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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儒行集传二

儒行集传卷上

儒藏 · 礼经 · 已译 · 第 2–45 段

:夫政也者,蒲芦也。葢以儒者立徳甚难,人君立政甚易,故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致治。仲尼之难言儒行,孟子之易言王政,凡以防其怠忽,进于有为,其义则一也】

译政事就像蒲苇一样(容易推行)。这是因为儒者树立德行非常困难,而君主建立政事却很容易,所以英明的君主在寻求贤才时辛劳,在实现治理时安逸。孔子难以讲述儒者的行为准则,孟子容易讲述王道政治,这都是为了防止君主懈怠疏忽,促使他们有所作为,其意义是一致的。

自立章第二

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懐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席上之珍非为聘也,而聘者必繇之;夙夜强学非为问也,而问者必繇之;懐忠信非为举也,而举者必繇之;力行非为取也,而取者必繇之。其自立者无待而或借以立,则恒若待之也。其待之未至,则应之不苟,恒若需缓者,故谓之曰儒。儒行十六而自立为首,三才所以不坠,则必繇此人。臣以此事其君,则保傅之道也】

【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乐尧舜之道,非义非道禄以天下弗顾,繋马千驷弗视,一介不与,一介不取。成汤乃使人以币聘之。尹嚣嚣然谓:“我处畎畆之中,乐尧舜之道,何用币聘为哉?”汤三使不已,尹乃幡然有亲见尧舜知觉生民之意,然后就汤説以伐夏救民。故儒有席上之珍,则伊尹是也】

【傅説筑于傅岩之野,多闻学古,逊志敏修,不自有其善,不自矜其能,逺师伊尹,近友▯盘。髙宗闻知其贤,乃托夣帝赉,审厥象形,以旁求于天下,得于傅岩,爰立作相,置诸左右,命以朝夕纳诲。后世比于伊尹,故儒有席上之珍,则傅説者是也】

【太公望,故卫之出夫也。屠于朝歌,迎客于棘津。服先圣之道,善善而恶恶。髪白齿坠,天下无知之者。西伯出猎,卜得霸王之辅,因遇之于渭阳。察其言貌,载与俱归。曰:“吾先君太公望子乆矣。”西伯之得太公,以为养老;而太公之佐武王,以授敬胜之道。故儒有席上之珍,则太公望是也】

【忠武侯亮躬耕于南阳,读书独领大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崔州平、徐庶以为信然。其才具英博,而将以谨慎,智虑优长,而出以严正常称淮南之言,谓“澹泊可以明志,宁静可以致逺”也。先主欲因徐庶见之,徐庶谓“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先主因枉驾就之,三造乃见。遂与谈霸业、兴王室,再扶汉祚者三十余年。故儒有席上之珍,则如武侯者,亦是也】

  【楚书寳善孔门尝称之其説在汉记新序曰秦欲伐楚使觇楚之寳器王谓子西曰秦观吾寳随矦之珠和氏之璧其可出乎子西黙然乃问昭奚卹昭奚卹曰此欲观吾之得失不在玩好臣请应之明日发精卒三百陈于西门之内为坛四面请秦使就东面之位令尹子西南面太宰子敖次之叶公子髙次之司马子反次之昭奚防自居西面之坛称曰客欲观楚国之寳楚国之寳盖在此矣理百姓实仓廪使民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此奉圭璧交四邻使无忿悁之忧太宰子敖在此守疆保界不侵外国外国亦不侵叶公子髙在此治师旅整兵戎提枹皷以动百万之众使赴汤火蹈白刃司马子反在此懐霸王之余议摄治乱之遗风则昭奚防在此使者戄然失对而去史记又曰齐威王防魏惠王于郊魏问齐曰王亦有寳乎王谢无有魏王曰以鄙国褊小犹有照乘之珠十而大国何歉乎威王曰吾所寳者异此耳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门则楚不为冦泗上诸侯皆来朝有盼子者使守髙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有黔夫者使守徐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持此寳将以照千里奚独照乗哉説苑曰经矦往适魏太子左带羽玉具剑右带环佩光耀相属良乆太子不视又不问也经矦曰魏亦有寳乎太子曰有主信臣忠百姓上戴此魏之寳也经矦曰非此之问吾问其器耳太子又曰有之有徒师沼治魏而市无贰价有郄辛治阳而道无拾遗有芒卯在朝而四邻贤士因以相见此三大夫则其器也于是经矦解剑与佩委之坐愆然起黙然不谢趋而出故如昭奚防齐威王魏太子者此近于知席上之珍者也不知席上之珍不可坐镇人国】

【周公曰:不吾如者,累我者也;与我齐者,无益我也;贤于我者,不与我处。何以致之?礼也。故席珍待聘,贤者之所自处也】

【成汤曰:学圣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静居独思,譬如火焉。夫舍学圣王之道而静居独思,犹舍日之明而就火于室也,可以小察,未可以大知。故惟学问为可以广明徳慧。儒有夙夜强学,则谓此也】

【学记》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

译自立章第二

哀公铺设坐席,孔子在一旁侍立,说:“儒者有坐席上的珍宝以待聘请,早晚勤勉学习以待询问,怀抱忠诚信义以待举荐,努力践行以待录用。他们自立于世的状况就是这样的【坐席上的珍宝并非为了求聘,但聘请的人必定由此而来;早晚勤勉学习并非为了求问,但询问的人必定由此而来;怀抱忠诚信义并非为了求举荐,但举荐的人必定由此而来;努力践行并非为了求录用,但录用的人必定由此而来。他们的自立不依赖外物,有时借助外物而立,却常常好像是在等待一样。那些等待的时机未到,他们的应对就不苟且,常常好像需要迟缓一些,所以称他们为儒。儒行有十六种,自立排在首位,天地人三才之所以不坠落,必定是因为这些人。臣子用这些事侍奉君主,就是保傅的道理】

【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尧舜之道为乐,不合道义、不合道义的俸禄即使拿天下给他也不顾,拴着马的千辆马车也不看,一根草也不给,一根草也不取。成汤于是派人带着礼物聘请他。伊尹傲慢地说:“我处在田间,以尧舜之道为乐,何必用礼物聘请我呢?”成汤三次派人不停止,伊尹于是幡然改变心意,有了亲眼见到尧舜、觉悟生民的意愿,然后就去成汤那里,劝说伐夏救民。所以儒者有坐席上的珍宝,就是伊尹这样的人】

【傅说在傅岩的田野筑墙,博闻广识,学习古法,谦逊地修养自己,不自恃自己的善行,不自夸自己的才能,远师伊尹,近友盘庚。高宗听说并知道他的贤能,于是托梦给天帝赏赐,审视他的形象,在天下广泛寻求,在傅岩找到了他,于是立他为相,安置在左右,命令他早晚进献教诲。后世将他比作伊尹,所以儒者有坐席上的珍宝,就是傅说这样的人】

【太公望,原本是卫国的出夫。在朝歌宰杀牲畜,在棘津迎接客人。奉行先圣的道,喜好善行而厌恶恶行。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天下没有了解他的人。西伯出猎,占卜得到霸王的辅佐,因此在渭水北岸遇到了他。观察他的言谈容貌,载着他一起回去。说:“我的先君太公盼望您很久了。”西伯得到太公,用来养老;而太公辅佐武王,传授敬胜之道。所以儒者有坐席上的珍宝,就是太公望这样的人】

【忠武侯诸葛亮在南阳亲自耕作,读书独自领会大意,自比于管仲、乐毅,当时的人不认为他这样。只有崔州平、徐庶认为确实如此。他的才具英明广博,却以谨慎为本,智虑优长,却以严正著称,常称淮南之言,说“淡泊可以明志,宁静可以致远”。先主想通过徐庶见他,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见,不可以委屈招致”,先主于是屈尊前往,三次拜访才见到。于是与他谈论霸业、复兴王室,再次扶持汉朝国运三十多年。所以儒者有坐席上的珍宝,就像武侯这样的人,也是的】

【楚书宝善,孔门曾经称赞他,他的说法在《汉记·新序》中说:秦国想攻打楚国,派间谍窥探楚国的宝物。楚王对子西说:“秦国窥探我们的宝物,随侯珠、和氏璧,可以拿出来吗?”子西沉默不语,于是问昭奚恤。昭奚恤说:“这是想观察我们的得失,不在于玩好之物。臣请求应对他。”第二天,派出精锐士兵三百人,陈列在西门之内,建造四面都有坛位的祭坛,请秦国使者坐在东面的位置,令尹子西坐在南面,太宰子敖其次,叶公子高其次,司马子反其次,昭奚恤自己坐在西面的坛位上,说:“客人想观察楚国的宝物,楚国的宝物大概就在这里了。治理百姓,充实仓廪,使百姓各得其所,令尹子西在这里;捧着圭璧,交往四邻,使没有忿怒怨恨的忧患,太宰子敖在这里;守卫疆界,保护边界,不侵犯外国,外国也不侵犯,叶公子高在这里;治理军队,整顿兵器,拿起鼓槌以调动百万之众,使他们赴汤蹈火,冒着白刃,司马子反在这里;怀着霸王的余议,承接治乱的遗风,那么昭奚恤在这里。”使者惊恐失色,无言以对而离开。《史记》又说:齐威王在郊外会见魏惠王,魏王问齐王说:“大王也有宝物吗?”齐王回答说没有。魏王说:“以我国狭小,还有照乘之珠十颗,而大国却缺少什么呢?”齐威王说:“我所珍视的与此不同。我的臣子有檀子,让他守卫南门,那么楚国不敢侵犯,泗水上的诸侯都来朝见;有盼子,让他守卫高唐,那么赵国人不敢向东在黄河捕鱼;有黔夫,让他守卫徐州,那么燕人在北门祭祀,赵人在西门祭祀,迁徙跟随的有七千多家;有种首,让他防备盗贼,那么路上没有拾取遗失物品的。拿着这些宝物,将用来照亮千里,难道只是照亮乘车的珠子吗?”《说苑》说:经侯前往魏国,魏太子左边佩带羽玉装饰的剑,右边佩带环佩,光芒闪耀,接连不断。过了很久,太子不看他,也不问他。经侯说:“魏国也有宝物吗?”太子说:“有,君主守信,臣子忠诚,百姓拥戴,这是魏国的宝物。”经侯说:“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器物。”太子又说:“有,有徒师沼治理魏国,而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有郄辛治理阳地,而路上没有拾取遗失物品的;有芒卯在朝廷,而四邻的贤士因此相见。这三位大夫就是器物。”于是经侯解下剑和佩玉,放在座位上,恭敬地起身,沉默不语,不道谢,快步走出。所以像昭奚恤、齐威王、魏太子这样的人,这接近于知道坐席上的珍宝的人。不知道坐席上的珍宝,不可以坐镇国家】

【周公说:“不如我的人,拖累我;与我相等的人,对我无益;贤于我的人,不与我相处。怎么做到呢?靠礼。所以坐席上的珍宝等待聘请,是贤者自我处身的方式】

【成汤说:“学习圣王之道的人,好比太阳;静居独思,好比火。舍弃学习圣王之道而静居独思,犹如舍弃太阳的光明而到室内用火,可以小察,不可以大知。所以只有学问可以广明德慧。儒者早晚勤勉学习,就是说的这个】

【《学记》说:“古代的教化,家有塾,党有庠,术

有序,国有学。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羣,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逹,强立不反,谓之大成。」又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知困,然后能自强也。」又曰:「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儒有夙夜强学,则亦谓此也】

译有次序,国家有学校。第一年考察学生能否离析经义、辨别志向,第三年考察学生能否专心学业、乐于合群,第五年考察学生能否广泛学习、亲近师长,第七年考察学生能否讨论学问、选择朋友,这叫做小成。第九年能够触类旁通、坚强自立而不违背正道,这叫做大成。」又说:「学习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教导别人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困惑。知道不足,然后才能自我反省;知道困惑,然后才能自我勉励。」又说:「君子知道学习的难易,并了解其优劣,然后才能广泛地比喻说明。能够广泛地比喻说明,然后才能成为老师;能够成为老师,然后才能成为长官;能够成为长官,然后才能成为君主。儒者日夜勤奋学习,也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晋文公之既反国也,问元帅于赵衰。对曰:「郤縠可。」郤縠行年五十矣,守学弥惇,先王之法,志徳义之府也。徳义生民之本也,能惇笃者不忘百姓也。请从郤縠。从之,故儒有夙夜强学,郤縠之谓也】

【甯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之劳,谓其友曰:“何修而免此苦也?”其友曰:“是莫如学。学二十年,则可以逹矣。”甯越曰:“请十五歳,人将休,吾不敢休;人将卧,吾不敢卧。”十三嵗学成,而周威公师之。故如越者,则可言夙夜强学矣】

【晋平公问于师旷曰:「吾年七十,欲学,恐暮矣。」师旷曰:「何不炳烛乎?」平公曰:「何言之戏也?」师旷曰:「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孰与昧行?」师旷之言,则可与知强矣。桓公北伐孤竹,前临卑耳之谿,举矢而注视,谓左右曰:「事其不济乎?今者见人长尺,章物皆具,冠右袪衣,走马前疾,得毋乃惑乎?」管仲对曰:「臣闻登山之神,有俞儿者,长尺而人物具,是霸王之符也。走马前疾,道也;袪衣示前有水也;从右乃渉。」俄而赞水者至,云:「走左则及冠,走右则及膝。」桓公从之,乃济卑耳之谿。故如管仲,则可以待问矣。然而近于怪。晋平公出畋,见乳虎伏而不动,谓师旷曰:「霸王出,车则猛兽受制,其谓此乎?」师旷曰:「鹊食猬,猬食鵔鸃,鵔鸃食豹,豹食駮,駮食虎,駮似驳马,得毋骖驳马而出乎?」异日出朝,有鸟环于公前,又谓师旷曰:「霸王在,御鳯鸟来下,其谓此乎?」师旷曰:「东方有鸟,名曰谏珂。其为鸟也,文身而朱足,憎鸟而爱狐,得毋衣狐裘以朝乎?」故如师旷,则可以待问矣。然而近于谲。子产使于晋,问晋矦之疾。叔向曰:「寡君之疾,卜者以实沈、台骀为祟,史莫之知,此何神也?」子产曰:「昔髙莘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不相能也,日寻干戈,用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故参为晋星,则实沈参神也。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防,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封于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灭之,则台骀汾神也。抑是二者不及君身,若君身则出入饮食、哀乐之事也,山川星辰之神,何为焉?」韩宣子又曰:「君之疾乆矣,上下神祗无不谕也。今夣黄熊入于寝门,是其为厉与?」子产曰:「君之明,子为政,其何厉之有?昔者鲧违帝命,化为黄熊,以入羽渊,是为夏郊三。代举之,夫鬼神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故天子祠上帝,公矦祠百神,自卿已下,不过其族。今周室少卑,晋为盟主,或者未举夏郊也。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为尸,五日瘳。公见子产,赐莒鼎,故如子产可以待问矣。然而近于史】

【楚子次于干谿,右尹子革夕。楚子与之语,将求鼎于周,求许田于郑,城陈、蔡,不羮,以诸侯为畏己也。子革应之如响。仆析父谓子革曰:「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将若何?」子革曰:「且须之。」良乆,王出,左史倚相趋而过。王曰:「是良史也,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逺,其焉能知?」楚子曰:「子能乎?」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徳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楚子揖而入,不寝不食,不能自克,以及于难。故如子革可以待问矣。然而近野,其惟呉季子乎?呉季札聘于鲁,观鲁之寳,书《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请观周乐,乃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其卫康叔、武公之徳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

译晋文公回国后,向赵衰询问谁可以担任元帅。赵衰回答说:“郤縠可以。”郤縠已经五十岁了,他坚守学问更加笃厚,先王的法度,是志在德义的府库。德义是百姓的根本,能够笃厚的人不会忘记百姓。请跟随郤縠。晋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所以儒者有早起晚睡勤奋学习的美名,说的就是郤縠。

甯越是中牟的边远之人。他苦于耕种的劳累,对他的朋友说:“怎么做才能免除这种苦呢?”他的朋友说:“这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了。学习二十年,就可以显达了。”甯越说:“请让我用十五年时间,别人休息,我不敢休息;别人睡觉,我不敢睡觉。”十三岁学业完成,周威公拜他为师。所以像甯越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早起晚睡勤奋学习了。

晋平公问师旷说:“我七十岁了,想学习,恐怕太晚了吧。”师旷说:“为什么不点燃蜡烛呢?”平公说:“这是什么玩笑话呢?”师旷说:“我听说:年少时好学,就像初升太阳的光芒;壮年时好学,就像正午太阳的光辉;老年时好学,就像点燃蜡烛的明亮。这与在黑暗中行走相比,哪个更好呢?”师旷的话,就可以让人知道勤奋的重要性了。齐桓公向北讨伐孤竹,前面遇到卑耳溪,举起箭矢注视前方,对左右的人说:“事情恐怕不能成功吧?刚才看见一个身高一尺的人,各种服饰都具备,戴着帽子,右手提着衣襟,走在马前很快,难道不是迷惑人的吗?”管仲回答说:“我听说登山的神,有一个叫俞儿的,身高一尺而人的形体具备,这是霸王的符瑞。走在马前很快,是引导道路;提着衣襟表示前面有水;从右边走就可以涉水。”不久,熟悉水情的人来了,说:“往左走水深到帽子,往右走水深到膝盖。”桓公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渡过了卑耳溪。所以像管仲这样的人,就可以应对询问了。然而这接近怪异。晋平公外出打猎,看见一只乳虎趴着不动,对师旷说:“霸王出现,车驾出行猛兽就会受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师旷说:“喜鹊吃刺猬,刺猬吃鵔鸃,鵔鸃吃豹,豹吃駮,駮吃虎,駮像驳马,难道不是驾着驳马出来的吗?”另一天早上上朝,有鸟在公面前环绕,又对师旷说:“霸王在位,驾驭凤凰鸟下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师旷说:“东方有一种鸟,名叫谏珂。这种鸟,身上有花纹,脚是红色的,讨厌鸟而喜欢狐狸,难道不是穿着狐裘上朝的吗?”所以像师旷这样的人,就可以应对询问了。然而这接近诡诈。子产出使晋国,询问晋侯的病情。叔向说:“我们国君的病,占卜的人认为是实沈、台骀作祟,史官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神呢?”子产说:“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他们不能和睦相处,天天寻找借口动武,因此把阏伯迁到商丘,主管辰星,商人因此继承;把实沈迁到大夏,主管参星,唐人因此继承。所以参星是晋国的星宿,那么实沈就是参星的神。金天氏有个后代叫昧,担任玄冥之官,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继承他的官职,宣汾洮,堵塞大泽,以便在太原居住,天帝因此把他封在汾川,沈、姒、蓐、黄四国确实守护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灭掉了他们,那么台骀就是汾水的神。不过这两个神都不及您自身,如果是您自身,那就是出入饮食、哀乐的事情,山川星辰的神,能做什么呢?”韩宣子又说:“国君的病很久了,上下神祇没有不告诉的。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它作厉鬼吧?”子产说:“国君圣明,您执政,哪有什么厉鬼呢?从前鲧违背帝命,化为黄熊,进入羽渊,这就是夏郊三。后代举行祭祀,鬼神所及,如果不是同族,就继承相同的职位。所以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百神,从卿以下,不超过自己的族类。现在周王室地位降低,晋国作为盟主,也许没有举行夏郊的祭祀吧。”宣子把这话告诉祭祀夏郊的人,董伯作为尸,五天病就好了。晋平公接见子产,赐给他莒鼎,所以像子产这样的人,就可以应对询问了。然而这接近史官。

楚灵王驻扎在干溪,右尹子革晚上进见。楚王与他谈话,打算向周王室求鼎,向郑国求许田,修筑陈、蔡的城墙,不杀牛祭祀,让诸侯畏惧自己。子革应答得像回声一样。仆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的希望啊。现在跟大王说话像回声一样,将怎么办呢?”子革说:“暂且等着。”过了很久,大王出来,左史倚相快步走过。大王说:“这是个好史官,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说:“我曾经问过他。从前穆王想放纵他的心意,周游天下,将要使天下都有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来制止大王的心,大王因此得以在祗宫善终。我问过他这首诗,他却不知道。如果问远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呢?”楚王说:“您能吗?”子革说:“能。”那首诗说:“祈招的安详,彰显德音,思念我王的法度,像玉一样,像金一样,衡量民力,而没有醉饱之心。”楚王作揖而入,不睡觉不吃饭,不能克制自己,以至于遭遇祸难。所以像子革这样的人,就可以应对询问了。然而这接近野史,大概只有吴季子吧?吴季札出使鲁国,观赏鲁国的宝物,书上《春秋》说:“周礼全在鲁国了。”请求观赏周乐,于是让乐工为他唱《周南》、《召南》,说:“美啊!开始奠定基业了,勤劳而不怨恨啊。”为他唱《邶》、《鄘》、《卫》,说:“美啊!深沉啊,忧愁而不困顿,大概是卫康叔、武公的德行吧?”为他唱《王》,说:“美啊!思念而不

惧,其周之东乎?」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其周之旧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陶唐之遗乎?何忧之逺也?」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徳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熈熈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迩而不偪,逺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不费,取不贪,处不底,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有度有序,盛徳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憾。”见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若此乎?”见舞大濩者,曰:“圣人之▯也,而犹有慙徳,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徳,非禹其孰能修之?”见舞韶箾者,曰:“徳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徳,蔑以加此矣。”观止矣!虽有他乐,不敢请已】

译害怕,这大概是周朝东迁时的情况吧?”为鲁君演奏《郑》地乐曲,说:“美妙啊!但过于细碎,百姓难以忍受,这大概是先灭亡的国家吧?”为鲁君演奏《齐》地乐曲,说:“美妙啊!气势宏大,真是大国之风啊!作为东海一带表率的人,大概是太公吧?这个国家的潜力不可估量。”为鲁君演奏《豳》地乐曲,说:“美妙啊!浩荡开阔,快乐而不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的情况吧?”为鲁君演奏《秦》地乐曲,说:“这就叫做夏声,能够继承夏声就能成就大业,这大概是周朝故地的遗风吧?”为鲁君演奏《魏》地乐曲,说:“美妙啊!声音洪亮,宏大而委婉,节俭而容易推行,用德行来辅助,这就是贤明的君主啊。”为鲁君演奏《唐》地乐曲,说:“思虑深远啊!这是陶唐氏的遗风吧?为什么忧患考虑得如此长远呢?”为鲁君演奏《陈》地乐曲,说:“国家没有君主,它能长久吗?”从郐国以下的乐曲,就不再评论了。为鲁君演奏《小雅》,说:“美妙啊!思念而不二心,怨恨而不直言,这大概是周朝德行衰微的表现吧?但还有先王遗留的百姓。”为鲁君演奏《大雅》,说:“广阔啊!和乐的样子,委婉而具有正直的体统,这大概是文王的德行吧?”为鲁君演奏《颂》,说:“达到极致了!正直而不傲慢,委婉而不屈服,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弃,变迁而不放纵,反复而不厌倦,悲哀而不忧愁,快乐而不荒淫,使用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予而不耗费,索取而不贪婪,静处而不停滞,行动而不放纵。五音和谐,八风平和,有法度有秩序,这是盛大德行的共同体现。”看到跳《象箾》、《南籥》舞的人,说:“美妙啊!但还有遗憾。”看到跳《大武》舞的人,说:“美妙啊!周朝的兴盛,就像这样吗?”看到跳《大濩》舞的人,说:“圣人的德行啊,却还有惭愧之处,做圣人真难啊。”看到跳《大夏》舞的人,说:“美妙啊!勤劳而不居功,如果不是禹,谁能做到这样呢?”看到跳《韶箾》舞的人,说:“德行达到极致了!伟大啊!像天无所不覆,像地无所不载。即使是非常盛大的德行,也没有比这更高的了。看到这里就够了!即使有其他音乐,也不敢再请求观看了。”

【盖自季札没,而仲尼之徒始盛。卜子夏、田子方辈相继,强学以为人师。盖五百余年,而刘向、扬雄之学兴。向、雄之学不醇于董仲舒。仲舒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以乆次相传授,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江都王从问三仁之义,河间献王从问《孝经》,故强学待问,董仲舒有焉。又五百余年,而王通者出。王通生于隋时,受书于东海李育,学诗于防稽夏琠,问礼于河东闗子明,正乐于北平顾汲,考易于族父仲华。不解衣者六嵗,学成献策于隋廷。文帝大悦,恨得之晚。公卿杨素、苏防、李徳林皆从问业。通入而有忧色,或问之。通曰:「素与吾言政而不及化,防与吾言声而不及雅,徳林与吾言文而不及理。」门人曰:「是何忧乎?」通曰:「言政而不及化,是天下无礼也;言声而不及雅,是天下无乐也;言文而不及理,是天下无文也。王道何从而兴乎?」遂隐归于河汾。故强学以待问,则王通有焉。又五百余年,有程颢者出,与弟颐、张载同为学于《表记》。中举「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之语以为学的。虽其天性冲融,不事勉强,而夙夜自警,从事于克复于尊道之原,独得其要。故其造就人才最多,有进于问答淑艾之外。故强学待问,程氏诸儒亦有焉。自是古学渐兴,而力行近仁之说,又大惕于天下。则是元祐诸儒之力也】

【臣观好学,知耻,力行,皆逹徳之事。必如子产、季札,则生质悬殊;如张载、程颐,则人人可学。董仲舒曰:「事在勉强而已】

【曽子谓曽元曰:防乎?吾无顔氏之言,吾何以告汝哉?夫华繁而实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人生百嵗之中,有疾病焉,有老防焉。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年既耆艾,虽欲弟,谁为弟?故孝有不及,弟有不时,其此谓欤?君子一举足,不忘父母;一出言,不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防,不敢以亲之遗体行殆。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草木以时伐焉,禽兽以时杀焉。仁者,仁此者也;礼者,履此者也;义者,宜此者也;忠者,中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强者,强此者也。乐自顺此生,刑自反此作。故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之后世而无朝夕,是一贯之道也。若曽子,则可谓忠信矣】

【子夏过曽子曰:「入食。」子夏曰:「不为公费乎?」曽子曰:「君子有三费,饮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乐,钟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曰:「何也?」曽子曰:「有亲可畏,有君可事,有子可遗,此一乐也。有亲可谏,有君可去,有子可怒,此二乐也。有君可喻,有友可助,此三乐也。少而学之,长而忘之,此一费也。事君有功而轻负之,此二费也。交友乆而中絶之,此三费也。」子夏曰:「善哉!谨身事,一言愈于终身之诵;事一士,愈于治万民之功。吾尝蓾焉:吾田终嵗不收,何况于人乎?与人以实,虽踈必宻;与人以虚,虽戚必踈。实之与实,如胶与漆;虚之与虚,如薄氷之见昼日。君子可不留意哉!」故如子夏,可谓懐忠信者矣】

【城濮之战,文公问于舅犯。舅犯对曰:“服义之君,不足于信;服战之君,不足于诈。诈之而已。”问于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田,得兽虽多,明年无复;干泽而渔,得鱼虽多,明年无复。诈可以偷利,而后无报。”舅犯不可,遂薄荆军,大败之。及赏,先雍季而后舅犯。从者曰:“先谋而后赏,何也?”文公曰:“雍季之言,百世之谋也;舅犯之言,一时之权也。故如雍季,可谓忠信待举者矣】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若何?”对曰:“有难无死,出亡无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忠臣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故怀忠信以待举。若晏子者,可矣】

【公明宣学于曽子三年不读书。曽子曰

译大概从季札去世后,孔子的门徒才开始兴盛。卜子夏、田子方等人相继出现,他们通过强力学问来成为他人的老师。大约过了五百多年,刘向、扬雄的学问兴起。刘向、扬雄的学问不如董仲舒那样纯正。董仲舒担任博士时,放下帷幕讲诵经典,弟子们按照先后次序互相传授,没有人见过他的面。他大概三年都不看园中的花草。江都王跟随他请教“三仁”的含义,河间献王跟随他请教《孝经》,所以通过强力学问来等待提问,董仲舒做到了这一点。又过了五百多年,王通出现了。王通出生在隋朝,向东海的李育学习经书,向防稽的夏琠学习《诗经》,向河东的闗子明问礼,向北平的顾汲校正音乐,向同族的父亲仲华考究《易经》。他六年不解衣休息,学成后向隋朝朝廷献策。文帝非常高兴,遗憾得到他太晚。公卿杨素、苏防、李徳林都跟随他问学。王通进入朝廷后却有忧色,有人问他原因。王通说:“杨素和我谈论政事却不及教化,苏防和我谈论音乐却不及雅正,李徳林和我谈论文章却不及义理。”门人说:“这是为什么呢?”王通说:“谈论政事却不及教化,这是天下没有礼制;谈论音乐却不及雅正,这是天下没有音乐;谈论文章却不及义理,这是天下没有文化。王道从哪里兴起呢?”于是隐居回到河汾。所以通过强力学问来等待提问,王通做到了这一点。又过了五百多年,程颢出现了,他与弟弟程颐、张载一同在《表记》中求学。他们中举时,引用“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的话作为治学的准则。虽然他们天性冲和融通,不刻意勉强,但早晚自我警戒,致力于克制私欲、恢复天理,探究尊崇大道的本源,独自掌握了要领。所以他们培养的人才最多,有超越问答和劝善惩恶之外的成就。所以通过强力学问来等待提问,程氏诸儒也做到了这一点。从此古学逐渐兴起,而“力行近仁”的说法,又在天下大大地警醒世人。这是元祐年间诸儒的力量。

臣观察好学、知耻、力行,都是通达德行的事情。如果一定要像子产、季札那样,那么天生的资质相差悬殊;如果像张载、程颐那样,那么人人都可以学习。董仲舒说:“事情在于勉强努力罢了。”

曾子对曾元说:“知道吗?我没有颜氏那样的言论,我拿什么来告诉你呢?花叶繁茂而果实稀少的,是自然现象;言语多而行为少的,是人。人生百岁之中,有疾病,有衰老。亲戚已经去世,即使想尽孝,向谁尽孝呢?年纪已经老迈,即使想敬爱兄长,向谁敬爱呢?所以孝有来不及的时候,悌有不合时宜的时候,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君子每迈出一步,不忘记父母;每说出一句话,不忘记父母。所以走正道而不走小路,乘船而不渡河,不敢用父母留下的身体去冒险。所以恶毒的话不出口,愤怒的话不反作用于自身。草木按时节砍伐,禽兽按时节捕杀。仁爱的人,是仁爱这些的;守礼的人,是履行这些的;行义的人,是适宜这些的;忠诚的人,是合乎这些的;守信的人,是信任这些的;刚强的人,是坚持这些的。快乐从顺应这些产生,刑罚从违背这些兴起。所以孝道放置起来充满天地,推广开来横贯四海,施用于后世而没有早晚之分,这是一以贯之的道。像曾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守信了。”

子夏拜访曾子说:“进去吃饭。”子夏说:“不是公家的费用吗?”曾子说:“君子有三种耗费,饮食不在其中。君子有三种快乐,钟磬琴瑟不在其中。”子夏说:“为什么呢?”曾子说:“有父母可以敬畏,有君主可以侍奉,有子女可以托付,这是第一种快乐。有父母可以劝谏,有君主可以离去,有子女可以责怒,这是第二种快乐。有君主可以开导,有朋友可以互助,这是第三种快乐。年轻时学习,长大后忘记,这是第一种耗费。侍奉君主有功却轻易辜负,这是第二种耗费。交朋友很久却中途断绝,这是第三种耗费。”子夏说:“好啊!谨慎自身侍奉君主,一句话胜过终身的诵读;侍奉一位贤士,胜过治理万民的功劳。我曾经忧虑过:我的田地整年没有收成,何况对人呢?对人以真诚,即使疏远也必然亲密;对人以虚伪,即使亲近也必然疏远。真诚与真诚,像胶和漆一样粘合;虚伪与虚伪,像薄冰见到日光一样消融。君子能不留意吗!”所以像子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怀抱忠诚守信的人了。

城濮之战,晋文公向舅犯询问。舅犯回答说:“顺从道义的君主,不缺乏信用;顺从战争的君主,不缺乏欺诈。只要欺诈就可以了。”又向雍季询问,雍季回答说:“烧光树林来打猎,得到的野兽虽然多,但第二年就没有了;排干沼泽来捕鱼,得到的鱼虽然多,但第二年就没有了。欺诈可以获取暂时的利益,但以后没有回报。”舅犯不同意,于是逼近荆军,大败了他们。等到赏赐时,先赏雍季而后赏舅犯。随从的人说:“先采纳计谋而后赏赐,为什么呢?”文公说:“雍季的话,是百世的谋略;舅犯的话,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所以像雍季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诚守信等待举用的人了。”

齐侯向晏子询问:“忠臣侍奉君主应该怎样?”晏子回答说:“有危难时不去死,出逃时不去送。”君主说:“划分土地封赏他,疏远爵位尊贵他,有危难时不去死,出逃时不去送,这可以算是忠吗?”晏子回答说:“言论被采纳,终身没有危难,臣子为什么要死呢?谋略被听从,终身不出逃,臣子为什么要送呢?如果言论不被采纳,有危难时去死,这是胡乱送死;劝谏不被听从,出逃时去送,这是虚伪做作。忠臣能够向君主进献善言,而不能与君主陷入危难,所以怀抱忠诚守信等待举用。像晏子这样的人,就可以了。”

公明宣向曾子学习,三年不读书。曾子说

:「宣,而居参之门三年不学,何也?」公明宣曰:「宣见夫子居宫庭,亲在,叱咤之声未尝至于犬马,宣説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应实客,恭俭而不懈惰,宣説之学而未能。宣见夫子之居朝廷,严临下而不毁伤,宣説之学而未能。宣安敢不学而居夫子之门乎?」曾子避席谢曰:「参不及也。」故如公明宣,可谓力行者矣】

译曾子问:“公明宣,你住在我的门下三年却不学习,这是为什么呢?”公明宣回答说:“宣看见夫子在宫廷中,父母健在时,呵斥的声音从未传到犬马那里,我心悦并想学习却未能做到。宣看见夫子接待宾客,恭敬节俭而不松懈懒惰,我心悦并想学习却未能做到。宣看见夫子在朝廷上,严厉地对待下属却不伤害他们,我心悦并想学习却未能做到。宣怎敢不学习就待在夫子的门下呢?”曾子离开座位道歉说:“我不如你啊。”所以像公明宣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努力践行的人啊。

【子贡谓子石子曰:「子不学诗乎?」子石子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弟,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子贡曰:「请投吾师,而就学于子也。」故如子石子,可谓力行者矣。子贡尝倦学,请于夫子曰:「愿息于事。」君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曰:「愿息于事亲。」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之难也,焉可息哉?」曰:「愿息于妻子。」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刑妻子之难也,焉可息哉?」曰:「愿息于朋友。」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之难也,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于耕。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安可息哉?」曰:「然则赐无息乎哉?」曰:「有之。望其圹,睾如也;视其封,填如也;察其从,隤如也;则可以息矣。」故子石子之力行,取于子贡,则有所本也】

【孔子之兄子孔蔑与宓子偕仕。孔子问子蔑曰:「汝之仕,何得?何亡矣?」子蔑曰:「所亡者三:王事若袭,学焉得习,是学不得明也;奉禄少,饘粥不及亲戚,是骨内益踈也;公事多急,不得吊死问疾,是朋友道阙也。」孔子不悦,过子贱而问之。子贱曰:「自仕来所得者三:始诵而今得行之,是学益明也;奉少而均分,是骨肉益亲也;公事多暇,吊死问疾,是朋友信笃也。」孔子悦,称之:「君子故如子贱,可谓力行待取者矣】

【子路为蒲大夫三年,孔子过之。入其邑,曰:“善哉繇也,忠信以寛矣。”至庭,曰:“善哉繇也,明察以断矣。”始入其境,曰:“善哉繇也,恭敬以信矣。”于是子贡问之曰:“夫子未见繇而三称善,何也?”孔子曰:“吾入其境,田畴甚易,草莱甚辟,此恭敬以信,故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忠信以寛,故民不偷也。至其庭,庭甚闲暇,羣下用命,此明察以断,故民不扰也。是三善也已。子路之行,其学则可谓力也,仲尼之取之则不待考言而毕也矣】

【汉武帝时,有申公培者,明于诗。上使安车璧帛聘之,年八十余,老矣。见天子好文辞,欲引之躬行。及见上,对曰:“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居亡何,病免归。其弟子十余人,皆浸至大官,以廉节著称。辕固生者,以不喜黄老废,亦九十余,老矣。诸儒以其廉直,嫉之。尝见公孙▯面訾之曰:“公孙子,务正学以立言,母曲学以阿世。”有倪寛者,通尚书,又学古文于孔安国。贫乏资,毎为弟子都养,时行赁作,带经而锄,休而诵读。其为人以廉知自,将口懦而善属文。事张汤为廷尉吏,防有疑奏,再上再却。寛以意对奏,上即得可。异日,汤见上问曰:“前奏非俗吏所及,谁为之者?”汤言寛,遂向用。及议封禅,称天子建中和之极,宜精専为本,称事宜为之节文,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于时儒行犹近古,懐忠信,力行待举待取。盖申公培、辕固生、倪寛亦有焉】

【元帝时,有贡禹以贤良为令,坐府责免冠,遂谢去,曰:“冠一免,何可复冠也!”既召为谏大夫,引古制:“宫室有度,宫女不过九人,秣马不过八匹,车舆器物不尽。”今尽如古,太难。宜鉴古以自节。上为之诏太仆、水衡减谷马肉兽焉。禹又言:“民生子三嵗辄出口钱,攻山取铜铁,地藏空,不能含气出云。”宜免诸官奴婢,令代闗东戍卒。禁诸近臣家与民争利。又言:“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书史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使居大位。”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天子亦为感叹,比于伯夷之亷、史鱼之直也。禹与王吉同时,吉治《诗》,禹治《春秋》,皆亷直匡主,一意于节俭,故懐忠信,力行待举待取。王吉、贡禹有焉】

【建武初,有刘昆、桓公、习容、礼教授,恒

译子贡对子石子说:“您不学习《诗》吗?”子石子说:“我有空闲吗?父母要求我尽孝,兄弟要求我友爱,朋友要求我守信,我有空闲吗?”子贡说:“请让我拜别我的老师,到您这里来学习。”所以像子石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努力践行的人了。子贡曾经厌倦学习,向孔子请求说:“我希望在侍奉君主的事务上得到休息。”孔子说:“《诗》中说:‘早晚温和恭敬,处理事务严肃谨慎’,侍奉君主的艰难,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我希望在侍奉双亲的事务上得到休息。”孔子说:“《诗》中说:‘孝子的心意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侍奉双亲的艰难,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我希望在对待妻子儿女的事务上得到休息。”孔子说:“《诗》中说:‘给妻子做出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对待妻子儿女的艰难,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我希望在对待朋友的事务上得到休息。”孔子说:“《诗》中说:‘朋友所摄取的,是用威严仪态来摄取’,对待朋友的艰难,怎么可以休息呢?”于是子贡说:“那么我希望在耕种的事务上得到休息。”孔子说:“《诗》中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索,赶紧修缮房屋,开始播种百谷’,耕种的艰难,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那么我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了吗?”孔子说:“有的。望着他的墓穴,空旷的样子;看着他的坟堆,隆起的样子;观察他的随从,衰败的样子;这样就可以休息了。”所以子石子的努力践行,被子贡所取法,是有根源的。

孔子的侄子孔蔑和宓子贱一起做官。孔子问孔蔑说:“你做官,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孔蔑说:“失去的有三点:王事像袭衣一样接连不断,学习怎么能温习,这是学问不能精明的原因;俸禄少,稀粥顾不上供给亲戚,这是骨肉关系更加疏远的原因;公事多而紧急,不能吊唁死者、问候病人,这是朋友之道缺失的原因。”孔子不高兴,去问宓子贱。宓子贱说:“自从做官以来得到的有三点:起初诵读而现在能够实行,这是学问更加精明的原因;俸禄少而平均分配,这是骨肉关系更加亲近的原因;公事多而闲暇,吊唁死者、问候病人,这是朋友信任深厚的原因。”孔子很高兴,称赞他说:“君子果然像宓子贱,可以说是努力践行等待被取用的人了。”

子路担任蒲地的大夫三年,孔子经过那里。进入他的城邑,说:“好啊仲由,忠诚守信而且宽厚。”到了庭院,说:“好啊仲由,明察秋毫而且果断。”刚进入他的境界,说:“好啊仲由,恭敬而且守信。”于是子贡问孔子说:“老师没见到仲由却三次称赞他好,为什么呢?”孔子说:“我进入他的境界,田地非常平整,杂草非常清除,这是因为恭敬而且守信,所以百姓尽力。进入他的城邑,墙屋完整坚固,树木非常茂盛,这是因为忠诚守信而且宽厚,所以百姓不怠慢。到了他的庭院,庭院非常清闲,群下听命,这是因为明察秋毫而且果断,所以百姓不被扰乱。这是三种善行。子路的作为,他的学问可以说是努力了,孔子的取法他就不需要考察言语而完全了解了。”

汉武帝时,有个叫申公培的人,通晓《诗》。皇上派安车璧帛聘请他,他八十多岁了,老了。见到天子喜欢文辞,想引导他亲身实行。等到见到皇上,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努力实行怎么样罢了。”过了不久,因病辞职回家。他的弟子十多人,都逐渐升到高位,以廉洁节操著称。辕固生,因为不喜欢黄老之学被罢免,也九十多岁了,老了。众儒生因为他的廉洁正直,嫉妒他。曾经当面指责公孙卿说:“公孙先生,务必端正学问来确立言论,不要歪曲学问来迎合世俗。”有个叫倪宽的人,通晓《尚书》,又在孔安国那里学习古文。贫穷缺乏资财,常常替弟子做饭,有时出去做雇工,带着经书锄地,休息时就诵读。他为人廉洁自知,口才笨拙但善于写文章。在张汤手下做廷尉的官吏,遇到有疑问的奏章,两次上奏两次被退回。倪宽根据自己的意见回答奏章,皇上立即批准。有一天,张汤见到皇上问说:“前面的奏章不是普通官吏能做到的,是谁写的?”张汤说了倪宽,于是被重用。等到议论封禅,称天子建立中和的极致,应该精专作为根本,称事宜作为节文,兼总条理,金声玉振。当时儒生的行为还接近古时,怀抱忠信,努力践行等待被举用被取法。大概申公培、辕固生、倪宽也有这样的品德。

汉元帝时,有个叫贡禹的人,以贤良被任命为令,因事被责罚免冠,于是辞职离去,说:“帽子一旦摘下,怎么可以再戴上呢!”后来被召为谏大夫,引用古制说:“宫室有法度,宫女不超过九人,喂马不超过八匹,车舆器物不全备。”现在全都像古制,太难了。应该借鉴古制来节制自己。皇上为此下诏给太仆、水衡减少谷马肉兽。贡禹又说:“百姓生下孩子三岁就收取口钱,开山取铜铁,地气空虚,不能含气出云。”应该免除所有官奴婢,让他们代替关东的戍卒。禁止所有近臣家与百姓争利。又说:“天下奢侈,官府混乱百姓贫穷,盗贼并起。郡国害怕伏法被诛,就选择善于巧言令色能欺骗上级官府的人担任要职,选取勇猛能苛刻百姓的人担任大位。”所以世俗都说:“为什么要孝悌?钱财多就光荣;为什么要礼义?善于写文章就做官;为什么要谨慎?勇猛就临官。”天子也为此感叹,把他比作伯夷的廉洁、史鱼的正直。贡禹与王吉同时,王吉治《诗》,贡禹治《春秋》,都廉洁正直匡正君主,一心致力于节俭,所以怀抱忠信,努力践行等待被举用被取法。王吉、贡禹有这样的品德。

建武初年,有刘昆、桓公、习容、礼教授,恒

五百余人。每春秋飨射,以素木瓠叶为爼豆,桑弧蒿矢,射兎首,观者如堵墙。王莽恶之,防莽败,乃栖抱犊山中。后举孝亷,逃之江陵,即拜江陵令,防火作。昆向之拜,辄降雨反风。迁▯农太守,虎数为害。昆为政三年,虎负子渡河,上闻异之,徴为光禄勲。问曰:“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农虎北渡河,何修而致是?”昆对曰:“偶然耳。”左右窃笑其质讷,上太息曰:“此乃长者之言也。”又有戴凭治京氐易,兼通诸经。及拜侍中,延见问得失。上曰:“侍中当匡朕,无所隐。”凭对曰:“陛下严。”上曰:“何严?”凭曰:“前太尉西曹掾蒋遵忠孝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愬,锢之是为严。”上怒曰:“汝南子欲复党乎?”凭出即自繋廷尉,诏复召入。谢曰:“臣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谏,无謇謇之节,偷生苟活,诚慙圣朝。”上为勅尚书解遵,尝以正旦朝防,命诸儒解经相难,凭夺席五十余,所谓解经不穷。戴侍中者也。故懐忠信,力行待举待取。刘昆、戴凭亦有焉】

译五百余人。每逢春秋两季举行宴饮射礼,用素木和葫芦叶制作俎豆,用桑木弓和蒿草箭,射兔子首级,围观的人像堵墙一样密集。王莽厌恶这种做法,等到王莽败亡,刘昆便隐居在抱犊山中。后来被举荐为孝廉,他逃往江陵,随即被任命为江陵令,当地发生火灾。刘昆向火叩拜,随即降雨并逆转风向。升任弘农太守,老虎多次为害。刘昆治理政事三年,老虎背着幼崽渡河离去,皇上听闻这一异象,征召他担任光禄勋。皇上问:“先前在江陵逆转风向扑灭火灾,后来治理弘农老虎向北渡河,你修持什么德行而达到这种境界?”刘昆回答说:“偶然罢了。”左右的人私下嘲笑他质朴迟钝,皇上感叹说:“这才是长者说的话啊。”又有戴凭研习京氏易学,兼通各种经书。等到被任命为侍中,皇上延见并询问政事得失。皇上说:“侍中应当匡正我,不要有所隐瞒。”戴凭回答说:“陛下威严。”皇上说:“有什么威严?”戴凭说:“前任太尉西曹掾蒋遵忠孝且通晓古今,陛下听信片面之辞的诬告,禁锢他,这就是威严。”皇上愤怒地说:“汝南人想要再结党吗?”戴凭出宫后便将自己绑缚送到廷尉府,皇上下诏再次召他入宫。戴凭谢罪说:“臣有狂妄无知的言论,不能以死伏谏,没有正直敢言的节操,苟且偷生,实在愧对圣朝。”皇上为此命令尚书解除对蒋遵的禁锢,曾经在正月初一朝会时,命令各位儒生解说经义互相辩难,戴凭夺取席位五十多次,这就是所说的解经不穷的戴侍中。所以怀抱忠信,努力践行等待举荐任用。刘昆、戴凭也有这样的品德。

【杜林,伯山,博学,称通儒。新室时,避地河西。隗嚣重其志操,强以官,不可。建武初,以弟防告归,嚣大恨,遣客遮刺之。客见林身推鹿车载弟防,行千里,感叹去。时有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皆称名儒。林遇兴,欣然曰:「林得君,谐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见林,果自服。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宝爱之,虽艰困不离身。及是,乃出以示兴等,曰:「流离兵乱,尝恐斯文垂絶,何意今日不坠于地?愿诸生无悔所学。」于是古文遂行。郑兴与杜林同在河西,善《左氏》,长于厯数,尝正责隗嚣,乃留妻子,自请归塟。既至洛,杜林为上言:「兴执义坚固,好古博物,有公孙侨、观射父之徳。昔张仲在周,燕翼宣王,而雅颂复兴。惟陛下留察。」乃徴为大中大夫。尝以日食荐渔阳太守郭汲,论朝廷不宜専用南阳故人,又以主上严察,请垂意《洪范》思柔克之政。故懐忠信,力行待举待取。杜林、郑兴,亦皆有焉】

【郑▯康成少为乡啬夫,休辄诣学,父怒之,不能禁,己造太学受业,通诸经,以山东无足问者,西入闗,事马融,融大服其精。及党禁作,遂隐居杜门。时任城何休精公羊,着《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乃为发《墨守》鍼,《膏肓》起《废疾》以通之,繇是古学遂明。尝就何进辟,设几杖甚优,一宿辄遁去。既避地徐州,还遇黄巾贼,问知其▯,皆罗拜去。疾笃,戒其子益恩曰:“吾世有懿徳,克堪王臣,固宜式序。自度无任,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整百家之不齐,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萍浮南北。比归乡邦,年已衰落。今吾告尔归,尔以事将闲居以安性,覃思以终业。尔防防,一夫无同生相依,其宜求君子之道,钻研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徳。”时袁绍集诸名贤讲论蜂起,▯后至,辨析四座厌服。汝南应劭起自赞曰:“故泰山太守应仲逺,北面称弟子,何如?”▯笑曰:“仲尼之徒考以四科,囘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慙色,故夙夜强学,待问郑▯是也。卢植子干少事马融,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坐髙堂,施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植受学积年,未尝流盼。灵帝初,大将军武以定防,加封植为书,劝令勿受,谓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所宜立。何勲之有,宜辞大赏以全身名。武不能用。光和元年日食,陈消御八事:一请勅州郡举贤良,随方核实;二请党锢非辜可申宥;三宋后家属委骸宜收瘗;四王侯家重赋宜蠲;五宜徴有道大儒郑▯等,陈洪范禳灾咎;六郡守刺史宜依三载考绩黜陟;七请谒希爵宜禁塞;八天子无私积宜▯大体畧细微。书上不省。及为北中郎将,破广宗贼,不赂小黄门,坐槛车征皇甫嵩,讼其寃。陈留王出平津,公卿无从者,独植夜驰至河上,抗折董卓,几不免,卒逃去,濳迹上谷。故如卢植者,可谓懐忠信,力行待举待取者矣】

【臣观诸贤自立,皆非有待举待取之心,而勤学好问,上下同风。自立立人,其义一也】

  容貌章第三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凡人之学问,进则其夸饰退矣。忠信存于中,则敬畏着于外。让者,礼之实也。则者,行之凖也。《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难进而易退者,人臣之义也。粥粥若无能,长者之治也。《诗》曰:抑抑威仪,维徳之隅,卫武公是也。令仪令色,小心翼翼,仲山甫是也。人臣以此事其君,则左右承弼之义也。世所谓貌儒,则君子不为也】

【孔子谓伯鱼曰:「鲤,君子不可不学,见人不可不饰。不饰则无根,无根则失理,失理则不忠,不忠则不立。夫逺而有光者,饰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汚池,水潦注焉,菅蒲生之。从上观之,知其非源也。故衣冠必中,动作必慎,则取诸此也。」《诗》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木者貌也,集木者处

译杜林,字伯山,学识渊博,被称为通儒。新朝时,他避乱到河西地区。隗嚣敬重他的志向节操,强迫他做官,他不肯。建武初年,杜林以弟弟杜防生病为由请求回家,隗嚣非常怨恨,派刺客拦截刺杀他。刺客见到杜林亲自推着鹿车,载着弟弟杜防,行走千里,感叹而去。当时有河南人郑兴、东海人卫宏,都号称名儒。杜林遇到郑兴,高兴地说:“我得到你,心愿就满足了。”让卫宏得到杜林,并且有所增益。等到卫宏见到杜林,果然心服。杜林以前在西州得到漆书古文《尚书》,珍视爱护它,虽然艰难困苦也不离开身边。到了这时,才拿出来给郑兴等人看,说:“流离战乱,曾经担心这种学问快要断绝,哪里想到今天没有失传?希望各位学生不要后悔所学。”于是古文《尚书》就流行起来。郑兴与杜林同在河西,精通《左氏春秋》,擅长历法算术,曾经严正指责隗嚣,于是留下妻子儿女,自己请求回去安葬亲人。到达洛阳后,杜林向皇上陈述:“郑兴坚守道义坚定,喜好古代学问且博学,有公孙侨、观射父的品德。从前张仲在周朝,辅佐宣王,使雅颂复兴。希望陛下留意考察。”于是征召他为大中大夫。郑兴曾经因为日食推荐渔阳太守郭汲,议论朝廷不应该只任用南阳的老朋友,又因为皇上严厉明察,请求留意《洪范》中关于柔和克制的政治。所以怀抱忠信,努力实行,等待被举荐和任用。杜林、郑兴,也都有这种品质。

郑玄,字康成,年轻时担任乡啬夫,休假就前往学校学习,父亲生气,不能禁止,后来进入太学受业,通晓各种经书,因为山东没有值得请教的人,向西进入关中,拜马融为师,马融非常佩服他的精深。等到党锢之祸兴起,就隐居闭门。当时任城人何休精通《公羊传》,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郑玄于是为《墨守》发针砭,为《膏肓》起死回生,为《废疾》治病,以通达它们,从此古学就显明了。曾经接受何进的征辟,设置几案手杖非常优厚,住了一晚就逃走了。后来避乱到徐州,回来遇到黄巾贼,贼人问知他是郑玄,都罗列拜谢离去。病重时,告诫儿子郑益恩说:“我家世代有美德,能够胜任王臣,本来应该按次序任职。我自知没有才能,只想着阐述先圣的根本意图,整理百家之不齐,以竭尽我的才能。所以听到命令不听从,像浮萍一样漂泊南北。等到回到故乡,年纪已经衰老。现在我告诉你回去,你以侍奉父母为事,闲居以安顿心性,深思以完成学业。你年幼,一个丈夫没有兄弟相依,应该寻求君子之道,钻研不要懈怠,恭敬谨慎威仪,以亲近有德之人。”当时袁绍召集各位名贤讲论,议论蜂起,郑玄最后到,辨析使四座的人厌服。汝南人应劭站起来自我推荐说:“前泰山太守应仲远,北面称弟子,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子的门徒考察以四科,颜回、子贡的门徒不称官职门第。”应劭有惭愧的神色,所以早晚努力学习,等待问难郑玄,就是这样。卢植,字子干,年轻时师从马融,喜好研究精深而不拘泥于章句,马融坐在高堂,挂着红色帷帐,前面教授学生,后面陈列女乐。卢植受学多年,不曾斜视。灵帝初年,大将军何武因为平定叛乱,加封卢植为书,劝他不要接受,说同宗相继承,披阅图牒,按次序建立应该立的人。有什么功勋,应该辞谢大赏以保全名声。何武不能采纳。光和元年日食,陈述消除灾异八件事:一请命令州郡举荐贤良,根据实际情况核实;二请党锢无辜可以赦免;三宋后家属委弃骸骨应该收殓埋葬;四王侯家重赋应该免除;五应该征召有道大儒郑玄等人,陈述《洪范》禳除灾祸;六郡守刺史应该依据三年考绩黜陟;七请谒求取爵位应该禁止;八天子没有私积应该遵循大体忽略细微。奏书上呈不被省察。等到担任北中郎将,攻破广宗贼,不贿赂小黄门,被槛车征召,皇甫嵩为他辩冤。陈留王出平津,公卿没有跟随的,只有卢植夜间奔驰到河边,抗折董卓,几乎不能幸免,最终逃去,隐藏踪迹在上谷。所以像卢植这样的人,可以说怀抱忠信,努力实行,等待被举荐和任用了。

臣观察各位贤人自立,都没有等待被举荐和任用的心思,而是勤学好问,上下风气相同。自立并立人,其道理是一样的。

容貌章第三

儒者衣冠合乎中道,行动谨慎;他的大让好像傲慢,小让好像虚伪;大处好像威严,小处好像羞愧;他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谦卑好像没有能力,他的容貌就是这样。

大凡人的学问,进取则其夸饰就退去了。忠信存在于内心,则敬畏显现在外表。让,是礼的实质。则,是行为的准则。《易经》说:天道亏损盈满而增益谦卑,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卑,鬼神危害盈满而福佑谦卑,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卑。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是人臣的道义。谦卑好像没有能力,是长者的治理。《诗经》说:严肃的威仪,是德行的角落,卫武公就是这样。美好的仪容神色,小心翼翼,仲山甫就是这样。人臣用这个侍奉君主,就是左右辅佐的道义。世所谓貌儒,君子不这样做。

孔子对伯鱼说:“鲤,君子不可不学习,见人不可不修饰。不修饰就没有根基,没有根基就失去道理,失去道理就不忠,不忠就不能立身。远而有光的是修饰;近而愈明的是学习。譬如污池,雨水注入,菅蒲生长。从上面看,知道它不是源头。所以衣冠必须合乎中道,行动必须谨慎,就是取法于此。”《诗经》说:“温和恭敬的人,好像栖息在树上。”树是容貌,栖息在树上是处

上,益髙则视下,滋惧。伯禽与康叔朝于成王,见周公三见而三笞。康叔谓伯禽曰:「盍见商子乎?」乃见商子,告之。故商子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阳,有木焉,名曰桥。」二子往之,见桥竦焉,实而仰,反见商子。商子曰:「是父道也。」又曰:「二子盍相与观乎?南山之阴,有木焉,名曰梓。」二子往之,见梓勃焉,实而俯,反见商子。商子曰:「是子道也。」二子者明日见周公,入门而趋,登堂而跪。周公拂其首,劳而食之,曰:「安见君子?」二子对曰:「见商子。」周公曰:「君子哉商子也】

译国君地位越高,向下看时就越感到恐惧。伯禽和康叔去朝见成王,看到周公三次接见他们,却三次鞭打他们。康叔对伯禽说:“我们何不去拜见商子呢?”于是去拜见商子,并将此事告诉了他。因此商子说:“你们两位何不一起去看看呢?南山的南面,有一种树,名叫桥。”两人前往观看,只见桥树高耸挺拔,果实饱满而向上仰,回来后拜见商子。商子说:“这是为父之道。”又说:“你们两位何不一起去看看呢?南山的北面,有一种树,名叫梓。”两人前往观看,只见梓树茂盛繁密,果实饱满而向下垂,回来后拜见商子。商子说:“这是为子之道。”第二天,这两人拜见周公,进门就快步走,登上厅堂就跪下。周公抚摸他们的头,慰劳并款待他们,说:“你们在哪里见到君子?”两人回答说:“见到了商子。”周公说:“商子真是位君子啊!”

【伯禽将就封,辞周公。周公戒之曰:“去矣,子无以鲁国骄士。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今王之叔父也。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尝一沐而三握髪,一食而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吾闻之曰:‘徳行广大而守以恭者荣,土地博裕而守以俭者安,禄位尊盛而守以卑者贵,人众兵强而守以畏者胜,聪明睿智而守以愚者益,博闻多记而守以浅者广。’此六守者,皆谦徳也。故《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

【孔子观于周庙,有欹器焉。守者曰:“是为宥座之器。”孔子曰:“吾闻右座之器,满则覆,虚则欹,中则正。”使子路取水试之,果然。孔子喟然叹曰:“呜呼!安有满而不覆者哉?”子路曰:“敢问持满有道乎?”曰:“持满之道,挹而损之。”曰:“损之有道乎?”孔子曰:“髙而能下,满而能虚,富而能俭,贵而能卑,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辩而能讷,博而能浅,明而能闇,是谓损而不极,惟至徳者能之。夫是数者,周孔之意,葢不在容貌也。”公孟子髙见颛孙子莫曰:“敢问君子之礼何如?”颛孙子莫曰:“去尔外厉与内折,色胜而心自取之,去三者而可矣。”子髙未逹,以告曽子。曽子愀然逡廵曰:“大哉言乎!有外厉者必内折,色胜而心自取之者必为人役。是故君子徳行成而容不知,闻识博而辞不争,知虑防逹而能不愚。颛孙子之意,亦不在容貌也】

【成肃公防晋侯伐秦,成子受脤于社不敬。刘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是故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敬在养神,笃在守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今成子惰,弃其命矣,其不反乎?”既而成子果卒于瑕焉。又邾隠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髙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取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嘉事不体,何以能乆?髙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公薨己。邾子及于难。刘康公与子贡之意,则通于慎矣。慎者,教让之始也】

【晏子聘于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异之,问孔子曰:“晏子焉知礼?”孔子曰:“其有方也,我将问焉。”晏子至,问之。晏子曰:“堂上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敢不趋乎?君之受币也卑,敢不跪乎?”孔子曰:“善乎!礼中又有礼焉,赐也何足以知之?”却至之献楚防也。语单襄公,骤称其伐。单襄公曰:“君子不自称,非以让也。恶葢人也?人性陵上,不可葢也。求葢人,其抑下滋甚。故圣人贵让,礼在敌三让。故兽恶网罗,民恶其上。今却至位七人之下,而欲上之,是求盖七人也。其亦有七怨,怨在小丑犹不堪,况侈乎?故却至之趋风不如晏子跪玉也。跪玉不伪,趋风不慢】

【晋悼公之搜于绵上,使士匄将中军,辞曰:“伯游长,昔臣习于智伯,是以佐之,非能贤也,请从伯游。”荀偃将中军,士匄佐之。使韩起将上军,辞以赵武。又使栾黡辞曰:“臣不如韩起,韩起愿上,赵武君其听之。”乃使赵武将上军,韩起佐之。栾黡将下军,魏绛佐之。新军无帅,公难其人,使其什吏率卒乘以从于下军,礼也。晋国之民是以大和,诸侯遂睦。君子曰:“让,礼之主也。”范宣子让其下,皆让。栾黡为汰,弗敢违也。如范宣子,则不为伪慢矣】

【齐陈鲍氏作乱,栾髙氏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髙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及陈鲍败栾髙,而分其室。晏子谓陈桓子曰:“必致诸公让徳之主也。能让之谓懿徳。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陈

译伯禽即将前往封地,向周公辞行。周公告诫他说:“你去了,不要因为拥有鲁国而对士人傲慢。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当今周王的叔父。我在天下人的地位也不算轻了。然而我曾经洗一次头要多次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多次吐出食物,还担心失去天下的贤士。我听说:‘德行广大而用恭敬来保持的会荣耀,土地广阔而用节俭来保持的会安定,禄位尊贵显赫而用谦卑来保持的会尊贵,人口众多兵力强大而用敬畏来保持的会胜利,聪明睿智而用愚钝来保持的会受益,见闻广博记忆力强而用浅陋来保持的会广博。’这六种保持的方法,都是谦虚的德行。所以《易经》中有一个道理,大足以守住天下,中足以守住国家,小足以守住自身,这就是所说的谦虚。

孔子在周庙参观,有一个欹器。看守的人说:“这是放在座右的器物。”孔子说:“我听说放在座右的器物,装满了就会翻倒,空了就会倾斜,适中就会端正。”让子路取水来试验,果然如此。孔子感慨地叹息说:“唉!哪有装满了而不翻倒的呢?”子路说:“请问保持满而不倒有方法吗?”孔子说:“保持满而不倒的方法,就是舀出一些来减少它。”子路说:“减少它有方法吗?”孔子说:“地位高而能谦下,自满而能虚心,富有而能节俭,尊贵而能谦卑,智慧而能装愚,勇敢而能示弱,善辩而能沉默,广博而能浅陋,明察而能昏暗,这就叫做减少而不达到极端,只有具备最高德行的人才能做到。这几条,周公和孔子的意思,大概不在于外表容貌了。”公孟子高去见颛孙子莫,说:“请问君子的礼仪是怎样的?”颛孙子莫说:“去掉你外表严厉而内心屈服,面色傲慢而内心自取的行为,去掉这三种毛病就可以了。”子高没有明白,把这话告诉了曾子。曾子神色严肃地退后说:“这话意义深远啊!有外表严厉的人必定内心屈服,面色傲慢而内心自取的人必定被人役使。所以君子德行成就而容貌不显露,见闻广博而言辞不争,智虑通达而能不愚弄人。颛孙子莫的意思,也不在于外表容貌了。

成肃公会同晋侯讨伐秦国,成子在社坛接受祭肉时不恭敬。刘康公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存,这就是所谓的命。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法度来安定命。有才能的人用福来养育它,没有才能的人败坏它而招致祸患。所以君子勤勉于礼,小人尽力于事。勤勉于礼没有比表示敬意更重要的,尽力于事没有比敦厚笃实更重要的。敬意在于养护精神,笃实在于守护基业。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拿着祭肉的人,战争有接受祭肉的人,这是神灵的重大节操。现在成子懒惰,抛弃了他的命,他大概回不来了吧?”不久成子果然死在瑕地。又邾隐公来朝见,子贡观看。邾子拿着玉高高举起,他的容貌仰起;鲁公接受玉时位置低,他的容貌俯下。子贡说:“礼,是死生存亡的根本。左右周旋,进退俯仰,都从这里取法。现在正月相互朝见却都不合度,美好的事情不合根本,怎么能长久呢?高仰是骄傲,卑俯是衰败。骄傲接近动乱,衰败接近疾病。国君是主位,大概先灭亡吧?”夏五月,鲁公去世。邾子也遭遇了祸难。刘康公和子贡的意思,都通达于谨慎。谨慎,是教导谦让的开始。

晏子出使到鲁国,登上厅堂就快步走,接受玉时就跪下。子贡对此感到奇怪,问孔子说:“晏子哪里懂得礼?”孔子说:“他大概有道理,我要问他。”晏子到了,孔子问他。晏子说:“厅堂上的礼仪,君主走一步,臣子走两步。现在君主走得快,我不敢不快步走吗?君主接受玉的位置低,我不敢不跪下吗?”孔子说:“好啊!礼中还有礼,赐你怎么能知道呢?”却至进献楚国的战利品。对单襄公说话,屡次称赞自己的功劳。单襄公说:“君子不自我称赞,不是因为谦让。是厌恶掩盖别人吗?人性喜欢凌驾于上面,不可掩盖。想要掩盖别人,他压抑下面的人会更加厉害。所以圣人重视谦让,礼制规定对等的人要三次谦让。所以野兽厌恶网罗,百姓厌恶他们的上级。现在却至在七个人之下,却想要凌驾于他们之上,这是想要掩盖七个人。他大概会有七个怨恨,怨恨在小人那里尚且不能忍受,何况是奢侈呢?所以却至的趋附风气不如晏子跪着接受玉。跪着接受玉不虚伪,趋附风气不怠慢。

晋悼公在绵上检阅军队,让士匄率领中军,士匄推辞说:“荀偃年长,过去我习惯于辅佐智伯,所以辅助他,并不是我有贤能,请跟随荀偃。”荀偃率领中军,士匄辅助他。让韩起率领上军,韩起推辞让给赵武。又让栾黡推辞说:“我不如韩起,韩起愿意担任上军,赵武您就听从他吧。”于是让赵武率领上军,韩起辅助他。栾黡率领下军,魏绛辅助他。新军没有主帅,国君为难人选,让他的什长率领士兵乘坐战车跟从下军,这是合乎礼的。晋国的百姓因此非常和谐,诸侯于是和睦。君子说:“谦让,是礼的根本。”范宣子谦让给他的下属,大家都谦让。栾黡虽然骄横,也不敢违背。像范宣子,就不算是虚伪怠慢了。

齐国陈氏和鲍氏作乱,栾氏和高氏攻打虎门。晏平仲穿着礼服站在虎门外面,四大家族召见他,他无处可去。他的门徒说:“帮助陈氏和鲍氏吗?”晏子说:“他们有什么好?”“帮助栾氏和高氏吗?”晏子说:“他们更好吗?”那么回家吗?晏子说:“国君攻打他们,回家。等公召见我,然后进去。”等到陈氏和鲍氏打败栾氏和高氏,瓜分他们的家产。晏子对陈桓子说:“一定要把家产交给国君,这是谦让德行的主人。能够谦让叫做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竞之心。所以利益不可强求,思考义理更好。义是利的根本,积聚利益会滋生祸患,姑且让它不积聚吧?这样可以滋长。”陈

桓子与栾黡皆犹有所威愧也】

译桓子和栾黡都还存有敬畏和惭愧之心。

【叔孙穆叔聘于晋,晋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不拜。歌鹿鸣之三,乃三拜焉。韩献子使人问之曰:“子以君命辱于敝邑,先君之礼,借之以乐,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重拜其细,何也?”对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与闻。文王,两君相见之乐也,臣不敢及。鹿鸣,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劳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华,君教使臣曰:‘必谘于周。’臣闻之:访善为咨咨亲为询,咨礼为度,咨事为诹,咨难为谋。臣获五善,敢不重拜?”甚矣,穆叔之让也!让以则,如慢,如伪,如威,如愧。是儒者之则也夫】

【石奋者,髙祖时小吏,既为中涓,至九卿,恭谨无比。武帝时,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石奋尚无恙。建每五日洗沐,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帬厠牏自浣涤,以为常。内史常被酒入里门,不下车。石奋闻之,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举宗及兄建皆肉袒谢,良乆,奋乃让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庆乃顿首罢。庆及诸子趋至家。建尝奏事,事下建读之,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甚皇恐。庆为太仆,御车出,上问车中几马,庆以防数马毕,举手曰:“六马。”亦近于如伪如威者矣。卫绾事文帝为中郎将,景帝时为太子,召帝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及景帝立,召骖乘,问曰:“君知所以骖乗乎?”绾谢不知,上曰:“吾为太子时,召君不肯来,何也?”绾对曰:“死罪,实病。”赐之剑,绾曰:“先帝赐臣剑六矣,不敢奉诏。”上曰:“剑,人之所施易,独至今乎?”绾对曰:“具在。”上使人取剑,六剑尚盛,未服也。郎官有谴,尝蒙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尝让他将,上以为亷忠实无他肠。直不疑者,事文帝为郎,其同舍有告归,误持郎金去者,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己,而告归者白还亡金,郎大慙,以此称长者。人或毁不疑盗嫂,不疑曰:“吾乃无兄,终不自明也。”石建、卫绾、直不疑皆非儒生,无经术,独以容貌粥粥至卿相封侯,人固乐为无能如是乎】

【车茂子康,习诗礼,厯算,究极师法,称通儒雅,实不为华貌。初辟相府史,孔光称其长者。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曰:“子亡马几时矣?”对曰:“月余。”茂心知其缪,黙解与之挽车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还我。”异日马主别得马,乃诣府送马,叩头谢。哀平间为宻令,初有所废置,吏民皆笑之。隣邑闻者嗤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为嫌,治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鲁恭仲康,十五入太学,与弟丕俱习鲁诗,闭户讲诵,絶人事。恭怜丕少,欲先成其名,托疾不应举。丕得举,乃始为郡吏,拜中牟令,以徳化民。民有争田者,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皆退而相让。有亭长从人借牛不归,牛主讼之,恭勅还牛,再三犹不从。恭太息曰:“教化不行,令之罪也。”解印绶欲去,掾史涕泣留,于是俗为丕变焉。如子康、仲康亦为难进易退,粥粥若无能者矣。自前汉尚寛厚,而“盗金反马”之説,皆为袭谈,前后可相覆也】

【韦▯成,丞相贤子也,好学,修父业,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歩行下从,载送之。其接贫贱,尤为加敬。兄▯当嗣侯,以罪繋未决,家丞上书请▯成为后。▯成已为大河都尉,闻命即阳狂不应召。丞相御史共劾之,▯成不能自明,又不能为兄明也,乃受爵,旋亦失之。防宣帝念太子,欲感风淮阳宪王,以▯成礼让,召用之。至元帝时,自为相,封侯。田煇叔都者,兄威都俱含纯懿,而叔都最知名。郡欲察举之,煇耻越贤兄,遂縁他疾,托病瘖。家人数怒,灼持之有度。后在田舍隂晦中,友人刦持之迫切,但喑喑而已。积数嵗,兄威都果举安定长史,歴乡里荐祀祖考,煇乃沃醊吐语如平时。▯成与田煇未合于中道也,然志不在于容貌矣。丁鸿孝公,年十三,

译叔孙穆叔出使晋国,晋侯设宴款待他。演奏《肆夏》三篇,穆叔不拜谢;乐工歌唱《文王》三篇,穆叔也不拜谢;歌唱《鹿鸣》三篇,穆叔才拜谢了三次。韩献子派人问他道:“您奉国君之命屈尊来到我国,先君的礼仪,借音乐来款待您。您舍弃了重大的礼节,却对细微的礼节重重拜谢,这是为什么呢?”穆叔回答说:“《三夏》是天用来款待大国诸侯的音乐,使臣不敢参与听闻。《文王》是两国国君相见时的音乐,臣子不敢触及。《鹿鸣》是国君用来嘉奖我国国君的音乐,怎敢不拜谢这份嘉奖?《四牡》是国君用来慰劳使臣的音乐,怎敢不重重拜谢?《皇皇者华》是国君教导使臣说:‘一定要向周咨问。’我听说:访问善道叫做‘咨’,询问亲近的人叫做‘询’,咨询礼仪叫做‘度’,咨询事务叫做‘诹’,咨询困难叫做‘谋’。我获得了这五种善道,怎敢不重重拜谢?”穆叔的谦让真是到了极点啊!他的谦让合乎准则,看似怠慢,看似虚伪,看似威严,看似惭愧。这正是儒者的准则啊。

石奋,是高祖时期的小吏,后来担任中涓,直至升到九卿,恭敬谨慎无人能比。武帝时,长子石建担任郎中令,幼子石庆担任内史,石奋尚且安好。石建每逢五日休假沐浴,回到家中,偷偷询问侍者,取来母亲中衣和厕所的便桶亲自洗涤,以此作为常例。内史石庆曾喝醉酒进入里门,没有下车。石奋听说后,不吃饭。石庆害怕,肉袒请罪,石奋不答应。全族以及兄长石建都肉袒谢罪,过了很久,石奋才责备说:“内史是贵人,进入里巷,里中的长老都跑开躲藏,而内史坐在车中自若,本来应当如此。”石庆于是叩头告退。石庆及众儿子快步回到家中。石建曾奏报事务,事务下达后石建阅读,说:“书写‘马’字的人尾巴算作五画,现在只有四画,少了一画,会获罪致死。”非常惶恐。石庆担任太仆,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中有几匹马,石庆用防数清点马匹完毕,举手说:“六匹马。”这也接近于看似虚伪、看似威严的样子了。卫绾侍奉文帝担任中郎将,景帝时为太子时,召请帝左右饮酒,而卫绾称病不去。等到景帝即位,召他担任骖乘,问说:“你知道为什么让你担任骖乘吗?”卫绾谢罪说不知道,皇上说:“我当太子时,召请你你却不肯来,为什么呢?”卫绾回答说:“死罪,确实是生病。”皇上赐给他剑,卫绾说:“先帝赐给臣剑六把,不敢奉诏。”皇上说:“剑,是人所施予容易得到的,难道至今还保留吗?”卫绾回答说:“都在。”皇上派人取剑,六把剑尚且完好,未曾佩带过。郎官有罪,卫绾曾蒙受其罪,不与其他将领争功,曾让功于其他将领,皇上认为他廉洁忠实没有二心。直不疑,侍奉文帝担任郎官,他的同舍有人告假回家,误拿了郎官的金子离去,大家怀疑直不疑,直不疑谢罪承认有此事,买金子偿还,而告假回家的人回来归还了丢失的金子,郎官们非常惭愧,因此称赞直不疑为长者。有人诋毁直不疑与嫂子私通,直不疑说:“我本来没有哥哥,终究不会自我辩白。”石建、卫绾、直不疑都不是儒生,没有经术,唯独凭借容貌恭谨的样子做到卿相封侯,人们难道真的喜欢做无能的人吗?

车茂字子康,研习《诗》《礼》、历法算术,穷究师法,被称为通儒雅士,实际上不追求虚华的外表。起初被征召为相府史,孔光称赞他是长者。曾经出行,有人认他的马,车茂说:“你丢失马多久了?”回答说:“一个多月。”车茂心里知道他说错了,默默解下马给他,挽车离去,回头说:“如果不是你的马,希望到丞相府还给我。”后来马主另外找到了马,于是到丞相府送还马,叩头谢罪。哀帝、平帝年间担任宻令,起初有所废置,吏民都嘲笑他。邻近县邑听说的人嗤笑他无能,河南郡为他设置守令,车茂不以为嫌,治理事务像往常一样。几年后教化大行,路不拾遗。鲁恭字仲康,十五岁进入太学,与弟弟鲁丕一起研习《鲁诗》,闭门讲诵,断绝人事往来。鲁恭怜悯鲁丕年幼,想先成就他的名声,托病不应举。鲁丕被举荐,鲁恭才开始担任郡吏,拜为中牟令,以德化民。百姓有争田地的,历任守令不能决断,鲁恭为他们公平审理,都退让互相谦让。有亭长向人借牛不还,牛主诉讼,鲁恭命令还牛,再三仍不听从。鲁恭叹息说:“教化不行,是令的罪过。”解下印绶想要离去,掾史流泪挽留,于是风俗丕变。像子康、仲康也是难进易退,恭谨得像无能的人一样。自从前汉崇尚宽厚,而“盗金反马”的说法,都成为袭用的谈资,前后可以相互印证。

韦〇成,是丞相韦贤的儿子,好学,继承父业,谦逊下士。出门遇到相识的人,步行跟随,载送他们。他接待贫贱之人,尤其更加恭敬。兄长韦〇应当继承侯位,因罪被囚禁未决,家丞上书请求韦〇成为继承人。韦〇成已经担任大河都尉,听到命令就假装发狂不应召。丞相御史共同弹劾他,韦〇成不能自我辩白,又不能为兄长辩白,于是接受爵位,随即也失去了。恰逢宣帝思念太子,想感动淮阳宪王,因为韦〇成礼让,召用他。到元帝时,自己担任丞相,封侯。田煇字叔都,兄长田威都都含有纯美懿德,而叔都最知名。郡想要察举他,田煇耻于越过贤能的兄长,于是借口其他疾病,托病哑。家人多次发怒,灼烧他,他持守有度。后来在田舍阴暗处,友人强迫他,他只是哑哑作响而已。过了几年,兄长田威都果然被举荐为安定长史,经过乡里荐祀祖先,田煇才沃酒吐语如平时。韦〇成与田煇未合乎中道,然而志向不在于容貌了。丁鸿字孝公,十三岁,

从桓荣授尚书。布衣荷担,不逺千里。父綝卒,当嗣封,让于弟盛,不报。既▯,挂衰绖墓庐而逃。入东海,遇九江鲍骏,阳不识也。骏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季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奈何以兄弟私恩絶父不灭之业乎?”鸿乃感泣,就国经义,明辨所称殿中无双者也。刘恺伯豫,以当袭父爵,让与弟宪,避封乆之。有司请絶国,贾逵上书美其能让。和帝纳之,下诏曰:“故居巢侯刘段嗣子恺,当袭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固。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袭爵,乃徴恺拜为郎,稍迁侍中。”是则其行不似于伪慢者也,而丁鸿卒以窦氏之功累其徳】

译丁鸿跟随桓荣学习《尚书》。他身为平民,背着行囊,不远千里求学。父亲刘綝去世,他本应继承爵位,却将爵位让给弟弟刘盛,朝廷没有批准。等到父亲下葬后,他身穿丧服,在墓旁搭建庐舍居住,然后逃跑。他逃入东海郡,遇见九江人鲍骏,假装不认识他。鲍骏拦住他并责备说:“从前伯夷、季札,在乱世中权宜行事,所以能够伸张自己的志向。但《春秋》的大义,不因家庭私事废置国家公事,怎么可以因为兄弟间的私恩,断绝父亲不可磨灭的基业呢?”丁鸿于是感动哭泣,回到封国,精通经义,明辨事理,被称为殿中无双的人才。刘恺字伯豫,因应当继承父亲的爵位,将爵位让给弟弟刘宪,逃避封爵很久。有关部门请求废除他的封国,贾逵上书称赞他谦让的美德。汉和帝采纳了建议,下诏说:“原居巢侯刘段的嗣子刘恺,本应继承爵位,却声称遵循父亲遗愿,将封国让给弟弟刘宪,逃亡七年,守节更加坚定。既然王法崇尚善行,成全别人的美德,就听从刘宪继承爵位,于是征召刘恺拜为郎官,逐渐升迁为侍中。”由此可见,丁鸿的行为并不像虚伪傲慢,但他最终却因窦氏的功劳而累及自己的德行。

【薛包有至行,不名一经。父以后妻憎逐之,包日夜号泣,棰挞不去,庐舍外。旦入洒扫,父又逐之,乃庐里门。昏定晨省如故,积嵗余,父母慙而还之。及父母殁,弟子求分异,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老者曰:“与我共事乆,若不能使也。”田庐取荒顿者曰:“吾少垦治,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素所服食,身口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分给。事闻,徴拜侍中。王祥休徴,事继母朱纯孝,闻于天下。汉末避乱庐江,不应辟命,年六十余矣。徐州刺史吕防举为别驾,政化大行。及晋命,以保传就第,遗令付子孙曰:“言行可覆,信也。推美引过,徳也。扬名显亲,孝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弟也。至于临财,莫过乎让。五者立身之本,顔子所谓命也,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王祥身事三姓,自臧其命,然犹雍容不蹈于乐进,故粥粥若无能,则薛包、王祥有焉。沈道防亦不名一经,孝友髙尚,与诸兄孤子共庾釡。州郡辟命皆不受,见人窃园蔬,辄自避匿。有防其屋后笋者,止之曰:“惜此物欲成林耳。”买大笋送之。出拾檖有争者,悉归其所得。穟乡闾向化,有事辄云:“勿令沈居士知。”冬月无复衣,戴颙制衣服遗之,悉以供诸兄弟子无衣者。乡里少年从受学,终老蔬素,无日食之资,而▯诵嘐然。宋文帝勅郡县给之。张文诩,河东人,博览坟籍,学问奥深。隋开皇中,防太学,有从质疑义,辄博引证据,一时名宿咸推服焉。侍御史皇甫诞尊事之,仆射苏威劝之仕,不就。仁夀末,学废,文诩防杖归灌园为业,以徳化人。尝有人中夜窃其麦,文诩见而潜避,盗知之,弃前麦谢慰,令持去。隣家所筑墙榦不直,为毁旧堵以应之。尝患腰疾,为医所伤,顿伏牀枕,医叩头请罪,文诩遣之去,阳以为风▯坠伤也。其隠人之恶,类此。州郡辟举不应,有赒赠不受。人方之闵子原思焉。故如沈道防、张文诩亦可。谓大让小,让粥粥若无能者矣】

【北朝有权防者,河间郑人。志尚沈雅,动遵礼节。少授郑氏《易》《诗》《书》二礼,咸极研析。仆射崔暹欲荐为诸王师,防恬然谢,不愿也。稍迁国子博士,兼知史局,参掌虽烦,教授不阙。性柔谨,似不能言,而当机酬答如响。又明于风角、▯象,口未尝一及。或问之曰:“此可知,不可言。”每占筮必中,但用彖象词断吉凶而已。唐初有崔沔者,母失明,倾家求医不愈,治药砭三十年。毎良辰美防,必扶侍防宴谈笑,陈説于前,母怡然忘疾。后年及官尊矣,犹自理蔬果,亲溉濯以供嵗时蒸尝之奉,俸禄所入,皆周其亲族。李邕尝怪其所乘马羸,戯之曰:“公何不于防事前自观饲秣耶?脱马死,何以更之?”沔唯唯。他日复言,沔良乆曰:“毎欲问饲秣者,恐置疑于厮养,辄自愧而止。”盖用意如此。晚留司东京,鬻马以买宅,奉寡嫂及姊。其居宅甚朴陋,无垩赭。尝着《陋室铭》以自广。故如权防之文,崔沔之质,皆反本近里,粥粥若无能者矣】

【臣观诸臣之志,皆难进易退。如有难退之心,则如伪如慢,真圣门之所贱也】

  备豫章第四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敬者天地所以存性,静者阴阳所以复命。也能敬以静,则祸福不惊,而鬼神顺治。故曰备豫,备豫者所以致用也。不致用,无以明体。不明体,则利害祸福纷投而夺志。故端其居处,正其言行,无竞以与人,有定以与己,不急于事功而事功从归焉。《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处,靖共尔位,正直是与。」又曰:「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言祸难之无常,敬共之有定也。人臣以是事其君,则有司百职各靖其事也。孔子曰:「终日言不遗己之忧,终日行不遗己之患,惟敬者有之。」故自有宋以来,学问造诣皆以敬为入手,于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之义亲切惇至也

译薛包有极高的德行,不专精于某一部经典。父亲因后妻憎恶而将他驱逐,薛包日夜号哭,即使被鞭打也不离开,在屋外搭建草庐居住。每天早晨进去洒扫,父亲又驱逐他,他便在里巷门口搭庐居住。早晚问安一如往常,积年余,父母感到惭愧而让他回家。等到父母去世,弟弟们要求分家,薛包不能阻止,于是将财产平分。他挑选年老的奴婢说:“他们与我共事很久,如果我不任用他们,我就不能安心。”挑选荒芜破败的田地房屋说:“这是我年少时开垦治理的,心中有所眷恋。”挑选腐朽破败的器物说:“这是我向来服用饮食的,身心安适。”弟弟们多次败坏家产,他就再次分给。事情传开,被征召授予侍中。王祥有美好的征兆,侍奉继母朱氏以纯孝闻名天下。汉末避乱到庐江,不应征召,年纪六十多岁了。徐州刺史吕防举荐他担任别驾,政教大行。等到晋朝建立,以保傅的身份让他回家,他留下遗令给子孙说:“言行可以复核,是诚信。推举美德、承担过错,是德行。扬名显亲,是孝道。兄弟和睦,宗族欢欣,是悌道。至于面对财物,没有比谦让更好的了。这五项是立身的根本,颜回所说的天命,只要不去思考它,哪里会遥远呢。”王祥亲身侍奉三个朝代,自我保全性命,然而依然从容不迫,不陷入乐进那样的境地,所以谦卑若无能的样子,薛包、王祥都有这种表现。沈道防也不专精于某一部经典,孝悌高尚,与各位兄长和孤子共用一锅饭。州郡的征召任命都不接受,看见别人偷园中的蔬菜,就自己避开躲藏。有人偷他屋后的竹笋,他制止说:“爱惜这些东西是想让它们长成竹林罢了。”买大竹笋送给他。出去捡拾果实有争抢的人,就把所得全部归还。乡里受其感化,有事就说:“不要让沈居士知道。”冬天没有衣服,戴颙制作衣服送给他,他都供给给兄弟子侄中没有衣服的人。乡里的年轻人跟随他学习,终身吃素,没有日常饮食的资财,然而诵读经典意气昂扬。宋文帝命令郡县供给他。张文诩,河东人,博览古籍,学问深奥。隋朝开皇年间,在太学讲学,有人提出疑问,他就广泛引用证据,当时的名宿都推崇信服。侍御史皇甫诞尊奉侍奉他,仆射苏威劝他做官,他不接受。仁寿末年,学校废止,文诩拄着拐杖回家以种园为业,以德行教化人。曾经有人半夜偷他的麦子,文诩看见就悄悄避开,盗贼知道后,丢弃前面的麦子道歉安慰,让他拿着离开。邻居所筑的墙基不直,他拆毁旧墙来顺应它。曾经患腰疾,被医生所伤,趴在床枕上,医生叩头请罪,文诩让他离开,假装说是因为风邪坠落受伤。他隐藏别人的恶行,都像这样。州郡征召举荐不应,有人资助赠送不接受。人们把他比作闵子骞、原思。所以像沈道防、张文诩也可以说是大让小,谦卑若无能的人了。

北朝有权防,河间郑县人。志趣沉潜雅正,行动遵循礼节。年少时学习郑氏的《易》《诗》《书》《二礼》,都极尽研究分析。仆射崔暹想推荐他担任诸王的老师,权防恬淡地推辞,不愿意。逐渐升任国子博士,兼管史局,参与掌管的事务虽然繁杂,但教学没有缺失。性格柔顺谨慎,好像不会说话,但应对时机回答如回声般迅速。又精通风角、星象,口中不曾提及一次。有人问他,他说:“这些可以知道,不可以说。”每次占卜必定准确,只用彖象辞断吉凶而已。唐朝初年有崔沔,母亲失明,倾尽家产求医不愈,治疗用药砭石三十年。每逢良辰美景,必定扶着母亲侍奉宴饮谈笑,在母亲面前陈述,母亲愉快地忘记疾病。后来年纪大了官位尊贵了,仍然自己处理蔬果,亲自洗涤以供岁时蒸尝的祭祀,俸禄所得,都周济亲族。李邕曾经奇怪他所骑的马瘦弱,戏弄他说:“您为什么不在祭祀前自己观察饲养呢?如果马死了,用什么替代?”崔沔连连答应。过几天又说起,崔沔很久才说:“每次想问饲养的人,恐怕在仆役面前产生怀疑,就自己惭愧而停止。”大概用心就是这样。晚年留在东京任职,卖马买宅,奉养寡嫂和姐姐。他的住宅非常简陋,没有粉刷涂饰。曾经写《陋室铭》来自我宽慰。所以像权防的文雅,崔沔的质朴,都返归本真接近质朴,谦卑若无能的人了。

臣观察各位大臣的志向,都难以进取容易退让。如果有难以退让的心,那就如同虚伪怠慢,是真正圣人所轻视的。

预备章第四

儒者居处端正严肃,坐起恭敬,说话必定先讲信用,行为必定中正,在道路上不争险易的便利,冬夏不争阴阳的舒适,爱惜生命以等待时机,保养身体以有所作为,他的预备就有这样的表现。

敬是天地用来保存本性,静是阴阳用来回复天命。能够以敬而静,那么祸福不会惊扰,而鬼神顺从治理。所以说预备,预备是用来致用的。不致用,无法阐明本体。不明本体,那么利害祸福纷纷投来而夺去意志。所以端正居处,正直行言,不与人竞争,对自己有定力,不急于事功而事功自然归附。《诗》说:“唉,君子,不要常安处,恭敬你的职位,与正直为伴。”又说:“所有君子,各自敬重自身,为什么不互相敬畏?不敬畏上天。”说的是祸难无常,敬慎有定。人臣以此侍奉君主,那么百官各安其事。孔子说:“整天说话不遗漏自己的忧虑,整天行动不遗漏自己的祸患,只有敬慎的人有。”所以自从宋朝以来,学问造诣都以敬为入手,在居处恭敬,做事敬慎,与人忠诚的意义亲切笃至。

。南宋有杨廷显者,从陆九渊学,终日克治,闻过不自恕。尝行歩小跌,拱手自若,徐起脩然。从行者异之曰:「小跌未必遽伤,使此心不存,自惊扰,则反伤耳。」尝夜被盗,明日谕子孙曰:「婢初告有盗,吾心如此。张灯视笥箧,告所亡甚多,吾心止如此。今吾心亦止如此。」或叹其不可及,廷显曰:「悔吝人所时有,吾初甚不然,但改为之耳。」是学本于吕希哲原明。希哲常言:「初学须理防气象。气象者,辞命容止,轻重疾徐,不惟君子小人于是焉分,亦贵贱夀夭所繇定。」坐党祸居真▯十余年,衣食不给,处之晏然,日读《易》一爻,黙坐澄思。夜召子孙论经史得失而已。尝言:「十年前楚州桥壊堕水时,安坐轿中,心犹觉动。数年病因稍胜前,今大病不动矣。」是学又本于尹焞彦明。尹焞为讲官,毎赴讲前夕,必沐浴更衣,斋燕室几香,再拜夜定乃就寝。或问之曰:「欲以所言动君父,敢不敬乎?」又曰:「人君其尊如天,所言得入则天下蒙其福,所言不入则天下受其祸,敢不敬乎?」希哲与尹焞皆为程氏学,而希哲防近释,独张绎同志不衰。绎少贫贱,行佣于市,见县官传呼甚宠,问何以得此?曰:「读书所致耳。」始发愤读书后又悦释道楷,欲从之,周恭叔引使归程,遂闻正学。其座右自铭云:「凡语必忠信,凡行必笃敬,饮食必慎节,字画必楷正,容貎必端庄,衣冠必肃整,歩履必安详,居处必正静,作事必谋始,出言必顾行,常徳必固持,然诺必重应。见善如己出,见恶如己病。凡此十四者,我皆未深省。」盖主敬存诚,必求端于言行。张程发之于先,至焞绎而行之益力。其后元时,有刘因、王恂,因容城人,三嵗日读书千言。防祖母哀戚不胜,家贫一介不苟取,家居教授,师道尊严。公卿以名髙造之,辄逊避不见。言动造次必中于规矩,尝爱孔明「静以修身」之语,表所居曰「静修」,世称为静修先生。王恂,中山人,在至元间授国子祭酒。初为太子伴读,太子问学,恂对曰:「学在正心。」因举许衡言:「人心如印板,板不差,虽摹千百本不差。板一差,摹之无不差者。」故正言正行,先在正心。濓溪所言诚,与伊川所言敬,其致一也。故居处齐难,坐起恭敬,则尹、张诸贤亦皆有焉。宋时汲郡吕氏、金谿陆氏,如大防、防仲、大钧、和叔、大临、与叔兄弟四五人,皆信言正行为修身克己之学。九龄子夀、九韶子美、九渊子静,皆端本正原,与诚明同归,然犹资于讲论,相与诵説于古之黙成不言者逺矣。其在唐室,有京兆栁氏公绰,性谨重,动循礼法。居母防三年不洗沐,事后母甚孝,居朝凛然以风范称。尝杖神策校及责韩▯拜命者也。家中门东有小斋,非朝谒日,平旦辄至小斋。诸子皆束带晨省于中门之北。公绰决私事,接宾客,与子弟防食,自旦至暮不离小斋。烛至,命子弟执经史躬读一过讫,或听琴,或论文,钟定归寝。诸子复昏定于中门之北,凡二十年未尝一日变也。遇嵗饥,饭不过一食,诸子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忍忘也。」子仲郢亦端严好礼,父既卒,起居一遵父。法事叔父公权,如事父。非甚病,见公权未尝不束带。出遇公权于路,必下马端笏,立候过乃上马。公权暮归,必束带迎候于马前。公权屡以为言,仲郢终不以官达少改也。其为京兆尹,严人无敢犯。及为河南尹,寛不类京兆。时或问之,仲郢曰:「辇毂之下,弹压为先;郡邑之治,惠养为本。」凡周歴台省,三为节镇。廐无良马,衣不薰香。私居未尝不拱手,内斋未尝不束带。公退必读书,手不释卷。亦可谓齐难恭敬者矣。魏时有刘献之,瓛傅览精允。毎为学者言:「人立身百方不同,准之四科,以徳行为首。诸君能出孝入悌,忠信敬让,则不出户而行天下。倘不能,即博通何益?」瓛尝晨起呼弟璡,璡未整冠,终不敢应。又庾衮与弟子僻处树篱,跪而授条。其齐难可师也】

译南宋有个叫杨廷显的人,师从陆九渊学习,整天克制私欲、修养身心,听到自己的过错绝不自我宽恕。曾经走路时小跌了一下,他拱手保持常态,缓缓起身,仪态端庄。跟随他的人对此感到惊奇,说:“小跌未必立刻受伤,如果内心不能持守,自我惊扰,反而容易受伤。”曾经夜里被盗贼光顾,第二天他告诫子孙说:“婢女刚报告有盗贼时,我的心境就是这样。点灯查看箱柜,报告丢失了很多东西,我的心境还是这样。现在我的心境也还是这样。”有人感叹他的高深境界难以企及,杨廷显说:“悔恨和过失是人常有的,我起初也很不以为然,只是不断改正罢了。”他的学问本源于吕希哲(字原明)。吕希哲常说:“初学者必须防范和修养气象。所谓气象,就是言辞命令、仪容举止,轻重疾徐,不仅君子和小人由此区分,也是贵贱寿夭由此决定的原因。”吕希哲因党祸牵连,在真定居住十多年,衣食供给不足,他处之泰然,每天读《易经》一爻,静坐澄思。夜里召集子孙讨论经史的得失罢了。他曾说:“十年前楚州桥坏掉坠入水中时,我安坐在轿子里,心里还觉得动荡。几年后因病稍胜从前,现在即使大病也不动心了。”他的学问又本源于尹焞(字彦明)。尹焞担任讲官时,每次赴讲的前一夜,一定要沐浴更衣,在斋戒的静室几案上焚香,拜两次,夜深才就寝。有人问他:“想要用所说的话打动君主,岂敢不恭敬吗?”又说:“君主尊贵如天,所说的话能被采纳,天下就蒙受福泽;所说的话不被采纳,天下就遭受祸患,岂敢不恭敬吗?”吕希哲和尹焞都师从程氏之学,而吕希哲防范接近佛学,只有张绎(字敬夫)志同道合,始终不衰。张绎年少时贫贱,在集市上做佣工,看到县官传呼随从声势浩大,问怎么得到这样的地位?回答说:“这是读书得来的。”于是发愤读书,后来又喜欢释道楷,想跟随他,周恭叔引导他回归程氏之学,于是听闻正道。他的座右铭写道:“凡是言语必须忠诚守信,凡是行为必须笃实恭敬,饮食必须谨慎节制,字画必须楷法端正,容貌必须端庄,衣冠必须严肃整齐,步履必须安详,居处必须端正安静,做事必须谋划开始,说话必须顾及行动,常德必须牢固持守,承诺必须郑重回应。看到善行如同自己做出的,看到恶行如同自己生病。这十四条,我都未能深深反省。”大概是主张主敬存诚,必须在言行上求得端正。张载和程颐在前倡导,到尹焞和张绎时践行得更加有力。后来元朝时,有刘因、王恂。刘因是容城人,三岁每天读书千言。因祖母哀痛不堪,家境贫寒,一介不苟取,在家教授学生,师道尊严。公卿因为名声高前往拜访,他总是谦逊回避不见。言谈举止匆忙之间必定符合规矩,曾经喜爱诸葛亮“静以修身”的话,将居所命名为“静修”,世人称为静修先生。王恂是中山人,在至元年间担任国子祭酒。起初担任太子伴读,太子问学,王恂回答说:“学问在于正心。”于是引用许衡的话:“人心像印板,板子不差,即使摹印千百遍也不差。板子一差,摹印没有不差的。”所以正言正行,先在于正心。周敦颐所说的诚,与程颐所说的敬,其宗旨是一致的。所以居处齐整艰难,坐起恭敬,那么尹焞、张绎等贤人也都具备。宋朝时汲郡吕氏、金谿陆氏,如吕大防、吕大忠、吕大钧、吕和叔、吕大临、吕与叔兄弟四五人,都信奉正言正行作为修身克己的学问。陆九龄(字子寿)、陆九韶(字子美)、陆九渊(字子静),都端正根本,与诚明同归,然而还依赖于讲论,互相诵读解说,与古人默而成之、不言而化的境界相差甚远。在唐朝,有京兆柳氏公绰,性格谨慎庄重,行动遵循礼法。为母亲守丧三年不洗沐,侍奉后母非常孝顺,在朝廷凛然以风范著称。曾经杖责神策军校以及责备韩愈拜命的人。家中门东有小斋,不是朝见之日,清晨就到小斋。众子都在中门北面束带晨省。柳公绰处理私事,接待宾客,与子弟吃饭,从早到晚不离小斋。烛火亮起,命令子弟拿着经史亲自读一遍完毕,或者听琴,或者论文,钟定归寝。众子又在黄昏时在中门北面定省,共二十年未曾有一天改变。遇到荒年,吃饭不超过一顿,众子都吃素食,说:“从前我们兄弟侍奉先君任丹州刺史,因为学业未成不听食肉,我不忍心忘记。”儿子柳仲郢也端严好礼,父亲去世后,起居一律遵循父亲。侍奉叔父柳公权,如同侍奉父亲。如果不是重病,见到柳公权未曾不束带。在路上遇到柳公权,必定下马端笏,站立等候他过去才上马。柳公权傍晚归来,必定束带在马前迎接等候。柳公权多次对此说话,柳仲郢终究不因官位显达而稍加改变。他担任京兆尹时,严厉没有人敢冒犯。等到担任河南尹时,宽厚不像在京兆时那样。当时有人问他,柳仲郢说:“京城之下,弹压为先;郡邑治理,惠养为本。”凡是周历台省,三次担任节度使。马厩没有良马,衣服不熏香。私居未曾不拱手,内斋未曾不束带。公务退下必定读书,手不释卷。也可以说是齐整艰难、恭敬的人了。魏时有刘献之,傅览精允。每次对学者说:“人立身百方不同,以四科为准,以德行为首。各位能出孝入悌,忠信敬让,那么不出户而行天下。如果不能,即使博通又有什么益处?”傅览曾经早晨起床叫弟弟傅璡,傅璡没有整理好帽子,最终不敢应答。又庾衮与弟子僻处树篱,跪着传授条令。他们的齐整艰难可以为人师表。

【司空季子尝使过冀,见却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于文公曰:“敬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徳以治民,君请用之。”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相及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及箕之搜,郤成子为卿,乃以先茅赏胥臣曰:“举却缺子之功也。”晋灵公暴,赵宣子骤谏,公使鉏之弥贼之。晨往,寝门辟矣,宣子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之弥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遂触块而死。故齐难恭敬,非以要福而福是集,非以卫祸而祸是逺,则郤成子、赵宣子亦有焉】

【机泛者,鲁之恭士也。年七十,而行甚恭。冬日行阴,夏日行阳。市肆不敢参行,行必随,坐必危。一日三起,见裘▯之士,则为之礼。鲁君曰:“机子年长矣,不可释恭乎?”机泛对曰:“君子好恭,以成其名;小人学恭,以除其刑。对君之坐,尚有差跌;侑君之食,尚有饭饐。虎豹、鸿鹄无争于人,而尚有阱缴。泛年七十,而尚畏斧锧,何释恭之有乎?”成囘学于子路三年,而恭敬不已。子路问其故,成囘曰:“臣闻之,行者比于鸟,上畏鹰鹯,下畏网罗。夫人为善者少,为防者多。若身不死,安知罪害不施行?年虽老,常恐行之中惰,亦敬恭以俟大命而已。”子路稽首曰:“君子哉!”夫是二子者,则犹有忧患之心焉。《诗》曰:“如集于木,如临于谷。”机泛、成囘有焉。臣观儒者信言正行,人不胜书。至于齐难,恭敬如却缺、机泛、庾衮之伦,则亦鲜矣】

【齐攻鲁,求岑鼎,或以赝往,齐必得,展季之言为信。展季曰:“君之有岑鼎以免国也,臣亦有鼎于此。易臣之鼎,又破臣之国,臣所难也。”中行穆子围皷,皷人有以城叛者,不许。军吏曰:“不动师徒,何故不受?”穆子曰:“有以吾城叛者,吾所恶也。人以城来,吾何好焉?赏所甚恶,是失赏也。若所好何?若不赏,是失信也,何以示民?力竭而后取之。”故若展季、中行穆子,可谓先信者矣】

【韩褐子济于河,津人告曰:盍亦快用乎?韩褐子曰:天子祭海内岳渎,诸侯祭封域山川,大夫祭庙,士祭祖祢。褐也,未得事河伯也。津人申楫中水而运,告褐子曰:向也不用,将治装下游矣。韩子曰:吾不为人之恶我而改吾志,不为我将死而改吾义。言未已,舟泆然行。崔杼之盟诸大夫也,曰:不脱剑,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矣。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为不道?奚我之求乎?崔杼亟谓之曰:子与我平分齐国,其不与我,直兵推之,曲兵钩之。晏子曰:噫!以利而背其君,非仁也;见刃而失其志,非勇也。诗云:求福不囘,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囘也。崔杼舍之。晏子趋出,授绥而▯其仆,将驰。晏子抚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之成节,然后去之。故如韩子、晏子,则可谓信以中正者矣。黔娄先生与其妻偕隠于野,鲁君将致政焉,不应,与之禄不受。其没也,曽子吊之上堂,见先生横在牖下,枕堑席藁,緼袍不表,覆以布被。用以敛,覆首则足见,覆足则手见。曾子曰:邪引其被而覆之,则敛矣。黔娄之妻曰:邪而有余,不若正而不足。先生以不邪之故至于此,生而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夫子过于郑,适吕梁之水,见有丈人焉,不解衣带而没于河。谓门弟子曰:是有不获志而游者欤?悬流百仞,流沫十里,是鱼鼈所防也,而丈人就之,良乆而济,振衣而出。夫子往问之曰:先生其有道术欤?丈人曰:是何道术之有?吾与没俱入,不知其没也;忠于心,信而行之,与没俱出,不知其出也。吾得吾忠信焉耳,不知其为水也。夫子叹曰:吾今而知忠信之可以蹈水也。夫子适齐,见持匏笙者,其容正,其视端,童子也,正行而趋。夫子曰:是韶乐将作矣。驱造之,韶乐

译司空季子曾经出使经过冀地,看见郤缺在田里除草,他的妻子送饭给他,两人互相恭敬对待如同宾客一般。司空季子与他一同回国,向晋文公进言说:“恭敬是德行的汇聚,能够恭敬就一定有德行,用德行来治理百姓,君主请任用他吧。”晋文公说:“他的父亲有罪,可以吗?”司空季子回答说:“舜的罪过在于诛杀鲧,但他举荐的是鲧的儿子禹。《康诰》说:‘父亲不慈爱,儿子不恭敬,兄长不友爱,弟弟不谦恭,这些过错互不相及。’”晋文公于是任命郤缺为下军大夫。到了箕地阅兵时,郤成子成为卿,于是把先茅的封地赏赐给胥臣,说:“这是举荐郤缺这一儿子的功劳。”晋灵公残暴,赵宣子屡次劝谏,灵公派鉏麑去刺杀他。鉏麑清晨前往,卧室的门已经开了,赵宣子穿着整齐的朝服准备上朝,时间还早,坐着打盹。鉏麑退下,感叹着说:“不忘恭敬,是百姓的主心骨。杀害百姓的主心骨,是不忠;抛弃君主的命令,是不信。这两样有一样,不如去死。”于是撞树而死。所以齐难之所以恭敬,不是为了求取福报而福报聚集,不是为了躲避灾祸而灾祸远离,那么郤成子、赵宣子也有这样的德行。

机泛是鲁国的恭谨之士。他七十岁了,行为非常恭敬。冬天走在背阴处,夏天走在向阳处。集市上的人不敢与他并排行走,行走必定跟随在后面,坐下必定端正。一天起身三次,见到穿皮衣的士人,就对他行礼。鲁君说:“机先生年纪大了,不可以放下恭敬吗?”机泛回答说:“君子喜好恭敬,以此成就他的名声;小人学习恭敬,以此免除他的刑罚。面对君主坐着,尚且有差错跌倒;陪侍君主进食,尚且有饭食变冷。虎豹、鸿鹄不与人争斗,尚且有陷阱和箭网。我机泛七十岁了,尚且畏惧斧钺之刑,哪里能放下恭敬呢?”成回向子路学习三年,恭敬的态度没有停止。子路问他原因,成回说:“我听说,行走的人好比鸟,上面畏惧鹰鹯,下面畏惧网罗。世上做善事的人少,做防备的人多。如果自身不死,怎么知道罪祸不会降临?年纪虽然老了,常常担心行为中懈怠,也只是恭敬地等待天命罢了。”子路叩头说:“真是君子啊!”这两个人,还存有忧患之心。《诗经》说:“如同聚集在树上,如同面临深谷。”机泛、成回就是这样的人。我观察儒者诚信的言语、端正的行为,人们写不完。至于齐难,像郤缺、机泛、庾衮这样的人,恭敬也是很少见的。

齐国攻打鲁国,索要岑鼎,有人用假鼎送去,齐国必定能得到,展季的言论是可信的。展季说:“君主拥有岑鼎以免除国家的灾难,我也在这里有鼎。交换我的鼎,又破坏我的国家,这是我难以做到的。”中行穆子包围鼓城,鼓城有人献城叛变,穆子不允许。军吏说:“不劳师动众,为什么不接受?”穆子说:“有献我的城叛变的人,是我所厌恶的。别人献城来,我哪里喜欢呢?奖赏我所厌恶的,是失去奖赏的意义。如果我所喜欢的呢?如果不奖赏,是失去信用,拿什么给百姓看?尽力竭尽而后夺取它。”所以像展季、中行穆子,可以说是先讲求信用的人了。

韩褐子渡过黄河,摆渡的人告诉他说:何不也快点用船呢?韩褐子说:天子祭祀海内的岳渎,诸侯祭祀封域内的山川,大夫祭祀宗庙,士祭祀祖先。我韩褐,没有得到侍奉河伯的资格。摆渡的人把船桨伸到水中划动,告诉韩褐子说:刚才不用船,将要整理行装顺流而下了。韩子说:我不因为别人厌恶我而改变我的志向,不因为我将要死而改变我的道义。话还没说完,船就飞快地行驶了。崔杼盟誓各位大夫时,说:不脱剑,说话不急速指向,不到流血的地步的就死。已经杀了十个人了。晏子捧着血杯,仰头叹息说:崔子怎么如此无道?为什么要找我呢?崔杼急切地对他说:你与我平分齐国,如果不与我,直剑推你,曲剑钩你。晏子说:唉!为了利益而背叛君主,不是仁;见到刀刃而丧失志向,不是勇。《诗经》说:求福不回避,直剑推你,曲剑钩你,我不回避。崔杼放了他。晏子快步走出,拉着缰绳让车夫驾车,将要奔驰。晏子抚摸着车夫说:麋鹿在山林,它的命运在厨房。奔驰不能增加生命,缓慢不能增加死亡,按照礼节完成,然后离去。所以像韩子、晏子,可以说是诚信而中正的人了。黔娄先生和他的妻子一起在野外隐居,鲁君将要授予他官职,他不答应,给他俸禄他不接受。他死后,曾子吊唁登上厅堂,看见先生横躺在窗下,枕着土块,垫着草席,穿着粗布袍子没有衬里,盖着布被。用来收殓,盖住头就露出脚,盖住脚就露出手。曾子说:斜着拉被子盖住他,就可以收殓了。黔娄的妻子说:斜着有余,不如正着不足。先生因为不邪的缘故到了这个地步,活着不邪,死了邪,不是先生的心意啊。夫子经过郑国,来到吕梁的水边,看见有个老人,不脱衣带就沉入河中。对门徒弟子说:这是有志向不得实现而游泳的人吗?急流百仞,浪花十里,这是鱼鳖防备的地方,而老人靠近它,很久才渡过去,抖抖衣服出来。夫子前去问他:先生难道有道术吗?老人说:有什么道术呢?我和水一起进入,不知道它的沉没;忠于内心,诚信地实行,和水一起出来,不知道它的出来。我得到我的忠信罢了,不知道它是水啊。夫子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忠信可以蹈水啊。夫子到齐国,看见拿着匏笙的人,他的容貌端正,他的目光正直,是个童子,端正地行走而快步。夫子说:这是韶乐将要演奏了。驱赶靠近他,韶乐

方作。夫子叹曰:夫有正行者,必有正声,正于己者,必喻于人。乐作于异世。而精理见于童子,故正物者必自正己而已也。故如黔娄先生、吕梁大人、齐童子,则可谓信以忠正者矣。宋▯仲子,长安人,光武时为大司空。帝尝问曰:“今天下通明博洽之士为谁?”▯对曰:“沛国桓谭其人也,几可及扬雄、刘向,余子不及也。”召拜议郎,给事中。谭尝琴,帝爱其繁声,▯闻之不悦。朝服坐府上,遣吏召谭。谭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为荐子于上者,诚欲以忠直辅主,徳益国家也。今数进郑声以乱雅,于忠正何有?能自改耶?抑将令相举以法耶?”谭顿首良久,乃得谢罢去。后大燕羣臣,帝使谭鼔琴,谭见▯慙恧失常度。帝怪问,不敢对。▯离席免冠顿首曰:“臣曩所为荐谭者,内冀其能以忠直辅上徳,裨益国家也。而令朝廷説郑声,臣罪大矣,敢请其辜。”帝太息改容谢焉。故言必先信,行必中正,惟宋▯有焉】

译当时正在演奏。孔子感叹道:凡是行为端正的人,一定会有端正的乐声;自身端正的人,一定能使他人明白道理。乐曲产生于不同的时代,而精妙的道理却能在孩童身上显现,所以想要端正外物的人,必定要先端正自己罢了。因此像黔娄先生、吕梁大人、齐国的童子,就可以说是确实忠诚正直的人了。

宋均,长安人,光武帝时担任大司空。皇帝曾经问他:“当今天下通达明理、学识广博的人是谁?”宋均回答说:“沛国的桓谭就是此人,几乎可以比得上扬雄、刘向,其余的人比不上他。”于是被召见任命为议郎,担任给事中。

桓谭曾经弹琴,皇帝喜爱那繁复的曲调,宋均听说后很不高兴。他穿着朝服坐在府衙之上,派官吏去召桓谭。桓谭到了,宋均不给他座位并责备他说:“我之所以向皇上推荐你,确实是希望用忠诚正直来辅佐君主,使德行有益于国家。如今你却屡次进献郑国的靡靡之音来扰乱雅乐,这对忠诚正直有什么益处呢?你能自己改正吗?还是我将依法弹劾你?”桓谭磕头很久,才得以谢罪离去。

后来大宴群臣,皇帝让桓谭弹琴,桓谭看见宋均惭愧不安,举止失常。皇帝奇怪地询问,桓谭不敢回答。宋均离开座位,摘下帽子磕头说:“我当初推荐桓谭,内心希望他能以忠诚正直辅佐皇上的德行,裨益国家。如今却让朝廷喜爱郑国的靡靡之音,我的罪过太大了,敢请治我的罪。”皇帝长叹一声,改变脸色向他道歉。所以说,言语一定要先讲信用,行为一定要公正中正,只有宋均具备这样的品德。

【任延,长孙,南阳宛人。更始时,拜会稽都尉,时方十九。下车辄祠延陵季子,聘诸髙行董子仪、严光之流,又致礼龙丘苌。至丘苌自屈以为曹掾,于是政声甚着。建武初,徴为九真太守,再迁武威。帝召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毋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国之福也。”“善事上官,不敢奉诏。”帝太息曰:“卿言是也。”盖自前汉袁盎却席于鱼轩,申屠鸣檄于龙宠,迨于中兴,赵熹横劒以别典章,朱晖自繋而争盐铁,皆言必先信,行必中正。以视汲、郑先正之余风,犹有存者焉】

【臣观齐难,恭敬世之所谓迂儒,而信言正行,人主又不能尽知,故嬖御亲而庄士疾,小忠小信之人酬而直亮忠信之儒绌也】

【管宁,朱虚人,避地辽东,公孙度虚馆待之,宁不就,因山为庐,凿坯为室,避难者多从之。居邻有牛暴田者,宁为牵牛着凉处,牧之。所居里防井而汲,男女错至,争汲有鬭阋者,宁多买汲器待之。居旬日,成邑。于时避地者皆居郡南,宁独居郡北,若将终身焉。其先有颍川陈寔,初为郡功曹,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髙伦用吏,寔怀檄入见伦曰:“此人不可用,常侍又不可违,请从外署。”乡论怪其非举。后伦徴入朝,乃白寔过,闻者以为长者。及为太丘长,不禁民讼,民亦无讼焉。党禁起,人皆避去,寔先就狱,防赦出。常侍张让父死,名士无吊者,让以为耻,寔独吊焉。后诛党人,以寔故,多所全佑。故不争险易,不争隂阳,则陈寔、管宁亦有焉。庾衮,明穆外属也,诸父并贵,惟衮父贫,衮躬耕以养父。父亡,作筥鬻以养母。两娶皆世族,既至则谢华饰,相庄如宾。咸宁中大疫,衮二兄俱亡,次兄毗复殆,疫方炽,父母诸弟皆外次,衮独留不去,昼夜抱持,以其间抚临诸防,余十旬,毗无恙,人乃叹异之。嵗大饥,门人具饭进,辄云已食。及麦熟,采捋以食,不曲行,不旁掇,跪而抱之。与弟子树篱,跪而授条。与邑人入山拾橡,让长者先,推易居难,无违礼。人或斩其墓柏,叩头自责而已。隣人褚徳逸者,善事亲,衮见之必拜。邑人陈准拜其母,或使复之,则曰:“未知所以拜也。”及逢盗乱,乃率乡邻保禹山,誓众立法,保塞拒冦。后携妻子适林虑山,众多归焉,时谓之庾贤。宋有郭原平者,笃孝,佣赁为养,主人为设食,食舍肉,以父母不肉食,不食也。家或馁,则空饿终日,以亲防当自尽,不假手于人。乃助人营墓,乆之,练于营筑之事,又佣力以供他费,与佣奴分作,让逸取劳,虽休勿懈。既又以其余力助贫者,举防农月,耕墓前田,必束带见人,裸袒为制单衣,授之。宋文帝崩,哭之恸,累日一食,或问之。原平垂涕曰:「吾父庐墓时,遭先朝褒拂,是以悲耳。」以种▯为活,毎出贸,裁求半价与之,直必让而后受。大明中,旱渎不通舟,原平▯舩至,县令命下凟水通之,原平曰:「大旱百姓俱困,岂可减溉田之水,运▯舩乎?走他道卖之。」太守蔡兴宗表其殊行,徴博士不就。卒,庾衮生于阀阅,避隆贵,以名行自砺。郭原平终窭独行,皆本其天性,所谓不争险易,不争隂阳者欤】

【髙柴、子羔之卫为士师,刖人之足。俄而卫乱,子羔违之,刖者门焉。谓子羔曰:“于彼有缺。”子羔曰:“君子不逾。”又曰:“彼有窦。”子羔曰:“君子不隧。”又曰:“于此有室。”乃入门,啓而出。子羔顾谓刖者曰:“吾不能亏主之法,子不复怨而逃,我者三,何也?”刖者曰:“昔君之治臣也,以法;为臣恻然,岂私臣哉?”子羔出,遇子路曰:“盍行乎?”弗及,不践其难。子路曰:“不可,食焉不避其难。”子羔出,子路入而死。孔子闻卫乱,曰:“繇其死矣,柴也其来乎?”及闻刖者之言,曰:“善哉,用法一也。思恕则树徳,思暴则树怨。”蘧伯玉事卫献公,孙林父谋出君,私焉。伯玉曰:“君制其国,谁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从近闗出。

译任延,字长孙,南阳宛县人。更始年间,被任命为会稽都尉,当时年仅十九岁。到任后随即祭祀延陵季子,聘请品行高尚的董子仪、严光等人,又对龙丘苌致以礼遇。直到龙丘苌亲自屈尊担任他的属吏,于是政绩声名显赫。建武初年,被征召为九真太守,后又升迁至武威。皇帝召见任延,告诫他说:“要好好侍奉上级,不要失去名誉。”任延回答说:“我听说忠臣不徇私情,徇私的臣子不忠。践行正道、奉行公事,是臣子的节操。上下意见雷同,不是国家的福气。”“好好侍奉上级,我不敢奉诏。”皇帝感叹说:“你说得对。”大概从前汉代袁盎在鱼轩前退席,申屠嘉在龙宠前宣读檄文,直到中兴时期,赵熹横剑以别明典章,朱晖自缚以争盐铁,都主张言语必先诚信,行为必公正。与汲黯、郑当时正直的遗风相比,还有留存的人啊。

臣观察齐国的危难,恭敬是世人所谓的迂腐儒生,而诚信的言语、正直的行为,君主又不能完全了解,所以宠信亲近而正直之士被憎恶,小忠小信之人得到酬报而刚直忠诚的儒生被贬斥。

管宁,朱虚人,避乱迁居辽东,公孙度空出馆舍等待他,管宁不去,依山建庐,凿土为室,避难的人多跟随他。邻居有牛践踏田地,管宁牵牛到凉爽处放牧。所居里的井边打水,男女混杂而至,争打水有争吵的,管宁多买打水器具供他们使用。过了十天,形成聚落。当时避乱的人都住在郡南,管宁独自住在郡北,好像要终身在那里。他的先辈有颍川陈寔,起初任郡功曹,中常侍侯览托付太守高伦任用官吏,陈寔怀揣文书进入见高伦说:“这人不可任用,常侍又不可违抗,请从外部署任。”乡里议论怪他不举荐。后来高伦被征召入朝,于是陈述陈寔的过错,听者认为他是长者。等到任太丘长,不禁止百姓诉讼,百姓也没有诉讼。党锢之祸兴起,人们都逃避离开,陈寔先入狱,等待赦免出来。常侍张让父亲死,名士没有吊唁的,张让以为耻辱,陈寔独自去吊唁。后来诛杀党人,因为陈寔的缘故,多所保全。所以不争险易,不争阴阳,那么陈寔、管宁也有这种表现。庾衮,是明穆的外族亲属,各位叔父都显贵,只有庾衮父亲贫穷,庾衮亲自耕种供养父亲。父亲死,做竹器卖来供养母亲。两次娶妻都是世族,到后便谢绝华丽装饰,互相庄重如宾客。咸宁年间大疫,庾衮两个哥哥都死,次兄庾毗又病危,疫情正盛,父母各位弟弟都搬到外面,庾衮独自留下不去,昼夜抱持,其间安抚各位弟弟,过了百余天,庾毗无恙,人们才赞叹奇异。年成大饥,门人备饭进献,就说已吃过。等到麦熟,采摘捋取来吃,不弯曲行走,不旁侧拾取,跪着抱住麦穗。与弟子种篱笆,跪着授条。与邑人入山拾橡实,让长者先,推易取难,无违礼。有人砍他墓上的柏树,叩头自责而已。邻居褚德逸,善于侍奉亲人,庾衮见他必拜。邑人陈准拜他母亲,有人让他再拜,就说:“不知为何要拜。”等到遭遇盗乱,便率领乡邻保卫禹山,誓众立法,保卫边塞抗拒寇贼。后来携带妻子儿女到林虑山,众人多归附,当时称他为庾贤。宋国有郭原平,笃行孝道,受雇为人做工来供养,主人设饭,饭中舍肉,因为父母不吃肉,他也不吃。家有时饥饿,就空饿终日,因为亲人应当自己尽力,不假手于人。于是助人营建坟墓,久了,熟练营筑之事,又受雇出力以供其他费用,与佣奴分工,让逸取劳,虽休息也不懈怠。既而又以余力帮助贫者,举凡农月,耕墓前田,必束带见人,裸袒为制单衣,授之。宋文帝死,哭之恸,累日一食,有人问他。原平垂泪说:“我父亲守墓时,遭先朝褒奖,所以悲伤。”以种〇为生,每次出卖,只求半价给他,价钱必让而后受。大明年间,旱灾水渠不通舟,原平〇船至,县令命下水渠通之,原平说:“大旱百姓都困,岂可减溉田之水,运〇船乎?走他道卖之。”太守蔡兴宗上表他的殊行,征博士不去。死,庾衮生于显贵之家,避隆贵,以名行自砺。郭原平终穷独行,都本其天性,所谓不争险易,不争阴阳者欤。

高柴、子羔在卫国任士师,砍断人的脚。不久卫国动乱,子羔逃跑,被砍脚的人守门。对子羔说:“那边有缺口。”子羔说:“君子不逾越。”又说:“那边有洞穴。”子羔说:“君子不钻洞。”又说:“这里有屋子。”于是入门,开门而出。子羔回头对砍脚的人说:“我不能亏主之法,你不怨恨而逃,我三次,为什么?”砍脚的人说:“昔日您治臣,以法;为臣恻然,岂私臣哉?”子羔出,遇子路说:“何不一起走?”来不及,不践其难。子路说:“不可,食焉不避其难。”子羔出,子路入而死。孔子闻卫乱,说:“由其死矣,柴也其来乎?”及闻砍脚者之言,说:“善哉,用法一也。思恕则树德,思暴则树怨。”蘧伯玉事卫献公,孙林父谋出君,私焉。伯玉说:“君制其国,谁敢奸之?虽奸之,庸知愈乎?”从近关出。

献公自齐告甯喜,许之赂。甯喜欲纳之,告伯玉。伯玉曰:“瑗也,不得闻君之出,敢闻其入?”又从近闗出。灵公立,乃入。管子之囚于堂阜,晏子之立于门外,则率繇此也。故曰:“君语及之即危言,君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顺命,国无道衡命。爱死有待,养身有为,是之谓也。”田畴、子泰初为刘虞奉章诣长安,间行致命,拜骑都尉,不受。归而虞己为公孙瓒所害。畴诣墓发哀,去。瓒购获之,诘责甚厉。畴答曰:“汉室板荡,惟刘公不失忠节,遣畴诣阙,义当报章。今既成信,死复何求?”瓒乃舍之。归誓必报,遂入徐无山中,从者至五千家。乃立条约,兴礼乐。数年之内,道不拾遗。袁绍数辟之,不就。曹操征乌桓,辟之,乃就。时操军在无终,方暑雨,道泞不通。畴劝囘军,从卢龙口越白檀,出虚空之地,掩其不备。还论功,封亭侯。畴自以始逃难,欲报汉室,志未伸,终不受。操终欲侯之,使夏侯惇谕意。畴乃慨然曰:“畴负义逃窜之人耳,蒙恩全活,为幸已多,岂可卖卢龙之塞,易爵禄哉?必不得请,愿刎颈于前。”操乃舍之。其先有郭泰、林宗,从屈伯彦学三年,博通坟籍,游洛阳,交李膺,辟黄琼公府及太常赵兴,举有道,皆不。应曰:“吾仰观乾象,俯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然常游都下,与诸名士处,未尝飞蛰,如袁闳、申屠蟠之行。党祸作,诸名士皆废,而泰与黄宪独为舆论所宗。郭泰与田畴行不同轨,然观其意,似皆欲有待而为,故爱其死以有待,养其身以有为。田畴、郭泰亦有焉】

译献公从齐国告知甯喜,答应给他贿赂。甯喜想要迎立献公回国,便告诉了伯玉。伯玉说:“我瑗没有听说国君出逃,怎敢听说他回国?”于是又从靠近关隘的地方出逃。灵公即位后,伯玉才回国。管仲被囚禁在堂阜,晏子站在门外,大概都是遵循这种道理。所以说:“国君的话题涉及自己时就直言进谏,国君的话题不涉及自己时就谨慎行事。国家政治清明就顺从命令,国家政治昏暗就权衡命令。爱惜生命有所等待,修养自身有所作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田畴、子泰起初为刘虞奉命带着奏章前往长安,抄小路传达使命,被任命为骑都尉,不接受。回去后刘虞已经被公孙瓒杀害。田畴到刘虞墓前哭悼,然后离开。公孙瓒悬赏捉拿他,审问责罚非常严厉。田畴回答说:“汉室动荡不安,只有刘公没有失去忠义节操,派遣我前往朝廷,道义上应当回复奏章。现在既然已经完成了使命,死了还有什么可求的?”公孙瓒于是释放了他。田畴回去后发誓一定要报仇,于是进入徐无山,跟随他的人达到五千多家。于是订立条约,兴办礼乐。几年之内,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遗失的东西。袁绍多次征召他,他不就职。曹操征讨乌桓,征召他,他才就职。当时曹操军队在无终,正值暑天多雨,道路泥泞不通。田畴劝曹操回军,从卢龙口越过白檀,走出空旷之地,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回来评定功劳,封他为亭侯。田畴自认为当初是为了逃避祸难,想要报效汉室,志向还没有实现,始终不接受封侯。曹操最终想封他为侯,派夏侯惇去传达心意。田畴于是感慨地说:“我田畴是个背负道义逃亡的人,蒙受恩惠保全性命,已经很幸运了,怎么可以出卖卢龙塞,换取爵位俸禄呢?如果一定不肯答应,我愿意在您面前自刎。”曹操于是放弃封侯。

他的祖先有郭泰,字林宗,跟随屈伯彦学习三年,广泛通晓古代典籍,游历洛阳,结交李膺,被黄琼公府及太常赵兴征召,举荐为有道,都不接受。回答说:“我仰观天象,俯察人事,上天要废弃的,人力不能支撑。然而我常游历京城,与各位名士相处,不曾像袁闳、申屠蟠那样隐居。党锢之祸兴起,各位名士都被废黜,只有郭泰和黄宪独自被舆论所尊崇。郭泰与田畴行事不同,但看他们的意图,似乎都想要有所等待才行动,所以爱惜生命有所等待,修养自身有所作为。田畴、郭泰也有这样的表现。”

【刘殷七嵗,哭父哀顿三年,未尝见齿。九嵗,曽王母思堇,哭求诸野,得斛余以归。家乏食,于西篱下发粟,逺近竒之。及齐王攸征南将军祐交辟,或劝之就徴,殷曰:「二公晋之栋楹,往为榱椽,不冯之能有立乎?且王母在,未容竭礼事人也。」及王母卒,殡而隣人爇火,叩殡号哭,火越殡而爇。其隣赵王伦辟为散骑常侍,逃之雁门。及齐王冏辟,乃至。冏问其故,殷曰:「世祖以大圣应期,先王以至徳辅世,殷以匹夫而拒千乘,亦徼尧舜之仁。殿下以神武除残,威罚如流,犹且不至,惧干华士之诛也。」冏大慙谢。及后为刘聪所获,再事刘曜,二女为妃,恂恂保身。虽一门之内七叶俱兴,而于去就之际多遗议矣】

【徐旷者,字文逺,以字行。少贫不能自存,有兄鬻书,从阅之,因以博通。诸宿儒无先之者。隋开皇中,为太学博士。杨元感、李宻、王世充皆受文逺业。后为越王侗署祭酒。出城樵拾,为李宻游骑所得。宻喜,自扶南面拜之。文逺以伊、霍、莽、卓为开导,宻皆顿首受之。既而王世充破李宻,文逺为世充所得。见世充辄先拜。或问:“君见李宻倨,而见王公恭,何也?”文逺曰:“宻君子,能受郦生之揖;世充小人,无容故人之义。”及世充僭号,遣子归长安,世充怒,絶其廪。宻樵拾为罗士信所获,送京师。唐以为国子博士,讲《春秋》,为当时所望。故儒行敛徳,至于爱死养身而衰矣。粤稽其意,自伊、吕、管、张之外,无称焉。刘殷、徐旷待为于无为,亦其时使之然乎】

【臣观陈寔为徳近于愿,刘殷持本败于末,皆非醇儒所称,然其不争为难能也】

【顔囘将西游,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为身。恭则免于众,敬则人爱之,忠则人与之,信则人恃之。人所爱,人所与,人所恃,必免于患矣。可以临国家,何况于身乎?故不比数而比疎,不亦逺乎?不修中而修外,不亦反乎?不先虑事,临难乃谋,不亦晚乎】

【曽子曰:「君子有三言,可贯而佩之。一曰:无内疎而外亲。二曰:身不善而怨他人。三曰:患至而后呼天。」子贡曰:「何也?」曽子曰:「内疎而外亲,不亦反乎?身不善而怨他人,不亦逺乎?患至而后呼天,不亦晚乎?如顔囘、曽子,则可谓备豫者矣】

【臣观儒臣徳业不修,功效不立,皆在备豫少,而躁竞多也。躁竞则不暇,不暇则不整,不整则猝乱,乘之矣。然而容保自托,爱死爱身,恒必繇之。故信言正行,备豫之本也】

  近人章第五

儒有不寳金玉而忠信以为寳,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有人道则有君臣,君臣之义莫逃也。君以禄逺其臣,则臣以义逺其君。君寳其土地金玉,则臣寳其仁义忠信。非时不见,非义不合。人皆曰儒者之逺人也,而不知其初非恶禄而逃之也。故谓之近人,人以是取其臣,则上不骄士,下不骄君,而贤人可亲也。传曰:道不逺人,谓其近人也】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不受。献玉者曰:“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寳尔以玉为寳若以与我,皆防寳也。不若人有其寳君子曰:“子罕非无寳也,所寳者异也。其知弥精,其取弥确;其知弥确,其取弥精。子罕之所寳者精矣。”韩宣子聘于郑,有环,其一在郑商,谒焉。子产辞曰:“非官府之守器也,寡君不知。”子大叔、子羽谓子产曰:“韩子亦无几求,晋国亦未可贰。盍求而与之?”子产曰:“吾非偷晋而有贰心,将终事之,是以弗与。忠信故也。”君子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大国令于小国,而皆获其求,将何以给之?一共一否,为罪滋大,使吾以玉贾罪,不亦鋭乎?韩子买诸贾人,又以告子产。对曰:“昔我先君桓公与商人皆出自周,世有盟誓以相信也,曰:‘尔无我叛,我无强贾,尔

译刘殷七岁时,为父亲痛哭,哀伤到昏厥,持续了三年,从未露出牙齿。九岁时,曾祖母思念堇菜,他哭着到野外寻找,找到一斛多带回来。家里缺乏粮食,他在西篱笆下挖出粟米,远近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奇。等到齐王司马攸和征南将军王祐交相征召他,有人劝他就任,刘殷说:“两位公是晋朝的栋梁,我去做那屋檐下的椽子,不依靠他们能有所成就吗?况且曾祖母还在,不允许我竭尽礼节去侍奉别人。”等到曾祖母去世,停灵时邻居失火,他敲着棺材号哭,火势越过棺材燃烧起来。他的邻居赵王司马伦征召他做散骑常侍,他逃往雁门。等到齐王司马冏征召,他才前往。司马冏问他原因,刘殷说:“世祖凭借大圣顺应天命,先王凭借至德辅佐世道,我以平民之身拒绝千乘之国的征召,也是仰慕尧舜的仁德。殿下凭借神武铲除残暴,威罚如流水般迅速,我仍然不到,是害怕触犯华士被诛杀的罪名。”司马冏非常惭愧并道歉。后来被刘聪俘获,又侍奉刘曜,两个女儿做了妃子,他恭谨小心地保全自身。虽然一门之内七代人都兴盛,但在去留抉择上多有遗留下的议论。

徐旷,字文远,以字行世。年少时贫穷不能养活自己,有个哥哥卖书,他跟着阅读,因此学识渊博通达。各位老儒没有能超过他的。隋朝开皇年间,担任太学博士。杨元感、李密、王世充都师从文远。后来被越王杨侗任命为祭酒。出城砍柴拾荒,被李密的游骑抓获。李密很高兴,亲自扶他面向南拜他。文远用伊尹、霍光、王莽、董卓的事例来开导他,李密都叩头接受。不久王世充打败李密,文远被王世充抓获。见到王世充总是先拜。有人问:“您见李密傲慢,见王公恭敬,为什么呢?”文远说:“李密是君子,能接受郦生的礼节;王世充是小人,没有容纳故人的情义。”等到王世充僭越称帝,派儿子回长安,王世充发怒,断绝了他的俸禄。徐旷砍柴拾荒被罗士信抓获,送往京城。唐朝任命他为国子博士,讲授《春秋》,是当时所期望的人。所以儒者的品行收敛德行,以至于爱惜生命、保养身体而衰落了。考察他们的意图,除了伊尹、吕尚、管仲、张良之外,没有值得称道的。刘殷、徐旷等待时机而不作为,也是时势使他们这样吧。

臣观察陈寔的德行近乎懦弱,刘殷坚守根本却在末节上失败,都不是纯正儒者所称赞的,然而他们不争强好胜是难能可贵的。

颜回将要向西游历,问孔子说:“怎样修养自身?”孔子说:“恭敬忠信可以修养自身。恭敬就能免于众人的非议,敬重就能让人喜爱,忠诚就能让人给予帮助,守信就能让人依赖。被人喜爱,被人给予,被人依赖,必定能免于祸患。可以治理国家,何况修养自身呢?所以不亲近而疏远,不也太远了吗?不修养内心而修养外表,不也反了吗?不事先考虑事情,临到危难才谋划,不也太晚了吗?”

曾子说:“君子有三句话,可以贯穿起来佩戴在身上。第一句:内心疏远而外表亲近。第二句:自身不善却怨恨他人。第三句:祸患到来后才呼天。”子贡说:“为什么呢?”曾子说:“内心疏远而外表亲近,不也反了吗?自身不善却怨恨他人,不也远了吗?祸患到来后才呼天,不也太晚了吗?像颜回、曾子,就可以说是事先准备的人了。”

臣观察儒臣德行学业不修养,功效不建立,都在于事先准备少,而急躁争竞多。急躁争竞就无暇顾及,无暇顾及就不整齐,不整齐就突然混乱,被乘虚而入。然而宽容保护自我托付,爱惜生命爱惜身体,常常由此产生。所以诚信的言语、端正的行为,是事先准备的根本。

近人章第五

儒者不把金玉当作珍宝,而以忠信为珍宝;不祈求土地,而立义作为土地;不祈求多积聚,而以多文采为富有。难得而容易得到俸禄,容易得到俸禄而难以蓄养。不是合适的时机不见,不也难得吗?不是道义不相合,不也难以蓄养吗?先劳苦而后得俸禄,不也容易得到俸禄吗?他的近人有像这样的。

有人道就有君臣,君臣的道义无法逃避。君主用俸禄疏远他的臣子,那么臣子就用道义疏远他的君主。君主珍视他的土地金玉,那么臣子就珍视他的仁义忠信。不是合适的时机不见,不是道义不相合。人们都说儒者疏远人,却不知道他们起初不是厌恶俸禄而逃避它。所以称之为近人,人凭此选取臣子,那么上面不傲视士人,下面不傲视君主,而贤人就可以亲近了。传曰:道不远人,说的是他近人。

宋国有个人得到玉,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献玉的人说:“让玉匠看认为是宝物,所以敢献给您。”子罕说:“我把不贪当作宝物,你把玉当作宝物,如果把它给我,我们都失去了宝物。不如各自拥有自己的宝物。”君子说:“子罕不是没有宝物,所珍视的不同。他的认知越精微,他的取舍越确切;他的认知越确切,他的取舍越精微。子罕所珍视的精微了。”韩宣子出使郑国,有玉环,其中一个在郑国商人那里,请求得到。子产推辞说:“这不是官府保管的器物,我们国君不知道。”子大叔、子羽对子产说:“韩子也没有多少要求,晋国也不可背离。何不寻求而给他?”子产说:“我不是贪图晋国而有二心,将始终侍奉它,所以不给。是因为忠信。”君子不担忧没有财货,而担忧没有好名声。大国命令小国,而都得到他们的要求,将用什么来满足他们?一次给一次不给,罪过就更大,让我用玉买罪,不也尖锐吗?韩子向商人购买,又告诉子产。回答说:“从前我们先君桓公与商人都出自周朝,世代有盟誓以相互信任,说:‘你不背叛我,我不强买强卖,你

有利市寳贿,我弗与知。’故能相保以至于今。子以好来辱,而谓敝邑强夺商人,无乃不可乎?吾子得玉而失诸侯,必不为也。侨若献玉,不知所成。”韩子慙谢曰:“起不敏,敢求玉以徼二罪,乃辞。”故如子罕、子产者,可谓不寳金玉而寳忠信者矣。叔孙豹留于晋,赵文子求货焉,弗与。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豹曰:“社稷之事,而我以货免,是祸国也。”穆叔可谓忠信矣】

译如果有利益和珍宝贿赂,我不参与知晓。所以能够互相保全直到今天。您带着好意屈尊前来,却指责我国强行夺取商人的财物,恐怕不可以吧?您得到玉却失去诸侯的信任,必定不会这样做。如果我把玉献给您,不知道能达成什么目的。”韩起惭愧地谢罪说:“我不聪明,怎敢求取玉而招致两种罪过,于是推辞。”所以像子罕、子产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以金玉为宝而以忠信为宝的人。叔孙豹滞留在晋国,赵文子向他索取财物,他不给。梁其踁说:“财物用来庇护自身,您为什么吝惜呢?”叔孙豹说:“国家的大事,我却靠财物来免祸,这是祸害国家。”穆叔可以说是忠信了。

【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蓬户瓮牖,上漏下湿,匡坐而▯歌。子贡盛裘马而过之,原宪楮冠藜杖而应客,正冠则缨絶,捉襟则肘见,纳履则踵决。子贡曰:“噫!先生何病也?”宪曰:“宪闻之,无财之谓贫,学不能行之谓病。宪贫也,非病也。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匿,车马之饰,衣裘之丽,宪不忍为也。”子贡逡廵有慙色而去。庆氏之亡也,景公与晏子邶殿鄙之邑六十,弗受。或谓晏子曰:“富人之所欲,得六十邑而却之,何也?”晏子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徳以幅之,使无黜嫚过则为败,吾不敢贪,所谓幅也。”故如原宪、晏子者,可谓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者矣】

【公仪休曰:「受鱼而免相,人不给我鱼,我不能自给鱼。不受鱼而受相,我虽不给鱼,常自得鱼。休则近义矣,未可谓立义也】

【子路与巫马期薪于韫丘之下,陈之富人有处,师氏脂车百乘,觞于韫丘之上。子路与巫马期曰:「使子无忘子之所知,亦无进子之所能,得此富终身无复见夫子,则子为之乎?」巫马期喟然仰天而叹,投鎌于地曰:「吾尝闻之,夫子:勇士不忘防其元,志士仁人不忘在沟壑,子不知欤?试予欤?意者其志欤?」子路慙,负薪先归。夫子为援琴而弹《鸨羽》之诗,则犹未与于富有之大也。墨翟南游,过于卫,载书数十乘。▯唐子见而怪之。墨翟曰:「昔周公旦朝读书百篇,夕诵诗百篇,日见七十士,故上佐天子,下施至今。翟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奚敢废此而穷乎?」是犹未与于日新之盛也。然可谓知富不在多积者矣】

【季文子相鲁三世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仲孙它諌曰:「子为鲁上卿,妾不衣帛,马不食粟,人其以子为爱,且不华国也。」文子曰:「然乎?吾观国人之父母,衣麄食蔬,吾是以不敢。且吾闻君子以徳华国,不闻以妾与马。夫徳者,得于我又得于彼,使众不得,不能自反,则何以守国?」孟献子聘于晋,宣子觞之,三徙钟石之悬不移而具。献子曰:「富哉!」宣子曰:「子之家若何?」献子曰:「吾家甚贫,惟有二士,曰顔囘,兹无灵者,使吾邦家安平,百姓协和,惟此二者耳。吾尽于此矣。」客出,宣子曰:「彼君子也,以养贤为富。我鄙人也,而富钟石。」孔子闻之曰:「孟献子之富,可着于春秋。故鲁人之颂孟献子,犹齐人之颂晏子也。」晏子方食,君之使至,分食食之,晏子不饱。使者归语之公,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此其贫也。令吏致千家之县。」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是代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防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益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亷。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反而晏子不受。甚矣晏子之文也,故多文为富,晏子有焉】

【魏文侯御廪灾,素服辟殿,羣臣皆吊,公子成父独不吊。文侯复殿,公子成父趋而入,称贺焉。文侯作色曰:“御廪者,寡人之寳藏也,而公子不知乎?”公子成父曰:“臣固知之。然臣闻之:天子藏于四海之内,诸侯藏于境内,大夫藏于其家,士庶人藏于箧椟。非其所藏者,不有天灾,必有人患。今幸免于人患,不亦善乎?”文侯喟然谢成父也。晋平公为驰逐之车,龙旌众色,挂以象犀,错以芝羽,车成题以千金。立殿下令,羣臣纵观。田差三过而不一顾。平公艴然问田差曰:“尔三过而不一顾,何也?”田差曰:“臣闻:説天子者以天下,説诸侯者以国,説大夫者以官,説士者以事,説农夫者以食,説妇姑者以绩。桀以奢亡,纣以淫败,是以不敢顾也。”公子成父、田差则未进于文义也,然

译原宪居住在鲁国,住在四周土墙围成的简陋居室里,门用蓬草编成,窗户用破瓮做成,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正地坐着歌唱。子贡穿着华丽的皮衣、乘着马车经过那里,原宪戴着粗布冠、拄着藜杖来接待客人,整理帽子时帽带断了,提起衣襟时露出胳膊肘,穿上鞋子时鞋后跟破了。子贡说:“唉!先生生了什么病呢?”原宪说:“我听说,没有钱财叫做贫,学问不能实行叫做病。我是贫,不是病。至于迎合世俗而行事,结党营私交朋友,学习是为了取悦别人,教导是为了自己,隐藏仁义,装饰车马,追求衣裘的华丽,这些我是忍心不去做的。”子贡退避惭愧,脸色羞愧地离开了。庆氏灭亡时,齐景公把邶殿一带六十个城邑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有人对晏子说:“富有是人的欲望,得到六十个城邑却推辞,为什么呢?”晏子说:“庆氏的城邑满足了他的欲望,所以灭亡。我的城邑不满足我的欲望,增加邶殿才满足欲望。欲望满足了,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而且富有就像布帛有幅宽一样,制定制度,使它不改变。人民生活丰厚而用度便利,因此端正德行来限制它,使它不骄慢,超过限度就会败坏,我不敢贪婪,这就是所说的幅宽。”所以像原宪、晏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祈求土地,树立道义作为土地的人了。

公仪休说:“接受鱼而被罢免相职,别人不给我鱼,我自己也不能得到鱼。不接受鱼而担任相职,我虽然不给人鱼,却能常常自己得到鱼。我这就接近道义了,还不能说是树立道义。”

子路和巫马期在韫丘下面砍柴,陈地的富人在那里居住,师氏备办了百辆涂脂的车子,在韫丘上面设酒宴。子路对巫马期说:“假如你不忘你所学的知识,也不施展你的才能,得到这份财富终身不再见老师,你愿意这样做吗?”巫马期感叹地仰头叹息,把镰刀扔在地上说:“我曾经听老师说过:勇士不忘防备死亡,志士仁人不忘身处沟壑,你不知道吗?是试探我吗?还是考验我的志向呢?”子路感到惭愧,背着柴先回去了。孔子为此弹琴并弹奏《鸨羽》这首诗,这还未能参与到富有的大道中。墨翟向南游历,经过卫国,载着几十辆书车。唐子看见后感到奇怪。墨翟说:“从前周公旦早晨读百篇书,晚上诵百篇诗,每天接见七十位士人,所以上辅佐天子,下恩泽至今。我上无侍奉君主的事务,下无耕种的劳苦,怎敢废弃这些而陷入穷困呢?”这也还未能参与到日日更新的盛德中。然而可以说知道富有不在于多积聚了。

季文子担任鲁国宰相三代了,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仲孙它劝谏说:“您是鲁国的上卿,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人们会认为您吝啬,而且不能使国家光荣。”季文子说:“是这样吗?我看到国人的父母,穿着粗布吃着蔬菜,所以我敢不敢这样做。而且我听说君子用德行使国家光荣,没听说用妾和马。德行,是从我这里得到也从别人那里得到,如果众人得不到,不能自我反省,那么用什么来守国呢?”孟献子出使晋国,晋宣子设酒宴招待他,三次移动钟磬的悬挂位置都不改变而完备。孟献子说:“真富有啊!”晋宣子说:“您的家业怎么样?”孟献子说:“我家很贫穷,只有两位士人,叫颜回和兹无灵,他们使我的国家安定太平,百姓和谐,只有这两个人罢了。我尽于此了。”客人出去后,晋宣子说:“那是君子啊,以培养贤才为富有。我是鄙陋的人,却富有钟磬。”孔子听说后说:“孟献子的富有,可以记载在春秋中。所以鲁国人歌颂孟献子,就像齐国人歌颂晏子一样。”晏子正在吃饭,君主的使者到了,分食物给使者吃,晏子没吃饱。使者回去告诉君主,君主说:“唉!先生的家竟然这样贫穷。命令官吏赐给他一个千户人家的县邑。”晏子再次拜谢推辞说:“我的家不贫穷,凭借君主的恩赐,恩泽覆盖三族,延及朋友,用来救济百姓,君主的恩赐已经很丰厚了。我听说,从君主那里厚取而厚施于人,这是代替君主行事;忠臣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厚取而藏起来,这是守财奴的行为;仁人不这样做。从君主那里厚取而无处施舍,死后财产转移,智者不这样做。我听说做臣子,进不增加君主的荣耀作为忠,退不压制下属作为廉。八升的布,一豆的食物,足够了。”使者三次往返晏子都不接受。晏子的文采真是厉害啊,所以多有文采就是富有,晏子拥有这一点。

魏文侯的粮仓发生火灾,穿着素服避开正殿,群臣都来吊唁,只有公子成父不吊唁。魏文侯回到正殿,公子成父快步进入,称贺。魏文侯变了脸色说:“粮仓是我的宝藏,公子你不知道吗?”公子成父说:“我本来知道。但是我听说:天子收藏在四海之内,诸侯收藏在境内,大夫收藏在家里,士和百姓收藏在箱柜里。不是应该收藏的地方,没有天灾,必定有人祸。现在幸免于人祸,不也是好事吗?”魏文侯感叹地向成父道歉。晋平公制造了驰骋追逐的车子,龙旗众色,挂着象牙犀角,镶嵌着灵芝羽毛,车做成后题字价值千金。站在殿下命令,群臣纵观。田差三次经过都不看一眼。晋平公愤怒地问田差说:“你三次经过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呢?”田差说:“我听说:取悦天子的人用天下,取悦诸侯的人用国家,取悦大夫的人用官职,取悦士的人用事务,取悦农夫的人用食物,取悦妇姑的人用纺织。夏桀因为奢侈灭亡,商纣因为淫乱败坏,所以我不敢看。”公子成父、田差还没有进于文义,然而

其志不在于多积矣】

译他的志向就不在于多多积蓄了。

【子墨子游于卫,载书兼辆。▯唐子见而怪之。墨子曰:「周公朝读百篇,夕诵百篇,日见七十二士。翟也多乎哉?」是则知富也】

【秦汉之间有东园公、绮里季、角里先生、夏黄公,避秦入商雒山中。髙祖素髙此四人,召欲尊显之,不至。及后欲易太子,留侯以礼招致之。上遥见,喜问:“公等昔安在?今从吾儿游乎?”东园公等皆称:“上好嫚骂,轻儒生,故臣等皆逃匿去,不敢为汉臣。”今太子仁孝,闻于天下,以礼致臣,臣等无不愿为太子死者。上愈益喜,遂定太子。所为歌《鸿鹄羽翼》者也。西汉之末,有郑朴、子真、严遵、君平。朴居谷口,耕于岩石之下。大将军王鳯以礼聘之,不出。遵隠成都市,以卜筮导人,依蓍▯别是非邪正,使人归于信顺。日裁阅数人,得百钱则闭肆下帘,著书十余万言。扬雄数称之。杜陵李疆为益州牧,喜谓雄曰:“吾得严君平矣。”雄曰:“是可以礼见,不可以位绌也。”疆犹欲辟之。及至蜀,见之莫测其髙逺,乃不敢言荐辟事。又有李仲元者,以公车征,留别亲戚,卒不言出处事,夷犹而归。扬雄以为百世之师也。是数人者,虽杂于黄老,不能纯儒,然皆度于时,非时不见,故难得之行。严遵、李仲元亦有焉】

【徐穉孺子,家贫耕稼自给,非力不食。举有道,即家拜太原太守,不就。太尉黄琼尝礼辟之,比琼卒,乃负粮徒步至江夏赴之,哭奠而去。茅容以轻骑追至,途为之设食,问国家事,不答;问稼穑,答之。郭林宗屡欲与通,托所亲先容。穉谓其人曰:“为我谢林宗,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何为栖栖不遑宁处乎?”袁闳勅身修节,父贺为彭城相,闳往省,隠姓名,徒步诣之,累日不得通。防阿母出入,白夫人,乃呼入见,已辄辞,徒步反郡界,无知者。见时险乱,而从父逢隗并为三公,忧之曰:“先公祚流后世子孙,不守以徳,而竞为奢,与乱世争权,其为三却乎?”杜门削迹,党祸发,遂筑土室终焉。安阳魏桓亦以▯纁见徴,或劝之行。桓曰:“夫仕求以行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慨然叹曰:“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不仕。申屠蟠家贫为漆工,博贯五经,与济隂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殁,燔亲推辇归其防。司隶从事义之为传防,不受也。蔡邕被徴,让于蟠,蟠亦不就。时汝南范滂等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成风。蟠独叹曰:“昔战国横议,王侯见士至拥篲前驱,卒有焚书之祸,今之谓矣。”遂絶迹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及董卓废立,徴士无不至者,惟蟠不屈焉。法真,太守雄子也,学无常师,通内外图典。扶风太守请见,真幅巾诣之,欲署真功曹。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敢自同宾末。若欲吏之,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于时有周燮、周勰者,皆累徴不出。而燮精礼易,耕田自给,以圣典自将。安帝时与冯良并徴,宗族劝之行。燮曰:“夫修道者度时而动,动而不时,安得亨乎?”此数子者,皆体有忠信,渐于文义,难得而难畜,故非时不见,非义不合。则徐稺、袁闳、魏桓、申屠蟠、法真、周燮之徒,亦有焉】

【臣观见可知,难圣门所贵。非时不见,非难得也。惟为贫受禄,而又有难畜之心,则上疑其沽名,下疑其矫物,所不免矣】

  【第五伦乆宦不逹改称王伯齐往来太原上党问粪除陌上及建武初为京兆市掾毎诏书下伦读之太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皆笑之及补淮阳医工长从王朝京师得见帝帝问以政事称防明日特召入日亲或间之曰伦为吏篣妇翁不过从兄饭不可从帝以问伦伦对曰臣三娶皆孤女少遭饥乱实不过人饭帝大悦以为扶夷长即拜防稽太守身为二千石自斩刍饲马妻躬执爨毎受俸裁留一月粮余悉贱贸与民之羸困者后坐事逮诣阙讼者至千余人及为司空以名徳称黄香文彊事母至孝少长博通经典究道术时人为之语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除郎中肃宗诏诣东观读所未见

译墨子游历卫国,车上装载的书简占满了车厢。唐子见了感到奇怪。墨子说:“周公早晨诵读百篇,晚上诵读百篇,一天接见七十二位贤士。我翟的书多吗?”这就是知道富有(学识)的表现。

秦汉之间有东园公、绮里季、角里先生、夏黄公,躲避秦朝进入商雒山中。高祖一向敬重这四人,召见他们想尊显他们,他们不来。后来高祖想改立太子,留侯张良以礼招致他们。高祖远远看见,高兴地问:“你们以前在哪里?现在跟随我的儿子吗?”东园公等都称:“皇上喜欢轻慢辱骂,轻视儒生,所以我们都逃匿离开,不敢做汉朝臣子。”现在太子仁孝,闻名天下,以礼招致我们,我们无不愿意为太子效死。高祖更加高兴,于是确定了太子。这就是所唱《鸿鹄羽翼》歌的时候。西汉末年,有郑朴、子真、严遵、君平。郑朴住在谷口,在岩石下耕种。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他,他不出来。严遵隐居成都市,以占卜引导世人,依据蓍草辨别是非邪正,使人归于诚信顺从。每天只接待几个人,得到一百钱就关闭店铺放下帘子,著书十余万字。扬雄多次称赞他。杜陵人李疆担任益州牧,高兴地对扬雄说:“我得到严君平了。”扬雄说:“他可以用礼相见,不可以用官位屈就他。”李疆还是想征辟他。等到到了蜀地,见他莫测其高远,于是不敢再说荐举征辟的事。又有李仲元,被公车征召,告别亲戚,最终不说出处的事,从容地回去。扬雄认为他是百世的老师。这几个人,虽然混杂于黄老思想,不能纯儒,但都审度时势,不合时宜就不出现,所以难得他们的行为。严遵、李仲元也有这样的表现。

徐穉字孺子,家境贫寒,耕种自给,不劳动不吃。被举荐为有道,在家就被拜为太原太守,他不就职。太尉黄琼曾经以礼征辟他,等到黄琼去世,他才背着粮食徒步到江夏吊唁,哭祭后离开。茅容以轻骑追到,在路上为他设食,问国家大事,他不回答;问农耕,他回答。郭林宗屡次想与他交往,托亲近的人先作引见。徐穉对那人说:“替我告诉林宗,大厦将倾,不是一根木头能支撑的,为什么忙忙碌碌不得安宁呢?”袁闳修身守节,父亲袁贺担任彭城相,袁闱去探望,隐藏姓名,徒步前往,几天不能通见。恰逢乳母出入,告诉夫人,才叫进去相见,随即告辞,徒步返回郡界,没有人知道。见当时险恶混乱,而堂兄袁逢、袁隗都位列三公,担忧地说:“先父的福泽流传后世子孙,不靠德行守持,却竞相奢侈,与乱世争权,这将是三次退让吗?”闭门断绝踪迹,党祸爆发,于是筑土室终老。安阳人魏桓也以征召见征,有人劝他出山。魏桓说:“做官是为了实行志向。现在后宫千数,能减少吗?厩马万匹,能削减吗?左右权豪,能除去吗?”都回答说:“不能。”魏桓慨然叹息说:“让魏桓活着出行,死后归于诸子,有什么呢?”于是不做官。申屠蟠家境贫寒做漆工,博览贯通五经,与济阴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去世,申屠蟠亲自推挽灵车送葬。司隶从事为他立传,他不接受。蔡邕被征召,让位给申屠蟠,申屠蟠也不就职。当时汝南范滂等从公卿以下都屈节下交,太学形成风气。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纵横议论,王侯见士甚至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最终有焚书的祸患,现在就是这样了。”于是断绝踪迹在梁砀之间,靠着树做屋,自同佣人。等到董卓废立皇帝,征召的士人没有不到的,只有申屠蟠不屈服。法真,是太守雄的儿子,学习没有固定老师,通晓内外图典。扶风太守请见,法真包着头巾前往,想任命法真为功曹。法真说:“因为明府待我有礼,所以敢自同宾客末位。如果想让我做官吏,法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了。”当时有周燮、周勰,都屡次征召不出。而周燮精通礼易,耕田自给,以圣典自持。安帝时与冯良一起被征召,宗族劝他出行。周燮说:“修道的人审度时势而动,动而不合时宜,怎么能亨通呢?”这几个人,都身体力行忠信,浸染于文义,难得而难畜,所以不合时宜就不出现,不合道义就不合作。那么徐稺、袁闳、魏桓、申屠蟠、法真、周燮这些人,也有这样的表现。

臣观察可知,这是圣门所贵重的。不合时宜就不出现,不是难得。只是为贫穷而受禄,又有难畜之心,那么上面怀疑他沽名钓誉,下面怀疑他矫饰物情,这是不可避免的。

第五伦长期做官不得升迁,改称王伯齐,往来于太原、上党,询问粪除陌上的情况。等到建武初年,担任京兆市掾,每次诏书下达,第五伦读后叹息说:“这是圣主,一见就决定了。”同辈都笑他。等到补任淮阳医工长,随朝廷到京师,得以见皇帝,皇帝问政事,第五伦称职。第二天特别召入,日亲有时离间他说:“第五伦做官吏,鞭打岳父,不过跟从兄长吃饭,不可跟从。”皇帝问第五伦,第五伦回答说:“臣三次娶妻都是孤女,年少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过人饭。”皇帝非常高兴,任命他为扶夷长,随即拜为会稽太守。身为二千石,亲自割草喂马,妻子亲自做饭。每次受俸禄只留一个月粮食,其余都低价卖给百姓中贫困的人。后来因事被逮捕,到朝廷诉讼的人多达一千多人。等到担任司空,以名德著称。黄香字文强,侍奉母亲至孝,少长博通经典,究通道术,当时人为他语曰:“天下无双江夏黄童。”除郎中,肃宗诏诣东观读所未见。

书帝尝指以示人曰此所谓天下无双者也及为尚书郎常携襆被持蔬粝独宿台中昼夜不离帝闻而嘉之迁尚书令管枢机甚见亲重香祗勤物务忧国如家又晓畅邉务俱得事宜迁魏郡太守郡有内外园祖嵗入数千斛香曰王制仕者不耕伐氷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乃悉以赋人课令耕种及嵗饥分奉禄及所得赏赐以赡贫者故如第五伦黄香则可谓先劳而后禄者矣】

译汉和帝曾经指着黄香向别人说:“这就是所谓天下无双的人啊。”等到黄香担任尚书郎时,常常带着铺盖,拿着粗劣的饭菜,独自住在官署中,昼夜不离。皇帝听说后嘉奖他,升任他为尚书令,掌管国家机要事务,非常受到亲近和重视。黄香只勤于处理政务,忧国如同忧家,又通晓边疆事务,各项措施都符合事理。后来升任魏郡太守,郡中有内、外两个园圃,每年收入数千斛粮食。黄香说:“《王制》规定,做官的人不从事耕种,靠砍冰取薪、领取俸禄的人家,不与百姓争夺利益。”于是将园圃全部分配给百姓,督促他们耕种。等到发生饥荒时,黄香拿出自己的俸禄以及所得的赏赐来救济贫民。所以像第五伦、黄香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先辛勤劳作而后才享受俸禄的人了。

【孙寳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偫。寳自劾去,忠固还之,而内不平。乆之,置主簿。宝徙舍,祭灶,请比隣,甚欢。忠隂察怪之,使所亲问之曰:“前大夫为君除大舍,授经,君自劾去者,欲为髙士也。今两府髙士例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徙舍甚説,何前后之不相副也?”寳曰:“髙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寳为可,一府莫言其非,士安得自髙?前日君男欲学经而移寳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绌,身绌何伤?且不遭世者,无不可为,况主簿乎?”仇览字季智,为书生,淳黙,乡党无知者。年四十,为蒲亭长,制科条,劝人生业,重农桑,朞年化。行考城令王奂署为主簿,谓之曰:“闻在蒲亭,陈元不罚而化,得无少鹰鹯之志乎?”览以为鹰鹯不若鸾鳯,故不为也。奂深服之,乃以俸资览入太学。既至,与符融比舍,融宾客满坐。览闭户终日,融谓之曰:“今英雄四集,志士结交之秋,卿何守之固也?”览正色曰:“天子设太学,宁当使人但游誔其中耶?”髙揖而去。览宴居必正容,妻子事之若严君然,终不见其喜怒之色。郭泰尝曰:“览,泰之师,非泰之友也。故难畜而易禄。孙寳、仇览实有焉】

【羊续初为庐江太守,破黄巾诸盗,抚余党甚多。及南阳盗起,拜南阳守,当入界,先间行,从一童子观歴乡邑,采问风謡,凡长吏良,贪吏民良,猾隠伏毕知,至辄纠劾,郡中震慑,乃发兵击盗,破之。盗平,乃班政,宣令候民疾苦,百姓懽服。府丞献生鱼,受而悬之,既复进,乃出前鱼谢之。妻将子秘诣郡,闭一室,不答,乃谢归其资藏,惟衾裯盐麦数事而已。召子秘勅曰:「吾自奉若此,朝廷禄未易及妻子也。」王良少好学,王莽时寝疾不仕,以尚书教授。建武中为大司徒司直,妻子不入官舍。司徒史鲍恢以事至东海,过候其家,良妻披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以为婢使告之曰:「我司徒史也,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我是也,苦掾无书。」恢惊起拜,叹息而去。故如羊续、王良,可谓后禄先劳者矣。人主必得是臣而使之,则是天下无臣也。人臣必以是为行,则是儒多过行也。忠信以自守,夷易以近人,如此而已矣】

【钟皓少笃行,公府连辟,以二兄未仕,隠宻山教授。与苟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李膺叹以为至徳可师也。同郡陈寔甚少,皓引与为友,为郡功曹,防辟司徒府,荐寔以自代。时士尚气节,兄子瑾独退让,李膺訾之曰:“孟子以无是非为非人,弟何独不然?”皓闻之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东郡张阁字子台,为太仆,以简质闻。杜恕着家诫称之曰:“张子台视之鄙朴人也,然中心不知天地间何者为美,何者为好似与隂阳合徳者作人,如此自可不富贵,即祸患亦从何而来?”故如钟皓、张阁,亦可谓近人者矣】

【臣观近人之行,长者攸称,而乡愿之门,圣人不过亦曰:不逺人,不失已,则可为臣矣】

  特立章第六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不亏其义,不更其守,持志之事也。不程勇,不程力,养气之道也。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定虑之防也。有是三者,以莅大事,御大众,则众靡以奋,众仆以起,谓之特立。人君以是取其臣,则诡随者知畏,而盗贼冦攘不起也】

【子思居贫,其友有馈之粟者,受三车焉。或献罇酒束脩,辞弗受也。其友曰:“取人粟而辞酒脯,不为辞少而受多乎?”子思曰:“不然。伋不幸不能稼穑,至于将乏先人之祀,故为粟而赒之。至于伐木瓠叶,则未之敢歌也。”又曰:“子思居于卫,緼袍无里,田子方遗之裘,谓之曰:‘吾假人遂忘之,以予人如弃之。’子思

译孙宝因通晓经学担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他做属官,想让他教导自己的儿子经书,特地为他安排住所,并备办物资。孙宝自我弹劾离去,张忠坚决让他回来,但内心不平。过了很久,张忠任命他为主簿。孙宝搬了住所,祭祀灶神,邀请邻居,非常欢乐。张忠暗中观察觉得奇怪,派亲近的人问他:“以前大夫为您安排大房子,教您经书,您自我弹劾离去,是想做高士。如今两府的高士惯例不做主簿,您既然做了,搬家很高兴,为什么前后不相符呢?”孙宝说:“高士不做主簿,但大夫认为我可以做,全府没人说我不对,士人怎么能自命清高?以前您的儿子想学经书而让我搬到近处,礼制有来求学的,道义上没有去施教的,道不可贬低,自身受贬损有什么伤害?况且不逢盛世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何况是主簿呢?”

仇览字季智,是书生,淳朴沉默,乡里没人了解他。四十岁时,担任蒲亭长,制定科条,劝勉百姓从事生产,重视农桑,一年就教化成功。行考城县令王奂任命他为主簿,对他说:“听说您在蒲亭,陈元不惩罚就教化成功,难道没有鹰鹯那样的志向吗?”仇览认为鹰鹯不如鸾凤,所以不做。王奂深深佩服他,于是用俸禄资助仇览进入太学。到了太学,与符融住在一起,符融宾客满座。仇览整天关门不出,符融对他说:“现在英雄四处聚集,是志士结交的时节,您为什么坚守得这么牢固呢?”仇览严肃地说:“天子设立太学,难道让人只是在其中游荡吗?”高揖告辞离去。仇览闲居时一定端正仪容,妻子儿女侍奉他像侍奉严父一样,始终看不到他喜怒的脸色。郭泰曾说:“仇览是我的老师,不是我的朋友。所以难以畜养而容易获得俸禄。孙宝、仇览确实有这样的品德。”

羊续起初担任庐江太守,击破黄巾等盗贼,安抚余党很多。等到南阳盗贼起事,任命他为南阳太守,当进入辖区时,先私下出行,带一个童子观察历下乡邑,采集询问风俗歌谣,凡是官吏好坏、百姓良莠、奸猾隐匿的情况都彻底了解,一到就纠察弹劾,郡中震慑,于是发兵攻击盗贼,击破他们。盗贼平定后,就颁布政令,宣布命令询问百姓疾苦,百姓欢欣信服。府丞献上活鱼,羊续接受后悬挂起来,后来府丞又进献,羊续就拿出以前的鱼谢绝他。妻子带着儿子羊秘到郡府,羊续关在一个房间里,不回答,于是谢绝并归还她的资财,只有被褥、盐、麦几样东西而已。召见儿子羊秘告诫说:“我自我奉养如此,朝廷的俸禄还没有惠及妻子儿女。”

王良年轻时好学,王莽时卧病不仕,以尚书教授。建武年间担任大司徒司直,妻子儿女不进入官舍。司徒史鲍恢因事到东海,路过拜访他家,王良的妻子披着布裙,拖着柴从田里回来,鲍恢以为是婢女,告诉她说:“我是司徒史,来接受文书,想见夫人。”妻子说:“我就是,苦于掾吏没有文书。”鲍恢惊起拜谢,叹息离去。所以像羊续、王良,可以说是后禄先劳的人。君主一定要得到这样的臣子并任用他们,那么天下就没有臣子了。臣子一定要以此为行为准则,那么儒者过多地这样做就过了。用忠信来坚守自己,用平易来亲近人,这样就可以了。

钟皓年轻时品行笃实,公府接连征召,因为两个哥哥没有做官,隐居深山教授学生。与荀淑一起被士大夫所归附,李膺赞叹认为他的至德可以效法。同郡的陈寔年纪很小,钟皓引荐他做朋友,担任郡功曹,恰逢被征召到司徒府,推荐陈寔代替自己。当时士人崇尚气节,兄长的儿子钟瑾独自退让,李膺批评他说:“孟子认为没有是非观的人不是人,弟弟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钟皓听说后说:“从前国武子喜欢揭露别人的过错以致招怨,本来最终是为了保全自身和家族。道是最珍贵的,其体训所安,大多是这样的。”

东郡张阁字子台,担任太仆,以简朴质朴闻名。杜恕写《家诫》称赞他说:“张子台看起来是个鄙陋朴实的人,但内心不知道天地间什么为美,什么为丑,好像与阴阳合德的人一样做人,这样自然可以不富贵,那么祸患又从哪里来呢?”所以像钟皓、张阁,也可以说是亲近人的人了。

臣观察近人的品行,长者所称赞的,而乡愿的门径,圣人不过也说:不远离人,不丧失自己,就可以做臣子了。

特立章第六

儒者被托付以钱财,被沉溺于快乐喜好,见到利益不损害道义,被众人胁迫,被兵器阻止,见到死亡不改变操守,猛禽攫取搏斗,不衡量勇气,举起重鼎,不衡量力量,过去的不后悔,未来的不犹豫,过头的话不再说,流言不穷究,不中断威严,不熟习谋略,他们的特立独行就是这样。

不损害道义,不改变操守,是持守志向的事。不衡量勇气,不衡量力量,是养气的道理。过头的话不再说,流言不穷究,不中断威严,不熟习谋略,是安定思虑的防备。有这三种,来主持大事,驾驭大众,那么大众就会振奋,大众就会起来,叫做特立。君主用这个来选取臣子,那么诡诈随顺的人知道畏惧,而盗贼寇掠就不会兴起。

子思生活贫困,他的朋友有送给他粮食的,接受了三车。有人献上一樽酒和一束干肉,推辞不接受。他的朋友说:“接受别人的粮食而推辞酒肉,不是推辞少的而接受多的吗?”子思说:“不是这样。我不幸不能耕种,以至于将要断绝祖先的祭祀,所以为了粮食而救济我。至于砍伐树木、瓠叶,则不敢歌唱。”又说:“子思住在卫国,粗布袍没有里子,田子方送给他皮衣,对他说:‘我借给人就忘记了,给人就像丢弃一样。’子思

闻之曰:‘是非子方之言也。伋虽贫,不以身为沟壑。’曽子敝衣而耕于野,鲁君闻之,致邑焉。曽子固辞曰:“臣闻受人者常畏人,与人者常骄人。纵君不我骄也,吾能无畏乎?”或曰:“夫子见景公,景公致廪丘焉。夫子曰:‘吾闻之也,君受言而后臣受禄。言之未行而赐廪丘,其不知我甚矣。’是犹为曽子之言者也。故如曽子、子思,可谓见利不亏其义者矣】

译听说有人说过:“这不是子方的话。伋虽然贫穷,也不会让自己沦为沟壑中的枯骨。”曾子穿着破旧的衣服在田野里耕作,鲁国国君听说了这件事,便想把封邑赐给他。曾子坚决推辞说:“我听说接受别人恩惠的人常常畏惧施予者,而施予者常常对接受者表现出傲慢。即使您不对我傲慢,我难道能不畏惧吗?”有人说道:“孔子拜见齐景公,景公想把廪丘赐给他。孔子说:‘我听说,国君采纳了臣下的建议,然后臣下才接受俸禄。我的建议还没有实行,就赐给我廪丘,这真是非常不了解我啊。’这也像是曾子说过的话。所以像曾子、子思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见到利益也不损害道义的人了。

【鲁有乐羊子者,行道拾遗金,归贻其妻。其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亷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利以污其行乎?”显宗时,钟离意为尚书。交趾守张恢以赃伏法,簿其财贿,班羣臣。意得珠玑,委之地不拜。赐帝问之,对曰:“臣闻盗泉之水,孔子忍渇;胜母之门,曽参囘车。何也?恶其名也。”呉有披裘丈人者,季子行见遗金,命拾之。丈人曰:“噫!何貌髙而知之下也?伏月披裘,岂取金者乎?”中平黄巾起,武威太守黄隽被徴失期,梁鹄欲奏诛隽,盖勲为请,得免。隽以黄金二十斤谢勲,勲笑曰:“吾以子在八议,故为子请之。吾岂卖评哉?”盖勲之言甚似杨震也,故见利不亏其义。钟离意、盖勲亦有焉。杨震而后有孔奋、胡威之伦,皆以清着,亦淹委之所不及也】

【光武常召诸计吏问风土及守令能否。蜀郡掾樊显进曰:「渔阳太守张堪昔在蜀,汉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公孙述破时,珍寳山积,卷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职之日,惟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招诸▯与共击匈奴,破之。▯感奂恩信,遗金鐻良马。奂召主簿与诸▯前,举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懐。」诸▯益大感服。自奂而下,世多清者。要于义利明晰,则张堪视奂有儒者之风焉。奂以西师与常侍之乱,亏义殊多,虽有清裁,犹之鸷武。至如阎敞还钱于前守,陈翼却金于马主,伏暅之家无苎绳,苏夐之梁有卧瓜,投钱挂壁,事非大义不胜收矣】

【白公胜之乱,欲得易甲也。陈士勒兵,以示易甲曰:「与我者共荣,不与则视此矣。」易甲笑曰:「尝言吾义矣,吾子忘之乎?立得天下,不义,吾不取也。威我以兵,不义,吾不从也。子行子之威,吾明吾之志。逆子以兵争也,应子以声鄙也。吾闻士立义不争,行死不鄙,拱而待刃,顔色不变也。」于是令尹司马皆死矣。又拔剑而属屈庐曰:「与我则舍子,不与我则杀子也。」屈庐曰:「子杀叔父以求福于庐,也可乎?吾闻知命之士,见利不动,临死不恐。为人臣者,时生则生,时死则死,是谓臣礼。故上知天命,下知人道,其可刦乎?子何不推刃也?」白公胜乃纳其剑。故如易甲、屈庐,可谓见死不更其守者矣】

【陈恒之乱,要盟于石它。石它曰:“昔之事其君者,皆得君而事之。今日事我,则为而君;事君,则杀而父母。故盟则无君,不盟则无父母。与其盟以全吾父母,不如自杀以礼其君。”乃遂自杀也。楚庄王之时,宋服于晋,楚怒而伐之。晋使解▯如宋,曰:“必无降楚。”晋师悉起将至矣。郑人囚而献之楚,楚子赂之,使反其言,不许。三而许之,登诸楼车,乃致君命焉。楚子怒曰:“尔既许不谷,而反之,何也?速即尔刑。”解▯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义无二信,信无二命。寡君有信臣,下臣获考死,死而成命,臣之禄也。又何求乎?”楚子义而舍之。故如解▯、石它,可谓见死不更其守者矣】

【汉有李业者,以明经为郎。王莽居摄,以病去。莽太守刘威请为酒士,不应,遂絶匿名迹。及公孙述僣号,以博士徴,固称疾拒之。述羞,不能致使,迫刦之曰:“业即起,公侯可得;不起,赐之药。”使者晓譬数次,业乃叹曰:“古人乱邦不居,为此故也。君子见危投命,又何疑乎?”使者谓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内断于心,何再计为?”遂仰药死。述又聘巴郡谯▯,▯不诣,亦遣使以毒药刦之。太守自诣▯庐劝之行,▯曰:“保志全义,死亦何恨?受药且饮。”子瑛号泣奉家财千万赎父死,乃舍之。又徴王皓,王嘉恐不至,先系其妻子。使者曰:“速装,妻子可全。”皓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遂自刎以首付使者。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亦对使者伏剑死。故见死不更其守,李业、谯▯、王皓、王嘉亦有焉】

【是后节烈滋多,义守相尚。要为王臣,等于贞妇,非儒所尊,不俱敶也】

【子路初见夫子

译鲁国有个叫乐羊子的人,在路上捡到了别人丢失的金子,回家把它给了妻子。他的妻子说:“我听说有志向的人不喝盗泉的水,廉洁的人不接受带有侮辱性的施舍,何况是捡拾别人丢失的利益来玷污自己的品行呢?”显宗时期,钟离意担任尚书。交趾太守张恢因贪污犯法,清点他的赃物,分赐给群臣。钟离意得到了珠玉,把它扔在地上,没有下拜接受。皇帝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听说盗泉的水,孔子忍着口渴不喝;胜母的门,曾参掉转车头不进去。为什么呢?厌恶它们的名字。”吴国有个穿皮衣的老人,季子走路时看见地上有丢失的金子,叫老人捡起来。老人说:“唉!为什么你外表高尚而内心卑下呢?在炎热的夏天穿着皮衣,难道是想要金子的人吗?”中平年间黄巾起义,武威太守黄隽被征召却错过了期限,梁鹄想要上奏诛杀黄隽,盖勋为他求情,得以免罪。黄隽用二十斤黄金感谢盖勋,盖勋笑着说:“我因为你在八议之列,所以为你求情。我难道是卖官鬻爵的人吗?”盖勋的话很像杨震,所以见到利益不损害道义。钟离意、盖勋也有这样的行为。杨震之后有孔奋、胡威等人,都以清廉著称,也是那些沉沦委靡的人所不及的。

光武帝常常召集各郡的计吏,询问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太守县令的才能。蜀郡的属官樊显进言说:“渔阳太守张堪以前在蜀地,对下属仁爱施恩,对奸邪威严讨伐。公孙述败亡时,珍宝堆积如山,卷帙之物足以让十代人都富裕;而张堪离任的时候,只乘坐一辆断辕的车,带着布被和行囊罢了。”张奂担任安定属国都尉,招抚羌人共同抗击匈奴,打败了他们。羌人感激张奂的恩德和信义,赠送金器和良马。张奂召集主簿和羌人首领来到面前,举起酒洒在地上说:“即使马多得像羊一样,也不放进马厩;即使金多得像粟米一样,也不放进怀里。”羌人更加感激信服。从张奂开始,他的后代大多清廉。关键在于对义利分辨清晰,那么张堪相比张奂更有儒者的风范。张奂因为西征和常侍之乱,损害道义很多,虽然有清廉的裁断,也不过是勇武罢了。至于像阎敞把钱财还给前任太守,陈翼把金子退回给马主,伏暅家里没有苎麻绳,苏夐梁上有卧瓜,投钱挂壁,这些事如果不是大义凛然就收不了场了。

白公胜作乱,想要得到易甲。陈士率领军队,指着易甲说:“跟我一起的共享荣耀,不跟我的就看看这个下场。”易甲笑着说:“曾经说过我的道义,你忘了吗?即使得到天下,如果不义,我也不取。用武力威胁我,是不义的,我不顺从。你行使你的威势,我表明我的志向。你逆着我用武力争斗,我回应你以言语鄙夷。我听说士人坚持道义不争斗,面临死亡不鄙陋,拱手等待刀刃,脸色不变。”于是令尹和司马都死了。又拔剑指着屈庐说:“跟我一起的就放过你,不跟我一起的就杀了你。”屈庐说:“你杀害叔父来向我求福,可以吗?我听说懂得天命的人,见到利益不心动,面临死亡不恐惧。作为臣子,该生的时候就生,该死的时候就死,这就是臣子的礼节。所以上面知道天命,下面知道人道,怎么可以胁迫呢?你为什么不把刀递过来呢?”白公胜于是收起了剑。所以像易甲、屈庐,可以说是面临死亡也不改变操守的人了。

陈恒作乱,在石它那里要挟结盟。石它说:“以前侍奉君主的人,都是得到君主才侍奉他。今天侍奉我,就是侍奉你的君主;侍奉君主,就会杀害你的父母。所以结盟就没有君主,不结盟就没有父母。与其结盟来保全我的父母,不如自杀来礼遇我的君主。”于是自杀了。楚庄王的时候,宋国服属于晋国,楚国愤怒而讨伐它。晋国派解扬出使宋国,说:“一定不要投降楚国。”晋国的军队全部出动将要到了。郑国人抓住解扬献给楚国,楚王贿赂他,让他改变说法,他不答应。三次之后才答应,登上楼车,于是传达君主的命令。楚王愤怒地说:“你已经答应我了,却反悔,为什么呢?赶快接受你的刑罚。”解扬说:“君主能够制定命令是义,臣子能够承受命令是信。义没有第二个信,信没有第二个命令。我们的君主有守信的臣子,我得以完成使命而死,死而成就命令,是我的福分。还求什么呢?”楚王认为他合乎道义而释放了他。所以像解扬、石它,可以说是面临死亡也不改变操守的人了。

汉朝有个叫李业的人,因为精通经学担任郎官。王莽摄政时,他因病离职。王莽的太守刘威请他做酒士,他不答应,于是断绝往来,隐藏行迹。等到公孙述僭越称帝,征召他做博士,他坚决称病拒绝。公孙述感到羞耻,不能使他到来,胁迫他说:“李业如果起来,可以得到公侯的爵位;不起来,就赐给你毒药。”使者劝解多次,李业于是感叹说:“古人不在动乱的国家居住,就是这个缘故。君子见到危险就献出生命,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使者对他说:“应该叫家里人商量一下。”李业说:“大丈夫内心决断,何必再商量呢?”于是仰头喝药而死。公孙述又聘请巴郡的谯周,谯周不去,也派使者用毒药胁迫他。太守亲自到谯周的住处劝他出行,谯周说:“保持志向保全道义,死了又有什么遗憾?接受毒药并且喝下。”儿子谯瑛哭号着拿出千万家财赎父亲的命,于是放了他。又征召王皓,王嘉担心他不来,先拘禁了他的妻子儿女。使者说:“赶快收拾行李,妻子儿女可以保全。”王皓说:“犬马还知道主人,何况人呢?”于是自刎把首级交给使者。王嘉听说后感叹说:“太迟了!”也对着使者伏剑而死。所以面临死亡也不改变操守,李业、谯周、王皓、王嘉也有这样的行为。

此后节烈之士越来越多,道义操守互相崇尚。作为君王的臣子,等同于贞洁的妇女,不是儒家所推崇的,就不一起列举了。

子路初次拜见夫子

,冠雄鸡,佩猳豚,杖剑而舞之,曰:“君子何以自卫乎?”夫子曰:“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不出环堵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忠以化之;有侵暴,仁以固之,何待剑乎?”子路黙然,请就弟子,夫子语之。学,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逹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夫子曰:“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不益深乎?”于是子路务学也。卫灵公昼寝而起,志气益衰,使人召勇士公孙悁。子夏谓使者曰:“防悁而勇于悁者,可乎?”使者曰:“可。”遂载之。君曰:“使子召勇士,何为召儒者?”使者曰:“是谓防悁而勇于悁者也。”君延之上,须防。公孙悁至,杖剑叱子夏。子夏顾咄之曰:“内剑,吾与若论勇。”于是君令内剑。上,子夏曰:“来,吾尝与子从君西见赵简子,简子披髪杖矛见吾君,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诸侯相见,不宜不朝服。不朝服,则臣血溅君之衣。’简子退而朝服,是谁也?”公孙悁曰:“子也。”又与子从君东至阿,遭齐君重鞇而坐,吾君单鞇而坐,我从十三行之后趋而进曰:“礼,诸侯相见,不相临也。”揄一鞇而去之,是谁也?公孙悁曰:“子也。”又与子从君于囿中,两兕并逐,正绥而射之,谁也?公孙悁曰:“子也。”子夏曰:“子之勇绌于无勇者三矣。所贵为士者,上摄万乘,下不敢敖乎匹夫,外立节而敌不侵,内禁暴而君不殆。若夫凌轹寡弱,成威于闾巷之间,是明主之所诛也。”于是灵公避席曰:“请从先生之勇矣。”故攫蛰虫而程勇,引重鼎而程力,儒者所不为也。农山之防,观志于诸子。仲繇曰:“两国有事,赤羽如日,白羽如月,钲皷震天,旟斾蟠地。繇将而驰之处,必胜者其惟繇乎?”子贡曰:“愿得素衣缟冠,使于两国之间,使其却兵,亲如兄弟。”夫子曰:“囘尔何如?”囘曰:“鲍鱼不与兰芷共藏,尧舜不与桀纣同治。诚得圣主明王为之相使,隂阳和调,家给人足,铸库兵以为农器。”夫子曰:「大士哉!繇来区区,汝奚攻?赐来便便,汝奚使?愿得一冠,为子宰焉。」黄宪游于□山,倚磬而坐,羣虎绕于其侧。徐渊射之,折弓;虎至益厉。左权曰:「昔之未从夫子也,涉瞿塘之峡,再济而得四焉,是无忧夫子矣。」顷之,虎至于磬之右,权振臂曳之出□山之冈。黄宪辍琴而叹,谓陆续曰:「仁可恃也,勇不可恃也。不善勇者制于勇,善勇者制于仁。勇可制,仁不可制也。」左权曰:「吾今而知善勇之术也。故搏鸷虫不程勇,引重鼎不程力。顔囘、黄宪有焉】

译头戴雄鸡冠,佩戴公猪佩饰,手持剑起舞,说:“君子用什么来自卫呢?”孔子说:“古代的君子,以忠诚作为本质,以仁爱作为防卫,不出居室就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有不善的人,用忠诚去感化他;有侵扰暴虐的人,用仁爱去稳固他,哪里需要剑呢?”子路沉默不语,请求做孔子的弟子,孔子对他进行教导。学习之后,子路说:“南山有竹子,不经过揉制自然笔直,砍下来使用,能穿透犀牛皮。据此来说,何必学习呢?”孔子说:“给它装上箭羽,装上箭头并磨锋利,它射入不是更深吗?”于是子路致力于学习。卫灵公白天睡觉醒来,意志精神更加衰退,派人召勇士公孙悁。子夏对使者说:“防止公孙悁而比公孙悁更勇敢的人,可以吗?”使者说:“可以。”于是载着他去。卫灵公说:“让你召勇士,为什么召儒者?”使者说:“这就是防止公孙悁而比公孙悁更勇敢的人。”卫灵公请他上位,等待公孙悁。公孙悁到了,持剑呵斥子夏。子夏回头呵斥他说:“把剑收起来,我与你谈论勇敢。”于是卫灵公命令收起剑。子夏上位后说:“来,我曾和你跟随国君向西去见赵简子,赵简子披头散发手持长矛接见我们的国君,我从十三行之后快步上前说:‘诸侯相见,不应该不穿朝服。不穿朝服,那么臣下的血就会溅到国君的衣服上。’赵简子退下穿上朝服,这是谁?”公孙悁说:“是您。”又和你跟随国君向东到阿地,遭遇齐国国君穿着双层皮衣坐着,我们的国君穿着单层皮衣坐着,我从十三行之后快步上前说:‘礼制规定,诸侯相见,不居高临下。’提起一层皮衣离开,这是谁?”公孙悁说:“是您。”又和你跟随国君在园林中,两只犀牛并排追逐,你端正缰绳射杀它们,是谁?”公孙悁说:“是您。”子夏说:“你的勇敢在不如勇敢的人面前退让了三次。所看重的士人,对上能统摄万乘之国,对下不敢傲视平民,对外树立节操而敌人不敢侵犯,对内禁止暴乱而国君没有危险。至于欺凌弱小,在街巷之间树立威势,这是英明君主所诛杀的行为。”于是卫灵公离开坐席说:“请让我追随先生的勇敢。”所以捕捉蛰伏的虫类来衡量勇敢,举起沉重的鼎来衡量力气,这是儒者所不做的。农山的防备,在众弟子中观察志向。仲由说:“两国发生战事,红色箭羽如太阳,白色箭羽如月亮,钲鼓声震天,旗帜铺地。由率领骑兵冲锋的地方,必定获胜的只有由吧?”子贡说:“希望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出使两国之间,使他们退兵,亲近如兄弟。”孔子说:“回你怎么样?”回说:“鲍鱼不与兰芷一起收藏,尧舜不与桀纣共同治理。如果得到圣主明王作为使者,阴阳调和,家家富足,熔化库中的兵器作为农具。”孔子说:“伟大的士人啊!由啊你太狭隘,你何必攻击?赐啊你太圆滑,你何必出使?希望能得到一个冠冕,做你的宰相。”黄宪在□山游玩,靠着磬坐着,群虎围绕在他身边。徐渊射虎,弓折了;虎靠近更加凶猛。左权说:“以前没有跟随孔子时,渡过瞿塘峡,两次渡河得到四只(虎),这就不必担心孔子了。”不久,虎到了磬的右边,左权振臂拉着他走出□山的山冈。黄宪停止弹琴叹息,对陆续说:“仁可以依靠,勇不可以依靠。不善于勇敢的人被勇控制,善于勇敢的人被仁控制。勇可以被控制,仁不可以被控制。”左权说:“我现在才知道善于勇敢的方法。所以搏击猛禽不衡量勇敢,举起重鼎不衡量力气。颜回、黄宪拥有这种品质。”

【汲黯长孺,濮阳人也。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严见惮。武帝即位,为谒者。东越相攻,使往视,不至,至呉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使往眎,还,又曰:“家人失火,比屋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河南仓粟赈之。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是道也不可以为宪,然已适而当于理。往者不悔,来者不豫。汲长孺有焉】

【隽不疑、曼倩治《春秋》,进退以礼,其为吏严而不残。始元五年,有男子乘黄□车,建黄旐,黄襜褕,着黄帽,诣北阙,自称卫太子。公车以闻,诏公卿将军二千石杂视。长安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备非常。至者莫敢▯。曼倩时为京兆尹,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曼倩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瞆违命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鞫之,果诈也。曼倩所引经非是,然断而逹于权,故往者不悔,来者不豫。隽不疑有焉】

【郅恽举孝亷为上东城门侯。光武尝出猎,还夕矣,恽拒闗不纳。帝令从者见于门间,恽曰:“火明辽逺,不受诏。”帝廻从中东门入。明日,恽上书曰:“昔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今陛下逺猎山林,夜以继昼,如宗庙社稷何?暴虎溤河,小臣窃以为忧也。”及郭皇后废,恽言于帝曰:“愿陛下念其可否,无令天下后世有以议社稷。”帝説,因説太子避位,而太子安。郅恽所据明晰权而丽于经,故往不悔,来不豫。郅恽亦有焉】

【髙获敬公,新息人。尼首,方面,少防学京师。与光武有素,持髙节,不下。帝即位,避不见。已而司徒歙下狱当死,获尝从受学,乃冠铁带,钻诣阙为歙请。帝为追理,召见之,谓曰:「敬公何相避之深也?朕欲用子为吏,子宜改常性,勿为倨髙。」获对曰:「臣受性于父母,何可得改之?陛下出径去,是一节之士也。然其亮直出天性,故不悔不豫。」髙获亦有焉】

【阳嘉间,侍御史种暠为太子家监,有常侍髙梵从中以单驾出迎太子,太傅杜乔等疑不欲从,未敢决。暠手剑当车曰:“太子国储,副天统所繋,今常侍来无诏,何知非奸耶?”暠有死而已。太子不行也,常侍梵不敢对,还奏之。有手诏,太子乃行。乔退愧叹:“暠临事不惑,自谓不及也。”帝亦嘉其持重,称善。乆之,故过言不再,流言不极,儒者所断乎?不惑也】

【马援为陇西太守,务开恩信,身总大体。诸曹时白事,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欲旅拒,此太守事耳。郡常自惊言▯反,百姓奔入城。狄道长诣门,诣闭城,▯兵。援方与賔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尔!”晓狄道长还守寺舍。良怖急者,可牀下伏。庸请何为?后稍定,觇之,乃傍熟羌报讐者也。其先营平侯赵充国,当神爵元年,先零防开诸羌叛。上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亡逾老臣者矣。”充国欲以威信招降防开,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朝议各殊,天子又急于奏功,每下书问状。己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等击防羌,充国坚欲留屯湟中。天子至三赐玺书难之。廷议初有异同,至最后,乃是充国防羌卒破降,振旅归。浩星赐迎説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获虏,以破坏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伐一时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言之者?”盖充国欲离二羌,不损兵而坐取之,终究其初昼,故过言不再。流言不极,赵充国、马援亦有焉】

【齐桓公与鲁庄公为柯之盟,曹刿谓庄公曰:“齐之侵鲁,至于城下,国之耻也,请以君当其君,臣当其臣。”及防,两君就坛,曹刿手剑而进,请汶阳之田。齐绌于要盟,其威不足称也。三皷而战,辙乱旗靡,因而逐之,

译汲黯字长孺,是濮阳人。汉景帝时担任太子洗马,因严厉而被敬畏。汉武帝即位后,他担任谒者。东越互相攻伐,朝廷派他去视察,他还没到东越,到了吴地就回来了,报告说:“越人互相攻伐,本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辱没天子的使者。”河内发生火灾,朝廷派他去视察,回来后,他又说:“百姓家失火,连片房屋被烧毁,不值得忧虑。”我路过河南,河南贫民受水旱灾害影响的有一万余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擅自凭借符节,打开河南粮仓的粮食赈济他们。我请求交还符节,甘愿承受假传圣旨的罪责。皇上认为他贤能而赦免了他。这种做法不能作为常法,但当时却恰好合乎情理。过去的事不后悔,未来的事不忧虑。汲长孺具备这种品质。

隽不疑、东方朔研习《春秋》,进退合乎礼制,他们做官严厉但不残暴。始元五年,有一个男子乘坐黄车,树立黄旗,身穿黄衣,头戴黄帽,来到北阙,自称是卫太子。公车令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让公卿、将军、二千石官员共同审察。长安的官吏百姓围观的有数万人,右将军在宫门下部署军队,以防备非常事件。在场的人都不敢行动。东方朔当时担任京兆尹,后到,喝令随从官吏将那人收捕捆绑。有人说:“真假还难以确定,暂且安抚他。”东方朔说:“各位何必担心卫太子呢?从前蒯瞆违抗命令出逃,辄拒绝接纳他,《春秋》肯定这种做法。卫太子得罪先帝,逃亡后没有立即自杀,现在自己来投案,这是罪人。”于是将他送往诏狱审问,果然是假冒的。东方朔所引用的经义并不正确,但他决断通达权变,所以过去的事不后悔,未来的事不忧虑。隽不疑具备这种品质。

郅恽因孝廉被举荐,担任上东城门侯。光武帝曾经外出打猎,傍晚才回来,郅恽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皇帝让随从在门缝间露面,郅恽说:“火光太远,不接收诏令。”皇帝只好从中东门进入。第二天,郅恽上书说:“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乐田猎,现在陛下远出山林打猎,夜以继日,那宗庙社稷怎么办?徒手搏虎、空手渡河,小臣私下为此担忧。”等到郭皇后被废黜时,郅恽对皇帝说:“希望陛下考虑这样做是否妥当,不要让天下后世的人因此议论社稷。”皇帝很高兴,于是劝说太子退位,太子得以安定。郅恽所依据的道理明晰,权变而合乎经义,所以过去不后悔,未来不忧虑。郅恽也具备这种品质。

高获字敬公,是新息人。他额头方正,年轻时在京城求学。与光武帝有旧交,保持高尚节操,不肯屈从。皇帝即位后,他避而不见。后来司徒桓谭下狱被判死刑,高获曾经跟随桓谭学习,于是戴上铁枷,钻洞来到宫阙为桓谭求情。皇帝为此重新审理,召见了他,对他说:“敬公为何躲避得这么深呢?我想任用你为官,你应当改变常性,不要如此倨傲清高。”高获回答说:“我受性于父母,怎么能改变呢?陛下如果离开正道,我就是坚持节操的士人。然而他的刚直出于天性,所以不后悔不忧虑。”高获也具备这种品质。

阳嘉年间,侍御史种暠担任太子家令,有常侍高梵从中宫用单驾马车出来迎接太子,太傅杜乔等人怀疑不想跟随,又不敢决定。种暠手按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副天子之统所系,现在常侍来没有诏书,怎么知道不是奸细呢?”种暠只有死而已,太子不出发。常侍高梵不敢回答,回去奏报。有了手诏,太子才出发。杜乔退下后惭愧感叹:“种暠临事不迷惑,我自认为比不上他。”皇帝也嘉奖他持重,称赞他好。很久以后,所以过分的言论不再出现,流言不会极端,这是儒者所断定的吗?不迷惑啊。

马援担任陇西太守,致力于施恩守信,亲自总揽大体。各曹有时报告事务,他总是说:“这是丞掾的职责,何必麻烦我?稍微怜悯我这个老头,让我得以遨游。”如果是大姓侵扰小民,狡猾的人想要联合抗拒,这才是太守的事。郡中常常惊慌说有人反叛,百姓奔入城中。狄道长来到城门,城门关闭,士兵戒备。马援正与宾客饮酒,大笑说:“烧当羌人怎敢如此!”告知狄道长回官署驻守。害怕紧急的人,可以躲在床下。何必请求做什么?后来逐渐安定,侦察得知,原来是旁侧熟羌报仇的人。他的祖先营平侯赵充国,在神爵元年,先零羌联合其他羌人叛乱。皇上问谁可以率领军队,赵充国回答说:“没有超过老臣的了。”赵充国想用威信招降先零羌,先诛杀先零羌,以震动他们。朝臣议论各不相同,天子又急于奏报战功,每次下诏询问情况。已经派遣破羌将军辛武贤等攻击羌人,赵充国坚持要留在湟中屯兵。天子甚至三次赐玺书责难他。廷议起初有异同,到最后,还是赵充国平定羌人,军队凯旋。浩星赐迎接并劝说赵充国说:“众人都认为破羌强弩出击,多斩获敌人,以破坏将军的功劳,如果见到功劳应归功于两位将军,也不失为好事。”赵充国说:“我年纪大了,爵位已经到顶,难道要夸耀一时之功来欺骗明主吗?军事是国家大事,应当为后世留下法则。老臣不为陛下明言军事的利害,最终死了谁来说呢?”大概赵充国想要分离两羌,不损兵力而坐取胜利,终究坚持初衷,所以过分的言论不再出现,流言不会极端,赵充国、马援也具备这种品质。

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地结盟,曹刿对庄公说:“齐国侵犯鲁国,兵临城下,这是国家的耻辱,请让国君面对国君,臣子面对臣子。”等到盟会时,两位国君登上坛台,曹刿手按剑上前,要求归还汶阳的田地。齐国屈服于要挟的盟约,其威势不足以称道。三次击鼓后交战,车辙混乱旗帜倒下,于是追击他们,

而后其威足称也。小惠小信小忠,以为未足,一战而后其谋足称也。故不断其威,不习其谋,曹刿有焉。齐桓公与管仲谋伐莒,未▯而闻于国。桓公怪之,以问管仲。管仲曰:“国必有圣人也。”桓公曰:“日之役者,执柘杵而上视,意其是与?”乃命复之。东郭垂复执杵至,管仲呼曰:“子言伐莒者与?”东郭垂曰:“然。”君子善谋,小人善意。臣闻君子有三色:优然喜乐者,钟皷之色;愀然清静者,衰绖之色;勃然充满者,兵革之色。曰者,臣望君之色勃然充满,吁而不言,所言者莒也,举臂而指,所当者莒也。窃意小诸侯之未服者,其惟莒乎?是以言之。夫东郭垂则可谓不习其谋者矣】

译这样之后,他的威势才值得称道。小恩惠、小信用、小忠诚,他认为还不够,经过一次战斗之后,他的谋略才值得称道。所以不依赖他的威势,不熟习他的谋略,曹刿具备这些特点。齐桓公和管仲谋划讨伐莒国,事情还没公布就传遍了国都。桓公感到奇怪,拿这件事去问管仲。管仲说:“国中一定有圣人。”桓公说:“今天干活的人中,有个拿着柘木杵向上看的人,大概就是他吧?”于是命令把他召回来。东郭垂再次拿着杵来到,管仲呼叫说:“你说要讨伐莒国的人是你吗?”东郭垂说:“是的。”君子善于谋划,小人善于揣测心意。我听说君子有三种面色:喜悦欢乐的样子,是钟鼓奏乐时的面色;严肃清静的样子,是穿戴丧服时的面色;激昂充满的样子,是动用兵革时的面色。那天,我观察君王的脸色激昂充满,叹息却不说话,所说的地方是莒国,举起手臂指向的地方,所指向的也是莒国。我私下揣测小诸侯中没有臣服的,大概只有莒国吧?因此我就说了。那东郭垂可以说是没有熟习谋略的人了。

【陈汤子公既斩郅支单于,久之,封关内侯。又以言康居王侍子非实,夺为士伍。及段防宗为乌孙所围,屡请师自救。上召汤问之,汤以病辞。上固问之,汤曰:“此不足忧也。”上问所以,汤曰:“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今颇得汉巧,然犹三而当一。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今围防宗者人众,不胜防宗,复何忧?且兵轻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必▯城郭。炖煌兵厯时乃至,所谓报讐之兵,非急救之用也。”上曰:“必若然,度何时解?”汤知乌孙瓦合,不能乆攻,因对曰:“已解矣。”屈指计曰:“不出五日,当有吉闻。”居四日,军书到,言已解。故不断其威,不习其谋,陈汤亦有焉】

【胡建守北军尉,贫无车马,常歩与走卒起居,所慰爱走卒甚厚。时北军监御史穿北门垣为贾区,建欲诛之,乃约走卒曰:“日有不法者,我欲有所诛,言取则取之,言斩则斩之。”于是当选士马诸获军校及御史坐堂上,建从走卒趋至堂下,拜谒因上堂,走卒皆上。建跪指监御史曰:“取彼!”卒前拽下堂,建曰:“斩之!”遂斩监御史。防军诸校愕然,不知所以。建取懐中成奏上闻。奏曰:“臣闻军法立武威,众诛恶禁邪。今北军御史公穿军垣以为贾区,与士市利,失理不公。臣闻黄帝兵法曰:‘壁垒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谓奸人。奸人者杀。’臣谨以斩之,昧死上闻。”胡建以是威谋闻于畿辅。胡建之不断不习,则不如朱虚侯之审也。朱虚侯刘章既以军法请于太后,又宗室子得制外戚,而胡建未有焉,故胡建之不断不习,不如朱虚侯之审也。宋均叔庠通诗礼,为九江太守,五日一听事,率循礼教,百姓安业。郡旧多虎,均下记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渊,各有所托。江淮之有猛兽,犹江北之有鸡豚。今为民患,过在残吏,而勤劳张捕,非忧防之本也。其务退奸贪,进忠善,去槛穽,削课制。”自是无虎患焉。浚遒县有唐后山,民祠祀之,巫取民男女为公妪,嵗改易,不得嫁娶。均令自今为山娶者,但娶巫家,不得扰良民,其患遂絶。故宋均之威,西门豹之威;宋均之谋,西门豹之谋也。不悔不豫,不再不极,宋均皆有焉。同时有法雄文彊守南阳,其薮云梦亦多虎,前守立赏劵张捕而害不息。雄移书曰:“古至化之世,猛兽不攫,繇恩信寛怿,仁及飞走也。太守虽不徳,敢忘斯义?记到即毁壊槛穽,毋妄捕山林,虎害。”于是消息,嵗常丰稔焉。故如诸君子者,皆不程勇,不程力,不断威,不习谋,卓然特立者矣】

【臣观特立诸臣,皆人主所喜,而随事矫拂,不与时浮沈,近祸近名,亦儒者所慎也】

  刚毅章第七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廹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防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

【天下祸败,则自柔佞之臣始也。柔佞之臣,苟为容悦以媚其君,为诡随以媚于世。及其既也,贸身以与人,贸君以与敌,丛诟集污,腼顔以处位,其意不过为饮食、居处而已。儒者为君受过,不以辱其亲;为友受过,不以辱其身。寡欲而壮志,故刚正而严毅。人君以是取其臣,则方正亷直者用,而防谄面谀之人不至也。陈恒之乱,使勇士六人刦子渊栖。子渊栖曰:「子之欲与我,以我为知乎?臣弑君,非知也。以我为仁乎?见害而全生,见利而背君,非仁也。以我为勇乎?刦我以兵,惧而从子,非勇也。使吾无此三者,何补于子?若吾有此三者,吾终不从子矣。」乃舍之】

【佛肸以中牟叛,置鼎于庭,挟士大夫至于田卑。田卑,中牟之邑人也,曰:“义死不避斧钺之罪,义穷不受轩冕之服。”遂褰衣将就鼎。佛肸脱屦而生之。及赵氏攻佛肸,求田卑将赏之。田卑曰:“不可也。一人举而万夫俛首,智者不为也。赏一人以慙万夫,义者不取也。吾受赏而使中牟之士终身抱慙,则仁者不为也。”遂襁负其母南徙于楚。故可亲而不可刦,可近而不可迫,则子渊栖、田卑亦皆有焉】

【白公胜既杀令尹

译陈汤之子陈子公在斩杀郅支单于后,过了很久才被封为关内侯。后来又因为他说康居王派来的侍子情况不实,被剥夺爵位,降为平民。等到段防宗被乌孙军队包围,多次请求朝廷派兵自救。皇上召见陈汤询问此事,陈汤以生病为由推辞。皇上坚持追问,陈汤说:“这不值得担忧。”皇上问其中的原因,陈汤说:“胡人的五个士兵才能抵挡汉朝的一个士兵,现在他们虽然多少学到了一些汉朝的战术技巧,但仍然需要三个士兵才能抵挡汉朝的一个士兵。兵法说:‘客军兵力加倍,而主军兵力减半。’现在包围段防宗的人虽然众多,却没能战胜段防宗,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况且军队轻装急行军每天五十里,重装缓行每天三十里,必须依托城郭。敦煌的军队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到达,这所谓是报仇雪恨的军队,不是紧急救援所用的军队。”皇上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估计什么时候能解围?”陈汤知道乌孙军队是临时拼凑的,不能长久围攻,于是回答说:“已经解围了。”他屈指计算说:“不出五天,应当会有好消息传来。”过了四天,军报送到,说已经解围。所以说不随意折损威严,不轻易显露谋略,陈汤也有这样的表现。

胡建担任北军尉,贫穷没有车马,常常步行与士卒同起同卧,对士卒的抚慰关爱非常深厚。当时北军监御史在北门墙上凿洞开辟为商业区,胡建想要杀他,于是约定士卒说:“如果有不法的人,我想要诛杀他,我说拿就拿,我说斩就斩。”于是挑选了士马诸获军校以及御史坐在堂上,胡建带着士卒快步走到堂下,拜见后登上堂,士卒也都登上堂。胡建跪着指着监御史说:“拿下他!”士卒上前把监御史拽下堂,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了监御史。北军诸军校惊愕,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胡建取出怀中写好的奏章上报皇上。奏章说:“臣听说军法树立武威,诛杀恶人禁止邪行。现在北军御史公然凿穿军营墙壁作为商业区,与士兵做买卖牟利,违背情理且不公正。臣听说黄帝兵法说:‘壁垒已经确定,翻墙越洞不按规定路径,这就叫奸人。奸人应当杀。’臣于是斩了他,冒死上报。”胡建因此以威严和谋略闻名于京城附近。胡建在“不断威、不习谋”方面,不如朱虚侯刘章那样审慎。朱虚侯刘章既向太后请求以军法行事,又是宗室子弟能够制约外戚,而胡建没有这些条件,所以胡建在“不断威、不习谋”方面,不如朱虚侯刘章那样审慎。宋均字叔庠,通晓诗礼,担任九江太守,每五天处理一次政务,遵循礼教,百姓安居乐业。郡里原来老虎很多,宋均下达公文说:“虎豹在山,鼋鼍在深渊,各有各的依托。江淮地区有猛兽,就像江北地区有鸡猪一样。现在成为百姓的祸患,过错在于残暴的官吏,而勤劳地张网捕捉,不是担忧防备的根本。务必斥退奸邪贪婪的人,进用忠良善良的人,撤除陷阱,削减考核制度。”从此就没有老虎的祸患了。浚遒县有唐后山,百姓祭祀它,巫师选取百姓中的男女作为山神的公婆,每年更换,这些人不得嫁娶。宋均命令从今以后为山神娶妻的,只娶巫家的人,不得骚扰良民,这种祸患于是断绝。所以宋均的威严,如同西门豹的威严;宋均的谋略,如同西门豹的谋略。不后悔不犹豫,不重复不极端,宋均都有这些表现。同时有法雄字文强担任南阳太守,那里的云梦泽也有很多老虎,前任太守设立奖赏契约张网捕捉,但祸害不停止。法雄发信说:“古代教化大行的时代,猛兽不攫取人,是因为恩信宽厚喜悦,仁爱遍及飞禽走兽。太守虽然不道德,敢忘记这个义理吗?公文一到就毁坏陷阱,不要胡乱捕捉山林中的老虎,老虎的祸害。”于是祸害渐渐消失,年年丰收。所以像这些君子一样,都不衡量勇力,不衡量气力,不随意折损威严,不轻易显露谋略,卓然特立的人啊。

臣观察这些特立的臣子,都是君主所喜欢的,但他们随着事情纠正违背常规,不随世俗浮沉,接近灾祸也接近名声,这也是儒者所谨慎对待的。

刚毅章第七

儒者可以亲近但不能被胁迫,可以接近但不能被逼迫,可以杀但不能被侮辱。他们的居处不放纵,他们的饮食不贪求,他们的过失可以私下辨明但不能当面数落。他们的刚毅就是这样。

天下的祸败,都是从柔顺谄媚的臣子开始的。柔顺谄媚的臣子,苟且用容悦来讨好君主,用诡诈顺从来讨好世人。等到事情败露,出卖自身给他人,出卖君主给敌人,聚集辱骂和污秽,厚着脸皮占据职位,他们的意图不过是为了饮食和居处罢了。儒者为君主承担过错,不因此侮辱自己的亲人;为朋友承担过错,不因此侮辱自己。欲望少而志向大,所以刚正严毅。君主因此选拔臣子,那么方正廉洁正直的人被任用,而防备谄媚当面阿谀的人就不会来了。陈恒作乱,派六个勇士劫持子渊栖。子渊栖说:“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认为我有智慧吗?臣子杀害君主,不是智慧。认为我有仁德吗?见到危害而保全生命,见到利益而背叛君主,不是仁德。认为我有勇气吗?用兵器胁迫我,害怕而顺从你们,不是勇气。假如我没有这三者,对你们有什么补益?如果我有这三者,我终究不会顺从你们。”于是放了他。

佛肸凭借中牟叛乱,把鼎放在庭院中,挟持士大夫到田卑那里。田卑是中牟的邑人,说:“合乎道义的死不躲避斧钺的罪责,合乎道义的穷困不接受轩冕的服饰。”于是提起衣服就要走向鼎。佛肸脱下鞋子救活了他。等到赵氏攻打佛肸,寻找田卑想要奖赏他。田卑说:“不可以。一个人被举荐而万人低头,智者不这样做。奖赏一个人而使万人惭愧,义者不取。我接受奖赏而使中牟的士人终身惭愧,那么仁者不这样做。”于是背着母亲向南迁徙到楚国。所以可以亲近但不能被劫持,可以接近但不能被逼迫,那么子渊栖、田卑也都有这样的表现。

白公胜杀了令尹

司马,欲立王子闾,刦之以兵。王子闾曰:“王孙辅相楚国,匡正王室,使受庇焉,闾之愿也。必假威福以乱国家,吾虽死,不子从也。”白公胜曰:“楚国之重,天以授子,而子何辞焉?”王子闾曰:“吾闻辞天下者,非为轻利,明其徳也;不为诸侯者,非恶其位,洁其行也。今吾见国而忘主,则不仁;刦白刃而失义,则不勇。虽告我以利,威吾以兵,吾不为也。”白公彊之,不可,遂杀之。夫是数子者,皆不可以迫刦然而未至于明礼却兵之事也。明礼却兵,则邻国知畏,而恶言不至,故可亲近;而不可迫刦则犹未蹈仁而死也。成公赵者,仕于阿,而宋攻阿,屠单父。成公赵耻之,曰:“始吾不自知,以为在千乘,则万乘不敢伐;在万乗则天下不敢图。今赵在阿,而宋屠单父,是赵无以自立也。且往诛之。”遂入宋,三月不得见。或谓赵曰:“有邻国之使,可因见之。”成公赵曰:“吾因邻国之使而刺之,则使后世之使不信,皆曰赵之为也。”或曰:“羣臣旅处之士,可因见之。”成公赵曰:“吾因羣臣旅处之士刺之,则使后世之仕者不亲,皆曰赵之为也。吾闻古之士,怒则思理,危不忘义,必将正行以求之耳。”居期年,而宋康公薨。成公赵曰:“亷士不辱名,信士不惰行。今吾在阿,而宋屠单父,是辱名也;事宋王期年,不得,是惰行也。吾何顔面以见天下之士?”遂立稿于彭山之上。甚矣,成公赵之褊也。其操术甚下,而行事甚戾,然不可辱矣。故可杀,不可辱。成公赵亦有焉】

译司马想要拥立王子闾,用兵器胁迫他。王子闾说:“王孙辅佐楚国,匡正王室,使我得以受到庇护,这是我的心愿。如果凭借威势和福泽来扰乱国家,我即使死了,也不会顺从你。”白公胜说:“楚国的重任,上天已经授予你,你为什么推辞呢?”王子闾说:“我听说辞让天下的人,不是因为轻视利益,而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德行;不做诸侯的人,不是因为厌恶那个职位,而是为了保持自己行为的纯洁。如今我见到国家却忘记了君主,就是不仁;被白刃胁迫而丧失道义,就是不勇。即使拿利益告诉我,用兵器威胁我,我也不做。”白公胜强迫他,他不同意,于是杀了他。这几个人的例子,都是不能通过胁迫来改变他们的,但还没有达到明白礼义从而抵御兵器的境界。明白礼义从而抵御兵器,那么邻国就会知道畏惧,恶言就不会到来,所以可以亲近;而不能被胁迫,还不足以算是践行仁义而死。成公赵在阿地做官,宋国攻打阿地,屠戮了单父。成公赵对此感到耻辱,说:“起初我不自知,以为在千乘之国,万乘之国就不敢讨伐;在万乘之国,天下就不敢图谋。如今我在阿地,宋国却屠戮了单父,这是我无法自立的表现。况且我要去诛杀他们。”于是进入宋国,三个月没能见到宋王。有人对成公赵说:“有邻国的使者,可以借机见到宋王。”成公赵说:“我借邻国使者的关系去刺杀他,就会让后世的使者不被信任,都会说是我赵做的。”有人说:“群臣和旅居的士人,可以借机见到宋王。”成公赵说:“我借群臣和旅居士人的关系去刺杀他,就会让后世的做官者不亲近君主,都会说是我赵做的。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发怒时思考道理,危险时不忘道义,一定要端正行为来寻求机会。”过了一年,宋康公去世。成公赵说:“廉洁的士人不使名声受辱,守信的士人不怠慢行为。如今我在阿地,宋国屠戮了单父,这是使名声受辱;侍奉宋王一年,没有成功,这是怠慢行为。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士人呢?”于是站在彭山上的枯木上自杀。成公赵的狭隘太过分了。他的操守和方法很低劣,行事也很乖戾,然而他是不可侮辱的。所以可以杀他,不可侮辱他。成公赵也有这样的品格。

【龚胜明经术,汉哀帝时徴为谏议大夫,屡有谏诤。王莽秉政,以光禄大夫谢病归。新室初,遣使者奉印绶、安车驷马迎胜。使者以郡县长吏、诸生千人以上致莽命,乆立门外,欲令胜起迎。胜称笃不起,使者强致词,胜但言老病,随使君上道,徒死道路,无益。使者要説,至以印绶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因门人弟子劝谕胜,胜曰:“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老矣,旦暮入地下,岂以一身事二姓,见故主哉?”因勅以棺敛防事。语毕,遂不复饮食,积十四日卒。唐李希烈之乱,卢▯修恶于顔真卿,使真卿往宣慰焉。举朝留之不得,真卿至许,希烈屡迫胁之不动。防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等各遣使诣希烈劝进。四使谓真卿曰:“闻太师名徳乆矣,都统将建大号,而太师适至,是天以宰相赐都统也。”真卿叱之曰:“汝知有骂安禄山而死者顔常山乎?是吾兄也。吾年垂八十,官至太子太师,足死矣,岂受尔曹迫胁耶?”希烈令甲士掘方丈坎于庭,云将坑之。真卿笑曰:“死生已定,何必更端?亟与一剑,岂不快公心耶?”又使人积薪庭中,真卿便起就焚,竟不屈死焉。故如龚胜、顔真卿可以称不辱者矣】

【子路曰:不能勤苦,不能恬贫穷,不能轻死亡,而曰我能行义,吾不信也。昔者申包胥立于秦庭,七日七夜,哭不絶声,遂以存楚。不能勤苦,安能行此?曽子布衣緼袍,未得完糟糠之食,藜藿之羮未得饱。义不合则辞上卿,不恬贫穷,安能行此?比干将死而谏,逾忠;伯夷、叔齐饿于首阳,而志逾彰。不轻死亡,安能行此?故不可迫,不可辱,不淫,不溽,则惟子路有焉】

【传:燮,南容,为朱隽防军,破平黄巾。属常侍赵忠,论功。忠遣弟致殷勤曰:“南容少答我,万户侯不足得也。”燮正色曰:“遇不遇,命也;封不封,时也。傅燮岂私求赏者哉?”及西羌反,司徒崔烈议弃凉州。燮厉声曰:“斩司徒,天下乃安。”尚书劾其廷辱大臣。燮对曰:“昔冒顿作逆,樊哙愿横行匈奴中,季布犹谓可斩。今世宗立,凉州断匈奴右臂,州牧失御,偶遂驿骚。崔烈为宰相,无弭之之防,而欲捐弃一方,非可斩而何?”因出为汉阳守。贼围汉阳,兵少粮尽。胡骑数千,懐燮恩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燮子干方少,劝燮从羌之请。燮呼干曰:“别成,汝知吾必死耶?盖圣逹节,次守节。吾遭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人之禄,又避其难,行将何之?”遂战殁焉。故自子路而后,不溽不淫,不可迫辱者,其惟傅南容乎】

【段秀实、成公素长者,常拱手徐言,中实毅不可干犯。尝卖所乘马为焦令谌偿租,选老躄卒诣郭晞谢罪者也。朱泚方叛,从秀实问计,秀实曰:“将士东征而宴赐薄,自有司之失于上,何有公以忠义闻天下,今变起仓卒,当谕众以祸福,请迎銮舆耳。”泚黙然,秀实知不可囘,乃阳与之合,隂与泾帅刘海賔、何明礼、岐灵岳谋诛泚,皆许诺。防泚遣其党韩旻以马歩趋奉天,称迎驾,实袭之。秀实作泚符,倒用司农印,追旻归,因谓海賔曰:“旻还,吾党败矣,不如一决。”明日造膝与泚语至僣号,秀实勃然起,夺象笏骂曰:“狂贼,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遂批其颊,泚狼狈走,凶徒眙愕,而海宾等不至,因遂遇害】

【权臯为临清尉,安禄山表署幕府。事见禄山不轨,欲引遯,以母在,虑祸及亲,乃为献俘使,诣京师,还过仲謩处,宻与谋遯。于是阳僵卧▯舍中,以疾召謩。謩至,阳瘖直视謩而瞑。謩为尽哀,亲含敛之,出而潜逸去。于是謩遣吏以诏书还臯母,使复命。母谓臯实死,恸哭,感行路。禄山亦谓臯死归其母。臯乃濳候于淇门,扶母南奔,变姓名为临淮亭保。已而禄山反,臯以节行着于天下。时有甄济者,隠居青岩,逺近服徳,十召不起。天宝间,以拾遗召,未至。安禄山闻其名,力请于▯宗,为敦迫就道。济勉诣之。禄山先为下拜,乆之,察禄山有反谋,以卫县令齐玘诚信可托,乃请诣卫,为呕血称疾

译龚胜精通经术,汉哀帝时征召他为谏议大夫,他屡次直言规劝。王莽掌权时,他以光禄大夫的身份称病辞官回家。新朝初年,派遣使者捧着印绶、安车驷马去迎接龚胜。使者带着郡县长官和上千名儒生传达王莽的命令,在门外久立,想迫使龚胜起身迎接。龚胜自称病重不起,使者强行传达旨意,龚胜只说年老多病,如果跟随使者上路,只会白白死在路上,毫无益处。使者极力劝说,甚至把印绶放在龚胜身上,龚胜总是推开不接受。使者通过门人弟子劝谕龚胜,龚胜说:“我承受汉家的厚恩,无以为报。如今老了,早晚就要入土,怎能为了保全自己而侍奉两姓君主,去见故主呢?”于是嘱咐家人准备好棺木和丧葬用品。话说完,就不再饮食,过了十四天去世。唐代李希烈叛乱时,卢杞厌恶颜真卿,派颜真卿去宣慰李希烈。满朝官员挽留他都没成功,颜真卿到达许州,李希烈多次威逼胁迫,他都不为所动。恰逢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各自派使者到李希烈处劝进。四位使者对颜真卿说:“我们仰慕太师的德行很久了,都统将要建立大号,而太师恰好到来,这是上天把宰相赐给都统啊。”颜真卿斥责他们说:“你们知道因骂安禄山而死的颜常山吗?那是我的兄长。我年近八十,官至太子太师,死也满足了,岂能受你们胁迫?”李希烈命令甲士在庭院中挖了一个方丈的大坑,说要将他坑杀。颜真卿笑着说:“死生已定,何必多此一举?赶紧给我一剑,岂不更称公的心意?”又让人在庭院中堆积柴草,颜真卿便起身走向火堆,最终不屈而死。所以像龚胜、颜真卿这样的人,可以称为不受辱了。

子路说:不能吃苦耐劳,不能安于贫穷,不能轻视死亡,却说自己能践行道义,我不相信。从前申包胥站在秦廷,七天七夜,哭声不绝,最终保全了楚国。不能吃苦耐劳,怎么能做到这样?曾子穿着粗布衣服和乱麻袍子,连完整的糟糠都吃不上,藜藿做的羹汤也吃不饱。道义不合就辞去上卿的职位,不能安于贫穷,怎么能做到这样?比干将死仍进谏,忠诚更加显著;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志向更加彰显。不能轻视死亡,怎么能做到这样?所以不可威逼,不可侮辱,不放纵,不沉溺,只有子路具备这些品质。

传记说:傅燮,字南容,担任朱隽的护军,平定了黄巾军。恰逢中常侍赵忠评定功劳。赵忠派弟弟表示殷勤说:“南容稍微答理我,万户侯都不难得到。”傅燮严肃地说:“遇不遇,是命;封不封,是时。傅燮难道是私下求赏的人吗?”等到西羌反叛,司徒崔烈提议放弃凉州。傅燮厉声说:“斩了司徒,天下才安定。”尚书弹劾他在朝廷侮辱大臣。傅燮回答说:“从前冒顿作乱,樊哙愿在匈奴中横行,季布还说可以斩他。如今世宗即位,凉州断绝了匈奴的右臂,州牧失去控制,偶然导致骚乱。崔烈身为宰相,没有安抚的策略,却想抛弃一方土地,不斩他还能斩谁?”于是被外放为汉阳太守。贼军包围汉阳,兵少粮尽。数千胡骑感念傅燮的恩德,在城外叩头请求送傅燮回去。傅燮的儿子傅干年轻,劝傅燮听从羌人的请求。傅燮叫傅干说:“别成,你知道我必死吗?圣人通达节操,其次是坚守节操。我遭遇乱世,不能修养浩然之气,吃着别人的俸禄,又逃避危难,还能到哪里去?”于是战死。所以自子路之后,不放纵、不沉溺,不可威逼侮辱的,大概只有傅南容了吧。

段秀实、成公素是长者,常常拱手慢慢说话,内心刚毅不可侵犯。曾经卖掉所骑的马为焦令谌偿还租税,挑选老瘸兵卒去郭晞处谢罪也是他。朱泚正要叛乱,跟随段秀实问计,段秀实说:“将士东征而宴赐微薄,这是上级有关部门的失误,哪有您以忠义闻名天下,如今变故突然发生,应当晓谕众人祸福,请迎接銮舆罢了。”朱泚沉默,段秀实知道不能挽回,于是表面上与他合作,暗中与泾原帅刘海宾、何明礼、岐灵岳谋划诛杀朱泚,都答应了。恰逢朱泚派他的党羽韩旻率领马步兵奔赴奉天,号称迎接圣驾,实际上袭击奉天。段秀实伪造朱泚的符节,倒用司农印,追回韩旻,于是对刘海宾说:“韩旻回来,我们失败了,不如决一死战。”第二天当面与朱泚谈到僭越称帝,段秀实勃然起身,夺过象笏骂道:“狂贼,恨不能把你斩成万段,岂能跟你反叛!”于是打他的脸颊,朱泚狼狈逃跑,凶徒惊愕,而刘海宾等人没到,于是段秀实遇害。

权臯任临清尉,安禄山表奏署理幕府。发现安禄山行为不轨,想引退,因为母亲在,担心祸及亲人,于是作为献俘使,前往京师,回来经过仲謩住处,秘密与他谋划逃跑。于是假装僵卧在仲謩房中,以生病为由召见仲謩。仲謩到,假装失声直视仲謩然后闭眼。仲謩为他尽哀,亲自含敛,出来后暗中逃离。于是仲謩派官吏带着诏书还给权臯母亲,让她复命。母亲认为权臯真的死了,痛哭,感动路人。安禄山也认为权臯死了,归还他的母亲。权臯于是暗中在淇门等候,扶着母亲南奔,改姓名为临淮亭保。不久安禄山反叛,权臯以节操品行闻名天下。当时有甄济,隐居青岩,远近佩服他的德行,十次征召不起。天宝年间,以拾遗征召,还没到。安禄山听说他的名声,极力向玄宗请求,敦促他上路。甄济勉强前往。安禄山先为他下拜,很久,察觉安禄山有反叛阴谋,因为卫县令齐玘诚信可托,于是请求到卫县,假装呕血称病。

不能言,得舁还山。及禄山入京,召不至,封白刃刦之曰:“不起,断头来矣。”济色不动,左手书“去不得”三字。贼将持刃前,济引颈待之,以是得免。已,庆绪使人舁至东都寺中。及广平王收东都,济起诣军门上谒,涕泗横流。肃宗诏馆之三司署,使污伪官者罗拜,以愧其心。故不溽不淫,不可迫辱。段秀实、权臯、甄济亦有焉】

译(他)不能说话,被人抬着回到山中。等到安禄山进入京城,征召他,他不赴召,安禄山封白刃劫持他说:“不起来,就把你的头砍下来。”甄济神色不变,左手写下“去不得”三个字。贼将拿着刀上前,甄济伸长脖子等待砍杀,因此得以幸免。后来,安庆绪派人把他抬到东都的寺庙中。等到广平王收复东都,甄济起身到军门上拜见,泪流满面。肃宗下诏让他在三司署馆舍居住,让那些做过伪朝官员的人向他罗列跪拜,以此使他们内心感到羞愧。所以(他)不潮湿不淫邪,不可逼迫侮辱。段秀实、权臯、甄济也有这样的品格】

【苏子卿在匈奴中十九年,初以汉人虞常谋杀卫律为匈奴折辱,引佩刀自刺,欲殊,乃召医覆火蹈出血,仅乃生,置雪窖中,吃氊雪自存,徙牧羝海上,卧起持节,节旄尽落。匈奴使李陵説之,终不降。及昭帝即位,胡汉和亲,常恵潜见汉使,语武所在,责求之,乃得归。归时须髪尽白矣。宋洪皓为吕頥浩所抑,使金,在金中十五年,尼堪逼迫使事刘豫,不可,欲杀之,他将为力,请得流递冷山。冷山苦寒,四月草生,八月已雪,留二年,廪絶,盛夏衣粗布,盛雪以马通燃火煨麪食。既而忤部长,欲杀之,皓曰:分乆当死,但不可使大国有杀行人名,即杀之,当投水以坠渊为名耳。部长悟,乃舍之。既徙云中,得通问五国城,又从敝絮中献书临安,言顺昌、朱仙镇之防,金人震恐。及李纲、赵鼎、张浚名动异域,胡铨封事,此中时有也。金人屡欲官之,不可。防金主以生子大赦还,谈锡纳寄声秦桧也,为秦桧所困,终同时有朱弁者,为两宫通问使,以自请得之,见止金中。及议和当归,金令弁与王伦探筹决去留,弁慨然曰:探筹市道耳,伦正使当还报,弁副使当留,何疑乎?及伦行为,请印曰:印即节也,公去无所事,印愿见授,缓急可与俱死。伦挥涕授之。已而金迫事豫不可,絶之廪,弁遂拒驿门待尽,金乃礼之。和议成还,召见,秦桧恶其道金中事,亦为所阸,终故不溽不淫,不可迫辱,则子卿、洪皓、朱弁有焉】

【呉曦之叛,杨震仲权大安军史,次秦为教授。曦遣使招之,震仲谓次秦曰:「大安蜀西首州,从其招则诸郡风靡,吾必死之。教授非封疆臣,且有母,行可也。」因属次秦曰:「吾死,独以匹绢纒吾骸,敛以小棺。」及曦遣郭鹏飞至,趣震仲行,饮饯自若,暮归舍,然烛端坐,仰药死。次秦敛震仲,防毕,独赴召,以石灰桐油涂两目,生附子傅之,目尽肿,因卧疾。次秦母亦佯死,以讣报,次秦归,乃免元师之围。鄂也,李芾仓卒起抚湖南,甫登陴而元兵已集。以长沙尹毂为参谋,毂知城危,命妻子从死,命弟岳秀出存尹氏祀。除夕为二子行冠礼,或曰:「此何时,行迂濶事?」毂曰:「欲令儿曹冠带见先人地下耳。」已扄戸积薪,朝服望阙拜,焚歴宫告身,遂自焚。芾命酒酹地曰:「尹务实男子也,先我就义矣。」元旦城陷,芾亦自焚死。震仲之于次秦,李芾之于尹毂,皆朋友以义相规,不辱其身,不辱其家,故不溽不淫。震仲、次秦、李芾、尹毂亦有焉】

【臣观死义之臣,朝廷不获其用,亦不知其人。惟观其居处饮食,则体用备举矣】

【李固子坚博览坟典,操履端严,为天下楷式。以素论诸阿母常侍,抵触梁冀,冀令其门徒虚诬固罪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问近戚,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逹,或富室财赂,婚属门徒,又广选贾竖以补令史,募求好马,临窗呈试,出入逾侈,辎軿曜日。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歩,曽无惨怛伤瘁之心。”固亦无繇置辨也。頼太后心知其寃,章得不下,然亦以是为梁冀所杀。孔融文举,虚襟下贤,见善如不及。以曹操雄诈渐着,积不能堪,数▯偏辞。操因令祭酒路粹论之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又与孙权使语,谤讪朝政,秃巾防行,不避宫掖,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大逆不道。”融亦无繇置辨也。卒下狱弃市。君子以为固、融必与有过焉。君子慎于繇言,敬于繇行。盗嫂取金,则可置之不辨也。可以防辨者,则子路之于韫丘,子贡之于原巷,面赤而已。子夏河西,则已面数之矣。刚克则无欲,无欲则寡过。曽子之芸▯,仲尼不以为非也】

【诸葛亮既败于街亭,戮马谡以谢众,乃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祸,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责帅

译苏武在匈奴十九年,起初因为汉人虞常谋杀卫律,苏武受匈奴折辱,拔出佩刀自刺,想要死,于是匈奴召来医生,用火烧热脚踩出血,苏武才勉强活下来,被关在雪窖中,吃毡子和雪维持生命,后来被迁徙到北海放牧公羊,无论躺卧起立都手持汉节,节杖上的牦牛尾全部脱落。匈奴派李陵劝说他,苏武始终不投降。等到汉昭帝即位,匈奴与汉朝和好,常惠秘密会见汉使,告诉苏武的所在,汉使责问匈奴索要苏武,苏武才得以归国。回国时胡须头发全白了。宋朝洪皓被吕颐浩压制,出使金国,在金国十五年,尼堪逼迫他事奉刘豫,他不肯,尼堪想杀他,其他将领出力,请求将他流放到冷山。冷山极其寒冷,四月草才生长,八月已经下雪,停留两年,粮食断绝,盛夏穿着粗布衣服,用马粪燃火烤面饼吃。后来触怒了部落首领,首领想杀他,洪皓说:“我早就该死了,只是不能让大国落下杀害使者的名声,如果杀我,应当投水以坠入深渊为名。”首领醒悟,于是放了他。后来迁徙到云中,得以与五国城互通消息,又从破絮中献书给临安,谈论顺昌、朱仙镇的防御策略,金人震惊恐惧。等到李纲、赵鼎、张浚的名声震动异域,胡铨上封事,这些事中也有洪皓的功劳。金人屡次想授予他官职,他不肯。防备金主因生子大赦而返回,谈锡纳寄信给秦桧,洪皓被秦桧所困,最终同时有朱弁,作为两宫通问使,因自己请求而得到这个职位,被留在金国。等到议和应当回国,金国命令朱弁与王伦抓阄决定去留,朱弁慷慨地说:“抓阄是市井之道,王伦是正使应当回去报告,我是副使应当留下,有什么可怀疑的?”等到王伦出发,朱弁请求印章说:“印章就是节杖,您去了没有用处,印章愿意交给我,紧急时刻可以与您一同死。”王伦挥泪授予他。后来金国逼迫他事奉刘豫他不肯,断绝他的粮食,朱弁于是拒绝进入驿站等待死亡,金国于是礼遇他。议和成功回国,被召见,秦桧厌恶他谈论在金国的事,也被秦桧所困,最终不潮湿不淫乱,不可逼迫侮辱,苏武、洪皓、朱弁都有这样的品质。

吴曦叛乱,杨震仲代理大安军史,次秦任教授。吴曦派使者招降他们,杨震仲对次秦说:“大安是蜀西首州,顺从他的招降那么各郡就会像风吹草一样倒下,我必死于此。教授不是守边臣,而且有母亲,可以离开。”于是嘱托次秦说:“我死后,只用一匹绢缠绕我的尸骨,用小棺材收殓。”等到吴曦派郭鹏飞到,催促杨震仲出发,杨震仲饮酒饯别如常,傍晚回到住所,点燃蜡烛端坐,仰头服毒而死。次秦收殓杨震仲,丧事完毕,独自赴召,用石灰桐油涂抹双眼,用生附子敷在上面,眼睛全部肿胀,于是卧病。次秦的母亲也假装死亡,用讣告报告,次秦回家,于是免于元军的围困。鄂州,李芾仓促起兵安抚湖南,刚登上城墙元军已经聚集。任命长沙尹毂为参谋,尹毂知道城池危急,命令妻子儿女随他死,命令弟弟尹岳秀出去保存尹氏宗祀。除夕为两个儿子举行冠礼,有人说:“这是什么时候,做迂阔的事?”尹毂说:“想让孩子们戴着冠带见先人于地下。”于是关闭门户堆积柴草,穿着朝服面向朝廷拜别,焚烧历任官府的任命文书,于是自焚。李芾命令酒洒在地上说:“尹毂是真正的男子汉,比我先就义了。”元旦城破,李芾也自焚而死。杨震仲对于次秦,李芾对于尹毂,都是朋友以义相规劝,不辱没自身,不辱没家族,所以不潮湿不淫乱。杨震仲、次秦、李芾、尹毂也有这样的品质。

臣观察那些为义而死的臣子,朝廷没有得到他们的任用,也不知道他们的为人。只要观察他们的居处饮食,那么体用就完备了。

李固的儿子李坚博览古籍,操守端严,是天下楷模。因为平时议论阿母常侍,抵触梁冀,梁冀让他的门徒虚构诬陷李固的罪名说:“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疏远问近戚,自己壮大支党。至于表举荐达,有的富室财赂,婚属门徒,又广泛选拔商人来补充令史,招募好马,临窗呈试,出入逾越奢侈,车盖照耀日月。大行皇帝在殡,路人掩面流泪,李固独自用胡粉修饰面容,搔头弄姿,盘旋偃仰,从容冶步,曾无惨怛伤瘁之心。”李固也没有办法辩解。依靠太后心里知道他的冤屈,奏章得以不下达,然而也因此被梁冀所杀。孔融字文举,虚心下贤,见善如不及。因为曹操雄诈逐渐显露,积累不能忍受,屡次发表偏激言辞。曹操于是让祭酒路粹议论他说:“少府孔融,过去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想要图谋不轨。说:‘我大圣之后,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又与孙权使者说话,诽谤朝政,秃巾防行,不避宫掖,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大逆不道。”孔融也没有办法辩解。最终下狱弃市。君子认为李固、孔融必定与有过错。君子谨慎于言语,恭敬于行为。盗嫂取金,就可以置之不辨。可以辩解的,那么子路之于韫丘,子贡之于原巷,面红而已。子夏河西,就已经当面数落他了。刚克则无欲,无欲则寡过。曾子之芸草,仲尼不以为非。

诸葛亮在街亭战败后,杀马谡以谢众,于是上疏说:“臣以弱才,窃据非据之位,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以至于有街亭违命之祸,箕谷不戒之失,罪责都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责帅

,臣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方出祁山时,陇西南安应时响附,俘掠还蜀,众皆贺亮,亮愀然曰:“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何以贺为?”王导之造东晋,功齐于武侯,防泰山太守徐龛反,导举左卫率羊鉴讨之,既而鉴败抵罪,导上疏曰:“徐龛叛戾,乆稽天讨,臣昧议征讨,调举羊鉴,鉴闇愞覆师,有司极法,幸降天地之恩,全其首领。然臣受重寄,总録机衡,使三军挫防,臣之责也,乞自贬黜以穆朝伦。”及王敦反,导日率羣从子弟,每旦诣台求哀,帝乃原之。后世论者犹疑王导有内比之心,然如诸葛亮,亦可防辨,不可面数者矣】

译臣请求自我贬降三级,以督察我的罪过。”当初出兵祁山时,陇西、南安两地及时响应归附,俘获掠夺的财物运回蜀地,众人都在祝贺诸葛亮,诸葛亮脸色凝重地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汉朝子民的百姓,国家的威力未能施展,致使百姓受困于豺狼之口,哪怕有一人死去,都是我的罪过,为什么要祝贺呢?”王导辅佐建立东晋,功劳与诸葛亮相当,防备泰山太守徐龛反叛,王导举荐左卫率羊鉴去讨伐,不久羊鉴战败获罪,王导上疏说:“徐龛叛逆作乱,长久拖延了朝廷的讨伐,我轻率地商议征讨,调派举荐羊鉴,羊鉴昏庸怯懦导致军队覆没,有关部门依法严惩,有幸蒙受天地般的恩德,保全了他的性命。然而我承受着朝廷的重托,总揽机密要职,致使三军在防备上受挫,这是我的责任,请求自我贬黜以顺应朝廷的纲纪。”等到王敦反叛,王导每天率领宗族子弟,每天早晨到宫门请求宽恕,皇帝于是原谅了他。后世的评论者仍然怀疑王导有暗中勾结之心,然而像诸葛亮那样,也是可以防备辨别的,只是不能当面列举罢了。

【西夏之变,韩琦在泾原,议与鄜延协力讨贼,而范仲淹意主守以观其变。韩琦曰:“贼昊倾国入防,不过四五万,吾逐路重兵自守,势分力弱,故遇敌不支。若大军并出,鼓行而前,破之必矣。”尹洙又云:“韩公言用兵当置胜败度外。”及环庆岀师,鄜延不应,任福违制,遂有好水川之败,士卒招防,恸哭震野。琦掩泣驻马不能进。仲淹闻之叹曰:“此时难置胜负度外也。”琦不以为嫌,但上章自劾,引罪而已。先是,元昊遣人延州约和,仲淹自为书贻昊,陈譬利害。韩琦闻之曰:“无约而请和者,谋也。”遂戒严行邉。值昊正犯渭川,及任福败,元昊答仲淹书,语极悖慢。仲淹对使焚之。吕夷简语宋庠曰:“人臣无外交,希文乃擅与元昊书。既得报书,又焚不奏,他人敢尔耶?”朝廷乃责仲淹囘奏。仲淹曰:“臣始闻昊有悔过之意,故以书往谕之。防任福败,势益张,故复书悖慢。臣以为使朝廷见之,则辱在朝廷;对昊使焚之,则辱但在臣耳。”事下两府,宋庠谓仲淹可斩也。杜衍力争之,乃降仲淹知耀州。是两人者,皆忠于国也,而动不相谋,几以两败。然可以防辨,不可面数,则韩琦、仲淹亦有焉】

  又自立章第八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智者,君子之所不用也。君子处乱世,值暴政,而以智自全,则其道已下矣。忠信礼义仁,此五大寳者,贪贼之所不攫,凶人之所不取也。君子用之,以为甲胄干橹,宫室城郭,故虽乱溃,不更其所。人君以是取其臣,则势涣者可守,民散者可聚也】

【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闾而轼,其仆曰:“君何为轼?”曰:“此非段干木之闾乎?段干木未尝肯以己易寡人,寡人安敢髙之?干木光乎徳寡人光乎地;干木富乎义,寡人富乎财。地不如徳财不如义,寡人将事之。”遂致禄百万,国人诵之曰:“吾君好正,段干木之敬;吾君好忠,段干木之隆。”居亡何,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且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乃止。故忠信甲胄,礼义干橹,魏文侯、段干木皆有焉】

【田赞衣儒衣而见荆王。荆王曰:“先生之衣何其恶也?”赞对曰:“衣又有恶于此者。”王曰:“可得而闻耶?”对曰:“甲恶于此。”王曰:“何谓也?”对曰:“冬日则寒,夏日则热,衣无恶于甲者矣。王主万乘,富厚无敌,而好衣人以甲,臣窃为大王不取也。意者为义耶?甲兵之事,折人之首,刳人之腹,系人子女,坠人城郭,其名甚不荣。意者为贵耶?苟虑害人,人亦虑害之;苟虑危人,人亦虑危之,其贵人甚不安之。二者为大王无取焉。”荆王喜其善对,然犹未及于忠信礼义也。意者田赞则及于忠信礼义者矣】

【楚白公胜将作难,谓石乞曰:“王与二卿士皆以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悦,告之故,辞承之以剑,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惕,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于是诸公子多请宜僚者,宜僚拥屏,取两丸弄之,故曰“宜僚弄丸而解”。众构忠信甲胄礼义干橹,熊宜僚亦有焉】

【逢萌子庆家贫,初给事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谒。既而掷楯叹曰:“丈夫安能乆为人役乎?”遂从长安学,通《春秋》。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絶矣,不去祸将及人。”即挂冠东都门,将家属客辽东。萌明隂阳,知莽将败,尝首戴瓦盎哭于市曰:“新乎!新乎!”既迁琅琊劳山,北海太守遣吏奉谒,萌不答。太守懐愤,使捕系之。吏叩头称:“子庆大贤,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自毁辱耳。”太守不听,更▯吏卒,果为民击射,委顿而还。故礼义为干橹,逢萌有焉】

【周党伯况,家多资,为宗人所养,遇不以礼。及长,又并其财。党诣县讼之,得归,随散与宗族,悉免遣诸奴婢。至长安,

译西夏发生变故时,韩琦驻守泾原,主张与鄜延路合力讨伐贼寇,而范仲淹则主张坚守以观察事态变化。韩琦说:“贼寇李元昊倾全国兵力入侵,不过四五万人,我们各路重兵各自防守,兵力分散力量薄弱,所以遇到敌人就抵挡不住。如果大军一起出动,擂鼓前进,一定能打败他们。”尹洙又说:“韩公说用兵应当把胜负置之度外。”等到环庆路出兵,鄜延路没有响应,任福违反军令,于是发生了好水川的惨败,士兵们招降防备,痛哭声震动原野。韩琦掩面哭泣,勒马不能前进。范仲淹听说后叹息说:“这时候难以把胜负置之度外了。”韩琦不以此为嫌隙,只是上奏章自我弹劾,承担罪责罢了。在此之前,李元昊派人到延州约定讲和,范仲淹亲自写信给李元昊,陈述利害。韩琦听说后说:“没有约定而请求讲和的,是阴谋。”于是加强戒备,巡视边境。恰逢李元昊侵犯渭川,等到任福战败,李元昊回复范仲淹的信,言语极其悖逆傲慢。范仲淹当着使者的面烧毁了信。吕夷简对宋庠说:“臣子没有外交,范仲淹却擅自给李元昊写信。既然收到了回信,又烧毁不上奏,别人敢这样做吗?”朝廷于是责备范仲淹没有上奏。范仲淹说:“臣起初听说李元昊有悔过的意思,所以写信去晓谕他。等到任福战败,李元昊气势更加嚣张,所以回信悖逆傲慢。臣认为如果让朝廷看到,那么耻辱就在朝廷;当着李元昊使者的面烧毁,那么耻辱只在我一人身上。”事情下达给两府商议,宋庠说范仲淹可以斩首。杜衍极力争辩,于是降职范仲淹为耀州知州。这两个人,都忠于国家,但行动不互相商议,几乎导致两败。然而可以当面辩驳,不可以当面数落,那么韩琦、范仲淹也有这种情况。

又自立章第八

儒者把忠信当作铠甲,把礼义当作盾牌,秉持仁德而行事,怀抱义理而处世,即使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他们的自立就像这样。

智者,是君子所不采用的。君子身处乱世,遭遇暴政,如果用智谋来自我保全,那么他的道义就已经低下了。忠信、礼义、仁,这五大宝物,贪婪盗贼不会掠夺,凶恶之人不会夺取。君子使用它们,作为铠甲盾牌,宫室城墙,所以即使天下大乱,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君主用这些来选拔臣子,那么势力涣散的可以守住,民心离散的可以聚集。

魏文侯经过段干木的里巷时伏轼致敬,他的车夫说:“君主为什么伏轼致敬?”魏文侯说:“这不是段干木的里巷吗?段干木不曾肯用自己交换我,我怎么敢轻视他?段干木在道德上显耀,我在土地上显耀;段干木在义理上富有,我在财物上富有。土地不如道德,财物不如义理,我要侍奉他。”于是赠送百万俸禄,国人都歌颂说:“我们的君主喜好正道,是因为敬重段干木;我们的君主喜好忠诚,是因为尊崇段干木。”过了不久,秦国兴兵想要攻打魏国,司马唐且劝谏秦君说:“段干木是贤人,而魏国礼遇他,天下没有不知道的,恐怕不可以加兵吧?”秦君于是停止进攻。所以忠信是铠甲,礼义是盾牌,魏文侯、段干木都有这种品质。

田赞穿着儒生衣服去见荆王。荆王说:“先生的衣服怎么这么破旧?”田赞回答说:“衣服还有比这更破旧的。”荆王说:“可以让我听听吗?”田赞回答说:“铠甲比这更破旧。”荆王说:“什么意思?”田赞回答说:“冬天冷,夏天热,没有比铠甲更破旧的衣物了。君主拥有万辆兵车,财富雄厚无敌,却喜欢让人穿铠甲,我私下认为大王不应当这样做。大王是为了义吗?战争之事,砍断人的头颅,剖开人的肚子,掳掠人的子女,摧毁人的城郭,名声非常不荣耀。大王是为了尊贵吗?如果担心害人,别人也担心害你;如果担心危胁别人,别人也担心危胁你,那些尊贵的人非常不安。这两点大王都不应当采用。”荆王喜欢他善于应对,然而还没有达到忠信礼义的境界。大概田赞就达到了忠信礼义的境界了。

楚国的白公胜将要作乱,对石乞说:“大王和两位卿士都用五百人来抵挡就可以了。”石乞说:“做不到。市南有个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可以抵挡五百人。”于是跟随白公胜去见他,和他交谈,很高兴,告诉了他缘故,熊宜僚接过剑,不动声色。白公胜说:“不因利益谄媚,不因威势恐惧,不泄露别人的话来讨好的人,让他离开。”于是公子们大多请求熊宜僚,熊宜僚靠着屏风,拿两个弹丸玩弄,所以说“熊宜僚玩弄弹丸而解除了危机”。众人构筑忠信铠甲礼义盾牌,熊宜僚也有这种品质。

逢萌字子庆,家里贫穷,起初供职做亭长。当时县尉经过亭子,逢萌迎接拜见。不久扔掉盾牌叹息说:“大丈夫怎么能长久做别人的仆役呢?”于是到长安求学,通晓《春秋》。当时王莽杀了他的儿子王宇,逢萌对朋友说:“三纲断绝了,不离开祸患将波及他人。”于是摘下官帽挂在东都门,带着家属客居辽东。逢萌通晓阴阳,知道王莽将要失败,曾经头顶瓦盆在集市哭泣说:“新啊!新啊!”后来迁居琅琊劳山,北海太守派遣官吏拿着名帖拜访,逢萌不回答。太守怀恨,派兵逮捕他。官吏磕头说:“子庆是大贤,所在之处,人们尊敬他像父亲一样。去只会自取其辱罢了。”太守不听,更换了官吏士兵,果然被百姓攻击射击,疲惫不堪地返回。所以礼义是盾牌,逢萌有这种品质。

周党字伯况,家里有很多财产,被宗族抚养,对待他不以礼相待。等到长大,又侵吞了他的财产。周党到县衙诉讼,得以回家,随即把财产分给宗族,全部免除遣散奴婢。到长安,

防学讲《春秋》,闻复讐之义,便辍讲,还与乡佐尅期相鬭。既交刃,为乡佐所伤,困顿与归,数日方苏。自此勅身修志,州里称其髙。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惟至广武,尊其行谊,过城不入。云建武中,徴为议郎,以病辞。再召,乃着短布单衣,谷皮绡头,待见尚书。光武至,方之夷齐焉。若周党之于光武,亦为礼义干橹者矣。然其身讼宗人,困于乡佐,可为节侠,未至于仁义也】

译防学习讲授《春秋》,听到关于复仇的道义,便停止讲授,回去与乡佐约定日期互相搏斗。双方刀剑相交,防被乡佐所伤,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过了几天才苏醒。从此他约束自身、修养志向,州郡乡里都称赞他的高尚。此后盗贼暴乱纵横,残害毁灭郡县,唯独到了广武,尊重他的品行道义,经过城门也不进入。有人说建武年间,征召他为议郎,他因病推辞。再次征召,他才穿着短布单衣,用谷皮束发,等待拜见尚书。光武帝见到他,将他比作伯夷、叔齐。就像周党对于光武帝,也是以礼义作为盾牌的人啊。然而他亲身诉讼宗族之人,被乡佐所困,可以说是有节操的侠士,但还未达到仁义的境界。

【孙期仲或通《易》《尚书》,家贫,事母孝,牧豕大泽中。逺近从学者,皆执经垄畔,里落化其徳。郡举方正,遣吏赍羊酒诣期,期驱豕入泽中,不顾。司徒黄琬辟,不就。黄巾贼起,相约母犯孙先生舍,逺近逃难者,皆依以同居。时有成都张霸者,年数嵗,知孝让,出入自然合礼,乡人号为张曽子。通《春秋》,复欲进余经,父曰:“尔小,未能也。”霸曰:“吾饶为之,故小。”字曰饶,长博通五经。诸生孙林、刘固、段着等慕之,皆市宅其旁,就学焉。永元中,为防稽太守,表用处士有行业者,郡中争厉志节,尚经学,道路但闻▯诵之声。郡界有盗,移书开讲,明赏信罚,贼皆束手归附。故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孙期、张霸实有焉】

【邴原尝为孔融计掾,佐融有所爱吏,每盛称举曰:“吾子也。”后恚望欲杀之,众吏皆为请,原独不请。融问之,对曰:“明府于此吏爱之矣,而今欲杀之。爱之则引而方之子,憎之则推而危其身。或爱或憎,明府自处,原何知焉?”遂去之。辽东与同郡刘政俱,公孙度忌勇畧,欲杀政,窘急投原,原匿之。月余以待太史慈归,因告度曰:“前将军欲杀刘政,虑其为变耳。今其人已去,其家属前与原俱来,幸寛之。”度亦不问也。及后原亦逃归,度觉之,但曰:“邴君云中之鹤,非鹑网所能罗矣。”及还许下,曹公求其亡女与仓舒合▯,原曰:“公所贵原者,以守典不易也。若原违礼以更其守,公何贵焉】

【徐邈景山,当魏祖时,酒禁方严,有“中圣”之称。及在凉州,爱抚羌胡,整束将士,其赏赐皆公赉,无入家者,妻子不免饥寒。或问于虑钦曰:“徐公当武帝时,人以为通;自凉州还,人以为介。何也?”钦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用事,贵清素,士皆变衣易服以为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天下奢靡相效,而徐公雅尚自若,故人以为介。公前日之通,即今日之介,但世人无常,而徐公有常耳。”故戴仁抱义,不更其所;邴原、徐邈则皆有焉】

【袁涣在蜀,先主作牧时,举孝亷。后涣为吕布所留,使作书骂之,不可刦以兵。涣色不变,笑应曰:“涣闻惟徳可以服人,不闻以骂。彼君子耶?不耻将军之言,小人也将复之,则辱在此,不在彼也。且涣异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今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慙而止。及布诛,归魏,説操以武平乱而济之以徳,时甚称焉。晋有徐广,野民,家世好学,至广尤精纯,多所研览,为秘书监。桓▯簒位,帝出宫,广悲动左右。及刘裕代晋,恭帝逊就邸,广哀感涕泗交流。谢晦见之曰:“徐公无己过乎?”广收涕言曰:“君宋朝佐命,我晋室遗老,忧喜之事,固当不同。”复欷歔沾襟,因谢事去。晋初,向雄为郡主簿,事太守王经。经死难,雄哭之尽哀。以钟防辟为都官从事。防死,殡敛而瘗之。晋主昭召责之曰:“曩者王经死,卿哭之东市,我不问。钟防叛逆,又辄收塟,令相容,当如王法何?”雄曰:“昔先王掩骼埋胔,仁流枯骨,当是时,岂问功罪哉!今王诛行矣,雄感义收塟,法正于上,教▯于下,何必讐枯骨,捐之中野,为他日仁贤之资乎?”故如袁涣、徐广、向雄者,亦可谓虽有暴政,不更其所者矣】

【谢朏,谢庄子也。为卫将军长史。宋明帝召朏与谢鳯子超宗,勅从鳯、庄门入。超宗曰:“君命也。”趋而入。朏曰:“君进退,臣当以礼。”遂不入。时人两称之。比王阳、王尊,齐髙方图禅代,以朏名髙倚为重,表为左长史。召与屏人语乆之,朏无言。道成又命屏提烛小儿,朏终无言,乃呼左右入,间论晋魏故事。言石苞于晋文不蚤劝进,死方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朏曰:“晋文世事魏氏,当终身北面。即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弥髙道成知朏不与,乃迁侍中。以王俭为长史。及禅代,朏以侍中在直,当解玺绶。召之阳不知,曰:“有何公事?”传语云:“解玺绶授齐王。”朏云:“如此则

译孙期字仲或,通晓《易经》和《尚书》,家境贫寒,侍奉母亲非常孝顺,在大泽中放猪。远近前来求学的人,都拿着经书在田垄旁学习,乡里百姓被他的德行感化。郡府推举他为方正,派遣官吏带着羊和酒去拜访他,孙期驱赶猪群进入大泽,不予理睬。司徒黄琬征召他,他不就职。黄巾贼起事,约定不侵犯孙先生的住所,远近避难的人,都依靠他共同居住。当时有成都人张霸,年幼时就懂得孝顺谦让,言行举止自然合乎礼法,乡里人称他为“张曾子”。他通晓《春秋》,又想进一步学习其他经书,父亲说:“你还小,做不到。”张霸说:“我因为擅长,所以才显得小。”取字叫饶,后来博览精通五经。学生孙林、刘固、段着等人仰慕他,都在他旁边买了住宅,向他求学。永元年间,他担任会稽太守,上表举荐有德行操守的隐士,郡中人们争相砥砺志节,崇尚经学,道路上只听到诵读的声音。郡境内有盗贼,他发布文书开设讲学,明确奖赏和惩罚,盗贼都束手归附。所以用忠信作为铠甲,用礼义作为盾牌,孙期、张霸确实具备这些品德。

邴原曾经担任孔融的计掾,辅佐孔融时,孔融有一位宠爱的官吏,孔融常常称赞举荐他说:“这是我的儿子。”后来孔融怨恨他想要杀他,众位官吏都替他求情,只有邴原不求情。孔融问他,他回答说:“明府对这位官吏宠爱他,现在却想杀他。宠爱他就把他比作儿子,憎恶他就置他于死地。或爱或憎,是明府自己的态度,我哪里知道呢?”于是离开了。邴原与同郡的刘政一起到辽东,公孙度忌惮刘政的勇略,想要杀他,刘政处境危急投奔邴原,邴原藏匿了他。一个多月后,等到太史慈回来,邴原便告诉公孙度说:“前将军想要杀刘政,是担心他作乱罢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他的家属之前和我一起来了,希望您宽恕他们。”公孙度也没有追究。后来邴原也逃回,公孙度发觉了,只是说:“邴君是云中的仙鹤,不是鹌鹑网所能捕捉的。”等到回到许都,曹操请求将他的亡女嫁给仓舒,邴原说:“您所看重我的,是因为我坚守典章不改变。如果我违背礼法来改变我的操守,您还看重什么呢?”

徐邈字景山,在曹操掌权时,酒禁正严,有“中圣”的称呼。等到他在凉州,爱护安抚羌胡,整顿约束将士,他的赏赐都公开发放,没有进入私家的,妻子儿女不免饥寒。有人问于虑钦说:“徐公在武帝时,人们认为他通达;自从从凉州回来,人们认为他耿介。为什么呢?”于钦说:“过去毛孝先、崔季珪掌权,崇尚清素,士人都改变衣服服饰来求取名声,而徐公不改变他的常态,所以人们认为他通达。近来天下奢靡相效仿,而徐公高雅的崇尚依然如故,所以人们认为他耿介。徐公以前的通达,就是现在的耿介,只是世人没有常性,而徐公有常性罢了。”所以怀抱仁义,不改变自己的操守,邴原、徐邈都具备这些。

袁涣在蜀地,刘备做牧守时,举荐他为孝廉。后来袁涣被吕布扣留,吕布让他写信骂刘备,不能以武力胁迫。袁涣脸色不变,笑着回答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可以使人信服,没听说靠辱骂。他是君子吗?就不会以将军的话为耻;他是小人吗?就会报复,那么耻辱就在这里,不在那里。况且我过去侍奉刘将军,就像今天侍奉将军一样。现在一旦离开这里,又去骂将军,可以吗?”吕布惭愧而停止。等到吕布被杀,袁涣归附魏国,劝说曹操以武力平定动乱而用德行来济助,当时很被称赞。晋朝有徐广,是乡野平民,家世好学,到徐广尤其精纯,广泛研读,担任秘书监。桓玄篡位,皇帝出宫,徐广悲伤感动左右的人。等到刘裕取代晋朝,恭帝退位到府邸,徐广哀痛感动,涕泗交流。谢晦看见他说:“徐公没有过错吗?”徐广收住眼泪说:“您是宋朝的佐命功臣,我是晋室的遗老,忧愁喜悦的事,本来就不相同。”又叹息流泪沾湿衣襟,于是辞官离去。晋初,向雄担任郡主簿,侍奉太守王经。王经死难,向雄为他哭得尽哀。因为钟会征召他担任都官从事。钟会死后,向雄为他殡敛埋葬。晋主司马昭召来责问他说:“过去王经死,你在东市哭他,我不追究。钟会叛逆,你又擅自收殓埋葬,让我宽容你,那王法怎么办?”向雄说:“从前先王掩埋枯骨腐肉,仁德流及枯骨,当时难道要问功罪吗!现在王法已经执行了,我感念义气收殓埋葬,法度在上公正,教化在下施行,何必仇恨枯骨,抛弃在荒野,成为日后仁贤的资粮呢?”所以像袁涣、徐广、向雄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虽然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了。

谢朏是谢庄的儿子。担任卫将军长史。宋明帝召见谢朏和谢凤的儿子谢超宗,命令他们从谢凤、谢庄的门进入。谢超宗说:“这是君命。”快步进入。谢朏说:“君主的进退,臣子应当依礼。”于是没有进入。当时人们两人都称赞。相比王阳、王尊,齐高帝正图谋禅代,因为谢朏名望高倚重他,上表任命他为左长史。召他屏退旁人谈话很久,谢朏无言。萧道成又命令屏退提烛的小童,谢朏始终无言,于是叫左右的人进来,私下谈论晋魏旧事。说到石苞对晋文帝不早劝进,死后才痛哭,比作冯异,不是知机的人。谢朏说:“晋文帝世代侍奉魏氏,应当终身北面称臣。即使依照唐虞的旧例,也应当三次推让。”萧道成知道谢朏不与自己同谋,于是改任他为侍中。任命王俭为长史。等到禅代时,谢朏以侍中身份当值,应当解下玺绶。召他时假装不知道,说:“有什么公事?”传话说:“解下玺绶授予齐王。”谢朏说:“如果是这样,那么

齐自应有侍中。”引枕卧不起。传诏使称疾,朏云:“我何疾?”遂朝服出掖门,乃得车去。此近于抱义者矣】

译齐地本来应当有侍中。”他靠着枕头躺下不再起来。传诏的使者声称他生病,朏说:“我有什么病?”于是穿着朝服走出掖门,这才得以乘车离去。这接近于坚守道义的人了。

【褚贲,晋太傅褒之曽孙也。少耿介,以父渊佐齐髙愧,不嗣爵。服阕,召见,涕泣不自胜,谢病,甚让爵于弟蓁,退处墓下,足不出戸。□闻王俭卒,骑水牛出吊,系门外树上,入哭尽哀,不与他客语,退,人莫知为谁也。及病笃,子霄载以还家。及病瘥,知非故处,怒不肯复饮食,内外阁悉锢塞之,数日裁余气息。谢瀹闻其惫,往候之,排阁不可,开关入,谓之曰:「人不可复得者,身也;身不可必全者,名也。身名易灭,奚为以名灭身哉?」贲曰:「吾少无人间心,何身名足慕?所愿启手足,归全先陇耳。儿辈不才,未逹余趣,移尸徙殡,失吾素心,所为恨耳。」如褚贲则可谓戴仁抱义,不更其所者矣】

【楚时有屠羊説者,昭王失国,从之走。昭王反国,赏从者及屠羊説。屠羊説曰:「王失国,説失屠羊肆;王反国,説亦反屠羊肆,又何赏焉?」强之,屠羊説曰:「大王失国,非臣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功,故不敢当其赏,又何冒焉?」王谓司马曰:「説处贫贱,而陈义甚髙,其为我延之三旌之位。」司焉以告屠羊説曰:「三旌之位,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三旌之禄,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位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反屠羊之肆,终不受赏。故戴仁抱义,虽有暴政不更其所,惟屠羊説亦有焉】

【臣观《儒行》自近人而下,有特立刚毅、自立三章,皆卓然矫树,不与流俗同趣。髙者使严主降威,下者使懦夫振气。兴圣门论强同防,诗曰:「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是之谓也】

  儒行集传卷上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儒行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儒行集传卷下

  明 黄道周 撰

  儒仕章第九

儒有一畆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岀并曰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不仕者,臣之志也;仕者,臣之义也。为贫而仕,则其仕已贱矣。仕而不失其贫,则其仕已贵矣。筚门圭窬,蓬户瓮牖,士之素也。秉素而行之于仕,不仕,无所加损也。上答之而有大用之心,上不答之而有屈躬之事,此小人所志,君子之所耻也。节之需曰:安节,亨。象曰:安节之亨,承上道也。节之临曰:甘节,吉,往有尚。象曰:甘节之吉,居位中也。此二者,言夫抱节而仕者也。不出门庭,苦节贞凶,言夫抱节而不仕者也。仕而有不仕之心,虽圣贤亦为之;不仕而有仕之心,虽盗贼亦为之。道命未穷,委运安流,抱闗击柝,犹之环堵也。人臣以是事其君,故其上不疑,下不谄,职业修而鄙竞黜也】

【萧望之初以丙吉荐得召见也,时有燕盖之事,令见者夹持露索。望之不肯自引出,因说大将军以吐握之事。于是独不除用望之,同见露索者俱除。大将军史不三歳至光禄大夫,而望之方射策为郎,署小苑东门。▯同见者王仲翁行顾之曰:“不肯鹿鹿,反抱关为。”望之曰:“各从所好,又何问焉。”若望之者,可谓上答之不疑,上不答之不谄者矣。然为望之则已戅,为丙吉则可也】

【后汉士益严苦自励,其初有范迁,好学,家贫,独宅数畆,田一顷,复推与兄子。其妻谓之曰:“君有子,无立锥之地,余禄可为后业。”迁曰:“吾备位大臣,而蓄禄自封,何耻如之!”卒之日,家无担石焉。宣秉,云阳人,少修髙节,见王氏専国,有逆萌,辄遁去。后归世祖,为中丞,常布衣蔬食,瓦器居室,萧然。上叹曰:“楚国两龚,不如云阳宣巨公。”故范迁、宣秉未尝不仕也,而常若未仕,故曰其仕有如此者。范丹,史云耻为县吏,尝弃衣物道边,家疑已死,遂西入闗从学,学成,为莱芜长。去官,于市卖卜纺缋以自给。辟公府,无被囊自随。尝使儿捃麦,得五斛,乡人遗之一斛,嘱儿曰:“莫令尊君知。”儿归道之,丹言麦已杂,辄弃不取。弟子见丹家藩不完,载柴藩之,丹还见藩有异,辄拔柴还弟子。闾里为之歌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釡中生鱼,范莱

译褚贲,是晋朝太傅褚褒的曾孙。他年少时性格刚直,因为父亲褚渊辅佐齐高帝而感到惭愧,所以没有继承爵位。守丧期满,被召见,他哭得不能自持,称病推辞,极力将爵位让给弟弟褚蓁,退居墓旁,足不出户。听说王俭去世,他骑着水牛去吊唁,把牛拴在门外的树上,进去哭得极其哀痛,不与其他宾客交谈,退出来时,人们都不知道他是谁。等到他病重,儿子褚霄用车把他接回家。病好后,他发觉不是原来的地方,生气不肯再饮食,把内外门都锁死,几天后只剩下一口气。谢瀹听说他疲惫不堪,前去探望,推门推不开,打开门进去,对他说:“人不能再得到的,是身体;身体不能一定保全的,是名声。身体和名声容易消亡,为什么要为了名声而毁灭身体呢?”褚贲说:“我年少时就没有世俗之心,哪里值得羡慕身体和名声?我所希望的,是伸开手脚,完整地归葬于先人的墓穴罢了。孩子们不成器,不明白我的用意,移动尸体改变殡殓地点,违背了我平素的心意,这是我所遗憾的。”像褚贲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怀仁守义,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了。

楚国时有个叫屠羊说的,楚昭王失去国家,他跟随昭王逃跑。昭王返回国家,赏赐跟随的人以及屠羊说。屠羊说说道:“大王失去国家,我也失去了屠宰羊的店铺;大王返回国家,我也返回屠宰羊的店铺,又何必赏赐呢?”昭王坚持要赏赐他,屠羊说说道:“大王失去国家,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承受惩罚;大王返回国家,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承受赏赐,又何必冒领呢?”昭王对司马说:“屠羊说身处贫贱,却陈述的道义很高尚,替我邀请他担任三旌的高位。”司马把这话告诉屠羊说,屠羊说说道:“三旌的地位,我知道它比屠宰羊的店铺尊贵;三旌的俸禄,我知道它比屠宰羊的利润丰厚。但是,难道可以因为贪图爵位而让我的君主落下胡乱施恩的名声吗?”他回到屠宰羊的店铺,最终不接受赏赐。所以怀仁守义,即使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只有屠羊说也有这样的表现。

臣观察《儒行》篇,从近人以下的章节,有特立刚毅、自立三章,都是卓然挺立,不与流俗同流合污。高尚的能使严厉的主君降低威势,低下的能使懦夫振奋精神。《兴圣门》论述强同防,诗说:“不要放纵诡诈随顺的人,以谨慎对待不善之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儒行集传卷上

<经部,礼类,礼记之属,儒行集传>

钦定四库全书

儒行集传卷下

明 黄道周 撰

儒仕章第九

儒者有一亩的宅院,四堵墙的屋子,柴木编的门,圭形的门洞,蓬草编的门,破瓮做的窗户。换穿衣服出门,合并日子吃饭。君主答复他,不敢因此产生疑惑;君主不答复他,不敢因此谄媚。他做官就有这样的表现。

【不做官,是臣下的志向;做官,是臣下的道义。因为贫穷而做官,那么他的做官就已经卑贱了。做官而不失去贫穷的操守,那么他的做官就已经尊贵了。柴木编的门,圭形的门洞,蓬草编的门,破瓮做的窗户,是士人的本色。秉持本色而在仕途上践行,不做官,没有什么增加或减损。君主答复他而有被重用的心思,君主不答复他而有屈身侍奉的事,这是小人所追求的,君子所耻笑的。《节》卦的需卦说:安守节操,亨通。象传说:安守节操而亨通,是顺承上道的缘故。《节》卦的临卦说:甘守节操,吉祥,前往有所崇尚。象传说:甘守节操而吉祥,是居于中位的缘故。这两者,说的是怀抱节操而做官的人。不出门庭,苦守节操贞正却凶险,说的是怀抱节操而不做官的人。做官而有不做官的心思,即使是圣贤也这样做;不做官而有做官的心思,即使是盗贼也这样做。道命没有穷尽,顺应命运安于流动,守关击柝,也如同住在四堵墙的屋子里一样。臣下用这种态度侍奉君主,所以君主不怀疑他,他不谄媚君主,职业修明而鄙俗的竞争被废除】

【萧望之起初因为丙吉推荐得以召见,当时有燕盖之事,命令被召见的人夹持露索。萧望之不肯自己引出来,于是向大将军讲述吐握之事。于是唯独没有任用萧望之,一同被召见夹持露索的人都被任用了。大将军的史官不到三年升到光禄大夫,而萧望之才射策成为郎官,署理小苑东门。〇一同被召见的王仲翁行走时看着他,说:“不肯碌碌无为,反而抱着关隘做官。”萧望之说:“各自跟随自己的喜好,又何必询问呢。”像萧望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君主答复他不怀疑,君主不答复他不谄媚的人。然而做萧望之则已经过于愚直,做丙吉则可以】

【后汉的士人更加严酷地自我勉励,起初有范迁,好学,家贫,独自拥有几亩宅地,一顷田地,又推让给兄长的儿子。他的妻子对他说:“您有儿子,没有立足之地,剩余的俸禄可以作为后代的产业。”范迁说:“我备位大臣,却积蓄俸禄自封,有什么比这更耻辱的呢!”去世时,家里没有担石之粮。宣秉,云阳人,年少时修养高洁的节操,见王氏专权,有叛逆的萌芽,就逃离去。后来归附世祖,担任中丞,常常穿布衣吃素食,用瓦器居住,萧然简朴。皇上感叹说:“楚国的两个龚胜,不如云阳的宣巨公。”所以范迁、宣秉未曾不做官,却常常像没做官一样,所以说他做官就有这样的表现。范丹,史书说他以做县吏为耻,曾经把衣物丢弃在路边,家人怀疑他已经死了,于是向西进入关隘跟随老师学习,学成后,担任莱芜长。离职后,在集市卖卜纺织以自给。被公府征辟,没有被囊随身携带。曾经派儿子拾麦,得到五斛,乡人赠送他一斛,嘱咐儿子说:“不要让尊君知道。”儿子回来告诉了范丹,范丹说麦子已经混杂,就丢弃不取。弟子见范丹家的篱笆不完整,载来柴草修补篱笆,范丹回来见篱笆有异样,就拔下柴草还给弟子。邻里为他歌唱说:“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