雄之人而当天风之飘飒,判乎其欣喜悲戚之不相侔也?则谓风有雌雄,亦可抑不特风雪月雨露莫不皆然。喜心感者,抚景而兴懐;悲心感者,触处而撆涕。何者?情能变物,而物不能以变情也。昔京都贵人聚而夜饮,袭貂衣,围红炉,相与言曰:“冬已深矣,暖而不寒,气候之不正也。”其仆▯冻不能忍,抗声答曰:“堂上之气候不正,堂下之气候甚正。”闻者皆为之一噱。人君茍知此意,则加志穷民,又乌能已?故宋玉此赋大有禆于世教也。《登徒子好色赋【假辞以为谏】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襄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闲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于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有说则止,无说则退。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臣东家之子,増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闚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

译楚襄王在兰台宫游览,宋玉、景差在旁侍奉。忽然一阵风刮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这风多么爽快啊!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回答说:“这只是大王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有呢?”楚王说:“风是天地之间的气,普遍流畅地吹来,不选择贵贱高低而施加于人。现在您却认为这是大王的风,难道有什么说法吗?”宋玉回答说:“我听老师说过:枳树弯曲多枝引来鸟儿筑巢,空穴引来风。它所依托的环境不同,那么风的性质也就不同了。虽然都依托于空穴,但风的清浊也有区别。”楚王说:“风最初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宋玉回答说:“风产生于地面,起于青苹草的末端,逐渐蔓延到溪谷,在土囊口处猛烈呼啸,沿着泰山的山脚,在松柏树下飞舞。风声淜滂激荡,气势如火焰飞扬般愤怒,发出如雷般的轰鸣声,在回旋的洞穴中交错冲击,摇动石头,吹折树木,摧残林莽。等到风势将要减弱时,它四散飘摇,冲击孔穴,吹动门栓,光芒闪烁,分散转移。所以那清凉雄健的风,飘动升降,凌越高城,进入深宫。触及华丽的树叶而振奋气息,在桂树和花椒之间徘徊,在激流之上翱翔。将要冲击芙蓉的精华,掠过蕙草,离开秦蘅,掠过新夷,覆盖稊杨,回旋于衡陵,使众芳萧条,然后在中庭徘徊,北上玉堂,登上罗帷,经过洞房,这才成为大王的风。所以这风吹到人身上,让人感觉凄清战栗,清凉使人叹息赞美。”楚王说:“论事真是好啊!那么百姓的风,可以让我听听吗?”宋玉回答说:“百姓的风,猛然兴起于穷巷之间,扬起尘土,回旋烦闷,冲击孔穴,闯入门内。吹动沙堆,扬起死灰,惊扰浑浊,扬起腐臭,邪气侵入瓮牖,到达居室。所以这风吹到人身上,让人感觉浑浊压抑,带来温热湿气,心中惨痛,生病发热,嘴唇生疮,眼睛红肿,口齿歪斜,生死难料,这就是所谓的百姓的雌风。”

题风赋

风难道有雌雄之分吗?是人自己有雌雄之分罢了。以不同境遇的人面对同样的风,欣喜与悲戚截然不同,那么说风有雌雄,也是可以的。不仅风,雪、月、雨、露莫不如此。心情喜悦的人,面对景色而兴起情怀;心情悲伤的人,触景生情而流泪。为什么呢?因为情感能改变对事物的感受,而事物不能改变情感。从前京都的贵人聚在一起夜饮,穿着貂皮衣,围着红炉,互相说:“冬天已经深了,温暖而不寒冷,气候不正常啊。”他们的仆人冻得受不了,大声回答说:“堂上的气候不正常,堂下的气候很正常。”听到的人都笑了一笑。君主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会关心穷苦百姓,又怎么能停止呢?所以宋玉这篇赋对世道教化大有裨益。

登徒子好色赋

大夫登徒子在楚襄王面前侍奉,说宋玉的坏话:“宋玉这个人,体态容貌闲雅美丽,嘴里常说些微妙的言辞,而且生性好色,希望大王不要让他出入后宫。”楚王把登徒子的话问宋玉,宋玉说:“体态容貌闲雅美丽,是上天赋予的;嘴里常说些微妙的言辞,是向老师学习的;至于好色,我没有。”楚王说:“您不好色,也有说法吗?有说法就留下,没有说法就退下。”宋玉说:“天下的美人,没有比得上楚国的;楚国的美人,没有比得上我家乡的;我家乡的美人,没有比得上我东邻的女子。我东邻的女子,增加一分就太长,减少一分就太短,涂粉就太白,抹胭脂就太红,眉毛像翠鸟的羽毛,肌肤像白雪,腰像束着的白绢,牙齿像含着贝壳,嫣然一笑,迷惑阳城,迷倒蔡国。然而这个女子爬上墙偷看我,三年至今也没有答应我。登徒子却不是这样,他的妻子蓬头垢面

挛耳齞【彦】唇歴齿,旁行踽【雨】偻【缕】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熟察之,谁为好色者矣?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今夫宋玉,盛称隣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耶?臣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章华大夫楚人入仕于秦时使楚因闻玉之言故疑其不免为所惑乱者臣则所守者德不若是矣此亦玉假托之之辞】且夫南楚穷巷之妾,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覩者,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大夫曰:唯唯。

译耳朵卷曲,嘴唇外翻,牙齿稀疏,走路歪斜,弯腰驼背,又患有疥疮和痔疮,登徒子却喜欢她,还生了五个儿子。大王仔细考察一下,谁才是真正好色的人呢?这时,秦国的章华大夫在旁边,于是进前说道:“现在宋玉极力称赞邻家女子是美色,这是愚弄迷惑大王吗?臣自认为坚守德行,认为宋玉不如我。况且南楚穷巷中的妾室,哪里值得向大王称道呢?至于臣这浅陋的眼睛曾经见过的,不敢说。”大王说:“试着为我讲讲。”大夫说:“是,是。”

臣少曾逺游,周览九土,足歴五都【九州之土,五方之都】出咸阳,熈邯郸,从容郑卫,凑洧之间【熈,戏也;凑洧,郑二水名】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鸧鹒喈喈,羣女出桑,此郊之姝,华色含光,体美容冶,不待饰妆。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袪【古音顾】赠以芳华,辞甚妙【古音暮】于是处子,怳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宻体疎,俯仰异观【去声】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处女未嫁者,言若有相望而守礼不来,情意已宻而形体疎逺】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絜斋俟兮,惠音声,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处子称诗以答大夫,寤见也,言见春发荣乃先斋戒以待惠我好音,而今赠我大路之诗,我则不如无生,言不受也】因迁延而辞避,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慿,目欲其顔,心顾其义【古音俄】扬诗守礼,终不过差【古音磋】故足称也。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宋玉于隣女之窥而三年不许,亦顾义之意也】

  题登徒子好色赋

夫别嫌明微,赋之文也。委婉冲融,赋之让也。隂阳顺理,赋之贞也。超脱清和,赋之雅也。发乎性情而止乎礼义,赋之本也。五者备,赋乎?赋乎?愚读《宋玉登徒子赋》曰:「玉好色,勿与出入后宫。何其野而不文?至所受于天,所学于师,何其夸而不让?登墙相窥,何其淫而不贞?俚及疥痔之谈,何其鄙而不雅?及至卒章,以微词相感动,精神相依慿。目欲其顔,心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则作而叹曰:「美哉,得其本乎!」是不可以枝叶而弃其灵根也。于是断自章华大夫以下,而熟诵之。

  屈宋古音义卷三

  屈宋古音义跋

夫古今声音必有异也。故以今音读今,以古音读古,句读不龃于唇吻,精义自绎于天衷,确乎不可易之道也。自唐以来,皆以今音读古之辞赋,一有不谐,则一曰叶;百有不谐,则百曰叶。借叶之一字,而尽该千百字之变,岂不至易而至简?然而古音亡矣。古音既亡,则昔人依永谐声之义,泯泯于后世,不可谓非阙事也。呉才老、杨用修有志复古,着《韵补》《古音丛目》诸书,庶几卓然其不惑。然察其意,尚依违于叶音可否之间,又未尝防稡秦汉之先,究极上古必然之韵,故其稽援虽博,终未能顿革旧习,而《诗》《易》辞赋卒不可读如故也。余少受《诗》,家庭先人木山公尝曰:「叶音之说,吾终不信。以近世律絶之诗,叶者且寡,乃举三百篇尽谓之叶,岂理也哉?」然所从来逺,未易遽明。尔竖子他日有悟,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余于时黙识教言,若介于胸臆,故上综徃古篇籍,更相触证,久之豁然自信也。独弱侯先生论与余合,抑何其寥寥乎?近有搢绅不知古音者,或告之曰:「马古音姥。」渠乃呼其从者曰:「牵我姥来。」从者愕然,座客皆笑。夫用古于今,人之笑也;则用今于古,古人之笑可知。故自叶音之说以来,贤圣之咥然于地下也,久矣。余不得不力为之辩畅,呉杨之防,洗今古之陋,实余肝膈所拳拳矣。惜著论也晚,未及报命于先人,又笔力短浅,不足以发余之弗克负荷罪矣。夫万歴甲寅春人日,陈第书于江心寺之浩然楼。

译臣年轻时曾远游,遍览九州大地,足迹踏遍五方都城。出咸阳,戏游邯郸,从容于郑卫之间,汇聚在洧水之畔。那时正值春末夏初,鸧鹒鸟叫声和谐,众女子外出采桑。这郊野中的美女,容貌华美含光,体态美丽妖冶,无需修饰装扮。臣观察其中美丽的女子,于是吟诗道:“沿着大路啊,拉住你的衣袖。赠送你芬芳的花朵,言辞非常美妙。”于是那处女,恍惚间似有期待却不见人来,忽然间似有人来却看不见,情意亲密而形体疏远,俯仰之间神态各异。含着喜悦微微一笑,偷偷注视,眼波流转。又吟诗道:“觉醒于春风啊,草木焕发新鲜繁荣,洁身斋戒等待啊,希望听到美好的声音,你这样赠送我啊,不如没有出生。”于是她拖延推辞躲避,大概只是用含蓄的言辞相互感动,精神相互依凭,眼睛想要看她的容颜,心里顾及道义。吟诗守礼,始终不越轨。所以值得称赞。于是楚王称赞好,宋玉于是没有退下。

登徒子好色赋

辨别嫌疑、阐明细微,是赋的文采。委婉平和,是赋的谦让。阴阳顺理,是赋的正直。超脱清和,是赋的典雅。发乎性情而止乎礼义,是赋的根本。这五样具备,才是赋吗?才是赋吗?我读《宋玉登徒子赋》说:“宋玉好色,不要让他出入后宫。多么粗野而没有文采?至于他所说的天赋和师承,多么夸耀而不谦让?登墙偷看,多么淫荡而不正直?涉及癞疮痔疮的谈论,多么鄙俗而不典雅?等到结尾,用含蓄的言辞相互感动,精神相互依凭。眼睛想要看她的容颜,心里顾及道义。吟诗守礼,始终不越轨。”于是起身感叹说:“美好啊,得到了根本!”不能因为枝叶而抛弃灵根。于是从章华大夫以下截断,并熟读它。

屈宋古音义卷三

屈宋古音义跋

古今的声音必定有差异。所以用今音读今人作品,用古音读古人作品,句读在唇齿间不抵触,精妙的义理自然从心中推演出来,这是确实不可改变的道理。自唐代以来,都用今音读古人的辞赋,一旦有不协调,就说一次叶音;百次有不协调,就说百次叶音。借用“叶”这一个字,而概括千百个字的音变,难道不是太容易太简单了吗?然而古音却亡失了。古音既亡,那么前人依循声律和谐的意义,在后世渐渐消亡,不能说不是缺失的事。吴才老、杨用修有志于复古,著《韵补》《古音丛目》等书,差不多卓然不惑。但考察他们的意思,还在叶音是否可行的之间犹豫,又未曾搜集秦汉以前的资料,探究上古必然的韵脚,所以他们的考证援引虽然广博,终究未能彻底革除旧习,而《诗》《易》辞赋终究还是像原来那样不可读。我小时候学习《诗经》,家中先人木山公曾说:“叶音的说法,我始终不信。用近世的律诗绝句,叶音的本来就少,却把三百篇全部说成是叶音,难道合乎情理吗?”然而渊源深远,不容易立刻阐明。你小子日后有领悟,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著述的意愿。我当时默默记住教诲,好像刻在胸臆中,所以上溯综合往古篇籍,互相触证,久了豁然自信。只有弱侯先生的论述与我相合,为什么这么稀少呢?近来有不懂古音的士大夫,有人告诉他:“马的古音是姥。”他便呼叫他的随从说:“牵我姥来。”随从愕然,座客都笑了。用古音于今,人们会笑;那么用今音于古,古人的笑可知。所以自从叶音之说以来,圣贤在地下冷笑,已经很久了。我不得不尽力为之辩白畅达,吴杨的见解,洗刷今古的陋习,实在是我心中拳拳不忘的。可惜著论太晚,来不及报答先人,又笔力短浅,不足以发挥我的意思,不能负荷的罪过啊。万历甲寅春人日,陈第书于江心寺之浩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