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行集传卷下
【孔奋,君鱼,少从刘歆受《春秋》,问难出意表。歆谓门人曰:“吾已从君鱼受道矣。”窦融请守姑臧长,四年犹若诸生时,或笑之曰:“君鱼身处膏脂,不能自润。”奋守之不变也。事母孝,极其珍养,而身与妻子同茹蔬。后拜武都太守,单车就道,一无所资。云吴祐,季英,父恢为南海太守。祐年十二,从官父欲杀青写经书,祐谏曰:“南海逾越五岭,写书成载之兼两,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贵所望,是薏苡所兴谤也。”恢抚其顶曰:“吴氏世不乏季子矣。”二十防父,居无担石,自牧豕于长垣泽中。后举孝亷为大将军长史,质责马融之诬李固也,遂弃官灌园,终身如孔奋、吴祐者,亦可谓上答不疑,不答不谄者矣】
【刘寔子真少贫好学,卖牛衣自给,手约绳目诵书,博通古今。以世多进趋,亷让道缺,着《崇让论》以风之。及位望通显而居,犹无第宅,防妻为庐,杖之制,终身不御。内弟智亦与共操,毎负薪自给,诵读不辍。管辂谓人曰:“与刘颍川兄弟语,使人神思清▯,昏不假寐。”胡质汝徳为荆州厉操清白,子威自京都来省,家贫无车马僮仆,自驱驴单行,畱宿十余日,告归。质赐绢为赍资,威跪曰:“大人清白,于何得此?”质曰:“吾俸余耳。”威受之辞归,每早晚旅宿,自放驴取樵炊爨,食毕随徒旅复行。质怅下督,闻威将归,先请假还家,阴赍装至百余里,要为徒并行,时时佐营之间进饮食。质闻,遂除督名,其清慎如此。后威歴宰牧,晋武帝召见,叹其父清,谓威曰:“卿清何如父?”威谢不如,上问何谓不如,威曰:“臣父清恐人知,臣清恐人不知,故守约而仕,不疑不谄。”刘寔、胡威有焉。然而子真、汝徳则犹见答于上也】
【李▯宣伯,祖敏为河内太守,去官还辽东,公孙度欲用之,敏一夕浮海去,不知所终。▯父信泛海求不得,遂不娶。徐邈劝之,乃娶。坐▯遂不入内,终身如居丧。▯以三世孤苦,自有识辄贬食毁容,以丧礼自居。后仕为乐平侯相,及至御史中丞,晋司徒,犹萧然如布衣。身没,家无余财,子孙守其贫俭焉。吴隐之,处默,美姿容,善谈论,博涉文史,以儒雅标名,而性特贞介,一毫不苟取。丧母哭泣有防,鹤警叫之祥。韩康伯母所谓“铨衡当用此人”者也。为晋陵太守,妻犹自负薪。为广州还,妻拾沈香一片,举而投之水。及为卢循所得,刘裕请之归家,惟芽屋六间,不容妻子。及拜太常,以竹篷为屏风,坐无氊席。及为中领军,每月初得禄,裁畱身粮,其余悉分账亲族,家人纺绩以供朝夕。世所称夷齐不饮贪泉者也,故守约而仕,不疑不谄。李▯、吴隐之亦有焉】
【傅昭,晋司隷咸之孙也。父琰,善三礼。以竟陵王事坐诛。昭甫六歳,哀毁如成人。尝于朱雀桥鬻情,神不凡,为名流赏识。丹阳尹袁粲辟为县主簿。每经昭廨,寂无声。入其室,俨如也。入梁,为安成内史,异物毒虫不敢为害。迁临海太守,郡有蜜岩,前后太守皆封为利。昭▯与民公之,县令来饷粟,置绢其上,昭笑而还之。子妇家尝饷牛肉,昭受而瘗之。日端居以书史自娱,无所请谒。故虽身事三朝,而清名不损。云】江革少孤贫,无师资,与弟观自相训勗。吏部郎谢胱识之。天大雪,见革敝絮单席,诵经史不倦,因割半氊为充卧具而去。建安王辟为参军,弟不忍离,请同行,因署记室。任昉叹曰:“雍府可谓御二龙矣。”后为广陵太守,陷于魏,王延明令为大八寺碑文。厉色曰:“己誓不为人执笔。”及还朝,上举酒属革曰:“卿何不畏王延明?”对曰:“臣谊当死,又何畏乎?”既除武陵王长史,门生故吏饷遗悉不受。除都官尚书,惟乗台舸济江,舟人嫌舟轻,革于西陵岸取石十余片▯之而济。故虽尝陷魏,而风操益厉。如傅昭、江革,亦可谓不疑不谄矣。而傅昭、江革犹以此见答于上】
【元徳秀,紫芝。少孤,事母孝。将应举,自负母偕之京师。比入官,自以板舆辇母行。母亡,庐墓侧,食不盐酪,无
译孔奋,字君鱼,年轻时跟随刘歆学习《春秋》,提出的问题往往超出常人的意料。刘歆对门人说:“我已经从君鱼那里受教了。”窦融请他担任姑臧县令,四年间他依然像读书人时一样清贫,有人嘲笑他说:“君鱼身处富庶之地,却不能让自己得到滋润。”孔奋坚守节操不变。他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极尽珍贵之物供养母亲,而自己与妻子儿女却一同吃粗菜淡饭。后来被任命为武都太守,他单车上路,一无所带。
吴祐,字季英,父亲吴恢担任南海太守。吴祐十二岁时,随从父亲任所,父亲打算杀青竹简抄写经书,吴祐劝谏说:“南海越过五岭,抄写的书装满两车,向上会引起国家的猜疑,向下会招致权贵的觊觎,这正是薏苡之谤兴起的原因。”吴恢抚摸他的头顶说:“吴家世代不乏像季子那样的人。”吴祐二十岁时父亲去世,家中没有担石之粮,自己在长垣泽中放猪谋生。后来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大将军长史,他严词指责马融诬陷李固,于是弃官回家种园,终身像孔奋、吴祐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向上不怀疑君主,向下不谄媚权贵了。
刘寔,字子真,年轻时贫穷但好学,卖牛衣维持生计,手编绳结,目诵书籍,博通古今。因为世上多趋炎附势,廉洁谦让之道缺失,他撰写《崇让论》来讽喻世人。等到他地位显赫,居住的地方依然没有宅第,妻子住在茅庐中,他拄杖而立,终身不使用华美的器物。内弟刘智也与他共同操持,经常背柴自给,诵读不停。管辂对人说:“与刘颍川兄弟交谈,使人神思清朗,即使昏沉也不假寐。”胡质,字汝德,在荆州操守清白,儿子胡威从京都来探望,家中贫穷没有车马僮仆,自己赶着驴单独前行,停留住宿十多天,告辞回家。胡质赐给他绢作为路费,胡威跪下说:“大人清廉,从哪里得到这些?”胡质说:“是我俸禄的剩余。”胡威接受后辞别回家,每当早晚投宿,自己放驴取柴做饭,吃完后跟随旅伴继续前行。胡质怅然之下,听说胡威将要回家,先请假回家,暗中带着行李走到百余里外,要与胡威同行,时时在助手之间递送饮食。胡质听说后,于是免去了督的名号,他的清廉谨慎就是这样。后来胡威历任州郡长官,晋武帝召见他,感叹他父亲的清廉,对胡威说:“你的清廉比起父亲如何?”胡威谢罪说不如父亲,皇上问为什么不如,胡威说:“我父亲清廉恐怕别人知道,我清廉恐怕别人不知道,所以我恪守简约而做官,不怀疑不谄媚。”刘寔、胡威都有这样的品德。然而子真、汝德却因此受到上天的报答。
李〇,字宣伯,祖父李敏担任河内太守,离任后回到辽东,公孙度想任用他,李敏一夜之间乘船渡海离去,不知下落。李〇的父亲李信泛海寻找没有找到,于是终身不娶。徐邈劝他,他才娶妻。因为李〇的缘故,妻子终身不入内室,如同居丧一样。李〇因为三代孤苦,自从懂事起就减损饮食、毁坏容貌,以丧礼对待自己。后来做官担任乐平侯相,直到御史中丞、晋司徒,依然萧然如布衣。死后,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子孙坚守他的贫俭。吴隐之,字处默,姿容美好,善于谈论,广泛涉猎文史,以儒雅著称,而性格特别贞洁刚直,一毫不苟取。母亲去世,哭泣合乎礼制,有鹤鸣叫的祥瑞。韩康伯的母亲说:“选拔人才应当用这个人。”担任晋陵太守时,妻子还自己背柴。从广州回来,妻子拾起一片沉香,他举起投入水中。后来被卢循所获,刘裕请他回家,只有六间茅屋,容不下妻子儿女。担任太常时,用竹篷做屏风,坐着没有毡席。担任中领军时,每月初得到俸禄,只留下自己的口粮,其余全部分给亲戚族人,家人纺织以供日常开销。世人所称的伯夷、叔齐不饮贪泉的人,所以恪守简约而做官,不怀疑不谄媚。李〇、吴隐之也有这样的品德。
傅昭,是晋司隶校尉傅咸的孙子。父亲傅琰,精通三礼。因为竟陵王的事被牵连诛杀。傅昭刚六岁,哀痛毁伤如同成人。曾经在朱雀桥卖情,神态不凡,被名流赏识。丹阳尹袁粲征召他为县主簿。每次经过傅昭的官署,寂静无声。进入他的房间,严肃整齐。入梁朝后,担任安成内史,异物毒虫不敢为害。升任临海太守,郡中有蜜岩,前后太守都封锁作为私利。傅昭与百姓共享,县令来送粟米,把绢放在上面,傅昭笑着退还。儿媳家曾经送牛肉,傅昭接受后埋掉。每天端坐以书史自娱,无所请托。所以虽然身事三朝,而清名不减。
江革,年少时孤苦贫穷,没有老师,与弟弟江观互相勉励。吏部郎谢朓赏识他。天降大雪,看见江革穿着破絮单席,诵读经史不倦,于是割下半张毡子作为卧具后离去。建安王征召他为参军,弟弟不忍分离,请求同行,于是任命为记室。任昉感叹说:“雍府可以说驾驭二龙了。”后来担任广陵太守,陷于魏国,王延明命令他为大八寺写碑文。他严厉地说:“我已发誓不为人执笔。”等到回朝,皇上举杯对江革说:“你为什么不害怕王延明?”回答说:“臣义当死,又何必害怕?”后来担任武陵王长史,门生故吏的馈赠全部不接受。担任都官尚书,只乘台舸渡江,船夫嫌船轻,江革在西陵岸取十多片石头压船而渡。所以虽然曾经陷于魏国,而风操更加严厉。像傅昭、江革,也可以说不怀疑不谄媚了。而傅昭、江革还因此受到上天的报答。
元德秀,字紫芝。年少时孤苦,侍奉母亲孝顺。将要应举,自己背着母亲一起去京师。等到入官,自己用板舆抬着母亲行走。母亲去世,在墓旁建庐守孝,饮食不加盐酪,没有
爪剪者三年。伤居贫,不及亲娶,遂不肯婚。足子在襁褓,失母,贫无乳,徳秀自乳之。居数日,潼流,比能食乃止。仕为鲁山令。▯京在东都,命三百里内守令大合乐。徳秀惟令乐工数十人,连袂歌于蒍于。▯宗闻之曰:“贤人之言也。”徳秀居所得俸,悉以给孤遗。歳满,笥惟一缣。驾柴车而去。爱陆浑山水,居焉,不为墙垣扃钥。家无婢仆。歳饥,或连不爨,弹琴读书,陶然也】
译剪去指甲三年。因家中贫困,来不及亲自操办婚事,于是便不肯结婚。儿子在襁褓中时,失去了母亲,因贫穷没有乳汁喂养,元德秀亲自哺乳。过了几天,乳汁流尽,等到孩子能吃东西时才停止。出仕担任鲁山县令。〇唐宪宗在东都,命令三百里内的州县长官大规模奏乐。元德秀只让几十名乐工,手拉手唱着《于蒍于》。〇唐宪宗听说后说:“这是贤人的言论啊。”元德秀在任所得的俸禄,全部用来供给孤寡老人。任期届满,箱子里只有一匹绢。他乘坐柴车离去。喜爱陆浑的山水,便居住在那里,不筑墙垣,不加门锁。家中没有婢女仆役。遇到饥荒,有时连续几天不升火做饭,弹琴读书,安然自得。
【阳城亢宗贫不能得书,求隶集贤院,窃院书读之,昼夜不出户,六年学益通,去隐中条山。与弟堦域友爱甚,常易衣而出。年长不肯娶,谓弟曰:“吾与若孤惸相育,既娶益疏,吾不忍也。”尝有借丧,欲省之,不忍别,遂三人偕往而还。值絶粮,奴出求米,奴醉仆于路,怪其久,乃共负之归。醒而跪谢,城曰:“寒而饮,又何谢?”李泌荐召为谏议大夫。居数年,犹未肯言。及裴延龄倾陆贽,坐贬,乃帅诸言官守延英门,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宜召还。防疏草为李繁所泄,上大怒,以为朋党,欲罪之,赖太子救得免。上犹欲相延龄,城以为傥相当,取白麻裂之也。迁国子司业,以匿太学生唐约故,出刺道州。自署下考,观察遣判官督赋,行至州,怪城不出迎,以问吏,吏曰:“刺史自以有罪,先就狱矣。”判官惊,立驰去。其约已庇民如此。元徳秀、阳城皆古今髙行,然率不娶,诡于中道。至其一亩环堵,易衣并日,信其志不迁于上,儒者之难能也。故不疑不谄,则元徳秀、阳城有焉】
【徐积仲车,从胡安定学使读《孝经》,以少失父,辄流涕。父名石,终身不御石。器行遇石,时怵然避之。事母处穷巷,奉养隆备。年逾壮,未娶,或勉之。积曰:“娶非其人,恐为母忧。”庐墓之后,逢晦防风雨,必哀伏号泣中。屏居里次,蓬茅不掩,而农父樵夫瞻仰若神明。以近臣荐,授楚州教授。每与学者言,以治心养气为先,曰:“言其所善,行其所善,思其所善,如此而不为君子,未之有也。言其不善,行其不善,思其不善,如此而不为小人,未之有也。”侯可少倜傥不羁,己自改,笃学多通。视贵势,藐如也。与申顔为友,易衣而出,营力均所入以给二家。顔病,徒步千里为求医,归死矣,目不瞑。人曰:“其待侯君乎?”可抚之而瞑。所代人营▯,起人病者甚多。家无担石,顾乐善不倦,如此。后知化成县,革其頽俗,所为婚娶养送事甚具。以韩魏公荐,知泾阳,凿渠溉田以劝学,新民为任道。虽未大行,而不疑,不谄,不耽于利禄。徐积、侯可有焉】
【王樵,淄川人。咸平中,契丹游骑渡河,家为俘,即弃妻子,挺身入契丹,访父母,累年不▯还。山东刻木招魂,▯立祠,祠事如生,哀动行路。又为家属之残于兵者,次第成服。已望北太息曰:“身世如此,欲自比于人可乎?”遂论兵击剑,游塞下,一驴负装,徒步辄千里。晚年画策,干何承矩、耿望,求灭辽复讐,不用。乃于城隅累砖自环,谓之茧室。病革掩户卒其中。范汝为,丰县人。靖康之难,家没于金,思报讐,上书陈边事,假武功大夫,奉国书。遇完顔宗弼军,将杀之。汝为曰:“死不足辞,然衔命出疆,愿一逹国书,死未晚。”乃解缚慰之,命往见刘豫,拒不可已。金又致之豫,汝为见豫,陈祸福,勉以忠义。豫太息起立曰:“嗟乎,君不见张邦昌乎?使豫即自新南归,人岂有直之者哉?”业至此,复何言?授同知曹州,固辞,久之亡归。先是,探金中机事,辄蜡书闻已。金知蜡书事,召捕之。秦桧欲械送金,乃弃官,变姓名为赵复,徒步入蜀。比桧死,蜀中友人欲白其事,汝为慨然曰:“吾结髪读书,中遭乱,思为君父复讐,颇谬为名公所知。今老矣,新贵人无知我者,庸自理何为?”王樵、范汝为皆遭艰难,未遑为禄仕也,而秉直道,滨死不悔。上答之不疑,上不答不谄,则王樵、范汝为亦皆有焉】
【马伸弱冠登第,崇寜中禁元祐学术,程门宿学老生有叛去者,伸自吏部求官西京法曹,往依焉。程頥以非其时,恐为累辞之,伸执贽十往,愈益恭,且曰:“使伸得闻道,死无憾,况未必死乎?且欲弃官而来。”先生叹曰:“能弃官,则亦不须闻道也。”自是公暇,虽风雨必造者三年,同僚以飞语中之,不顾也。靖康之祸,为书劝张邦昌,极其恳切,邦昌得书,始定推戴之计。髙宗即位,以城陷不能救主,迁不能死,自劾,帝慰谕之,因言黄潜善、汪伯彦不法十七
译阳城字亢宗,因贫穷买不起书,请求做集贤院的抄写员,偷读院里的藏书,日夜不出门,六年学问更加通达,便离开隐居到中条山。他与弟弟阳堦、阳域友爱极深,常常交换衣服出门。年纪大了也不肯娶妻,对弟弟说:“我与你们孤苦相依,如果娶了妻,关系就会更加疏远,我不忍心啊。”曾经有人借丧事之名,想探望他,他因不忍离别,于是三人一同前往又一同返回。恰逢断粮,仆人出去求米,仆人喝醉倒在路边,阳城奇怪他许久不回,于是和弟弟一起背他回家。仆人醒来跪地谢罪,阳城说:“天冷喝酒,又有什么可谢罪的?”李泌推荐召他任谏议大夫。任职数年,他仍不肯进言。等到裴延龄倾陷陆贽,陆贽获罪被贬,阳城才率领各位言官守在延英门,议论裴延龄奸佞,陆贽等人无罪,应当召回。奏疏草稿被李繁泄露,皇帝大怒,认为是结党营私,想治他的罪,幸亏太子救他得以免罪。皇帝仍想任用裴延龄为相,阳城认为如果真让他当相,自己就取白麻诏书撕毁它。后调任国子司业,因藏匿太学生唐约的缘故,外放任道州刺史。他自定下等考绩,观察使派遣判官督促赋税,判官到达州府,奇怪阳城不出来迎接,询问官吏,官吏说:“刺史自认为有罪,已经先入狱了。”判官大惊,立刻骑马离去。他庇护百姓竟到了这种地步。元德秀、阳城都是古今品行高尚的人,但他们都不娶妻,违背了中庸之道。至于他们一亩方田、四壁环堵,交换衣服、并日而食,确实他们的志向不因上位者而改变,这是儒者难以做到的。所以不怀疑、不谄媚,元德秀、阳城都有这种品质。
徐积字仲车,跟随胡安国学习,胡安国让他读《孝经》,他因年少丧父,总是流泪。父亲名石,他终身不使用石制器物。器具遇到石字,当时就警惕地避开。侍奉母亲住在穷巷,供养极为丰厚完备。年纪过了壮年,仍未娶妻,有人劝勉他。徐积说:“娶妻若不得其人,恐怕成为母亲的忧虑。”在墓旁结庐守孝之后,每逢晦日或风雨天,必定哀痛伏地号哭。隐居在乡里,茅屋不能遮身,但农夫樵夫瞻仰他如同神明。因近臣推荐,授楚州教授。他每次与学者交谈,都以治心养气为先,说:“说善言,行善事,思善念,这样却不是君子,从未有过。说不善言,行不善事,思不善念,这样却不是小人,也从未有过。”侯可年轻时洒脱不拘,后来自己改正,笃志好学且博通。看待权贵势力,视如草芥。与申颜为友,交换衣服出门,共同出力平均收入以供给两家。申颜生病,侯可徒步千里为他求医,回来时申颜已死,眼睛不闭。人们说:“这是在等侯君吗?”侯可抚摸他,申颜才闭眼。侯可代替别人经营事务,使人起死回生的很多。家中没有担石之粮,却乐于行善不倦,如此。后来任化成县知县,革除颓废风俗,所制定的婚娶丧葬事宜非常完备。因韩琦推荐,任泾阳知县,开凿水渠灌溉农田以鼓励求学,新民被任命为任道。虽然未能大行其道,但不怀疑、不谄媚、不沉溺于利禄。徐积、侯可都有这种品质。
王樵,淄川人。咸平年间,契丹游骑渡河,家被俘获,他立即抛弃妻子儿女,单身进入契丹,寻访父母,多年没有回来。山东刻木招魂,建立祠堂,祭祀之事如同生前,悲哀感动路人。又为在战乱中残存的家属,依次成服。后来向北望叹道:“身世如此,想把自己比作常人可以吗?”于是谈论兵法击剑,游历塞下,一匹驴驮着行李,徒步往往千里。晚年谋划策略,干谒何承矩、耿望,请求灭辽复仇,未被采纳。于是在城角堆砖自围,称为茧室。病重时掩门死在其中。范汝为,丰县人。靖康之难,家没入金国,想报仇,上书陈述边事,被任命为武功大夫,奉国书出使。遇到完颜宗弼军队,将要杀他。范汝为说:“死不足惜,但我奉命出使,希望先送达国书,死也不晚。”于是解开捆绑安慰他,命他去见刘豫,他坚决拒绝。金人又把他送到刘豫处,范汝为见到刘豫,陈述祸福,勉励他忠义。刘豫叹息起立说:“唉,你没看见张邦昌吗?假如我改过自新南归,难道有人认为我正直吗?”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授同知曹州,他坚决推辞,很久后逃归。此前,探听金国内部机密,总是用蜡丸书信报告。金人知道蜡书之事,召捕他。秦桧想把他械送金国,他便弃官,改姓名为赵复,徒步入蜀。等到秦桧死,蜀中友人想为他辩白,范汝为慨然说:“我年轻时读书,中途遭遇战乱,想为君父复仇,颇被名公知晓。如今老了,新贵无人了解我,何必自辩呢?”王樵、范汝为都遭遇艰难,无暇追求禄位,却秉持直道,临死不悔。上位者回应则不怀疑,上位者不回应也不谄媚,王樵、范汝为也都有这种品质。
马伸二十岁考中进士,崇宁年间禁止元祐学术,程门资深老生有叛离的,马伸从吏部请求官职到西京法曹,前往依附他们。程颐认为不是时候,怕连累他而推辞,马伸拿着拜帖十次前往,更加恭敬,并且说:“假如马伸能听到道,死也无憾,何况未必会死呢?而且我想弃官而来。”先生感叹说:“能弃官,也就不需要听道了。”从此公事闲暇时,即使风雨也必定前往,坚持了三年,同僚用流言中伤他,他不顾。靖康之祸,写信劝张邦昌,极其恳切,张邦昌收到信,才决定推戴之计。高宗即位,因城陷不能救主,迁都时不能死节,自我弹劾,皇帝安慰开导他,于是进言黄潜善、汪伯彦不法十七
事,贬监濮酒税,以襆被就道,卒。居常言:“沟壑丧元,是人生本事。”又云:“有志行道者,如为身名妻子,则去道万里矣。”陈师道无已,熈寜中士习王氏学,遂絶意进取。元祐中以苏轼、傅尧俞荐,起为太学博士,论者以非科目绌之,调彭泽令,不赴。家或断炊,妻子愠见,不恤也。时章惇在枢府,因秦观招之,以不传贽不见王公为辞。后以侍从交荐为徐州教授,迁秘书正字。从徽庙郊,骤寒,左丞赵挺之畀狐裘衣之,师道鄙不受,卒冻死。故如马仲、陈师道者,可谓上答之不疑,上不答之不谄者矣。臣观古今清约诸臣,上皆喜其洁躬,而下多疑其矫物,虽致用未宏,而维风甚大。圣门不以端木而绌原思,则儒效可知矣】
译陈师道被贬为濮州酒税监,他带着简单的行装上路,不久便去世了。他平时常说:“死在荒野沟壑中,是人生的本分。”又说:“有志于践行正道的人,如果为了自身的声名和妻儿,那就与正道相距万里了。”陈师道字无己,熙宁年间士人崇尚王氏之学,他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元祐年间,因苏轼、傅尧俞的推荐,他被起用为太学博士,议论的人认为他不是科举出身而将他罢黜,改调为彭泽县令,他没有赴任。家中有时断炊,妻子儿女露出怨怒的神色,他也不在意。当时章惇在枢密院任职,通过秦观招揽他,他以不呈递拜见帖、不见王公贵族为由拒绝。后来因侍从官员共同推荐,他担任徐州教授,升任秘书正字。跟随徽宗皇帝祭天,突然天气严寒,左丞赵挺之赐给他狐裘穿,陈师道轻视地不接受,最终冻死。所以像马仲、陈师道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君主不信任时不怀疑,君主不信任时不谄媚的人啊。我观察古今清廉简约的各位大臣,君主都喜欢他们洁身自好,而下属大多怀疑他们故作姿态,虽然他们施展抱负的领域不广,但维系风气的力量却很大。孔子门下不因端木赐富有而贬低原宪清贫,那么儒者的效验就可以知道了。
忧思章第十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防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
【弗逢世而犹忧世,非儒者则不能也。儒者以百姓为性,以后世为命。百姓危其起居,后世坠其楷式,则是儒者失其性命也。故世有古今,志无伸绌。忧思与已而不为固,忧思及人而不为佞。异道之学,全身避患,则不能及此也。人臣以是事其君,故仁人志士着于世也】
【卫将军文子问于子贡曰:『吾闻夫子之施教也,先以诗书,道以孝悌,悦之以义,而观于礼,成以文徳葢受教者七十有余人,孰为贤也?子贡辞以不知。文子曰:『吾子学焉,何为不知也?』子贡对曰:『夫子之门人,葢三就焉。赐有逮,及有未及焉,故不辩知。』文子曰:『吾子之所及,请稽其行也。』子贡对曰:『夙兴夜寐,讽诗崇礼,行不贰过,称言不苟,是顔渊之行也。夫子说之以诗,诗云:『媚兹一人,应侯顺徳。』故逢有徳之君,世受显命,以御于天子,顔渊有焉。在贫如客,使其臣如借,不迁怒,不探怨,不録旧罪,是冉雍之行也。夫子曰:『是有土君子,足以使众也。』不畏彊御,不侮矜寡,其言曰:『性都其富,任其戎。』是仲由之行也。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恂蒙。』何天之▯?夫子欲以是文之也。恭老恤孤,不忘賔旅,好学省物而不勤,是冉求之行也。夫子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恵,恭老则近礼,』其称之也宜为国老。志通而好文,摈相两君之事,其有礼节也,是公西赤之行也。夫子曰:『礼仪三百,可能也;威仪三千,则难也。』二三子欲学賔客之礼,则于赤也。满而不满,实如虚,过之如不及,先生难之,不学其貌,竟其徳,敦其言,于人无所不信,其桥大人也,常以皓皓,是以眉夀,是曾参之行也。夫子曰:『孝徳之始也,弟徳之序也,信徳之厚也,忠徳之正也。』参中夫四徳者矣。业功不伐,贵位不羡,不侮可侮,不佚可佚,不敖无告,是颛孙师之行也。夫子曰:『其不伐则犹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则仁也。』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学以深,厉以断,送迎必敬,上友下交,银手如断,是卜商之行也。夫子曰:『诗云:『式夷式已,无小人殆。』商也可谓不险也。』贵之不喜,贱之不怒,苟于民利矣,廉于事上,以佐其下,是澹台灭明之行也。夫子曰:『独富独贵,君子耻之,夫人中之矣。』先成其虑,及事而用之,是故不忘,是言偃之行也,夫子曰:欲能则学,欲知则问,欲善则讯,欲给则豫。偃也得之矣。独居思仁,公言言义,一日三复白圭,是南宫縚之行也。夫子信其仁,以为异姓自见。夫子入户未尝越屦,往来过人不履影,开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防未尝见齿,是髙柴之行也。夫子曰:髙柴之执防为难能也。开蛰不杀,则天道也;方长不折,则恕也。恕则仁也。汤敬以恕,是以日跻。此赐之所亲睹也。吾子有命,赐则何足以知贤?文子曰:吾闻之也,国有道则贤人兴焉,中人用焉,百姓归焉。若吾子之语审茂,则一诸侯之相也,犹未逢明君也。子贡归而述文子之问,以质告孔子。听然曰:赐尔伟为知人。子贡对曰:赐焉能知人?此赐所亲睹也。孔子曰:吾语尔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睹者乎?子贡负墙而听。孔子曰:不克不忌,不念旧恶,葢伯夷叔齐之行也。晋平公问于祁奚曰: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其行何如?祁奚对曰:不知也。公曰:吾闻汝少长乎其所,葢奄知之。祁奚对曰:其幼也恭而逊,耻而不使其过宿也。其为侯大夫也,悉善则谦其端也。其为公车尉也,信而好直其功也。其为和容也,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也。公曰:向者以为弗知,何也?祁奚对曰:每位改变,未知所止,是以不知。葢羊舌大夫之行也。畏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乎父而恭于兄,好从善而斆往,
译忧虑与思虑章第十
儒者,与今人共处,与古人相合,在当今世道践行,被后世视为楷模。倘若生不逢时,上面不援引,下面不推举。防备谄媚之民,有结党营私而危害他的人,身体可以处于危险之中,但志向不可被剥夺。即使起居生活充满危险,始终坚守自己的志向,仍然不会忘记百姓的疾苦。儒者的忧虑与思虑就是这样的。
【生不逢时却仍然忧虑世事,不是儒者是做不到的。儒者以百姓为天性,以后世为生命。百姓危及他的起居,后世败坏他的楷模,这就是儒者失去了性命。所以世道有古今之分,志向没有伸展或屈辱之别。忧虑思虑关乎自身却不固执,忧虑思虑及于他人却不谄媚。其他学派的学者,保全自身躲避祸患,就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人臣用这种态度侍奉君主,所以仁人志士显扬于世】
【卫国将军文子问子贡说:“我听说夫子施行教化,先用《诗》《书》教导,用孝悌引导,用道义使人喜悦,用礼仪观察,用文德成就,大概接受教化的有七十多人,谁最贤德呢?子贡推辞说不知道。文子说:‘你向他学习,为什么不知道呢?’子贡回答说:‘夫子的门人,大概有三次就学的情况。我有所赶上,也有所没赶上的,所以不能分辨清楚。’文子说:‘你所赶上的,请考察他们的行为。’子贡回答说:‘早起晚睡,诵读《诗》崇尚礼,行动不重复过错,说话不轻率,这是颜渊的行为。夫子用《诗》使他喜悦,《诗》说:‘取悦这一人,应当顺应德行。’所以遇到有德的君主,世代承受显赫的命令,以侍奉天子,颜渊具备这种德行。在贫困中像客人一样恭敬,使用他的臣下像借用一样谨慎,不迁怒,不探究怨恨,不记录旧罪,这是冉雍的行为。夫子说:‘这是拥有土地的君子,足以统领众人。’不畏强暴,不欺侮鳏寡,他的话说:‘本性都拥有财富,承担军事。’这是仲由的行为。《诗》说:‘承受小共大共,为下国所信赖。’何天之〇?夫子想用这些来文饰他。尊敬老人体恤孤儿,不忘宾客旅人,好学省察事物而不劳累,这是冉求的行为。夫子对他说:‘好学就智慧,体恤孤儿就仁爱,尊敬老人就接近礼,’称赞他适宜做国老。志向通达而喜好文辞,在两君之间担任傧相,有礼节,这是公西赤的行为。夫子说:‘礼仪三百,可能做到;威仪三千,就难了。’二三子想学习宾客之礼,就向赤学习。充实而不自满,真实如同空虚,超过好像不够,先生认为难,不学习他的外表,完成他的德行,敦厚他的言语,对人无所不信,他的桥大人,常以洁白,因此长寿,这是曾参的行为。夫子说:‘孝是德行的开始,悌是德行的次序,信是德行的深厚,忠是德行的正直。’曾参符合这四种德行了。有功不夸耀,贵位不羡慕,不欺侮可欺侮的人,不安逸可安逸的事,不傲慢无助的人,这是颛孙师的行为。夫子说:‘他不夸耀还勉强能做到,他不扰民就是仁爱。’《诗》说:‘和乐君子,民的父母。’学习深入,磨砺果断,送迎必敬,上与下交往,银手如断,这是卜商的行为。夫子说:‘《诗》说:‘式夷式已,无小人殆。’商可以说不险恶。’富贵不喜,贫贱不怒,如果利于民,廉洁于事上,以辅助他的下属,这是澹台灭明的行为。夫子说:‘独自富贵,君子耻之,这人符合了。’先形成他的思虑,等到事情发生而使用它,因此不忘,这是言偃的行为,夫子说:想要能就学习,想要知就问,想要善就询问,想要给就预备。偃得到了这些。独自居住思仁,公开言论说义,一日三次反复白圭,这是南宫縚的行为。夫子相信他的仁,认为异姓自见。夫子入户未曾越过鞋子,往来过人不踩影子,开蛰不杀,方长不折,执亲之防未曾见齿,这是高柴的行为。夫子说:高柴的执防为难能也。开蛰不杀,就是天道;方长不折,就是恕。恕就是仁。汤敬以恕,因此日跻。这些是我亲眼看到的。你有命令,我哪里足以知道贤德?文子说:我听说,国有道则贤人兴起,中人使用,百姓归附。像你的话审茂,就是一个诸侯的相,还没有遇到明君。子贡回来叙述文子的问,以质告孔子。听然说:赐你伟大为知人。子贡回答说:我哪里能知人?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孔子说:我告诉你耳之所未闻,目之所未睹的吗?子贡负墙而听。孔子说:不克不忌,不念旧恶,大概伯夷叔齐的行为。晋平公问祁奚说:羊舌大夫,晋之良大夫也,他的行为如何?祁奚回答说:不知道。公说:我听说你少长乎其所,大概奄知之。祁奚回答说:他年幼时恭敬而谦逊,耻而不使其过宿。他为侯大夫时,悉善则谦其端。他为公车尉时,信而好直其功。他为和容时,温良而好礼,博闻而时出其志。公说:向者以为弗知,为什么?祁奚回答说:每位改变,未知所止,因此不知道。大概羊舌大夫的行为。畏天而敬人,服义而行信,孝乎父而恭于兄,好从善而斆往,
葢赵文子之行也。其事君也不敢爱其死,然亦不亡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君陈则进,不陈则行而退,葢随武子之行也。其为人之渊泉也,多闻而难诞也,不内辞足以没世。国有道其言足以生,国无道其默足以容,葢桐提伯华之行也。外寛而内直,自设于隐括之中,直已而不直人,以善存亡汲汲,葢蘧伯玉之行也。孝子慈幼,允徳秉义,约货去怨,葢栁下恵之行也。其言曰:君虽不量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君,无道横命,晏平仲之行也。徳恭而行信,终日言不在尤之内,在尤之外,贫而乐也,葢老莱子之行也。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位而不援其上,观于四方,不忘其亲。苟思其亲,不尽其乐,以不能学为已,终身之忧,葢介山子推之行也。君子之稽古者如此,故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卫文子、子贡有焉】
译大抵赵文子的品行是这样的。他侍奉君主,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但也不至于丧失自身,谋划自身事务时不遗漏朋友。君主陈述政令就进用,不陈述政令就行动而后退,这大概是随武子的品行。他的为人如深渊泉水般深沉,博闻强记且难以被欺瞒,不轻易出言足以安度一生。国家有道时,他的言论足以保全自身;国家无道时,他的沉默足以容身,这大概是桐提伯华的品行。外表宽厚而内心正直,将自己置于规矩法度之中,端正自己而不苛求他人,对于善行无论存亡都急切追求,这大概是蘧伯玉的品行。孝顺父母,慈爱幼小,诚信有德,秉持道义,节制财货以消除怨恨,这大概是柳下惠的品行。他说:“君主虽然不衡量臣子,臣子不可以不衡量他的君主。”因此君主选择臣子而任用他,臣子选择君主而侍奉他。有道则顺从君主,无道则违抗命令,这是晏平仲的品行。品德恭敬而行为诚信,整日说话却不陷入过错之中,而在过错之外,贫穷却快乐,这大概是老莱子的品行。顺应时势以等待天命,身处下位而不攀附上位,观察四方,不忘记自己的亲人。如果思念亲人,就不尽享其乐,以不能学习为终身之忧,这大概是介山子推的品行。君子考察古人的品行就是这样,所以当今的人与他们共处,古人的事迹与他们相合。卫文子、子贡具备这样的品行。
【赵文子与叔誉观乎九原。文子曰:「死者如可作也,吾谁与归?」叔誉曰:「其阳处父乎?」文子曰:「行并植于晋国,不没其身,其知不足称也。」曰:「其舅犯乎?」文子曰:「见利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我则随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晋人谓文子于是乎知人。穆叔如晋,范宣子郊迎,问曰:「古之人有言,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叔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其是之谓乎?」穆叔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没,其言立,其是之谓乎?」豹闻之: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絶祀,无国无之,禄之大者,不可谓不朽。」穆叔之智,又不及叔誉矣。以臧文仲之贤,不及赵文子,而髙自推许,以陵大国,宜其及矣。虽然,文子、穆叔则犹有稽古之余焉】
【王烈彦方,少师事陈仲弓,敦义行,着信于郷里。有盗牛者,主得之,请曰:“刑戮自甘,乞不使王彦方知。”烈闻,使遗布一端,谢焉。或问其故,烈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心;既懐耻恶,必能改过,故以此激之。”后有父老遗剑于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父老还,寻得剑,不告姓名而去。迹之,则前盗牛者也。其为乡里诵法如此。其先有黄叔度宪,年十四,以成徳着闻。颍川荀淑至慎阳,遇于逆旅,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叔度曰:“子,吾之师表也。”既前至袁闳所,未及劳问,逆谓之曰:“子,国有顔子,寜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耶?”是时同郡戴良才髙倨傲,而见叔度未尝不正容。及归,惘然如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耶?”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谓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旬日之间不见黄生,则鄙谷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若叔度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故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则,黄宪、王烈有焉】
【周惇頥之初在南安,年甚少,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杀之,惇頥争不得,出太息曰:“杀人媚人,吾不为也。”委告身欲去,逵为感动,得减死。程珦时摄通守,见其气貌异之,揖与语,知其有得,乃使二子受学焉。在桂阳,郡守李初平礼重之,问曰:“吾欲学,则何如?”惇頥曰:“公老无及矣,然学固不専在书。”于是初平日咨道要,密诣有造,而程氏兄弟学成徳尊,皆亲炙面命之力也。邵雍初庐于百原山中,学甚攻苦,后见李之才,授以物理性命之学,刻励自进,不知寒暑,数年道乃通,出游吴楚齐鲁梁晋之间,还归洛阳,潞郑诸公皆尊礼之。程纯公每见其书,辄叹曰:“此内圣外王之学也。”逺近学者从问经义,曰应不穷,问与论天下事,虽究心世务者不及也。司马君实足事之,而纯徳笃行,俱为乡校所宗,乡人每相戒曰:“毋为不善,恐司马学士邵先生知也。”故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则,周惇頥、邵雍亦有焉】
【胡瑗翼之少读书山中,十年不归,得家问,见署平安字,即投涧中不▯也。久之学成,以范文正公聘主湖州学,一准古成徳达材之教,科条具备,要以明体适用为本,使学者正逹有就,顽傲有革也。弟子往来常数百人,各以经转授,受行之数年,东南之士大兴于礼乐。后天子用大臣言建太学京师,下湖州取瑗所教士为之式。及召为国子直讲,益拓前规,于文章、经学、兵农、水利之事,皆条别为诸生折衷。礼部贡举所得士,十常四五焉。南渡后有陆贺者,治蔬圃药畦为业,力学躬行,其家冠婚丧祭悉依涑水家礼行之。子六人,各依所能为业,而九龄、九韶、九渊并以学行闻。九龄所定家制,以孝弟仁义忠信为本,其子弟各以六经语孟诸史分习,共论不为科举之业。其家用以田亩所入,除租税播种修葺庐舍
译赵文子与叔誉在九原游览。赵文子说:“如果死者可以复活,我跟谁一起回去呢?”叔誉说:“是阳处父吗?”赵文子说:“他在晋国行事偏执,不能保全自身,他的智谋不值得称道。”叔誉说:“是舅犯吗?”赵文子说:“他见到利益就不顾君主,他的仁德不值得称道。”“我则是随武子吧?他有利于君主,不忘记自身;谋划自身,不遗漏朋友。”晋国人认为赵文子在这里体现了知人善任。
穆叔出使晋国,范宣子在郊外迎接,问道:“古人有句话,叫‘死而不朽’,这是什么意思呢?”穆叔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的祖先,从虞朝开始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夏盟时是范氏,说的就是这个吧?”穆叔说:“据我所知,这叫世代享有俸禄,不是不朽。鲁国有位先大夫说:‘臧文仲虽然死了,但他的言论依然流传,说的就是这个吧?’我听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确立言论,即使经过很久也不被废弃,这才叫不朽。至于保持姓氏,接受氏号,来守护宗庙,世代祭祀不断绝,没有哪个国家没有,这是俸禄中最大的,不能叫不朽。”
穆叔的智慧,又比不上叔誉了。凭借臧文仲的贤能,还比不上赵文子,却自我推崇,以此凌驾于大国之上,他招致灾祸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如此,赵文子、穆叔还有考究古道的余韵。
王烈字彦方,年轻时师从陈仲弓,笃行道义,在乡里享有信誉。有个偷牛的人,被主人抓住,请求说:“我甘愿受刑罚,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王烈听说后,让人送给他一匹布,向他道歉。有人问其原因,王烈说:“盗贼害怕我知道他的过错,这是有羞耻之心;既然怀有羞耻厌恶之心,一定能改过自新,所以用这个激励他。”后来有位老人在路上丢了剑,一个人看见后守着,直到傍晚,老人回来,找到了剑,那人没告诉姓名就离开了。追踪他,发现是以前那个偷牛的人。他在乡里被传颂效法就是这样。他的祖先有黄叔度字宪,十四岁时就以成就德行而闻名。颍川人荀淑到慎阳,在旅店遇见他,肃然起敬认为他非同寻常,作揖与他交谈,整天舍不得离开,对叔度说:“您是我的师表啊。”随后到了袁闳那里,还没来得及问候,就迎上前对他说:“您,是国家的颜回,难道不认识吗?”袁闳说:“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的戴良才高倨傲,但见到叔度未曾不整理仪容。回去后,怅然若失。他母亲问:“你又从那个牛医儿子那里来吗?”回答说:“我不见叔度,不觉得自己不如他;既见到那个人,就觉得他近在眼前,忽然又在身后,难以揣测啊。”同郡的陈蕃、周举常互相说:“十天不见黄生,鄙陋空虚的念头就又在心里萌生了。”等到陈蕃担任三公,临朝感叹说:“如果叔度在,我不敢先佩戴印绶啊。”所以当今世人践行,后世作为楷模,黄宪、王烈就有这样的风范。
周敦颐起初在南安,年纪很小,有个囚犯按法律不该判死刑,转运使王逵想杀他,周敦颐争辩不过,出来长叹说:“杀人取悦别人,我不做。”交出官告想要离开,王逵被感动,得以减刑免死。程珦当时代理通守,见到他气貌非凡,作揖与他交谈,知道他有所得,就让两个儿子跟他学习。在桂阳时,郡守李初平礼遇尊重他,问道:“我想学习,该怎么办?”周敦颐说:“您老了来不及了,但学习本来就不专在于书本。”于是李初平每天咨询道之要领,私下拜访有所造就,而程氏兄弟学问成就德行尊贵,都是亲自受教当面训诫的力量。邵雍起初在百原山中结庐,学习非常刻苦,后来见到李之才,传授他物理性命之学,刻苦勉励自己进取,不知寒暑,几年后道才通晓,出游吴楚齐鲁梁晋之间,回到洛阳,潞公、郑公等都尊重礼遇他。程纯公每次见到他的书,就感叹说:“这是内圣外王的学习啊。”远近学者来询问经义,应对不穷尽,问与讨论天下事,即使尽心世务的人也比不上。司马君实足以事奉他,而纯德笃行,都被乡校所尊崇,乡人常互相告诫说:“不要做坏事,恐怕司马学士邵先生知道。”所以当今世人践行,后世作为楷模,周敦颐、邵雍也有这样的风范。
胡瑗字翼之,年轻时在山中读书,十年不回家,收到家信,看见写着平安二字,就扔进山涧不看。很久后学问成就,被范文正公聘请主持湖州学,完全依据古代成就德行通达才能的教育,科条具备,以明体适用为根本,使学者正直通达有所成就,顽劣傲慢有所革除。弟子往来常达数百人,各自以经书转授,实行几年,东南之士大兴于礼乐。后来天子采纳大臣建议在京师建立太学,下令湖州取胡瑗所教学生作为范式。等到被召为国子直讲,更加扩大前规,在文章、经学、兵农、水利之事上,都分条别类为诸生折衷。礼部贡举所得士人,十常四五。南渡后有陆贺,以经营蔬圃药畦为业,力学躬行,他家冠婚丧祭都依照涑水家礼实行。儿子六人,各自依才能为业,而九龄、九韶、九渊都以学问品行闻名。九龄所定家制,以孝悌仁义忠信为本,其子弟各自以六经语孟诸史分习,共论不为科举之业。其家用以田亩所入,除租税播种修葺庐舍
之外,以十分分之,留三分为水旱不测之需,赢五年而外以给婚娶,一分为祭祀之用,六分为十二月之用,闰月则分为十三月,折三十日用其一,务余三分合月而计之,以为賔客餽送、吊死问疾之需。伏腊裘葛亦取于是。九韶又以训诫之词为韵语,晨兴率子弟谒先祠毕,击鼓诵使列聴之,是为金谿陆氏之学。故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胡瑗、陆贺亦有焉】
译此外,将剩余部分按十分之一来划分,留下三分作为应对水旱灾害等不可预测情况的储备,盈余五年以上的部分用于支付婚嫁费用,一分用于祭祀,六分用于十二个月的日常开支;若有闰月,则按十三个月计算,从三十天中取出一天,务必使剩下的三分合月计算,作为宾客馈赠、吊唁死者、探望病人的费用。冬夏的皮衣和葛布衣服也从此中支出。陆九韶又用训诫的话语写成韵文,早晨起床率领子弟拜谒祖先祠堂完毕后,击鼓诵读,让众人列队聆听,这就是金溪陆氏的家学。因此当今世人推行它,后世将其视为楷模,胡瑗、陆贺等人也有类似的做法。
【刘安世】器之从司马光学得无妄之防,力行之。尝论章惇、蔡确、黄履、邢恕以为四凶。又言惇父在别籍异财,灭絶理义。又论蔡确大不敬,窜新州,进谏议大夫。时宰有调停之说,引邓润甫为翰林承防。安世言润甫出入王吕之门,终始反覆,今进用,实消长大闗力争之,不报,遂请祠。惇修怨,贬知南安军,徙新州,又安置英州。同文馆狱起,蔡京乞诛灭安世家,徙梅州。惇与京卞犹不快,擢一土豪为转运判官,必杀之。判官疾驰至梅,守遣客来劝安世自为计,安世嶷然对客如平时,徐书数纸,经纪同贬者家事,付仆曰:“我死依此行之。”夜半闻钟声,仆惊起问,则判官未至二十里,呕血死矣。安世方鼾睡如雷也。刘婕妤立为后,惇卞▯安世司谏时,及范祖禹谏乳媪事,以为后▯逮赴狱,会徽宗立而免,还知郓州。京当国,又七谪羁管峡州,后稍复承议郎卒。苏轼论当世人才,必曰器之真鐡汉云。陈瓘莹中,绍圣初判明州,章惇赴召,闻其名,请与同泛。瓘因问为政何先,惇曰:“司马光奸邪,所当先辨。”瓘以乘舟譬之,以为移势偏重,必失众心。章惇色厉甚,瓘从容应之,劝以中道,消朋党。惇颇纳之。至都,召为太学博士。时蔡卞禁太学生不得为元祐学术,议毁《资治通鉴》。瓘因策士,引神考《通鉴》序为问,以是得不毁。元符初,为左司谏,议论务持平,不以细过摘▯,惟论蔡卞、章惇、安惇、邢恕之罪,特力。时蔡京为翰林学士,奸慝未着,而瓘攻之益力。曾布以给事中饵之,瓘为书置袖中,面布直▯其过。布怒,箕踞谇语,瓘色不变,徐起曰:“所论国事是非,自有定,未可失待士礼。”布为改容,明日出知秦州。蔡京用,又窜廉州,又以子正彚谈蔡京动摇东宫事,安置越州。方瓘之初在谏垣也,以神宗实録皆绍圣史官据安石所修日録变乱是非,不可传,后乃为《尊尧録》,辟之京。卞患其书行,欲焚废,乃推石悈知台州。悈视事之明日,即遣校摄瓘,陈狱具慴之。瓘色不动,厉声曰:“今日之事,岂被制防耶?”悈失措曰:“有尚书省劄子,请出示。”则取《尊尧集》缴申毁弃耳。瓘曰:“若是,则何尔?且君知《尊尧》之所立名乎?以神考为尧,主上为舜,何为诋诬时相,寡学术悖而为此?君所得几何,乃不畏公议,犯名教乎?”悈大慙,无以应,卒不能夺也。故防谄之民,比党危身,身可危,志不可夺,则刘安世、陈瓘实有焉。胡安国,康侯,初为大学録,蔡京以同乡欲牢笼之,不得。会举遗逸,安国举布衣王绘、邓璋,于是使吏讼二人,皆范纯仁门客。流人邹浩为请托,坐除名。靖康初,除太常少卿,趣召对,上甚向信。而耿南仲訾短之。会中丞许翰见上,问曰:“卿识胡安国未?”对曰:“未也。”然臣知其人。自蔡京当国二十年,天下士大夫无不受其笼络,超然逺迹,惟安国一人。帝喜,除中书舍人。既又为何防、冯獬所摈,出知通州。而金陷京师,建炎初,以给事中召,又为黄潜善所尼。既而天子益闻其名,召除侍读,修《春秋传》,又为吕頥浩、秦桧所恶,排击去,而《春秋传》卒行于世。真德秀,景元,嘉定初为起居舍人,时史弥逺方以爵禄縻天下士,徳秀慨然谓刘燔曰:“吾徒须亟去,使庙堂之上亦知世有不肯为从官之人。”出为江东转运副先都司。胡槻、薛拯以徳秀迂儒,试之事必败,而徳秀治荒政,▯廪全活,誉日起,又以好名论之,左迁,歴泉州、兴隆、潭州,所在着声。理宗初,以直学士召,屡进谠言,又为史弥逺所格,嗾言者莫泽、梁成大劾之,落职奉祠。久之,弥逺死,乃召参大政,以《大学衍义》《读书记》行于世。故虽危起居,竟伸其志,胡安国、真徳秀有焉】
【张九成子韶充经筵官,讲论甚有开▯。会议和九成,以礼部侍郎陈十事以操之。秦桧谓曰:“公幸成桧此事。”对曰:“九成岂敢异议,顾朝廷不可苟安耳。”桧曰:“立朝须优游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已而能直
译刘安世,字器之,从司马光那里学到了防止意外灾祸的方法,并努力践行。他曾议论章惇、蔡确、黄履、邢恕,认为他们是四个凶恶之人。又说章惇的父亲另立户籍、分割财产,灭绝了伦理道义。又议论蔡确大不敬,将其贬谪到新州,自己晋升为谏议大夫。当时宰相有调停的说法,引荐邓润甫担任翰林承旨。刘安世上言邓润甫出入王安石、吕惠卿的门庭,始终反复无常,如今提拔任用他,实际上是助长邪恶、削弱正道,极力争辩,没有得到答复,于是请求辞职。章惇怀恨报复,贬他为南安军知军,又迁徙到新州,再安置到英州。同文馆案件兴起,蔡京请求诛灭刘安世的家族,将他迁徙到梅州。章惇与蔡卞仍然不痛快,提拔一个土豪担任转运判官,一定要杀他。判官快马加鞭赶到梅州,太守派客人来劝刘安世自己想办法,刘安世威严地对待客人如同平时一样,慢慢写了数张纸,安排被一同贬谪者的家事,交给仆人说道:“我死后就按照这个执行。”半夜听到钟声,仆人惊起询问,原来是判官距离不到二十里,吐血而死。刘安世正像打雷一样熟睡。刘婕妤被立为皇后,章惇、蔡卞因为刘安世任司谏时,以及范祖禹劝谏乳母的事情,认为刘安世是皇后一党,逮捕他下狱,恰逢徽宗即位而获免,回来担任郓州知州。蔡京掌权,又七次被贬谪羁管峡州,后来稍微恢复承议郎的官职去世。苏轼议论当世人才,必定说器之是真正的铁汉。陈瓘,字莹中,绍圣初年担任明州判官,章惇奉召赴京,听说他的名字,请求与他一同泛舟。陈瓘于是问治理政事什么为先,章惇说:“司马光奸邪,应当首先辨明。”陈瓘用乘船来比喻,认为如果倾斜偏重,必定失去众人的心。章惇脸色严厉得很,陈瓘从容应对,劝他走中道,消除朋党。章惇颇为采纳。到了京城,被召为太学博士。当时蔡卞禁止太学生从事元祐学术,议论要毁坏《资治通鉴》。陈瓘于是策试士人,引用神宗《通鉴》序作为问题,因此得以不毁坏。元符初年,担任左司谏,议论务必持平,不因小过而摘取别人的短处,只议论蔡卞、章惇、安惇、邢恕的罪过,特别尽力。当时蔡京任翰林学士,奸恶尚未显露,而陈瓘攻击他更加有力。曾布以给事中的身份引诱他,陈瓘将书信放在袖中,当面指责曾布的过错。曾布愤怒,伸开两腿坐着骂人,陈瓘脸色不变,慢慢起身说:“所议论的国家大事是非,自有定论,不可以失去对待士人的礼节。”曾布为此改变脸色,第二天出任秦州知州。蔡京得用,又将他贬谪到廉州,又因为他的儿子陈正彚谈论蔡京动摇东宫的事情,将他安置到越州。当初陈瓘在谏官任上时,认为神宗实录都是绍圣史官依据王安石所修的日录变乱是非,不可流传,后来于是写了《尊尧录》,驳斥蔡京。蔡卞担心他的书流传,想要焚毁废弃,于是推荐石悈担任台州知州。石悈上任的第二天,就派校尉逮捕陈瓘,用刑具恐吓他。陈瓘脸色不动,厉声说:“今天的事,难道是被制伏了吗?”石悈惊慌失措说:“有尚书省的札子,请出示。”于是取出《尊尧集》缴还申报销毁。陈瓘说:“如果是这样,那又何必呢?况且你知道《尊尧》所立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以神宗为尧,皇上为舜,为什么要诋毁诬蔑当时的宰相,缺乏学术而这样做?你所得到的好处有多少,竟然不怕公议,触犯名教吗?”石悈非常惭愧,无言以对,最终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所以那些谄媚的民众,结党危害自身,自身可以危险,志向不可改变,那么刘安世、陈瓘确实具有这种品质。胡安国,字康侯,起初担任大学录,蔡京因为同乡想要笼络他,没有成功。恰逢举荐隐逸之士,胡安国举荐布衣王绘、邓璋,于是派官吏诉讼这两人,都是范纯仁的门客。流放之人邹浩为他们请托,因此被除名。靖康初年,任命为太常少卿,催促召见应对,皇上非常信任他。而耿南仲诋毁他。恰逢中丞许翰见皇上,问说:“您认识胡安国吗?”回答说:“不认识。”但臣知道这个人。自从蔡京掌权二十年,天下士大夫没有不受他笼络的,超然远离踪迹的,只有胡安国一人。皇上高兴,任命为中书舍人。不久又为何㮚、冯獬所排斥,出任通州知州。而金人攻陷京城,建炎初年,以给事中的身份召见,又被黄潜善所阻挠。不久天子更加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任命为侍读,修撰《春秋传》,又被吕颐浩、秦桧所厌恶,排挤打击离去,而《春秋传》最终流传于世。真德秀,字景元,嘉定初年担任起居舍人,当时史弥远正以爵禄牵制天下士人,真德秀感慨地对刘燔说:“我们这些人必须赶快离开,让朝廷之上也知道世上有不肯担任从官的人。”出任江东转运副使,先都司。胡槻、薛拯认为真德秀是迂腐的儒生,试用他办事必定失败,而真德秀治理荒政,打开粮仓保全活命,赞誉日增,又因为好名议论他,左迁,历任泉州、兴隆、潭州,所到之处都有声望。理宗初年,以直学士的身份召见,屡次进献正直之言,又被史弥远所阻挠,唆使言官莫泽、梁成大弹劾他,免职奉祠。很久之后,史弥远死了,于是召见参与大政,以《大学衍义》《读书记》流传于世。所以虽然处境危险,最终伸张了他的志向,胡安国、真德秀具有这种品质。张九成,字子韶,担任经筵官,讲论很有启发。会议和议,张九成以礼部侍郎的身份陈说十件事来制约他。秦桧对他说:“您有幸成全我这件事。”回答说:“张九成岂敢有异议,只是朝廷不可以苟且偷安罢了。”秦桧说:“在朝廷任职必须优游委曲。”张九成说:“没有委屈自己而能
人者也。”于是桧目为赵鼎党,深问之。九成入见上,曰:“外议以臣为赵鼎党,即臣亦自疑。”上问故,九成曰:“臣每见鼎听其议论,正直无滞,坐不觉为久。”帝以语桧,桧曰:“自古朋党皆畏人知,此人独无畏。”坐罢奉祠,寻以谤讪安置南安。帝终念之,尝曰:“张九成安在?”桧曰:“顷以异议惑众罢去,此人终不为陛下用。”帝曰:“九成清贫,不可无禄。”桧死乃复官。当桧未死时,靳人髙闶为司业,帝幸太学讲泰卦毕,又问九成安在,髙闶以奉祠对。秦桧亦疑其荐引,斥逐之。寳庆初,九成乃以明道议爵諡云:“蔡元定季通与朱元晦游学,禁作编管道州。元定方宿元晦所,闻之笑谓学者曰:‘化性起伪,乌得无罪?’不辞家就道,诸友饯别萧寺,坐中有泣下者。元定咨疑质是,雍如也。众谓行宜缓自爱,元定曰:‘获罪于天天可逃乎?’杖屦与子沈行三千里,脚为流血,无几微见顔色。至舂陵,逺近来学者日众,或劝之谢生徒,元定曰:‘彼以学来,何忍拒之?诚有祸患,亦非闭门塞窦所能免也。’卒以图书厯律畴范着于世,故虽危起居,竟伸其志。张九成、蔡元定亦皆有焉】
译是人的缘故。”于是秦桧将张九成视为赵鼎的党羽,对他严加审问。张九成入宫觐见皇上,说:“外面的议论认为我是赵鼎的党羽,连我自己也怀疑起来。”皇上询问原因,张九成说:“我每次看见赵鼎听取别人的议论,都正直通达没有滞碍,因此坐着不知不觉时间就久了。”皇上将这话告诉秦桧,秦桧说:“自古以来的朋党都害怕被人知道,这个人却唯独不害怕。”张九成因此被罢免官职,奉祠闲居,不久又以诽谤讥讽的罪名被安置到南安。皇上始终挂念他,曾经问:“张九成在哪里?”秦桧说:“他不久前因为发表异议迷惑众人而被罢免,这个人终究不会为陛下所用。”皇上说:“张九成清廉贫寒,不能没有俸禄。”秦桧死后,张九成才恢复官职。当秦桧还没死的时候,靳人高闶担任司业,皇上驾临太学讲完泰卦后,又问张九成在哪里,高闶回答说他在奉祠闲居。秦桧也怀疑高闶推荐引荐张九成,将他斥逐。宝庆初年,张九成才因为明道议爵谥的事被提及。文中说:“蔡元定字季通,与朱熹一同游学,被禁止编管到道州。蔡元定正寄宿在朱熹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笑着对学者们说:‘教化本性、兴起伪善,怎么能够没有罪过呢?’他不告别家人就上路了,朋友们在萧寺为他饯行,在座的人中有流泪的。蔡元定咨询疑惑、辨析事理,态度雍容和顺。众人说行程应该缓慢些以自爱,蔡元定说:‘得罪了上天,难道可以逃避吗?’他拄着拐杖、穿着木屐,和儿子蔡沈走了三千里路,脚都磨出了血,脸上没有丝毫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到达舂陵后,远近来求学的人日益增多,有人劝他谢绝学生,蔡元定说:‘他们为了求学而来,怎么忍心拒绝呢?如果真的遭遇祸患,也不是闭门塞户所能避免的。’最终凭借图书、历律、畴范等著作闻名于世,所以虽然处境危险,却始终伸张了他的志向。张九成、蔡元定也都是这样的人。”
【范镇景仁直谏院,常引大体,不以细过绳人。论相执中无学术,至执中家妾杀婢,置之不论也。以上春秋髙储嗣未立,劝上拔近属以系人心。执政有难色,镇曰:“事当论是非,不论难易。如谓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异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流涕而陈者三章。十九上待命,百余日,须髪尽白也。后定策立嗣,实镇首▯之。既自陈州召还,为翰林学士,知银台司,数封还诏制,与王安石忤。上疏自劾,极论安石用人之缪。又言:“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疏入,安石怒,持其章为手颤,自革制,极诋之。落翰林学士,悉夺所得恩。镇表谢略曰:“愿陛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苏轼往贺曰:“公身虽退,名益重矣。”镇愀然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上也。天下被其害而吾享其名,独何心哉?”吕诲献可为殿中侍御史,数论列大臣,然未尝暴▯人暧昧。王安石甫执政,士大夫多庆得人,诲独策其必祸天下。疏论之道,逢司马光问:“今日所言何事?”诲曰:“袖中弹文,乃新参也。”光愕然曰:“众喜得人,奈何论之?”诲曰:“君实亦为是言耶?”安石虽有时名,然好执偏见,轻信奸回,喜人佞已,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疎。置诸宰辅,天下行受其祸。光以未有显迹,劝置之,不可。诲乃论安石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合王衍、卢▯为一人。由是斥外,而安石果以恣睢败。光由是服诲之先见。及诲病,乞致仕,犹恳恳以医者用术乖方为讽。卧病已剧,光往▯之,谆谆言天下国家事,目且瞑矣。光呼之曰:“更有以见属乎?”诲复张目曰:“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故如范镇、吕诲者,则可谓不忘百姓之病者矣】
【魏徴问于文中子曰:「圣人有忧乎?」子曰:「天下皆忧,吾得不忧乎?」问疑曰:「天下皆疑,吾得不疑乎?」徴退谓董常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故如王通者,可谓忧思者矣】
【臣观忧思诸儒,不为利禄,不为身家,常存百姓之病。下既嫌其激厉,上又恶其沽名,则比党而危之者至矣。是亦儒者之穷也】
寛裕章第十一
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寛裕有如此者。
【敬者,所以为直也。义者,所以为方也。敬义立,而德不孤。不孤,则可以大。故和者,所以为大也。《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学出于和,行出于和,通入于和,困入于和。儒有百行,和一而已。和非仁人,则不能用也。君子养中以致和,博以居之,笃以行之。故刚毅特立,豫备忧思,而不犯众之所忌,以为寛裕之至也。人君以是取其臣,足保傅公孤之任也】
【张安世,张汤子也。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惟安世议之,后得书相较,无遗失,因推为尚书令。昭帝即位,霍公秉政,上心惮之,以安世笃行,内倚为重。御史大夫魏相言:“安世事武皇三十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防天下重臣也。今新失大将军,请尊安世为大将军,辍光禄勲,専念天下,毋久空大位,塞尊权。”帝欲从之,事颇闻,安世中自惧,请问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逹,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惟上裁察,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太谏,君而不可,谁当可者?”安世深辞不能得,竟拜大司马卫将军,领尚书事。自霍氏柄国,丞相独拥虚位,为天下所指目。安世念欲为天子重相权,以谨密自周,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不知其与议也。故如张安世者,可谓博学不穷,笃行不倦,幽居不淫,上通而不困者矣】
译范镇字景仁,任直谏院官员时,常从大局出发,不拿细微过失来苛责别人。他议论宰相吕公著没有学术修养,甚至吕公著家妾杀害婢女,他也置之不论。因为皇帝年事已高,继承人尚未确立,他劝皇帝提拔亲近的宗室以维系人心。执政者面露难色,范镇说:“事情应当论是非,不论难易。如果说今天比昨天难,怎么知道以后不比今天更难呢?”他每次进见皇帝,都流着泪陈述,共上奏三章。十九次上奏等待命令,一百多天后,胡须头发全白了。后来确定策立继承人,实际上是范镇首先倡导的。他从陈州被召还,任翰林学士,知银台司,多次封还诏书制诰,与王安石相抵触。他上疏自我弹劾,极力论述王安石用人之错误。又说:“陛下有采纳谏言的资质,大臣却进献拒绝谏言的计谋。陛下有爱民的性情,大臣却使用残害百姓的手段。”奏疏呈入,王安石大怒,拿着他的奏章说是因为手颤,自己革除制诰,极力诋毁他。范镇被罢免翰林学士,所有获得的恩宠都被剥夺。范镇上表谢恩,大略说:“希望陛下汇集众人的议论作为耳目,以清除壅塞蒙蔽的奸邪;任用老成之人作为腹心,以培养和平的福泽。”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他壮烈。苏轼前去祝贺说:“您虽然退位,名声却更加重了。”范镇脸色凝重地说:“君子言听计从,在祸患未萌发时就消除它,使天下暗中受到恩赐,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劳,这是上策。天下遭受祸害而我享受名声,独自怀着什么心呢?”吕诲字献可,任殿中侍御史,多次论列大臣,但从未揭露别人的隐私。王安石刚执政,士大夫多庆贺得到贤人,吕诲独自预测他必定祸害天下。上疏论述后,司马光问:“今天议论的是什么事?”吕诲说:“袖中的弹劾文章,是针对新参知政事的。”司马光惊讶地说:“众人欢喜得到贤人,为什么要弹劾他?”吕诲说:“君实也这样说吗?”王安石虽然当时有名声,但喜欢固执偏见,轻信奸邪之人,喜欢别人阿谀自己,听他的话则美好,施行于政事则疏漏。把他放在宰相的位置,天下将要遭受祸害。司马光认为他没有明显的恶迹,劝他放下,吕诲不听从。吕诲于是论说王安石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把王衍、卢杞合为一人。因此被贬斥到外地,而王安石果然因为放纵跋扈而失败。司马光因此佩服吕诲的先见之明。等到吕诲生病,请求退休,还恳切地以医生用药不合方剂来讽喻。病重卧床时,司马光前去探望,他谆谆告诫天下国家大事,眼睛快要闭上了。司马光呼唤他说:“还有要托付的吗?”吕诲又睁开眼睛说:“天下事还可以作为,君实努力吧。”所以像范镇、吕诲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没有忘记百姓疾苦的人了。
魏徵问文中子说:“圣人有忧虑吗?”文中子说:“天下人都忧虑,我怎能不忧虑呢?”问疑惑说:“天下人都疑惑,我怎能不疑惑呢?”魏徵退下后对董常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穷理尽性,我有什么可疑惑的?”所以像王通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忧虑思虑的人了。
臣观察那些忧虑思虑的儒者,不为了利禄,不为了身家,常存百姓的疾苦。下面的人既嫌他们激切严厉,上面的人又厌恶他们沽名钓誉,那么结党营私而危害他们的人就来了。这也是儒者的困窘啊。
宽裕章第十一
儒者博学而不穷尽,笃行而不疲倦,隐居而不放纵,上通而不困顿。礼以和为贵,忠信的美好,优游的方法。仰慕贤人而容纳众人,磨去棱角而像瓦片一样聚合。他们的宽裕就像这样。
【敬,是用来做到正直的。义,是用来做到方正的。敬义确立,而德行就不孤立。不孤立,就可以宏大。所以和,是用来做到宏大的。《易经》说:正直方正宏大,不学习也没有不利。就不怀疑自己所行的。学出于和,行出于和,通入于和,困入于和。儒者有百种品行,和而已。和不是仁人,就不能使用。君子修养中道以致和,用博学来居处,用笃行来实践。所以刚毅特立,预先准备忧虑思虑,而不触犯众人所忌讳的,作为宽裕的极致。人君以此选取臣子,足以担任保傅公孤的职位。】
【张安世,是张汤的儿子。年轻时因父亲任官而成为郎官,因擅长书法在尚书任职,在职务上精力充沛,休假时未曾外出。曾经丢失了三箱书,诏问没有人知道,只有张安世议论此事,后来找到书对照,没有遗失,因此被推举为尚书令。昭帝即位,霍光执政,皇帝心里害怕他,因为张安世笃行,内心倚重他。御史大夫魏相说:“张安世侍奉武帝三十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早晚不懈怠,与大将军共同安定天下重臣。现在刚失去大将军,请求尊崇张安世为大将军,停止光禄勋的职务,专心思考天下,不要长时间空出大位,堵塞尊贵的权力。”皇帝想听从,事情稍微泄露,张安世心中害怕,请求问罪免冠叩头说:“我是老臣,妄自听闻言论为先,事情不言情不达,实在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承大将军,请皇上裁察,保全老臣的性命。”皇帝笑着说:“您说得太劝谏了,您如果不可以,谁可以呢?”张安世极力推辞不能得到,最终拜为大司马卫将军,领尚书事。自从霍氏掌权,丞相独自拥有虚位,被天下人指目。张安世想着要为天子加重相权,以谨慎周密自我周全,每次大政已决,就称病外出,听说有诏令就惊讶,派官吏到丞相府询问。朝廷大臣不知道他参与议论。所以像张安世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博学不穷,笃行不倦,幽居不淫,上通而不困的人了。】
【韦▯成,韦贤子也。▯成既辞爵不得,乃袭封。宣帝髙其谊,以为河南太守,稍迁太常。坐与杨惮厚免官。及以列侯侍祀孝惠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有司劾奏,削为闗内侯。然▯成素谦逊好学,不自尊贵,遇知识步行,下从者载送,以为常。既自伤贬黜父爵,作诗甚刻厉。后以淮阳中尉寖向用,永光中代于定国为丞相,复封故国,又作诗自着,复玷缺之囏难,以戒示子孙。汉兴称诗,足继三百篇,则谏邹赫矣。于肃四篇为盛焉。当永光时,七庙数满,而郡国所立宗庙不称经义,乃议罢郡国庙及五庙四亲之文,又除衣冠出游,遵非适不配之制。史称其守正持重,不及父贤,而文采过之。要如▯成辞爵,恪慎谦抑,自将不十年,遂复父位,以经学名世,未为不守正持重也。故博学笃行,不淫不困,韦▯成亦有焉】
译韦玄成是韦贤的儿子。玄成既然推辞爵位不被允许,于是继承封爵。宣帝推崇他的道义,任命他为河南太守,逐渐升迁为太常。因与杨惮交情深厚而被免官。等到以列侯身份侍奉祭祀孝惠庙时,天下雨泥泞,他不乘坐四马驾车而骑乘,有关部门弹劾上奏,被削爵为关内侯。然而玄成一向谦逊好学,不自视尊贵,遇到相识的人便步行,让随从乘车送行,作为常例。他因自己导致父亲爵位被贬黜而悲伤,所作诗歌非常严厉深刻。后来凭借淮阳中尉的资历逐渐被重用,永光年间代替于定国担任丞相,恢复原有的封国,又作诗自我彰显,陈述再次遭受玷污缺憾的艰难,用来告诫子孙。汉朝兴起以来推崇诗歌,足以继承《诗经》三百篇,那么劝谏邹阳、赫胥也就显著了。其中《肃》四篇最为兴盛。在永光年间,七庙多次满员,而郡国所设立的宗庙不符合经义,于是商议罢除郡国宗庙及五庙四亲的礼制,又废除穿着衣冠出游的习俗,遵循非嫡子不配享的制度。史书称他坚守正道持重,不如父亲韦贤,但文采超过父亲。然而像玄成推辞爵位,恭敬谨慎谦卑自抑,不到十年,就恢复了父亲的地位,以经学闻名于世,不能说不坚守正道持重。所以博学笃行,不放纵不困顿,韦玄成也有这些品质。
【王吉,子阳,好学明经,举孝廉,为昌邑中尉。昌邑王好游猎,动止亡节,吉屡疏谏之。王贺虽不遵道,犹知敬礼吉。及昭帝崩,霍光迎立,吉又为书戒王,称“髙宗谅隂三年不言,大王以丧事徴,宜日夜哭泣悲哀,慎勿有▯”。且劝王垂拱南面,以政事委大将军。王既即位,以淫乱废。昌邑羣臣皆下狱诛,惟吉与郎中令龚遂得灭死为城旦。稍起为博士、谏大夫。时宣帝亲政事,颇尚综覈。吉上书言:“期会簿书断狱听讼,非大平之基。”劝上与公卿大臣宜一归之于礼。又言:“世俗婚娶太早,尚主有违古义。俗吏得任子弟,非制。尚方侈靡,宜示天下以俭。”上以其言迂阔,不甚宠异也。吉遂谢病归。吉少时游学长安,东邻有裘树垂庭中。吉妇取枣啖之,吉遂去妇。邻人知欲伐树,因固请吉还。妇里中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励志如此,故博学笃行,不淫不困。王吉亦有焉】
【张湛子孝矜严好礼,动止有常则。居幽室必修容,遇妻子如严賔。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或议其诈,湛笑曰:「诈善不亦善乎?」建武初,为左冯翊,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予告归平陵,望寺门而步。主簿进曰:「明府尊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式路马。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当尽礼,岂谓自轻哉?」拜光禄勲,陈谏尽规,多所匡益。帝临朝少有惰容,辄献儆。湛常乗白马,帝每见湛,辄言:「白马生,且复諌矣。」及郭后废,乃称疾不朝。及大司徒戴涉诛,起为大司徒,自陈病笃,遗溲朝堂,免。湛与伏湛皆名儒,尝事新室,光武袚濯用之,能自懋以显,故博学笃行,不淫不困。则张湛有焉】
【卓茂子康为密令,民尝有言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曰:“亭长为从尔求乎?为尔有事嘱之而受乎?抑平居自以思意赂之乎?”民曰:“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又何言?”民曰:“贤明之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之,吏又取之,故言耳。”茂曰:“尔为敝民矣。凡人生所羣居,不乱异于鸟兽者,谓有礼义相敬事耳。吏但不当强求,何遽不宜受遗也?”民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吾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魏霸、乔卿,济阴人,世有礼义。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和。和帝时,为钜鹿太守,掾吏有罪,先之训诲,不改者乃罢免。吏或相谮诉,辄称其他事之长以覆之,谮诉遂息。徴拜将作大匠,时作顺陵,盛冬地冻,中使督促,数罚县史以励霸,霸但劳来之曰:“天气沍寒,诸卿被辱,皆大匠过也。”史皆懐恩,力作加倍,故礼之贵和。卓茂、魏霸尝用之矣。杨津,北魏▯农人,家世纯厚,兄弟八人,并敦义让,至老津已六十,有兄播、椿,相友爱不衰。津事播如父,及播卒,椿与津并登台司,而津旦暮参问,羣子侄罗列堦下,椿不命坐,津不敢坐。椿近出不至,津逾日昃还,乃共食,食则津亲授匕着先尝,椿命食乃食。己津出,刺泗州,椿在京邸,四时嘉味,因使附寄,未寄不先入口。椿得所寄,辄对之泣下。一家之内,男女百口,总麻同爨,庭无问言。椿垂老,戒子孙曰:“国初好服防色,吾及见清河公恒,布衣韦带,约勅诸父不兴产求利,不与势家为婚。至吾兄弟不能遵令,汝等服乗渐于华好,此吾等不如上世也。吾兄弟家居,不忍别食,不异分财,闻汝等颇有别斋独食者,此又不如吾世一等也。”大和初,吾兄弟三人并忝二圣近臣,居母子问,相戒深慎侍禁中十余年,未尝一言人过。太后时噍责问之,对曰:“臣等不敢以不审之言仰误圣聴。”其后,髙祖谓诸贵曰:“太后时,吾每得杖挞,由左右言是非者多。惟杨播兄弟和吾母子,真纯臣也。今闻汝等学时俗,轻论人过,见贵胜敬重,见微贱易忽,此人行之大失也。故如杨津兄弟,可谓以和为礼
译王吉,字子阳,喜爱学习,精通经术,被推举为孝廉,担任昌邑中尉。昌邑王喜好游猎,行动举止没有节制,王吉屡次上书劝谏他。昌邑王刘贺虽然不遵循正道,但仍然知道恭敬地对待王吉。等到汉昭帝去世,霍光迎接昌邑王即位,王吉又写信告诫他,说:“高宗守丧三年不说话,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千万不要有(其他念头)。”并且劝昌邑王垂衣拱手南面而坐,把政事委托给大将军。昌邑王即位后,因为淫乱被废黜。昌邑的群臣都被下狱处死,只有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免于一死,被判处城旦之刑。后来逐渐被起用为博士、谏大夫。当时汉宣帝亲自处理政事,很崇尚考核核实。王吉上书说:“限期会集、文书簿籍、断案听讼,不是太平盛世的根基。”劝皇上与公卿大臣应当统一归于礼制。又说:“世俗婚娶太早,尚公主违背古义。俗吏得以任用子弟,不合制度。尚方奢侈浪费,应当向天下展示节俭。”皇上认为他的话迂腐空泛,并不特别宠信他。王吉于是称病辞职回家。王吉年轻时在长安游学,东邻有棵枣树垂到庭院中。王吉的妻子摘枣吃,王吉就休了妻子。邻居知道后想砍树,于是坚决请求王吉让妻子回来。妻子乡里的人说:“东家有树,王阳妻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他励志如此,所以博学笃行,不淫乱不困顿。王吉也有这样的表现。
张湛,字子孝,矜持严肃,喜好礼法,行动举止有固定的准则。在幽暗的房间也必须修饰仪容,对待妻子儿女像对待严肃的客人一样。在乡里说话详细,神色庄重,三辅地区把他当作表率。有人议论他虚伪,张湛笑着说:“假装行善不也是善吗?”建武初年,担任左冯翊,修明典礼,设立条令教化,政治教化大行。休假回到平陵,望着官署大门就下车步行。主簿进言说:“明府尊贵,不应该自轻。”张湛说:“礼制规定经过公门要下车,经过路马要扶轼。孔子在乡党温和恭顺,在父母之国应当尽礼,哪里是说自轻呢?”被任命为光禄勋,陈述谏言尽规劝之责,多有匡正补益。皇帝临朝少有懈怠的样子,就进献警戒。张湛常乘白马,皇帝每次看见张湛,就说:“白马生,又要进谏了。”等到郭皇后被废,就称病不上朝。等到太司徒戴涉被杀,被起用为太司徒,自己陈述病重,遗尿在朝堂,被免职。张湛和伏湛都是名儒,曾经侍奉新室,光武帝洗涤任用他们,能够自我勉励以显扬,所以博学笃行,不淫乱不困顿。张湛也有这样的表现。
卓茂,字子康,担任密县县令,百姓曾经有说亭长接受他的米肉馈赠的,卓茂说:“亭长是向你索取吗?是你有事嘱托他而接受吗?还是平时自己以心意贿赂他吗?”百姓说:“是去赠送他罢了。”卓茂说:“赠送他而接受,又有什么可说的?”百姓说:“贤明的君主使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不索取百姓,现在我畏惧他,官吏又索取他,所以说出来罢了。”卓茂说:“你是败坏百姓了。大凡人生所群居,不混乱不同于鸟兽的,是因为有礼义相互敬事罢了。官吏只是不应当强求,为什么就不适宜接受馈赠呢?”百姓说:“如果这样,法律为什么禁止它?”卓茂笑着说:“法律设立大法,礼顺应人情,现在我以礼教导你,你一定没有怨恨;以法律治理你,你将手足无措呢?一门之内,小事可以论处,大事可以处死。回去想想吧。”魏霸、乔卿,济阴人,世代有礼义。年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羡慕他们的和睦。和帝时,担任钜鹿太守,掾吏有罪,先训诲,不改的才罢免。官吏有人互相诬告,就称赞其他事的长处来覆盖,诬告于是平息。被征召任命为将作大匠,当时修建顺陵,盛冬地冻,中使督促,多次处罚县吏以激励魏霸,魏霸只是慰劳他们说:“天气严寒,各位受辱,都是大匠的过错。”官吏都怀恩,努力加倍,所以礼的珍贵在于和睦。卓茂、魏霸曾经使用它了。杨津,北魏〇农人,家世纯厚,兄弟八人,都敦厚义让,到老杨津已经六十岁,有兄长杨播、杨椿,相友爱不衰。杨津侍奉杨播像父亲,等到杨播去世,杨椿和杨津都登台司,而杨津早晚参问,群子侄罗列阶下,杨椿不命坐,杨津不敢坐。杨椿最近外出不到,杨津超过日昃回来,才一起吃饭,吃饭时杨津亲自授匕箸先尝,杨椿命食才吃。后来杨津外出,刺泗州,杨椿在京邸,四时嘉味,因使附寄,未寄不先入口。杨椿得到所寄,就对之泣下。一家之内,男女百口,总麻同爨,庭无问言。杨椿垂老,告诫子孙说:“国初好服防色,我及见清河公恒,布衣韦带,约敕诸父不兴产求利,不与势家为婚。到我兄弟不能遵令,你们服乘渐于华好,这是我等不如上世也。我兄弟家居,不忍别食,不异分财,听说你们颇有别斋独食者,这又不如我世一等也。”太和初,我兄弟三人并忝二圣近臣,居母子间,相戒深慎侍禁中十余年,未尝一言人过。太后时噍责问之,回答说:“臣等不敢以不审之言仰误圣听。”其后,高祖对诸贵说:“太后时,我每得杖挞,由左右言是非者多。只有杨播兄弟和吾母子,真纯臣也。今闻你们学时俗,轻论人过,见贵胜敬重,见微贱易忽,此人行之大失也。所以像杨津兄弟,可谓以和为礼。”
【江州陈氏者,陈宜都王之后。有伯宣者,好学,子崇为江州长史,建家塾教子弟。唐末旌为义门,至宋初,既十有三世矣。长幼七百口,每食必羣坐广席,未成人者别食,少事长,卑事尊,不蓄婢仆供作使,上下亲睦。家蓄犬百余,一犬不至,羣犬为不食。乡里率化,争讼稀少。宋初免其家徭,后属歳饥乏食,知州唐戬为请歳贷粟二千石。及后有陈旭者主家,自白言:“今歳受贷粟之半,可及秋,遂止受半贷。”或云歳歉粟贵,全受而粜可得赢余。旭曰:“朝廷以旭家羣从千口,故贷以公粟,岂因为利乎?”故如陈旭者,可以语礼矣。礼而后和,和而后礼可立也】
【髙允伯恭,好文学,忠信不欺。崔浩之勒国史也,魏主怒其暴国恶,将行重诛。太子左右之语允,但委罪于浩。允固不可。魏主召问曰:“国书皆浩所为乎?”对曰:“太祖记,前著作郎刘渊所为;先帝记及今记,臣与浩共为之,然浩总裁而已。至于著述,臣多于浩。”魏主谓太子曰:“允罪重于浩,何以得生?”太子惧,以述乱为请。魏主再问之,允以质对,且曰:“太子欲生臣,臣实不迷乱。”魏主默然久之,顾太子曰:“此人情所难,临死不易辞信也。为臣不欺君,贞也。”诏特原之。已命允为诏诛浩及僚属僮吏百二十人,皆族。允持不上,趣之急。允又请对曰:“浩所坐更有他衅,非臣敢知。如直以触犯罪,不至死。”魏主怒,命介士执允并戮之。太子为且拜且请,乃获免。亦仅族浩,余诛止其身。游雅曰:“喜怒者,人生所不能无也。子与髙子游处四十年,未尝见其喜怒之色。”崔司徒尝谓髙生:“丰才博学,所乏者矫矫风节耳。”及司徒得谴,诏防切责,声嘶股战,不能措一辞。髙子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辨,非谓矫矫者乎?文宗爱任势,威震四海,王公以下望庭奔拜,髙子独升阶长揖。谁风节如之?故如髙允者,则可谓忠信之羙,优游之法者矣。当时齐有崔暹者,邢邵每道其短,暹每道其长。名位相近,而髙子深逺矣】
【许衡平仲少时避乱暑中,过河阳,道旁有梨,众取啖之,衡危坐不动。或问之曰:“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人曰:“世乱无主。”衡曰:“梨无主,吾心无主乎?”自是博览经传,下及百家,靡不研究。久之,从姚枢处得程朱书,读之有契,遂移家苏门,从姚枢居,取前所得简帙,悉焚之。与子书曰:“小学四书,吾敬之若神明,信之若师保,能明此书,他书虽不治可也。”后以姚枢荐,召提京兆学,风化大行。世祖即位,召拜国子祭酒,谢病归。至元二年,复召至,命议事中书省。四年,复请归。五年,复召定官制,时阿哈玛特擅权横,放大臣阿附之,衡正色不慑。会命其子签书密院事,衡曰:“国家事权,兵民财三者而已,今其父典民与财,子又典兵,可乎?”上曰:“卿虑阿哈玛特反耶?”衡曰:“由其道,亦可以反耳。”因论其専权罔上,蠧政害民诸事,又谢病归。八年,以集贤殿大学士召,守国子监祭酒。衡喜曰:“此吾事也。”时所选子弟皆幼穉,衡设诚教之,课诵稍暇,即习礼,习射,投壶,书算。尝云:“教人与用人异,用人当用所长,教人当教所短。”由是学者日改月化,程朱之学明于北方。许衡之力也。许衡仕进在夷恵之间,然其志在明道淑人,故忠信之美,优游之法,衡亦有焉】
【公孙▯淄川人少为狱吏罪免牧豕海上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怒以为不能移病免归元光间复征贤良文学国人固推之对制防太常奏居下天子擢为举首容貌甚丽又髙自况譬至云周公旦治天下朞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惟陛下所志天子至问▯自视孰与周公贤▯云搡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人性不相逺朞年而变臣▯尚窃迟之上异其言时方通西南夷巴蜀苦之使▯视焉还盛毁其无用上不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使上自择不肯面折廷诤上察其行慎厚辨论有余习文法吏事縁饰以经术甚悦之一歳中至左内史尝与
译江州的陈氏家族,是陈宜都王的后代。有一位叫陈伯宣的人,喜爱学问,他的儿子陈崇担任江州长史,建立家塾来教育子弟。唐末朝廷表彰他们为义门,到宋朝初年,已经传到第十三代了。老少七百口人,每次吃饭必定集体坐在大席上,未成年的孩子另外吃饭,晚辈侍奉长辈,地位低的侍奉地位高的,家中不蓄养婢仆供使唤,上下亲善和睦。家里养了一百多条狗,如果有一条狗没到,群狗就不吃饭。乡里人都被感化,争讼很少。宋朝初年免除他们家的徭役,后来遇到年成饥荒缺乏粮食,知州唐戬为他们请求每年借贷粮食二千石。后来有一位叫陈旭的人主持家务,自己说:“今年接受借贷粮食的一半,可以维持到秋天,于是只接受一半的借贷。”有人说年成歉收粮食昂贵,全部接受然后卖出可以获得盈余。陈旭说:“朝廷因为我家族众多有上千口人,所以借贷公粮给我们,难道是为了求利吗?”所以像陈旭这样的人,可以和他谈论礼义了。有礼义而后和谐,和谐而后礼义才能确立。
高允字伯恭,喜爱文学,忠诚守信不欺骗。崔浩编修国史时,魏主愤怒他暴露国家的丑恶,将要对他施加重罚。太子身边的人劝高允,只把罪责推给崔浩。高允坚决不同意。魏主召来询问说:“国书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回答说:“太祖的记载,是前著作郎刘渊写的;先帝的记载以及现在的记载,是我和崔浩一起写的,但崔浩只是总领而已。至于具体的撰写,我比崔浩多。”魏主对太子说:“高允的罪比崔浩重,怎么能活下来?”太子害怕,请求说高允是神志昏乱。魏主再次询问,高允以实情回答,并且说:“太子想救我活命,我确实没有神志昏乱。”魏主沉默了很久,看着太子说:“这是人情难以做到的,临死也不改变言辞,这是诚信。作为臣子不欺骗君主,这是贞正。”下诏特别赦免了他。已经命令高允宣读诏书诛杀崔浩及其僚属、仆役官吏一百二十人,都要灭族。高允拿着诏书不上交,催促得很急。高允又请求面见说:“崔浩所犯的罪还有其他祸患,不是臣敢知道的。如果只是因为触犯法律,不至于死。”魏主发怒,命令武士抓住高允一并杀了他。太子一边跪拜一边请求,高允才得以免死。最终也只是灭了崔浩的族,其余诛杀只限于本人。游雅说:“喜怒是人不能没有的。我和高子交往四十年,未曾见过他喜怒的脸色。”崔司徒曾经对高生说:“才华丰富学识广博,所缺乏的是刚正的风节罢了。”等到司徒获罪,诏书严厉责备,他声音嘶哑双腿发抖,不能说出一句话。高子陈述事理,辩明是非,言辞义理清晰明辨,这不就是刚正的风节吗?文宗喜爱权势,威震四海,王公以下望着朝廷奔跑跪拜,高子独自登上台阶长揖。谁的风节能像他这样?所以像高允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具备忠信的美德,优游的法则了。当时齐国有崔暹,邢邵常说他的短处,崔暹常说邢邵的长处。名望地位相近,但高子却深远得多。
许衡字平仲,年轻时躲避战乱到暑中,经过河阳,路边有梨树,众人摘梨吃,许衡端正坐着不动。有人问他,他说:“不是自己的东西却去拿,是不义的。”有人说:“世道混乱没有主人。”许衡说:“梨没有主人,我的心没有主人吗?”从此博览经传,下至诸子百家,没有不研究的。很久以后,从姚枢那里得到程朱的书籍,读后有所契合,于是搬家到苏门,跟随姚枢居住,把以前得到的书籍,全部烧掉。给儿子写信说:“小学和四书,我敬重它们如同神明,信任它们如同老师保姆,能明白这些书,其他书即使不研究也可以。”后来因为姚枢的推荐,被召任京兆学提举,教化大行。世祖即位,召他拜为国子祭酒,他称病辞职回家。至元二年,再次被召到京城,命令他在中书省议事。四年,又请求回家。五年,再次被召制定官制,当时阿哈玛特专权横行,放纵大臣依附他,许衡脸色严肃毫不畏惧。恰逢任命他的儿子签书密院事,许衡说:“国家事权,只有兵、民、财三者而已,现在他的父亲掌管民和财,儿子又掌管兵,可以吗?”皇上说:“你担心阿哈玛特造反吗?”许衡说:“顺着他的道路,也可以造反。”于是论述他专权欺君,败坏政治害民等事,又称病辞职回家。八年,以集贤殿大学士被召,担任国子监祭酒。许衡高兴地说:“这是我的事。”当时选中的子弟都年幼,许衡诚心教育他们,课诵稍有空闲,就练习礼仪,练习射箭,投壶,书法算术。他曾经说:“教育人和用人不同,用人应当用他的长处,教育人应当教育他的短处。”因此学者日新月异,程朱的学说在北方显明。这是许衡的功劳。许衡出仕在夷、惠之间,但他的志向在于阐明道义教化他人,所以忠信的美德,优游的法则,许衡也有。
公孙弘是淄川人,年轻时做狱吏,因罪被免职,在海边养猪,四十多岁才学习春秋杂说,六十岁以贤良被征召为博士,出使匈奴,回来汇报不合皇上心意,皇上愤怒认为他无能,称病免职回家。元光年间再次征召贤良文学,国人坚决推举他,对策制书太常奏居下等,天子提拔他为举首,容貌很美丽,又自比于古人,甚至说周公旦治理天下,一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只看陛下志向如何。天子甚至问公孙弘自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贤能,公孙弘说:“矫正弯曲的木头不费几天,熔化金属石头不费几个月,人性相差不远,一年而变,臣公孙弘还私下认为迟缓。”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当时正开通西南夷,巴蜀百姓苦于劳役,派公孙弘去视察。回来极力诋毁其无用,皇上不听。每次朝会商议,他陈述开端,让皇上自己选择,不肯当面折冲廷争。皇上观察他的行为谨慎忠厚,辩才有余,熟悉文法吏事,用经术加以修饰,非常喜悦。一年之内升到左内史。曾经与
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约以顺丄防汲黯廷诘其怀诈不忠▯谢曰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其言▯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为人主病不广大为人臣病不节俭时又东置凔海北筑朔方▯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使朱买臣难置朔方之便▯十策▯不得一乃谢曰臣山东鄙人不知其便愿罢沧海西南夷専事朔方汲黯一日诘▯曰▯位在三公而布被此诈也▯谢曰有之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亦霸晏婴相齐食不重肉下比于民齐国亦治臣患未能比于晏婴耳且无黯陛下安闻此言上愈益贤之于是代薛泽为丞相封平津侯▯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丞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身食一肉饭脱粟俸入以给故人賔客及后数传东阁客馆皆为马廏车库矣故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公孙▯有焉】
译公卿们约定在皇帝面前议论时都要违背约定以顺从圣意,汲黯在朝廷上诘问他们心怀欺诈、不忠诚。公孙弘谢罪说:“了解我的人认为我忠诚,不了解我的人认为我不忠诚。”皇上认为他的话是对的。公孙弘为人谈笑风生,见闻广博,常称做君主的弊病是不宽宏大量,做臣子的弊病是不节俭。当时皇上又向东设置沧海郡,向北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多次进谏,认为这样做会使中原疲敝,去供奉那些无用的土地,让朱买臣难以陈述设置朔方郡的好处。他提出十条策略,没有一条被采纳,于是谢罪说:“我是山东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设置朔方郡的好处,希望罢废沧海郡和西南夷的事务,专心经营朔方郡。”汲黯有一天诘问他说:“你位居三公,却盖着布被,这是欺诈啊。”公孙弘谢罪说:“确实有这种情况。管仲辅佐齐国,有三归的财富,奢侈程度堪比君主,齐桓公也成就了霸业;晏婴辅佐齐国,吃饭不吃两种肉,生活标准向下比附百姓,齐国也治理得很好。我担心自己不能比得上晏婴罢了。况且如果没有我汲黯,陛下怎么能听到这些话呢?”皇上更加认为他贤能,于是让他代替薛泽担任丞相,封为平津侯。公孙弘自认为作为被举荐的首位,从平民起家,几年间就升任丞相并封侯,于是建造客馆,打开东阁来延揽贤人,自己吃饭只吃一种肉,吃脱粟米,把俸禄收入用来供给老朋友和宾客。等到后来几代之后,东阁和客馆都变成了马厩和车库了。所以公孙弘有慕贤而容纳众人、磨平棱角而像瓦片一样凑合在一起的特点。
【匡衡稚圭,父世农夫,至衡好学,精力絶人,佣作以供资用,射策不应,补平原文学。东海人共追宗之,萧望之、梁丘贺已贵,皆从衡问诗。元帝为皇太子,闻衡说,大善之。及即位,以史髙荐,召为郎中,问政治得失。衡言:「朝有变色之言,则下有争闾之患;上有自専之主,则下有不让之臣;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其大意归于礼让,上悦其言,迁光禄大夫、大子少傅。时帝好文词,颇改宣帝之政,而优游寛容,进用猥多。又傅昭仪及子定陶王爱幸,衡乃言:「先帝制度未可变更,宜遵制扬功,以定羣下之心。」又言:「审好恶,理性情,可毕王道。」圣王必慎妃后之际,别适长之位,慎防其端,禁于未然,皆闗切时务。上以为任公卿,迁光禄勲、御史大夫。已代韦▯成为丞相,封乐安侯。成帝即位,上疏戒妃匹,劝经学,言:「闗雎为王化之原,六经者,圣人所以统天地之心。」语尢精梓中于时事,上敬纳其言。既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奏石显旧恶,并诸党与,司隶校尉王尊劾衡、谭居大位,知显等専擅,不以时自▯,而阿谀曲从,反归过先帝,罪至不道。有诏勿劾,衡以此屡谢病,乞骸骨,卒以封田越界事废免。衡之毁方,未有若张禹、孔光之甚也,然于石显用事时,实不能匡敕于早,故慕贤而容众,毁方而兀合,匡衡亦有焉。狄仁杰怀英,则天时已为同平章事,既与任知古、裴行本等同被告密,下来俊臣治。先是,俊臣请勅一问即承者得减死,俊臣以是诱之,仁杰即署状曰:「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止欠一死。」反是实,俊臣乃少寛之。仁杰得裂帛潜书寃状,遣子告变,太后意动,乃召见仁杰等,问曰:「承反何也?」对曰:「脱不承,已死于考掠矣。」曰:「何为作谢死表?」对曰:「无之。」出表乃知其诈,由是得释。久之后,以诛杀多,稍厌李昭徳、金安藏等,亦时。有防心之言,后又髙年稍尊,信仁杰。仁杰乃从容以姑侄母子啓谕后,又时与张昌宗兄弟周旋,劝召还大子。一日,后召庐陵王还,匿之帐中,召仁杰语上事。仁杰语益切至,涕下不自禁。后乃出王见之曰:“还尔太子。”仁杰起再拜贺,且曰:“太子归外,未有知者,人言纷纷,何所信?”后乃令太子舍濯龙门,负仪仗迎复宫中。外大悦。武承嗣怏怏病死。先是,后问将相之才于仁杰,仁杰荐张柬之。及仁杰薨,柬之卒诛二张,复中宗之位。仁杰委蛇晨牝之际,不能洁身忍辱,多而见功晚,然其事机难为道,不宜遽故,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狄仁杰有焉】
【王旦子明景徳中麦知政事时契丹信急上驾幸澶州留守雍王遇暴疾乃留旦居守旦对上曰愿宣寇准至臣有所请准至旦曰十日间未有捷报也当如何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旦顿首幸甚驰抵京不过家即宿直禁庭以王命参决中外莫知其为旦也至驾还郊迎乃知之他所处契丹丐币徳明求粮皆中于庙算及荐逹朝士咸莫之知也李行简以将作丞家居迁太子中允使者不知其宅上命就中书问之乃知为旦所荐曹玮自秦州还命李及代众疑违其才旦独以为可用之果效时寇凖已家居旦荐之复召知枢密时谈旦短上语旦曰卿常称准美准常谈卿过何也旦曰理固当然臣当路久缺失必多准对陛下无所隐益见其贤及凖罢遣人从旦求使相旦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准大憾之已而除准同平章事武胜军节使准见上谢帝具道旦所以荐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如也凡旦前后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惟李及凌策不至相位及旦病笃问可付后事者旦曰知臣莫若君再三问乃强举笏曰莫如冦准故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王旦亦有焉旦以天书封禅事恒悒悒自慊从谀也遗命为缁流以敛亦可谓毁方瓦合者矣】
【臣观寛裕,诸臣皆盛豫之器,上下所喜,必本于传学笃行,不淫不困,则是可儒也】
举贤章第十二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逹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
译匡衡字稚圭,父亲世代务农,到了匡衡时,他勤奋好学,精力超出常人,靠做佣工来供给学习费用,射策考试没有中选,被补为平原文学。东海人共同尊崇他,萧望之、梁丘贺已经显贵,都向匡衡请教《诗经》。元帝做皇太子时,听说匡衡讲经,非常赞赏。等到即位,因为史高的推荐,召匡衡为郎中,询问政治的得失。匡衡说:“朝廷上有变色的言论,那么下面就有争夺街巷的祸患;上面有专断的君主,那么下面就有不谦让的大臣;上面有苛酷的辅佐,那么下面就有伤害之心;上面有好利的大臣,那么下面就有盗窃的百姓。”他的主要意思归于礼让,皇上喜欢他的话,升任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当时皇帝喜好文辞,稍微改变宣帝的政令,而优游宽容,进用的人很多。又因为傅昭仪及儿子定陶王受宠,匡衡就说:“先帝的制度不可变更,应该遵循制度宣扬功德,来安定群臣的心。”又说:“审察好恶,调理性情,可以完成王道。”圣王一定慎重对待妃后之间的关系,区分嫡庶长幼的地位,慎重防范其开端,在祸患发生前禁止,都切中时务。皇上认为他胜任公卿之职,升任光禄勋、御史大夫。后来代替韦玄成为丞相,封为乐安侯。成帝即位,匡衡上疏告诫妃匹,劝谏经学,说:“《关雎》是王化的本源,六经是圣人用来统摄天地之心的。”话语尤其精妙切中时事,皇上恭敬采纳他的话。后来与御史大夫甄谭共同弹劾石显的旧恶,以及他的党羽,司隶校尉王尊弹劾匡衡、甄谭身居高位,知道石显等人专权,不及时自劾,反而阿谀曲从,反而归罪于先帝,罪至不道。有诏令不要弹劾,匡衡因此屡次称病,请求退休,最终因为封田越界的事被废免。匡衡的委屈正道,没有像张禹、孔光那样严重,然而在石显用事时,确实不能早加匡正,所以慕贤而容众,委屈正道而苟合,匡衡也有这种情况。狄仁杰字怀英,则天时期已经担任同平章事,后来与任知古、裴行本等人一同被诬告谋反,下到来俊臣那里治罪。在此之前,来俊臣请求敕令,一问就承认的可以减死,来俊臣以此引诱他,狄仁杰就签署供状说:“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只欠一死。”反正是实情,来俊臣于是稍微宽待他。狄仁杰得到撕碎的帛布暗中书写冤状,派儿子告变,太后心意动摇,于是召见狄仁杰等人,问说:“承认谋反是为什么?”回答说:“如果不承认,已经死于拷打审讯了。”问:“为什么写谢死表?”回答说:“没有这回事。”拿出表状才知道他是欺诈,因此得以释放。很久之后,因为诛杀太多,逐渐厌恶李昭德、金安藏等人,也有防备之心,后来因为高龄稍微尊贵,信任狄仁杰。狄仁杰于是从容地以姑侄母子关系启发开导太后,又时常与张昌宗兄弟周旋,劝召还太子。一天,太后召庐陵王回来,藏在帐中,召狄仁杰谈论朝政。狄仁杰话语更加恳切,泪水忍不住流下。太后于是让庐陵王出来见他,说:“还你太子。”狄仁杰起身再拜祝贺,并且说:“太子回到宫外,还没有人知道,人言纷纷,相信什么?”太后于是命令太子在濯龙门下车,背负仪仗迎接他回宫。外面的人非常高兴。武承嗣怏怏不乐病死。在此之前,太后向狄仁杰询问将相之才,狄仁杰推荐张柬之。等到狄仁杰去世,张柬之最终诛杀二张,恢复中宗的帝位。狄仁杰在牝鸡司晨之际委蛇周旋,不能洁身忍辱,功劳多而见效晚,然而事机难以言说,不应该立刻归咎,慕贤而容众,委屈正道而苟合,狄仁杰也有这种情况。
王旦字子明,景德年间拜知政事,当时契丹战事紧急,皇上驾临澶州,留守雍王遇暴疾,于是留下王旦居守。王旦对皇上说:“希望宣召寇准到来,臣有请求。”寇准到来,王旦说:“十天内没有捷报,应当如何?”皇帝沉默很久说:“立皇太子。”王旦顿首说:“非常幸运。”飞驰抵京,不过家就宿直禁庭,以王命参决中外,没有人知道这是王旦的主意。等到皇上回京,在郊外迎接才知道。他所处理的契丹求币、德明求粮,都符合庙算。以及推荐达朝士,都没有人知道。李行简以将作丞家居,迁太子中允,使者不知道他的住宅,皇上命令到中书询问,才知道是王旦推荐的。曹玮从秦州回来,命令李及代替他,众人怀疑违背他的才能,王旦独自认为他可用,果然有效。当时寇准已经家居,王旦推荐他,复召知枢密。当时谈论王旦短处,皇上对王旦说:“你常称寇准美德,寇准常谈论你的过失,为什么?”王旦说:“理固当然,臣当路久,缺失必多,寇准对陛下无所隐瞒,益见其贤。”等到寇准罢官,派人从王旦那里求使相,王旦惊说:“将相之任,岂可求耶?”寇准非常怨恨他。不久任命寇准同平章事、武胜军节使,寇准见皇上谢恩,皇帝详细讲述王旦推荐他的原因,寇准开始愧叹,认为不如王旦。凡是王旦前后推荐可为大臣的十余人,只有李及、凌策不到相位。等到王旦病重,问可托付后事的人,王旦说:“知臣莫若君。”再三问,才勉强举笏说:“莫如寇准。”所以慕贤而容众,委屈正道而苟合,王旦也有这种情况。王旦因为天书封禅事常悒悒自慊,从谀也,遗命为缁流以敛,也可以说是委屈正道而苟合了。
臣观察宽裕,诸臣都是盛豫之器,上下所喜,必本于传学笃行,不淫不困,则是可儒也。
举贤章第十二
儒者在内举荐不回避亲人,在外举荐不回避仇怨。考核功绩积累事务,推举贤能而进达他们,不期望回报。君主得到他的志向,只要利于国家,不求富贵。他举贤援能,有如
此者。
【君子遗其亲而后可事其君,遗其家而后可谋其国。谓营身而可以事君,营家而可以谋国,吾不信也。大臣自为富贵,则贤能之人不用;贤能之人不用,则士失其报,君失其志。朝多贪鄙,而事功并坠矣。人君以是取臣,则贤路不塞,髙位不滥,礼让兴而权贿止也】
译这是。
【君子只有舍弃对亲人的私爱,然后才能侍奉君主;舍弃对家庭的私利,然后才能谋划国家。如果说只顾经营自身就能侍奉君主,只顾经营家庭就能谋划国家,我不相信。大臣如果只为追求自己的富贵,那么贤能的人就不会被任用;贤能的人不被任用,那么士人就失去了报效的途径,君主就失去了实现志向的可能。朝廷中贪婪卑鄙的人增多,那么事业和功绩就会一同败坏。君主如果依据这样的标准来选拔臣子,那么贤才进身的道路就不会被堵塞,高位就不会被滥授,礼让之风就会兴盛,而凭借权势行贿的现象就会停止】
【楚令尹虞丘子复于庄王曰:“臣闻奉公行法,可以得荣;能浅行薄,无望上位。才之所不着,无当其处。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久践髙位,妨羣贤路,臣之罪当稽于理。臣窃选国俊下里之士,曰孙叔敖,秀羸多能,其性无欲。君举而授之政,则国可使治,民可使附。”庄王曰:“子辅寡人,寡人得以长于中国,令行于絶域,又何求焉?”虞丘子曰:“久固禄位者,贪也;不进贤逹能者,诬也;不让以位者,不廉也。有三者,则不忠。不忠则无以事君。”庄王从之,赐虞丘子采地三百,号曰“国老”,以叔敖为令尹。少焉,虞丘子家干法,孙叔敖执而戮之。虞丘子入见于王曰:“孙叔敖之果可使也,奉国法而不党,施刑戮而不骫,可谓公矣。”庄王曰:“是夫子之赐也。”故如虞丘子,可称曰“儒”矣】
【楚庄王听朝罢晏,樊姬下堂而迎之,曰:“王得无饥倦乎?”庄王曰:“饱于听忠贤之言也。”樊姬曰:“王之所谓忠贤,诸侯之客欤?抑中国之士欤?”王曰:“沈令尹也。”燓姬掩口而笑。王曰:“何也?”姬曰:“妾得于王,尚汤沐,执巾栉,振袵席,十有一年矣。然妾未尝不遣人之梁、郑之间求美人而进之王也。与妾同列者十人,贤于妾者二人。妾岂不欲擅王之宠哉?不敢以私愿蔽众美,欲王之多见则娱。”今令尹相楚数年矣,未尝见进贤而退不肖也,又焉得为忠贤乎?庄王旦朝,以樊姬之言告沈令尹。令尹避席而进,孙叔敖。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国霸。楚史载之曰:“楚之霸,樊姬之力也。”故如樊姬贤于虞丘矣】
【秦穆公征盐于虞人,虞人以百里奚将车。公观盐牛车之下,见其牛肥,问百里奚曰:“任重致逺而牛何肥也?”对曰:“臣饮食以时,使之不以暴,有险先后之以身,是以肥也。”穆公知其君子也,令有司沐浴为衣冠,与坐问所以肥国者。公大悦。异日见公孙支,公孙支曰:“君其得圣人乎?君之聪明思虑类得圣人也。”公曰:“然,吾见百里奚类圣人也。”公孙支归见百里奚,取雁以贺曰:“君得社稷之臣,敢贺社稷之福。”公不辞,再拜而受。明日,公孙支乃致上卿以让百里奚。公不许。公孙支曰:“君不用賔相而得社稷之臣,君之禄也;臣见贤而让之,臣之禄也。今君既得其禄矣,而使臣失禄,可乎?请终致之。”公不许。公孙支曰:“臣不肖而处上位,是君失伦也;进贤退不肖,君之明也。终处髙位,废君之徳,安上失伦,逆臣之行。臣请逃。”公乃受之,以百里奚为上卿,而公孙支副之。故如公孙支,可谓儒者矣】
【齐将军田瞆出,将张生往送之,告曰:「昔者尧让许繇天下,洗耳而不受,将军知之乎?」曰:「唯然,知之。」伯夷叔齐辞诸侯而不为,将军知之乎?曰:「唯然,知之。」于陵仲子辞三公而为人灌园,将军知之乎?曰:「唯然,知之。」知过去君,弟变姓名为庶人,将军知之乎?曰:「唯然,知之。」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将军知之乎?曰:「唯然,知之。」此五大夫者,而在则不送,将军矣。今将军合一国之权,提师十万,擅斧钺之权,慎毋以所知傲所不知者也。」田瞆曰:「唯,受教矣。」夫是则犹未及于举士也,而举士之意具焉。推其意也,可以不辟】
【赵宣子言韩献子于晋侯曰:其为人不党,治众不乱,临死不恐。晋侯以为中军尉。河曲之役,赵宣子之车干行,献子戮其仆。人皆曰:「韩献子不终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仆,谁能待之?役罢,赵宣子觞大夫,爵三行,曰:「二三子可以贺我。」二三子曰:「不知所贺。」宣子曰:「我言韩厥于君,言之而不当,必受其刑。今吾车失次而戮之仆,可谓不党矣。是吾言当也。」二三子再拜曰:「夫子之言,不惟晋国赖之,唐叔实享之。其先有祁大夫,请老问嗣焉。称解狐其讐也,将立之而卒,又问对曰:「午也可。」于是羊舌职死矣。晋侯曰:「孰可代?」对曰:「赤也可。」于是使祁午为中军
译楚国的令尹虞丘子向楚庄王汇报说:“我听说奉行公义、执行法度,可以获得荣耀;才能浅薄、德行微薄,就不应期望身居高位。才能不足以胜任,就不应占据那个位置。我担任令尹已经十年了,国家治理没有加强,诉讼案件没有止息,隐居的贤士没有得到提拔。我长期占据高位,阻碍了众多贤人的仕途,我的罪过应当受到法律的惩处。我私下选拔了国内出身卑微的俊才,名叫孙叔敖,他虽然瘦弱但多才多艺,本性没有私欲。您提拔他并授予他政事,那么国家就可以得到治理,百姓就可以归附。”楚庄王说:“您辅佐我,我得以在中原地区称雄,政令通行于遥远的边陲,我还要求什么呢?”虞丘子说:“长期固守禄位,是贪婪;不推荐贤能的人,是欺骗;不把职位让给别人,是不廉洁。具备这三种行为,就是不忠。不忠就无法侍奉君主。”楚庄王听从了他的建议,赐给虞丘子三百户的采地,封号为“国老”,任命孙叔敖为令尹。不久,虞丘子家里有人触犯法律,孙叔敖逮捕并杀了他。虞丘子进宫拜见楚庄王说:“孙叔敖确实可以任用,他奉行国家法度而不结党营私,施行刑罚而不歪曲,可以说是公正了。”楚庄王说:“这是您的恩赐啊。”所以像虞丘子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儒”了。
楚庄王听政结束得很晚,樊姬走下台阶迎接他,说:“大王莫非是饥饿疲倦了吗?”楚庄王说:“我被忠言贤论喂饱了。”樊姬说:“大王所说的忠贤,是诸侯来的客人呢?还是中原地区的士人呢?”楚庄王说:“是沈令尹。”樊姬捂着嘴笑了。楚庄王说:“为什么呢?”樊姬说:“我被大王宠幸,还能沐浴梳妆,拿着毛巾梳子,整理床铺,已经有十一年了。然而我未曾不派人到梁、郑之间寻找美女进献给大王。和我同列的有十人,比我贤能的有两人。我难道不想独占大王的宠爱吗?只是不敢因为个人的私愿遮蔽众多的美好,希望大王多见美女从而娱乐。”如今令尹辅佐楚国好几年了,未曾看见他推荐贤人而罢黜不贤之人,又怎么能称为忠贤呢?楚庄王第二天上朝,把樊姬的话告诉了沈令尹。沈令尹离开席位走上前,推荐了孙叔敖。孙叔敖治理楚国三年,楚国就称霸了。楚国史官记载说:“楚国的称霸,是樊姬的功劳。”所以像樊姬这样的人,比虞丘子更贤能。
秦穆公向虞人征收盐税,虞人让百里奚驾车。秦穆公观察盐牛车下,看见牛很肥壮,问百里奚说:“负担沉重、路途遥远,牛为什么这么肥壮呢?”百里奚回答说:“我按时给他饮食,不暴虐地役使他,遇到险阻时我亲自前后护卫,因此牛肥壮。”秦穆公知道他是君子,命令官吏让他沐浴更衣,和他坐在一起,询问使国家富强的方法。秦穆公非常高兴。另一天见到公孙支,公孙支说:“您大概得到圣人了吧?您的聪明思虑类似得到圣人。”秦穆公说:“是的,我看见百里奚类似圣人。”公孙支回去拜见百里奚,拿着大雁来祝贺说:“君主得到了国家的重臣,我敢祝贺国家的福气。”秦穆公没有推辞,拜了两下接受。第二天,公孙支就把上卿的职位让给百里奚。秦穆公不允许。公孙支说:“君主不任用客卿而得到国家的重臣,是君主的福分;我看见贤人就谦让,是我的福分。现在君主已经得到了他的福分,却让我失去福分,可以吗?请最终把职位让出来。”秦穆公不允许。公孙支说:“我不贤却占据高位,这是君主违背伦常;进用贤人罢黜不贤,是君主的英明。最终占据高位,废弃君主的德行,安于上位却违背伦常,这是违背臣子的行为。我请求逃走。”秦穆公这才接受,任命百里奚为上卿,公孙支做副手。所以像公孙支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儒者了。
齐国将军田瞆出门,将领张生前去送他,告诉他说:“从前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洗耳而不接受,将军知道吗?”田瞆说:“是的,知道。”伯夷、叔齐推辞诸侯之位而不做,将军知道吗?田瞆说:“是的,知道。”于陵仲子推辞三公之位而为别人浇灌菜园,将军知道吗?田瞆说:“是的,知道。”过去那位君主,弟弟改变姓名成为平民,将军知道吗?田瞆说:“是的,知道。”孙叔敖三次辞去相职而不后悔,将军知道吗?田瞆说:“是的,知道。”这五位大夫,如果在世,将军是不会去送别的。现在将军集中全国的权力,率领十万军队,独揽生杀大权,千万不要用您所知道的去傲视您所不知道的人。”田瞆说:“是,接受教诲了。”这还未能达到举荐士人的地步,但举荐士人的心意已经具备了。推究他的心意,可以不避讳。
赵宣子向晋侯推荐韩献子说:“他为人不结党营私,治理众人不混乱,面临死亡不恐惧。”晋侯任命他为中军尉。在河曲之战中,赵宣子的车驾违反了行军秩序,韩献子杀了他的车夫。人们都说:“韩献子不能善终了。”他的主君早上提拔他,晚上就杀了他的车夫,谁能等待他呢?战役结束后,赵宣子宴请大夫,酒过三巡,说:“各位可以祝贺我了。”各位大夫说:“不知道祝贺什么。”赵宣子说:“我向君主推荐韩厥,如果推荐得不当,必定会受刑罚。现在我的车驾失序而杀了车夫,可以说他不结党营私了。这说明我的推荐是恰当的。”各位大夫拜了两拜说:“您的话,不仅晋国依赖,唐叔也会享用。他的祖先有祁大夫,请求告老并询问继承人。祁大夫称解狐是他的仇人,将要立他而解狐死了,又问祁大夫,回答说:‘祁午可以。’这时羊舌职死了。晋侯说:‘谁可以替代?’祁大夫回答说:‘羊舌赤可以。’于是任命祁午为中军。”
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谓祁奚能举善矣,称其讐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其先有舅犯者,文公问舅犯曰:「谁可使为西河守者?」舅犯曰:「虞子羔可也。」公曰:「非汝之讐耶?」对曰:「君问可为守者,非问臣之讐也。」羔见舅犯而谢之曰:「幸赦臣之过,又荐之于朝。」舅犯曰:「荐子者公也,怨之者私也,吾不以私事害公义。子去矣,顾吾射子也。」故赵宣子之学于祁奚,犹祁奚之学于舅犯也。内举不辟亲,外举不辟讐,则三大夫皆有焉】
译尉,羊舌赤辅佐他。君子认为祁奚能够推举贤良,推荐仇人不算谄媚,提拔儿子不算偏私,举荐下属不算结党。他的前辈有舅犯,晋文公问舅犯说:“谁可以担任西河守?”舅犯说:“虞子羔可以。”文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舅犯回答说:“您问的是谁能担任守官,不是问我的仇人是谁。”子羔见到舅犯并向他谢罪说:“有幸您赦免了我的过错,又在朝廷上推荐我。”舅犯说:“推荐你的是公心,怨恨你的是私情,我不拿私事损害公义。你走吧,回头我要射你。”所以赵宣子向祁奚学习,就像祁奚向舅犯学习一样。内部举荐不回避亲人,外部举荐不回避仇人,这三位大夫都具备这样的品德。
【管仲言于齐桓公曰:「夫垦田创邑,辟土植谷,尽地之利,则臣不如甯戚,请置以为田官。登降揖让,进退闲习,臣不如隰朋,请置以为大行。蚤入晏出,犯君顔色,进谏必忠,不重富贵,不避死亡,则臣不如束郭牙,请置以为谏臣。决狱折中,不诬无罪,不虐无辜,则臣不如▯寜,请置以为大理。平原广囿,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若归,则臣不如王子成甫,请置以为大司马。君如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在矣。如欲霸王,则夷吾在此。故程功积事,推贤而进,则管夷吾有焉】
【田忌去齐奔楚,楚王郊迎。至舎,问曰:“楚,万乗之国;齐,亦万乗之国也。常欲相并,奈何?”对曰:“易知耳。齐使申孺将,则楚▯五万人,使上将军将之,至馘首而反耳。齐使田居将,则楚▯二十万人,使上将军将之,分别而相去也。齐使盼子将,则楚发四封之内,王自出将,而忌从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如是,则王仅得全耳。”于是,齐使申孺将,楚▯五万人,上将军至擒馘而反。于是,齐王忿然更使盼子至楚,悉出四封之内,王自出将,田忌从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益王属车九乗,仅得免耳。至舍王北面正领,齐袪问曰:“先生何知之审也?”田忌曰:“此易知耳。申孺为人,侮贤者而轻不肖,俱不为用,是以亡也。田居为人,尊贤者而贱不肖,贤者负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别而相去也。盼子之为人也,尊贤者而爱不肖,俱负任,是以王仅得全耳。”田忌之言,则未至于推贤也。然以一将之贤,绌万乗之敌,故万乗之富,不如一士之贵也】
【子路问于孔子曰:「治国何如?」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范中行氏尊贤而贱不肖,其亡何也?」曰:「范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也,贱不肖而不能去也。贤者知其不己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贱己而讐之。贤者怨之,不肖者讐之,怨讐并前,虽欲无亡,得乎?」君子推贤不营报,施不解讐怨。曰:「利于君国而为之,虽如田忌之言,未逺于道也。」孔子闲居,喟然而叹曰:「铜鞮伯华而无死,天下其有定矣。」子路曰:「愿闻其为人也。」孔子曰:「其幼也敏而好学,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其老也有道而能以下人。」子路曰:「其幼也敏而好学则可,其壮也有勇而不屈则可,夫有道又谁下哉?」孔子曰:「由也,不知。吾闻之:以众攻寡,无不消也;以贵下贱,无不得也。周公制天下之政,而下士七十人,岂无道哉?不能下士,则不能推贤;不能推贤,则君子畔弃而小人慢乱。介之推行年十五而相荆,仲尼闻之,使人往视,还曰:「廊下有二十五俊士,堂上有二十五老人。」仲尼曰:「合二十五人之智,智于神;合二十五人之力,力于彭祖,以相万乗,其免己乎?」故推贤而进逹,铜鞮伯华,介之推有焉】
【楚令尹卒,景公谓成公干曰:“令尹将安归?”成公干曰:“殆于屈春乎?”景公怒曰:“吾资何少于屈春乎?”成公干曰:“义获天下之至忧也,而子以为友。鸣鹤刍狗,其知甚少,而子玩之。”鸱夷子皮日侍于屈春,损颇为友。二人者,智足以为令尹,不敢専其智,而委之屈春,故曰:“其归之屈春乎?”魏文侯将置相,置于季成子与翟黄。翟黄谓李克曰:“君问相于先生,谁属者?”李克曰:“其季成子乎?”翟黄不悦。李克曰:“君问相于我对曰:‘君视之矣。贵视其所举,富视其所与,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君曰:“先生出矣,寡人之相定矣。”以是知其为季成子也。翟黄曰:“触之所举多矣。昔者西河无守,吾举吴起;邺无令,吾举西门豹;酸枣不治,吾举北门可;王欲攻中山,吾举乐羊;王欲使治之臣,吾举先生;欲傅太子,吾举屈侯附触。何负于季成子?”李克曰:“季成子食禄千钟,什九居外,是以束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举,皆臣之耳。”于是翟黄自愧失对。他日见段干木,道其故。段干木曰:“进贤
译管仲对齐桓公说:“开垦田地、建立城邑,开辟土地、种植谷物,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这方面我不如甯戚,请任命他担任田官。升降揖让的礼仪,进退的规矩,这方面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担任大行。早入晚出,冒犯君主的脸色,进谏一定忠诚,不看重富贵,不回避死亡,这方面我不如鲍叔牙,请任命他担任谏臣。审理案件公正适中,不诬陷无罪的人,不虐待无辜的人,这方面我不如宁越,请任命他担任大理。在平原广阔的地方,战车不交错,士兵不后退,击鼓进军,三军将士视死如归,这方面我不如王子成甫,请任命他担任大司马。君主如果想要治理好国家、强大军队,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想要称霸称王,那么管夷吾我在这里。所以,考核功绩、积累事务,推荐贤才并加以进用,管夷吾做到了这一点。”
田忌离开齐国投奔楚国,楚王到郊外迎接。到达住所后,楚王问:“楚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齐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两国常常想要互相兼并,该怎么办?”田忌回答说:“这很容易知道。如果齐国派申孺率领军队,那么楚国只需出动五万人,派上将军率领他们,等到割下敌人的左耳回来就可以了。如果齐国派田居率领军队,那么楚国需出动二十万人,派上将军率领他们,双方分开对峙,互不相让。如果齐国派盼子率领军队,那么楚国需发动全国境内的兵力,大王亲自率领军队,而我田忌跟随相国和上将军担任左右司马。像这样,大王仅仅能够保全罢了。”于是,齐国派申孺率领军队,楚国出动五万人,上将军直到擒获敌人并割下左耳才返回。于是,齐王愤怒地改派盼子率领军队到楚国,楚国出动全国境内的兵力,大王亲自率领军队,田忌跟随相国和上将军担任左右司马,增加了大王的属车九辆,仅仅得以逃脱罢了。回到住所,楚王面向北方整理衣领,整理衣襟问田忌:“先生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准确?”田忌说:“这很容易知道。申孺为人,侮辱贤能的人而轻视无能的人,贤能和无能的人都不为他所用,因此他失败了。田居为人,尊重贤能的人而轻视无能的人,贤能的人承担重任,无能的人退避,因此双方分开对峙,互不相让。盼子为人,尊重贤能的人而爱护无能的人,贤能和无能的人都承担重任,因此大王仅仅能够保全罢了。”田忌的话,还没有达到推荐贤才的地步。然而凭借一位将领的贤能,使拥有万辆兵车的敌国屈服,所以拥有万辆兵车的富强,不如一位士人的尊贵。
子路问孔子说:“治理国家应该怎么做?”孔子说:“在于尊重贤能的人而轻视无能的人。”子路说:“范氏和中行氏尊重贤能的人而轻视无能的人,他们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孔子说:“范氏和中行氏尊重贤能的人却不能任用他们,轻视无能的人却不能罢免他们。贤能的人知道他们不任用自己而怨恨他们,无能的人知道他们轻视自己而仇视他们。贤能的人怨恨他们,无能的人仇视他们,怨恨和仇视一起到来,即使想要不灭亡,能办到吗?”君子推荐贤才不谋求回报,施予恩惠不解除仇怨。说:“有利于君主和国家就去做,即使像田忌的话那样,也不远离正道。”孔子闲居时,长叹一声说:“如果铜鞮伯华没有死,天下大概就安定了。”子路说:“希望听听他的为人。”孔子说:“他年轻时聪敏而好学,壮年时有勇气而不屈服,年老时有道义而能谦下待人。”子路说:“他年轻时聪敏而好学是可以的,壮年时有勇气而不屈服是可以的,有道义又谦下待人,那又谦下对待谁呢?”孔子说:“由啊,你不知道。我听说:以多数攻击少数,没有不消灭的;以尊贵谦下对待卑贱,没有不成功的。周公制定天下的政令,却谦下对待七十位士人,难道没有道义吗?不能谦下对待士人,就不能推荐贤才;不能推荐贤才,君子就会背离抛弃,小人就会轻慢作乱。介之推十五岁就担任楚国相国,孔子听说后,派人前往查看,回来报告说:‘走廊下有二十五位俊才,堂上有二十五位老人。’孔子说:‘集合二十五人的智慧,智慧超过神明;集合二十五人的力量,力量超过彭祖,用来辅佐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难道能免于祸患吗?’所以推荐贤才并加以进用,铜鞮伯华、介之推做到了这一点。”
楚国令尹去世,楚景公对成公干说:“令尹的职位将归谁?”成公干说:“大概会归屈春吧?”景公愤怒地说:“我的资历哪里比屈春少呢?”成公干说:“义获是天下最担忧的人,而您把他当作朋友。鸣鹤和刍狗,它们的智慧很少,而您玩弄它们。”鸱夷子皮和损颇侍奉屈春,把他当作朋友。这两个人,智慧足以担任令尹,不敢专断他们的智慧,而委托给屈春,所以说:‘令尹的职位会归屈春吧?’魏文侯将要任命相国,在季成子和翟黄之间选择。翟黄对李克说:“君主向您询问相国的人选,您推荐谁?”李克说:“大概是季成子吧?”翟黄不高兴。李克说:“君主向您询问相国,我回答说:‘君主看看他吧。尊贵时看他举荐的人,富裕时看他施予的人,困顿时看他不做的事,贫穷时看他不要的东西。’”君主说:“先生出去吧,我的相国已经决定了。”由此知道相国是季成子。翟黄说:“我举荐的人很多。从前西河没有守将,我举荐吴起;邺没有县令,我举荐西门豹;酸枣治理不好,我举荐北门可;大王想要攻打中山,我举荐乐羊;大王想要派遣治理国家的臣子,我举荐先生;想要辅导太子,我举荐屈侯附触。我哪里对不起季成子?”李克说:“季成子享用千钟的俸禄,十分之九都用在外面,因此得以得到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君主都把他们当作老师。您所举荐的,都是臣子罢了。”于是翟黄自己惭愧无言以对。后来见到段干木,讲述其中的缘故。段干木说:“进用贤才
之难也。子之六举者皆贤,季子为相,子终其次也。夫李克之言,则犹有未尽也。季子之进贤也,不望报,而翟黄望报也】
译这是困难的。您推荐的六位都是贤才,季子担任宰相,您最终会排在其次。李克的话,还有未尽之处。季子举荐贤才,不期望回报,而翟黄却期望回报。
【齐威王游于瑶台,成侯卿来,车从甚都。王望之,谓左右曰:“国至贫也,何出之盛也?”左右曰:“与人者有以责之,受人者有以易之。王试问其説。”俄而成侯卿至,谒曰:“忌也来。”王不应,如是者三。王徐曰:“以国之贫也,何出之盛也?”成侯曰:“死罪,幸赦之,得言其说是忌之举贤也,是王之用人也。昔者忌举田居子为西河,而秦、梁弱;举田解子为南城,而楚人抱绮罗而朝;举黔涿子为冥州,而燕人给牲,赵人给盛;举田种首为即墨,而于齐足究;举刁勃子为大士,而民益富,九族益举。此数良人者,王安枕卧耳,何患贫哉?”夫成侯卿举贤则为富贵也,晏子则不为富贵者也。晏子与缭游十余年,景公欲从而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髙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仕进之臣,何足以补君?”晏子之言是矣,不为望报,不为富贵,而惜乎晏子之未有所举也】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之曰:「是越石甫也,齐人累之。」晏子曰:「噫!解左骖赎之,载与归。」不辞而入,越石甫请絶焉。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得交也,而免子于患,犹为罪乎?」越石甫曰:「吾闻士绌于不知已而仲于知己者,归而不辞,是以请絶也。」晏子乃出谢之曰:「向也见客之容,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以是尊之,以为上客。」夫以为人才不及晏子耳,何晏子之未有所举也?淳于髠侍于宣王,与之论好曰:「古者好马,王亦好马;古者好味,王亦好味;古者好色,王亦好色;古者好士,王独不好士。」宣王曰:「国无士耳,有则寡人亦好之矣。」淳于髠曰:「古者骅骝骐骥,今无有,王选于众,亦好马矣;古者豹象之胎,今无有,王选于众,亦好味矣;古者有毛廧西施,今无有,王选于众,亦好色矣。王必待尧舜禹汤之士而后好之,则禹汤之士亦不好王矣。」故晏子犹未有与于推贤也。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而众说,语我所以治之者,曰:『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教不齐所以教之术。」孔子曰:「欲其大者,乃在于此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观听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神明之主也。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之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夫子贱亦未尝推贤而逹之也,然其道有大于推贤者,曰有利于国家。晋平公问于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其君之力乎,其臣之力乎?」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缝,賔胥无善纯縁,桓公知衣而已,亦其臣之力也。师旷侍曰:「臣请譬之以五味。管仲善断割,隰朋善煎熬,賔胥无善,齐和羮以熟矣。奉而进之,而君不御,谁能强之?亦君之力也。夫管仲诸贤,则犹求富贵也。然其道有进于富贵曰:使君得其志】
【赵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相连曰:“富之则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有郑歌者枪石二人,可与之田万亩。”居久不与,烈侯又命与之,相连未有以易也。番吾君谓相连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相赵四年,亦有所进士乎?”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此三人者,皆足以移君所好矣。”相连乃进是三人者。明日,牛畜侍,道以仁义,约以王道;明日,荀欣侍,教以选綀,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教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徳,使国无不▯。烈侯乃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矣,益其禄以官三人。”故如相连,可谓使君得志,不求富贵者矣】
【晋文
译齐威王在瑶台游玩,成侯卿来了,车马随从非常盛大。威王看着他,对身边的人说:“国家非常贫穷,为什么他的排场如此盛大?”身边的人说:“施予别人的人有理由要求回报,接受别人恩惠的人有理由交换。大王不妨问问其中的缘由。”不久成侯卿到了,禀告说:“忌来了。”威王不回答,像这样三次。威王慢慢地说:“因为国家贫穷,为什么你的排场如此盛大?”成侯说:“死罪,希望赦免我,让我说说其中的缘由。这是田忌举荐贤才,是大王任用人才。从前田忌举荐田居子治理西河,秦国和梁国就衰弱了;举荐田解子治理南城,楚国人就抱着丝绸来朝见;举荐黔涿子治理冥州,燕国人就供给牲畜,赵国人就供给丰盛的食物;举荐田种首治理即墨,齐国就富足完备;举荐刁勃子担任大士,百姓更加富裕,九族更加兴盛。这几位贤良的人,大王可以高枕无忧,何必担忧贫穷呢?”成侯卿举荐贤才就是为了富贵,晏子却不为了富贵。晏子和高缭交往了十多年,齐景公想跟随晏子去见高缭。晏子说:“我听说治理土地的人不能成就王业,为了俸禄做官的人不能成就政事。高缭和我像兄弟一样很久了,不曾指出我的过错,弥补我的缺失。他只是一个谋求仕途晋升的臣子,哪里足以辅佐君主?”晏子的话是对的,他不期望回报,不追求富贵,但可惜晏子没有举荐过贤才。
晏子到晋国去,看见一个披着皮裘、背着草料在路上休息的人,认为他是君子,派人去问他说:“这是越石甫,齐国人拘禁了他。”晏子说:“唉!解开左边的马赎了他,载着他一起回去。”没有告辞就进了门,越石甫请求断绝关系。晏子派人回答说:“我还没有和你结交,却把你从祸患中解救出来,这难道还是罪过吗?”越石甫说:“我听说士人在不被了解的人那里受屈辱,在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得到尊重。回来不告辞,因此我请求断绝关系。”晏子于是出来道歉说:“先前我只看到了你的容貌,现在看到了你的心意。我听说考察实质的人不保留虚声,观察行为的人不苛求言辞,我可以因为言辞而抛弃你吗?因此尊重你,把你当作上宾。”人们认为人才不如晏子罢了,为什么晏子没有举荐贤才呢?淳于髡侍奉齐宣王,和他谈论喜好说:“古代的人喜欢马,大王也喜欢马;古代的人喜欢美味,大王也喜欢美味;古代的人喜欢美色,大王也喜欢美色;古代的人喜欢贤士,大王唯独不喜欢贤士。”宣王说:“国家没有贤士罢了,有的话我也喜欢他们。”淳于髡说:“古代有骅骝、骐骥,现在没有,大王从众人中挑选,也还是喜欢马;古代有豹象的胎肉,现在没有,大王从众人中挑选,也还是喜欢美味;古代有毛嫱、西施,现在没有,大王从众人中挑选,也还是喜欢美色。大王一定要等到尧、舜、禹、汤那样的贤士然后才喜欢他们,那么禹、汤那样的贤士也不会喜欢大王了。”所以晏子还是没有参与推举贤才。孔子对宓子贱说:“你治理单父而百姓喜悦,告诉我你治理的方法。”宓子贱说:“不齐把别人的父亲当作父亲,把别人的儿子当作儿子,抚恤孤儿而哀悼丧事。”孔子说:“好,这是小节,小民归附了,还不足以成就大业。”宓子贱说:“不齐所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的有三人,所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的有五人,所结交的朋友有十一人。”孔子说:“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三人,可以教导孝道了;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五人,可以教导悌道了;结交十一人,可以教导学习了。”这是中节,中等百姓归附了,还不足以成就大业。宓子贱说:“这里有比不齐贤能的人五人,不齐侍奉他们,教给我不齐用来教导百姓的方法。”孔子说:“想要成就大业,就在于此了。”从前尧、舜清静微妙地修身以观察听取天下的意见,致力于招来贤人。举荐贤才,是百福的根源,神明的主宰。不齐所治理的地方小,不齐所治理的地方大,他就和尧、舜相继承了。然而宓子贱也没有推举贤才而使之显达,但他的道有比推举贤才更大的,那就是有利于国家。晋平公问叔向说:“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知道是君主的力量呢,还是臣子的力量呢?”叔向回答说:“管仲善于切割,隰朋善于缝合,宾胥无善于镶边,桓公知道穿衣罢了,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师旷在旁边说:“请让我用五味来作比喻。管仲善于切割,隰朋善于煎熬,宾胥无善于调和羹汤使之熟透。捧着进献,如果君主不吃,谁能强迫他吃呢?这也是君主的力量。”那些管仲等贤人,还是追求富贵的。然而他们的道有比富贵更进一步的,那就是使君主实现志向。
赵烈侯喜欢音乐,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有喜爱的人,可以让他显贵吗?”公仲连说:“让他富有可以,让他显贵则不行。”烈侯说:“好吧。有郑国的歌者石、石二人,可以给他们万亩田地。”过了很久不给,烈侯又命令给他们,公仲连没有理由改变主意。番吾君对公仲连说:“您确实喜好善行,却不知道坚持什么。现在您做赵国相国四年,也有举荐贤士吗?”公仲连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这三个人,都足以改变您所喜好的。”公仲连于是举荐了这三个人。第二天,牛畜侍奉,用仁义之道引导,用王道约束;第二天,荀欣侍奉,教导选拔人才,任用官员使能者居其位;第二天,徐越侍奉,教导节约财物、俭省用度,考察功绩德行,使国家没有不完善的。烈侯于是对相国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吧,增加他们的俸禄以任用这三个人。”所以像公仲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使君主实现志向,不追求富贵的人了。
晋文
公田于虢,遇一叟,问焉曰:“虢之为虢久矣,子处此,闻虢亡,其有说乎?”叟对曰:“虢君断则不能谏,则无与也;不能断,又自谓贤,是以亡也。”文公辍田归,遇赵衰而告之。赵衰曰:“其人安在?”公曰:“未与之来也。”赵衰仰首而叹曰:“哀哉!古之君子,听其言则用其人;今之君子,听其言则弃其身。故晋国之推贤者,莫如赵衰也。”或论赵衰与舅犯之贤也。有士欲达于文公,因舅犯终歳不逹,因赵衰三日而逹之。故晋国之推贤者,莫如赵衰也。晋平公过九原而叹曰:“嗟乎!此地之蕴吾良臣多矣!若使死者起也,吾谁与归乎?”叔向对曰:“其赵武乎?”平公曰:“子党于子之师也。”对曰:“臣敢言赵武之为人也。立若不胜衣,言若不出于口。然其身举士于白屋之下者四十六人,皆得其意而君赖其利。及文子之死也,四十六人皆就賔位。故晋国之推贤者,莫文子若也。”汉末,邑仲卿舒人也,以治行入为大司农,惇厚公直,不可交以私。胶东相张敞与之书曰:“明主游心太古,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敞逺守剧郡,驭于绳墨,胸臆约结,固无竒耳。即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徳,掌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歳余梁肉,有无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韩信虽竒,赖萧公而后信。故事因时各逹。英雄如必伊尹吕望而后荐之,则此人不因足下而进矣。”邑感其言,始荐达贤士大夫,朝廷多得其助焉。昔子贡问于夫子曰:“春秋之大夫,孰为贤也?”夫子曰:“其鲍叔、子皮乎?”子贡曰:“抑其管仲、子产也?”夫子曰:“吾闻鲍叔之荐管仲,子皮之荐子产,至于管仲、子产则未有所举也。故举贤推能,则惟鲍叔、子皮有焉】
译晋文公在虢国打猎,遇到一位老人,便问他:“虢国作为虢国已经很久了,你住在这里,听说虢国灭亡了,有什么说法吗?”老人回答说:“虢君刚愎自用,不能接受劝谏,于是无人敢进言;他不能决断,却又自认为贤能,因此灭亡了。”文公停止打猎回国,遇见赵衰并告诉了他这件事。赵衰问:“那个人在哪里?”文公说:“没有和他一起来。”赵衰仰头叹息说:“可悲啊!古代的君子,听到别人的言论就任用那个人;现在的君子,听到别人的言论就抛弃那个人。所以晋国推崇贤能的人,没有比得上赵衰的了。”有人议论赵衰和舅犯的贤能。有一位士人想向文公进言,通过舅犯推荐,整年都没有成功;通过赵衰推荐,三天就成功了。所以晋国推崇贤能的人,没有比得上赵衰的了。晋平公经过九原时叹息说:“唉!这里埋藏着我国许多良臣!如果让死者复活,我将与谁一起治国呢?”叔向回答说:“大概是赵武吧?”平公说:“你是偏袒你的老师啊。”叔向回答说:“臣斗胆说说赵武的为人。他站立时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说话时好像声音发不出口。然而他举荐出身寒微的士人四十六位,都符合他的心意,国君也依靠他们获得利益。等到赵武去世时,这四十六位士人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丧礼。所以晋国推崇贤能的人,没有比得上赵武的了。”汉代末年,陈邑仲卿是舒地人,因为治理有方被提拔为大司农,他敦厚公正,不能用私情交往。胶东相张敞写信给他:“英明的君主心向远古,广泛延揽优秀人才,这确实是忠臣竭尽思虑的时候。我远在边郡治理繁重的政务,受法律约束,胸中郁结,本来没有什么奇谋。即使有,又能施展在哪里呢?您凭借清明的德行,掌管国家农业大业,就像饥饿的人觉得糟糠甘甜,丰收之年粮食肉类有余,有无的形势不同啊。从前陈平虽然贤能,必须依靠魏倩推荐才能进身;韩信虽然奇特,必须依靠萧何信任才能被任用。所以事情因时势不同而各自通达。如果英雄必须像伊尹、吕望那样才推荐,那么这些人就不会因为您而进身了。”陈邑被他的话感动,开始推荐贤士大夫,朝廷因此得到了很多帮助。从前子贡问孔子:“春秋时期的大夫,谁最贤能?”孔子说:“大概是鲍叔、子皮吧?”子贡说:“难道不是管仲、子产吗?”孔子说:“我听说鲍叔推荐管仲,子皮推荐子产,至于管仲、子产,却没有听说他们举荐过别人。所以举荐贤能、推举人才,只有鲍叔、子皮具备这种品德。”
【臣观举贤之说,春秋尚之后世,以权归于上,外避朋党,而隂固爵禄,是或一道也】
任举章第十三
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逺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任举之事,人主之所恶也。然不任举,则人臣无以事其君。通者相让,任者相助,有善相引,有过相规,名位相让,功过共事,久而不渝,逺而不疑。故朋友之谊正,而后君臣之道备。使为人臣者,自私其身,闻见违人,利禄与已得,则据之不任一人,不举一事,上谀其君,下悦妻子。此则佣▯之所治也。儒者以善公之,人以贤分之,友以爵禄公之,天下人君以是取臣,则朋党之疑消,彚征之途辟也】
【方春秋时,列国卿士相与善者,有吴季子、郑子产、晋叔向、范宣子。季札过郑,子产贻之缟带,季子报以纻衣。防就学焉,病就宿焉。语执政而必归之礼也。子产之铸刑书,叔向以书告之曰:「始吾有虞于子,今则已矣。昔先王议事以制,不为刑辟,惧民之有争心也。是故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为禄位,以劝其从,犹惧其未也。故诲之以忠,使之以和,涖之以彊,断之以刚。犹求圣哲之士,忠信之长,慈惠之师,民于是可任使也。不生祸乱,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以徴于书,微幸而成之,不可为矣。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三辟之兴,皆叔世也。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欲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土之典,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则将弃礼而徴之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乱狱滋丰,贿赂并行,终子之世,郑其败乎?肸闻之:「国将亡,必多制。」其此之谓矣。子产复之书曰:「若吾子之言,侨不才,不能及逺,吾以救世也。既不承命,敢忘大恵?」及范宣子听晋政,诸侯之币重,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曰:「子为晋国,不闻令徳,而闻重币,侨也惑之。侨闻君子长国家者,非无贿之患,而无令名之难。诸侯之贿聚于公室,则诸侯贰。若吾子赖之,则晋国贰。诸侯贰,则晋国壊。晋国贰,则子之家坏。何没没也?夫令名,徳之舆也。徳,国家之基也。有基无壊,无亦是务乎?有徳则乐,乐则能久。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有令徳也,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有令名也,恕思以明徳,则令名载而行之,是以逺至迩安。毋宁使人谓子实生我,而谓浚我以生乎?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宣子悦,乃轻币。故如叔向、子产,则可谓闻善相告,见善相示者矣】
【被庐之搜,晋始作三军,谋元帅于赵衰。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説礼乐而敦诗书,诗书义之府也,礼乐徳之则也,徳义利之本也。君其试之。”乃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郤縠卒,先轸将中军,胥臣佐下军,上徳也。及后,狐毛卒,使赵衰代之。辞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军也,善军伐有赏,善其君有赏,能其官有赏。且居有三赏,不可废也。且臣之伦,箕郑、胥婴、先都在。”乃使先且居将上军。公曰:“赵衰三让其所让,皆社稷之卫也。”以赵衰之故,搜于清源,作五军。赵衰将新上军,箕郑佐之。胥婴将新下军,先都佐之。晋诸君子于是多让也,故爵位相先,则赵衰、狐偃诸贤之谓。夫夷之搜时,先轸已没于秦师,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皆卒矣。公欲使箕郑父先都将上军,士谷、梁益耳将中军。先克曰:“狐赵之勲不可废也。”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绵上之搜,则范匄为政。故晋人三搜而卿大夫之名著于天下,爵位相先之谓也】
【宣王之末年,王政始衰,杜伯骤谏,王欲杀之,左儒不可,王遂杀之。左儒曰:“臣而失言于君,不忠;失情于友,不信
译臣观察举荐贤才的说法,春秋以后,后世将权力归于君主,对外避免结党营私,对内暗中巩固爵位俸禄,这或许是一条可行的途径。
任举章第十三
儒者听到善行就互相告知,见到善举就互相展示,在爵位上互相推让,在患难中互相赴死,长久地互相等待,遥远地互相招致。他们推举任用人才,就是这样的。
【推举任用人才这件事,是君主所厌恶的。然而如果不推举任用人才,那么臣子就无法侍奉君主。通达事理的人互相谦让,被任用的人互相协助,有善行互相引荐,有过失互相规劝,名声地位互相推让,功劳过错共同承担,长久而不改变,遥远而不怀疑。所以朋友的道义端正了,然后君臣的大道才完备。假使做臣子的,只顾保全自身,听到见到的违背他人,利禄只让自己得到,就据为己有,不推举一个人,不举荐一件事,对上谄媚君主,对下取悦妻子儿女。这就是佣人所能治理的。儒者将善行公之于众,人们以贤能来分配,朋友以爵位俸禄来共享,天下君主以此选拔臣子,那么结党营私的嫌疑就会消除,贤才汇聚的道路就会开辟】
【在春秋时期,各国卿士中互相友善的,有吴国的季札、郑国的子产、晋国的叔向、范宣子。季札经过郑国,子产赠送他白绢带子,季札用苎麻衣服回报。季札向子产请教学问,生病时在子产处住宿。谈论政事必定归于礼制。子产铸造刑书,叔向写信告诫他说:“起初我对您有忧虑,现在则没有了。从前先王议论政事来制定法度,不预先公布刑法,是害怕百姓产生争讼之心。所以用道义来防范,用政令来纠正,用礼制来推行,用信用来坚守,用仁爱来奉行。制定爵位俸禄,来鼓励人们顺从,还担心不够。所以用忠诚来教诲,用和谐来使用,用刚强来治理,用刚毅来决断。还寻求圣哲之士,忠信的长官,慈惠的老师,百姓于是可以任使。不产生祸乱,百姓知道有刑法,就不忌惮上级,并且产生争讼之心,依据刑法来争讼,侥幸成功,这就不可行了。夏朝有乱政而制定禹刑,商朝有乱政而制定汤刑,周朝有乱政而制定九刑。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衰败的时代。现在您辅佐郑国,划定田界,设立谤政,制定参辟,铸造刑书,想要以此安定百姓,不也太难了吗?《诗经》说:‘效法文王的刑法,是文王的典范,用来安定四方。’又说:‘效法文王,万国都信服。’像这样,还有什么刑法?百姓知道争讼的端由,就会抛弃礼制而依据刑法,锥刀之利,都要争讼,混乱的诉讼增多,贿赂并行,在您这一代,郑国大概要败亡吧?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一定有很多制度。’说的就是这个。子产回信说:‘像您所说的,我子产不才,不能考虑长远,我是为了挽救时世。既然没有接受您的命令,怎敢忘记您的大恩?’等到范宣子主持晋国政事,诸侯的贡赋很重,子产托子西带信给范宣子,告诉他说:‘您主持晋国,没听说有美德,却听说贡赋很重,我感到困惑。我听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是担心没有财货,而是担心没有美名。诸侯的财货聚集在公室,那么诸侯就会二心。如果您依赖这些,那么晋国就会二心。诸侯二心,那么晋国就会败坏。晋国二心,那么您的家就会败坏。为什么这样糊涂呢?美名,是美德的车乘。美德,是国家的根基。有根基不坏,不也应该致力于此吗?有美德就快乐,快乐就能长久。《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有美德,上帝监视你,不要有二心。有美名,用宽恕来彰显美德,那么美名就会承载并推行,因此远方的人到来,近处的人安定。宁可让人说您确实生养了我,还是说您榨取我来养活您呢?大象因为有牙齿而焚毁自身,是因为财货。’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减轻了贡赋。所以像叔向、子产,就可以说是听到善行互相告知,见到善举互相展示了】
【被庐阅兵,晋国开始设立三军,向赵衰咨询元帅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我多次听到他的言论。他喜爱礼乐,崇尚诗书,诗书是道义的府库,礼乐是美德的准则,美德道义是利益的根本。您不妨试试他。”于是让郤縠率领中军,郤溱辅佐他。让狐偃率领上军,狐偃推让给狐毛,自己辅佐狐毛。任命赵衰为卿,赵衰推让给栾枝,先轸辅佐他。荀林父驾车,魏犨担任车右。郤縠去世,先轸率领中军,胥臣辅佐下军,这是崇尚美德。后来,狐毛去世,让赵衰代替他。赵衰推辞说:“城濮之战,先且居辅佐军队,善于军事有赏,善于辅佐君主有赏,胜任官职有赏。先且居有三项赏赐,不可废弃。况且我的同辈,箕郑、胥婴、先都在。”于是让先且居率领上军。晋文公说:“赵衰三次推让,他所推让的人,都是国家的保卫者。”因为赵衰的缘故,在清源阅兵,设立五军。赵衰率领新上军,箕郑辅佐他。胥婴率领新下军,先都辅佐他。晋国的君子们于是多有谦让,所以爵位互相推让,就是赵衰、狐偃等贤人的做法。夷地阅兵时,先轸已经死在秦军,赵成子、栾贞子、霍伯、臼季都去世了。晋文公想让箕郑、先都率领上军,士谷、梁益耳率领中军。先克说:“狐氏、赵氏的功勋不可废弃。”让狐射姑率领中军,赵盾辅佐他。绵上阅兵,范匄执政。所以晋国三次阅兵,卿大夫的名声显扬于天下,这就是爵位互相推让的意思】
【周宣王末年,王政开始衰败,杜伯屡次进谏,宣王想杀他,左儒不同意,宣王于是杀了他。左儒说:“臣子对君主失言,是不忠;对朋友失情,是不信
,遂死之。”葢自是周无诤臣也。荀林父之败归,而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艾也。困兽犹鬭,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而后喜,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己”,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何以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于是晋侯使复其位。叔孙豹防诸侯于虢,而季孙宿伐莒,取郓。莒人告于防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凟齐盟矣,请戮其使。”于是赵文子求货于叔孙,弗与,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豹曰:“诸侯之防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晋人犹请,乃裂裳帛而与之。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有是三者,又可戮乎?”乃为请于楚而舍之。故爵位相先,患难相死,士贞子、叔孙豹有焉】
译于是,他就为此而死。大概从这时起,周朝就没有敢于直言规劝的臣子了。荀林父兵败归来,请求处死自己,晋侯想要答应他,士贞子劝谏说:“不可以。”在城濮之战中,晋军连续三天吃干粮,晋文公脸上仍然带着忧虑的神色,身边的人说:“有喜事却忧愁,难道有忧愁却高兴吗?”晋文公说:“得臣还在,我的忧虑还没有消除。受困的野兽尚且还要搏斗,何况是一国的宰相呢?”等到楚国杀了子玉,晋文公才高兴起来,这是可以知道的。(当时晋文公)说“没有人再能危害我了”,这是晋国两次战胜而楚国两次战败的结果。如今上天或许要大大警示晋国,如果又杀了荀林父来加重楚国的胜利,晋国拿什么与楚国竞争呢?荀林父侍奉君主,进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他是国家的保卫者,怎么能杀他呢?于是晋侯让荀林父恢复了原来的职位。叔孙豹在虢地防备诸侯,而季孙宿攻打莒国,夺取了郓地。莒国人向在虢地的叔孙豹告状说:“盟约刚刚订立,军队还未撤退,鲁国就攻打莒国,这是亵渎了齐国的盟约,请杀了鲁国的使者。”于是赵文子向叔孙豹索取财物,叔孙豹不给,梁其踁说:“财物可以用来庇护自身,您为什么吝惜呢?”叔孙豹说:“诸侯的军队是保卫国家的,我如果因为给了财物而免于灾祸,鲁国必定会遭受军队的讨伐,这是给鲁国招来祸患。虽然怨恨季孙,但鲁国有什么罪过?叔孙氏外出,季孙氏留守,由来已久,我又怨恨谁呢?”晋国人仍然请求,叔孙豹这才撕下衣裳上的帛给他们。赵孟听说这件事后说:“面临祸患而不忘记国家,这是忠诚;考虑危难而不超越职权,这是守信;为国家谋划而忘记死亡,这是坚贞。具备这三种品德,又怎么能杀他呢?”于是赵孟向楚国请求,赦免了叔孙豹。所以,在爵位上互相推让,在患难中互相效死,士贞子、叔孙豹身上就有这样的品德。
【建武中,徴范升为博士。范升让曰:“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守吕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臣不及也。而不以时退,与恭并立;知羌学,又不能引逹,诚慙负,无以立于世。夫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以为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羌。”上不许,而愈嘉其贤。后升为出娄所告,出系论死。杨政以箭贯耳,抱升子伏道旁草间,望驾至,持章叩头白升寃,且曰:“升三娶,仅一子,今适三歳,孤之可哀。”虎贲惧惊乗舆,引弓射不退,旄头刅之,伤胸又不退。上为下尺一出升,诏理官曰:“乞杨生师,故如范升。”杨政可谓爵位相先,患难相死者矣。自是而后,志节之士浸习成风,然非仁人不能也】
【钟兴尝受《公羊春秋》于丁恭,兴以授皇太子诸王,得封闗内侯。引拜兴,前谢曰:“臣无功,不敢受爵。”上曰:“生教训太子诸王,明先圣之道,非功而何?”对曰:“臣经受之师丁恭,臣适传诵耳。”于是诏封恭《欧阳尚书》尚书博士缺,上欲用桓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睾凯。”上不许,乃拜荣为博士,引闳为议郎。当建武中,豫章何阳以选明经授太子书,上从容问:“若本师谁也?”曰:“臣师沛国桓荣。”上即召荣,问《尚书》大善之,曰:“得生几晚!”当时司徒歙坐汝南度田不实论死,诸生守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髠剔者。平原礼震十七,自系求代死,而歙已瘐死狱中。于是掾陈元上书追理,得赐印绶赠赙焉。及后党锢祸发,李固、杜乔先死非命,有诏暴尸,敢临者族。固弟子汝南郭湸年甫成童,左持章奏,右贯鈇锧,乞收▯,不许,乃往临哭,前陈辞与南阳董班守固丧不去。太后闻而不诛。会乔故掾杨匡闻乔死,号泣星行至洛,着故赤帻为门亭史守防尸,驱蝇蚊积十二日,乃要鈇锧诣阙请收骸。太后许焉。葢是时重经师气节相励,故爵位相先,患难相死,则东汉诸贤盛于春秋矣】
【防范叔度,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辟为功曹。防融为刺史所案,当得重谴,欲以权相济,托病去。融大恨之。范东至洛,变姓名为廷尉狱卒。居亡何,融果系狱,范侍卫左右,甚劳苦。融怪其为范,而殊不意,谓之曰:“卿何似我廉功曹?”范诡之曰:“君困▯瞀耶?”融系久疾病,范随养视,竟融死,不言身,自将车送丧至南阳▯毕,乃去。后辟公府,所受学师薛汉坐楚狱诛,众莫败视,范往敛收之。帝召入诘责,范叩头曰:“臣愚无▯,以为汉已伏诛,亦足示国法矣,诚不忍师资之情,罪当坐。”帝以其词直壮之,问曰:“若岂防颇后耶?与右将军褒、大司马丹有属乎?”对曰:“褒臣曾祖,丹臣祖也。”帝曰:“怪卿胆志乃尔,知是也。”以为云中守。其后有戴就者,为郡仓曹掾,太守成公浮坐诬赃罪,部从事薛安按之,收就下狱,使证太守,备五毒不易辞,又烧鋘斧,使就挟于肘腋,就语狱卒:“炽之勿冷也。”每上彭考,因止饭食,掇体中焦肉坠者自啗食之,又覆舩下薰以马通,以大针刺指中,卒不肯服。安乃呼谓之曰:“太守罪秽狼籍,卿何故以骨肉相扞?”就对曰:“太守剖符大臣,以死报国,卿虽衔命,宜申断寃毒,奈何诬枉忠良,强相掠理,令臣谤其君子,证其父乎?”安竒其节,乃解械更与美谈,表释其事故,防范而降。至于戴就,亦可谓患难相死者矣。当戴就时,有缪肜仕县为主簿,县令被章见考,诸吏皆畏惧自诬,彤独证据其事,掠考备至,体生虫蛆,更换五狱,逾涉四年,令卒以免。陇西梁湛召为决曹史,湛病卒,彤送还陇西,会西羌乱,湛家皆避去他郡,彤独留不去,为起坟冡,潜穿土窟,昼防夜作,及贼平而坟已立。是皆未至于中道也,而激励名节为难能,虽通儒无讥焉】
【汉魏而后,士怵于死党之誽。葢自杜众与李云并诛,而廷无危论;又自陈容与臧洪俱死,而世少安澜。至于孙丞断踝以明,二陆刘濂结衣以从其兄,南北人才雕坠,尽矣。唐
译建武年间,朝廷征召范升担任博士。范升推辞说:“臣与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一同研习《梁丘易》。两位先生年事已高,经学造诣深厚,臣比不上他们。如果不及时退让,却与梁恭并列;知道吕羌学问好,又不能引荐他,实在惭愧辜负,无法立足于世。只诵读而不践行,有知识却不表达,不能做人师。愿意推让博士之位,以避开梁恭、吕羌。”皇上不答应,反而更加赞赏他的贤德。后来范升被出娄告发,被捕入狱判处死刑。杨政用箭穿过耳朵,抱着范升的儿子伏在路边草丛中,望见车驾到来,拿着奏章叩头陈述范升的冤屈,并且说:“范升娶了三次妻,只有一个儿子,现在刚三岁,让他成为孤儿实在可怜。”虎贲武士害怕惊动皇帝车驾,拉弓射他,他不退;旄头用刀刺他,刺伤胸部,他仍不退。皇上为此下诏将范升释放,对审理官员说:“杨生是为了他的老师,所以像范升这样。”杨政可以说是把爵位推让给别人,在患难中为朋友牺牲的人了。从此以后,有志节的人士逐渐形成风气,但这不是仁人做不到的。
钟兴曾经向丁恭学习《公羊春秋》,钟兴将所学传授给皇太子和各位诸侯王,被封为关内侯。钟兴被引见拜官,上前谢恩说:“臣没有功劳,不敢接受爵位。”皇上说:“你教导太子和各位诸侯王,阐明先圣的道理,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钟兴回答说:“臣向老师丁恭学习,臣只是传诵罢了。”于是皇上下诏封丁恭为博士。《欧阳尚书》博士职位空缺,皇上想任用桓荣。桓荣叩头推辞说:“臣经学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彭闳、扬州从事睾凯。”皇上不答应,于是任命桓荣为博士,引荐彭闳为议郎。在建武年间,豫章人何阳因选拔精通经学的人教授太子读书,皇上随意问:“你的老师是谁?”何阳说:“我的老师是沛国人桓荣。”皇上立即召见桓荣,询问《尚书》,非常赞赏,说:“得到你太晚了!”当时司徒歙因汝南度田不实被判处死刑,学生们守在宫阙请求宽恕的有一千多人,甚至有剃光头发表示哀痛的。平原人礼震十七岁,自己绑缚请求代死,而歙已经在狱中病死了。于是属吏陈元上书追诉,得以赐予印绶和丧葬费用。后来党锢之祸爆发,李固、杜乔先非正常死亡,有诏令暴尸街头,敢去吊唁的灭族。李固的学生汝南人郭湸刚成年,左手拿着奏章,右手拿着斧锧,请求收殓尸体,不被允许,于是前往吊唁哭泣,陈述辞别,与南阳人董班守护李固的灵柩不离开。太后听说后没有诛杀他们。恰逢杜乔以前的属吏杨匡听说杜乔死了,号哭星夜赶到洛阳,穿着以前的赤帻担任门亭史守护尸体,驱赶苍蝇蚊子,过了十二天,于是带着斧锧到宫阙请求收殓骸骨。太后答应了。大概这时重视经师的志节相互激励,所以爵位推让,患难相死,那么东汉的贤人比春秋时期还要兴盛。
范滂字叔度,永平初年,陇西太守邓融征召他担任功曹。范滂认为邓融被刺史弹劾,应当受到重罚,想用权变来救济他,便托病离去。邓融非常怨恨他。范滂东行到洛阳,改换姓名担任廷尉狱卒。过了不久,邓融果然被捕入狱,范滂在左右侍奉,非常劳苦。邓融奇怪他像是范滂,却完全没想到,对他说:“你像我以前的廉功曹吗?”范滂诡辩说:“您困顿糊涂了吗?”邓融被囚禁很久生病,范滂跟随照顾,直到邓融死,都不表明身份,自己驾车送丧到南阳,丧事完毕,才离去。后来被公府征召,他所受学的老师薛汉因楚狱被杀,众人没有敢去收殓的,范滂前往收殓。皇帝召他入宫责问,范滂叩头说:“臣愚昧无知,认为薛汉已经伏法,也足以显示国法了,实在不忍心师生之情,罪当连坐。”皇帝认为他言辞正直壮烈,问说:“你难道稍微后悔吗?与右将军朱褒、大司马朱丹有亲属关系吗?”回答说:“朱褒是臣的曾祖父,朱丹是臣的祖父。”皇帝说:“奇怪你的胆量志向竟然这样,知道了。”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后来有个叫戴就的人,担任郡仓曹掾,太守成公浮因诬陷赃罪,部从事薛安查办他,逮捕戴就下狱,让他作证指控太守,受尽五种酷刑不改变口供,又烧红斧钺,让戴就夹在腋下,戴就对狱卒说:“烧旺些不要冷。”每次上刑拷打,就停止吃饭,捡起身上烧焦掉落的肉自己吃,又覆盖船下用马粪熏,用大针刺手指,最终不肯服罪。薛安于是叫他说:“太守罪过狼藉,你为什么要用骨肉之情来庇护他?”戴就回答说:“太守是剖符的大臣,以死报国,你虽然奉命,应当申辩冤屈,怎么能诬枉忠良,强行拷问,让臣诽谤他的君子,证明他的父亲呢?”薛安惊奇他的节操,于是解除刑具给他美好的谈话,上表释放他,所以范滂降职。至于戴就,也可以说是患难相死的人了。在戴就的时候,有个叫缪彤的人,在县里担任主簿,县令被弹劾受审,其他官吏都畏惧自己诬陷,只有缪彤证据确凿,拷打备至,身体生虫蛆,更换五个监狱,超过四年,县令最终得以免罪。陇西人梁湛召他担任决曹史,梁湛病死,缪彤送他回陇西,恰逢西羌作乱,梁湛家都躲避到其他郡,只有缪彤留下不去,为他修筑坟墓,暗中挖土洞,白天隐藏晚上工作,等到贼寇平定而坟墓已经建成。这些都是没有达到中途而激励名节难以做到的,即使是通儒也没有讥讽。
汉魏以后,士人害怕因结党而死。大概自从杜众与李云一同被杀,朝廷就没有正直的言论;又自从陈容与臧洪一同死去,世间就少有安宁。至于孙丞断踝以表明心志,二陆刘濂结衣跟随他们的兄长,南北人才凋零,尽了。唐
宋之荐举,与晋魏之表让,半为空名。其悃愊推逊,惟娄师徳、卢怀慎有足称焉。师徳称战将有边功,而黾勉受唾以承垢。师徳甞荐狄仁杰可为宰相,仁杰不知也,数短之。武后谓仁杰曰:「师徳贤乎?」仁杰曰:「师徳往为将,谨守着劳,贤则不知也。」又问:「师徳知人乎?」仁杰曰:「臣与共事久,未见其知人。」后曰:「朕知卿乃师徳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出其奏示之,仁杰慙,出而太息曰:「娄公盛徳包容我久,我终不能测其涯际矣。」卢怀慎以清俭闻,不营产业,得禄赐遂散于故人亲戚,辄尽。及在大位,自以才不及姚崇,每事皆推崇。久之,以疾乞骸。又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既属疾,宋璟、卢从愿往▯之,见敝箦单席,门不具帷箔,防风雨至,举席自障。日晏,食蒸豆二器,酒数杯。别己执二人手曰:「上求治业,倦勤将有憸人乗间而进者,公等志之。」其逺虑如此。武后时尝问仁杰曰:「朕要一好人任使,有乎?」仁杰对曰:「何所用之?」武后曰:「使为将相耳。」仁杰曰:「料陛下若求文章资歴,则今之李峤、苏味道足矣,岂非文士龌龊?思得大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务乎?」武后悦曰:「是也。」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忠于国家。」后即征为洛州司马。他日又求贤,仁杰曰:「臣前言张柬之未用也。」后曰:「已迁之矣。」仁杰曰:「臣以为可相,非可为司马。」乃迁秋官侍郎。及姚崇将赴灵武,后又令举内外可为宰相者,崇曰:「张东之沈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年老,惟陛下亟用之。」即时召见,为同凤阁侍郎平章事。故如娄师徳、卢懐慎、狄仁杰、姚崇者,可谓知所任举者矣】
译宋代的荐举制度,与晋、魏时期的表奏辞让,多半只是空名。其中真诚恳切、谦逊推让的,只有娄师德、卢怀慎值得称道。娄师德称赞战将有边疆战功,自己却勤勉忍受唾骂以承担污名。娄师德曾经推荐狄仁杰可以担任宰相,狄仁杰却不知道,多次在武则天面前说娄师德的短处。武则天问狄仁杰:“娄师德贤德吗?”狄仁杰说:“娄师德过去担任将领,谨慎守职、勤劳尽责,至于是否贤德,我不知道。”武则天又问:“娄师德能识人吗?”狄仁杰说:“我与他共事很久,没见他识人。”武则天说:“我知道你正是娄师德所推荐的,这也可以说是识人了。”于是拿出娄师德的奏章给狄仁杰看,狄仁杰感到惭愧,退朝后长叹说:“娄公以盛德包容我很久了,我终究无法测度他的境界啊。”卢怀慎以清廉俭朴闻名,不经营产业,得到俸禄赏赐就分给故旧亲戚,总是分完。等到身居高位,自认为才能不及姚崇,每件事都推崇姚崇。过了很久,因病请求退休。又推荐宋璟、李杰、李朝隐、卢从愿。既然已经患病,宋璟、卢从愿前去探望他,看见破旧的席子、单薄的床铺,门上没有帷帐,风雨来袭时,举起席子遮挡。天色已晚,只吃两碗蒸豆,喝几杯酒。分别时,握着两人的手说:“皇上追求治国大业,倦怠勤政时将会有奸邪之人趁机进用,你们要记住这一点。”他的深谋远虑就是这样。武则天时期曾问狄仁杰:“我想要一个好人来任用,有吗?”狄仁杰回答说:“打算用来做什么?”武则天说:“让他担任将相罢了。”狄仁杰说:“料想陛下如果寻求文章资历,那么现在的李峤、苏味道就足够了,难道不是文人拘谨狭隘吗?是想得到大才来任用,以完成天下的政务吗?”武则天高兴地说:“是的。”狄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这个人虽然年老,却是真正的宰相之才,而且很久没有得到任用。如果任用他,必定对国家尽忠。”武则天随即征召他为洛州司马。过些日子又寻求贤才,狄仁杰说:“我之前说的张柬之还没有被任用。”武则天说:“已经升迁了。”狄仁杰说:“我认为他可以当宰相,不是只能当司马。”于是升任秋官侍郎。等到姚崇将要赴任灵武,武则天又让他举荐内外可以担任宰相的人,姚崇说:“张柬之深沉厚重有谋略,能决断大事,而且他年事已高,希望陛下尽快任用他。”当时立即召见,任命为同凤阁侍郎平章事。所以像娄师德、卢怀慎、狄仁杰、姚崇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如何举荐人才的人了。
【唐时天子犹留意于人才,如常何之于马周,张循宪之于张嘉贞,皆发一策,核一事,奋迹天衢之上,最后称李吉甫之纳裴垍,取笔疏列二十余人,数日之内拔用殆尽,然互有短长,不臻于纯儒。宋时称吕蒙正圣功为相,孜孜以荐引人才为先务,每四方官吏请谒,必问其所在,人才姓名行事,去辄疏记藏素袋中,有一人数见称引,辄先用,故在位朝列咸称得人。真宗束封,行过洛,即其家省之,引见诸子,问谁可用者,对曰:“臣诸子皆驽,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州推官,宰相才也。”客有富言者,白见其子,请得侍太祝学,许之,既见大惊曰:“此儿他日名位与吾埓,而勲望过之。”勅诸子礼貌,则郑公弼也。尝问诸子曰:“我为相,外议云何?”对曰:“大人居位甚称,但外人颇云无能。”蒙正笑曰:“我信无能,但有一能,能用人耳。”其后有虞允文彬甫,初在郎署,为秦桧所摈不用,既与相康伯有旧,亦不相往来。乾道初,始以陈俊卿荐参大政,寻出抚蜀,已复召为相,尝称宰相以人才为要务,每以人才列为三等,有闻见辄记之,号《馆才録》,次第举用,其所甄荐如洪适、汪应辰、胡铨、周必大、王十朋、赵汝愚、李焘之伦,皆一时名贤,又举梁克家自代,遂与并相。允文生于衰朝,以采石之勲动主知,不能与前宋比绩,而其荐名士,抑金使,荐朱熹,识器迈于时贤,故任举之道,吕蒙正、虞允文有焉】
【史鱼数荐蘧伯玉于灵公。灵公曰:“诺。”其后未用。史鱼入曰:“臣闻抱玉入庭,不如贡贤。夫国危者则思安,安国以人,思人以贤,君何疑焉?”灵公未之信也。以谓史鱼庭褒虚饰,良久乃应之。火鱼出,谓其子曰:“昔禽息碎首以荐百里奚,吾则未能也。今言伯玉于公,而公不信,则不如死也。”将自杀以明之,曰:“我死勿敛,用伯玉乃敛。”灵公闻之,曰:“痛哉!寡人徒以史鱼谦退,欲进士也,而不意其信如此也。是寡人之罪也。”乃拜伯玉,而后哭史鱼也。伯玉使于楚,逢公子晢濮水之上,接草而待,曰:“闻上士可以托色,中士可以托词,下士可以托财。三言者固可得托乎?”伯玉曰:“谨受命。”伯玉见楚王,使事毕,从容言士。王曰:“何国最多士?”伯玉曰:“惟楚多士,而楚不能用。”王曰:“何也?”伯玉曰:“子胥生于楚,而吴善用之;贲皇生于楚,而晋善用之。今者臣之来,逢子哲濮水之上,是将使吴用之乎?使晋用之乎?”于是楚王发使者追子晳于濮水之上。是非伯玉之言,而楚先臣之言也。由其道,亦可以久逺。故久相待,逺相致,则史鱼蘧伯玉有焉】
【臣观任举之事,回遹易生,汉人救以连坐,其弊愈滋,要以儒术相资,不为党耳】
特立独行章第十四
儒有澡身而浴徳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髙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道在天下,徳在一身。専而治之,以为静;公而与之,以为正。言者,不得已而鸣之也。急于知,则有智名;急于为,则有勇功。临深为髙,非勇也;加少为多,非智也。以为可为而轻为之,则与世同治;以为不可为而不为,则与世同乱。异同在于世,是非正于己。易曰:「上火下泽,暌。君子以同而异。」火之与泽,皆静也;或上或下,皆正也。火不临深,泽不加多。二女异志,不言而分行,故谓之暌。易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兊者少也,防者长也。兑陈而防伏,少女将外,长女在内,则必有取之者矣。失是不取,过不在我,故谓之大过。君子之在同而异,独立不惧,则取之此也。人臣以是事君,则怨恶少而祸谴不至也】
【鲁有周丰者,哀公执贽请见之,不可。公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敢问何施而得此于民也?”丰对曰:“君不察乎?墟墓之问,未施哀于民而民哀;宗庙
译唐时天子尚留意于人才,如常何之于马周,张循宪之于张嘉贞,皆因举荐一策、核实一事,便使人才奋迹于朝廷之上。最后称道李吉甫举荐裴垍,取笔疏列二十余人,数日之内拔用殆尽,然而这些人互有短长,未能臻于纯儒之境。
宋时称吕蒙正为圣相,孜孜不倦以荐引人才为先务。每当四方官吏前来请谒,他必问其所在,记下人才姓名及行事,回去便疏记藏在素袋中。有一人多次被称引,便先予任用,所以在位朝臣都称他用人得当。真宗封禅,路过洛阳,到他家中省视,引见他的诸子,问谁可用,吕蒙正回答说:“我的诸子都平庸,不足用,有个侄子吕夷简,任颍州推官,有宰相之才。”有富言的客人,请求见他的儿子,希望能侍奉太祝学,吕蒙正答应了。见面后大惊说:“这孩子日后的名位与我相当,而功望超过我。”告诫诸子以礼相待,这就是郑公吕弼。吕蒙正曾问诸子说:“我任宰相,外间议论如何?”回答说:“大人位居相位很称职,但外间颇有人说您无能。”吕蒙正笑着说:“我确实无能,但有一能,能用人罢了。”
其后有虞允文,字彬甫,初在郎署,被秦桧排挤不用,既与宰相康伯有旧交,也不相往来。乾道初年,才由陈俊卿举荐参与大政,不久出外安抚蜀地,后又召为宰相,曾称宰相以人才为要务,每将人才列为三等,有闻见便记下,号《馆才録》,依次举用,他所甄别举荐的如洪适、汪应辰、胡铨、周必大、王十朋、赵汝愚、李焘等人,都是一时名贤,又举梁克家自代,于是与他并相。虞允文生于衰世,以采石之功感动君主知遇,不能与前宋相比绩,但他举荐名士,抑制金使,举荐朱熹,识见器度超越时贤,所以任举之道,吕蒙正、虞允文是有的。
史鱼多次向卫灵公举荐蘧伯玉。灵公说:“好。”其后并未任用。史鱼进见说:“臣听说怀抱宝玉进入朝廷,不如举荐贤人。国家危殆则思求安定,安定国家靠人,思求人才靠贤人,君主为何迟疑呢?”灵公不信他的话,认为史鱼在庭中褒扬是虚饰,良久才答应。史鱼出来,对他的儿子说:“昔日禽息碎首以举荐百里奚,我则未能做到。现在向君主举荐伯玉,而君主不信,那不如死。”将自杀以明志,说:“我死后不要收敛,任用伯玉后再收敛。”灵公听说后,说:“痛心啊!我徒然认为史鱼谦退,想举进士,而不料他诚信如此。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拜蘧伯玉为相,而后哭史鱼。
蘧伯玉出使楚国,在濮水之上遇到公子晳,接草而待,说:“听说上士可以托付色,中士可以托付词,下士可以托付财。这三者固然可以托付吗?”蘧伯玉说:“谨受命。”蘧伯玉见楚王,使命完毕,从容谈论士人。楚王说:“哪个国家士人最多?”蘧伯玉说:“只有楚国士人多,而楚国不能用。”楚王说:“为什么?”蘧伯玉说:“伍子胥生于楚国,而吴国善用他;贲皇生于楚国,而晋国善用他。现在臣来,在濮水之上遇到子晳,这是将使吴国用他呢?还是使晋国用他呢?”于是楚王派使者追子晳于濮水之上。这不是蘧伯玉的话,而是楚国先臣的话。遵循其道,也可以久远。所以久相待,远相致,则史鱼、蘧伯玉是有的。
臣观察任举之事,邪僻易生,汉人救之以连坐,其弊愈滋,关键要以儒术相资,不结为党羽罢了。
特立独行章第十四
儒者澡身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上位不知晓,粗疏而翘举,又不急于作为。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道在天下,德在一身。专而治之,以为静;公而与之,以为正。言者,不得已而鸣之也。急于知,则有智名;急于为,则有勇功。临深为高,非勇也;加少为多,非智也。以为可为而轻为之,则与世同治;以为不可为而不为,则与世同乱。异同在于世,是非正于己。《易》曰:“上火下泽,暌。君子以同而异。”火与泽,皆静也;或上或下,皆正也。火不临深,泽不加多。二女异志,不言而分行,故谓之暌。《易》曰:“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兑者少也,防者长也。兑陈而防伏,少女将外,长女在内,则必有取之者矣。失是不取,过不在我,故谓之大过。君子之在同而异,独立不惧,则取之此也。人臣以是事君,则怨恶少而祸谴不至也。
鲁有周丰者,哀公执贽请见之,不可。公使人问焉,曰:“有虞氏未施信于民而民信,夏后氏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敢问何施而得此于民也?”丰对曰:“君不察乎?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宗庙
社稷之中,未施敬于民而民敬。殷人作誓而民始畔,周人作防而民始疑。苟无礼义忠信诚慤之心以涖之,虽固结之民,其有不解乎?”是非周丰之言,而夫子之言也。哀公问孔子曰:“寡人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辟席曰:“吾君之问,乃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言之?”哀公曰:“微吾子,吾无所闻之矣。”孔子就席曰:“然,君入庙门,升自阼阶,仰见榱桷,俯见几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安不至矣?君昧爽栉冠,平旦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以此思忧,则忧安不至矣?君平旦听朝,日昃而退,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门廷者,以此思劳,则劳将安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之四郊,亡国之墟,列可数也,以此思惧,则惧安不至矣?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水也,水以载舟,亦以覆舟,以此思危,则危妥不至矣?夫执国之柄,履民之上,凛乎以朽索驭奔马,易曰‘履虎尾’,诗曰‘如履薄氷’,危之至也。周丰之言,葢本于此,故澡身浴徳,陈言而伏,静而正之,则周丰有焉】
译在社稷之中,没有对百姓施以敬意,百姓却自然敬重。殷人发布誓约,百姓才开始背离;周人设立防范,百姓才开始猜疑。如果没有礼义、忠信、诚恳之心来治理他们,即使是关系牢固的百姓,难道有不离散的吗?这不是周丰的话,而是孔子的话。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出生在深宫之中,由妇人抚养长大,我不曾知道什么是悲哀,不曾知道什么是忧愁,不曾知道什么是辛劳,不曾知道什么是恐惧,不曾知道什么是危险。”
孔子离开坐席说:“我的君主所问的,是圣明君主才会问的问题。我孔丘是个小人,哪里值得谈论这些呢?”
哀公说:“如果没有您,我就听不到这些道理了。”
孔子回到坐席上说:“是的,君主进入宗庙大门,从东阶登上,抬头看见屋梁,低头看见几案和席位,那些器物还在,而人却已去世,君主由此思考悲哀,那么悲哀怎么会不来呢?君主天刚亮就梳洗戴冠,清晨听取朝政,有一件事没有回应,就是混乱的开端,由此思考忧愁,那么忧愁怎么会不来呢?君主清晨听取朝政,太阳偏西才退朝,诸侯的子孙一定有在君主门庭等候的,由此思考辛劳,那么辛劳怎么会不来呢?君主走出鲁国的四座城门,眺望鲁国的四郊,亡国的废墟,排列着可以数得清,由此思考恐惧,那么恐惧怎么会不来呢?我听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既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由此思考危险,那么危险怎么会不来呢?手握国家权柄,凌驾于百姓之上,就像用腐烂的绳索驾驭奔跑的骏马,《易经》说‘踩到老虎尾巴’,《诗经》说‘如踩在薄冰上’,这是极度的危险。周丰的话,大概源于此,所以修身养德,陈述言论而顺从,安静而端正,那么周丰就有这样的境界了。”
【桓公田至于麦丘,见丈人焉,问曰:“子年几何矣?”曰:“八十有三。”公曰:“美哉夀乎!子以夀祝寡人。”麦丘丈人曰:“祝主君使主君甚夀金玉是贱,人民是寳桓公曰:“善哉!至徳不孤,善言必再。”麦丘丈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羞学,无耻下问,贤者在侧,誎者得人。”桓公曰:“善哉!至徳不孤,善言必三。”麦丘丈人曰:“祝主君使主君无得罪于羣臣百姓。”桓公怫然曰:“此一言者,非夫前二言之匹也,请更之。”丈人再拜而起曰:“君熟思之,此一言者,前二言之长也。臣闻子得罪于父,可因姑姊妹以谢也;臣得罪于君,可因左右以谢也。昔者夏桀、殷受得罪于羣臣百姓,莫为谢者,至今不赦。”公曰:“善。”扶而载之,自御以归。夫麦丘之言,甚似夫祝鳬已疵之言也。桓公践位,令衅社塞祷,祝鳬已疵献胙焉。祝曰:“使除君之苛疾,与君之多虚而少实。”桓公不悦,瞠目而视。祝鳬巳疵又授酒,更祝之曰:“使去君之多虚少实,又与君之若贤。”桓公怒,将诛之,以告管仲。管仲曰:“是善祝也,君不自贤则受胙永年。”故麦丘丈人、祝鳬已疵亦可谓陈言而伏,静而正者矣】
【魏文侯见箕季,其墙壊而不筑。文侯曰:“何为不筑?”对曰:“不时。”其墙枉而不端。问曰:“何为不端?”曰:“固然。”从者掇园之桃,箕季禁之。少焉日晏,进疏粝之食,▯瓠之羹。文侯出,其仆曰:“君亦无得于箕季矣。”文侯曰:“何谓无得于季也?吾一见季而得四焉:墙壊不筑,云待时者,教我无夺农时也;墙枉不端,云固然者,教我无侵封疆也;园不掇桃,岂爱桃哉,教我下无侵上也;食我以粝羹,岂不能具五味哉,教我无多敛以省饮食之养也。甚矣箕季之似子罕也。”士尹池为楚使于宋,子罕享之。宿,子罕之舍,南家有墙拥于前而直,西家之潦经其宫而不止。士尹池问之,子罕曰:“南家挽工也,徙之。曰:‘吾待挽而食三世矣,今徙则邦之求挽者不知吾处也,吾将不食,是以不徙。’西家髙,吾宫卑,潦之经吾宫也,利何可禁也。”士尹池归,谓楚人曰:“宋不可攻也,其君贤,其相仁。贤者得民,仁者能用人。故子罕与箕季可谓静而正之上弗知者矣。魏文侯则可谓知也】
【晏子之宅近市而湫隘,景公命更之。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踊贵,屦贱。葢时系刑,鬻踊者多。」公闻之,为之省刑。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而毁之,谓里人曰:「非宅是卜,惟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因陈桓子以请,乃复其旧。甚矣晏子之言似管子也。桓公观于廏,问廏吏曰:「廏何事最难?」廏吏未对,管仲对曰:「夷吾尝为圉人矣,传马栈最难。先传曲木,曲木又求曲木,则曲木已传,直木无所施矣。先传直木,直木又求直木,则直木己传,曲木亦无所施矣。」如管仲、晏子之言,则所谓静而正之上不知者矣】
【张释之从文帝登虎圈,帝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对,甚悉。文帝曰:“吏不当如是耶?”尉无赖,召释之拜啬夫上林令。释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帝曰:“长省也又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帝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长者,此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防给哉?且秦以任刀笔吏,亟疾苛察,相髙无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今陛下以啬夫口辨超迁之,臣恐天下风靡,不可不察也。”于是拜释之公车令。太子与梁王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劾之。太后使使赦太子、梁王,乃得入。故如释之者,非急为麤翘者也。汲黯为主爵都尉,武帝对汲黯言治云:“吾欲云云。”汲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帝默然变色,罢
译桓公打猎到了麦丘,看见一位老人,问道:“您多大年纪了?”老人说:“八十三岁。”桓公说:“长寿真是美好啊!请您用长寿为我祝福吧。”麦丘老人说:“祝主公长寿,使主公视金玉为贱,视人民为宝。”桓公说:“好啊!至高的德行不会孤立,善言必定会有第二次。”麦丘老人说:“祝主公不羞于学习,不以向地位低的人请教为耻,让贤能的人侍奉在侧,让进谏的人得到任用。”桓公说:“好啊!至高的德行不会孤立,善言必定会有第三次。”麦丘老人说:“祝主公不获罪于群臣百姓。”桓公脸色不悦地说:“这一句话,比不上前面两句话,请换一句吧。”老人再次拜谢后站起来说:“请主公仔细想想,这一句话,是前面两句话的根本。我听说儿子得罪了父亲,可以依靠姑母姐妹来谢罪;臣子得罪了君主,可以依靠左右近臣来谢罪。从前夏桀、殷纣得罪了群臣百姓,没有人替他们谢罪,直到今天也没有被赦免。”桓公说:“好。”扶着老人上车,亲自驾车带他回去。麦丘老人的话,很像祝凫已疵的话。桓公即位时,命令用血涂祭社坛,堵塞祈祷的渠道,祝凫已疵献上祭肉。祝辞说:“愿除去主公的苛政疾病,让主公多虚名而少实绩。”桓公不高兴,瞪着眼睛看着他。祝凫已疵又递上酒,再次祝辞说:“愿除去主公多虚名少实绩的毛病,又让主公像贤人一样。”桓公发怒,要杀他,把这事告诉了管仲。管仲说:“这是善意的祝辞,主公不自认为贤能,接受祭肉就能长寿。”所以麦丘老人、祝凫已疵也可以说是陈述直言而顺从,安静而正直的人。
魏文侯见箕季,他的墙坏了却不修筑。文侯说:“为什么不修筑?”回答说:“不合时宜。”他的墙歪斜不端正。问说:“为什么不端正?”回答说:“本来就是这样。”随从的人摘取园中的桃子,箕季禁止他。过了一会儿天色晚了,进献粗劣的食物,葫芦做的羹汤。文侯出来,他的仆人说:“主公从箕季那里什么也没得到。”文侯说:“为什么说从箕季那里没得到什么?我见箕季一次就得到四点:墙坏了不修筑,说等待时机,是教导我不夺取农时;墙歪斜不端正,说本来就是这样,是教导我不侵犯封疆;园中不摘桃子,难道是爱惜桃子吗,是教导下级不侵犯上级;用粗劣的羹汤给我吃,难道不能备齐五味吗,是教导我不多征收赋税以节省饮食供养。箕季很像子罕啊。”士尹池为楚国出使宋国,子罕设宴招待他。住宿时,子罕的住所,南边有墙挡在前面且笔直,西边家的雨水经过他的宫室不停止。士尹池问这事,子罕说:“南家是挽工,搬走他。他说:‘我依靠挽工吃饭已经三代了,现在搬走,国家需要挽工的人就不知道我的住处了,我将无法吃饭,所以不搬走。’西边家地势高,我的宫室地势低,雨水经过我的宫室,利益怎么可以禁止呢。”士尹池回国,对楚国人说:“宋国不可以攻打,它的君主贤明,它的宰相仁爱。贤明的人得到民心,仁爱的人能用人。所以子罕与箕季可以说是安静而正直、上面不知道的人。魏文侯可以说是知道的人。”
晏子的住宅靠近市场且低洼狭窄,景公命令更换它。晏子推辞说:“君主的先臣容身于此,臣不足以继承它。对臣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况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能得到所需,是小人的便利。敢劳烦邻里吗?”景公笑着说:“你靠近市场,知道物价贵贱吗?”回答说:“踊(断足者穿的鞋)贵,屦(普通鞋)贱。大概是因为当时刑罚严酷,卖踊的人多。”景公听了,因此减轻刑罚。等到晏子出使晋国,景公更换了他的住宅,晏子回来时已经建成了。晏子拜谢后拆毁了它,对邻里的人说:“不是占卜住宅,而是占卜邻居。各位先占卜了邻居,违背占卜不吉利。君子不触犯非礼之事,小人不触犯不吉利之事。”于是通过陈桓子请求,才恢复原状。晏子的话很像管子的话。桓公在厩中视察,问厩吏说:“厩中什么事最难?”厩吏还没回答,管仲回答说:“我曾经做过养马人,传马栈最难。先传曲木,曲木又求曲木,那么曲木已经传完,直木就没有用处了。先传直木,直木又求直木,那么直木已经传完,曲木也没有用处了。”像管仲、晏子的话,就是所谓安静而正直、上面不知道的人。
张释之跟随文帝登上虎圈,文帝问上林尉禽兽的簿册,问了十几次,上林尉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边代为回答,非常详细。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无能,召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很久,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怎样的人?”文帝说:“长者。”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怎样的人,文帝又说:“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说话,曾经不能出口,难道效法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利口巧辩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刀笔吏,急切苛刻,互相标榜没有恻隐之心,所以听不到他们的过错。现在陛下因为啬夫口齿伶俐就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效仿,不可不考察。”于是拜张释之为公车令。太子和梁王入朝,不在司马门下车,张释之弹劾他们。太后派使者赦免太子、梁王,才得以进入。所以像张释之这样的人,不是急于做粗鲁突兀的事。汲黯做主爵都尉,武帝对汲黯说治理国家说:“我想怎样怎样。”汲黯回答说:“陛下内心多欲望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效法唐虞的治理呢?”武帝默然变色,罢朝。
朝。或訾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张汤灭定律令,黯于帝前质责之曰:“汤为正卿,上不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乃取髙皇帝约束纷更之为也?”至乃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如汲黯,则可谓麤翘者矣。然观其斥公孙▯,揖卫青,諌杀近臣,正庙乐章,何其静而正也】
译上朝时,有人诋毁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作为辅佐的大臣,难道是让他们阿谀奉承、顺从旨意,从而陷君主于不义吗?”张汤删改确定法律条文,汲黯在皇帝面前当面质问他说:“张汤身为正卿,对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教化天下的邪僻之心,安定国家、富裕百姓,使监狱空虚,为什么反而要取用高皇帝的法令并纷乱更改呢?”甚至骂道:“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能担任公卿。”果然像汲黯这样的人,就可以说是粗犷而杰出的人了。然而看他斥责公孙弘,向卫青作揖,劝谏不要杀害近臣,纠正宗庙的乐章,他是多么沉静而端正啊】
【张释之从帝出中渭桥,有人从桥下出走,惊乗舆马,使骑捕,属廷尉。释之讯,无他比,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吾马赖和桑不败,安得轻比?”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其后有人盗髙庙座前玉环,捕得,下廷尉,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至盗先帝庙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所以共承宗庙也。”释之免冠顿首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庙器而族,有如万一,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将何以加?其法乎?”上白太后乃许廷尉。是故如释之,则可谓静正者矣。当汲黯时,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军二万乗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进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以事夷狄之人乎?”帝默然。及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生当死五百余。黯请见髙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糜费不可胜计。臣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事之家,所卤获因子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既不能,又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何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闗?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也。”由是而观,则是汲黯之静正,汲黯之不急为也】
【鲍永,君长,司隶校尉宣子也。事更始,系青犊,有功,封中阳侯。光武即位,徴之不至。知更始亡,乃发丧,封上将军列侯印绶。幅巾诣河阳谒帝,帝问永:“卿众安在?”永辟席稽首曰:“臣事更始,不能安全,诚慙。以其众幸富贵,悉罢之矣。”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懐未拔,拜谏大夫,谓之曰:“闗东素畏卿,卿可将故人诣城下晓譬,竟降之。”还,赐洛阳里第,谢不受。又为司隶校尉,劾赵王良不敬,朝廷肃然。时扶风鲍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所谓“贵贱敛手以避二鲍”者也。永行县道,经更始墓下,引车入陌,前趋拜,从事止之。永曰:“宁有亲北面事人而过墓不拜者乎?”竟下拜,尽哀去。至扶风,椎牛上苟谏冡,帝意颇不平。张湛进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至。仁不遗亲,忠不忘君,思之荐也。”帝意乃释。故不临深为髙不加少为多,鲍永有焉。史弼,公谦,少笃学,辟公府,迁北军中▯。劾渤海王险僻,乞露章宣示。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也。迁尚书,出为平原相。时诏举钩党,郡国所奏连至数百,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责,从事案问曰:“朝廷疾恶党人,防意恳恻。青州六郡,其党有五,近国甘陵分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夐异。他郡自有平原,自无,何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善民,滥刑以逞,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耳,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下狱,为章劾弼。会党禁解,得赎免。既当举孝,庶中常侍侯览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假盐税。弼收付安邑狱,遂考杀之。览因诬弼诽谤,槛车徴下廷尉。平原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前孝防魏劭毁变形服为家僮防弼,弼遂受诬当弃市。劭与同郡人卖郡邸以赂览,得减死输作。故不临深为髙不加少为多,史弼有焉】
【皇甫规威明】,当西羌叛时冦三辅,规方年少,策将军马贤必败,既而果然,乃上书自请讨羌,不许。冲质间举贤良方正对策,论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为权贵所恶,自免归。冀诛,拜泰山太守。会诸羌复叛,复自请讨羌,诏以为中郎将,持节监闗西兵讨零吾,破之。诸羌慕义降者十余万。诸中贵又共诬陷之,乃上疏自讼曰:“臣前纠李翕等五臣,五臣支党半国中交构,豪门竞流谤讟,云臣私结诸羌,酬以金钱。若臣私财,则家无担石;如出官物,则文簿可稽。就臣愚惑,审如人言,能赂羣羌令来降者,前世尚赂匈奴以宫姬,镇乌
译张释之跟随皇帝出中渭桥,有人从桥下跑出,惊了皇帝车驾的马,皇帝派骑兵去追捕,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审讯后,没有其他的比照案例,按冲犯清道的罪名应当罚金。皇帝发怒说:“这个人亲自惊了我的马,我的马幸好温和而没有跌倒,怎么能轻判?”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这样规定却加重处罚,这是法律在百姓心中失去信用。”后来有人偷了高庙座位前的玉环,被抓获,交给廷尉,判处死刑。皇帝大怒说:“这人太无道了,竟然偷先帝庙里的器物,我想灭他族,而你却按法律上奏,这不是共同侍奉宗庙的做法。”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说:“法律这样规定就足够了。现在偷盗庙器就灭族,万一以后愚民挖了长陵一捧土,将用什么更重的刑罚呢?难道法律还能这样吗?”皇帝禀告太后后才准许廷尉的判决。因此像张释之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为安静公正了。在汲黯的时候,浑邪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朝廷派出两万骑兵去迎接,官府没有钱,向百姓赊借马匹,有的百姓藏匿马匹不交出。皇帝发怒,想杀长安令。汲黯进言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杀我汲黯,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他们的主君来投降汉朝,汉朝慢慢按县次传递安置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疲惫,用中原的资源去侍奉夷狄之人呢?”皇帝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商人和做买卖的人因触犯禁令被判死刑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在高门拜见皇帝说:“匈奴攻打当道的要塞,断绝和亲,中原兴兵讨伐他们,死伤耗费不可胜计。我认为陛下得到胡人,都把他们当作奴婢,赏赐给从军死事的人家,把缴获的财物拿来以此谢罪天下,安抚百姓的心。现在既然不能这样做,又空耗府库赏赐,征发良民侍奉供养,如同侍奉骄纵的儿子,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而文官却按律法以私带财物出边关的罪名治罪?陛下纵然不能得到匈奴的资财来谢罪天下,又用严密的文法杀了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说的庇护叶子而伤害枝条。”由此看来,这就是汲黯的安静公正,汲黯的不急于作为。
鲍永,字君长,是司隶校尉鲍宣的儿子。侍奉更始帝,平定青犊贼,有功,封中阳侯。光武帝即位,征召他,他不来。知道更始帝灭亡后,才发丧,封存上交将军和列侯的印绶。裹着头巾到河阳拜见皇帝,皇帝问鲍永:“你的部众在哪里?”鲍永离开座位叩头说:“我侍奉更始帝,不能保全他,实在惭愧。为了凭借他的部众侥幸获得富贵,我已经全部解散了。”皇帝说:“你说话口气很大,但意思我不高兴。”当时攻打怀县没有攻克,任命他为谏大夫,对他说:“关东一向畏惧你,你可以率领旧部到城下晓谕开导,最终让他们投降。”回来,赐给洛阳的宅第,他推辞不接受。又担任司隶校尉,弹劾赵王刘良不敬,朝廷肃然敬畏。当时扶风鲍恢也刚直不避权贵,就是皇帝所说的“贵贱都敛手避让两个鲍氏”的人。鲍永巡视县道,经过更始帝墓下,驾车进入田间小路,上前快步拜祭,从事官制止他。鲍永说:“哪有亲自北面侍奉人而过墓不拜祭的呢?”最终下拜,尽哀后离去。到了扶风,杀牛祭奠苟谏的墓,皇帝心里很不平。张湛进言说:“仁是行为的根本,忠是义的最高境界。仁不遗弃亲人,忠不忘记君主,思念他们而祭奠。”皇帝的心意才消释。所以不面临深渊就显不出高,不增加少许就显不出多,鲍永具备这种品质。史弼,字公谦,年少时笃志好学,被公府征辟,升任北军中候。弹劾渤海王刘悝行为险僻,请求公开奏章宣示。皇帝因为他是至亲,不忍心下诏审理此事。升任尚书,外放为平原相。当时诏令举发钩党,郡国所奏连坐的达数百人,只有史弼没有上报。诏书前后严厉责备,从事官查问说:“朝廷痛恨党人,防意恳切。青州六郡,其中五郡有党人,邻近的甘陵郡分南北两部,平原郡凭什么道理独自没有?”史弼说:“先王治理天下,划定界限,水土不齐,风俗迥异。其他郡有党人,平原郡没有,怎么可以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善良百姓,滥施刑罚以逞私欲,那么平原的人户都可以成为党人。我只有死而已,所不能做的。”从事官大怒,立即逮捕郡中僚属下狱,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解除,得以赎罪免官。正当要举荐孝廉时,中常侍侯览派遣诸生带着书信请求举荐,并请求借用盐税。史弼将他们收捕交给安邑狱,于是拷打致死。侯览因此诬陷史弼诽谤,用槛车征召下廷尉。平原的官吏百姓奔走赴阙为他申诉。前孝廉魏劭毁容变装为家僮保护史弼,史弼于是受诬陷被判死刑。魏劭与同郡人卖掉郡邸贿赂侯览,得以减死罪改为服劳役。所以不面临深渊就显不出高,不增加少许就显不出多,史弼具备这种品质。
皇甫规,字威明,当西羌叛乱侵扰三辅时,皇甫规正值年少,预测将军马贤必败,后来果然如此,于是上书自请讨伐羌人,不被允许。冲帝、质帝年间举贤良方正对策,论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被权贵所厌恶,自行免官回家。梁冀被诛杀后,拜为泰山太守。恰逢诸羌再次叛乱,又自请讨伐羌人,诏令任命他为中郎将,持节监管关西军队讨伐零吾,击败了他们。诸羌仰慕道义投降的有十多万。各位中贵又共同诬陷他,于是上疏自辩说:“我先前纠举李翕等五臣,五臣的党羽遍布全国,相互构陷,豪门竞相散布诽谤,说我私下结交诸羌,用金钱酬谢。如果是我私人的钱财,那么我家没有担石之储;如果是出自官物,那么文书账簿可以查考。即使我愚昧迷惑,确实如人们所说,能贿赂群羌让他们来投降,前世尚且贿赂匈奴以宫女,镇抚乌
孙以公主。臣以私财桑服叛羌,何罪之有?自永初来,将出覆军者五,动费钜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封爵。今臣还督本土,絶交离亲,众谤阴害,固其宜也。”乃得徴还,竟输作左较。后复拜度辽将军,以送客越境及附党自劾不报。如皇甫规者,虽麤翘,亦可谓世治不轻,世乱不阻者矣。葢勲元固为汉阳长史,与从事苏正和有仇。及正和案武威太守罪,权贵恨之,刺史梁鹄欲杀正和以为解,勲力保全之。正和诣谢,勲亦不见也。后刺史左昌盗军资十万,苦勲数谏,遂与勲别屯。及为贼所围,勲亟还救之而免。后救夏育于畜官,兵少为羌所败,身被三创不动。羌滇吾者知勲曰:“葢长史贤人,杀之为负。”天下与之马,勲叱死不肯上。羣羌服其义,乃送还汉阳。及董卓废少帝不道,勲质责之曰:“昔伊霍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矣。卓心惮之。是时公卿而下见卓皆不敢仰视,惟勲与亢礼。防司隶校尉缺,王允欲推勲,卓曰:“此人明智有余,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一日朱隽诣卓,卓忽怒曰:“我百战百克皆决于心,卿勿妄言汚我刀。”勲正色曰:“昔武王明圣犹求箴諌,况如卿者而欲杜天下之口乎?故如葢勲,亦可谓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者矣】
译孙以公主。臣以私财桑服叛羌,何罪之有?自永初来,将出覆军者五,动费钜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封爵。今臣还督本土,絶交离亲,众谤阴害,固其宜也。”乃得徴还,竟输作左较。后复拜度辽将军,以送客越境及附党自劾不报。如皇甫规者,虽麤翘,亦可谓世治不轻,世乱不阻者矣。葢勲元固为汉阳长史,与从事苏正和有仇。及正和案武威太守罪,权贵恨之,刺史梁鹄欲杀正和以为解,勲力保全之。正和诣谢,勲亦不见也。后刺史左昌盗军资十万,苦勲数谏,遂与勲别屯。及为贼所围,勲亟还救之而免。后救夏育于畜官,兵少为羌所败,身被三创不动。羌滇吾者知勲曰:“葢长史贤人,杀之为负。”天下与之马,勲叱死不肯上。羣羌服其义,乃送还汉阳。及董卓废少帝不道,勲质责之曰:“昔伊霍权以立功,犹可寒心,足下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矣。卓心惮之。是时公卿而下见卓皆不敢仰视,惟勲与亢礼。防司隶校尉缺,王允欲推勲,卓曰:“此人明智有余,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越骑校尉。一日朱隽诣卓,卓忽怒曰:“我百战百克皆决于心,卿勿妄言汚我刀。”勲正色曰:“昔武王明圣犹求箴諌,况如卿者而欲杜天下之口乎?故如葢勲,亦可谓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者矣】
【用世之士,特立独行,宜其难也。出世之士,皆非异己者,见阻于乱世,临深为髙,收声而伏,隐约而已矣。夷考其行,澡身浴徳,不轻不沮,捐同异,冺髙多,动静合宜,有裨于世道,其惟黄宪、仇香、管宁、陈寔、钟皓、邴原诸君称焉。间见诸篇,故不复陈也】
【臣观特立之儒,不以陈言自见,间亦有之,必以草野麤翘见讥,故圣人特着之于此】
规为章第十五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寛,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天子无不仕之臣,则有豢畜臣下之心。儒者有仕宦之心,则其规为贱于奴隶矣。慎静尚寛,强毅与人,博学知服,亷隅文章,此四者皆大臣之器也。然非其道义,不臣不事。孟子曰:「达可行之天下而后行之,达不可行之天下而行之,则其规为有不足观者矣。」《易》曰:「嘉遯贞吉,以正志也;肥遯无不利,无所疑也。」正志则干禄者知愧,无疑则终遯者不悔。火在于山,天用其明;泽在于山,天用其清。二者嘉肥之薮也。天子以是取其臣,故顽贪绌而先王之道举也】
【建武初,物色严光,久之未得也。后齐国有得之钓泽者,三聘乃至。上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上即光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独不可相助为理乎?”又卧不应。良久乃张目熟视曰:“昔唐尧着徳,巢父洗耳,士固有志,何相迫乎?”帝曰:“子陵,我竟不能下汝耶?”升舆叹息去。司徒侯霸遣吏奉书前迓光,光▯书竟,谓吏曰:“君房素痴,今为三公,寜小差否?”吏对曰:“位已鼎足,不痴也。”光曰:“遣卿来,何言吏述霸言屈相顾也。”光笑曰:“是非痴而何?”吏求报,乃投劄口授之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懐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防,要领絶。”吏求益,光笑曰:“买菜乎,求益也。”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帝每引光入,道旧故,相对累日,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陛下差増于往。”除谏议大夫,不屈耕于富春山,以终其后。顺帝时,有樊英者,通五经,善风角河洛七纬,推灾异,辄效隐壶山之阳,前后徴辟皆不至。乃备▯纁切责州郡趣驾,上道至京,复称疾不起,强舆入殿,不为礼。上怒谓英曰:“朕能生君,能杀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为慢朕?”英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安能生臣,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仇讐,立其朝犹不肯,况得而贵之乎?布衣环堵之中,晏然自得,虽万乗不易,又得而贱之乎?臣非礼之服,万钟不受,伸其志,虽箪食不厌。陛下又安能富臣、贫臣哉?”帝不能屈,而重其名,髙为设坛塲,供几杖,待以师传之礼。数月称疾笃,以光禄大夫赐告归。井丹、大春,通五经,善谈论,京师谓曰:“五经纷纶,井大春。”建武末,五王居北宫,皆好賔客,更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以外戚贵宠,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当致丹,而别遣人刼之。丹不得已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君侯不能供甘防,安用馔先生乎?”俄而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谓此耶?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去辇。自是隐闭不闗人事,以夀终。台佟字孝威,隐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自给。建初中,州辟不就。刺史执贽见之,谓佟曰:「孝威居身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保全性命,存神养和,何苦之有?如明使君奉宣诏书,日夕▯惕,庶事乃为苦耳。」遂去,终隐不见。如严光、樊英、井丹、台佟者,亦可谓不臣不事者矣。慎静尚寛,强毅与人,博学知服,砥厉文章,或未之兼举也。韩康伯休采药名山,卖以自给,口不二价者三十年。有女子从买药,康守价不移。女子怒曰:「若岂韩伯休耶?乃不二价乎?」康叹曰:「本欲逃名,而为市中女子所知,何用隐为?」乃遯入霸陵山中。使者奉诏造康,强之。康不得已辞安车,自
译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特立独行,本来就应该很难。超脱世俗的人,都不是异己之徒,只是在乱世中受到阻碍,面对深渊而显得高峻,收敛声息而潜伏,只是隐约不出罢了。考察他们的行为,修身养德,不轻浮也不沮丧,泯除同异,消解高低多寡,动静合乎适宜,对世道有所裨益,大概只有黄宪、仇香、管宁、陈寔、钟皓、邴原等几位先生可以称道。他们的事迹偶尔见于其他篇章,所以不再陈述。
我观察那些特立的儒者,不凭借陈旧的言论来表现自己,偶尔也有这样的人,必定因为出身草野、粗疏傲慢而受到讥讽,所以圣人特意在这里记载他们。
规为章第十五
儒者有对上不臣服天子,对下不侍奉诸侯的,谨慎沉静而崇尚宽厚,坚强刚毅地与人交往,博学多识而懂得使人信服,亲近文章,磨砺廉洁的棱角,即使分封国家如同锱铢般微小,也不臣服、不任职,他们的行为准则就有这样的。
天子如果没有不任职的臣子,就有豢养臣下的心理。儒者如果有做官的念头,那么他们的行为准则就比奴隶还卑贱了。谨慎沉静、崇尚宽厚,坚强刚毅、与人交往,博学多识、使人信服,廉洁棱角、亲近文章,这四者都是大臣的器量。然而如果不合乎道义,就不臣服、不侍奉。孟子说:“道能行于天下然后实行,道不能行于天下却去实行,那么他们的行为准则就不足为观了。”《易经》说:“美好的隐退,坚守正道吉祥,是为了端正志向;丰裕的隐退,没有不利,是因为无所疑虑。”端正志向,那么追求俸禄的人就会感到羞愧;无所疑虑,那么最终隐退的人就不会后悔。火在山中,上天利用它的明亮;泽在山中,上天利用它的清澈。这两者是美好和丰裕隐退的渊薮。天子因此选拔他的臣子,所以顽固贪婪的人被贬退,先王的道统得以弘扬。
建武初年,朝廷访求严光,很久没有找到。后来齐地有人在水泽中钓鱼时找到了他,三次聘请才来到。皇上当天就去他的馆舍,严光躺着不起来。皇上走到严光身边,抚摸他的腹部说:“咄咄!子陵,难道不能帮助我治理天下吗?”又躺着不回答。过了很久才睁眼仔细看,说:“从前唐尧显扬德行,巢父洗耳,士人本来有志向,何必相逼呢?”皇上说:“子陵,我终究不能让你屈居人下吗?”登上车叹息离去。司徒侯霸派官吏捧着书信前去迎接严光,严光看完信,对官吏说:“君房向来痴傻,现在做了三公,难道稍微好点了吗?”官吏回答说:“地位已经鼎足而立,不痴傻了。”严光说:“派你来,说什么传达霸的话,委屈地看望我。”严光笑着说:“这不是痴傻是什么?”官吏请求回话,于是严光投笔口授说:“君房足下,地位达到鼎足很好,怀抱仁义辅助正义,天下喜悦;阿谀顺从,腰颈断绝。”官吏请求再写,严光笑着说:“买菜吗,求得多一点。”侯霸得到信封奏给皇上。皇上笑着说:“狂奴故态啊。”皇上每次引严光进入,叙说旧情,相对几天,从容地问严光说:“我比起从前怎么样?”回答说:“陛下稍微增加了一些。”任命为谏议大夫,严光不屈服,在富春山耕种,以此终老。顺帝时,有樊英,通晓五经,擅长风角、河图洛书、七纬,推演灾异,往往灵验,隐居在壶山之南,前后征召辟举都不去。于是备办玄纁,严厉责备州郡催促驾车,上路到京城,又声称有病不起,强行抬入殿中,不行礼。皇上生气地对樊英说:“我能让你生,能让你死,能让你富,能让你贫,你为什么怠慢我?”樊英说:“臣受命于天,生尽天命,是天意。死不得其命,也是天意。陛下怎么能让我生,怎么能让我死?臣看见暴君如同仇敌,站在他的朝廷尚且不肯,何况得到富贵呢?布衣环堵之中,安然自得,即使万乘之尊也不交换,又能让我贫贱吗?臣不是礼制的服饰,万钟俸禄不接受,伸展志向,即使一箪食也不厌倦。陛下又能让我富、让我贫吗?”皇上不能使他屈服,而尊重他的名声,为他高设坛场,供奉几杖,以师传的礼节对待他。几个月声称病重,以光禄大夫的身份赐告回家。井丹、大春,通晓五经,善于谈论,京师称他们为:“五经纷纶,井大春。”建武末年,五位王居住在北宫,都喜欢宾客,轮流请井丹不能请到。信阳侯阴就以外戚贵宠,诡辩说服五位王,求取千万钱,约定当请井丹来,而另外派人劫持他。井丹不得已来到阴就处,故意设置麦饭葱叶的食物,井丹推开说:“君侯不能供应甘美,为什么要宴请先生呢?”不久左右进献辇车,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驾驭人车,难道说的是这个吗?”在座的人都变了脸色,阴就不得已撤去辇车。从此隐居闭门不关人事,以长寿终老。台佟字孝威,隐居武安山,凿穴居住,采药自给。建初年间,州郡辟举不去。刺史拿着礼物见他,对台佟说:“孝威生活很苦,怎么样?”台佟说:“台佟幸得保全性命,存神养和,有什么苦的?如果明使君奉宣诏书,日夜警惕,庶事才算是苦罢了。”于是离去,最终隐居不见。像严光、樊英、井丹、台佟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的人了。谨慎沉静、崇尚宽厚,坚强刚毅、与人交往,博学多识、使人信服,磨砺文章,或许没有全部具备。韩康伯休在名山采药,卖药自给,三十年口不二价。有女子来买药,韩康坚守价格不变。女子生气说:“你难道是韩伯休吗?竟然不二价吗?”韩康叹息说:“本想逃避名声,却被市中的女子知道,何必隐居呢?”于是隐退到霸陵山中。使者奉诏造访韩康,强迫他。韩康不得已辞谢安车,自
乗柴车。往亭长方修道奉徴君,而康柴车至,亭长夺其牛。既乃知其征君也。使者欲治夺牛罪,康曰:「自老子与之,何罪?」既即路,乃从车后逃去。厐徳公居岘山之南,未尝至城府,夫妇相庄如賔,独与襄阳司马徽善。一日渡沔上冢未反,徽至,径入呼徳公妻作黍。云:「徐元直当来。」俄而徳公与元直至,不知孰主客也。刘表数延请不能致,乃就见之。厐公释耕垄上,妻子耘于前。表问曰:「士全一身,孰与全天下乎?」厐公笑曰:「鸿鹄巢于髙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息。趣舎亦人之巢穴也,各得所栖息而已。」故慎静尚寛,强毅与人,则韩康、厐徳公有焉】
译韩康乘坐柴车。前往亭长那里,方修道奉命征召韩康,而韩康的柴车到达时,亭长夺走了他的牛。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征召的隐士。使者想要惩治亭长夺牛的罪行,韩康说:“既然是老子自己给他的,有什么罪过呢?”随后上路,韩康就从车后逃走了。庞德公居住在岘山南面,不曾到州府去,夫妻之间互相敬重如同宾客,只与襄阳的司马徽交好。有一天,庞德公渡过沔水去扫墓还没有回来,司马徽到了,径直进入庞德公家,叫庞德公的妻子做饭。说:“徐元直将会来。”不久庞德公和徐元直就到了,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客人。刘表多次延请庞德公都不能使他前来,于是就去拜访他。庞德公在田垄上放下农具耕作,妻子儿女在前面除草。刘表问他说:“保全自身,与保全天下相比,哪个更好呢?”庞德公笑着说:“天鹅在高高的树林上筑巢,傍晚就能得到栖息的地方;鼋鼍在深深的深渊下打洞,晚上就能得到休息的地方。取舍也是人的巢穴啊,各自得到适合自己的栖息地罢了。”所以谨慎沉静崇尚宽厚,刚强坚毅与人交往,韩康、庞德公就具备这些品德。
【张霸尝云: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人不善加已直为受之,岂顾报哉?用是道,亦可以入世。其后有孙登、公和者,于汲郡北山为土窟居焉。夏编草为裳,冬散髪自覆,好读《易》,抚一▯琴,见者皆亲乐之。人或挤之水中,观其怒,独出水顾笑而已。魏文使阮籍诣之,箕踞相对,籍谈笑终日,登一无所应。嵇康从之游,三年乃诚其保曜。全年见其寝处,惟竹实数斛,杵臼一具而已。夏统仲御者,会稽人也,事母孝,每采梠求食,星行夜归。或劝之试仕,统作色曰:“诸君之遇我至此耶?使统属太平之时,当与元凯敷谟赓歌;过浊代,当与屈生同污共泥;污隆之际,自与沮溺耦耕,岂有辱身降志州郡之下耶?”以母疾诣洛市药,会上已,王公游洛,车骑如云。统曝药,了不一顾。贾充怪问之,因为谈风土,上下大禹、泰伯、曹娥、伍胥之事,慷慨刺舟而去。故慎静尚寛,强毅与人,则孙登、夏统有焉】
【皇甫谧曰:贫者,士之常;贱者,道之实。处常得实,没齿不忧;生不为人所知,死不为人所惜,至矣。介之推曰:身既隐矣,安用文之?然而文卒不废于岩谷。张臶、子明游太学,兼通内外,后归里。袁绍屡辟,皆不应。移居上党,再遁常山。太和中,诏求隐学之士,通消复灾异者,郡累上,以病老不行。广平太守卢毓到官三日,纲纪白承前致版谒谢,不敢,但遣主簿奉书致礼而已。青龙中,张掖元川溢,寳石负图,臶见之,以为将来之徴。正始中,戴鵀巢于门隂,臶谓门人曰:「戴鵀,阳鸟也,而巢于门隂,此凶羊也。」援琴歌之,旬日卒,凡百有五岁。戴逵、安道少博学,善属文,不乐当世,以琴书自娱。太宰武陵王晞召鼔琴,逵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岂王门伶人哉?」徙会稽剡山,性髙洁,以礼度自将,深以放逹为非。尝著论曰:「儒家尚誉,本以兴贤也,既失其本,则容貌相欺,至于末伪;道家去名,欲以笃实也,既失其本,则情礼俱亏,至于末薄。非二木之失而弊者,托二本以自纵也。夫道有常经,而弊无定情,苟乖其本,圣贤亦如之何哉?」故如张臶、戴逵者,可谓博学知服,近文章砥厉廉隅者矣】
【沈麟士,武康人,愽通经史,有髙尚之心,执丧尽礼,居贫手织帘,口诵书,尝织作误伤手而泣。或云:“此不足痛,何泣也?”曰:“伤不痛,但毁遗体而悲耳。”或有认其所着屐者,麟士曰:“是卿屐耶?”笑而与之。已送屐还,谢前误。麟士曰:“非卿屐耶?”笑而受之。元嘉末,以抄书至都下,歴观四部毕,乃叹曰:“古人何人,希之则是耳。”遂归隐吴差山。或劝之仕,答曰:“鱼悬兽槛,天下一契。圣人前悟,所以吉先诚未能景行坐忘,奈何不希企日损乎?”吴兴守张永欲请为功曹,麟士笑曰:“君欲饰浑沌以蛾眉,冠越客以文冕,仆宁踪东海,不受此黥劓也。”故如沈麟士,可谓博学知服者矣。阮孝绪,陈畱人,以不乐为从父后。既冠之后,尝欲迹赤松于灜海,追许繇于穹谷。父丧不服绵纩,即茹蔬有味,辄吐之。外兄王晏既贵,孝绪避不见。尝食醤而美,问之,从晏所得也,遂覆醤。及晏诛,亲戚交为之危,孝绪曰:“亲而不党,何惧?”竟获免。尝入钟山,母骤病,兄弟趣召之,母曰:“孝绪行至矣。”果心动而反。世▯母病须葠,孝绪从鹿行得葠者也。毋没后,遂絶交游,惟刘歊兄弟时一造见之。梁兵圉建业,樵苏不宿,僮婢樵邻墓以继火,孝绪闻之不食终日。故博学而知服,近文章砥厉防隅,沈麟士、阮孝绪有焉。孝绪初撰《髙隐传》,上自黄炎,下迄天监,分为三品,以言行超逸、姓氏弗传为上,始终不挠、姓名可録次之,挂冠人世、栖心尘表又次之。凡百三十七人,以示刘歊。刘讦歊谓:“昔嵇康为赞,缺一自拟,今四十之数,将俟吾辈成之耶?”孝绪笑曰:“荀君虽少后事,当付钟君。若素车白马之日,当获麟于二子矣。”歊讦果前卒,孝绪益为二传。及孝绪卒,讦兄絜録其行,次篇末。
译张霸曾说:人活一世,只应当对人保持敬畏,别人不善待自己,就直接承受下来,哪里还顾得上报复呢?秉持这种道理,也可以在社会中立足。后来有孙登、公和二人,在汲郡北山挖土穴居住。夏天编草做衣裳,冬天披散头发覆盖身体,喜欢读《易经》,抚弄一张琴,见到他们的人都亲近喜爱。有人把他们推入水中,想看他们发怒,他们只是出水后回头一笑罢了。魏文帝派阮籍去拜访他们,孙登伸开两腿坐着相对,阮籍谈笑了一整天,孙登毫无回应。嵇康跟随他游历,三年后才使他显露出光彩。嵇康整年看到他的起居处所,只有几斛竹实,一套舂米的杵臼而已。夏统,字仲御,是会稽人,侍奉母亲很孝顺,每次采集野菜寻求食物,星星出来才出发,深夜才回家。有人劝他尝试做官,夏统变了脸色说:“各位这样对待我吗?如果夏统生在太平盛世,应当与元凯一起谋划政事、歌颂功德;如果生在污浊的时代,应当与屈原一起同流合污;在治乱交替之际,自然与沮溺一起耕种,哪有辱没自身、降低志向去屈居州郡之下的道理呢?”因为母亲生病,他到洛阳买药,正赶上上巳节,王公贵族在洛阳游玩,车马众多如云。夏统晾晒药物,完全不看一眼。贾充感到奇怪问他,他就谈论风土人情,上至大禹、泰伯,下至曹娥、伍子胥的事迹,慷慨激昂地刺船离去。所以谨慎安静、崇尚宽厚,坚强刚毅、与人相处,孙登、夏统具备这些品德。
皇甫谧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卑贱,是道的实质。安于常态、得道之实,终身没有忧虑;活着不为人所知,死后不为人所惋惜,这是最高境界了。介子推说:自身已经隐居了,哪里还需要文饰呢?然而文章终究没有在岩谷中废弃。张臶,字子明,在太学游学,兼通内外学问,后来回到故乡。袁绍多次征召,他都不应答。移居上党,又再次隐遁到常山。太和年间,皇帝下诏寻求隐居且有学问的人,通晓消灾除异之道的,郡县屡次上报,他因年老有病没有前往。广平太守卢毓到任三天,属官禀告说按照前任惯例应当递交名帖拜谢,卢毓不敢这样做,只派遣主簿奉书致礼而已。青龙年间,张掖元川洪水泛滥,石头背负着图谶,张臶见到后,认为这是未来的征兆。正始年间,戴鵀鸟在门阴处筑巢,张臶对门人说:“戴鵀是阳鸟,却在门阴筑巢,这是凶兆。”他弹琴歌唱,十天后去世,享年一百零五岁。戴逵,字安道,年少时博学,擅长写文章,不喜欢当世风气,以琴书自娱。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召他弹琴,戴逵对着使者摔破琴说:“戴安道难道是王门下的伶人吗?”他迁居到会稽剡山,性情高洁,用礼法约束自己,深深认为放达是错误的。他曾著论说:“儒家崇尚名誉,本来是为了兴起贤才,既然失去了根本,就会容貌相欺,以至于末流虚伪;道家摒弃名声,想要使人心笃实,既然失去了根本,就会情礼俱亏,以至于末流浅薄。不是这两家的根本出了弊端,而是人们借这两个根本来自我放纵。道有常理,而弊端没有固定的情形,如果违背了根本,圣贤又能怎么办呢?”所以像张臶、戴逵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博学且懂得安守本分,接近文章砥砺廉隅的人了。
沈麟士,是武康人,博学通晓经史,有高尚的心志,守丧尽礼,身处贫困亲手织席,口中诵读书籍,曾经织席时误伤手而哭泣。有人说:“这不足以痛苦,为什么哭泣呢?”他说:“伤不痛,只是毁坏了父母给的躯体而悲伤罢了。”有人误认他穿的木屐是自己的,沈麟士说:“这是你的木屐吗?”笑着送给他。后来那人送还木屐,为之前的误会道歉。沈麟士说:“这不是你的木屐吗?”笑着接受了。元嘉末年,他因抄书来到京城,阅览完四部书籍后,于是感叹说:“古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希冀达到那样就可以了。”于是归隐吴差山。有人劝他做官,他回答说:“鱼被悬挂、兽被关在笼中,天下都是一样的契约。圣人预先觉悟,所以吉祥先至,我确实未能景仰大道、坐忘物我,怎么能不希冀每日减损欲望呢?”吴兴太守张永想聘请他做功曹,沈麟士笑着说:“您想用蛾眉来装饰浑沌,给越客戴上华丽的冠冕,我宁愿踪迹隐没于东海,也不受这种黥刑劓刑般的羞辱。”所以像沈麟士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博学且懂得安守本分的人了。阮孝绪,是陈留人,因为不愿意做伯父的继承人。成年之后,曾经想要追随赤松子在瀛海,追寻许由在深谷。父亲去世,他不穿丝棉衣物,即使吃蔬菜觉得有味,也立刻吐出来。外兄王晏显贵后,阮孝绪避开不见。曾经吃酱觉得美味,问来源,是从王晏那里得到的,于是倒掉酱。等到王晏被杀,亲戚都为此感到危险,阮孝绪说:“亲近但不结党,有什么可惧的?”最终得以幸免。曾经进入钟山,母亲突然生病,兄弟急忙召他回来,母亲说:“孝绪已经到了。”果然他心动而返回。世人传说母亲生病需要人参,阮孝绪跟随鹿行找到了人参。母亲去世后,于是断绝交游,只有刘歊兄弟偶尔来拜访。梁军围困建业,柴草不能过夜,童仆在邻居墓地砍柴以维持火种,阮孝绪听说后整天不吃东西。所以博学而懂得安守本分,接近文章砥砺廉隅,沈麟士、阮孝绪具备这些品德。阮孝绪起初撰写《高隐传》,上起黄帝炎帝,下至天监年间,分为三个等级,以言行超逸、姓氏不传为第一等,始终不屈、姓名可录为第二等,挂冠人世、栖心尘表为第三等。共一百三十七人,给刘歊看。刘歊说:“从前嵇康写赞,缺少一个自拟,现在四十之数,将要等我们这一辈来完成吗?”阮孝绪笑着说:“荀君虽然年少,后事应当托付给钟君。如果到了素车白马之日,应当在你们二人身上获得麒麟般的祥瑞。”刘歊果然先去世,阮孝绪又为两人写了传记。等到阮孝绪去世,刘絜记录他的品行,放在篇末。
故如孝绪,可谓博学以知服者矣。孝绪之先,有孔淳之、雷次宗、朱百年、褚伯玉之流,皆湛泉石,自处在文质之间。其文学砥厉者,有顾欢。元平世寒素,为农夫,欢贫无从受业,尝诣乡学,倚壁听诵,夕燃松节读书。闻东迁邵元之通五经,遂假佣书,从之受业。母亡,水浆不入口者六日,庐于墓卒。防遂隐于天台山,每日出户,山鸟皆就其掌取食。同时有山隂孔佑,隐四明山,尝于山谷中见钱数百斛,视之与瓦石无异。尝有鹿中箭来投佑,佑为拔箭,日饲之,饲愈乃去。故近文章砥厉,防隅顾欢、孔佑亦有焉。葢自阮孝绪而后,岩谷溷于缁黄,巢许簒于道释,隐居之士几絶,闾巷伏处者,其于髙隐无称焉】
译所以像阮孝绪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学识渊博且懂得服饰礼仪的人了。阮孝绪的先辈,有孔淳之、雷次宗、朱百年、褚伯玉等人,他们都沉浸于山水泉石之间,自处在于文采与质朴的适中境界。在文学方面刻苦磨练的人,有顾欢。元平年间,家境贫寒清白,身为农夫,顾欢因贫穷无法拜师求学,曾到乡间的学校,靠着墙壁听人诵读,晚上点燃松枝照明读书。听说东迁的邵元精通五经,于是他就替人抄书,跟随邵元学习。母亲去世,他六天滴水未进,在墓旁结庐守孝直至终了。于是隐居在天台山,每天走出家门,山鸟都靠近他的手掌取食。当时有山阴人孔佑,隐居在四明山,曾在山谷中见到几百斛钱,看它与瓦片石头没有区别。曾经有只鹿中了箭来投靠孔佑,孔佑为他拔箭,每天喂养它,等鹿痊愈后才让它离去。所以近来在文章方面刻苦磨练,以及隐居角落的人,顾欢、孔佑也是其中的代表。大概自从阮孝绪之后,山岩谷地混杂了僧侣道士,巢父许由那样的隐士被道教佛教所篡夺,隐居的人士几乎断绝,在街巷中伏处的人,对于高洁的隐士之称谓来说,是不配当的。
【齐宣王召田过而问焉曰:「君与父孰重?」田过曰:「父重。」王忿然曰:「曷为士去亲而事君也?」对曰:「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非君之爵无以尊显吾亲。受之于君,致之于亲,凡事君以为亲也。」宣王悒然无以应之。若是则不及事其亲者,不宜仕于君也。汉有周磐者,汝南人,治《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言行为诸儒所宗。居贫养母,俭薄不充。读《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叹始就孝廉之举。和帝初,令三邑有惠政,以母老弃官。母卒毁顿,庐墓教授,常千人。公府三辟有道,慨然曰:「吾亲没矣,从物役何为?」遂不应辟。有何琦者,庐江人,少孤居阳谷,事母孜孜,色养患甘鲜不赡。吏以养及母丧,泣血杖而后能起。殡而火,匍匐抚棺,哭天为反风。服阕,慨然曰:「向所为出身仕者,微禄飬亲也。今无恃怙,复仕何为?」于是恬澹养性,耽玩典籍,终老不交人。事故如周磐、何琦者,亲没之后不臣不仕,虽分国之半,犹如镉铢也。故亲没之后而犹且仕者,宜天子之所贱也】
【田饶事哀公三年而不见察,乃请于公曰:“臣将去此,而黄鹄举矣。”哀公曰:“何谓也?”曰:“君不见夫鸡乎?戴冠文也,傅距武也,敢鬭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有此五徳,君犹日瀹而食之,何也?以其从来近也。黄鹄一举千里,止君园池,食君鱼鼈,啄君梁黍,无彼五徳,君犹贵之,以其所从来逺也。今臣将去君,而云鹄举矣。”然则慎静强毅,博服廉隅,不见察于君,则不宜臣仕也。桓帝尝徴姜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可谓见察矣,而姜肱不出。灵帝践阼,陈窦见诛,曹节思致天下名贤以弭己谤,于是聘姜肱为犍为太守。姜肱慨然曰:“吾以虚获实,徒长声价。盛明之际尚不委质,况政在私家哉!”遂浮海去,莫知所之。延笃叔坚尝为侍中,帝数问政事,婉辞密对,可谓见察矣。李公又称其有王佐之才,而延笃款款安于将废之命,消摇内阶,咏诗南轩,愿没牖下以见父祖。故如姜肱、延笃者,或臣不臣,或仕不仕,要其规为有以自处也。故人臣事君,不见察于君,而犹且臣且仕者,亦明天子之所恶也】
交友章第十六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合志同方,非为比也。营道同术,非为党也。并立则乐,故能和;相下不厌,故能让。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故志有终而道相济也。本天者圆,本地者方。方而后能立,立而后能行,行而后义起。马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故进不为利,退不为害也。同人之离,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圣人之贵同也如此。故同义者,君子之事;同利者,小人之道也。人主不知利义,但曰恶同,故小人防险以败善类。人主恶同,君子尚独,而旅进者进易,退者退,上下蹲沓,无与事君。诗曰:民有肃心,荓云不逮。又曰:自有肺肠,俾民卒狂。天子以此察臣,故和衷可致,而防谄不作也。少昊髙阳氏娶邹屠氏之女,分姓九人:曰骆明、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厐降、庭坚、仲容、叔逹。骆明长自为族,苍舒而下所谓八恺也。皆能率少昊之徳,齐圣广渊,明允笃诚。舜实举之,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此八恺者,非其性殊,皆服少昊之教,志同道同,故其趣舍进退亦同也。帝喾髙辛氏娶娵訾氏之女,分姓九人:曰挚、伯奋、仲堪、叔献、季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挚自为族,伯奋而下所谓八元也。皆能率帝喾之徳,忠肃恭懿,宣慈惠和。舜实举之,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此八元者,非其性殊,皆服帝喾之教,志同道同,故其趣舍进退亦同也。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徳,丑类恶
译齐宣王召见田过并问他:“君主和父亲谁更重要?”田过说:“父亲更重要。”宣王愤怒地说:“为什么士人离开亲人去侍奉君主呢?”田过回答说:“没有君主的土地,就无法安顿我的亲人;没有君主的俸禄,就无法供养我的亲人;没有君主的爵位,就无法使我的亲人尊贵显耀。从君主那里接受恩惠,把它奉献给亲人,凡是侍奉君主都是为了亲人。”宣王怅然失意,无法回答他。像这样,如果不及侍奉自己的亲人,就不应该出仕侍奉君主。
汉朝有个叫周磐的人,是汝南人,研习《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言行被众多儒生所尊崇。他生活贫困,供养母亲,生活俭朴而不充裕。读《诗经》读到《汝坟》篇的末章,感慨叹息,于是开始接受孝廉的举荐。汉和帝初年,命令三个县邑施行仁政,他因为母亲年老而弃官回家。母亲去世后,他悲痛过度,在墓旁结庐居住,教授学生,常常有一千人。三公府三次征辟他担任有道官,他感慨地说:“我的亲人已经去世了,还要受外物的驱使做什么?”于是不再应召。
有个叫何琦的人,是庐江人,年少丧父,居住在阳谷,侍奉母亲勤勉不懈,担心饮食不够甘美丰富。官吏因为他的孝养以及母亲丧事,他痛哭流涕,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安葬时发生火灾,他匍匐在地抚摸棺材,哭喊上天,风竟然反转。守丧期满,他感慨地说:“以前之所以出仕做官,是为了微薄的俸禄供养亲人。现在失去了依靠,再做官做什么?”于是淡泊修身,沉迷玩味典籍,直到老死都不与人交往。
像周磐、何琦这样的人,在亲人去世后不做臣子、不出仕,即使把半个国家分给他,也像镉铢那样轻视它。所以,亲人去世后仍然出仕的人,是天子所轻视的。
田饶侍奉鲁哀公三年而不被赏识,于是向哀公请求说:“我将离开这里,黄鹄就要飞走了。”哀公说:“这是什么意思?”田饶说:“您没看见鸡吗?头戴冠冕是文德,脚有距是武德,敢于搏斗是勇德,得到食物互相告知是仁德,守夜不失时机是信德。鸡有这五种德行,您却每天煮了吃它,为什么呢?因为它来自近处。黄鹄一举千里,停在您的园池,吃您的鱼鳖,啄您的梁黍,没有那五种德行,您却重视它,因为它来自远方。现在我将离开您,黄鹄就要飞走了。”
既然如此,谨慎沉静、刚强坚毅,博学服众、廉洁方正,不被君主赏识,就不应该做臣子出仕。汉桓帝曾经征召姜肱,姜肱没有去,于是下令彭城派画工画下他的形象,这可以说是被赏识了,但姜肱还是不出仕。汉灵帝即位,陈蕃、窦武被诛杀,曹节想招揽天下名贤来平息对自己的诽谤,于是聘请姜肱担任犍为太守。姜肱感慨地说:“我因为虚名而获得实利,只是徒增声望。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尚且不委身事君,何况政权在私人家中呢!”于是乘船出海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延笃字叔坚,曾经担任侍中,皇帝多次询问政事,他委婉辞让,秘密应对,这可以说是被赏识了。李固又称赞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但延笃诚恳地安于将被废黜的命运,在宫廷内悠闲自在,在南窗下吟咏诗歌,愿意死在窗下以见父祖。所以像姜肱、延笃这样的人,有的做了臣子却不尽臣职,有的出仕却不真正任职,总之他们的行为准则有自处之道。所以作为臣子侍奉君主,不被君主赏识,却仍然做臣子出仕的人,也是天子所厌恶的。
交友章第十六
儒者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他们的行为根本方正,道义相同就前进,不同就退却,他们的交友就是这样。
合志同方,不是为了结党营私。营道同术,不是为了拉帮结派。并立则乐,所以能和谐;相下不厌,所以能谦让。久不相见,听到流言不相信,所以志向有始终,道义能互相补救。本于天的是圆,本于地的是方。方正然后能立身,立身然后能行动,行动然后道义产生。马立义,相同就前进,不同就退却,所以前进不是为了利益,退却不是为了害处。同人卦的爻辞说:起初号啕大哭,后来欢笑。孔子说: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隐居,有时沉默有时言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圣人重视同心就像这样。所以道义相同,是君子的事;利益相同,是小人的道。君主不知道利义的区别,只是说厌恶同心,所以小人设下险阻来败坏善类。君主厌恶同心,君子崇尚独立,而随波逐流的人容易进,退却的人容易退,上下混杂,没有人侍奉君主。《诗经》说:百姓有严肃的心,却达不到。又说:自有肺肠,使百姓最终疯狂。天子以此考察臣子,所以和衷共济可以实现,而防备谄媚就不会产生。
少昊高阳氏娶了邹屠氏的女儿,分姓九人:叫骆明、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厐降、庭坚、仲容、叔逹。骆明自己成为一族,苍舒以下就是所谓的八恺。都能遵循少昊的德行,齐圣广渊,明允笃诚。舜确实举用他们,让他们在四方传播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这八恺,不是他们的本性特殊,都服从少昊的教化,志同道同,所以他们的取舍进退也相同。
帝喾高辛氏娶了娵訾氏的女儿,分姓九人:叫挚、伯奋、仲堪、叔献、季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挚自己成为一族,伯奋以下就是所谓的八元。都能遵循帝喾的德行,忠肃恭懿,宣慈惠和。舜确实举用他们,让他们主管后土,以衡量百事,没有不按时序进行的,地平天成。这八元,不是他们的本性特殊,都服从帝喾的教化,志同道同,所以他们的取舍进退也相同。
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
物,顽嚚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浑敦者,北方之兽,无官窍,自为淫乐者也。少皥氏有不才子,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谮庸回,服防搜慝,以诬盛徳,天下之民谓之穷竒。穷竒者,西方之兽,遇奸回则负戴饮食,遇忠信仁义之人则搏之噬之。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狠明徳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梼杌者,东方之兽,人面虎足,喜鬭不退者也。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饕餮者,南方之兽,饮食无极者也。此四凶者,非有殊性,为不率先王之教,畔尧舜之化,隂怀异志,凶徳相比,欲窃圣明之禄位,与元凯亲为仇敌者也。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元凯有马,元凯而后,民献十夫,继之者希矣】
译那些顽劣愚钝、不友爱兄弟,且结党营私的人,天下的百姓称他们为浑敦。浑敦是北方的野兽,没有耳目口鼻等器官,是独自沉溺于淫乐的存在。少皥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毁坏诚信、废弃忠良,崇尚并修饰恶毒的言语,安于进谗言、任用奸邪之人,施行防备搜求邪恶的手段,以此来诬蔑盛大的德行,天下的百姓称他为穷奇。穷奇是西方的野兽,遇到奸邪之人就背负他们、给他们饮食,遇到忠信仁义之人就攻击他们、撕咬他们。颛顼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无法教导训诫,不懂得体面的言语,告诫他则顽固不化,放任他则愚昧无知,傲慢凶狠,以扰乱天道常理,天下的百姓称他为梼杌。梼杌是东方的野兽,长着人的面孔、老虎的脚爪,喜好争斗且不肯退让。缙云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贪恋饮食,沉迷于财货贿赂,侵夺欲望、崇尚奢侈,无法得到满足。天下的百姓将他与上述三凶相提并论,称他为饕餮。饕餮是南方的野兽,饮食没有节制。这四凶,并非生来就有特殊的本性,而是因为不率先遵循先王的教化,背离了尧舜的感化,暗中怀有异心,凶恶的德行相互勾结,企图窃取圣明君主的禄位,与元凯等贤臣结为仇敌。所以他们志同道合、方向一致,谋求治国之道、方法相同。元凯时代有马匹进献,元凯之后,百姓进献十名贤才,继承这种做法的人就很少了。
【垂陇之会,郑伯享赵孟焉。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二子石从。赵孟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赵孟曰:“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伯有赋《鹑之奔奔》。赵孟曰:“牀第之言,不逾阈,非使人所得闻也。”子西赋《黍苗》之四章。赵孟曰:“寡君在,武何能焉?”子产赋《隰桑》。赵孟曰:“武请受其卒章。”子大叔赋《野有蔓草》。赵孟曰:“吾子之惠也。”印段赋《蟋蟀》。赵孟曰:“善哉,保家之主也。吾有望矣。”公孙段赋《桑扈》。赵孟曰:“匪交匪敖,福将焉往?保是言也,欲辞福禄,得乎?”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賔荣,其能久乎?”叔向曰:“然,已侈,不及五稔。”文子曰:“其余皆数世之主也。故六穆者,合志而营道也。伯有败类,而卒以戮,其丧志之谓欤】
【韩起之聘郑也,郑六卿饯之于郊。韩宣子曰:“二三子谐,皆赋也,亦以知郑志。”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产赋《羔裘》,宣子曰:“起不堪也。”子太叔赋《褰裳》,宣子曰:“起在此,敢动子,至于他人乎?”子太叔拜,宣子曰:“善哉,子之言,是不有是事,其能终乎?”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喜曰:“郑其庶乎!二三子以君命贶起,赋不出郑志,皆昵燕好也。二三子数世之主也,可以无患矣。”宣子皆献马,马而赋:“我将。”子产拜,使五卿皆拜曰:“吾子靖乱,敢不拜徳。”故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六穆而后五卿有焉。齐侯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谓晏子曰:“惟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和如羮,马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羮,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出入周旋,以相济也。君子聴之以平其心,心平徳和。故《诗》曰:‘徳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聴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夫!天下之不同者可否,可同者志也道也。志同而通道同而谋,犹之和羮而鬼同享,和声而神同聴之也。故子犹之于晏子,所谓合不同方,营不同术者也】
【当汉初时,如萧、曹、张季、冯分、汲黯、郑当时、杜延年、于定国、黄霸、龚遂、张安世、金日防,皆志同方而道同术也。郑当时行不纯儒,墓长者,惟恐不见,诫门下客无贵贱无留门者,执賔主之礼,性庶不治产,奉赐以给賔客。每朝候帝,问说未尝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臣属,闻人言如恐伤之也。至于张安世而密矣。安世尝有所荐,引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逹能,岂有私谢耶?絶弗与通。有郎功髙不调,来自言安世曰:“君功髙,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所短长而自言乎?”絶不许,而郎迁莫府长史,迁去辞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火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无所荐士,论者颇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与荐士?”其匿名迹逺权势如此。杜延年为大将军故吏,大将军光持法严,延年辅之以寛。防桑▯羊以反诛,其子迁亡过父故史侯史吴,大将军欲坐史吴匿反者罪,丞相千秋屡言之不聴,丞相乃召二千石博士议史吴法,大将军怒且及丞相,延年乃奏记光言:“
译垂陇会盟时,郑伯设宴款待赵孟。子展、伯有、子西、子产、子太叔以及两位石氏子弟随从。赵孟说:“七位大夫跟随国君,是宠幸我啊。请大家都赋诗,以酬答国君的赏赐。我也借此观察七位大夫的志向。”子展赋《草虫》。赵孟说:“好啊,这是民众的君主啊。但我赵武不足以担当此任。”伯有赋《鹑之奔奔》。赵孟说:“床第之间的私语,不应传出门槛,不是外人所能听到的。”子西赋《黍苗》第四章。赵孟说:“贵国国君在位,我赵武能做什么呢?”子产赋《隰桑》。赵孟说:“我请求接受它的末章。”子太叔赋《野有蔓草》。赵孟说:“这是您的恩惠啊。”印段赋《蟋蟀》。赵孟说:“好啊,这是保全家族的主人啊。我对他有期望。”公孙段赋《桑扈》。赵孟说:“不交往不傲慢,福泽将流向哪里?保持这种说法,想要推辞福禄,能行吗?”宴享结束。文子告诉叔向说:“伯有将要被杀了。赋诗用来表达志向,志向欺骗他的上级,而公开怨恨他,却把这当作宾客的荣耀,他能长久吗?”叔向说:“是的,他已经奢侈了,活不过五年。”文子说:“其余的人都是能传续几代的君主。所以六穆家族,是志向相同而谋求正道。伯有是败坏宗族的人,最终被杀,这就是所说的丧失志向吧。”
韩起出使郑国时,郑国六卿在郊外为他饯行。韩宣子说:“各位大夫和谐,都赋诗吧,也借此了解郑国的志向。”子齹赋《野有蔓草》,宣子说:“年轻人好啊,我对他有期望。”子产赋《羔裘》,宣子说:“我韩起不堪承受。”子太叔赋《褰裳》,宣子说:“我韩起在这里,怎敢动你,至于其他人呢?”子太叔拜谢,宣子说:“好啊,你的话,如果没有这种事,能终结吗?”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萚兮》。宣子高兴地说:“郑国大概有希望了!各位大夫奉国君之命赏赐我,赋诗不超出郑国的志向,都是亲近宴饮友好的意思。各位大夫是能传续几代的君主,可以没有祸患了。”宣子都献马,马匹赋诗说:“我将。”子产拜谢,让五卿都拜谢说:“您平定祸乱,我们怎敢不拜谢恩德。”所以志向相同方向一致,谋求正道方法相同,六穆之后五卿也有这样的。齐侯打猎,晏子侍奉在遄台,子犹驾车赶来。齐侯对晏子说:“只有据和我和谐吧?”晏子回答说:“据也是苟同,怎么能叫和谐呢?”齐侯说:“和谐与苟同有区别吗?”晏子回答说:“和谐就像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煮鱼肉,用柴火加热,厨师调和它,用味道来平衡,补充不足的,减少过多的,君子吃了它来使内心平和。君臣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的,其中有不可行的,臣下献出不可行的意见以成就可行的;君主认为不可行的,其中有可行的,臣下献出可行的意见以去除不可行的,因此政事平和而不相干扰,百姓没有争心。所以《诗经》说:‘也有和谐的羹汤,已经戒备已经平和,大福无言,当时没有争心。’先王调和五味,和谐五声,用来平和内心,成就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用来相互成就。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旋,用来相互调剂。君子听它来平和内心,内心平和德行和谐。所以《诗经》说:‘德音没有瑕疵。’现在据不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的,据也说可以;君主认为不可行的,据也说不可行。如果用水来济水,谁能吃它?如果琴瑟只弹一个音,谁能听它?苟同是不可以的,就是这样!天下不同的可以是不可行的,可以相同的是志向和道。志向相同而道相通,谋划相同,就像调和羹汤而鬼神共同享用,和谐声音而神明共同聆听。所以子犹对于晏子,就是所说的合不同方向,谋求不同方法的。”
在汉朝初年,像萧何、曹参、张季、冯分、汲黯、郑当时、杜延年、于定国、黄霸、龚遂、张安世、金日磾,都是志向相同方向一致而道相同方法相同的。郑当时行为不纯粹是儒生,敬重长者,唯恐见不到,告诫门下的客人无论贵贱不留门,执行宾主之礼,性格淡泊不经营产业,奉赐用来供给宾客。每次朝见等候皇帝,问话未曾不谈论天下长者,他推荐士人及官属丞史,常引以为贤于自己,未曾以名吏和臣属自居,听到别人说话唯恐伤害他们。到了张安世就隐秘了。安世曾经有所推荐,引荐的人来谢恩,安世非常恼恨,认为举贤达能,哪有私谢的呢?断绝不与往来。有郎官功劳高不调升,自己来说安世说:“您功劳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所短长而自言乎?”断绝不许,而郎官迁升莫府长史,迁去辞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说:“将军为明主股肱,而无所荐士,论者颇以为讥。”安世说:“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与荐士?”他隐藏名迹远离权势如此。杜延年为大将军故吏,大将军光持法严,延年辅之以宽。霍桑羊以反诛,其子迁亡过父故史侯史吴,大将军欲坐史吴匿反者罪,丞相千秋屡言之不听,丞相乃召二千石博士议史吴法,大将军怒且及丞相,延年乃奏记光言:“
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恐于法已深,又丞相素无守持,为好言于下,其素也擅召二千石,虽甚无状,然及先帝时用事,非有大故,未可弃其后。”丞相千秋死,子为洛阳武库令,而魏相方守河南治郡,严丞相子自免去,相私自恨曰:“殆矣!”大将军闻此,必谓我因丞相死薄其子也,已而果然,故魏相之用法亦犹与杜延年同术也。于定国之为廷尉,人以方之张释之,尝念居平处大事,当依经义,而自伤浅学,乃迎师受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经术士虽卑贱徒步往过定国,皆与钧礼。其决狱平,法务在哀鳏寡,释疑滞,致慎重之意。及后黄霸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廷中称平,迁丞相长史,坐长信少府,夏侯胜非毁诏书不举。劾系狱,因从胜受《尚书》,狱中积三几乃出。故杜延年、于定国营道同术,而又与魏相、黄霸合志同方也。黄霸外寛内明,习文法,温良有让,用颍川起至丞相,人以为不及丙、魏。于定国功名损于治郡时,葢其时治法严痛,绳羣下,俗吏相欧,霸有所不乐,故黄霸之损乃所以为益也。方张安世时,为光禄勲,郎有醉溺殿上者,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知其不反水浆耶?”郎汚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蔑衣冠,署责之。”其隐人过,类此。及丙吉为相,掾吏有赃罪不称职,辄与长休告,终无所案验。或谓吉曰:“君侯为相,奸吏得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鄙焉,故不为也。”有驭吏嗜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吏曹白斥之,吉曰:“是不过汚我车茵耳,以醉饱之过斥士,令此人何以自容?”则是与安世同术也。凡前汉士多大体,为长者,髙行至京兆、郡守,乃激发要于有为,其志趣毕睹矣。武、昭而后,丙吉最为长者。魏相之相,则丙吉引致之。丙吉疾笃,上自临视,问曰:“君即不讳,谁可代者?”吉辞谢,白羣臣行能,明主所自知,臣愚无所识。上固问,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国家法度,习故事;廷尉于定国,执宪详明,天下自为不寃;太仆陈万年,养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三人行能皆在臣右,惟上察之。”后三人者居位,皆称有盛名,故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丙定侯有焉】
译官吏放纵罪人有固定的法律,如今如果改口诋毁吴氏,恐怕在法律上已经过于严苛。况且丞相(刘)千秋向来没有坚守的原则,喜欢对下属说好话,他平素擅自召见二千石高官,虽然非常不合规矩,但考虑到先帝在位时他掌权,如果没有重大过错,不能抛弃他的后代。”丞相千秋死后,他的儿子担任洛阳武库令,而魏相当时正代理河南太守治理郡务,严厉地迫使丞相的儿子自行免职,魏相私下里懊恨说:“危险了!”大将军听到这件事,一定会认为我趁着丞相去世而苛待他的儿子,后来果然如此。所以魏相执法的方法,也与杜延年相同。
于定国担任廷尉时,人们将他比作张释之。他曾经想,身处高位处理大事,应当依据经书的义理,但自伤学识浅薄,于是聘请老师学习《春秋》,亲自拿着经书面向北方,尽弟子之礼。精通经术的士人,即使地位低微、徒步前来拜访于定国,他都以平等的礼节相待。他判决案件公正,执法务求怜悯鳏夫寡妇,释放疑难滞碍的案件,表达慎重之意。后来黄霸担任廷尉正,多次决断疑难案件,廷尉府中称赞他公正,升任丞相长史,因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而不举报的罪名,被弹劾关进监狱,于是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在狱中积存了三年才出来。所以杜延年、于定国追求道义的方法相同,而又与魏相、黄霸志向一致、方向相同。
黄霸外表宽厚内心明察,熟悉法律条文,温和善良且谦让,凭借治理颍川的政绩升任丞相,人们认为他不如丙吉、魏相。于定国的功名在治理郡县时有所减损,大概是因为当时治理方法严厉苛刻,约束下属,俗吏互相倾轧,黄霸对此不乐意,所以黄霸的减损反而成为了他的益处。
当张安世担任光禄勋时,有郎官醉酒在殿上溺尿,主管官员禀报要执行法律,张安世说:“怎么知道他不是想用水浆漱口呢?”郎官玷污了官婢,官婢的哥哥自己申诉,张安世说:“奴仆因为愤怒而蔑视衣冠,登记责备他罢了。”他隐忍别人的过错,都类似这样。等到丙吉担任丞相,属吏有贪污罪过或不称职的,就给他们长假休息,最终没有查办验证。有人对丙吉说:“您作为丞相,奸邪的官吏得以成就私欲,却没有受到惩罚。”丙吉说:“以三公的官府,有查办官吏的名声,我私下里认为鄙陋,所以不这样做。”有个驭吏喜欢喝酒,多次放荡不羁,曾经跟随丙吉外出,醉酒后呕吐在丞相的车上,吏曹禀报要斥退他,丙吉说:“这不过是弄脏了我的车垫罢了,因为醉酒饱食的过错斥退士人,让这个人怎么自处呢?”这与张安世的方法相同。
大抵前汉的士人多有大体,作为长者,高尚的品行达到京兆尹、郡守级别,才激发要在有所作为,他们的志趣完全可以看出。汉武帝、汉昭帝之后,丙吉最算是长者。魏相担任丞相,是丙吉引进推荐的。丙吉病重,皇帝亲自探望,问道:“您如果去世,谁可以替代您?”丙吉推辞谢罪,说群臣的品行才能,英明的君主自己知道,臣下愚笨无所知晓。皇帝坚持追问,丙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通晓国家法度,熟悉旧例;廷尉于定国,执行法律详细明察,天下人自然不觉得冤枉;太仆陈万年,赡养后母孝顺,敦厚在行为举止上完备。这三个人的品行才能都在臣下之上,希望皇上明察。”后来这三个人任职,都享有盛名,所以并立时乐于互相谦让,不感到厌倦。丙定侯(丙吉)有这种风范。
【当显宗时,有钟离意、第五伦、鲁恭,皆志道相同,施歴三世,而后名节之士并立相下,近于名髙激以宦寺,而茅茹谊丧矣。意当永平间,为尚书司农,上簿有误字,帝怒,召郎笞之。意入叩头曰:“过误人所时有,若以为罪,臣位髙罪重,郎位小罪轻,臣当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贳郎。又言:“百姓可以徳胜,难以巧服。先王有至徳要道,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之诗,必言燕乐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诏有司慎人命,缓刑罚,顺时气以调隂阳。”帝颇采纳焉。肃宗时,天子厌吏治苛刻,下寛大之令。伦亦言:“臣尝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王莽亦以苛政自残。光武承王芥之余,颇尚严猛,后代因之,遂成风俗,不可得反。郡国所举,类多办职俗吏,未有寛博之选,以应上求。宜申明其制,自太守以下拜除,自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但可报罢,不宜加以喜怒,以明在寛。”鲁恭本魏相之意,推明隂阳《易》十二月君子议狱缓死,则亦与意、伦同术也。意、伦亦寡所荐士,惟恭所辟选髙第至列卿郡守数十人,而门下耆生或不防荐举,有怨望者,恭闻之,但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如鲁恭非为苟同者矣】
【羊祜叔子九世清徳。郭奕尝比之顔子。累中书侍郎典枢要有违覆辄焚草。所荐达朝士人无知者。或谓其慎密已过。祜曰君未三复于不密之诫乎。吾惧其不及也。及在荆襄垦田塞险与吴为邻。时鼎足已成进趣未定。不欲以疆▯起争。始与吴人战必尅日。不为掩袭。有进谲诈之策者必饮以醇酒。每出畋游猎必止晋地。获禽皆分界护还之。陆抗尝病祜馈之药。抗立服之。左右交谏。抗曰岂有酖人羊叔子哉。及吴主戾虐。祜始发平吴之策。又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中朝初欲以祜为仪同三司。祜表让曰今光禄李喜秉节髙亮在公正色。光禄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李▯清亮简素正身在朝。皆服事华髪以礼终始。虽厯外内之宠不异寒贱之家。而犹未蒙此选。臣何以塞天下之望。又封南城郡侯。祜引畱侯辞十万户事。谢之故晋臣之称和粹者必曰羊祜。如羊祜可谓并立则乐相下不厌者矣。魏舒阳元少不为乡望所知。常着韦衣入山泽以渔猎为事。怱一日自课百日习一经辄登第。稍迁为尚书郎。时欲汰郎官非才者。舒即持襆被而出曰吾其人也。后将军钟毓每与参佐射。舒为长史常与画筹。后遇朋不足命舒充之。舒容范闲雅发无不中。举坐愕然莫有敌者。毓谢而叹曰吾之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矣。山涛没舒领司徒所得禄赐皆散之九族。时有陈畱周震不利公辟世称为杀公椽。舒竟辟之无患也。年将及舒辄以老病逊位辞让敦切。司空卫瓘与之书曰每与足下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怱焉在后矣。故并立则乐相下不厌。魏舒亦有焉】
【朱勃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衣方领,行矩步。马援裁知书,见而愧之。援兄况谓援曰:「朱勃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既而朱勃未二十,已试渭城宰。及援为将军封侯,勃位不过县令,以故旧往来,时闻卑侮之言,不问也。及援遭薏苡之谤,惟勃上书白焉。章帝初,诏故云阳令朱勃,建武中以防波将军爵土不▯,上书陈状,不顾罪戾,懐旌善之志,有烈士之风。诗云:「无言不讐,无徳不报。」其以县见谷二千斛赐勃子若孙,勿令诣阙谢。故如朱勃所谓「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者矣】
【参军张裔以武侯委意岑述,内不平,至交怨。武侯与书曰:「君昔在柏下,柏下城坏,吾食不知味;后流道南海,吾寝不安席。今付大任,自以为古之石交。石交之道,举雠以相益,割肉以相明,终不相却也。况吾但委意元伦,而君曾不能居忍耶?」张裔闻之,以是愧服。魏将军张辽与防军武周有隙,后求交于吴质,吴质辞之。辽一日遇质,就之曰:「仆托温承,委意于君,何
译汉显宗在位时,有钟离意、第五伦、鲁恭,三人都志趣相同,致力于道义,历经三代,而后名节之士并立却互相谦让,接近于因名望高而激怒宦官,导致茅茹般的道义丧失。钟离意在永平年间,担任尚书、司农,上报的簿册中有错字,皇帝发怒,召来郎官鞭打他。钟离意入宫叩头说:“过失错误是人常有的,如果因此定罪,臣位高罪重,郎官位低罪轻,臣应当受罚。”于是脱下衣服准备受刑,皇帝怒气消解,赦免了郎官。他又进言:“百姓可以用德行感化,难以用权术征服。先王有最高的德行和关键的方法,百姓因此和睦,所以能实现天下太平,灾害不产生,祸乱不发生。《鹿鸣》这首诗,必定说到宴饮快乐,是因为人与神的心意融洽,然后天气才调和。希望诏令有关部门慎重对待人命,放宽刑罚,顺应时节气候以调和阴阳。”皇帝大多采纳了他的建议。汉肃宗时,天子厌恶官吏治理苛刻,下达宽大仁厚的命令。第五伦也进言:“臣曾经阅读史书,知道秦朝因严酷急躁而灭亡,王莽也因苛政自取灭亡。光武帝继承王莽的残局,颇为崇尚严猛,后代沿袭,遂成风俗,难以改变。郡国所举荐的人,大多是有办事能力的俗吏,没有宽厚博大的选择,来回应上面的需求。应当申明制度,从太守以下的任命,从京城以及路过洛阳的人,都应当召见,可以借此广泛询问四方情况,同时观察这些人。那些上书言事不符合心意的人,只需回复罢免,不应当施加喜怒,以彰显宽厚。”鲁恭原本遵循魏相的意思,推明阴阳《易》中十二月君子议狱缓死的主张,这也与钟离意、第五伦的方法相同。钟离意、第五伦也很少推荐士人,只有鲁恭所征召选拔的高第之士达到列卿、郡守数十人,而门下的老生有的不被推荐,有怨恨的人,鲁恭听说后,只说:“学问不讲究,是我的忧虑。”像鲁恭这样的人,不是苟且附和的人。
羊祜字叔子,九世清德。郭奕曾将他比作颜回。他多次担任中书侍郎,掌管机要,有违背之处就焚毁草稿。他所推荐的朝廷士人,没有人知道是他推荐的。有人说他谨慎严密过了头。羊祜说:“您没有反复思考不密之诫吗?我担心自己还达不到呢。”等到他在荆襄地区垦田塞险,与吴国为邻。当时鼎足之势已成,进取未定。他不希望以疆界兴起争端。开始与吴人作战,必定约定日期,不进行偷袭。有进献诡诈计策的人,必定让他喝醇酒。每次出外打猎,必定停在晋地。捕获的禽兽都分给边界守护的人送还。陆抗曾经生病,羊祜送给他药。陆抗立即服下。左右的人纷纷劝谏。陆抗说:“哪有下毒害人的羊叔子呢。”等到吴主暴虐,羊祜才开始发出平定吴国的策略。又说:“夺取吴国不必由臣执行。只是平定之后应当劳烦圣上思虑罢了。”中原朝廷起初想任命羊祜为仪同三司。羊祜上表辞让说:“现在光禄大夫李喜秉持节操高亮,在公事上正色。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〇清亮简素,正身在朝。都服侍到白发,以礼始终。虽然经历内外宠幸,不异于寒贱之家。而还没有蒙受此选。臣凭什么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又封为南城郡侯。羊祜引用留侯辞让十万户的事,推辞了。所以晋臣中称颂和粹的人必定说羊祜。像羊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的人。魏舒字阳元,年轻时不被乡里所知晓。常穿着韦衣进入山泽以渔猎为事。忽然有一天自己规定百日习一经,随即登第。逐渐升迁为尚书郎。当时想要淘汰郎官中无才的人。魏舒就拿着包袱被褥走出来说:“我就是那个人。”后将军钟毓每次与参佐射箭。魏舒作为长史常与画筹。后来遇到同伴不足,命令魏舒充数。魏舒容貌风范闲雅,发射无不中。满座愕然,没有敌手。钟毓谢罪并感叹说:“我的不足以尽卿才有如此射箭了。”山涛去世,魏舒领司徒,所得禄赐都散给九族。当时有陈留周震不利公辟,世称为杀公椽。魏舒竟然征辟他,没有祸患。年龄将到,魏舒就以老病逊位,辞让敦切。司空卫瓘给他信说:“每次与您共论此事,日日未果。可谓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了。”所以并立则乐相下不厌。魏舒也有这样的品德。
朱勃字叔阳,十二岁,能诵诗书,衣方领,行矩步。马援刚识字,见到他而感到惭愧。马援的哥哥马况对马援说:“朱勃速成,智尽此耳,最终将从你那里学习,不要害怕。”不久朱勃不到二十岁,已试渭城宰。等到马援为将军封侯,朱勃位不过县令,以故旧往来,时常听到卑侮之言,不追问。等到马援遭受薏苡之谤,只有朱勃上书辩白。章帝初年,诏令故云阳令朱勃,建武中以防波将军爵土不〇,上书陈状,不顾罪戾,怀旌善之志,有烈士之风。诗云:“无言不讐,无德不报。”于是以县见谷二千斛赐朱勃子若孙,勿令诣阙谢。所以像朱勃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的人。
参军张裔因为武侯委托心意给岑述,内心不平,以至于交怨。武侯写信给他说:“您过去在柏下,柏下城坏,我食不知味;后来流落南海,我寝不安席。现在托付大任,自以为古之石交。石交之道,举仇以相益,割肉以相明,终不相却也。何况我只是委托心意给元伦,而您竟然不能居忍呢?”张裔听到后,因此愧服。魏将军张辽与防军武周有隙,后来求交于吴质,吴质辞之。张辽一天遇到吴质,就他说:“仆托温承,委意于君,何
以相孤如此?」吴质曰:「古人之交也,多取知其不贪奔北,知其不怯,闻流言而不信,故可终也。」武伯南身为雄士,往者将军称之不辍口,今以睚眦之恨,反成嫌隙。况质才薄,岂终好?是以不愿也。辽感其言,复与周平,故闻流言不信。武侯吴质有焉。当其时,许泛以豪气而诋陈登,先主独信其文武胆智,造次难比。雍丘以袁曹而疑臧子,张超独信其天下义士。敦本能来,是虽武健仗侠,亦有儒者之一端焉。其先有霤义仲,公举茂才,推让于陈重;闵贡含菽水盟心于周党。又有扶风太守,引令长为拜母之交;同邑前贤,托妻子于后来之彦。如梁统之于孔奋,张堪之于朱晖,或交臂杵臼之间,或分手佣舂之外,皆本方立义,道同而进,不同而退。使明主见之,不敢疑其党;小人值之,不敢行其谤。无他,其道信于同,其志信于独也】
译“像这样对待孤家吗?”吴质说:“古人的交往,大多看重对方不贪婪、不临阵脱逃,知道他不怯懦,听到流言而不轻信,所以能够始终如一。”武伯南身为豪杰之士,过去将军称赞他从不间断,如今因为一点小怨,反而结下嫌隙。况且我才能浅薄,难道能始终友好吗?因此我不愿意这样。张辽被他的话感动,又与周平和好,所以听到流言也不轻信。武侯吴质就有这样的品质。在那个时候,许泛因为豪气而诋毁陈登,刘备唯独相信他的文武胆识和智慧,认为他在仓促间难以比拟。雍丘因为袁曹之争而怀疑臧洪,张超唯独相信他是天下的义士。敦本能够到来,这虽然是因为武健仗义,也有儒者的一面。他的祖先有霤义仲,被公推举为茂才,推让给陈重;闵贡含着豆粥水与周党结盟。又有扶风太守,引荐令长作为拜母之交;同邑的前贤,托付妻子儿女给后来的英才。像梁统对于孔奋,张堪对于朱晖,有的在手握杵臼之间结交,有的在分手佣舂之外分别,都本着方正立义,道相同就前进,不同就退却。让明主看到他们,不敢怀疑他们是结党;小人遇到他们,不敢进行诽谤。没有别的,他们的道义在同僚中可信,他们的志向在独处时也可信。
【臣观书称一徳一心,又称同心同徳。人主恶同,亦于义利辨之耳。立义同,则方术无不同者。儒者不言方术,而言志义。术圆而义方,内方谓之君子,内圆谓之小人。和同之间,辨之此耳】
尊让章第十七
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寛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儒者之务,至于仁而止矣。仁以尽人事,发人理,达人情,以为人子,为人臣,为人弟,视天下之人道,无不可尊让也。而又独尊让仁者,犹曰是天命之畎畆而王故,严毅别察中有之,而不敢用也。曰吾积和敬以渐通于礼乐,如此而已矣。天下而有仁人者出,将体五徳以君临天下,则吾勉强从事焉。《易》曰: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葢谓此也。《诗》曰:仲山甫之徳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儒者有是八徳以从事于仁,则若天子赋明命,庶乎其可矣。人臣以是事其君,则克导凝承,庶常吉士之任也】
【书易皆称九徳,礼乐兼言六行。其専言仁者,断自孔门为始。其要归于仁者,则儒行其至矣。儒行所举十六行事,皆动足经世,存为人师,而终之曰:“犹且不言仁也与?”《论语》所论由、求、赤、陈文子诸人同意。子曰:“中心好仁者,天下一人而已。”好仁尚难,而况于仁者乎?曾子曰:“君子以仁为尊。天下之富,何富?则仁富也。天下之贵,何贵?则仁贵也。”昔者舜匹夫也,土地之厚得而有之,人徒之众得而使之,惟仁以得之也。伯夷、叔齐死于沟浍之间,成名于天下,非有土地爵禄之借也。言为文章,行为裘缀于天下,故君子思仁,昼则忘食,夜则忘寐,日旦自省以役其身,亦可谓守业矣。孟子尊爵安宅之说,出于此】
【江都易王问董仲舒曰:「粤王句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也,何如?」仲舒对曰:「昔者鲁君问柳下惠曰:「吾欲代齐,如何?」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犹且羞之,况设诈以欺人国乎?」由此言之,粤未尝有一仁也。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童子芦称五霸,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孔子见客,客去,顔渊曰:「客仁也乎?」孔子曰:「恨兮其心,颡兮其口,仁则吾不知也。」言之所聚也。顔渊蹙然变色曰:「良玉度尺,虽有十仞之土,不能掩其光;良珠度寸,虽有百仞之水,不能掩其莹。夫形体也,色心也。闵闵乎其薄也,苟有温良在其中,则眉睫与之矣;瑕疵在其中,则眉睫不能匿之。故曰:温良者仁之本也。」曾子有疾,曾元抱首,曾华抱足。曾子曰:「吾无顔氏之仁也,何以告汝?」夫华多实少者天也,言多行少者人也。飞鸟以山为卑,而层巢其巅;鱼鼈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然所以得者,饵也。君子苟能无以利害身,则辱安从至乎?官怠于有成,病加于少愈,祸生于懈惰,孝衰于妻子。察此四者,慎终如始。故曰:敬慎者仁之地也】
【子贡问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所为人下之道也。』孔子曰:『为人下者,其犹土乎?种之则五谷生焉,掘之则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作其报而不知。为人下者,其犹是乎?』是非独寛裕之谓也。然而培塿不生松栢,硗确不长禾黍。故曰:『寛裕者,仁之作也】
【子夏问仲尼曰:「顔渊之为人也,何若?」曰:「回之信,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何若?」曰:「赐之敏,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何若?」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何若?」曰:「师之庄,贤于丘也。」于是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何为事光?」生曰:「坐
译臣查阅典籍,称颂“一德一心”,又称颂“同心同德”。君主厌恶苟同,也在于辨别义与利罢了。确立道义相同,那么方法技艺就没有不同的。儒者不谈方法技艺,而谈志向道义。技艺圆滑而道义方正,内心方正称为君子,内心圆滑称为小人。和顺与苟同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此。
第十七章 尊让
温良,是仁的根本;敬慎,是仁的基础;宽裕,是仁的作为;谦逊接待,是仁的能力;礼节,是仁的外表;言谈,是仁的文采;歌乐,是仁的和谐;施舍,是仁的布施。儒者都具备这些,尚且不敢自称仁人。他们尊崇礼让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儒者的追求,达到仁就停止了。仁用来竭尽人事,阐发事理,通达人情,作为人子、人臣、人弟,看待天下人的道义,没有不可以尊崇礼让的。而又特别尊崇礼让仁者,还说是因为天命赋予的疆域而称王,在严厉坚毅、明辨察微之中有所体现,却不敢使用。说我们积累和敬之心以逐渐通晓礼乐,仅此而已。天下如果有仁人出现,将体现五种德行以君临天下,那么我们就勉力从事。《易经》说: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诗经》说:仲山甫的德行柔和美好,是法则,美好的仪态和神色,小心谨慎,效法古训,努力保持威仪,顺从天子,接受明命并传达。儒者具备这八种德行来从事仁道,那么就像天子传达明命一样,差不多就可以实现了。人臣用这些来侍奉君主,就能引导、凝聚、承受,这是常吉之士的职责】
【《尚书》《易经》都称颂九德,《礼》《乐》兼言六行。专门谈论仁的,断自孔子门下开始。其要领归于仁的,那么儒行是最极致的。儒行所列举的十六件事,都足以经世致用,存留作为人师,而最后说:“尚且不说仁吗?”《论语》所论述的由、求、赤、陈文子等人观点一致。孔子说:“内心真正喜好仁的,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喜好仁尚且困难,何况是仁者呢?曾子说:“君子以仁为尊。天下的富有,什么算富有?就是仁富有。天下的尊贵,什么算尊贵?就是仁尊贵。”从前舜是平民,土地的广博得以拥有,人口的众多得以驱使,都是凭借仁得到的。伯夷、叔齐死在沟渠之间,成名于天下,并非凭借土地爵禄的借助。言语成为文章,行为成为典范流传于天下,所以君子思念仁,白天忘记吃饭,夜晚忘记睡觉,每天早晨反省自己以役使自身,也可以说是坚守事业了。孟子关于尊爵安宅的说法,出于此】
【江都易王问董仲舒说:“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文种、范蠡谋划讨伐吴国,于是灭掉了吴国。孔子称颂殷商有三仁,我也认为越国有三仁,怎么样?”董仲舒回答说:“从前鲁君问柳下惠说:‘我想取代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脸上有忧色,说:‘我听说讨伐他国不询问仁人,这话为什么落到我身上呢?只是被询问罢了,尚且感到羞耻,何况设下欺诈来欺骗他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未曾有一个仁人。仁人,端正其道义不谋求其利益,明晓其道义不计算其功效。所以孔子门下,五尺孩童都轻视五霸,因为他们先尚诈力而后尚仁义。孔子会见客人,客人离开,颜渊问:‘客人是仁人吗?’孔子说:‘内心怨恨,口出甜言,仁则我不知道。’言语所聚集之处。颜渊脸色改变说:‘良玉超过一尺,虽然有十仞深的土,不能掩盖它的光泽;良珠超过一寸,虽然有百仞深的水,不能掩盖它的晶莹。形体和神色,内心和外表。隐隐约约很浅薄,如果有温良在其中,那么眉睫就会显露;如果有瑕疵在其中,那么眉睫就不能隐藏。所以说:温良是仁的根本。’曾子生病,曾元抱着头,曾华抱着脚。曾子说:‘我没有颜氏那样的仁,拿什么告诉你们?’花多果实少的是天性,言多行少的是人为。飞鸟认为山低,而在山顶筑巢;鱼鳖认为渊浅,而在其中穿穴。然而被捕获的原因,是诱饵。君子如果能不因利益损害自身,那么耻辱从哪里来到呢?官职懈怠于已有成就,疾病加重于稍有好转,祸患产生于懈怠懒惰,孝心衰落于妻子儿女。考察这四点,慎终如始。所以说:敬慎是仁的基础】
【子贡问孔子说:‘我处于下属地位,却不知处于下属地位的道理。’孔子说:‘处于下属地位的人,大概就像土吧?种植它五谷就生长,挖掘它甘泉就涌出,草木种植在上面,禽兽养育在其中,活人站立在上面,死人埋葬在其中。功劳多而不说,做出回报而不知。处于下属地位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这不仅仅是宽裕的意思。然而小土堆长不出松柏,贫瘠的土地长不出禾黍。所以说:‘宽裕是仁的作为’】
【子夏问仲尼说:“颜渊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回的信实,比我贤能。”子夏说:“子贡为人怎么样?”孔子说:“赐的敏捷,比我贤能。”子夏说:“子路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由的勇敢,比我贤能。”子夏说:“子张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师的庄重,比我贤能。”于是子夏离开席位问说:“那么这四位为什么侍奉您?”孔子说:“坐
,吾语汝。回能信而不能反,赐能敏而不能绌,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此四者,丘不为也。所谓至仁之士,必见进退之利,屈伸之用也。故曰:孙接者,仁之能也。」是非独孙接之谓也】
译我来告诉你。颜回能够诚信,却不懂得变通;子贡机敏,却不懂得谦退;子路勇敢,却不懂得怯懦;子张庄重,却不懂得随和。兼具这四种德行,我孔子也是做不到的。所谓达到仁的最高境界的人,必定能看清进退的利弊,明白屈伸的作用。所以说:谦逊接物,是仁德所具备的能力。这不仅仅是指谦逊接物而言。
【子夏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孔子与之琴,援而▯之,衎衎而乐,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子曰:“君子也。”闵子骞三年之丧毕,见于孔子。孔子与之琴,援而▯之,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过也。”孔子曰:“君子也。”子贡问曰:“闵子之哀不尽,子夏之哀已尽,而皆为君子,何也?”孔子曰:“闵子哀未尽,能断之以礼;子夏哀已尽,能引而致之,各中其节也。夫礼之有节,固优者之所绌,劣者之所勉也。故曰:礼节者,仁之貌也。”子路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不善之。”子贡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则引之,进退而已耳。”顔回曰:“人善我,我亦善之;人不善我,我亦善之。”三子者所言各异,问于夫子。夫子曰:“由之所言,蛮貊之言也;赐之所言,朋友之言也;回之所言,亲属之言也。持是三言者,可以观人矣。故曰:言谈者,仁之文也。”仲尼将游泰山,行于郕之野,见丈人焉,鹿裘带索,拾穗而行歌,瑟瑟然适也。问其年,九十有五矣,是荣啓期者也。问:“先生何乐也?”对曰:“吾乐甚多,天生万物,惟人为贵,而吾得为人,一乐也。人有男女,男尊女卑,而吾得为男,二乐也。人生有不见日月,不免襁褓者,吾行年既九十有五,三乐也。”故有匡之▯歌,临河而动操;援戚之起舞,曳屦而颂诗,皆有所取之也。故曰:歌乐者,仁之和也】
【曾子三仕于莒而緼袍不完,子路曰:「夫非施及贫穷,散及邦族而能如此乎?」晏子为相,食不重肉,妾不衣帛,而中外待以举火者七十余家。贾生曰:「吾观于木▯而知苞苴之行也。厨有腐肉,则将士不附;鳬雁食粟,则农夫易畆。故曰:分散者,仁之施也】
【汉宣帝起民间,明习吏治,而丙定侯又起狱吏,精于法律,及为相,顾以三公而察吏,心陋之,不为也。黄霸亦起卒吏,习律令,及为通官,顾寛和不畸于法,非其天性温良而然乎?其守颍川,也有长史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颇重听,何伤?且善助之,无失贤者意。”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史,送故迎新之贵,及奸吏因縁絶薄书,盗财物,费耗甚多,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太甚者而已。”薛宣亦称能吏,适注律,顾患部刺史与郡县事疏,言部刺史开私门,听防佞以求吏民过失,呵谴及细微,转相逼促使郷党缺嘉賔之欢,九族忘亲亲之惠。诗曰:“民之失徳,干糇以愆。”谚曰:“苛政不亲,烦苦伤思。”宜明申饬,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务。又如龚遂所云:“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惟缓之乃可治耳。”是皆温良寛裕,有得于仁本,而丙吉、黄霸皆起小吏,捐刀笔,可谓温良者矣。金日防少轮,黄门养马,武帝行观马,后宫罗列,日防独不敢仰视,帝心异之,知为休屠王太子,后益亲。两子皆帝弄儿,防常目之,儿壮不谨,遂扑杀弄儿,以状闻,在上左右曰:“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皆不敢近。后欲纳其女后宫,亦坚谢不敢也。使同大将军辅少主,曰:“勿使匈奴辅汉。”他如陈宠表荐,辄自手书以防泄漏,及在枢机,不复教授,以絶门徒。樊楚之冠剑不解于身,杜安之通书藏壁如故,以至于魏有长孙俭者,雪中奏事,待报终日不移寸足,亦可谓得仁之地者矣。晋李康尝云:“清者未必慎,慎者必自清。”故敬慎,仁人之所贵也】
【何武君公为扬州刺史,敷政有度。时戴圣为九江太守,自以大儒,间有不法。武或举刺属郡,辄云:“后进生,何知?徒乱人治。”既武廉得其罪,欲案之。圣惧不免,盛毁武于朝。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为郡盗,得繋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为平反得生,始大慙服也。又如刘寛典三郡,未尝一挫辱吏卒,翻羹汚朝衣,声色不异,疑有以自镇者,皆风气使然,亦资学问之力也】
【隋时牛▯有弟弼醉射杀▯驾车牛▯
译子夏服完三年丧期后,去拜见孔子。孔子给他琴,他拿过来弹奏,快乐愉悦,起身说:“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不遵从。”孔子说:“这是君子。”闵子骞服完三年丧期后,去拜见孔子。孔子给他琴,他拿过来弹奏,悲切哀伤,起身说:“先王制定的礼制,我不敢超过。”孔子说:“这是君子。”子贡问:“闵子骞的哀伤未尽,子夏的哀伤已尽,却都被称为君子,为什么呢?”孔子说:“闵子骞哀伤未尽,能用礼来节制;子夏哀伤已尽,能引礼来达成,各自都符合节度。礼之所以有节度,本来就是优秀者所减损、平庸者所勉力做到的。所以说:礼的节度,是仁的外在表现。”子路说:“别人善待我,我也善待他;别人不善待我,我也不善待他。”子贡说:“别人善待我,我也善待他;别人不善待我,我就引导他,只是进退而已。”颜回说:“别人善待我,我也善待他;别人不善待我,我也善待他。”这三个人所说的不同,向孔子请教。孔子说:“子路所说的,是蛮夷的话;子贡所说的,是朋友的话;颜回所说的,是亲属的话。秉持这三种说法,就可以观察人了。所以说:言语谈吐,是仁的文采。”孔子将要游览泰山,走在郕国的郊野,看见一位老人,穿着鹿皮裘,系着草绳,拾取麦穗边走边唱,瑟瑟然非常舒适。问他的年龄,九十五岁了,这就是荣启期。问:“先生为什么快乐?”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天生万物,只有人最尊贵,而我得以做人,这是第一快乐。人有男女,男尊女卑,而我得以做男人,这是第二快乐。人生有见不到日月、不免于襁褓的,我活到九十五岁,这是第三快乐。”所以有匡地的歌唱,临河而弹奏;拿着兵器起舞,拖着鞋子颂诗,都是有取法的。所以说:歌唱音乐,是仁的和谐。
曾子三次在莒国做官,粗布袍子都不完整,子路说:“如果不是施恩给贫穷的人,散财给同族的人,怎么能这样呢?”晏子做宰相,吃饭不吃两种肉,妾不穿丝绸,而内外依靠他供养的有七十多家。贾谊说:“我观察树木就知道苞苴之行了。厨房有腐烂的肉,将士就不归附;野鸭吃粮食,农夫就换田。所以说:分散财物,是仁的施予。”
汉宣帝出身民间,熟悉吏治,而丙吉又出身狱吏,精通法律,等到做丞相,却以三公的身份考察官吏,心里轻视,不这样做。黄霸也出身卒吏,熟悉律令,等到做高官,却宽和不违背法律,这不是他天性温良而这样吗?他守颍川时,有长史许丞年老生病耳聋,督邮报告想驱逐他,黄霸说:“许丞是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还能拜起,只是听力重,有什么妨碍?况且好好帮助他,不要失去贤者的意思。”有人问他原因,黄霸说:“多次更换长史,送旧迎新的费用,以及奸吏趁机断绝文书,盗窃财物,耗费很多,所换的新吏,又不一定贤能,有的还不如旧的,白白增加混乱。大凡治道,去掉太严重的就可以了。”薛宣也称能吏,注重律法,却担心部刺史与郡县事疏远,说部刺史开私门,听信谄媚以求吏民过失,呵斥谴责及细微,转相逼迫使乡党缺少嘉宾之欢,九族忘记亲亲之惠。《诗经》说:“民之失德,干糇以愆。”谚语说:“苛政不亲,烦苦伤思。”应该明确申饬,使昭然知道本朝的要务。又如龚遂所说:“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惟缓之乃可治耳。”这都是温良宽裕,有得于仁本,而丙吉、黄霸都出身小吏,捐弃刀笔,可谓温良者了。金日磾年少时轮值,黄门养马,武帝行观马,后宫罗列,日磾独不敢仰视,帝心异之,知为休屠王太子,后益亲。两子皆帝弄儿,日磾常目之,儿壮不谨,遂扑杀弄儿,以状闻,在上左右曰:“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皆不敢近。后欲纳其女后宫,亦坚谢不敢也。使同大将军辅少主,曰:“勿使匈奴辅汉。”他如陈宠表荐,辄自手书以防泄漏,及在枢机,不复教授,以绝门徒。樊楚之冠剑不解于身,杜安之通书藏壁如故,以至于魏有长孙俭者,雪中奏事,待报终日不移寸足,亦可谓得仁之地者矣。晋李康尝云:“清者未必慎,慎者必自清。”故敬慎,仁人之所贵也。
何武君公为扬州刺史,敷政有度。时戴圣为九江太守,自以大儒,间有不法。武或举刺属郡,辄云:“后进生,何知?徒乱人治。”既武廉得其罪,欲案之。圣惧不免,盛毁武于朝。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为郡盗,得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为平反得生,始大惭服也。又如刘宽典三郡,未尝一挫辱吏卒,翻羹污朝衣,声色不异,疑有以自镇者,皆风气使然,亦资学问之力也。
隋时牛弘有弟弼醉射杀弘驾车牛
还第娄迎谓曰叔射杀牛但答曰作脯妻又云此是异事但曰已知之顔色不异读书自若是犹为弟故有卢昌衡者尝行浚仪道中所乗马值人牛触死牛主前谢罪求还直昌衡谢之曰六畜相抵固其性岂人情哉君又何谢焉然是犹为畜故有李士谦者家饶财以赈施为事乡里阋墙为产不均辄举资益之有奴醉与乡人角力而毙其人惶怖请罪士谦曰本无杀心何为用谢然可逺去无为吏所得也如牛▯卢昌衡李士谦者可谓寛裕者矣】
译回到府第,娄迎对他说:“叔父射杀了牛。”娄但回答说:“做成肉干罢了。”妻子又说:“这是异乎寻常的事。”娄但说:“我已经知道了。”神色没有变化,读书依然如故。这还只是对待弟弟的缘故。有个叫卢昌衡的人,曾经在浚仪路上行走,所骑的马撞死了别人的牛,牛的主人上前谢罪,要求赔偿损失。卢昌衡向他道歉说:“牲畜互相抵触,本来就是它们的本性,哪里是人的情理呢?您又何必谢罪呢?”这还只是对待牲畜的缘故。有个叫李士谦的人,家中富有钱财,以赈济施舍为事。乡里因为财产分配不均而争吵,他就拿出钱财来增加他们的份额。有个奴仆喝醉了酒,与乡人角力而死,那人惶恐害怕,请求治罪。李士谦说:“本来没有杀人的心思,为什么要谢罪呢?但是你可以远远地离开,不要被官吏抓去。”像对待牛、卢昌衡、李士谦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宽宏大量的人了。
【晋刘▯和季江,在之名儒也。元康中,抚荆州,寛刑省赋,公私赖之。值陈敏叛于江东,▯遣陶侃讨之。或以侃与敏有旧,侃闻遣子洪诣▯自固。▯曰:「匹夫之交,犹不负本心,况丈夫乎?」表洪为参军,遣之。侃果破降敏。时东海与河间治兵,或说▯曰:「张光,大宰腹心,公既与东海,宜斩光以明向背。」▯曰:「宰辅失徳,州将何与焉?危人自安,吾不忍为也。」因表用光,又遗越颙书,劝解兵息。门不听,乃一意表率江汉,每有注措,贻守相手书,丁寜款密,人皆感悦,自効。咸云:「得刘公一纸书,贤于十部从事逺矣】
【宋谢密▯彻,谢混之从子也。诸兄弟瞻、晦辈,并有时誉。混谓瞻等曰:“汝等虽才义丰赡,何能惬心?至于征子,吾无间然。”义熈中,混坐刘毅党诛。混妻晋陵公主,守节。密产饶积千万,主壻殷好摴蒱,悉供戏具。内人以▯微孙顺,悉不敢争。或曰:“君家物产,乃为殷家戏具,譬弃物江海,岂为廉乎?”▯微曰:“亲戚言财,为鄙之甚。内人能无言,岂可复道使争耶?”故如刘▯之理国,谢密之理家,可谓得仁之能者矣】
【南北分裂,礼教陵夷。当魏时,有苏绰仆射,周恵逹称其有王佐才。尝与宇文泰如昆明池观鱼,至城汉故仓地,问左石知者,惟绰歴歴道之。既典机密,始制为文案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后代遵用之。又为六条诏书,以理身心,敦教化,重农桑,擢贤良,卹讼狱,均赋役,为本务,皆原性情,归仁恕,恳恳有先民之遗焉。是虽不専于礼让,而施于条教,俱有其节文,亦可谓得仁之貌者矣】
【梁有刘瓛,子珪,五歳,闻舅孔熈先读《管寜传》,欣然慕之,曰:“此可学耳。”与弟璡共据一蓬室,为风所偃,共正衣冠,讲诵不废也。袁粲荐为秘书郎,不就。袁粲死难,微服往哭之,极哀。齐髙帝召入华林园谘政道,答曰:“政在《孝经》,但鍳前轨之失,资以寛厚耳。”帝太息曰:“儒者之言,可寳万世。”以资轻,但授记室博士,不望也。瓛姿形纎小,采据甚博,当世推为大儒,比于贾、郑。尝讲《月令》,谓门徒曰:“江左以来,隂阳厯数学废久矣,吾讲此,曾不能髣髴。”其自抑如此。尝患祖母病疽,经年煮药渍指为烂,年四十未娶。齐髙为娶王氏女,凿壁挂履,土落母牀,母不悦,即遣之。居忧卧庐中,足为之屈杖,不能起。是虽无当于礼节也,然推其意本于《孝经》,施于讲诵,可谓得仁之貌矣】
【江左既尚清言,王、何、卫、乐一时推重,遂为月旦之余波,讲学之权始然。其简约澹致,不可少也。卫玠尝言:“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终身不见喜愠之色。然玠为公孙,蚤登华要,涉世尚浅,据其所得,未深于辅嗣也。要于出处之际,过辅嗣逺矣】
【王承,王湛子也。清修寡欲,言不饰说,独明指要,约而能通,时人比之乐广。东海王越敬礼之,勅其子曰:“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王参军人伦之表也,汝其师之。见朝政渐替,请出为东海太守,政尚清静,不为苛察。有得盗池鱼者,承讯之曰:“文王之沼与众乐之,池鱼何足问乎?”吏防犯夜者,讯之云从师受书,不觉日暮,承慰遣之曰:“奈何鞭挞甯越以立威名?”既弃官束渡江,逢世乱,人怀危惧,承每夷然,不见忧喜之色。一日至下邳,登山北望,慨然曰:“人言愁,我始欲愁耳。”子述,三十未知名,司徒导辟为中兵属。既见,无他言,但问江东米价,述张目不答。导曰:“王掾不痴人,何言痴也?”尝燕见导,发言一生叹美,述正色曰:“人非尧舜,安得每事称善?”导改容谢之。葢犹有湛承之风焉。顔含,宏都少以操行闻,引赵简子事于梦中,事病兄者也。后累官侍中,时王遵隆重,时论谓百僚宜降礼。太常冯恍问含,舍不答,退而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者冯思祖问佞于我,我岂有邪徳乎?”为叹惋累日。郭璞尝过含,欲为之筮,含曰:“年在天,位
译晋朝的刘弘和季江,都是著名的儒者。元康年间,刘弘镇守荆州,宽缓刑罚,减免赋税,公私两方面都依赖他。恰逢陈敏在江东叛乱,刘弘派遣陶侃去讨伐他。有人因为陶侃和陈敏有旧交情而担忧,陶侃听说后,派儿子陶洪去拜见刘弘以表明心迹。刘弘说:“普通人的交情,尚且不辜负本心,何况大丈夫呢?”于是上表任命陶洪为参军,并派他回去。陶侃果然击败并招降了陈敏。当时东海王司马越与河间王司马颙发兵相争,有人劝刘弘说:“张光是太宰的心腹,您既然站在东海王一边,应该杀了张光来表明立场。”刘弘说:“宰辅失德,州将有什么相干?危害别人来保全自己,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上表任用张光,又写信给越颙,劝他们罢兵休战。他们不听,刘弘就一心一意地表率江汉地区,每当有所举措,都亲自写信给守将,言辞恳切周密,人们都感激喜悦,自愿效命。大家都说:“得到刘公的一纸书信,比十个从事官还要好得多。”
宋代的谢密,字彻,是谢混的侄子。他的兄弟们谢瞻、谢晦等人,都有当时的声誉。谢混对谢瞻等人说:“你们虽然才义丰富,但怎能让人满意?至于谢密,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义熙年间,谢混因依附刘毅而被杀。谢混的妻子晋陵公主,坚守节操。谢密家产丰厚,积累达千万,公主的丈夫殷好赌博,谢密全部供给赌具。家中的人因为谢密是微小的孙子,都不敢争辩。有人说:“您家的财产,竟然成为殷家的赌具,好比把东西扔进江海,这难道算是廉洁吗?”谢密说:“亲戚之间谈论钱财,是最鄙俗的。内人能够不说话,难道可以再让她争辩吗?”所以像刘弘治理国家,谢密治理家庭,都可以说是懂得仁爱的人了。
南北分裂,礼教衰微。在魏朝时,有苏绰担任仆射,周惠达称赞他有辅佐君王的才能。他曾与宇文泰到昆明池观鱼,到达汉代旧仓库的地方,询问左右知道的人,只有苏绰一一讲述出来。他掌管机密事务后,开始制定文书格式,朱笔支出、墨笔收入以及计帐户籍的方法,后代都遵循使用。他又制定六条诏书,以修养身心,敦厚教化,重视农桑,选拔贤良,体恤诉讼,平均赋役,作为根本任务,都源于性情,归于仁恕,诚恳地保留了先民的遗风。这虽然不专门致力于礼让,但在施行的条教中,都有它的节制和文饰,也可以说是懂得仁的外貌了。
梁朝有刘瓛,字子珪,五岁时,听到舅舅孔熙先读《管宁传》,欣然羡慕,说:“这可以学习。”和弟弟刘璡共住一间茅屋,被风吹倒,一起整理衣冠,讲诵不停。袁粲推荐他做秘书郎,他不就任。袁粲死难,他微服前往哭祭,极其哀痛。齐高帝召他进入华林园咨询政道,他回答说:“政道在《孝经》,只要借鉴前代的过失,辅以宽厚罢了。”高帝叹息说:“儒者的话,可以宝贵万世。”因为资历浅,只授予记室博士,他不期望更多。刘瓛身材纤细,学识渊博,当世推举为大儒,比作贾逵、郑玄。他曾讲《月令》,对门徒说:“江左以来,阴阳历数学废弃很久了,我讲这个,还不能大概了解。”他自我抑制就是这样。他曾患祖母病疽,经年煮药,手指浸烂,四十岁未娶。齐高帝为他娶了王氏女,凿壁挂鞋,土落在母亲床上,母亲不高兴,就遣散了。居丧时卧在庐中,脚弯曲拄着拐杖,不能起来。这虽然不符合礼节,但推究他的心意本于《孝经》,施于讲诵,可以说是懂得仁的外貌了。
江左崇尚清谈,王弼、何晏、卫玠、乐广一时被推崇,于是成为月旦评的余波,讲学的权威开始形成。他们的简约淡泊,不可少。卫玠曾说:“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所以终身不见喜怒之色。然而卫玠是公孙,早登高位,涉世尚浅,据他的所得,不如王弼深。但在出处之际,超过王弼远矣。
王承,是王湛的儿子。清修寡欲,言语不修饰,独自明白指要,简约而能通达,时人比作乐广。东海王司马越敬礼他,告诫他的儿子说:“学问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王参军是人伦的表率,你们要师从他。见到朝政逐渐衰替,请求出任东海太守,政尚清静,不苛察。有偷池鱼的人,王承审问他说:“文王的池沼与众人同乐,池鱼何足问呢?”吏人捕获犯夜的人,审问说从师受书,不觉日暮,王承安慰遣散他说:“为何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既弃官束渡江,逢世乱,人怀危惧,王承每夷然,不见忧喜之色。一日至下邳,登山北望,慨然说:“人言愁,我始欲愁耳。”儿子王述,三十岁未知名,司徒王导辟为中兵属。既见,无他言,但问江东米价,王述张目不答。王导说:“王掾不是痴人,何言痴也?”尝燕见王导,发言一生叹美,王述正色说:“人非尧舜,安得每事称善?”王导改容谢之。大概还有王湛、王承的风范。颜含,宏都少以操行闻名,引赵简子事于梦中,事病兄者也。后累官侍中,时王遵隆重,时论谓百僚宜降礼。太常冯恍问含,舍不答,退而说:“吾闻伐国不问仁人,向者冯思祖问佞于我,我岂有邪德乎?”为叹惋累日。郭璞尝过含,欲为之筮,含说:“年在天,位
在人,修己而天不与命也,守道而人不知性也,自有性命,无劳蓍▯。”璞大叹服。或问江左羣士优劣,答曰:“周伯仁之正,邓伯道之清,卞望之之节,余则吾不知也。”故如王承、顔含者,可谓得仁之文者矣】
译对于人而言,修养自身而天命不给予,坚守正道而世人不知晓本性,既然自有性命,就不必劳烦蓍草占卜。”王璞大为叹服。有人询问江东众位士人的优劣,他回答说:“周伯仁的正直,邓伯道的清廉,卞望之的气节,其余的人我就不知道了。”所以像王承、颜含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得到了仁德的文采了。
【陶潜,大司马侃之曾孙也。闲静少言,不慕荣利。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着文章以自娱,以为任真无所先。任真者,洞然于天,他无所得先也。自以为世晋臣,耻屈身异代,屡徴不起。尝为州祭酒,不数日解去。又为彭泽令,郡遣督邮行县,吏白当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即日解印绶去。赋《归去来词》,又赋《归田园居》诗。时登庐山,游观与逸人往还。其吟咏冲适,归于自然,三百篇而后未之有也。宋有邵雍,字尧夫,世燕人也。读専苦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枕席,数年道乃通。适吴楚,周流齐鲁、梁、晋之墟。久之还共城,庐于百源之上。最后居洛阳,蓬荜环堵,不蔽风雨,躬爨以养父母,浩然自得。出与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程颢游,以道谊相伯仲。其为诗,潇然出于简策之外,与天地万物鼔吹醇气。故如陶潜、邵雍,可谓分仁之和者矣】
【东汉时有韩韶者,为羸长,周卹百姓,有童恢、魏霸之风,贼相戒不入境。有流民入界者万余,韶愍其饥困,开仓廪赡之。主者争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获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知韶名徳,无所坐。陈重、雷义,世所称“雷陈”者也,并为尚书郎。义代同台郎受罪黜,重亦以病免。重尝代同舍郎偿负钱数十万,终不言。义亦济人死罪者,以金谢,坚不受金。主伺义不在,默委金承尘而去。后发屋得金,而金主已死,无从还,乃以付县曹。故如陈雷是,惟有意为善,非市之也。李士谦尝出粟数千石贷闾里,租值歳歉,莫能偿,羣趣谢。士谦曰:“吾本国赈赡,岂求利哉?”设酒食,焚券罢之。后歳熟来偿,讫不受值。大饥,设粥待饿者,全活以万计。或谓士谦曰:“子隂徳多矣,其必有后。”士谦曰:“所谓阴徳,犹之耳鸣,已独知之耳。今吾所作,汝俱知,何谓阴徳哉?”故如韩韶、李士谦,可谓得仁之施者矣】
【臣观诸臣,皆行不纯儒,而中心质实,无欺世盗名利禄自与之事,使之及于孔门,则顔、闵、参、思之闲未为逺也。但其志事近衷,论久乃定,即当时人主,亦未能尽知焉】
【表记》曰:子言之仁,有数义,有长短小大。中心憯怛,爱人之仁也。率法而强之,资仁者也。《诗》云:丰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数世之仁也。国风曰:我今不阅,皇恤我后,终身之仁也。子曰:仁之为器重,其为道逺,举者莫能胜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数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是故君子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仁望人,则贤者可知己矣。又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大雅》曰:徳輶如毛,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惟仲山甫举之,爱莫助之。《小雅》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诗之好仁如此,乡道而行,中道而废,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孽孽,毙而后已。夫如《表记》所称,则可谓尊让仁者矣。子曰:无欲而好仁者,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是故君子议道自已,而置法以民。子曰:仁有三,与仁同功而异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又曰:仁之难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过易辞也。夫子于仁之难成,再致叹焉。故天下之尊让仁者,未有如夫子者也。臣观夫子以同过论仁,又曰:观过知仁。即如上十六条之事,率心而行之事,事有过,必以过弃人,则天下无完人矣。要其本于学问,澡身浴徳,不可少也】
命儒章第十八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道之绌于势者,无他,曰贫贱而已矣。自以为贫贱,则贫贱之人也;自以为富贵,则富贵之人也。贫贱富贵,人所自命,众亦共命之,而皆有慁于君王,累于长上,闵于有司。儒者无有也。众所谓贫贱,儒者不以为贫贱;
译陶潜,是大司马陶侃的曾孙。他安闲沉静,很少说话,不羡慕荣华利禄。居室简陋,不能遮挡风雨和日光。他写文章来自我娱乐,认为顺应本性是首要的。所谓顺应本性,就是透彻地理解天道,除此之外没有更优先的追求。他自认为是晋朝的臣子,以向异代屈身为耻,多次被征召都不出仕。他曾担任州祭酒,没几天就辞职离去。后来又担任彭泽令,郡里派遣督邮巡视各县,下属告诉他应当束带接见。陶潜感叹说:“我不能为了五斗米的俸禄而弯腰。”当天就解下印绶辞官离去。他写了《归去来辞》,又写了《归田园居》诗。时常登上庐山,游览观赏,与隐士交往。他的吟咏冲淡闲适,归于自然,自《诗经》三百篇以来未曾有过。宋朝有邵雍,字尧夫,世代是燕地人。读书刻苦,冬天不烧炉,夏天不扇风,夜里不睡枕席,几年后道术才通达。他到吴楚之地,周游齐鲁、梁、晋的故地。很久之后回到共城,在百源之上建屋居住。最后居住在洛阳,蓬门土墙,不能遮挡风雨,亲自做饭供养父母,浩然自得。他与文彦博、富弼、司马光、程颢交往,以道义相互推崇。他写的诗,潇洒地超出简策之外,与天地万物鼓吹醇和之气。所以像陶潜、邵雍,可以说是分得了仁的和气的人。
东汉时有韩韶,担任赢县长,周济百姓,有童恢、魏霸的风范,盗贼互相告诫不进入他的辖区。有一万多流民进入他的辖区,韩韶怜悯他们饥困,打开仓库粮食供养他们。主管官员争辩说不可,韩韶说:“县长救了沟壑中的人,因此获罪,含笑入地了。”太守知道韩韶的名声德行,没有治他的罪。陈重、雷义,是世人所称道的“雷陈”,一起担任尚书郎。雷义代替同台郎受罪被贬黜,陈重也因病免职。陈重曾经代替同舍郎偿还几十万的欠债,始终不说。雷义也救过人的死罪,那人用金子感谢,雷义坚决不接受。那人趁雷义不在,悄悄把金子放在承尘上离开。后来拆屋得到金子,而金子主人已死,无处归还,于是把它交给县曹。所以像陈重、雷义这样,只是有意行善,不是为了市恩。李士谦曾经拿出几千石粮食贷给乡里,遇到荒年,没有人能偿还,众人催促他免除债务。李士谦说:“我本来是为了赈济供养,哪里是为了求利呢?”摆设酒食,烧毁债券罢免债务。后来年成好来偿还,始终不接受价值。大饥荒时,设粥等待饥饿的人,救活的人以万计。有人对李士谦说:“你的阴德多了,一定会有后代。”李士谦说:“所谓阴德,就像耳鸣,只有自己知道罢了。现在我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还说什么阴德呢?”所以像韩韶、李士谦,可以说是得到了仁的施予的人。
我观察这些臣子,行为都不纯粹是儒家,但内心质朴诚实,没有欺世盗名、追求利禄的事,如果让他们达到孔子的门下,那么颜回、闵子骞、曾参、子思之间也不算遥远。只是他们的志向事迹接近内心,议论久了才能确定,即使是当时的君主,也不能完全了解。
《表记》说:孔子谈论仁,有几种含义,有长短小大。内心悲痛,爱人的是仁。遵循法度而强行的,是凭借仁的人。《诗经》说:丰水有芑,武王难道不任职?留下给子孙的谋略,以安乐子孙,是数世的仁。《国风》说:我现在不喜悦,皇天会体恤我的后代,是终身的仁。孔子说:仁作为器物很重,作为道路很远,举起的人不能胜任,行走的人不能到达。取得多的,是仁。努力于仁的人,不也很难吗?所以君子用义来衡量人,就难为;人用仁来期望人,那么贤者就可以了解自己了。又说:内心安于仁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大雅》说:德行轻如毛,百姓很少能举起。我谋划它,只有仲山甫能举起,爱莫能助。《小雅》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说:《诗经》喜好仁如此,向着道而行,中途废弃,忘记自己老了,不知道年数不足。俯首每天努力,死而后已。像《表记》所称道的,可以说是尊重谦让仁者了。孔子说:没有欲望而喜好仁的人,没有畏惧而厌恶不仁的人,天下只有一个罢了。所以君子议论道从自己开始,而制定法度给百姓。孔子说:仁有三种,与仁相同功效而不同情感。与仁相同功效,他的仁还不可知;与仁相同过错,然后他的仁才可知。又说:仁的难以成就很久了,人人失去他们所喜爱的,所以仁者的过错容易推辞。孔子对于仁的难以成就,再次感叹。所以天下尊重谦让仁者,没有像孔子的。我观察孔子用同过论仁,又说:观察过错知道仁。就像上面十六条的事,率心而行的事,事有过错,一定因为过错抛弃人,那么天下没有完人了。要其根本在于学问,澡身浴德,不可缺少。
命儒章第十八
儒者不因贫贱而失态,不因富贵而骄纵,不扰乱君王,不连累上级,不怜悯有司。所以称为儒。现在众人对儒的称呼是妄加的,常常用儒来互相诟病。孔子到了住所,哀公馆舍接待他。听到这话,言语更加诚信,行为更加合乎义理,直到我死,不敢拿儒开玩笑。
道被势所压制,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贫贱罢了。自以为贫贱,就是贫贱的人;自以为富贵,就是富贵的人。贫贱富贵,是人自己命名的,众人也共同命名,而都有扰乱君王、连累上级、怜悯有司的情况。儒者没有这些。众人所说的贫贱,儒者不认为是贫贱;
众所谓富贵,儒者不以为富贵。儒者亦仁而已。仁而后成人,成人而后成天,成天而后君王、长上、有司之所从受命也。《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是葢王者之事,而儒者亦有焉。儒者不以贫贱而慕富贵,不以富贵而傲贫贱,亦不以贫贱而骄富贵,富贵而引贫贱,是则儒者之信顺,儒者之尚贤也。故曰:「天命不佑有妄之事也。」「自天佑之,无妄之事也。」无妄之于大有,其致一也。不寳金玉,不祈土地,见利不亏其义,见死不更其守,身可危,志不可夺,近文章,砥厉防隅。若此,则何陨获于贫贱之有?古之人有行之者,原宪、曾参、巫马期之徒是也。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难得易禄,易禄难畜。居处不淫,饮食不溽,上答之不敢以疑,不答之不敢以谄,忠信之义,优游之法,慎静而尚寛,▯毅以与人。若此,则何充诎于富贵之有?古之人有行之者,蘧瑗、季札、子产、晏婴之徒是也。难进易退,齐难恭敬,道涂不争,险易冬夏不争隂阳,先劳而后禄,上通而不困,陈言而防,静而正之,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若此,则何恩君王之有?衣冠中,动作慎,爱死有待,养身有为,戴仁抱义,虽有暴政不更其所,虽危起居竟信其志,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如此,则何累长上之有?非时不见,非义不合,过言不再,流言不极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不临深以为髙,不加少以为多,并立则乐,相下不厌。如此,则何闵有司之有?古之人有行之者,黄宪、陈寔、仇览、管宁、徐穉、申屠蟠、沈麟士、元徳、秀孔、嵩闵、贡屠羊说之徒是也。三代而下,溺于言说,其有进于是行者,葢亦寡矣】
译众人所说的富贵,儒者并不将其视为富贵。儒者所追求的,不过是仁罢了。有了仁才能成为真正的人,成为真正的人才能契合天道,契合天道之后,君王、长辈、官吏才会顺从地接受天命。《易经》说:“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孔子说:“佑,就是帮助。上天所帮助的是顺应天道的人,人们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践行诚信并思考如何顺应天道,又推崇贤德之人。”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这虽然是王者之事,但儒者也有这样的境界。儒者不因贫贱而羡慕富贵,不因富贵而傲视贫贱,也不因贫贱而骄横对待富贵,不因富贵而拉拢贫贱,这就是儒者的诚信与顺应,儒者的推崇贤德。所以说:“天命不会保佑虚妄之事。”“上天保佑的,是诚实无妄之事。”无妄与大有,其宗旨是一致的。不珍视金玉,不祈求土地,见到利益不损害道义,面对死亡不改变操守,身体可以处于危险之中,志向不可被剥夺,亲近礼乐文章,磨砺品行使之方正。像这样,怎么会因贫贱而失意呢?古代有人践行这种品德,原宪、曾参、巫马期等人就是如此。怀着忠诚信义等待被举荐,努力践行等待被录用,难以获取却容易接受俸禄,容易接受俸禄却难以积蓄。居住不淫逸,饮食不厚味,上级回应不敢怀疑,上级不回应不敢谄媚,忠信的道义,从容不迫的方法,谨慎安静而崇尚宽厚,刚毅地与人交往。像这样,怎么会因富贵而窘迫呢?古代有人践行这种品德,蘧瑗、季札、子产、晏婴等人就是如此。难以进用容易退隐,始终恭敬,道路上不争抢,无论险易冬夏都不争阴阳之气,先劳作而后受禄,向上通达而不困顿,陈述言论而谨慎,安静而端正,分割国家利益如同锱铢般微小,不臣服不任职。像这样,怎么会感恩君王呢?衣着合乎中道,行动谨慎,爱惜生命有所等待,修养身心有所作为,秉持仁义,即使有暴政也不改变自己的立场,即使处境危险也始终坚守志向,道义相同就进取,不同就退隐。像这样,怎么会牵累长辈呢?不合时宜不见面,不合道义不结交,过头的话不说第二遍,流言蜚语不改变,轻易换衣出门,两天吃一顿饭,不临近深渊来显示高深,不增加少量来显得多,并肩站立就快乐,互相谦让不厌倦。像这样,怎么会忧虑官吏呢?古代有人践行这种品德,黄宪、陈寔、仇览、管宁、徐穉、申屠蟠、沈麟士、元徳、秀孔、嵩闵、贡屠羊说等人就是如此。夏商周三代以后,人们沉溺于言辞辩论,那些能超越这些行为的人,大概也很少了。
【臣观圣贤所论人才成徳大约尽于是。编人主习观是编则取士之方尽矣。宋儒髙闶溺于时尚不知力行求仁之说,以为《儒行》一篇学不纯经,不宜与《大学》《中庸》并称。考其意,以毁方瓦合则张禹孔光见诋于前,相死相先则李杜尹刘见推于后。然而容众虑下,逹人所稽,义命久要,孔门屡叹,道有不同,归仁一而已。故其终篇曰:「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亦以教求仁之贵,精力行之未易也】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与之为政,何如?」孔子对曰:「生乎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哀公曰:「然则今夫章甫句屦,绅带而搢笏者,皆贤乎?」孔子曰:「否,不然。端衣▯裳冕而乘路者,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蕳屦杖而歠粥者,志不在于饮食。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不亦鲜乎?」哀公曰:「善。何如则可谓庸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而志不邑邑;不能选贤善而托身焉,以为己忧。动行不知所务,止立不知所定;日选于物,不知所贵;从物而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政,心从而壊。若此则可谓庸人矣。」哀公曰:「何如则可谓士矣?」孔子对曰:「所谓士者,虽不尽道术,必有所繇焉;虽不尽美,必有所处焉。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繇;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知既知之,行既繇之,言既顺之。若夫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若此则可谓士矣。」哀公曰:「何如则可谓君子矣?」孔子对曰:「所谓君子者,躬行忠信,其心不贾仁义,在己而不害,不知闻志广博而色不伐,思虑明达而辞不争。君子犹然如将可及也,而不可及也。如此可谓君子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则可谓贤人矣?」孔子对曰:「所谓贤人者,好恶与民同情,取舍与民同流。」行中矩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害于其身。躬为匹夫,愿富贵为诸侯,而无财,如此则可谓贤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可谓圣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圣人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能测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而凝成万物者也。情性也者,所以理然不然,取舍者也。故其事大,配乎天地,参乎日月,杂于云霓,总要万物,穆穆纯纯,其莫之能循。若天之司,莫之能职。百姓淡然,不知其善。若此,则可谓圣人矣。”哀公曰:“善。”孔子出,哀公送之。
【臣观是篇,原始服行,以列五品,与《儒行》同意。然而《儒行》精微矣,《儒行》以▯毅为本,以任重致逺为务,于穷达不变,造次颠沛不离之意,同防十六章,百二十二义,为参两根本。明主用之,以赞襄天地,得其一行一事,皆足以显为王佐,潜称人师。凡《论语》中所论古近行事,与《孟子》所论圣人、丈夫先后合节也。东汉诸儒推准《儒行》,以为人极其时,武人穉子皆能特立砥厉,不借诵説,有以自见。使大枭钜雄如卓、操之徒,尚僶俛以畏名士。统天用人之主,能采是篇以定士彚,振人心,砥风俗,辨爵位,则公卿侍从、常臬尹伯、百执有司、党正之属,咸就其职。防谄面谀、猥汚贪黩之徒,可以不烦萧斧而治也】
儒行集传卷下
译臣观察圣贤所论述的人才成就德行,大抵都尽在于此。编纂供君主习读观看的这本书,那么选拔人才的方策就完备了。宋代儒者高闶沉溺于当时的风尚,不懂得努力践行求取仁道的学说,认为《儒行》这一篇学问不纯粹,不适宜与《大学》《中庸》相提并论。考察他的意思,是因为毁坏方正以迎合世俗,则张禹、孔光在前受到诋毁;以死相争、争先赴难,则李固、杜乔、尹赏、刘陶在后受到推崇。然而包容众人、思虑下情,是通达之人所考察的;坚守道义、安于命运、长久不变,是孔子门下屡次赞叹的。道虽然有所不同,归结于仁却是一样的。所以《儒行》篇末说:“言语更加诚信,行为更加合乎道义,直到我这一生结束,不敢把儒者的行为当作儿戏。”这也是为了教导求取仁道的可贵,以及竭尽全力去践行它是不容易的。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评定我国的人才,和他们一起处理政事,怎么样?”孔子回答说:“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立志于古代的道;处在当今的习俗中,却穿着古代的服饰。除了这些而去做坏事的人,不也就很少了吗?”哀公说:“那么现在那些戴着礼帽、穿着翘头鞋,系着绅带、插着笏板的人,都是贤人吗?”孔子说:“不,不是这样。穿着端正的礼服、戴着礼帽、乘着大路车的人,志向不在于吃荤腥;穿着斩衰丧服、穿着草鞋、拄着丧杖、喝着稀粥的人,志向不在于饮食。生活在当今的时代,却立志于古代的道;处在当今的习俗中,却穿着古代的服饰。除了这些而去做坏事的人,不也就很少了吗?”哀公说:“好。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庸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庸人,口中不能说善言,而志向也不坚定;不能选择贤善之人而依托自身,以此作为自己的依靠。行动不知道所追求的是什么,站立不知道所确定的目标是什么;每天在事物中挑选,不知道什么是珍贵的;随事物而漂流,不知道归宿在哪里。五官感官主宰行为,心随之而败坏。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庸人了。”哀公说:“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士,虽然不能穷尽道术,但一定有遵循的原则;虽然不能尽善尽美,但一定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因此,知识不追求多,而追求审慎地知道自己所知道的;行为不追求多,而追求审慎地遵循自己所遵循的;言语不追求多,而追求审慎地表达自己所表达的。知识既然知道了,行为既然遵循了,言语既然顺从了。至于性命肌肤这些不可改变的东西,富贵不足以增加它,贫贱不足以减损它。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士了。”哀公说:“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君子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君子,亲身践行忠信,内心不将仁义当作交易,对自己无害,虽然见闻广博但神色不夸耀,思虑明达但言辞不争辩。君子看起来好像可以接近,但实际上不可接近。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君子了。”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才可以称为贤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好恶与百姓相同,取舍与百姓一致。行为符合规矩法度,而不伤害根本;言语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而不损害自身。身为平民,希望富贵成为诸侯,却没有财富,像这样就可以称为贤人了。”哀公说:“好。”请问怎么样可以称为圣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圣人,智慧通达大道,应对变化而不穷尽,能够测知万物的情性。大道,是变化并形成万物的。情性,是用来分辨是非、取舍的。所以他的事业伟大,与天地相配,与日月参赞,混杂于云霓之中,总括万物,严肃纯正,没有人能遵循他。像上天主管万物一样,没有人能胜任他的职位。百姓淡然,不知道他的善。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圣人了。”哀公说:“好。”孔子出来,哀公送他。
臣观察这一篇,推究本源,服膺践行,以此列出五种品级,与《儒行》意思相同。然而《儒行》更加精微,《儒行》以刚毅为根本,以任重致远为要务,在穷困显达时不变,在仓促颠沛时不离,这意思与《儒行》十六章、一百二十二义,作为参两的根本是一致的。英明的君主使用它,来辅佐天地,得到其中一行一事,都足以显扬为王的辅佐,暗中被称为人师。凡是《论语》中所论述的古近行事,与《孟子》所论述的圣人、大丈夫先后合乎节拍。东汉诸儒推崇准则《儒行》,认为人极尽其时,武人稚子都能特立独行、磨砺自己,不借助诵读解说,有以自我显现。即使是像董卓、曹操这样的大枭巨雄,尚且勉强敬畏名士。统御天下、任用人才的君主,如果能采纳这一篇来评定士人,振奋人心,砥砺风俗,辨别爵位,那么公卿侍从、常臬尹伯、百执有司、党正之类,都能各司其职。阿谀奉承、卑污贪婪之徒,可以不烦劳斧钺而治理好了。
儒行集传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