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儒志编 宋 王开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儒志编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儒志编》一卷,宋王开祖撰。开祖字景山,永嘉人,皇佑五年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佐处州丽水县。既而退居郡城东山,设塾授徒,从受业者常数百人,学者尊之为儒志先生。年三十二而卒,宋史不为立传,其著作亦多湮没不传。是编乃其生平讲学之语。明王循守永嘉时,搜访遗佚,为之编辑以行。开祖当北宋仁宗时,濓洛之说未兴,讲学者犹家自为说,虽贤如司马光,犹不免有疑孟之作,而开祖独毅然奋起,以讲明圣道为事。虽其立说未必能尽归精当,而阐明理道,不惑岐趋,不可谓非豪杰之士也。循字进之,休宁人,弘治丙辰进士,所著有《仁峯集》,其笃行好学,亦有足称者云。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儒志编原序
士有起于邹鲁不传之后,濓洛未倡之先,卓有知而能自立于世者,其豪杰之士矣乎?道之在天下,未尝亡,而托于人者不能不坠。是故因人而觉者易,先民而知者难。昔韩退之着《原道》,而谓轲死不得其传,程子谓其非卓然见其所传者,语不及此,而以豪杰之士称之。然退之不过因文以致道,力求所未至而有所得焉者也。矧能真见天人性命之理,入道胜复之功,措之言语文字之间,平正精实,先得周子《易通》之近似,如永嘉先哲王氏景山者,不谓之豪杰之士可乎?景山举进士,以所如者不合,退与其徒讲明理学,所著仅存者此编,尤复阙略失次。司教清源诸葛文敏叅诸王氏谱谍中,手自校正,间以示予。予谓自轲氏之说不传,儒者之言大势凡三变:在战国之时,秦汉之间,若孙呉、苏张、范蔡、荀列之徒,韩李、陆贾、刘班,下至严安、徐乐之辈,不求知道养徳以充其内,惟务骋辞衒术以竞乎外,君子羞之。然犹皆必先有其实而后托之于言也。再变而至宋玉、相如、王褒、扬雄之流,则一以浮华为尚,沿及隋唐,愈衰愈下,徒托空言而无实矣。三变而唐韩愈氏、宋欧阳氏先后相望,号于一世,儒者宗之,其言不为无见,但未免以文章明道,裂为两物,卒不能复乎古也。五星聚奎,文运天作,濓溪者出,建图着书,阐发幽秘,即斯人日用常行之际,示学者穷理尽性之归,上接洙泗,下启伊洛者,孟氏之后一人而已。景山前此而起,无所观望倚藉,而能不以近代儒宗之所习者为师,超然心领神会于千载之上,言皆治国修身之要,见匪扣盘扪烛之为,如斯人者岂易得哉?其言曰:「孟子以来,道学不明,吾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非有所见而能为是哉?」所恨僻处海隅,不能广其传于天下,抚卷之余,岂胜感叹?循顾何人而足。为公轻重哉?窃禄是邦,表章乃职,故不敢不竭此心,敬序诸首,锓梓以传,而自不知其为固陋也。弘治己未八月中秋日,新安汪循序。
●钦定四库全书
儒志编
(宋)王开祖撰
复者,性之宅也;无妄者,诚之原也;大畜者,道之归也;颐者,徳之施也。故君子复足以知性,无妄足以立诚,大畜足以有容,颐足以育物。知其复则能知性,知性则能立诚,立其诚则能畜徳,畜其徳则能发育万物,而与天地配矣。中庸之言,推乎人性,赞天地而育万物,其原于此乎?
诚者,成也,所以成人也。人而不诚,禽兽奚择焉?君子处则其身安,出则其道尊,无他,不欺而已矣。形容不欺,刍禾幽晦不欺,鬼神言而不欺,童昏动而不欺,愚懵。欲其欺朝廷君臣之间,难矣哉!夫诚者,微也。诚于心,人莫之见也;接于物,亦莫之见也。由人服而物化之,然后见焉。及其至也,充乎天地之大,此其着可知也矣。收放心者,莫善于存诚。我勿问其所至,速自省而已矣。
凝目于鼻,逰心于带,是制心者也,非治心者也。坐则见其存于室,行则见其立于舆,是治心者也,非养心者也。天
译《儒志编》一卷,宋代王开祖撰写。王开祖字景山,永嘉人,皇祐五年考中进士,担任秘书省校书郎,辅佐处州丽水县政务。不久退居郡城东山,设立私塾教授学生,跟随他学习的人常常有数百人,学者们尊称他为儒志先生。他三十二岁去世,《宋史》没有为他立传,他的著作也大多埋没失传。这部书是他生平讲学的言论。明代王循在永嘉任职时,搜求访查遗散佚失的文献,为他编辑成书并刊行。王开祖处于北宋仁宗时期,周敦颐、程颢、程颐的学说尚未兴起,讲学的人各自为说,即使贤如司马光,尚且不免有怀疑孟子的著作,而王开祖却毅然奋起,以阐明圣道为己任。虽然他的立论未必都能完全精当,但他阐明道理,不迷惑于歧途,不能说他不是豪杰之士。王循字进之,休宁人,弘治丙辰年进士,著有《仁峰集》,他笃实行事、好学不倦,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儒志编原序
士人中,有在邹鲁道统失传之后、周敦颐与二程学说未倡导之前,卓越有知见并能自立于世的,这大概是豪杰之士吧?道存在于天下,从未消亡,但寄托于人却难免坠落。因此,因他人启发而觉悟的人容易,先于前人而知晓的人困难。从前韩愈撰写《原道》,说孟子死后道统失传,程子认为韩愈并非卓然见到所传之道,言语未及于此,却以豪杰之士称许他。然而韩愈不过是借文章来致道,力求达到未曾达到的境界而有所得罢了。何况能真正洞见天人性命的道理,进入道胜复归的功业,将其置于言语文字之间,平正精实,先于周敦颐《易通》而近似,像永嘉先哲王景山这样的人,不称他为豪杰之士可以吗?景山考中进士,因为所到之处不合心意,退而与弟子讲明理学,所著仅存的只有这部书,尤其残缺简略、次序混乱。主管清源教育的诸葛文敏参照王氏家谱,亲手校正,间或拿给我看。我说自从孟子的学说失传,儒者的言论大势经历了三次变化:在战国时期、秦汉之间,像孙武、吴起、苏秦、张仪、范雎、蔡泽、荀况、列御寇等人,韩非、李斯、陆贾、刘向、班固,下至严安、徐乐之辈,不寻求知道修养品德以充实内心,只致力于驰骋辞藻炫耀术数以争竞于外,君子以此为羞。然而他们尚且都必先有实质而后寄托于言辞。第二次变化到宋玉、司马相如、王褒、扬雄一流,则一律以浮华为尚,沿袭到隋唐,愈发衰败低下,徒托空言而无实质了。第三次变化到唐代韩愈、宋代欧阳修先后相望,号称一世,儒者尊崇他们,他们的言论并非没有见解,只是未免以文章阐明道,将二者分裂为两物,最终不能恢复古制。五星聚奎,文运天作,周敦颐出现,建立图表撰写书籍,阐发幽深隐秘,就在人们日常行事之际,指示学者穷尽事理、尽性之归宿,上接孔子,下启伊洛学派,是孟子之后唯一一人。景山在此之前兴起,无所观望倚靠,能不把近代儒宗所习以为常的作为老师,超然心领神会于千年之上,言论都是治国修身的要领,见解并非敲盘摸烛般的浅陋,像这样的人岂易得到?他说:“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想阐述尧舜之道,论述文武之治,堵塞淫邪之路,开辟皇极之门,不是有所见而能这样做吗?”遗憾的是他僻处海隅,不能广泛传播于天下,抚摸书卷之余,岂能抑制感叹?王循我何人足以评判公之轻重呢?在此邦窃据禄位,表彰是职责,所以不敢不竭尽此心,恭敬地写在篇首,刻版流传,而自己不知道这是固陋。弘治己未年八月中秋日,新安汪循序。
●钦定四库全书
《儒志编》
(宋)王开祖撰
复卦,是性的居所;无妄卦,是诚的根源;大畜卦,是道的归宿;颐卦,是德的施予。所以君子通过复卦足以知晓性,通过无妄卦足以确立诚,通过大畜卦足以有包容,通过颐卦足以养育万物。知晓复就能知晓性,知晓性就能确立诚,确立诚就能蓄积德,蓄积德就能发育万物,而与天地相配了。《中庸》所说的,推演人性,赞颂天地而养育万物,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吧?
诚,就是成,是用来成就人的。人如果不诚,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呢?君子在家则自身安宁,出仕则其道尊贵,没有别的,不过是不欺而已。外表不欺,细微幽暗处不欺,鬼神面前言语不欺,孩童愚昧时行动不欺,愚钝懵懂。想要欺骗朝廷君臣之间,难啊!诚,是微妙的。诚在心中,别人看不见;接触外物,也看不见。通过使人信服而万物感化,然后才显现出来。等到达到极致,充满天地之大,这就显著可知了。收回放逸的心,没有比存诚更好的了。我不问它能达到什么境界,迅速自我反省罢了。
目光凝聚于鼻,心神游荡于腰带,这是约束心,不是治理心。坐着就看见它存在于室内,行走就看见它立于车舆,这是治理心,不是养护心。天
人莫不知惧而未尝能惧,有人焉,中夜息于幽室之中,吾心之清明者还矣。孝弟忠信,生乎此时,思其一日之不善者,惕然而惧,是其心岂异于人哉?东方且明,衣冠而出,视听之官与物杂徃,虽驱之陷穽水火之中而不知避焉,其中夜幽室之心已蔽于物矣。舜与周公坐以待旦,急吾行而不忘也。当其己旦之时,其心与若人,岂如天地之相絶哉?能勿丧耳。彼惛惛者,使不忘中夜之心,吾乌知其非君子欤?《诗》曰:「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庶几夙夜,以永终誉。」
或曰:君子无徃而不乐,乐必有道乎?曰:治心。曰:治心奚本?曰:毋纵,毋拘,毋从物,毋追徃。富贵,我自有也。敢问何谓毋纵毋拘?曰:人之心,良心也。纵则不存,拘则不息。今有马,日行千里,是良马也。一旦作而乗之,不施衔辔,而欲至乎千里,虽终日驰骋,不出百里之内,焉以东西南北,失其所从之道也。一旦舍我鞭策,加我衘勒,引而约之,终日蹢躅,虽善千里,而不能千里矣。是纵者失其制也,拘者失其动也。制者,非人之所谓制也,使之由其道也。动者,非人之所谓动也,使之适乎用也。何谓毋从物?曰:吾明内,融如鉴然,物过乎外,吾非从也。至乎吾前则见,见则明,明则舍,舍则勿逐耳。无若楚大夫侈于人,能左手画圆为规,右手斵方为矩,目视象数,而口诵训谟,举楚国以为莫及也。及议楚国之政,曾不逮乎市人,中国之为士者笑之。岂不用心于小而蔽于大者乎?何谓毋追徃?曰:失则还之,复则安之。长其义,无害其气,拂其伪,无乱其志。赫然见于往来,吁以息,又奚益哉?速息吾心而已矣。何谓富贵我自有?曰:公卿之爵,万锺之禄,于我外也。仁义忠信,于我内也。有诸内而受诸外,曰分。有诸内不获诸外,于我何损哉?是民之不幸也。三畆之宅,六尺之躯,万锺皆备于我也。不曰富贵,皆吾自有乎?孔子曰:无入而不自得焉,盖所从乐也。我之所自乐者,良乐也。威刑不能移,庆赏不能益耳。无闻,目无见,其大也与天地同和,岂曰小豫哉?《诗》曰:百尔君子,不知徳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或曰:治心之道,既闻命矣,敢问君子有言养气若何?曰:气勿役,勿枉,勿问,勿知。善养心者,善养气也。心动则气窒,心外虑则气昏耗矣。莫不原乎心焉?何谓役?何谓枉?曰:齐人有为士师者,狱乆不决,一旦吏以复告,则奋然怒且骂,攘臂振首,作而大呼,将极诸暴而后已。法者逹乎天下。者也,狱者,彼罪而上致之,何与我哉?畏刑而无实,天下之通情也。而怒动乎气,是枉也。指乎东,则东驰焉;指乎西,则西驰焉。可以无视而视焉,可以无听而听焉。是役也,勿问,勿知,何谓也?曰:知者于我治,不知者于我勿治也。今邻人鸡啄吾粟,既驱去之,又从而詈之;甚者击杀其鸡,絶其邻,是亦愚而已矣。君子平其心,顺其气,与天地四时同其动静。虽天下之物杂至焉,能干我哉?《诗》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学者之言曰:「性善也,情恶也。莫善于性,莫恶于情。」此贼夫情者之言,不知圣人之统也。夫情本于性,则正;离于性,则邪。学者不求其本,离性而言之,奚情之不恶?今有人入于放辟邪侈之途,指之曰:「情恶也!」不原乎放辟邪侈,在我则本无有焉,执心不正而后入也。贤者之于情,非不动也,能动而不乱耳。
或曰:“孔子门人中问仁者同,而答之异,夫子亦有异乎?”曰:“仁道甚大,孔子常居其中。有自四方而至,则引而内之,不以一隅指,亦量其材而已。君子隠显同其心,而曰‘独’则谨焉,岂畏人而为是哉?诚所存而已矣。天下之心一也,不以我之心求人之心,暴也。”
雷莫不复于地,恶莫不复于善,乱莫不复于治。复者,本也。善探其本者,善言人之性也。善言人之性者,知天下之治乱也。知天下之治乱者,得复之本也。
君子之道,始于复,成于泰,极于夬;小人
译没有人不知道恐惧,却从未真正能够恐惧。有个人,半夜在幽暗的房间里休息,我心中清明的本性便回归了。孝顺、悌敬、忠诚、守信,都在此时产生,想到一天中不善的念头,便警惕而恐惧,这样的心难道与别人不同吗?东方将要天明,穿戴整齐出门,视听等感官与外物混杂交往,即使驱使他陷入陷阱水火之中也不知道躲避,那半夜幽室中的清明之心已经被外物遮蔽了。舜和周公坐着等待天亮,急于践行道义而不忘。当已经天亮的时候,他们的心与那个人相比,难道像天地那样隔绝吗?只是能不丧失本心罢了。那些昏昧的人,如果让他们不忘半夜时的心,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君子呢?《诗经》说:“在那边没有厌恶,在这里没有厌倦,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美好的声誉。”
有人说:君子无处不快乐,快乐一定有道理吗?回答说:修养内心。问:修养内心以什么为根本?回答说:不放纵,不束缚,不随顺外物,不追悔过去。富贵,我自己本来就有。请问什么是不放纵不束缚?回答说:人的心,是良善的本性。放纵它就无法保存,束缚它就无法生生不息。现在有一匹马,每天能跑千里,这是良马。一旦起身骑上它,不施加衔勒缰绳,却想跑到千里之外,即使整天奔驰,也跑不出百里之内,因为失去了东西南北的方向,迷失了所遵循的道路。一旦丢掉我的鞭子,加上我的衔勒,牵引并约束它,整天徘徊不前,即使擅长跑千里,也不能跑千里了。这是放纵失去了节制,束缚失去了行动。节制,不是人们所说的强制,而是让它遵循正道。行动,不是人们所说的随意举动,而是让它适应用途。什么是不随顺外物?回答说:我的内心光明,像镜子一样,外物经过外面,我并不随顺它。到了我面前就看见,看见就明了,明了就放下,放下就不追逐罢了。不要像楚国大夫那样在人前炫耀,能左手画圆为规,右手刻方为矩,眼睛看着象数,嘴里诵读训谟,举楚国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等到议论楚国的政事,竟然还不如市井之人,中原的士人嘲笑他。难道不是用心于小事而被大事遮蔽了吗?什么是不追悔过去?回答说:失去了就回归,恢复了就安心。增长道义,不伤害正气,拂去虚伪,不扰乱意志。赫然显现在往来之间,叹息以平息,又有什么益处呢?只是迅速平息我的心罢了。为什么说富贵我自己本来就有?回答说:公卿的爵位,万钟的俸禄,对我来说是外在的。仁义忠信,对我来说是内在的。内在拥有而外在接受,叫做本分。内在拥有而外在得不到,对我有什么损害呢?这是百姓的不幸。三亩的住宅,六尺的身躯,万钟的俸禄都具备在我身上。不说是富贵,都是我自己拥有的吗?孔子说:没有进入哪里而不自得的,这就是所依凭的快乐。我自己所依凭的快乐,是良善的快乐。威势刑罚不能改变它,庆贺赏赐不能增加它罢了。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它的广大与天地和谐,难道说是小小的愉悦吗?《诗经》说:“你们各位君子,不知道德行,不嫉妒不贪求,有什么不美好的?”
有人说:修养内心的道理,已经听命了,请问君子所说的养气是怎样的?回答说:气不要役使,不要歪曲,不要询问,不要知晓。善于修养内心的人,善于修养气。心动则气阻塞,心向外思虑则气昏乱消耗。难道不都源于心吗?什么是役使?什么是歪曲?回答说:齐国有个做狱官的人,案件很久不决,一旦官吏来报告,就奋然愤怒并且骂人,捋起袖子振动头,站起来大声呼喊,将要极度暴虐而后停止。法律是通达天下的,案件是那些罪犯而上达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呢?畏惧刑罚而没有实情,是天下通行的情理。而愤怒动摇了气,这是歪曲。指向东,就向东奔驰;指向西,就向西奔驰。可以不看而看,可以不听而听。这是役使。不要询问,不要知晓,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知道的在我这里治理,不知道的在我这里不治理。现在邻居的鸡啄我的粟米,已经驱赶走了,又跟着骂它;严重的击杀他的鸡,断绝邻里关系,这也是愚蠢罢了。君子平定他的心,顺从他的气,与天地四时相同动静。即使天下的事物杂乱到来,能干扰我吗?《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可以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可以卷曲。”
学者的话说:“性善,情恶。没有比性更善的,没有比情更恶的。”这是残害情的言论,不知道圣人的统摄。情本于性,就正;离于性,就邪。学者不寻求根本,离开性来说情,为什么情不恶呢?现在有人走入放荡邪僻奢侈的道路,指着他说:“情恶!”不追究放荡邪僻奢侈,在我本来就没有,执心不正而后进入。贤者对于情,不是不动,能动而不乱罢了。
有人说:“孔子门人中问仁的人相同,而回答不同,夫子也有不同吗?”回答说:“仁道很大,孔子常居其中。有从四方而来的人,就引导而纳入,不以一隅指示,也是衡量他的才能罢了。君子隐显相同其心,而说‘独’就谨慎,难道是因为畏惧人而这样做吗?诚所存而已。天下的心是一样的,不以我的心求人的心,是暴虐。”
雷没有不回复于地的,恶没有不回复于善的,乱没有不回复于治的。回复,是根本。善于探求根本的人,善于言说人的本性。善于言说人的本性的人,知道天下的治乱。知道天下的治乱的人,得到回复的根本。
君子的道,始于回复,成于泰,极于夬;小人
之道,始于姤,成于否,极于剥。天地之数,止于五,故干之上则亢,坤之上则战,势之使然。事固有极而不反者,故君子不可不谨。求我之蒙蒙也,养正之蒙,非蒙也。
译道的运行,始于姤卦,成形于否卦,极盛于剥卦。天地的数理,止于五,所以乾卦的上爻则亢奋,坤卦的上爻则交战,这是形势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事情本来就有达到极点而不返回的,所以君子不可不谨慎。探求我的蒙昧状态,那是涵养正道的蒙昧,并非真正的蒙昧。
人皆谓孔子生而不偶,世而道不克大用,不若得其位可以行其道。吾不信也。孔子之道,见乎六经,以至于今,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者,尊卑上下各有分服,而修之者循循如也。其用如水火,人非水火不生,其功无穷,又岂止一时得位而谓之道大用哉?使孔子用于当时,则六经之道固不若今之着矣。夫得用者其文简,不得其用者其文备。使孔子用而为君,尧焉、舜焉而已尔;为之臣,禹焉、稷焉而已尔。尧舜之书载行事者,《二典》存焉;禹稷之书载夫言者,《三谟》存焉。行道之迹,传人口,闻人耳,凡几何?固知其不广且备也。孔子章章乎六经,万世之人饮食衣服之所以生,是岂不得其用也耶?微孔子,吾其失道左袵矣。
夫人又谓孔子贤于尧舜禹汤文武逺矣。彼数君有天下,既没,或庙于陈,或庙于冀,或庙于亳,或庙于周,而天下不得而通祀焉。孔子既没,于今举天下郡邑得立庙而时祀之,上至天子,北面而行礼焉,岂不过于数君也哉?呜呼!谓功徳过于尧舜,孟子得之矣;谓庙祠之建,通天下得而奉之,韩子失之哉?孔子之道,又岂止得通天下庙祀然后过于数君耶?
或曰:“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反之,民大悦。居桐,不幸而太甲崩,为伊尹者若之何?”曰:“率天下戒严,如丧君之礼,然后请命于天,举汤嗣之贤者相之,奉太甲列于商庙,北面而自悔焉,可也。”曰:“生也放之,没也奉之,礼乎?”曰:“礼也。盖吾君也,不可以臣处也。在伊尹奚为而不可?”
吾读《周礼》终始,其间名有经礼,有方者,周公之志为不少矣。其诸信然乎哉?罗羽刺介,此微事也。然犹张官设职,奚圣人班班欤?犇者不禁,是天下无礼也。复雠而义,是天下无君也。无礼无君,大乱之道。率天下而为乱者,果周公之心乎?削于六国,焚于秦,出诸季世,其存者寡矣。圣人不作,孰从而取正哉?吾虽不言,盖不敢不言也。周之衰,诸侯僭礼,由伯禽始也。为人臣受天子之礼,行乎其邦,后虽有僭者,难乎问矣。决后世之乱堤者,伯禽之罪也。
或问:“诸侯无正风,而鲁有颂,何也?”曰:“是恶夫僭也,非颂也。圣人不得已而名之也,是圣人之微意也。其原,伯禽受天子之礼乐乎?以诸侯而僭天子,吾从而目之,即其志也。且四篇之体,不免变风之例尔,是亦何颂之有乎?故其序曰:‘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之。’是亦不免乎强也。且僖之政,犹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贬,而不能逃其罪,抑亦不知其颂何从而兴耶?夫颂之美者,不过文、武而已。圣人所以列于《鲁颂》者,得不亦以其强者哉?书终于秦费,亦犹是人,莫知之也。
说诗者谓■〈氏鸟〉鸮之诗,周公载王业之艰难也。始于后稷,至于文武,积数十世而后得天下。厥后辟王,宜若■〈氏鸟〉鸮然。夫■〈氏鸟〉鸮之有巢,劳苦而后全,俾勿壊,诗之戒是也。若推而及后稷,以为有营天下之心,则非矣。信斯言也,则苟有功德于民者,常营天下矣。说诗者之罪也。
或曰:“武王之为乐,而孔子曰‘未尽善’,者何也?”曰:“善哉,问乎!斯古人之犹难言也。武王以数十世之仁,一朝伐纣,变天下之政,若自我得之而乐,又以武名。孔子虽欲善之,患后世将曰:‘先王有以武取天下,自以为功者’,是以未尽善也。《韶》不可几,其亦异乎汤之《濩》矣。”
或曰:「四老避秦于商山,义不辱于乱世者也。」汉作,而天下归之,加礼不能屈,善从其志矣。汉欲易太子,则于于而来,若不相似,然何也?曰:「君子之隠,知可止耳,心岂忘于世哉?嗣子,天下之大本,一摇则天下乱矣。天下之民方出诸水火,而又驱之于涂潦,忍坐视而不救乎?」四老可谓达乎义,非孑孑者也。
或曰:有扈氏,诸侯也。启,天子而征之,以天子而征诸侯,宜曰征。而孔子序书曰:「启与有扈战于有扈之野,若敌然。」何也?曰:战,危事也。知有扈之强也,不曰征。启,天子
译人们都说孔子生来没有遇到好时机,身处乱世而大道不能充分施展,不如让他得到权位以便推行他的道。我不相信这种说法。孔子的道,体现在六经之中,直到今天,作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的人,尊卑上下各自有明确的职分,而修养德行的人循序渐进地遵循它。它的作用像水火一样,人没有水火就无法生存,它的功效无穷无尽,又怎么只是暂时得到权位才算是大道充分施展呢?假使孔子在当时被任用,那么六经中的道反而不会像今天这样显著了。那些被任用的人,他们的文章简约;没有被任用的人,他们的文章完备。假使孔子被任用而成为君主,不过是像尧、舜那样罢了;成为臣子,不过是像禹、稷那样罢了。尧舜的书籍记载行事,《二典》留存下来;禹稷的书籍记载言论,《三谟》留存下来。施行大道的踪迹,传之于人口,闻之于人耳,究竟有多少呢?本来就知道它不广泛也不完备。孔子彰明昭著地著成六经,万世之人饮食衣服赖以生存,这难道是没有得到任用吗?如果没有孔子,我们大概会迷失正道,沦为夷狄了。
人们又说孔子比尧、舜、禹、汤、文、武贤能得多。那几位君主拥有天下,死后,有的在陈地建庙,有的在冀地建庙,有的在亳地建庙,有的在周地建庙,而天下不能普遍祭祀他们。孔子死后,到现在全天下郡县都能建立庙宇按时祭祀他,上至天子,也要北面行礼,这难道不是超过了那几位君主吗?唉!说功德超过尧舜,孟子是对的;说庙祠的建立,全天下都能供奉,韩愈是错的。孔子的道,又难道只是全天下建立庙宇祭祀然后才超过那几位君主吗?
有人问:“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三年后让他复位,百姓非常高兴。如果住在桐宫时,不幸太甲死了,作为伊尹该怎么办?”回答说:“率领天下人戒严,按照丧君的礼仪,然后向天请示,推举商汤后代中贤能的人辅佐他,奉太甲列入商朝宗庙,北面自悔,就可以了。”问:“活着时放逐他,死后供奉他,合乎礼吗?”回答说:“合乎礼。因为他是我们的君主,不能以臣下的身份对待他。在伊尹那里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我读《周礼》从头到尾,其中名称有经礼,有方礼,周公的志向不小啊。这些大概是真的吧?罗织羽毛刺穿甲胄,这是细微的事情。然而还要设置官职,为什么圣人如此详尽呢?奔跑的人不禁止,这是天下没有礼法。复仇而认为合乎义,这是天下没有君主。没有礼法没有君主,是大乱的途径。率领天下走向大乱,这果真是周公的心意吗?在六国时被削减,在秦朝时被焚烧,出现在末世,留存下来的很少了。圣人不再兴起,谁跟随他们去取法呢?我虽然不说话,大概也不敢不说话。周朝的衰败,诸侯僭越礼制,从伯禽开始。作为臣子接受天子的礼制,在自己的国家施行,后来虽然有僭越的人,很难去责问他们了。决开后世大乱堤坝的,是伯禽的罪过。
有人问:“诸侯没有正风,而鲁国有颂,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厌恶那种僭越,不是颂扬。圣人不得已而命名它,这是圣人的微意。它的根源,是伯禽接受了天子的礼乐吗?以诸侯的身份僭越天子,我从而称它为颂,这就是我的本意。况且四篇的体制,不免有变风的例子,这又有什么颂呢?所以它的序说:‘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命,史克作了它。’这也是不免勉强啊。况且僖公的政治,还没有完全施行他的恩惠,而《春秋》的贬斥,也不能逃脱他的罪责,又哪里知道他的颂是从哪里兴起的呢?颂的美,不过是文王、武王而已。圣人把它列在《鲁颂》中,难道不是因为它强盛吗?书终于秦费,也是同样的人,没有人知道它。
解说《诗经》的人说《鸱鸮》这首诗,是周公记载王业的艰难。从后稷开始,到文王武王,积累数十代才得到天下。后来的君王,应该像鸱鸮一样。鸱鸮有巢,劳苦而后保全,使它不要毁坏,诗的警戒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推及后稷,认为他有经营天下之心,那就错了。相信这种说法,那么只要有功德于百姓的人,常常经营天下。解说《诗经》的人的罪过啊。
有人问:“武王制作音乐,而孔子说‘未尽善’,为什么呢?”回答说:“问得好啊!这是古人难以言说的。武王凭借数十代的仁德,一朝讨伐纣王,改变天下的政治,好像自己得到它而快乐,又用武来命名。孔子虽然想称赞它,担心后世会说:‘先王有以武力取得天下,自认为有功的’,所以未尽善。《韶》乐不能企及,它也和汤的《濩》乐不同啊。”
有人说:“四老躲避秦朝到商山,在乱世中坚守道义不受辱。”汉朝建立,天下归顺,加礼不能使他们屈服,善从他们的志向。汉朝想改换太子,他们就从容而来,好像不像那样,为什么呢?回答说:“君子的隐居,知道可以停止罢了,心难道忘记天下吗?嗣子,是天下的根本,一动摇天下就乱了。天下的百姓刚从水火中救出,又把他们驱赶到泥沼中,忍心坐视不救吗?”四老可以说通达大义,不是孤僻的人。
有人说:“有扈氏,是诸侯。启,是天子而征伐他,以天子的身份征伐诸侯,应该叫征。而孔子序书说:‘启与有扈战于有扈之野,好像敌人一样。’为什么呢?”回答说:“战,是危险的事情。知道有扈氏强大,不叫征。启,是天子
而失礼也。古者天子六卿,卿将一师,诸侯不恭则奉辞以讨之。天子未尝躬行也。有扈不恭,启失其制,故至大战。夏德衰矣。孔子其忧乎?
译这是失礼的表现。古时候天子设有六卿,每位卿率领一支军队,诸侯如果不恭敬,就奉天子的命令去讨伐他们。天子未曾亲自出征。有扈氏不恭敬,启违背了制度,所以导致了大战。夏朝的德行衰微了。孔子对此感到忧虑吧?
夫逢人之忧,探人之患,掩而取之者,郑伯也。隠居桓之位,谓隠终于是矣。使宛来归祊,欲取许田,未果而隠弑(桓公元年)故孔子原其意而诛之,虽假,孰谓之假哉?今世为郑伯之行者众矣,皆诛于孔子者也。而世之士大夫莫之或非,亦习乆而已矣。
或曰:“干羽之舞,果格苖之道乎?”曰:“格苗不在干羽之舞。子之言信也,然苗之所以服我者,班师而已。舜大圣人也,为天下之君;禹大臣也,奉君命以行师。其举苗犹反掌耳。然自以为克之以威,彼必不服。意吾徳有未至乎?何苗之逆也?退而自悔,然后苗服焉。夫以天下之大,士师之众,仁圣之德,问罪于苗之民,不服犹且班师,此服苗之心也。是故服天下之心,不以威。以威服人,未有能服人者也。夫以德用威,且不可,况以暴用师乎?知仁爱之分者,可以为政于天下矣。”《周公之诗》曰:“既取我子,无毁我室。”知仁存焉耳。“郑伯之诗”曰:“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知爱存焉耳。二者之心,人皆有之,君子所务,择也。
或曰:三良从穆公以死,死非正也。求殉者,君之罪也;从死者,臣之罪也。逢先君之乱志者,后君之罪也。三者均有罪,而三子为良,何也?曰:亦志而已矣。非良三子也。甚哉,穆公之以人殉也!彼三子者,忘大义,狥小节,其器陋矣。岂君子所谓良乎?《诗》曰:「缗蛮黄鸟,止于丘隅。知所止而止,莫吾摽也。」若楚与棘,是秦之庭,女安止乎?非所止而止,戕之者至矣。夫夙夜无违命者,妾妇之道也。男子之事君,正命固不可违,非正之命则可违也。亦尝闻古之君子,冠乎?筮日,加冠于房,出立于阼,有成人之礼,代父之义。宾至,主人戒宾曰:「某有子将加冠于首,愿教之也。」宾祝且戒之曰:「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至于再加,戒焉;三加,又戒焉;字,又戒焉。既冠,成人,父母莫不欲其寿考也,兄弟莫不欲其难老也,朋友莫不欲其受福也。以继正之体,从不正之命,伤父母之爱,失君臣之义,违宾师之训,可谓士之良乎?彼三子者,犹贤于搏虎徒渉者耳。
尝闻,名者治之本也。据天下之会,定天下之民,莫先乎正名。名不正,虽圣不能为也。有周之盛,王先是具矣。及其衰也,慢之,是乱之由兴也。《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言天下易从也。无所视而从,则诸侯僭礼,大夫逾制,民溃法。虽有刑罚,何益于救乱哉?
或曰:「周公作金縢,其训后世之为臣者忠于上,虽命可易焉,信乎?」曰:「周公教人者备矣,于是也何有?」昔武王老,成王幼,管、蔡不肖,惟周公身任天下之重也。身任天下之重,万世咸赖,变不谋宁焉,乌足以为周公乎?卫道也,周防患也,深防乱于未然,其惟金縢乎?微是,周室其变矣。
或曰:昔羣臣荐舜于尧,尧曰:「我其试哉!」《书序》亦曰:「歴试诸难。」夫试者,非圣人之事,以天下与人而试之,何也?曰:是圣人之用也,非试也。尧之在位也乆,其流泽于民也深,天下之人知尧而不知舜。尧举舜于■〈亩犬〉畆之中,授以天下之事,一日以嗣位告,则众且哗,虽尧莫之能遏也。曰:「我其试哉!」民未忘乎尧也。舜既理天下之政,其膏泽流于民,无异乎尧之君天下,由是天下归舜也。曰:「我君也,尧!」然后授之以位而去之,故曰「试焉」,非一日之谓也。曰:尧之试舜也,既闻命矣,敢问舜之禅禹不言试,何也?曰:当尧之时,洪水逆行,天下愁病,帝命禹治之。禹由是蹈险阻,疏九川,导九河,驱鼋鼍蛟龙之属,放诸海,汲汲然尽力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及水功既成,民始获陆行而宇居。禹之功被天下,民之视禹也,无异于视舜也。《书》曰:「洚水警予,成允成功,惟汝贤,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歴数在尔躬,汝终陟元后。」禹之功被于民也大,民之归之也顺,不待终试而天下安之矣。舜授位而去,然尤患天
译趁人之危,窥探人之祸患,掩盖真相而夺取利益的人,是郑伯。他隐居在桓公的位置上,以为隐居最终就会这样。他让宛国来归还祊地,想要夺取许田,没有成功就隐居了,并杀害了桓公(桓公元年)。所以孔子推究他的本意而声讨他,即使是假借名义,谁能说他是假借呢?现在世上做郑伯那样行为的人很多,都是被孔子声讨的对象。然而世上的士大夫没有谁非议他们,也只是习惯久了罢了。
有人说:“拿着盾牌和羽毛跳舞,真的是使苗族归顺的方法吗?”回答说:“使苗族归顺不在于盾牌和羽毛的舞蹈。你的话确实可信,然而苗族之所以归顺我们,是因为撤军罢了。舜是大圣人,作为天下的君主;禹是大臣,奉行君主的命令去行军。他们征伐苗族如同翻手一样容易。然而他们自己认为如果用威势去征服,苗族一定不服从。心想我们的德行还没有达到吗?为什么苗族要违抗呢?退兵自我反省,然后苗族才归顺。凭借天下之大,士师之众,仁圣之德,向苗族的百姓问罪,他们不服从尚且撤军,这就是使苗族归顺的心意。所以使天下人心归服,不靠威势。用威势使人服从,没有能使人真正服从的。用德行来运用威势,尚且不可以,何况用暴力去用兵呢?懂得仁爱界限的人,可以在天下执政了。”《周公之诗》说:“既然夺走了我的儿子,不要毁坏我的房屋。”这是知道仁德存在。“郑伯之诗”说:“不要翻过我的墙,不要折断我的桑树。”这是知道爱护存在。这两种心意,人人都有,君子所致力追求的,在于选择。
有人说:三位贤良跟随穆公而死,死得不正当。要求殉葬的,是君主的罪过;跟随殉葬的,是臣子的罪过;逢迎先君混乱意志的,是后君的罪过。三者都有罪,而三位贤良为什么被称为良呢?回答说:也只是志向罢了。并不是三位贤良。穆公用人殉葬真是过分啊!那三位贤良,忘记大义,屈从于小节,他们的器量狭隘。难道是君子所说的良吗?《诗》说:“婉转黄鸟,停在山角。知道该停的地方就停,不要鞭打我。”如果像楚和棘那样,是秦国的庭院,你安心停在那里吗?不该停的地方却停了,伤害你的人就来了。早晚不违抗命令,是妾妇的道理。男子侍奉君主,正当的命令固然不可违抗,不正当的命令就可以违抗。也曾听说过古代的君子,行冠礼吗?占卜吉日,在房中加冠,出来站在东阶,有成为成人的礼仪,代替父亲的意思。宾客到来,主人告诫宾客说:“我的儿子将要加冠,希望教导他。”宾客祝祷并告诫他说:“抛弃你幼年的志向,顺从你成人的德行,长寿吉祥,给你大福。”到了第二次加冠,告诫;第三次加冠,又告诫;取字,又告诫。已经加冠,成为成人,父母没有不希望他长寿的,兄弟没有不希望他难老的,朋友没有不希望他受福的。继承正当的身体,跟从不正当的命令,伤害父母的爱,失去君臣的道义,违背宾客老师的训诫,可以称为士人的良吗?那三位贤良,还比得上徒手搏虎、徒步涉水的人罢了。
曾听说,名分是治理的根本。占据天下的枢纽,安定天下的百姓,没有比正名更先的。名分不正当,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有所作为。周朝兴盛时,王者的制度已经具备。等到它衰败时,轻慢它,这是混乱兴起的缘由。《诗》说:“周朝的大道像磨刀石,它的直像箭。君子所行走,小民所观看。”说的是天下容易顺从。没有所观看而顺从,那么诸侯僭越礼制,大夫逾越制度,百姓溃散法律。虽然有刑罚,对挽救混乱有什么好处呢?
有人说:“周公作《金縢》,他教导后世做臣子的人忠于上级,即使命令可以改变,是真的吗?”回答说:“周公教导人很完备,在这里有什么呢?”从前武王年老,成王年幼,管叔、蔡叔不贤,只有周公身负天下的重任。身负天下的重任,万世都依赖,变化不谋求安宁,哪里足以称为周公呢?保卫道义,周朝防范祸患,在祸患未发生前深深防范,只有《金縢》吧?没有这个,周朝就会发生变故了。
有人说:从前群臣向尧推荐舜,尧说:“我何不试试呢!”《书序》也说:“经历各种艰难考验。”那考验,不是圣人的事,把天下给人却考验他,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圣人的运用,不是考验。尧在位很久,他的恩泽流布于百姓很深,天下的人知道尧而不知道舜。尧从田野中举荐舜,授予他天下的事务,如果一天就告诉继承王位,那么众人就会喧哗,即使是尧也不能遏制。说:“我何不试试呢!”百姓还没有忘记尧。舜已经治理天下的政事,他的恩泽流布于百姓,与尧统治天下没有不同,因此天下归顺舜。说:“我们的君主,是尧!”然后授予他王位而离开,所以说“考验”,不是一天的意思。说:尧考验舜,已经听到命令了,请问舜禅让给禹不说考验,为什么呢?回答说:在尧的时候,洪水逆行,天下愁苦生病,帝命令禹治理。禹因此跋涉险阻,疏通九川,引导九河,驱赶鼋鼍蛟龙之类,放逐到海里,急切地尽力于外,三次经过家门而不入。等到水功完成,百姓才开始在陆地上行走和居住。禹的功绩遍布天下,百姓看待禹,与看待舜没有不同。《书》说:“洪水警告我,诚信成功,只有你贤能,我勉励你的德行,赞美你的大绩,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登上大位。”禹的功绩对百姓很大,百姓归顺他顺理成章,不等到最终考验而天下就安定了。舜授予王位而离开,然而还担心天
下之议也,巡狩于外以逊之。《书》曰:「五十载,陟方乃死。」此之谓也。夫圣人之用也,有迹无迹,则亦未免乎天下之议也。
译臣下议论说,舜到外地巡视而禅让帝位。《尚书》说:“过了五十年,舜到南方巡视就死在那里。”说的就是这件事。圣人的作为,无论是有迹可循还是无迹可寻,终究也难免受到天下的议论。
或曰:“齐桓城楚丘,何以不与也?”曰:“僣僣则如何?”曰:“在卫诗曰:‘匪直也人,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匪直’犹不正也;‘塞渊’者,不逹乎礼也。天子之马三千,备国用也,而诸侯有之,自僣也。”曰:“为齐桓者如之何则可?”曰:“狄人既逐,请命于天子,城之,天子城矣。请命于天子,封之,则曰:‘天子城楚丘以封卫’,而桓仁在其中矣。孰谓桓不知礼哉?”《诗》云:“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又曰:“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夫城必命于天子,而经营四方者,诸侯之职,及其成也,必告于王。
或曰:“尧患洪水,求治于四岳。四岳荐鲧,不得已曰:‘试可乃已。’奈何以天下之命试人也?鲧卒不成功,殛死。夫不知而使之,不智;知而使之,不仁。二者必有一于。是曰:‘是举得也。’当尧之时,洪水泛滥中国,下民昬垫。四岳荐鲧,度其可施于水,非论行也。尧从而用之,急民之患也。当是时,禹以父微,尧安得不用鲧哉?九载绩用,弗成,责成云尔。谓之无功,不可也。其罪也,非专罪于水也。使其功成,则免矣。及禹之兴,其用力少而成功疾,因其利也。禹得水之性,鲧失水之性,故其功异尔。禹之前无鲧,尧其舍之乎?”
昔者舜命九官,济济相逊,和之至也。后世吾不覩其彷佛焉,非独不能逊,而又设穽于道者,岂不哀哉?诗曰:「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汤伐桀,先伐葛,伐韦,伐顾,桀不悟,而后放之。文王伐纣,先伐崇,伐宻,伐共,伐黎,纣不悟。武王又观兵于孟津,卒不悔,而后伐之。大戒而不戒者,自亡而已,何有于我哉?戒之,吾之志也;放之,伐之,非吾之志也。非其志而得天下者,汤、武是也。逢人之恶,利人之位者,人亦利其位。
天子都洛阳,言者曰:「斯不足崤雍之固也。」鄙哉,齐东野人之论也!天子以天下守,诸侯以一国守。天子而守固,何以示诸侯之大乎?使天下之兵来环王都,是虽有固,将孰守之?夫洛邑,天下之表也。四通八逹贡赋均焉。有道者足以垂韨而朝诸侯,中君则无所恃而修德,亦戒之大者也。
物莫不宁于泰然,泰不乆也,而否承之。故处泰之时,而上之人不能制法立度,未有能乆者也。夫制法立度,非以新一时之耳目也,所以乆泰也。《易》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其时则成王,其事则周公,其功则年七百而世三十。非惟天道,亦人事也。后之有天下者,岂不逢其时哉?然而不能乆者,失乎制法立度也。夫城复于隍,而后欲其有为者,吾未见其能济者也。
治天下之道,复则安,变则危,不可不审也。汤、武之于天下,其善复者乎?天下之人不覩吾所为者,故其道不谋而成也。不善复而变之者,莫愚于秦。使天下之人嘷然以议,纷然以动,议而且动,则民去其上。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春秋之义,有饰诈逃恶者,圣人从而覆之。覆之滋见之耳。齐侯灭纪,纪侯未有闻焉。患诸侯之讙也,塟伯姬以文之。春秋书曰:“齐侯塟纪伯姬,欺也。”一室之中不可欺,孰谓天下可欺乎哉!
或曰:“周公摄政七年而天下大治,使周公居摄而不幸成王崩,周公者宜如何?”曰:“奉叔虞。”曰:“叔虞非所命也,周公代之,如之何?”曰:“恶是何言也!圣人不处疑而成谤,如处疑成谤,则天下之滥者藉其名以起。盖天下之乱者,未有无名而起也。以周公代之,则是处疑成谤也。处疑成谤,斯谓之周公乎?”曰:“圣人以率天下之心,使天下由我而宁,虽疑且谤,何伤?”曰:“非以疑且谤不可,盖义不可也。武王之处我也,乃所以命我也。武王岂不知周公哉?然君而立于天下之大命也,恶后世之乱也,盖不敢私也。若曰‘孺子不若旦,使旦左右之’,亦无异乎旦之临吾民也。周公亦以为然耳。若之何求天子之位而后康天下之民哉?”
天不能以祸福告人,以善恶告之而已。善则以兴,不善以亡,使天下视斯择焉。
译有人说:“齐桓公修筑楚丘城,为什么《春秋》不赞许他呢?”回答说:“僭越礼制会怎么样呢?”回答说:“《诗经·卫风》中说:‘并非正直的人,内心深沉幽暗。骐骝母马三千匹。’‘匪直’就是不正的意思;‘塞渊’,是指不通晓礼制。天子的马匹有三千匹,是为了备足国家之用,而诸侯也拥有三千匹马,这是自取僭越。”问:“作为齐桓公,怎么做才可以呢?”回答说:“狄人已经被驱逐,向天子请示命令,修筑城池,天子就修筑了城池。向天子请示命令,分封卫国,那么就可以说:‘天子修筑楚丘城来分封卫国’,这样齐桓公的仁德就体现在其中了。谁说齐桓公不懂礼制呢?”《诗经》说:“周王命令仲山甫,修筑那东方的城池。”又说:“经营四方,向周王报告成功。”修筑城池一定要向天子请示命令,而经营四方是诸侯的职责,等到成功了,一定要向周王报告。
有人说:“尧担心洪水,向四岳寻求治理的方法。四岳推荐鲧,尧不得已说:‘试试看,如果可行就罢了。’怎么能拿天下的命运去试验人呢?鲧最终没有成功,被杀死了。不了解他而任用他,是不明智;了解他而任用他,是不仁义。这两者必居其一。于是说:‘这次任用是得当的。’在尧的时候,洪水泛滥中原,百姓困苦不堪。四岳推荐鲧,估量他可以治水,并不是考察他的品行。尧听从并任用他,是为了急切地解除百姓的忧患。在这个时候,禹因为父亲地位卑微,尧怎么能不用鲧呢?九年努力,没有成功,只是要求他完成责任罢了。说他没有功劳,是不可以的。他的罪过,并不仅仅在于治水失败。如果他的功业成功了,就可以免罪了。等到禹兴起,他用力少而成功快,是因为顺应了水的特性。禹掌握了水的本性,鲧违背了水的本性,所以他们的功业不同罢了。在禹之前如果没有鲧,尧难道会舍弃治水吗?”
从前舜任命九官,大家恭敬谦让,达到了和谐的极致。后世我没有看到类似的情形,不仅不能谦让,而且在道路上设置陷阱,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诗经》说:“我思念古人,确实符合我的心意。”
商汤讨伐夏桀,先讨伐葛国,讨伐韦国,讨伐顾国,夏桀没有醒悟,然后才放逐他。周文王讨伐商纣,先讨伐崇国,讨伐密国,讨伐共国,讨伐黎国,商纣没有醒悟。周武王又在孟津展示兵力,商纣最终没有悔改,然后才讨伐他。受到重大警戒却不警戒的人,是自取灭亡罢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警戒他,是我的志向;放逐他,讨伐他,不是我的志向。不是出于自己的志向而得到天下的,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迎合别人的恶行,图谋别人的权位的人,别人也会图谋他的权位。
天子定都洛阳,进言的人说:“这里不如崤山、雍地的险固。”浅陋啊,这是齐国东部乡下人的议论!天子凭借天下人来守卫,诸侯凭借一个国家来守卫。天子如果依靠险固来守卫,拿什么来显示诸侯的宏大呢?假使天下的军队来包围王都,即使有险固,将谁来守卫呢?洛邑,是天下的表率。四通八达,贡赋均衡。有道的君主足以垂衣拱手而让诸侯朝拜,中等君主则无所依赖而修养德行,这也是重大的警戒。
万物没有不在安泰中宁静的,但安泰不能长久,否塞就会承接而来。所以在安泰的时候,在上位的人如果不能制定法度,没有能够长久的。制定法度,不是为了刷新一时的耳目,而是为了使安泰长久。《易经》说:“君主以此裁成天地的道理,辅助天地适宜的规律,来左右百姓。”那个时代是成王,那件事是周公,那功业是延续七百年而传位三十代。这不仅是天道,也是人事。后来拥有天下的人,难道没有遇到这样的时机吗?然而不能长久的,是因为失去了制定法度的缘故。城墙倒塌回到护城河,然后想要有所作为的人,我没有见过他能成功的。
治理天下的道理,恢复常态就安定,改变常态就危险,不可不审慎。商汤、周武王对于天下,是善于恢复常态的人吗?天下的人看不到我所做的,所以我的道理不谋而合地成功了。不善于恢复常态而改变它的人,没有比秦更愚蠢的了。让天下的人喧哗议论,纷纷行动,议论而且行动,那么百姓就会背离他们的君主。然而不灭亡的,是没有的。
《春秋》的道义,对于掩饰欺诈、逃避罪恶的人,圣人就揭露它。揭露它,是为了更加明显地显现它罢了。齐侯灭掉纪国,纪侯没有听说。担心诸侯的喧哗,用安葬伯姬来文饰它。《春秋》记载说:“齐侯安葬纪伯姬,是欺骗。”一个家庭之中不可欺骗,谁说天下可以欺骗呢?
有人说:“周公摄政七年而天下大治,假使周公居位摄政而不幸成王去世,周公应该怎么做呢?”回答说:“拥立叔虞。”问:“叔虞不是被任命的人,周公代替他,怎么样呢?”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圣人不处于嫌疑之中而造成诽谤,如果处于嫌疑造成诽谤,那么天下那些滥竽充数的人就会借这个名义兴起。大概天下的动乱,没有没有名义就兴起的。用周公代替成王,这就是处于嫌疑造成诽谤。处于嫌疑造成诽谤,这能称为周公吗?”问:“圣人率领天下的心,使天下因为我而安宁,即使有嫌疑和诽谤,有什么伤害呢?”回答说:“不是因为有嫌疑和诽谤不可以,而是道义上不可以。武王对待我,就是用来命令我的。武王难道不了解周公吗?然而君主立于天下的大命之中,厌恶后世的动乱,大概不敢自私。如果说‘年轻人不如旦,让旦辅佐他’,也和旦直接治理我们的百姓没有区别。周公也认为这样。为什么要谋求天子的位置然后才安抚天下的百姓呢?”
天不能把祸福告诉人,只是把善恶告诉人罢了。善就兴盛,不善就灭亡,让天下人看着这个来选择。
人有苦烈寒,则嗟曰:「吾庐不足以御风雨,衣不足以被肤体,吾何贫困至此极矣!」遇酷暑则无嗟焉,曰:「固也,其气则然。」非乐暑而戚寒,暑则举天下共之。寒则私为政者,能推此道,则天下无怨民矣。
复雠之言起于六国之时,非生于王者之世也。天立之君,以持民之生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为吏而贼民者戮。三者皆由上出,未有俾之自治也。圣人之言主于治,不主于乱,而复雠者民自治也。民自治而无君也,乌有上无君而下胥持以生哉?吾故曰:复雠之言,盖出于乱世,处士之言,非圣人之言也。
或曰:“民之于君,犹子之于父欤?”曰:“然,是则君与父等也。”今齐人有慢楚人之父,楚人亦慢齐人之父。齐人慢楚人之君,而楚不慢齐人之君,何也?曰:“楚人之君,视其民鞠育仁爱之心,亦若齐人之视其子乎?”曰:“否。”“否则,求其报也,奚得哉?”有民而不爱,非吾君也。辟如行路之人为行路之人复雠,是亦必无而已矣。《诗》曰:“无言不雠,无徳不报。”夫不施于人而人报之者,未之有也。
才也治,不才能也治,不能分则然也。今才也治,不才责其不已;若能者治不能,责其不己。若是之谓以己望人。以己望人,则分相似也,乌用君师哉?《书》曰:「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夫天固佑民而作之君师,非夷民而责之也。
古之圣人,起必曰「受天下」,不曰「取天下」。诗曰:「厥德不回,以受方国。」文王之谓也。
已矣乎!吾不得而见之也。昔者虞舜之朝,劳者逊功,贤者逊德,故天下之人化之。畊者逊畔,行者逊涂,商逊利于市,工逊技于肆,下莫不兴逊以事其上。已矣乎!吾不得而见之也。夫上兴逊,则下德厚,故君子入其朝,覩百官之有逊者,不问其国治矣。
其君残贼于天下,故不得已而伐之者,汤也。虽残贼之人,吾放之,其志不有乎天下也?天下之人归之,其心赧然不自安,愿得夏之贤子孙戴之治天下而不可得也。伐暴吊民,得天下,其心若汤可也。
寿者以得其正命者也。不得正命,虽寿,犹夭也。或曰:「子路在卫,结缨而死,正乎?」曰:「正,则吾不知也。」卫乱,子路可以无死,死而结缨,惜乎,在不正之后也。不正之正,君子不由也。
齐桓之强,莫大于葵丘之盟,莫多于五禁之词。其终事也,曾微一言事天子于京师,是约诸侯以自尊也。人曰:“齐桓会诸侯,尊王室。”吾不信也。窃天位者之于天下也,惴惴焉,惟恐人之一蹙而覆己也。人常曰:“小人得志,小人岂尝须臾得志哉?”
或曰:「夫欲取之,必固与之。然则与之者,取之始也。惟圣人能知与为取乎?此非圣人之心,强国之道也。古者圣人之于民也,必固与之,非有以取之也。吾所养而不与之,其谁与之?云耳。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仰之如神明。彼其所以懐者,性也,非报我也。伯者之民,常与而取之,惟恐其不至。且人怨之所由兴也,圣人之心,其犹是乎?」《书》曰:「德惟善政,政在养民。」亦曰:「养之而已耳,岂曰取之云乎?」
舜为天子,尽得天下之善言者,无他,善忘吾势而已。昔者居雷泽,今也庙廊之上;昔者野人相与游,今也南面而朝诸侯。其居处礼制则异,而其气则同也。人何惮而不尽言乎?圣人藏用于言表,而使后世逹者自得之。非自得而指之,则惑;惑则乱;乱则不智,莫大焉。
或曰:文王为西伯,太公、伯夷,天下之元老,相率而归之,其心同。文王建一善谋,行一善制,二老相与佐之,其心亦同,思救天下之民也,不啻如出诸水火。武王伐纣,太公为之将,兵天下已归周,北面而受封焉。伯夷独以为不义,不食周粟而死,其心若不同,何也?曰:纣之残贼天下,仁人之心危若缀旒然。太公相武王,惟恐天下一日不得武王也,思救天下之民也,如此。伯夷自谋曰:「武王之佐,有若旦、望,有若君奭、南宫适、有若散宜生、虢叔,居其左右前后,不少我也。吾亦
译有人苦于严寒,就叹息说:“我的房屋不足以抵御风雨,衣服不足以覆盖身体,我为什么贫困到这种地步呢!”遇到酷暑就没有叹息,说:“本来就是这样,气候本来如此。”并不是喜欢暑热而厌恶寒冷,暑热是天下人共同承受的。寒冷则是执政者个人造成的。如果执政者能推广这个道理,那么天下就没有怨恨的百姓了。
复仇的说法兴起于战国时期,不是产生于王道盛行的时代。上天设立君主,是用来维持百姓生存的。杀人的人处死,伤人的人受刑,做官吏而残害百姓的人被杀。这三者都由上级决定,没有让百姓自己裁决的。圣人的言论主张治理,不主张混乱,而复仇是百姓自己裁决。百姓自己裁决就没有君主了,哪有上面没有君主而下面互相依靠来生存的呢?所以我说不,复仇的说法,大概出自乱世,是隐士的言论,不是圣人的言论。
有人说:“百姓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吗?”回答说:“是的,那就是君主和父亲同等。”现在齐国人侮辱楚国人的父亲,楚国人也会侮辱齐国人的父亲。齐国人侮辱楚国人的君主,而楚国人却不侮辱齐国人的君主,为什么呢?回答说:“楚国人的君主,看待他的百姓有养育仁爱之心,也像齐国人看待他的儿子吗?”回答说:“不是。”“如果不是,寻求回报,怎么能得到呢?”有百姓却不爱护,就不是我的君主。好比路上的行人替路上的行人复仇,这一定是没有的事罢了。《诗经》说:“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没有恩德没有回报。”不施恩于人而人回报他的,从来没有过。
有才能的人治理,没有才能的人也被治理,不能区分就是这样。现在有才能的人治理,没有才能的人责怪他不让自己治理;如果有能力的人治理没有能力的人,责怪他不让自己治理。这就叫做用自己期望别人。用自己期望别人,那么职分就相似了,哪里还需要君主和老师呢?《尚书》说:“上天保佑下民,设立君主,设立老师。”上天本来保佑百姓而设立君主和老师,不是把百姓等同起来而责怪他们。
古代的圣人,兴起一定说“承受天下”,不说“夺取天下”。《诗经》说:“他的德行不邪僻,因此承受四方邦国。”这是说周文王的。
算了吧!我不能再见到那样的景象了。从前虞舜的时代,劳苦的人谦让功劳,贤德的人谦让美德,所以天下的人被感化。耕种的人谦让田界,走路的人谦让道路,商人在市场谦让利益,工匠在作坊谦让技艺,下面没有不兴起谦让来侍奉上级的。算了吧!我不能再见到那样的景象了。上面兴起谦让,那么下面德行深厚,所以君子进入那个朝廷,看到百官有谦让的,不用问就知道国家治理得好。
他的君主在天下残暴贼害,所以不得已而讨伐他的,是商汤。即使是残暴贼害的人,我放逐他,他的志向难道不在天下吗?天下的人归附他,他的内心惭愧不安,希望得到夏朝的贤良子孙拥戴他来治理天下而不可得。讨伐暴君慰问百姓,得到天下,他的内心像商汤那样就可以了。
长寿的人是因为得到了正常的寿命。得不到正常的寿命,即使长寿,也如同夭折。有人说:“子路在卫国,系好帽带而死,是正当的吗?”回答说:“正当,我就不知道了。”卫国动乱,子路可以不死,死了还系好帽带,可惜啊,在不正当的事情之后。不正当的正当,君子不遵循。
齐桓公的强大,没有比葵丘之盟更大的,没有比五禁之词更多的。他最后的事情,曾经没有一句话侍奉天子于京师,这是约束诸侯来自尊大。人们说:“齐桓公会合诸侯,尊崇王室。”我不相信。窃取天位的人对于天下,战战兢兢,只怕别人一蹙眉就颠覆自己。人们常说:“小人得志,小人难道曾经片刻得志吗?”
有人说:“想要夺取它,一定先给予它。那么给予它,是夺取的开始。只有圣人能知道给予就是夺取吗?这不是圣人的心意,是强国的方法。古代圣人对于百姓,一定先给予他们,不是用来夺取他们。我所养育而不给予他们,那谁给予他们?罢了。天下的百姓,拥戴他像父母,仰视他像神明。他们所以怀念的,是本性,不是报答我。霸主的百姓,常常给予而夺取,只怕他们不来。而且怨恨由此兴起,圣人的心意,难道也是这样吗?”《尚书》说:“德行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育百姓。”也说:“养育他们罢了,哪里说夺取他们呢?”
舜做天子,完全得到天下善于进言的人,没有别的,善于忘记自己的权势罢了。从前居住在雷泽,现在在朝廷之上;从前和野人一起游玩,现在南面而坐朝见诸侯。他的居住礼仪制度虽然不同,但他的气度相同。人们为什么害怕而不尽言呢?圣人把作用藏在言语之外,而让后世通达的人自己得到它。不是自己得到而指点它,就会迷惑;迷惑就会混乱;混乱就不明智,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有人说:文王做西伯,太公、伯夷,是天下德高望重的老人,相继归附他,他们的心相同。文王建立一个好的谋略,实行一个好的制度,两位老人一起辅佐他,他们的心也相同,想拯救天下的百姓,不像从水火中救出那样急切。武王讨伐纣王,太公做他的将领,天下军队已经归附周朝,北面接受封赏。伯夷独自认为不义,不吃周朝的粮食而死,他们的心如果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纣王残暴贼害天下,仁人的心危险得像悬挂的丝线一样。太公辅佐武王,只怕天下有一天不得武王,想拯救天下的百姓,就是这样。伯夷自己谋划说:“武王的辅佐,有像旦、望,有像君奭、南宫适,有像散宜生、虢叔,住在他的左右前后,不缺少我。我也
何为哉?吾其救万世之民乎!」于是非武王而去之。武王犹非,况不至武王乎?其救万世之民也,如此。故去就于周者异,所以救民者同,是二老之心一也。
译要做什么呢?我大概是要拯救万世的百姓吧!」于是他们批评武王并离开了他。武王尚且被他们批评,何况那些连武王都不如的人呢?他们拯救万世百姓的心意,就是这样的。所以,离开或留在周朝的做法虽然不同,但用来拯救百姓的初衷却是相同的,这说明两位老臣的心意是一致的。
或曰:「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始也三聘而后起,终则五就。桀桀不用,就汤亦如之。义若不同,何也?」曰:「古之以道自任者,举若是也。始也不应聘,大吾用而已,非忘天下也。大吾用者,尊吾道也。吾之道,尧舜之道也。尧舜之道,存乎己。吾欲不自尊,如尧舜何?及其出也,不敢有己,急吾救民也。民之病甚,则吾不可一日无君也。故虽不同,其用一也。」
或曰:齐侯攘狄而封卫,可谓仁矣。齐侯之仁见于诗,孔子定诗,宜列诸齐,而反列诸卫,何也?曰:斯孔子之意而
人莫之知也。盖孔子不与齐侯之封也。封卫,齐侯也。诗列诸卫,以见齐侯之仁,在卫而不在周也。苟列诸齐,则齐侯之行正矣。
孔子遇师冕,及阶曰:“阶也。”及席曰:“席也。”有人曰:“某在斯,某在斯。”曰:“是相师之道也。”使天下之人无所见者,皆知所从,是孔子之心也。孔子之心,汲汲乎救天下,吾于师冕见之矣。
秦国之危,乆矣。兼葭之诗,无以固之。国人刺焉。其存十余世,非势也,幸也。由始皇而上,幸而敌国者存焉。使速得志,亦速亡而已矣。
吾于咸恒见君子之出处矣。君子之处也,君下之,不敢有君之已求;及其出也,君之己用,不敢有臣之己用。君不敢有也,故能成其道;臣不敢有也,故能成其业。
诗者,下民之情,而君子述之者也。民之为言也暴,君子之为言也顺。知夫诗者,君子之爱夫君也。
天之立君,以养人也,非使之掊天下以养己也。古之王者,赋于民不过什一,其外不敢一龠以取诸人,故君之于民常足矣。后世取于民无制,无制逆气也。逆气养己,巳暴,又从而诛戮之,由是上下交不足而国乱。夫天下之乱,未有不由民不足也。
田不井画,国不封建,使民病也,乆矣。无济天下之心者,莫能复也。嗟乎!吾读其书矣,未行其志也。今有大有为之君,得三十年可以定矣。天下十帅,使自近者始,一年平之,二年教之,三年用之,又转而之他,亦然。百里之国,择其君,授之以制,俾徃为之治,吾国安,吾民利,吾子孙,乌有不尽心者乎?一帅三年,十帅三十年,吾见文王之道行乎今矣。吾尝终夜以思,不若旦日行也。《诗》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履天下之籍,庙祀乎孔子,加以王爵,北面尽礼以见之。曰:“是尝明吾君臣之礼,序吾父子之亲,宪吾治天下之法。厥德茂焉,蔑有过之者矣。”斯言得其宜,使竒乱者不得行其间。而世有佛老者,乃夷貊之道,其为法拂吾君臣之礼,渎吾父子之亲,乱吾治天下国家之法。其祀遍天下,而其徒伍乎民,而上之人乃率天下之人祀之,益严以恭,又何反也?
天下有三疾,死丧不预焉。吏暴而政恶,一疾也;赋重而役数,二疾也;诏令数易,民无信焉,三疾也。
诸葛不知道孰为知道乎?征不服曰:「无畏,宁尔也。」即其长而帅之,弗我有也。不动小利,不苟小得,曰:「无棘人,缓中国也。」其志大矣!当其未出也,三访而后应,得伊尹之心焉。任天下之重,小丈夫者,焉能之乎?功未成而死,匪人也,天也。
仁者之兵,养于天下,其次养于四邻。危国之兵,养于邉鄙。
君子之德,莫原于诚。诚则物之来也,如鉴。
君子有天下之私,小人有一身之公。
我之肤髪,则爱之;他人肤髪,则不爱。我之饮食,则用之;他人饮食,则不用。是谓不知类。我之妻子,则爱之;他人妻子,则不爱。我之知识,则与之;他人知识,则不与。是谓不知恕。
知夫诗者,则知人之情。知人之情,则知人之性。知人之性,则知物之性。知物之性,则知天地之情矣。
往而不来者,其周公乎?周公不可得而见也,得见孟子,斯可矣。孟子,吾不得而见也,得见董子,斯可矣。董子,吾不得而见也,吾窃求诸人也。《诗》云:「心之忧矣,不可弭忘。」圣人有与人同者,是亦与民而已矣。
仁人之兵,天下无敌焉。谓之天吏。然而命之伐暴除乱者,天也;俾之为人为善
译有人说:“伊尹在有莘的田野里耕作,起初三次聘请才出山,最终却五次就任。夏桀不用他,就任于商汤也是如此。道义似乎不同,为什么呢?”回答说:“古代以道义自任的人,都是这样的。起初不应聘,是因为要放大我的任用罢了,并非忘记天下。放大我的任用,就是尊重我的道义。我的道义,是尧舜的道义。尧舜的道义,存在于我自己心中。我想不尊重自己,那尧舜的道义怎么办?等到他出山时,不敢存有私心,是因为急于救民。百姓的疾苦严重,我就不能一天没有君主。所以虽然看似不同,其作用是一致的。”
有人说:“齐侯驱逐狄人并封立卫国,可以说是仁德了。齐侯的仁德在《诗经》中有体现,孔子编订《诗经》,理应把它列入《齐风》,反而列入《卫风》,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孔子的用意,而人们不知道罢了。大概孔子不赞同齐侯的封立行为。封立卫国,是齐侯做的。《诗经》把它列入《卫风》,是为了显示齐侯的仁德,在于卫国而不在于周王室。如果列入《齐风》,那么齐侯的行为就是正当的了。
孔子遇到盲人乐师师冕,走到台阶时说:“台阶到了。”走到坐席时说:“坐席到了。”有人在场时说:“某某在这里,某某在这里。”孔子说:“这是辅助盲人的方法。”让天下看不见的人,都知道跟随什么,这是孔子的用心。孔子的用心,急切地想要拯救天下,我在师冕这件事上看到了。
秦国的危局,已经很久了。《蒹葭》这首诗,无法巩固它。国人讽刺它。它存续了十几代,不是依靠势力,而是侥幸。从秦始皇往上,侥幸地有敌国存在。如果秦国迅速得志,也会迅速灭亡罢了。
我在《咸》《恒》卦中看到了君子出仕与隐居的道理。君子隐居时,君主轻视他,他不敢有君主已经求取自己的念头;等到他出仕时,君主任用他,他不敢有臣子已经被任用的念头。君主不敢存有私心,所以能成就其道义;臣子不敢存有私心,所以能成就其功业。
《诗经》,是下层百姓的情感,而君子叙述它。百姓的言论粗暴,君子的言论顺从。懂得《诗经》的人,是君子爱护君主的表现。
上天设立君主,是为了养育百姓,不是让他搜刮天下人来供养自己。古代的王者,向百姓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除此之外不敢用一龠(极小的容量单位)向人索取,所以君主对百姓常常是充足的。后世向百姓索取没有节制,没有节制就违背了正气。违背正气来供养自己,自己变得暴虐,又进而诛杀百姓,因此上下都匮乏而国家混乱。天下的动乱,没有不是由于百姓匮乏造成的。
田地不实行井田制,国家不实行分封制,让百姓受苦,已经很久了。没有救济天下之心的人,不能恢复它。唉!我读了这些书,却没有实行这些志向。现在如果有大有作为的君主,得到三十年就可以安定天下了。天下有十个统帅,让他们从近处开始,一年平定,二年教化,三年任用,然后再转向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百里见方的国家,选择它的君主,授予他制度,让他前往治理,我的国家安定,我的百姓获利,我的子孙,哪有不尽心的呢?一个统帅三年,十个统帅三十年,我看到文王的道义在当今实行了。我曾经整夜思考,不如白天实行。《诗经》说:“你们百人所想的,不如我所做的。”
拿着天下的户籍,在太庙祭祀孔子,加上王爵,面向北方尽礼来见他。说:“他曾经阐明我们的君臣之礼,序次我们的父子之亲,制定我们治理天下的法则。他的德行茂盛,没有超过他的人。”这话得当,使得奇异混乱的人不能在其中行事。而世上有佛老之教,那是夷狄之道,它们的法则违背我们的君臣之礼,亵渎我们的父子之亲,扰乱我们治理天下国家的法则。它们的祭祀遍布天下,而他们的信徒混杂在百姓中,而上面的人却率领天下人祭祀他们,更加严肃恭敬,这又多么反常呢?
天下有三种弊病,死丧不在其中。官吏暴虐而政治恶劣,是一种弊病;赋税沉重而劳役频繁,是第二种弊病;诏令频繁变更,百姓没有信用,是第三种弊病。
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是知道?征不服说:“不要害怕,是为了安宁你们。”就任用他们的首领率领他们,不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所有。不贪图小利,不随便获取小利,说:“不要急于求成,是为了缓和中原。”他的志向很大!当他未出山时,三次访问后才应允,得到了伊尹的心意。承担天下的重任,小丈夫怎么能做到呢?功业未成而死,不是人的原因,是天的原因。
仁者的军队,由天下供养,其次由四邻供养。危国的军队,由边境供养。
君子的德行,没有比真诚更根本的。真诚,那么事物的到来,就像镜子一样。
君子有天下的私心,小人有自身的公心。
我的皮肤头发,就爱护它;他人的皮肤头发,就不爱护。我的饮食,就使用它;他人的饮食,就不使用。这叫做不知同类。我的妻子儿女,就爱护他们;他人的妻子儿女,就不爱护。我的知识,就给予他们;他人的知识,就不给予。这叫做不知恕道。
懂得《诗经》的人,就懂得人的情感。懂得人的情感,就懂得人的本性。懂得人的本性,就懂得万物的本性。懂得万物的本性,就懂得天地的情感了。
去了而不回来的,大概是周公吧?周公不可得见,得见孟子,就可以了。孟子,我不可得见,得见董仲舒,就可以了。董仲舒,我不可得见,我私下向人寻求。《诗经》说:“心中的忧愁,不可消除遗忘。”圣人有与常人相同的地方,这也是与百姓相同罢了。
仁人的军队,天下无敌。称之为天吏。然而命令他讨伐暴乱的人,是天;使他为人行善
胶柱,不能求五音之和;方轮,不能致千里之逺。拘庸庸之论者,无通变之略;持规规之见者,无过人之功。《诗》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
尧有黜陟之法,独其法存焉。尧有未尝用也。或曰:“何谓也?”曰:“尧得天下贤能而官之,使之;不肖者不与焉。虽有凶恶在其间,亦莫敢露其锋,则黜陟何施哉?”盖法不可不着也。
谗言之兴,犹曰君子无信焉。而恺悌者,君子之善名也。谗言可畏如此。
君子之取人也,不以其善掩其恶,不以其过掩其功。是故孔子称管仲以仁,而又目以小器。夫称之以仁者,美其一时之小功;而目之小器者,责其终身之全善也。如孟子称伯夷以清,而又目之以隘。夫称之以清者,美其得圣人之一节;而目之以隘者,责其有所不通也。
爵禄天也,不可以无分。惟王者亲戚,则可以得之,是亦有分也。《诗》云:“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鹑,微物也,不可以无分得,况其大者乎?《诗》云:“笾豆有践,兄弟无逺。”民之失德,干糇以愆。庶民之亲,以干糇,况天子乎?吾之养天下者大,推而及其亲者小。亲其亲,以及人之亲,斯可以无分得,是亦有分也。
或曰:“异哉,生民之诗过也。”曰:“何谓也?”曰:“诡也。”曰:“蔽哉,子之为诗也。诗之辞末,志本也。志之所之,辞或过焉,其归正而已。”诗曰:“生民,尊祖也。”信矣。告始生而神明者,辞也。吾祖尝有大功于天下,我推以配天者,志也。在他人则不可,在周之子孙可也。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逹哉,孟子之言诗也。今之祖考有茂勲于国,则为之述曰:“天命我君,泽斯道于民。”此所谓天,岂谆谆然命之乎?天固俾吾君为之乎?
烛秉之者,莫若随之者,见之明矣。奕为之者,不若覩之者之详也。人之智,长于人,短于己。求人之是非易,求己之是非难。李翱曰:「凡虑己事则不明,断他人事则必明。己私而他人公也。」
或曰:「商之有颂,何也?」曰:「圣人存一意而有三益矣。何谓三益?曰:大商祖之德,一也;与纣之不憾,二也;明武王、周公之志,三也。曷谓大商祖之德?曰:颂是也。曷谓与纣之不憾?曰:悯废也。曷谓明武王、周公之志?曰:存商也。」
毋苟安而学也,志求诸道;毋苟幸而名也,志辅诸教;毋苟禄而仕也,志安诸民。君子志斯三者,则可立于身而孝于亲也。
尧舜之仁,未必不用刑也。盖有恩以胜之。桀纣之暴,未必不用恩也。盖有刑以胜之。恩胜刑,谓之仁;刑胜恩,谓之暴。仁暴之分,在恩刑之相胜耳。
尧之朝,四凶黜,非一舜之力也,盖贤者众焉耳。纣之朝,三仁黜,非一崇侯之力也,盖邪者盛焉耳。
举天下知孔子之言,而不行孔子之道,是不知孔子之道也。《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既不能有之,焉能似之哉?
吾观孟子有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之说,则知神尚有责,况于人乎?夫为人而无责,则是无耻也。无耻,斯禽兽夷狄矣。
或曰:“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不亦乐乎?”曰:“中有乐乎耳,非乐乎有天下也。乐养天下也。昔虞舜起■〈亩犬〉畆之中,居尧之位,罢朝则鼓琴,愉愉如也。非乐为天子也,道无负于天,德无惭于民,以道徳乐于中,是也。以位乐乎哉?”曰:“然则舜无忧乎?”曰:“当其未得天下之善言,则忧;不得,既得之,又何忧哉?”
圣人之治天下,天时莫重焉。生民之本也,时之授于人,天下之大务也。故废时者,受上刑。古者时令,莫若豳诗之备也。文武之上世,世享天泽者,先是具也。故有司歌之,以贡于上。上之人润泽以布乎天下,天下有不足于衣食者,吾不信也。周公虽往,其法存焉。无所御而不为善焉,用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传有之曰:「古者建国诸侯,必待天子命教,然后为学。非礼则然。」是汉之瞀儒之言也。有
译胶柱鼓瑟,就不能求得五音的和谐;方形的轮子,就不能达到千里的遥远。拘泥于平庸浅陋言论的人,没有通达权变的谋略;固守刻板狭隘见解的人,没有超越常人的功绩。《诗经》说:“水深之处,造筏行船;水浅之处,游泳渡河。”
尧有罢黜升迁的法度,只是这法度留存下来罢了。尧实际上并没有使用它。有人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尧得到天下的贤能之人并任命他们为官,加以任用;不贤的人不予任用。即使有凶恶之人在其中,也不敢显露锋芒,那么罢黜升迁的法度又施加给谁呢?”大概法度不可不设立。
谗言兴起,还说是君子没有信用。而和乐平易,是君子的美名。谗言竟然可怕到这种地步。
君子选取人才,不因为他的优点而掩盖他的缺点,不因为他的过错而掩盖他的功劳。所以孔子称赞管仲有仁德,却又说他器量狭小。称赞他有仁德,是赞美他一时的小功劳;说他器量狭小,是责备他未能具备终身的完美德行。就像孟子称赞伯夷清高,却又说他狭隘。称赞他清高,是赞美他具备了圣人的一种节操;说他狭隘,是责备他有所不通达。
爵位俸禄是上天分配的,不可以没有分别。只有君王的亲戚,才可以得到它,这也是有分别的。《诗经》说:“不狩猎不捕猎,为什么看见你的庭院里悬挂着鹌鹑?”鹌鹑是微小的东西,尚且不可以没有分别地得到,何况更大的东西呢?《诗经》说:“竹笾豆器摆放整齐,兄弟不要疏远。”百姓丧失德行,是因为干粮薄饼的微小利益而犯错。平民的亲近,尚且因为干粮薄饼,何况天子呢?我养育天下的大恩,推及到亲近之人的小恩。亲近自己的亲人,以及他人的亲人,这样就可以没有分别地得到,这也是有分别的。
有人说:“奇怪啊,《生民》这首诗过分了。”回答说:“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诡诈。”回答说:“你对于《诗经》的理解太蔽塞了。《诗经》的文辞是末节,志向才是根本。志向所指向的地方,文辞或许会过分,但其归宿是正确的罢了。”《诗经》说:“《生民》这首诗,是为了尊崇祖先。”确实如此。告知祖先诞生时的神明,是文辞。我的祖先曾经对天下有大功,我推崇他配享上天,是志向。对于其他人则不可以,对于周朝的子孙是可以的。孟子说:“解说《诗经》的人,不因为文字而损害文辞,不因为文辞而损害志向,用自己的心意去推测作者的志向,这才算是得到了它。”通达啊,孟子解说《诗经》的话。现在祖先对国家有显赫的功勋,就为他叙述说:“上天命令我的君主,将恩泽施予百姓。”这里所说的天,难道是谆谆教诲地命令他吗?天本来就让我的君主这样做吗?
拿着蜡烛的人,不如跟随他的人,看得更明亮。下棋的人,不如观看的人,看得更详细。人的智慧,对别人长处,对自己短处。探求别人的是非容易,探求自己的是非困难。李翱说:“凡是考虑自己的事情就不明察,判断别人的事情就一定明察。对自己是私心,对别人是公心。”
有人说:“商朝有颂诗,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存留一个意图而有三方面的益处。什么是三方面的益处?说:光大商朝祖先的德行,是一;与纣王没有遗憾,是二;阐明武王、周公的志向,是三。为什么说光大商朝祖先的德行?回答说:颂诗就是。为什么说与纣王没有遗憾?回答说:怜悯废黜。为什么说阐明武王、周公的志向?回答说:保存商朝。”
不要苟且安适而学习,要立志追求大道;不要苟且侥幸而求名,要立志辅助教化;不要苟且贪禄而做官,要立志安定百姓。君子立志这三者,就可以立身处世并对父母尽孝了。
尧舜的仁德,未必不使用刑罚。大概是用恩德来胜过刑罚。桀纣的暴虐,未必不使用恩德。大概是用刑罚来胜过恩德。恩德胜过刑罚,叫做仁;刑罚胜过恩德,叫做暴。仁与暴的区别,在于恩德与刑罚的相互胜负罢了。
尧的朝廷,四凶被罢黜,不是靠一个舜的力量,大概是贤者众多罢了。纣的朝廷,三仁被罢黜,不是靠一个崇侯的力量,大概是邪佞者兴盛罢了。
全天下都知道孔子的言论,却不实行孔子的道,这是不知道孔子的道。《诗经》说:“因为他拥有它,所以能像他。”既然不能拥有它,怎么能像他呢?
我观察孟子有旱灾水灾就变更社稷的说法,就知道神明尚且有责任,何况人呢?做人而没有责任,就是无耻。无耻,就是禽兽夷狄了。
有人说:“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快乐吗?”回答说:“心中确实有快乐,但不是因为拥有天下而快乐。是因为养育天下而快乐。从前虞舜从田野中兴起,居于尧的位置,退朝就弹琴,愉悦的样子。不是因为做天子而快乐,是因为道义没有辜负上天,德行没有愧对百姓,以道德在心中快乐,是这样的。因为地位而快乐吗?”回答说:“那么舜没有忧虑吗?”回答说:“当他没有得到天下的善言时,就忧虑;得到了,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圣人治理天下,天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百姓的根本,是上天授予人的,是天下的重大事务。所以废弃天时的人,承受最重的刑罚。古代的时令,没有比《豳风》诗更完备的了。文王武王的上世,世代享受上天恩泽的人,先前就是具备这些。所以有关部门歌唱它,进献给上级。上级的人将恩泽遍布天下,天下有衣食不足的,我不相信。周公虽然去世,他的法度留存下来。无所驾驭而不为善,使用它吧!《诗经》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还有旧的法度。”
传书上说:“古代建立诸侯国,一定要等待天子命令教化,然后才设立学校。不符合礼制就不是这样。”这是汉代糊涂儒者的言论。有
民人焉,有社稷焉,未有不先教而后治者也。学者,国之大本;教者,国之大务。诸侯受命于天子,天子锡之土,告之曰:「至尔封,无忽尔教,予则大赉汝。」如是曰:「必有命」,是妄也。教如饮食,人待以生,而曰姑待天子之命而后进之,可乎?诸侯受封于天子,有待命而后为之者,有不待命而为之者。修甲兵,讨有罪,此待命而后为之者也;立学校,正法度,此不待命而为之者也。《诗》曰:「王亲命之,纉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懈,虔共尔位。」
译百姓在那里,社稷在那里,没有不先教化而后治理的。求学的人,是国家的根本;教化的人,是国家的重要事务。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任命,天子赐给他们土地,告诫他们说:“到了你的封地,不要忽视教化,我就重重地赏赐你。”如果说:“必须有命令”,这是错误的。教化就像饮食,人们依靠它生存,却说暂且等待天子的命令然后再推行,可以吗?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封地,有等待命令然后才做的事,有不等待命令就做的事。整治甲兵,讨伐有罪的人,这是等待命令然后才做的事;设立学校,端正法度,这是不等待命令就做的事。《诗经》说:“君王亲自命令你,继承你的祖先,不要废弃我的命令,早晚不懈怠,恭敬地侍奉你的职位。”
诗之讥刺,为可救也,不可救则诗不作矣。天子下堂见诸侯,自卫倾削,诸侯日强,王之所存者名尔。孔子不吾正,谁其正之?「柏舟之诗,卫作也。」孔子列于邶■〈庸阝〉不与卫之邦,诸侯所以存王命者也。卫有二国,明主在上,不得有之信义也。《春秋》齐侯城楚丘而不书齐,诗实卫而曰邶■〈庸阝〉其义一也。
或曰:“治天下者,教民而不从,岂不胜其欲乎?”曰:“教之速其成,犹不教也。不教,乱也;教之速其成,亦乱也。教之胜人,犹药之胜疾。今以一年之药,治积岁之疾,疾不间,曰‘药不胜疾’,又从而废之,虽有扁鹊,无所施其能矣。夫一日有所行,欲变天下之民,民犹未及知之,又从而废之,曰‘教不行也’,其可乎?夫欲胜之,必固正之,亦在乆而已矣。”
或问:“诸侯死社稷,是则诸侯守社稷之土而不可失,失之非也。而太王居邠,狄人侵之,遂迁于岐山之下居焉,可乎?”曰:“是不然。吾知其请命于天子矣。”故诗曰:“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夫“来朝”者,是请命而来也。不然,特不胜其诛矣。又乌得为贤也哉!
知进退,识时变,临物而不惑者,其惟申屠蟠乎?太学之兴也,士之盛也,莫不振衣引足,愿居其间。吾独指秦以为病焉。及羣党坐于徽棘之中,我独优游于外;人皆以妄死,我独保正命以没。可谓独立君子,逹吉凶之命者也。使若人而生于秦,其智足以自黙,秦能驱而害之乎?孝莫大于格亲之非,父母有过,子之谏也。三不听,则退慕退省,不敢怨,非成已也,成亲之善也。罪莫大于逢亲之恶。世之为人子者,亲之有过,不敢谏,又从而逢之,曰:“我安亲之心,故不欲拂其所为。”今之所谓孝行,古之所谓逆德也。
元首股肱,一体相须而成。若尊卑之礼,名位之迹,所谓分也,非上下之心也。古之所谓君臣者,或相歌颂,或相称德。御下者不敢有其尊,奉上者不获惧其威。道交而心接,朝廷之间,至和乐也。法家者起于乱世,其御下也,梏而后已。堂陛之间,一筵而千里也。君居上而不交于下,臣在下而复惧其上,故其心无感而通焉。《易》曰:天地不交,否。
齐桓之言,无遏籴,信斯言也。若有意于民,推而广之,然而不大者,未之有也。知其一而不知其它,故若是之挈挈乎。
作白驹之诗者,其知贤者之志乎?士挟于己者,至贵也;万锺于我,至约也。推至约以易至贵,易能也;然而不为者,上之人怠豫尔。其诗曰:「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夫推至约之禄以易至贵,则其人可寳用也。可寳而莫吾寳,是以有逺心焉。
武王伐纣,以箕子归,作《洪范》。北面而受教焉。立武庚,用微子启,其心不敢私其天下也。厥后杀人而代,位亡国之子孙,曾不敢保其元。是亦何心哉!
能致众力,至劳而用至约者,百工之事也。能致约力,至逸而用至博者,君子之道也。世之为教者曰:「我善治吾簿书也,我善督吾财赋也,我善劳吾躬以从事也。」是百工有司之事也。今之所谓善政,古之所谓人役也。故君子会其宗,推其纲,问其所冝,不问其所成;察其所归,不察其所存。是谓大成。《诗》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今为百工有司之事曰:「我善于此。」难乎与言大成也。
豳居变风之末者,善变也;其不变者,悔也。悔而不正,不若不悔之正也。故继之以小雅焉。小雅以复乆而不惰,则大雅复矣。大雅复,则颂声作矣。其节然也,此义也,所以为戒也。
或曰:“孔子周行天下,歴聘诸侯,欲行道也。欲行道而亟去,何也?”曰:“上则遇之不以礼,下则道不行。如是而不去,则是干泽也。谓不可与有为而不见,则是罔世也。日月逝矣,不行何俟?”《诗》云:“鳯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盖飞者,度其所集也。翙翙,劳也;止,其志也。飞,非其志也。亟去,岂孔子之心哉?不得已也。
君子之与人也,弗信其始言,归
译诗歌的讥讽,是因为还有挽救的可能;如果不可挽救,就不会作诗了。天子走下殿堂接见诸侯,是因为周王室自己衰微削弱,诸侯一天天强大,周王所保留的只是名义罢了。如果孔子不匡正我们,还有谁能匡正呢?《柏舟》这首诗,是卫国所作。孔子把它列在《邶》《鄘》中,而不归于卫国,这是因为诸侯应当保存周王的命令。卫国分为两个国家,在有明君在上时,是不允许存在这种违背信义的情况的。《春秋》记载齐侯修筑楚丘城而不书“齐”,《诗经》实际是卫国之事却说是《邶》《鄘》,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
有人说:“治理天下的人,教化百姓而百姓不听从,难道不能胜过他们的欲望吗?”回答说:“教化急于求成,就好像没有教化一样。不教化,是混乱;教化急于求成,也是混乱。教化胜过人,就像药物胜过疾病。现在用一年的药,去治疗积年的病,病没有好转,就说‘药治不了病’,进而废除它,即使有扁鹊,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能了。如果一天有所行动,就想改变天下的百姓,百姓还来不及知道,就进而废除它,说‘教化不能实行’,这可以吗?想要胜过他们,必须先稳固地匡正他们,这也在于时间长久罢了。”
有人问:“诸侯为国而死,这是说诸侯守护社稷的土地而不可失去,失去了就是不对。然而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就迁徙到岐山之下居住,这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我知道他向天子请示命令了。”所以《诗经》说:“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所谓“来朝”,就是请示命令而来。如果不是这样,只是不能承受天子的诛罚罢了。又怎么能算是贤德呢!
懂得进退,识时务,面对事物而不迷惑的人,大概只有申屠蟠吧?太学兴盛的时候,士人众多,没有不振作衣襟、提起脚,愿意居住其中的。我独自指出秦朝作为弊病。等到党锢之祸中,众人坐在棘木之下受审,我独自在外优游自在;别人都因妄言而死,我独自保全正命而死。可以称得上是独立的君子,通达吉凶的命运了。如果这样的人生在秦朝,他的智慧足以让他沉默,秦朝能驱使并害他吗?孝没有比纠正父母的过错更大的了,父母有过错,子女劝谏。三次不听,就退下思念反省,不敢怨恨,这不是成就自己,而是成就父母的善德。罪过没有比迎合父母的恶行更大的了。世间做子女的,父母有过错,不敢劝谏,反而迎合他们,说:“我为了安顿父母的心,所以不想违背他们的意愿。”现在的所谓孝行,在古代就是违背道德的行为。
元首和股肱,是一个整体相互依赖而成。至于尊卑的礼节,名位的痕迹,所谓是职分,而不是上下之间的心意。古代的所谓君臣,有的相互歌颂,有的相互称颂德行。统治下属的人不敢拥有自己的尊贵,侍奉上级的人不害怕他的威严。道义相交而心意相接,朝廷之间,极其和乐。法家兴起于乱世,他们统治下属,用刑具束缚后才停止。堂阶之间,一席之距却像千里之遥。君主居上而不与下属交往,臣子居下而又畏惧君主,所以他们的心意没有感应而通达。《易经》说:天地不交,就是否卦。
齐桓公的话,不阻止粮食买卖,相信这话。如果有意于百姓,推广并扩大它,然而不伟大的,是没有的。只知道一方面而不知道其他方面,所以如此狭隘。
作《白驹》这首诗的人,大概知道贤者的志向吧?士人拥有的自身品德,是最珍贵的;万钟的俸禄对我而言,是最微薄的。用微薄的俸禄交换珍贵的品德,是容易的;然而不这样做,是因为上面的人懈怠安乐。诗中说:“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用微薄的俸禄交换珍贵的品德,那么这个人是可以宝贵任用的。可以宝贵而不被我们宝贵,因此有了远遁之心。
武王讨伐纣王,让箕子归来,作《洪范》。武王北面接受教导。立武庚,任用微子启,他的心意不敢把天下据为己有。后来杀人而取代,灭亡国家的子孙,竟然不敢保全他们的首领。这又是什么心意呢!
能够聚集众人的力量,极其劳苦而使用极其简约的,是百工的事情。能够聚集简约的力量,极其安逸而使用极其广博的,是君子的道理。世间从事教化的人说:“我善于处理文书,我善于督促财赋,我善于劳苦自己的身体来做事。”这是百工官吏的事情。现在所谓的善政,在古代就是役使人的行为。所以君子会合宗族,推行纲纪,询问他们应该做什么,不询问他们成就了什么;考察他们的归宿,不考察他们的存在。这叫做大成。《诗经》说:“允矣君子,展也大成。”现在做百工官吏的事情说:“我善于这个。”很难和他们谈论大成了。
《豳风》居在变风的末尾,是因为善于变化;那些不变的,是悔恨。悔恨而不匡正,不如不悔恨的匡正。所以接着是《小雅》。《小雅》能够恢复长久而不懒惰,那么《大雅》就恢复了。《大雅》恢复,那么颂声就兴起了。它的节律如此,这个意义,是用来警戒的。
有人说:“孔子周游天下,历聘诸侯,想要实行道义。想要实行道义而屡次离开,为什么呢?”回答说:“上面不以礼对待他,下面道义不能实行。像这样而不离开,就是求取恩泽。说不能有所作为而不见,就是欺骗世人。日月流逝了,不实行还等待什么?”《诗经》说:“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大概飞翔,是衡量它所聚集的地方。翙翙,是辛劳;止,是它的志向。飞翔,不是它的志向。屡次离开,难道是孔子的本心吗?是不得已啊。
君子与人交往,不轻信他最初的言语,归
其善而已矣。彼周公曰:“吾坐以待旦,将有为也。”彼盗跖曰:“吾坐以待旦,将有为也。”有为,君子之所与也。治人,杀人,奚从而与之?其坐也同,其作也异。君子亦观其坐作而已矣。
译只要看他的善行就行了。周公说:“我坐着等待天亮,将有所作为。”盗跖说:“我坐着等待天亮,将有所作为。”有所作为,是君子所赞许的。治理百姓与杀害百姓,怎么都能得到赞许呢?他们坐着等待天亮是一样的,但起身后的行为却不同。君子只要观察他们坐着等待和起身后的行为就可以了。
春秋之臣欲强其君而弱周,其犹殴其祖以拜其父也,如之何勿思?
魏晋之世,君子之隠者,披深林,坐幽谷之中,编木肤而衣之,茹草实而饮涧泉,睨在位者,不啻若冦雠,不亦甚矣!吾党之隠者,异于是。观斯时也,遇斯人也,言不行,则言隠;知不行,则知隠;不可与有为,则以其罪行人,不知其罪于人也。是吾党之隠者也。《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隠也。
养天下者,乐莫大焉;以天下养者,爱莫大焉。甚哉,在上者不养其下,非也。《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在下者不出力以事其上,亦非也。《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上下交相养也。上下交相养者,天理也。而言我有德于彼」,何哉?
比亲也,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夫诸侯以为己归者,圣人。圣人,天下之归也。天子者,诸侯之父也;而诸侯者,其国之父也。其国之父既归,其子奚异适哉?秦横废天下之国,罢诸侯,壊井田之法,民不知事其父焉,有能事其祖者乎?治天下者不足谋,虽夙夜论其末,奚补哉?
君子之为善,善之乆,子孙有时而恶焉;小人之为恶,恶之乆,子孙有时而善焉。故孟子以五世云尔。
或曰:“今之所谓系辞,果非圣人之书乎?”曰:“其源出于孔子,而后相传于易师。其来也逺,其传也乆。其间失坠而增加者,不能无也。故有圣人之言焉,有非圣人之言焉。其曰:‘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当文王与纣之事邪?商之末世,周之盛德邪?若此者,虽欲曰非圣人之言可乎?其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幽赞神明而生蓍。’若此者,虽欲曰圣人之言可乎?凡学不通者,惑此者也。知此,然后知易矣。”
道之充者,须时以用之;物之穉者,须泽以养之。须时者,养人;须泽者,养于人。此君子、小人之分也。
天下治则诸侯无诗。世儒谓诗不兴于上古之世,吾不信也。夫诗生于民,民乐而后有讽刺与焉。讽刺者,诗之变也。有民则有情,有情则有感,有感则有诗。政之情通以诗,诗之情将以乐。且上古为琴为瑟而乐己成矣,岂无诗也哉?
或问诗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果其然乎?」曰:「是不然也。」葢契之生日,乙鸟至尔。所谓履帝武者,履髙辛之迹而行事尔。果曰其然,不几于怪乎?
或曰:亷耻一旦可责乎?曰:亷耻之道,在素养之,使之自修,然后责之。遽绳之以法,则不胜其责矣。曰:贪吏害民,庸民扰众,奈何?曰:吾之言,非谓皆不责也。彼固食君之禄,役使民上,乆矣,焉可无责也?固有不待教而诛者,第责之有道焉。苟不以道槩责矣,下之吏执不可诛矣。
天下为盆成括者固多,岂尽杀其躯哉?其亦幸免于世。天下一物也,天下一物者,以犬豕待其亲者也。废禋祀,忘君师,非礼乐文章以为不足,法率其类,独从乎无治之国以须死者,是佛之道也。内则耗竭民力以丰己,外则张皇祸福以惑天下愚众。庶古之大奸巨贼,未有甚于此者也。居上之人,视其病不息之而又益之,岂不哀哉!
荘周之为道,一物也。一物则天下未尝有理焉。不仁者,荘生也。今有人将加刅于人,而问之曰:「杀艾乎?杀壮乎?」有曰:「己之若何。」有曰:「不得已。」杀壮者,君子犹以为顺也。有曰:「杀尔,艾壮奚择焉?」君子以为无亲矣。杀一壮艾而无择,君子犹以为无亲。有执刅临人与豕,而问之曰:「杀人乎?杀豕乎?」有曰:「杀尔,人豕奚择焉?」可谓顺乎?人与豕无择,则天下一。
或曰:「荀扬之学何如?」曰:「奚以问欤?由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吾畏诸天者也,吾何敢已哉!」
儒志编
●附录
儒志学业传
皇佑贤良儒志先生王景山讳开祖,少敏悟,书经目輙成诵,勤笃废寝食。初习制科,以所业上,召试皇佑五年,中第三甲进士第。洪氏《登科记》云:“是年应制科者十有八人,宰
译春秋时期的臣子想要强化他们的君主而削弱周天子,这就像殴打自己的祖父来向父亲行礼一样,怎么能不深思呢?
魏晋时期,那些隐居的君子,披着深林,坐在幽深的山谷之中,剥下树皮做衣服穿,吃着草籽喝着山涧泉水,斜眼看那些在位的人,不把对方当作强盗仇敌看待,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我们这一派的隐士,与这不同。观察这个时世,遇到这些人,言论不被采纳,就隐藏言论;智慧不被施行,就隐藏智慧;不能和他们有所作为,就把他们的罪行推给他人,不知道他们得罪了人。这就是我们这一派的隐士。《易经》说:“扎紧口袋,没有灾祸也没有荣誉。”大概说的就是隐居的道理。
养育天下的人,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用天下资源来供养自己的人,爱心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可悲啊,在上位的人不养育下属,这是不对的。《诗经》说:“富人真是幸运,可怜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在下位的人不出力侍奉上级,这也是不对的。《诗经》说:“先给公田降雨,然后才惠及私田。”上下互相供养。上下互相供养,是天理。却说“我对他有恩德”,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亲近的缘故,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那些把诸侯当作自己归属的人,是圣人。圣人,是天下人的归属。天子是诸侯的父亲;而诸侯是他们国家的父亲。国家的父亲既然已经归顺,他们的儿子怎么会去侍奉别人呢?秦朝横暴地废除了天下的封国,罢免了诸侯,破坏了井田制度,百姓不知道侍奉他们的父亲,难道还有人能侍奉他们的祖父吗?治理天下的人不值得谋划,即使早晚讨论那些细枝末节,又有什么补益呢?
君子做善事,善行持续很久,子孙有时也会作恶;小人做恶事,恶行持续很久,子孙有时也会行善。所以孟子说五代而已。
有人问:“现在所谓的《系辞》,果然不是圣人的著作吗?”回答说:“它的源头出自孔子,后来由易学老师相传。它的来源久远,传承的时间长。其中丢失和增加的部分,不能没有。所以有圣人的话,也有非圣人的话。其中说:‘《易经》的兴起,大概是在中古时期吧?创作《易经》的人,大概是有忧患吧?’这是指文王与纣王的事情吗?商朝的末世,周朝的盛德吗?像这样的话,即使想说是非圣人之言,可以吗?其中说:‘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圣人效法它们。幽深地赞颂神明而产生蓍草。’像这样的话,即使想说是圣人之言,可以吗?凡是学问不通的人,对此感到困惑。知道了这些,然后才知道《易经》了。”
道充实的人,需要等待时机来运用;事物幼小的人,需要滋润来养育。需要等待时机的人,是养育别人;需要滋润的人,是被别人养育。这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天下太平则诸侯没有诗歌。世俗的儒生认为诗歌不兴起于上古时代,我不相信。诗歌产生于百姓,百姓快乐之后才有讽刺。讽刺,是诗歌的变化。有百姓就有情感,有情感就有感触,有感触就有诗歌。政治的情感通过诗歌来沟通,诗歌的情感通过音乐来表达。况且上古制作琴瑟,音乐已经形成了,难道没有诗歌吗?
有人问《诗经》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果真如此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的。”大概契出生的那天,乙鸟到来罢了。所谓履帝武,是踩着高辛的足迹行事罢了。果真说如此,不就接近怪异了吗?
有人说:“廉耻一旦可以要求吗?”回答说:“廉耻的道理,在于平时修养,使他们自我修养,然后才要求他们。突然用法律来约束他们,就承受不了这种要求了。”有人说:“贪婪的官吏危害百姓,平庸的百姓扰乱众人,怎么办?”回答说:“我的话,不是说都不要求。他们本来吃着君主的俸禄,役使百姓,很久了,怎么能没有要求呢?本来有不等待教化就诛杀的人,只是要求他们有道理。如果不按照道理一概要求,下面的官吏就不可诛杀了。”
天下像盆成括这样的人固然很多,难道都要杀死他们的身体吗?他们也侥幸免于世间。天下是一个整体,天下是一个整体,是用对待猪狗的态度对待亲人。废除祭祀,忘记君主和老师,认为礼乐文章不值得,效法这类人,独自跟随没有治理的国家等待死亡,这是佛家的道理。对内耗尽民力来丰富自己,对外夸大祸福来迷惑天下的愚众。古代的大奸大恶之徒,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在上位的人,看到这种弊病不停止反而加剧,难道不可悲吗!
庄周的道,是一个整体。一个整体则天下没有道理。不仁的人,是庄生。现在有人将要加刀于人,问他:“杀老人呢?杀壮年人呢?”有人说:“自己怎么样。”有人说:“不得已。”杀壮年人,君子还认为是顺理成章的。有人说:“杀你,老人壮年人有什么区别呢?”君子认为没有亲情了。杀一个壮年人或老人而没有选择,君子还认为没有亲情。有人拿着刀面对人和猪,问他:“杀人呢?杀猪呢?”有人说:“杀你,人猪有什么区别呢?”可以说顺理成章吗?人和猪没有区别,则天下是一体。
有人说:“荀子和扬雄的学问怎么样?”回答说:“为什么要问呢?自从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想要阐述尧舜的道,论述文武的治理,杜绝淫邪的道路,开辟皇极的大门。我敬畏上天,我怎么敢停止呢!”
儒志编
附录
儒志学业传
皇佑年间贤良儒志先生王景山名开祖,年少时聪明领悟,读书过目就能背诵,勤奋刻苦废寝忘食。起初学习制科,把所作文章呈上,召试皇佑五年,考中第三甲进士。洪氏《登科记》说:“这一年应制科的有十八人,宰
相不曾留意取士,宻谕考官只放一人过阁。”下试六论,贤良赵彦若中选,及对策又黜之。是年制科并不取人,景山幡然不调而归,尽焚旧作,纵观经史百家之书,考别差殊,与学者共讲之,席下常数百人,尊之曰“儒志先生”。未几而卒,年三十二。其所著书多不出,惟《儒志》一编,门弟子传习。今其书首章言:“复者,性之宅;无妄者,诚之原。”又曰:“学者离性而言情,奚情之不恶?”又曰:“使孔子用于当时,六经之道不若今之着矣。”旨意若此者,众君子评其为知徳之奥。最末章曰:“由孟子以来,道学不明,吾欲述尧舜之道,论文武之治,杜淫邪之路,辟皇极之门。吾畏诸天者也,吾何敢已哉!”是其自负,岂浅浅者?当庆厯、皇佑间,宋兴来百年,经术道微,伊洛先生未作,景山独能研精覃思,发明经藴,倡鸣“道学”二字,着之话言。此永嘉理学开山祖也,不幸有则亡之叹。后四十余年,伊洛儒宗始出,従游诸公还乡,转相授受,理学益行,而滥觞亦有自焉。绍熙二年春,朝请大夫、寳谟阁待制永嘉后学陈谦撰。
译相不曾留意选拔人才,密令考官只让一人通过阁试。当时出六道论题,贤良方正科考生赵彦若中选,等到对策时又被黜落。这一年制科考试没有录取任何人,景山于是幡然醒悟,不再求取功名而回家,将过去的作品全部焚毁,广泛阅览经史百家的书籍,考证辨析其中的差异,与学者们共同讲习,座下常常有数百人,尊称他为“儒志先生”。不久便去世,享年三十二岁。他所著的书大多没有流传出来,只有《儒志》这一部书,由门人弟子传习。如今这本书第一章说:“复,是性的居所;无妄,是诚的根源。”又说:“学者离开性来谈论情,怎么会有情不恶的情况呢?”又说:“假使孔子在当时被任用,六经的道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显着了。”像这样的旨意,众位君子评价他懂得德行的深奥。最后一章说:“从孟子以来,道学不明,我想要阐述尧舜的道理,论述文王武王的治道,堵塞淫邪的路径,开辟皇极的大门。我敬畏上天,我怎敢停止呢!”这是他的自负,难道只是浅薄的人吗?在庆历、皇佑年间,宋朝兴起以来已有一百年,经术之道衰微,伊洛先生尚未问世,景山独自能够深入研究、深思熟虑,阐发经书的蕴义,倡导“道学”二字,将其著于言论。这是永嘉理学的开山祖师,不幸有“有则亡之”的感叹。四十多年后,伊洛儒宗才开始出现,跟随学习的各位公卿回到家乡,辗转传授,理学更加盛行,而其发端也有来源。绍熙二年春,朝请大夫、宝谟阁待制永嘉后学陈谦撰写。
儒志像赞
公讳开祖,字景山,登皇佑癸巳郑獬榜进士第,试秘书省校书郎,出佐处州丽水县。既而不乐,退居郡城东山,设塾倡鸣理学于濓洛未作之先,讲下常数百人。年三十二而卒,学者尊之曰儒志先生,为永嘉道学开山祖。着《儒志》一编以贻后人。及之尝僭为序,因拜公遗像,景仰髙风,敬为之赞云。
温乎其容,渊乎其中,含英萃精,玉藴金舂,灏然正大光明之气,倡为理学道统之宗。着《儒志》一编,而首言复性;对贤良三策,而致力厥衷。试秘书而才猷允懋,寄民社而治绩尤隆。倦従事,恬退东山之麓,开来学,大施时雨之功。其生也,时当濓洛未作;其没也,年若洙泗令终。噫!是宜二学立祠,尊为先贤之首位,名与斗山而并崇也。宋干道壬辰春,知枢宻院叅知政事,同里许及之拜书阳春:其盎良玉,其温扶舆所锺,噩噩浑浑。东山讲道,学者是尊。当伊洛之未作,承洙泗之渊源,杜淫邪路,辟皇极门。《儒志》一编,阐道之原;贤良三策,卫道之垣。功扶世教,泽裕后昆。使天假年,安知其不扣圣人之幽阍也邪?元泰定丙寅夏五月望后三日,正议大夫海北海南道肃政亷访使,后学王都中谨书。
永嘉贤良王公遗书跋
伯衡年十二三,侧闻乡之逹尊言:宋时永嘉人物之盛,道术之懿,固莫加于干淳之际。尚论其所由来,实出皇佑贤良王公景山,且盛称公学术议论文章卓然过人。伯衡私念公之在宋,仕不登于朝,化不行于国,而数百年之下,言浚斯道之源者属之公焉,必有大过人者矣。自是会永嘉学士大夫輙従问公遗书,皆以为髙文大册散落无存,间存一二,亦不多见。伯衡未尝不叹惋。乆之,兹过永嘉,辱友公九世孙渊始得见其家藏《儒志编》若干首,《刘屯田》《戴惟岳》二墓文。观是书,虽不能尽知公,因文以求义,因迹以求用,亦足以得其绪余矣。于戏!庆厯之前固有斯人乎?乡逹尊岂欺我哉?使假之以年,究极髙妙,得志当时,则其道不既昌大矣乎?谈者安得谓六经羣圣人之道至濓溪、横渠、明道、伊川诸子出而后复明?又安得谓五代文词之习至欧阳永叔、尹师鲁、梅圣俞、苏子美诸公作而后丕变也?惜乎公年三十有二而遽卒,庸非天乎?虽然,扬子云有言:“存则人亡则书。”而近世胡汲仲又广之曰:“千古圣贤之道由斯文而知之后乎?千古亦将由斯文而知今之道。”夫上下千古,其人不相及矣,必于其书而知其道焉,则公之遗书何可以不传也?渊图重刻以嘉惠后学,不亦宜乎?抑岂不以学术之在一家一邦,不若公之天下也欤?此君子之用心也。伯衡既幸得见,少偿素愿,又重渊克承家学,无愧为人后,忘其寡陋,识于篇末而翘翘望焉。洪武庚戌春三月甲子,翰林院国史编修致仕眉山蘓伯衡识。
译儒志先生画像赞
先生名开祖,字景山,在皇佑癸巳年登郑獬榜进士第,经考核任秘书省校书郎,外放担任处州丽水县佐官。不久因不喜官场,退居郡城东山,设立私塾,在濂洛理学兴起之前便倡导理学,听讲者常达数百人。先生三十二岁去世,学者尊称他为儒志先生,是永嘉道学的开山祖师。著有《儒志》一书以留给后人。许及之曾僭越地为此书作序,因此拜谒先生遗像,景仰其高洁风范,恭敬地写下这篇赞辞。
容貌温和,内心深邃,蕴含英华,荟萃精粹,如玉石蕴藏、金声玉振,浩大而正大光明之气,开创为理学道统的宗师。著《儒志》一书,首先论述恢复本性;对策贤良三策,致力探求本心。任秘书省职时,才略卓越;治理百姓时,政绩尤为显著。厌倦仕途,恬淡退隐于东山脚下,开创理学,大有及时雨般的教化之功。他出生时,正值濂洛理学尚未兴起;他去世时,年纪如同孔子在洙泗讲学般善终。唉!这正应当两学立祠,尊为先贤首位,名声与泰山北斗并列崇高。宋干道壬辰年春,知枢密院参知政事、同乡许及之在阳春恭敬书写:其气如良玉般温润,其性如大地般厚重,庄重浑厚。在东山讲道,学者尊崇。当伊洛理学未起之时,承接洙泗的渊源,堵塞淫邪之路,开辟皇极之门。《儒志》一书,阐明道的本源;贤良三策,捍卫道的壁垒。功业扶持世教,恩泽惠及后昆。假如上天多赐他几年寿命,怎么知道他不能叩开圣人的幽深门扉呢?元泰定丙寅年夏五月望日后三日,正议大夫海北海南道肃政廉访使、后学王都中恭敬书写。
永嘉贤良王公遗书跋
伯衡十二三岁时,侧面听到乡里德高望重的人说:宋代永嘉人物之兴盛,道术之美好,固然没有超过乾道、淳熙年间的。推究其由来,实际上出自皇佑年间的贤良王公景山,并且极力称赞王公的学术、议论、文章卓然过人。伯衡私下想,王公在宋代,仕途未登朝廷,教化未行全国,而在数百年之后,谈论溯源此道的人却归于王公,必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从此,永嘉的学士大夫便跟随我询问王公的遗书,都认为那些高文大册散落无存,偶尔存留的一两篇,也不多见。伯衡没有不感叹惋惜的。很久以后,这次经过永嘉,承蒙王公九世孙王渊的款待,才得以见到他家藏的《儒志编》若干篇,以及《刘屯田》《戴惟岳》两篇墓志铭。阅读这些书,虽然不能完全了解王公,但通过文章探求义理,通过事迹探求功用,也足以得到他的余绪了。唉!庆历之前果然有这样的人吗?乡里的德高望重者难道欺骗我吗?假如给他更多寿命,探究至高妙的境界,在当时得志,那么他的道难道不会更加昌大吗?谈论的人怎么会说六经群圣人的道,直到濂溪、横渠、明道、伊川诸子出现后才重新显明?又怎么会说五代文词的习气,直到欧阳永叔、尹师鲁、梅圣俞、苏子美诸公写作后才发生巨大变化?可惜王公年仅三十二岁就突然去世,难道不是天意吗?虽然如此,扬雄曾说:“人在则人存,人亡则书存。”而近世胡汲仲又引申说:“千古圣贤之道,通过这篇文章而被后人知晓;千古之后,也将通过这篇文章而知晓当今的道。”上下千古,人物不能相及,必定要通过他们的书来知晓他们的道,那么王公的遗书怎么可以不流传呢?王渊计划重新刻印以惠及后学,不也是应该的吗?这难道不是因为学术局限于一家一邦,不如王公的学问通达天下吗?这是君子的用心啊。伯衡有幸得见,稍微满足了平素的愿望,又看重王渊能继承家学,无愧为后人,忘却自己的浅陋,在篇末写下这些文字,并殷切期望。洪武庚戌年春三月甲子日,翰林院国史编修致仕眉山苏伯衡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