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体论 三国 杜恕
君第一
人主之大患,莫大乎好名。人主好名,则羣臣知所要矣。夫名,所以名善者也,善修而名自随之,非好之之所能得也。苟好之甚,则必伪行要名,而奸臣以伪事应之,一人而受其庆,则举天下应之矣。君以伪化天下,欲贞信敦朴,诚难矣!虽有至聪至达之主,由无缘见其非而知其伪,况庸主乎?人主之高而处隩,譬犹游云梦而迷惑,当借左右以正东西者也。左曰「功巍巍矣」,右曰「名赫赫乎」,今日闻斯论,明日闻斯论,苟不校之以事类,则人主嚣然自以为名齐乎尧、舜而化洽乎泰平也。羣臣璅璅,皆不足任也。尧、舜之臣,宜独断者也。不足任之臣,当受成者也。以独断之君,与受成之臣,帅讹伪之俗,而天下治者,未之有也。
夫圣人之修其身,所以御羣臣也;御羣臣也(《全三国文》无此四字,非也),所以化万民也。其法轻而易守,其礼简而易持,其求诸己也诚,其化诸人也深。苟非其人,道不虚行;苟非其道,治不虚应。是以古之圣君之于其臣也,疾则视之无数,死则临其大敛小敛,为彻膳不举乐,岂徒色取仁而实违之者哉!乃惨怚之心,出于自然,形于颜色,世未有不自然而能得人自然者也。色取仁而实违之者,谓之虚。不以诚待其臣,而望其臣以诚事己,谓之愚。虚愚之君,未有能得人之死力者也。故《书》称「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期其一体,相须而成也。而俭(《全三国文》作「险」。严可均曰:「旧作俭,以意改。」)伪浅薄之士,有商鞅、韩非、申不害者,专饰巧辩邪伪之术,以荧惑诸侯,着法术之书,其言云:「尊君而卑臣。」上以尊君取容于人主,下以卑臣得售其奸说。此听受之端,参言之要,不可不愼(《全三国文》有「也」字)。元首已尊矣,而复云「尊之」,是以君过乎头也;股肱已卑矣,而复曰「卑之」,是使其臣不及乎手足也。君过乎头而臣不及乎手足,是离其体也。君臣体离而望治化之洽,未之前闻也。且夫术家说又云:「明主之道,当外御羣臣,内疑妻子。」其引证连类,非不辩且悦也,然不免于利口之覆国家也。何以言之?夫善进,不善无由入;不善进,善亦无由入。故汤举伊尹而不仁者远,何畏乎驩兜?何迁乎有苗?夫姧臣贼子,下愚不移之人,自古及今,未尝不有也。百岁一人,是为继踵;千里一人,是为比肩。而举以为戒,是犹一噎而禁人(本脱「人」字,依《长短经·是非》引加)食也。噎者虽少,饿者必多,未知姧臣贼子处之云何。且令人主魁然独立,是无臣子也,又谁为君父乎!是犹髠其枝而欲根之荫,揜其目而欲视之明,袭独立之迹而愿其扶疏也。
夫徇名好术之主,又有惑焉。皆曰:「为君之道,凡事当密。」人主苟密,则羣臣无所容其巧,而不敢怠于职,此卽赵高之敎二世不当听朝之类也,是好乘高履危而笑先僵者也。《易》曰:「机事不密则害成。」《易》称机事,不谓凡事也,不谓宜共而独之也,不谓释公而行私也。人主欲以之匿病饰非,而人臣反以之窃宠擅权,疑似之间,可不察欤?
夫设官分职,君之体也;委任责成,君之体也;好谋无倦,君之体也;宽以得众,君之体也;含垢藏疾,君之体也;不动如山,君之体也;难知如渊(《意林》作「阴」。严可均曰:「避唐讳,因改就《孙子》也。」),君之体也。君有君人之体,其臣畏而爱之,此文王所以戒百辟也。夫何法术之有哉!故善为政者,务在于择人而已。及其求人也,总其大略,不具其小善,则不失贤矣。故曰:「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宜为君者也。」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人有大誉(《意林》作「举」),无訾其小故。自古及今,未有能全其行者也。和氏之璧不能无瑕,隋(《意林》作「随」)侯之珠不能无颣,然天下宝之者,不以小故妨大美也。不以小故妨大美,故能成大功。夫成大功,在己而已,何具之于人也!今之从政者,称贤圣则先乎商、韩
译《体论》 三国 杜恕
君第一
君主最大的祸患,没有比喜好名声更严重的了。君主喜好名声,那么群臣就知道该追求什么了。名声,是用来彰显善行的,善行修养好了,名声自然随之而来,并不是靠喜好就能得到的。如果过分喜好名声,就必定会做虚伪的行为来求取名声,而奸臣就用虚伪的事来迎合他,一个人得到这种好处,那么全天下的人都会来迎合他了。君主用虚伪来教化天下,想要使天下人正直诚信、敦厚朴实,确实很难啊!即使有极其聪明通达的君主,由于没有缘由去发现其中的错误并识破虚伪,何况平庸的君主呢?君主地位崇高而身处幽深之处,好比在云梦泽中游玩而迷失方向,应当借助左右近臣来辨明东西方向。左边的人说“功业巍巍啊”,右边的人说“名声赫赫啊”,今天听到这种言论,明天也听到这种言论,如果不拿事实类别来校验,那么君主就会洋洋自得,自以为名声与尧、舜齐平,教化与太平盛世相合。群臣琐碎浅薄,都不足以任用。尧、舜的臣子,是应当独断专行的。不足以任用的臣子,是应当接受既定成命的。用独断专行的君主,与接受既定成命的臣子,率领着讹诈虚伪的风俗,而天下得到治理的,从未有过。
圣人修养自身,是用来驾驭群臣的;驾驭群臣,是用来教化万民的。他的法度轻简而容易遵守,他的礼制简约而容易持守,他要求自己真诚,他教化他人深远。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就不会凭空实行;如果不是正确的道,治理就不会凭空响应。因此古代的圣君对待他的臣子,臣子生病就多次探视,臣子去世就亲临大殓小殓,为此撤去膳食不奏乐,哪里只是表面上装作仁爱而实际上违背呢!那是悲痛的心情,出于自然,流露在脸色上,世上没有不自然而能让人自然的人。表面上装作仁爱而实际上违背的,叫做虚伪。不用诚心对待臣子,却希望臣子用诚心侍奉自己,叫做愚蠢。虚伪愚蠢的君主,没有能够得到他人拼死效力的。所以《尚书》说“君主是元首,臣子是股肱”,期望他们成为一个整体,相互依赖才能成就。而险诈浅薄的人,有商鞅、韩非、申不害这些人,专门修饰巧辩邪伪的手段,来迷惑诸侯,著述法术的书籍,他们的言论说:“尊崇君主而贬低臣子。”对上用尊崇君主来取悦君主,对下用贬低臣子来推行他们的奸邪学说。这是听信接受的开端,参验言论的关键,不可不谨慎。元首已经尊贵了,又说“尊崇他”,这是让君主超过头颅的地位;股肱已经卑下了,又说“贬低他”,这是让臣子不如手足的地位。君主超过头颅而臣子不如手足,这是使身体分离。君臣身体分离而希望治理教化融洽,从未听说过。况且法家学说又说:“明君的道理,应当对外驾驭群臣,对内怀疑妻子儿女。”他们引证类比,不是不辩驳且令人喜悦,但难免于利口颠覆国家。怎么说呢?善人进用,不善的人就没有途径进入;不善的人进用,善人也没有途径进入。所以商汤举用伊尹而不仁的人远离,哪里用得着害怕驩兜?哪里用得着迁徙有苗?那些奸臣贼子,下愚不可改变的人,从古到今,不曾没有过。百年出现一个,是接连不断;千里出现一个,是比肩而立。却把他们作为警戒,这好比因为一次噎食就禁止人吃饭。噎食的人虽然少,挨饿的人必定多,不知道奸臣贼子对此会怎么说。况且让君主魁梧地独立,是没有臣子,又谁来做君父呢!这好比剃掉树枝却想要树根的荫蔽,遮住眼睛却想要看得清楚,遵循独立的轨迹却希望枝叶繁茂。
追求名声喜好权术的君主,又有迷惑之处。都说:“做君主的道理,凡事应当保密。”君主如果保密,那么群臣就没有地方施展他们的巧诈,而不敢在职位上懈怠,这就是赵高教导秦二世不当听政之类的事情,这是喜好乘坐高处行走危险而嘲笑先倒下的人。《易经》说:“机密的事情不保密就会造成祸害。”《易经》所说的机密事情,不是说凡事,不是说应当共同商议却独自决定,不是说放弃公事而行私欲。君主想要用它来掩饰过错粉饰错误,而臣子反而用它来窃取宠幸专断权力,疑似之间,能不考察吗?
设立官职分配职责,是君主的体制;委任责任要求成功,是君主的体制;喜好谋划不知疲倦,是君主的体制;宽厚而得到众人,是君主的体制;包容污垢隐藏疾病,是君主的体制;不动如山,是君主的体制;难以测知如深渊,是君主的体制。君主有君主的体制,他的臣子敬畏而爱戴他,这就是周文王告诫百官的原因。哪里有什么法术呢!所以善于治理政事的人,致力于选择人才罢了。等到他寻求人才时,总括大的方面,不苛求小的善行,就不会失去贤人了。所以说:“记住别人的功劳,忘记别人的过错,是适合做君主的。”人有深厚的德行,不要问他的细小过失;人有大的声誉,不要指责他的细小过错。从古到今,没有能够完全做到行为完美的人。和氏璧不能没有瑕疵,隋侯珠不能没有斑点,然而天下人珍视它们,不是因为小瑕疵妨碍了大美。不因为小瑕疵妨碍大美,所以能成就大功。成就大功,在于自己罢了,何必苛求于人呢!现在从政的人,称颂贤圣就推崇商鞅、韩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