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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言》 (宋)晁说之撰
钦定四库全书子部一儒言一卷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儒言一卷,宋晁说之撰。说之字以道,巨野人。少慕司马光之为人,光晚号迂叟,说之因自号曰景迂。元丰五年进士,苏轼以著述科荐之。元符中,以上书入邪等。靖康初,召为著作郎,试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建炎初,擢徽猷阁待制。髙宗恶其作书非孟子,勒令致仕。是书已编入景迂生集,然晁公武读书志已别着録,盖当时亦集外别行也。公武以是书为辨王安石学术违僻而作,今观所论,大抵新经义、后字说居多,而托始于安石之废《春秋》。公武所言良信。然序称作扵元黓执徐,实徽宗政和二年壬辰,在崇宁二年安石配享孔子后,故其中孔孟一条,名圣一条,祀圣一条,皆直斥其事,则实与绍述之徒辨,非但与安石辨也。又不夺一条,心迹一条,及流品以下凡数条,并兼斥安石之居心行事,亦非但为学术辨也。当绍述之说盛行,而侃侃不挠,诚不愧儒者之言。至于因安石附会《周礼》而诋《周礼》,因安石尊崇孟子而抑孟子,则有激之谈,务与相反,惟以恩怨为是非,殊不足为训。盖元佑诸人实有负气求胜,攻讦太甚,以酿党锢之祸者,贤智之过,亦不必曲为讳也。取其大旨之正,可矣。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儒言
(宋)晁以道撰
间色亦丽乎目,君子必恶焉者,不欲病乎正而失所传也。作《儒言》元黓执徐,仲秋己丑。
○春秋
儒者必本诸六艺,而六艺之志在《春秋》。苟舍《春秋》以论六艺,亦已末矣。纷然杂于释老、申韩,而不知其弊者,实不学《春秋》之过也。
○智仁理性
穷理乃能尽性至命。今学者未能穷理,而必赘之以仁智,何邪?岂仁不能穷理,而智扵尽性有不足邪?大凡析体而辨,则失之凿;习而为穿窬之小人,体而不析,则不失故常,不害其为温厚之君子,可不慎哉!
○大神
易》以大人、圣人为一位,而不达孟子荅问之言者,以大人未至于圣。书之圣、神、文、武为一已,而为庄子荒唐之言所惑,则复自有神人。横渠先生亦云:「圣人不可知为神,庄生缪妄。」又谓有神人焉。
○皇道
皇道帝德,出于《尚书中候》纬书也。嘉佑学者未尝道也。孔子定书,断自二帝,尚复皇之贵哉?武陵先生曰:六经无皇道。刘道原亦云然。
○胜物
克己之言,尝闻之矣;胜物之言,昔未之闻也。苟志以胜物,则枯木朽株皆吾之雠也。其为位之害,则又大矣。君子惧焉。
○忘
庄生毁弃礼义,不知物我之所当然者,乃始语忘。儒者非所宜言也。礼安义适,宾主百拜,不知其劳,宁论忘不忘耶?
○有无
横渠先生曰:「易不言有无,言有无,诸子之陋也。」说者谓:「以老氏有无论,易者自王弼始。」
○诗
诗,不知礼义之所止,而区区称法度之言,真失之愚也哉!言,孰非法度?何独在诗?
○且
君子于患难,犹不苟免,他复苟且云乎哉?今喜以且为言,是非可否,不得所安,自堕于小人之偷,而愧夫君子之笃敬。
○可
君子必可,所以修辞慎行,汲汲于敬也。小人仅可,而偷谀苟且,无所不至焉。今学者说可曰:“仅辞也,安知君子行止淹速,惟可之从耶?”孔安国谓子桑伯子能简,故可。
○所
或曰:「有户则斤之矣,是恶夫有所者?本诸庄老而云尔也。吾儒者居其所而不迁,唯患无所。彼岂不戾哉?」盖放之四海而凖,孰非吾所尚?谁戕我也耶?彼以不善为善之类,皆学庄老之过云。
○言浮
儒者之言,无难易,斯可行也。着为事业,传之后世。苟得吾言者,其行与吾均也。庄老之徒则不然,其言甚大,而听之溺人而易恱,如无为为之,不治治之之类。若何而行也哉?君子慎诸。
○天人言
天人之相与,莫如诗书。治乱兴亡之际,若分其所立
译《儒言》 (宋)晁说之撰
钦定四库全书子部第一卷《儒言》一卷,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儒言》一卷,宋代晁说之撰写。晁说之字以道,巨野人。他年轻时仰慕司马光的为人,司马光晚年号迂叟,晁说之因此自号景迂。元丰五年考中进士,苏轼以著述科推荐他。元符年间,因上书被列入邪党。靖康初年,被召任著作郎,试任中书舍人,兼任太子詹事。建炎初年,提拔为徽猷阁待制。宋高宗厌恶他写文章非议孟子,勒令他退休。这本书已编入《景迂生集》,但晁公武的《读书志》已单独著录,大概当时也在集外单独刊行。晁公武认为这本书是为了辩驳王安石学术的乖僻而作,现在看其中的论述,大多针对新经义、后字说,而托始于王安石废除《春秋》。晁公武所说的确实可信。然而序言称写作于元黓执徐,实际上是徽宗政和二年壬辰,在崇宁二年王安石配享孔子之后,所以其中关于孔孟、名圣、祀圣等条目,都直接斥责其事,那么实际上是和绍述派的人辩驳,不仅仅是和王安石辩驳。还有不夺、心迹等条目,以及流品以下共数条,一并斥责王安石的居心行事,也不仅仅是为学术辩驳。当绍述之说盛行时,他侃侃而谈不屈不挠,确实不愧为儒者之言。至于因为王安石附会《周礼》而诋毁《周礼》,因为王安石尊崇孟子而压抑孟子,则是激愤之谈,务求与对方相反,只以恩怨作为是非标准,实在不足以作为准则。大概元祐年间的那些人确实有负气求胜、攻讦太过,从而酿成党锢之祸的,贤智之人的过错,也不必曲意隐瞒。取其大旨的正统,就可以了。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儒言
(宋)晁以道撰
杂色也能使眼睛感到美丽,君子必定厌恶它,是不想让正色受病而失去所传承的东西。作《儒言》于元黓执徐年,仲秋己丑日。
○春秋
儒者必定以六艺为根本,而六艺的宗旨在于《春秋》。如果舍弃《春秋》来谈论六艺,也就太末节了。杂乱地混杂于释老、申韩之中,却不知道其弊端的,实在是没有学习《春秋》的过错。
○智仁理性
穷尽事理才能尽人性而达到天命。现在的学者未能穷尽事理,却一定要加上仁智,为什么呢?难道仁不能穷尽事理,而智在尽人性方面有不足吗?大凡分析本体而辩别,就会失之穿凿;习惯于这样做成为穿墙越壁的小人,体认而不分析,就不失固有的常道,不妨害他成为温厚的君子,能不慎重吗!
○大神
《易》把大人、圣人看作同一位,而不通达孟子回答问话的人,认为大人未达到圣人的境界。《书》把圣、神、文、武看作一体,而被庄子荒唐之言所迷惑,就又自有神人。横渠先生也说:“圣人不可知为神,庄生谬妄。”又说有神人。
○皇道
皇道帝德,出自《尚书中候》纬书。嘉祐年间的学者未曾谈论过。孔子定《书》,断自二帝,还推崇皇的尊贵吗?武陵先生说:六经没有皇道。刘道原也说这样。
○胜物
克己的话,曾经听说了;胜物的话,过去未曾听说过。如果立志以胜物,那么枯木朽株都是我的仇敌了。它对位分的危害,就更大了。君子畏惧它。
○忘
庄子毁弃礼义,不知道物我之所当然的,才开始谈论忘。儒者不适宜谈论。礼安义适,宾主百拜,不知道劳累,哪里还谈忘不忘呢?
○有无
横渠先生说:“《易》不言有无,言有无,是诸子的浅陋。”解说者说:“以老氏有无论《易》的,从王弼开始。”
○诗
诗,不知道礼义之所止,而仅仅称说法度之言,真是失之愚昧啊!言语,哪个非法度?为什么独独在诗?
○且
君子在患难中,尚且不随便逃避,其他还能苟且吗?现在喜欢以苟且为言,是非可否,不得其所安,自堕于小人的偷安,而愧对君子的笃敬。
○可
君子必定可,所以修辞慎行,汲汲于敬。小人仅可,而偷谀苟且,无所不至。现在的学者说可曰:“仅辞也,安知君子行止淹速,惟可之从耶?”孔安国谓子桑伯子能简,故可。
○所
有人说:“有户则斤之矣,是恶夫有所者?本诸庄老而云尔也。吾儒者居其所而不迁,唯患无所。彼岂不戾哉?”盖放之四海而凖,孰非吾所尚?谁戕我也耶?彼以不善为善之类,皆学庄老之过云。
○言浮
儒者之言,无难易,斯可行也。着为事业,传之后世。苟得吾言者,其行与吾均也。庄老之徒则不然,其言甚大,而听之溺人而易恱,如无为为之,不治治之之类。若何而行也哉?君子慎诸。
○天人言
天人之相与,莫如诗书。治乱兴亡之际,若分其所立
之道,则存乎《易》之阴阳仁义,而吉凶则一致也。或以某句为天道,而人不预焉;复以某句为人道,而不及乎天。天人始分矣。是出言虽可,若会之于心而自试焉,则诬矣哉!
译道的根本,则存在于《易经》中的阴阳与仁义,而吉凶的道理是统一的。有的人把某句话归结为天道,认为人并不参与其中;又把某句话归结为人道,认为它不涉及天。这样,天与人就开始分离了。这样的言论虽然可以说得通,但如果将其融会于心并亲自加以验证,那岂不是荒谬吗!
○高明中庸
吾儒之道,所以异乎诸子者,为其极高明而道中庸,为一物也。譬如日正中,而万物融和,未尝槁物作沴也。或者既以一事极高明,而又以一事道中庸,不亦戾乎?是刚柔缓急相济之常理,何必是之云哉?广大精微之类,亦然。
○同风俗
一道德以同风俗,司徒之至教也。所谓一道德者,乃上之风而以之同下俗者也。如表影、声响之相从焉。或者既一道德矣,又思同风俗,将以刑戮胜奸,而上劳下悴矣。弊将奈何?是齐八政以防滛者,亦二术邪?
○俗学
学者同尊孔氏,法诗书,躬仁义,不知俗学之目,何自而得哉?建隆以来,礼乐文明,焕然大备,皆诸儒之力也。谁当其目也耶?如恶其众而欲致独,则比屋可封之民为罪人欤?又或厌其乆而新之,则日月之出,特乆矣。后汉治古学,贵文章者,以章句之徒为俗儒,则斥俗学者,身自谓邪?
○汉儒
典籍之存,诂训之传,皆汉儒于学,者何负而例贬之欤?后生殆不知汉儒姓名,有书几种?恶斥如雠,汉儒真不幸哉!昔人叹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系之辩讷,良有以也。
○公议
凡变律乱常,则不当乎人心。虽百人之誉,不足以胜一人之毁也。盖彼不待高识博达之士,乃知其非。虽涂人,故自有白黒矣。前誉之者,一时之伪;而此毁之者,实天下之公也。昔公孙禄斥王莽国师秀,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宜诛以慰天下。侯景陈梁武帝十失之一,曰敷演六经,排摈前儒,王莽之法也。当彼时,犹有是言,则公议不可泯矣。彼乘势怙力以肆说者,果谁欺哉?
○的
温公曰:「经犹的也,一人射之,不若众人射之,其中者多也。」呜呼!此公天下之言,待天下忠且敬也。顾肯伸已而屈人?必人之同已哉!彼排摈前儒,颠倒五经者,亦宜愧诸!
○旨
公羊曰:「美恶不嫌同辞。」董仲舒曰:「辞不能及,皆在于旨。非精心达思,其孰能知之?见旨者不任辞,不任辞然后适道矣。」盖古之学者见旨,今之学者任辞。君子、小人之儒,自是而分也。毛公《桃夭》传曰:「家室,犹室家也。」任辞者笑之,其如见旨者何?
○同异
董仲舒曰:「诗无达诂,易无达言,春秋无达辞。」范寗曰:「经同而传异者甚众,此吾徒所以不及古人也。」呜呼!古之人善学如此,今一字诂训严不可易,一说所及,诗书无辨。若五经同意,三代同时,何其固邪!
○朱张
朱学士寀为张安道陈三传是非甚辩,安道曰:“彼自三家,何与君事?君子谓朱之力学,不及乐全之达识。后生复有如乐全之才器者,顾肯疲于文字之细,而愦眊以排摈前儒哉!”
○三弊
先儒谓近代有芟角、反对、互从等翻竞之说,驰骋烦言以紊彝叙,譊譊成俗,而不知变,此学者之弊也。盖此三弊尤验于今日,不顾其本,而特出一句以济私欲,而困众论者,谓之芟角。以此所言责彼所不言,睹马以童牛,想龙以足虵,谓之反对。骈赘四出,自声传谷,因谷发响,从响求应,谓之互从。说平颁其兴积,不问欲否,而槩与之,以尊其政事者,芟角也。以箕子之五事同尧之聪明文思,聪明文思乃复异乎钦明文思,反对也。穷理尽性必待乎智仁,鸢飞鱼跃有假于风气,互从也。彼方自谓继圣絶俗之独智,作新一代,不知古人乆已斥其弊云。
○三谕
德义之士,如圣人,其视章句之徒,如仆役;自章句之徒而视文字之学,则如乞丐终日号哀岐路间,而腹不一饱,可悲也夫!
○精思
董仲舒、扬子云之材,何如哉?其苦学精思之久,又复絶人逺甚,故能成人如此。今之士才品复何如?而学苟且,多可愧矣。往往脱略,不肯致思,徒敬所闻于势位,而夸有功于利禄,以聋瞽自置,勇于斥先儒,而力毁古训,亦可惜哉。
○不夺
学者如守匹夫不可夺之志,而不以死易学,则日有功矣。于是乎,白刃不足以为吾威,爵禄不足以为吾荣,而吾之所能者,中庸也。不然,滑稽骩骳,
译○高明中庸
我们儒家的道,之所以不同于诸子百家,是因为它既追求极高明的境界,又遵循中庸的道理,这两者是统一为一体的。就像太阳正当中天,万物融和温暖,从未使事物枯槁或产生戾气。有的人一方面在某一件事上追求极高明,另一方面又在另一件事上遵循中庸,这难道不违背常理吗?刚柔缓急相互调剂是常理,何必非要如此区分呢?广大与精微这类道理,也是如此。
○同风俗
统一道德以统一风俗,是司徒(主管教化之官)最高的教化。所谓统一道德,是指用上层的风尚来统一下层的习俗。就像标杆与影子、声音与回响那样相互跟随。有的人既然已经统一了道德,又想再去统一风俗,打算用刑罚杀戮来战胜奸邪,结果导致上层劳苦、下层憔悴。弊端将如何是好?这难道不是把齐整八政以防止淫邪,看作两种不同的方法了吗?
○俗学
学者都尊崇孔子,效法《诗》《书》,亲身践行仁义,不知道“俗学”这个名目,是从哪里得来的呢?自建隆年间以来,礼乐文明,光辉灿烂且完备,这都是各位儒者的功劳。谁担得起“俗学”这个名目呢?如果厌恶人多而想要达到独尊,那么比邻可封的百姓难道就成了罪人吗?又或者因为厌倦了长久而想要革新,那么日月的升起,也已经是很久远了。后汉时期治古学、崇尚文章的人,把从事章句之学的儒者称为俗儒,那么排斥俗学的人,自己又是什么名目呢?
○汉儒
典籍的保存,训诂的传承,都是汉儒在学业上的贡献,他们有什么辜负之处,却要一概贬低他们呢?后生们几乎不知道汉儒的姓名,有哪些著作?厌恶排斥如同仇敌,汉儒真是可怜啊!前人感叹废兴取决于好恶,盛衰系于辩才与讷拙,确实是有原因的。
○公议
凡是改变律法、扰乱常道的,就不符合人心。即使有一百人的赞誉,也不足以胜过一个人的诋毁。因为那些诋毁者不需要是高识博达之士,就能知道其非。即使是路人,本来自有黑白之分。先前赞誉的人,是一时的虚伪;而此刻诋毁的人,才是天下的公论。从前公孙禄斥责王莽的国师刘歆,颠倒五经,毁坏师法,让学士疑惑,应当诛杀以慰天下。侯景陈述梁武帝的十大过失之一,说梁武帝敷演六经,排斥前儒,是王莽的做法。在那时,还有这样的言论,那么公议是不可泯灭的。那些依仗权势和力量肆意妄言的人,究竟欺骗了谁呢?
○的
司马光说:“经典就像靶心,一个人射它,不如众人射它,射中的人就多。”唉!这是公之于天下的言论,对待天下是忠诚且恭敬的。难道肯伸展自己而委屈别人吗?一定要别人和自己相同吗?那些排斥前儒、颠倒五经的人,也应当感到惭愧啊!
○旨
《公羊传》说:“赞美和厌恶不忌讳使用相同的言辞。”董仲舒说:“言辞不能达到的,都在于旨意。不精心通达思虑,谁能知道呢?看到旨意的人不依赖言辞,不依赖言辞然后才适合大道。”大概古代的学者是看到旨意,现在的学者是依赖言辞。君子与小人的儒者,从此就区分开了。毛亨《桃夭》的传文说:“家室,就是室家。”依赖言辞的人嘲笑他,那又怎样呢?
○同异
董仲舒说:“《诗》没有通行的解释,《易》没有通行的言辞,《春秋》没有通行的文辞。”范寗说:“经文相同而传文不同的很多,这是我们这些人不如古人的原因。”唉!古人善于学习就是这样,现在一个字句的训诂严格不可更改,一种说法所及之处,《诗》《书》就没有辨析。如果五经意思相同,三代同时存在,是多么固执啊!
○朱张
朱学士朱寀向张安道陈说三家《春秋》传的是非非常辩驳,张安道说:“那三家各自不同,与你有什么关系?君子认为朱寀努力治学,不如乐全(张安道字)的通达见识。后生中再有像乐全这样才器的人,难道肯疲于文字的细节,而昏乱地排斥前儒吗!”
○三弊
先儒说近代有芟角、反对、互从等翻竞的说法,驰骋烦琐的言辞以扰乱常理,喧嚷成为习俗,却不知道变通,这是学者的弊端。大概这三种弊端在今天尤其明显,不顾根本,只提出一句话来满足私欲,从而困住众人的议论,叫做芟角。用这里所说的去责备那里没说的,看到马就想到童牛,想到龙就加上蛇足,叫做反对。多余的话四处出现,声音在谷中传播,因为谷中发出回响,从回响中寻求回应,叫做互从。说平颁其兴积,不问想要与否,一概给予,以尊崇其政事的,是芟角。用箕子的五事等同尧的聪明文思,聪明文思又不同于钦明文思的,是反对。穷理尽性必须依赖智仁,鸢飞鱼跃假借于风气的,是互从。他们正自认为是继承圣人、绝俗的独智,开创新一代,不知道古人早已斥责他们的弊端了。
○三谕
有德义的人,如圣人,他们看待章句之徒,如同仆役;从章句之徒的角度来看文字之学,则如同乞丐终日在岔路口号哭哀求,而肚子不能饱,可悲啊!
○精思
董仲舒、扬雄的才学,怎么样呢?他们苦学精思的时间之长,又远远超过常人,所以能成就这样的人。现在的士人才品又怎么样呢?而学习苟且,多有可愧之处。往往粗略,不肯深思,只恭敬所听到的权势地位,而夸耀有功名利禄,把自己置于聋瞽的地位,勇于排斥先儒,而极力毁坏古训,也很可惜啊。
○不夺
学者如果像坚守匹夫不可夺的志向,而不以死来改变学业,那么每天都会有功进了。于是,白刃不足以成为我的威胁,爵禄不足以成为我的荣耀,而我所能做到的,就是中庸。不然,滑稽谄媚,
亦何所不可?祝钦明、郭山恽,当时号为大儒,乃一日迎韦后意,以助郊祀,见上帝,援礼陈义甚悉。周宣帝立四后,则有言曰:“帝降二女,后德所以俪君;天列四星,妃象于焉垂耀。”又立五后,则曰:“坤仪比德,土数唯五。”实太学博士何妥称帝喾四妃以发之也。王莽谓地有动有震,震者有害,动者不害。《春秋》记地震,《易》系坤动,动静辟翕,万物生焉。嗟夫!至治之世,政令醇而民风质,宁覩是邪?
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祝钦明、郭山恽,当时号称是大儒,竟然在一日之间迎合韦后的意旨,以辅助郊祀、拜见上帝为由,援引礼制陈述义理非常详尽。周宣帝立四位皇后,就有进言说:“天帝降下两位女儿,皇后的德行因此与君主匹配;天上排列四星,妃嫔的象数由此彰显光辉。”又立五位皇后,则说:“大地的仪范与德行相比,土的数量只有五。”这实际上是由太学博士何妥援引帝喾四位妃子的典故来引发的。王莽说大地有“动”有“震”,“震”是有害的,“动”是无害的。《春秋》记载地震,《易经》系辞说坤卦为动,动与静开合变化,万物由此生长。唉!在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政令纯正而民风质朴,哪里会看到这种现象呢?
○躬行
诵诗三百,而不能事父事君,亦非兴于诗也。知礼乐之节文,而不知其意;知其服劳,而不知敬于玉帛之表、和扵金石之余,则亦非成立也。彼虽尽善无疵,而兴于文字之诗,立于祝史之礼,成于瞽瞍之乐,亦何足尚哉?
○害教
害辞未至于害意,害意未至于害教。害教则三纲五常絶矣。谓天不足畏,或欲天之明以出其君,凶德不足忌,百姓或可咈之类。其害教奈何?
○巧慧
汉儒林赵宾始称持论巧慧,盖先儒诂训而意有余,阙疑而言不凿,适中而无亢絶之弊,明辨而不以仁者之见斥智者之见,宁质而无嫌也。关关和声也,或曰和而有通意,不知孰为和而不通者?如指关关为言,则讵止于通也?雎鸠挚而有别,后妃之德尽矣。或又曰:入水而善捕鱼,是乃挚之一事,何足多哉?巧慧之弊如此。
○殽乱
古人谓读诗如未尝有书,读书如未尝有易。盖知六经之意广大,无不备而曲成,无所待也。在昔汉时,六经各有名家之博士,并行而不相排斥,其得人为已多矣。今六经纷然为一说,曰是一道,也不知道则一而经已六矣,如何以一泯六哉?王莽讲合六经之说,恐不足尚也。
○滋蔓
桓谭谓秦近君能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至千余言,但说“若稽古”三万言。班固叹后世经传既已垂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是今日滋蔓伤本之弊,古人已深斥之矣。又随而踵之,喜循覆车之辙,何邪?彼方自诧曰:“前之文人才悭而不能宏阐,有愧今日之富,亦难与言矣。”
○碎义
同燕于一堂之上,而宾主莫分,吾无恨焉。兄弟筑室而不相为邻,则吾恨且惭矣。经本二意者,纷紊紏射之说,敢彼之责邪?其本一言,如和顺道德,而谓和道顺德,挑达往来之貎,猗傩柔顺之辞,亦析而辨之,则破坏形体甚矣。
○盗悖
孔子作《春秋》,多微辞。于是乎起问数百,应问数千,未之厌也。至于《诗》《书》,本非一时一人之言,圣人取其可为后世训者存之,初不以一字为美恶也。故曰:「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简易较直如此。或取《春秋》之治具,以诘难为功,何邪?昔之师儒,未之有也。及于《春秋》,则反无与焉。盗憎主人邪?盖非其有而取之,盗也。不敬其君而敬他人者,悖德礼也。彼何为盗且悖邪?
○鹿马
因一鹿指以为一马者,一时跋扈之言也。如因先王之格言而颠倒破坏者,以天下为鹿而纵指之也,不亦甚乎?九州岛之中,各志其行道,或以徐州之浮于淮泗达于河为扬州之首,尽变乱九州岛之疆里,他尚有不诬者邪?
○遏舍
遏人之善而扬其恶,不仁也;舍此之善而取彼之不善,不智也。先儒于经,宁无所失,或者诋毁不少恕;若其善,则未之或称也。毛公传:“不闻亦式,不谏亦入。”曰:“性与天合也。”郑君谓:“用不闻达者而不谏争者,亦得入。”或乃取郑而舍毛,何邪?
○苟异
好苟异者,必无忌惮,而愎上侮下,将流毒海内而不可御矣。且夫天生有形之物,尚敢变异,则至理隠微,谁其正之?先儒说《淇澳緑竹》曰:「緑王刍竹,萹竹,今乃以为一物?」不知緑竹青青,何等语邪?先儒说「正月虺蜴,蜴也;巷伯贝锦,贝也」,今以为虺、为蜴、为贝、为锦。
○一经之士
五彩具而作绘,五蔵完而成人。学者于五经,可舍一哉?何独并用五材也邪?昔人斥谈经者为鄙野之士,良以此欤?汉武帝命司马相如等造为诗赋,多尔雅之文。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必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其意。今日一经之士又如何哉?盖为师者专一经以授弟子,为弟子者各学群经于其师,古之道也。故曰:古之学者耕且飬,三年而通一艺,三十而五经立。
○虐独
虐茕独者,害皇极。其于经,则喜通论而斥独训,亦未为得也。薄言观者,先儒曰:「观,多也。」玄王
译○躬行
诵读《诗经》三百篇,却不能侍奉父亲、侍奉君主,这也不是兴起于《诗》。知道礼乐的仪节文饰,却不知道其中的意蕴;知道服劳役,却不知道在玉帛之外心存恭敬、在金石之余保持和谐,这也不是确立于礼。他们虽然完美无缺,但兴起于文字之《诗》,确立于祝史之礼,完成于瞽瞍之乐,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
○害教
有害言辞但未达到有害意蕴,有害意蕴但未达到有害教化。有害教化,那么三纲五常就断绝了。比如认为天不值得畏惧,或者希望天的明察来显扬自己的君主,凶恶的德行不值得忌讳,百姓或许可以违逆之类。这种对教化的危害是怎样的呢?
○巧慧
汉代儒林学者赵宾起初以持论巧慧著称,大概是先儒的训诂中意蕴有余,对存疑之处不妄加穿凿,适中而没有极端偏颇的弊病,明辨是非但不以仁者的见解排斥智者的见解,宁可质朴也不留嫌隙。关关是和声,有人说和声而有贯通之意,不知道谁是不和而不通的?如果将关关解释为言语,那么岂止是贯通呢?雎鸠情意专一而有分别,后妃的德行已经完备了。又有人说:入水善于捕鱼,这只是情意专一的一件事,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呢?巧慧的弊病就是这样。
○殽乱
古人说读《诗》如同未曾有书,读书如同未曾有《易》。大概是知道六经的意蕴广大,无所不备而曲折成就,无所依赖。在汉代,六经各有名家的博士,并行而不互相排斥,得到的人才已经很多了。如今六经纷然成为一家之说,说是一条道,也不知道道是一而经已是六了,如何能用以一统六呢?王莽讲合六经的说法,恐怕不值得推崇。
○滋蔓
桓谭说秦近君能解说《尧典》篇目两个字,多达千余言,只解说“若稽古”三个字就有三万言。班固感叹后世经传已经背离,博学者又不思考多闻阙疑的道理,而致力于琐碎的义理以逃避疑难,用便巧的言辞和巧妙的解说,破坏经书的形体。解说五个字的经文,多达二三万言,这是今日滋蔓伤本的弊病,古人已经深深斥责了。却又跟随并沿袭,喜欢重蹈覆辙,为什么呢?他们正自夸说:“前代的文人才识贫乏而不能宏大阐发,有愧于今日的丰富,也难以与他们谈论了。”
○碎义
同在堂上宴饮,而宾客主人不分,我不怨恨。兄弟建房而不相邻,那么我怨恨且惭愧。经书本有两个意思,却用纷乱纠缠的说法,敢说是他们的责任吗?其本是一句话,如和顺道德,却说和道顺德,挑达往来的样子,猗傩柔顺的言辞,也分析辨别,那么破坏形体就很严重了。
○盗悖
孔子作《春秋》,多用微言大义。于是提问数百,回答数千,也不厌倦。至于《诗》《书》,本不是一时一人之言,圣人选取可以作为后世训诫的保存下来,起初不以一字为美恶。所以说:“志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简易直接如此。有人取《春秋》的治具,以诘难为功,为什么呢?以前的师儒,没有这样的。到了《春秋》,反而没有这样的。盗贼憎恨主人吗?大概不是自己的却夺取,是盗贼。不敬自己的君主而敬他人,是违背德礼。他们为什么既盗且悖呢?
○鹿马
因为一只鹿而指鹿为马的,是一时跋扈的言论。如果因为先王的格言而颠倒破坏,是将天下当作鹿而随意指认,不也太严重了吗?九州之中,各自记载其行道,有人以徐州浮于淮泗达于河为扬州之首,完全变乱九州的疆域里数,其他还有不诬蔑的吗?
○遏舍
遏制别人的善而宣扬其恶,是不仁;舍弃这里的善而选取那里的不善,是不智。先儒对于经书,宁可有所失误,或者诋毁不稍加宽恕;如果其善,则未曾称颂。毛公传:“不闻亦式,不谏亦入。”说:“性与天合。”郑君说:“用不闻达者而不谏争者,亦得入。”有人却取郑而舍毛,为什么呢?
○苟异
喜欢苟且求异的人,必定肆无忌惮,而且刚愎自用、侮辱上下,将流毒海内而不可抵御。况且天生有形之物,尚敢变异,那么至理隐微,谁来纠正呢?先儒解说《淇澳绿竹》说:“绿王刍竹,萹竹,现在却认为是一物?”不知道绿竹青青,是什么话呢?先儒解说“正月虺蜴,蜴也;巷伯贝锦,贝也”,现在认为虺、为蜴、为贝、为锦。
○一经之士
五彩具备而作画,五脏完备而成人。学者对于五经,可以舍弃一种吗?为什么独自使用五种材料呢?前人斥责谈经者为鄙野之士,大概因此吧?汉武帝命令司马相如等人创作诗赋,多用尔雅的文辞。通一经的士人不能独自知道其辞,必须会合五经家共同讲习,读之才能通其意。如今一经的士人又如何呢?大概为师者专一经以传授弟子,为弟子者各学群经于其师,是古之道。所以说: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三十而五经立。
○虐独
虐待孤苦无依者,是危害皇极。对于经书,则喜欢通论而排斥独训,也未为得当。薄言观者,先儒说:“观,多也。”玄王
○骥驽
骐骥所以异乎驽骀者,为其行千里而有余力也。如行百里而与驽骀同敝,则其异者云何也?嫌疑不吾别,犹豫不吾明,则所谓智者亦愚也。
采苹,或以为礼女之祭,或以为教成之祭。鳬鹥,或以为祭,或以为绎。今之师儒,忽焉未尝辨也。宾之初筵,或以为燕射,或以为大射。今之首章为大射,二章为燕射,学者何頼焉(案此条原本标题脱落)
○大言
袁绍与曹操论天下形势,操知袁氏世有河北,未易可圗,欲舍而佗之,则徒示弱,乃出大言曰:「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是岂操之诚心哉?今谈经者不核其实,喜为高论,大言一切取胜,皆曹公之下尘欤?
○知本
言书者,不取正于古文;言诗者,既耻言毛氏,而又不知齐鲁韩氏之辨,果以诗为何诗邪?言《周礼》者,真以为周公太平之书,而不知有六国之阴谋,地不足于封,民不足于役,农不足于赋,有司不足于祭,将谁欺邪?言《易》者,不知王弼之前师儒尚众,而古法之变自弼始,虽以短弼,实不能出其藩篱,何以语古邪?《春秋》《孝经》则絶而不言,未为知本者。
○慕古
善哉!郑康成之言曰:“既知今,亦当知古。盖古今交相为质,则取道不逺。或为髙絶,不可跂及之。”论曰:“在古当然,不知古之道,亦何利于今,而必尚之邪?王莽好空言,慕古法,今犹有遗风邪?”
○学难
虞翻曰:「悲哉,学之难也。盖欲人用心切,而言之所感者深也。古之人亦莫不然,皆笃志竭力而求之。难又讲习疏数,朋友之难;又服劳就正,以师氏攻其难之难。今或适市,售一帙书而取名利,如拾芥,夫何难之有?」
○南北之学
南方之学,异乎北方之学。古人辨之屡矣。大抵出于晋、魏分据之后,其在隋、唐间,犹云尔者,不惟其地,而惟其人也。盖南方、北方之强,与夫商人、齐人之音,其来逺矣。今亦不可诬也。师先儒者,北方之学也;主新说者,南方之学也。
○燕书
郢人有遗燕相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大悦,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古文尚书·泰誓》作「大开」,元间学士卫苞受诏成《今文尚书》,乃始作「泰」。或以「交泰」为说,真《燕书》哉?
○躐等
学不躐等也,尚矣。自一年至七年,皆有所视。九年乃大成。今童子嬉戏未除,而为易,髙谈天人之际,至老不知周世宗之功,王朴之谋,乃谓三代可立致,而平视尧舜,其躐等多矣。以故民风日浇,而盗贼兴,未易图其救之之术也。
○体用
经言体而不及用,其言用而不及乎体。是今人之所急者,古人之所缓也。究其所自,乃本乎释氏体用事理之学。今儒者迷于释氏而不自知者,岂一端哉?
○残经
坠简残经,众矣,可胜数哉?唯是刘原甫、王深甫,每以为恨。近世师儒,以谓昔之言无不善,今日之说无不可通,不复闻有阙疑者,非所以尊经而慎思也。其勉之哉!
○阙疑
杜征南有言曰:「古人戒以阙疑,苟不广闻,乃亦不知所疑。」也是知阙疑非浅学之事,唯是博学老成者,以是成其敬慎之德。如博学而不阙疑,则诬先哲而疑后生,卒无所得,可不戒哉!
○知弊
三代之政,各有所弊,而其所谓弊者,可指以言,而救之之术,易为功也。齐鲁之治,亦各有弊,而纷然多故,善其后者难也。先儒之学,传数百年之乆,而其弊如何?今之师说,十数年之间,弊复如何?学者宜亦知所从矣。
○知时
智之所难适者,我所遭之时也。学之所难明者,在昔数千年之异制异时也。三代之礼,既不可同日而用。或以周礼之五玉,为虞书之五玊,可不可邪?
○君子
君子者,成德之名也。德岂一端哉?或必以仁、智为君子,是何量君子之固邪?
○先王
姜至之先生谓商周之所称先王
译○骥驽
千里马之所以不同于劣马,是因为它奔跑千里后还有余力。如果跑百里就和劣马一样疲惫,那么它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呢?遇到嫌疑不能辨别,遇到犹豫不能明断,那么所谓的智者也就和愚者一样了。
《采苹》这首诗,有人认为是祭祀女祖先的礼仪,有人认为是女子成人礼的祭祀。《鳬鹥》这首诗,有人认为是祭祀,有人认为是祭后的绎祭。现在的老师儒生,疏忽大意,从未加以辨析。《宾之初筵》这首诗,有人认为是燕射,有人认为是大射。现在的人第一章认为是大射,第二章认为是燕射,学者们能依赖什么呢?(按:此条原本标题脱落)
○大言
袁绍与曹操讨论天下形势,曹操知道袁氏世代占据河北,不容易图谋,想要放弃而另作打算,那样只会显示软弱,于是说出大话道:“任用天下的智谋力量,用正道驾驭他们,没有什么做不到的。”这难道是曹操的真心话吗?现在谈论经书的人不核实实际情况,喜欢发表高论,用大话来取胜,都是曹操的末流吧?
○知本
谈论《尚书》的人,不从古文取正;谈论《诗经》的人,既以谈论毛氏为耻,又不知道齐鲁韩三家诗的区别,究竟把《诗经》当作什么诗呢?谈论《周礼》的人,真把它当作周公太平盛世的书,而不知道其中有六国的阴谋,土地不足以分封,百姓不足以役使,农业不足以赋税,官吏不足以祭祀,这是要欺骗谁呢?谈论《易经》的人,不知道王弼之前的老师儒生还很多,而古法的改变从王弼开始,虽然批评王弼,实际上不能超出他的范围,怎么能谈论古法呢?《春秋》《孝经》则完全不说,这不是懂得根本的人。
○慕古
好啊!郑康成说:“既然知道现在,也应当知道古代。大概古今互相作为依据,那么取道就不远了。或者追求高深绝妙,不能企及的。”评论说:“在古代当然如此,不知道古代的道理,对现在有什么利益,而一定要崇尚它呢?王莽喜好空谈,羡慕古法,现在还有遗风吗?”
○学难
虞翻说:“可悲啊,学习之难。大概是想让人用心深切,所说的话感动的深。古代的人也是这样,都专心竭力去追求。难又在于讲习的疏密,朋友的难;又在于服劳求正,以老师攻克难题的难。现在有的人去市场,卖一套书就获取名利,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有什么难的呢?”
○南北之学
南方的学问,不同于北方的学问。古人多次辨析过。大致出于晋、魏分裂之后,在隋、唐之间,还是这样,不仅因为地域,而且因为人。大概南方、北方的强盛,以及商人、齐人的口音,由来已久了。现在也不可诬蔑。遵循先儒的,是北方的学问;主张新说的,是南方的学问。
○燕书
郢国有个人给燕国宰相写信,夜里写信灯火不明,于是对拿蜡烛的人说:“举烛,”并写在了信上。举烛,举烛不是信的意思。燕相收到信并解释说:“举烛,崇尚光明。崇尚光明,举荐贤能并任用他们。”燕相告诉国王,国王非常高兴,国家因此治理好。治理好了,但不是信的意思。《古文尚书·泰誓》写作“大开”,元朝学士卫苞奉诏写成《今文尚书》,才开始写作“泰”。有人用“交泰”来解释,真是《燕书》啊?
○躐等
学习不越级,是很早的事了。从一年到七年,都有相应的内容。九年才大成。现在童子嬉戏未除,就学《易经》,高谈天人之际,到老不知道周世宗的功绩,王朴的谋略,却说三代可以立刻实现,而平视尧舜,越级太多了。因此民风日益浇薄,而盗贼兴起,不容易图谋救弊的方法。
○体用
经书讲体而不讲用,讲用而不讲体。这是现在人急迫的,古人迟缓的。探究其来源,乃本于佛教体用事理之学。现在儒者迷惑于佛教而不自知,岂止一端呢?
○残经
坠落的简牍残破的经书,很多,能数得尽吗?只有刘原甫、王深甫,常常以此为恨。近世的老师儒生,认为古代的话无不善,今天的说法无不可通,不再听说有阙疑的,这不是尊崇经书而慎思的态度。努力吧!
○阙疑
杜征南有话说:“古人告诫以阙疑,如果不广博见闻,也就不知道所疑。”这是知道阙疑不是浅学的事,只有博学老成的人,以此成就其敬慎的德行。如果博学而不阙疑,就诬蔑先哲而怀疑后生,最终一无所得,可不戒吗!
○知弊
三代的政治,各有弊端,而其所谓的弊端,可以指出来,而救弊的方法,容易成功。齐鲁的治理,也各有弊端,而纷乱多故,善其后难。先儒的学问,传数百年之久,而其弊端如何?现在的师说,十几年之间,弊端又如何?学者应当知道所从了。
○知时
智慧所难适应的,是我所遭遇的时代。学问所难明晓的,是过去数千年的异制异时。三代的礼制,已经不可同日而用。有人用周礼的五玉,作为虞书的五玊,可以吗?
○君子
君子,是成德的名号。德岂止一端呢?有人一定以仁、智为君子,这是多么固陋地衡量君子啊?
○先王
姜至之先生说商周所称的先王
○周公
谓周公用天子之礼乐者诬也,不然,《春秋》讥鲁之郊禘何邪?且汉景帝赐江都王以天子之旌旗,君子贬之矣。或者既诬周公,而又蔑乎礼乐,其与曹、马为媒乎?
○孔子
或以潜龙勿用为孔子是不知干之为君而初九之潜者不复可飞也,或因孟子所谓孔子不有天下之说,而不思之欤?岂孔子之志哉!不可以为后世训也。
○孔孟
孔孟之称,谁倡之者?汉儒犹未之有也。既不知尊孔子,是亦岂孟子之志欤?其学卒杂于异端,而以为孔子之俪者,亦不一人也。岂特孟子不可哉?如知《春秋》一王之制者,亦必不使其教有二上也。世有“荀孟”之称,荀卿诋孟子僻违而无类,幽隠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未免为诸子之徒,尚何配圣哉?
○澄定
唐李石谓:“人君学问,不劳专意经义,然亦不可不读,知其大意,以澄定意气。”善乎其言也!所谓识其大者,何以加此?盖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既不同,而学乃一等邪?不然,高贵乡公、节闵帝讲辨扵朝夕,亡灭之际,与博士争一日之长,乃贤于文景欤?
○傅势
张禹专帝与太后之宠,所谓“张侯论”者,乃盛于天下。崔浩威福振宇内,其五经之注,学者尚之。至于勒为石经,逮夫禹死浩诛之后,无一人称道其说者,则前之所传者,非经也,势也。
○名圣
荀卿之弟子与叔孙通之弟子,皆以其师为圣人。至于何曽之孙,又以其祖为圣人。圣人之名,亦可私得欤?盖卿之弟子学无所成,通之弟子因赐金之利,曽之孙叹世事之验,于是乎云尔。使其成学而不外慕,则俊造之名尚未易许人矣。
○祀圣
尒朱荣、晋公护,无君大恶,既死庙而祀之,以配圣人。范阳间祀安、史为二圣。嗟夫!人文悖而不已,则鬼享僭而不法,可不戒哉!
○圣贤之言
圣贤之所以得名者,成德之辨也。非谓其言有天地之殊絶也。盖圣人之言,不特无以异乎贤人,而其是是非非,亦无以异乎众人。不苟訾,不苟毁,天下之达道也。果如贤人之言近如地,则众人之言将在九泉之下乎?虽然,圣贤之言无辨邪?曰:均是言也。圣人之言为圣言,贤人之言为贤言。
○贤
夫所谓贤者,能为理之所宜,而非为人之所难也。如舍所宜而论所难,则君子恺悌,不及小人之竒险矣。或难或易,在彼,而吾之诚心一也。岂以彼之难夺吾简易平康之操哉?扬子云自以事莽为难,而有是言乎?
○心迹
修辞立其诚,君子于是乎居业。辞与诚为一物也。圣人之情,为难见矣。吾之所以能见者,存乎其辞也。天地之情,吾亦因其所感而得以见之矣。或者因孟子以心却之,无以辞却之,判心迹为二端,是教天下之伪也。如曰:「好生者吾心也,杀人者吾迹也;利彼者吾言也,为吾之利者吾行也。」人亦何以頼夫贤哲欤?
○何王
何晏、王弼倡为虚谈,范寗罪之甚于桀纣。弼以其言言《易》,犹近似矣。晏之谈论《语》,则又何邪?颜子屡空,先儒皆说空乏,晏始斥之,自为说曰:“虚心知道,不知言之愈逺而愈非颜子之事也。”或以无相、无空,则又晏之罪人也。是言本出于释学,而释学讥其失已之传,果谁之学邪?
○新
圣人之意,具载于经,而天地万物之理,管于是矣。后世复有圣人,尚不能加毫髪为轻重,况他人乎?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终始,宁辨其新故?彼一已之所谓新者,乃六经之所故有也,尚何矜哉?是以昔之人,遑遑然惟恐其不得于故焉。卜子夏首作丧服,传说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说云尔。」唐陆淳于《春秋》,每一义必称「淳闻于师曰」。「诗」则有鲁故,有韩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前人惟故之尚,如此。
○弃旧
贞观中,诏修五经正义,成书以取士,而两汉以来诸儒之说,存而传者十二三。逮今新义之行于有司,而所谓二三之传者,亦不知何在矣,可不惜哉!
○益沙
欧阳公曰:「凡今治
译周公
说周公用天子的礼乐是诬蔑,如果不是这样,《春秋》讥讽鲁国举行郊祭和禘祭又是为什么呢?况且汉景帝赐给江都王天子的旌旗,君子都贬斥他。有人既诬蔑周公,又蔑视礼乐,这难道是与曹魏、司马晋做媒介吗?
孔子
有人用“潜龙勿用”来解释孔子,是不懂得乾卦代表君主,而初九爻的潜龙已经不能再飞了;或者是因为孟子说孔子没有拥有天下,而不思考吗?这难道是孔子的志向吗!不可以作为后世的训诫。
孔孟
“孔孟”这个称呼,是谁倡导的呢?汉代儒生还没有这样称呼。既然不知道尊崇孔子,这难道是孟子的志向吗?他们的学问最终混杂于异端,而认为可以与孔子并列的,也不止一个人。难道只是孟子不可以吗?如果懂得《春秋》一王制度的,也一定不会让教化有两个至上者。世间有“荀孟”的称呼,荀卿诋毁孟子偏颇违背而没有条理,幽深隐晦而没有解说,封闭简约而没有解释,未免是诸子百家的门徒,还怎么能配得上圣人呢?
澄定
唐代李石说:“君主的学问,不必专门致力于经义,但也不能不读,知道它的大意,用来澄定意气。”话说得好啊!所谓认识大的方面,有什么能超过这个呢?大概从天子到平民,孝道既然不同,而学问却是一等的吗?如果不是这样,高贵乡公、节闵帝早晚讲辩,在灭亡之际,与博士争一日之长,难道比文景之治更贤明吗?
傅势
张禹专擅皇帝和太后的宠爱,所谓的“张侯论”,于是盛行于天下。崔浩威福震动宇内,他的五经注解,学者崇尚它。至于刻成石经,等到张禹死、崔浩被杀之后,没有一个人称道他们的学说,那么以前所传的,不是经义,而是权势。
名圣
荀卿的弟子和叔孙通的弟子,都把他们老师当作圣人。至于何曾的孙子,又把他祖父当作圣人。圣人的名号,也可以私自获得吗?大概荀卿的弟子学问没有成就,叔孙通的弟子因为赐金的利益,何曾的孙子感叹世事的验证,于是这样说。如果让他们成就学问而不向外羡慕,那么俊才的名号还不容易许给人呢。
祀圣
尔朱荣、晋公宇文护,无君的大恶,死后建庙祭祀他们,用来配享圣人。范阳间祭祀安禄山、史思明为二圣。唉!人文悖乱而不止,那么鬼神的享受僭越而不合法,可以不警惕吗!
圣贤之言
圣贤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成就德行的辨别。不是说他们的言语有天地般的殊绝。大概圣人的言语,不仅没有不同于贤人,而且他们的是非判断,也没有不同于众人。不随便诋毁,不随便毁谤,是天下的通达之道。如果贤人的言语近如地,那么众人的言语将在九泉之下吗?虽然如此,圣贤的言语没有辨别吗?回答说:都是言语。圣人的言语是圣言,贤人的言语是贤言。
贤
所谓贤者,能做理之所宜,而不是做人之所难。如果舍弃所宜而论述所难,那么君子恺悌,就不如小人的奇险了。或难或易,在于对方,而我的诚心是一的。难道因为对方的难而夺取我简易平康的操守吗?扬子云自认为侍奉王莽为难,而有这样的话吗?
心迹
修辞立其诚,君子在这里居业。辞与诚是一物。圣人的情,很难见到。我之所以能见到的,存在于他的辞中。天地的情,我也因为他的感应而得以见到。有人因为孟子以心却之,无以辞却之,判心迹为二端,这是教天下虚伪。如果说:“好生者是我的心,杀人者是我的迹;利彼者是我的言,为我的利者是我的行。”人又怎么依赖贤哲呢?
何王
何晏、王弼倡导虚谈,范寗指责他们甚于桀纣。王弼用他的言语解释《易》,还近似了。何晏谈论《论语》,又是什么呢?颜子屡空,先儒都说空乏,何晏开始排斥它,自己说:“虚心知道,不知道言语的愈远而愈非颜子之事。”有人用无相、无空,那么又是何晏的罪人。这话本出于释学,而释学讥讽他失己之传,果真是谁的学问呢?
新
圣人的意思,具载于经,而天地万物之理,管于是矣。后世再有圣人,尚不能加毫发为轻重,何况其他人呢?譬如日月光明,莫知其终始,宁辨其新故?彼一己之所谓新者,乃六经之所故有也,尚何矜哉?是以昔之人,遑遑然惟恐其不得于故焉。卜子夏首作丧服,传说者曰:“传者,传也,传其师说云尔。”唐陆淳于《春秋》,每一义必称“淳闻于师曰”。“诗”则有鲁故,有韩故,有齐后氏故,齐孙氏故,毛《诗》故,训传书则有大小夏侯解故。前人惟故之尚,如此。
弃旧
贞观中,诏修五经正义,成书以取士,而两汉以来诸儒之说,存而传者十二三。逮今新义之行于有司,而所谓二三之传者,亦不知何在矣,可不惜哉!
益沙
欧阳公曰:“凡今治
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自出之说汩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说,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水清而明矣。夫学者苟知乎此,则不劳而有功,博而知要,是之谓务本。」
译对于经典,人们没有不担心圣人的本意不明了,而被诸儒各自提出的说法所混淆的。如今在经典之外又自行创立学说,这就好比担心沙子浑浊了水,却反而往里面投土使之更加浑浊。不如将沙土全部去除,水自然清澈明了。求学的人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能不费力而取得成效,广博而能抓住要领,这就叫做致力于根本。
○不得已
柳子厚曰:「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而正也。」谨之勿遽。欧阳公曰:「先儒之论,苟非详其终始,而抵牾质诸圣人,而悖理害经之甚,有不得已而后改易者,何必徒为异论以相訾也?如其不得已于经,则古今学者之弊,悉以亡矣。惜乎,遽而得巳者多也。」
○党
国家因党与而倾亡,经术因党与而不明。《春秋》以传而分为三,董仲舒、江公、刘歆于三家始倡其所异而堤防之。杜预、何休、范寗又辟土宇而兴干戈焉。《毛诗》初异于郑氏,王肃、申毛、孙毓理郑,皆相待如冦雠。愈出而愈怨矣。元行冲叹其父康成,兄子慎宁,言孔圣误不道,服郑非良,有以也。
○业
四民各有业,一业者富,二业者贫,三、四焉者流离死亡矣。童子于经,轻就而易叛,既已可耻。若其白首而﨑岖岐路者,不亦可惭哉?杜预不以《公羊》《谷梁》杂乎《左氏》,范寗亦恶《左氏》《公羊》之轹《谷梁》,其志终可尚也。
○字
先民之经,皆科斗文字。如颜、闵不死,游、夏更生,则不复识今之文字矣。或以李斯之六书为一说,自谓得圣人之意。且有言曰:「殊方异音,译而通之,其义一也。」君子谓是义之说也,非字之义也。武陵先生患汉以降,学士互相增添,字倍于古,其所感深矣。
○训
古人训诂,缓而简,故其意全。虽数十字而同一训,虽一字而兼数用。后进好华务异,训巧而逼,使其意散。两字两训而不得通,或字专一训而不可变,或累数十言而不能训一字。嘉佑学者犹未覩此也。扬子云作《方言》,其辨已悉,犹有通训,何不览诸?
○音
陆德明因古诸儒音韵之学,着为《释文》,惠乎学者,深矣!今乃忽而不顾,多从其本音而读之,真野人也!温公曰:「凡观书者,当先正其文,辨其音,然后可以求其义。」
○流品
或谓先王用人无流品之别,不知皋陶陈九德而俊乂在官,则流品已着矣。彼欲擅天下之权,倒置名噐,不为此论,则无以济其术云。
○地无遗利
子曰:「君子不尽利以遗民,自天子至于庶人,用财各有等差,孰得而侵哉?」或为「地无遗利」之说,何其与圣人之言乖戾邪?为其下者,不亦难哉!
○善术
秦焚诗书,坑学士,欲愚其民,自谓其术善矣。盖后世又有善焉者,其于诗书则自为一说,以授学者,观其向背而宠辱之,因以尊其所能,而增其气熖,固其党与,而世其名位,使才者颛而拙,智者固而愚矣。学士之众,则丰饮食以侈其朝夕,峻爵禄以利其身世,济其欲而夺其志,严其法而禁其言,使之不择祸福而靡然趋已,又岂不愚彼哉?是君子所惧焉者也。
○善美
或问:「孟子可欲充实之差,以善不及美,不顾孔子叹武之尽美而未尽善,干元为善而利以美称邪?」夫不明乎用字之意,而谨乎训字之名,学者之大患也。
○观过
观过,斯知仁矣。为其心志外见而不可掩也。先儒之过卑且近,不害乎名教;后进之过高而逺,其甚至于无君无父。学者果孰宜从邪?
○孝
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得非文王当商之末,志在斯民,欲仁之之为事乎?武王、周公一天下,郊祀宗庙之礼行,而辨贤逮贱,是乃善继善述欤?苟非蒙大难之志,救涂炭之事,则重规叠矩,旧章率循,国家之常,何必是之云哉?如孑然逞其私志,则志无取舍,事无时制乎?
○享
或多为享上之言,不知何所据?有自于《洛诰》敬识,百辟享不享邪?《洛诰》因五服诸侯来朝,宜以为新邑之戒。至于周之百官,则惇大成裕云尔,宁论其享不享邪?礼,诸侯有不享者,王诛所加,亦非百官事也。成汤“莫敢不来享”者,岂不逺自氐羌乎?且天下文明,何疑何虑,而于百官享不享之责邪?无乃导之谀乎?《传》曰:“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隠而求主之所好,即进之以快耳目,偷合苟容
译○不得已
柳子厚说:“君子治学,想要有所不同,必须先彻底探究书中的道理。彻底探究却得不到结果,才可以确立自己的见解并使之端正。”要谨慎,不要轻率。欧阳公说:“前代儒者的议论,如果不详细考察其始末,并与圣人的道理相抵触,且悖理害经到了极点,有不得已而后才改易的,何必凭空制造不同的议论来互相诋毁呢?如果对于经典不得不有所改易,那么古今学者的弊病,就全都消除了。可惜啊,轻率而能停止的人太多了。”
○党
国家因为结党营私而倾覆灭亡,经术因为结党营私而不能阐明。《春秋》因为传注而分为三家,董仲舒、江公、刘歆在三国开始时倡导各自不同的观点并加以防范。杜预、何休、范寗又扩张地盘并兴起争斗。《毛诗》起初与郑氏不同,王肃、申毛、孙毓为郑氏辩护,都对待对方如同仇敌。越发展怨恨越深。元行冲感叹他的父亲郑康成,侄子郑慎宁,说孔子圣人错误不可说,服膺郑氏不是良策,是有原因的。
○业
士农工商各有职业,专一职业的人富裕,从事两种职业的人贫穷,从事三、四种职业的就会流离失所甚至死亡。孩童对于经典,轻易接受而容易背离,这已经可耻了。如果白发苍苍还在歧路上崎岖徘徊,不也可耻吗?杜预不把《公羊》《谷梁》混杂在《左氏》中,范寗也厌恶《左氏》《公羊》凌驾于《谷梁》之上,他们的志向终究值得推崇。
○字
先民的经文,都是科斗文字。如果颜回、闵子骞不死,子游、子夏再生,就不认识现在的文字了。有人把李斯的六书作为一种学说,自认为得到了圣人的意旨。并且有人说:“不同地方不同的语音,翻译后相通,其意义是一样的。”君子认为这是关于意义的学说,不是关于文字本身的学说。武陵先生担忧汉代以来,学士互相增添,文字比古代多了一倍,他的感慨很深。
○训
古人训诂,缓慢而简略,所以其意旨完整。虽然几十个字共用一个训释,虽然一个字兼有几个用法。后辈喜好华丽追求奇异,训释巧妙而紧迫,使其意旨散乱。两个字两个训释而不能贯通,或者一个字专一训释而不可改变,或者累赘几十句话而不能训释一个字。嘉佑年间的学者还没有看到这些弊端。扬子云作《方言》,其辨析已经详尽,还有通训,为什么不阅览呢?
○音
陆德明依据古代诸儒音韵之学,著成《释文》,对学者有益,影响深远!现在却忽视而不顾,大多按照本音来诵读,真是乡野之人!温公说:“凡是读书的人,应当先校正其文字,辨别其音韵,然后才可以探求其意义。”
○流品
有人说先王用人没有流品之别,不知道皋陶陈述九德而俊才在位,那么流品已经显著了。他们想要独揽天下大权,颠倒名器,不发表这种言论,就无法实现他们的权术。
○地无遗利
孔子说:“君子不竭尽利益而留给百姓,从天子到平民,使用财物各有等级差别,谁能够侵犯呢?”有人提出“地无遗利”的说法,为什么与圣人的言论相违背呢?作为下属,不也很难吗!
○善术
秦朝焚烧诗书,坑杀学士,想要愚弄百姓,自认为权术高明。大概后世还有更高明的,对于诗书则自创一套学说,传授给学者,观察他们的向背而给予宠辱,借此尊崇自己的才能,增加自己的气势,巩固自己的党羽,世代保持名位,使有才能的人变得专断而笨拙,聪明的人变得固执而愚昧。学士众多,就用丰盛的饮食来奢侈他们的日常,用高峻的爵禄来利诱他们的身世,满足他们的欲望而夺取他们的志向,严明法律而禁止他们的言论,使他们不选择祸福而顺从地趋向自己,这难道不是愚弄他们吗?这是君子所恐惧的。
○善美
有人问:“孟子说可欲充实的差别,以善不及美,不顾孔子感叹武王尽美而未尽善,干元为善而利以美称吗?”如果不明白用字的意旨,而谨守训字的名称,这是学者的最大祸患。
○观过
观察过错,就知道仁德了。因为心志外现而不能掩盖。前代儒者的过错卑微且浅近,不损害名教;后辈的过错高远而疏远,甚至到了无君无父的地步。学者究竟应该跟随谁呢?
○孝
武王、周公是通达的孝子吧?孝,是善于继承人的志向,善于叙述人的事迹。难道不是文王在商朝末年,志向在于百姓,想要做仁德之事吗?武王、周公统一天下,郊祀宗庙的礼仪施行,而辨别贤能及卑贱,这就是善于继承善于叙述吗?如果不是承受大难的志向,拯救涂炭的事迹,那么重规叠矩,遵循旧章,这是国家的常道,何必这样说呢?如果孤立地逞其私志,那么志向没有取舍,事情没有时制吗?
○享
有人多说享上的言论,不知道依据什么?出自《洛诰》敬识,百官享不享吗?《洛诰》因为五服诸侯来朝,适宜作为新邑的警戒。至于周的百官,只是敦厚大成宽裕罢了,哪里论及他们享不享呢?礼制,诸侯有不享的,是王诛所加,也不是百官的事。成汤“莫敢不来享”,难道不是远自氐羌吗?况且天下文明,有什么怀疑顾虑,而责备百官享不享呢?恐怕是引导他们谄媚吧?《传》说:“君主所说的都说好,君主所做的都说可以,暗中探求君主所喜欢的,就进献以取悦耳目,苟且迎合以求容身。”
,与主为乐,不顾其后害者,谀臣也。”是盖有可惧者。卫侯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以谓君闇臣谀,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
译(那些)与君主一起寻欢作乐,而不顾念其后患的人,是谄媚的臣子。”这确实有值得恐惧的地方。卫侯所说的计策不对,而群臣附和的声音却像从同一张嘴里说出的一样,子思认为这是君主昏庸、臣子谄媚,以此居于百姓之上,百姓是不会顺从的。像这样下去不停止,国家就没有同类(指国家将灭亡,无以为继)了。
○义
甚哉义之于人大也!君子德行大备,而或毫髪之愆者,亦不足以为义焉。故君子以是为质,和顺道德之后,乃可与言。先儒之训曰:“宜以视凿枘之不相为用,而须臾必守也。”或曰:义者,制也。以忍为义,德是申不害鼻大可小之论,将流而入于刑,近于利矣。
○忍
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忍之异乎容者,几希。忍扵须臾,而大或不能容者,有矣。大无不容,而小不忍者,亦有矣。故君子必并用也。或以残忍曰:“是义德也。”既不知义,抑又酷而不忍,非周公所以诰君陈者。
○事道
百姓日用而不知,虽有至道,而无非事也。若夫君子,则知之矣。孰非其道哉?今于圣人曰:「此事之序也,此道之序也。」果知道乎?
译○义
义对于人的重要性真是极大啊!君子德行虽然大体完备,但如果有一丝一毫的过失,也就不足以称为义了。所以君子把义作为根本,在调和顺从道德之后,才可以与之谈论义。先儒的训诫说:“应当把义看作像榫头与卯眼那样不相容而必须时刻坚守的东西。”有人说:义就是制约。把忍耐当作义,这是申不害那种“鼻大可小”(意指严刑峻法、随意裁断)的论调,将会流于刑罚,接近于私利了。
○忍
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有包容,德行才能宏大。忍耐与包容的区别,非常微小。在细微之处能忍耐,而在大事上却不能包容的情况,是有的。在大事上无所不容,而在细微之处却不能忍耐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君子必须两者兼用。有人把残忍称为义德,这既是不懂义,又是酷烈而不忍,这不是周公用来告诫君陈的道理。
○事道
百姓日常使用道却并不知晓,即使有最高的道,也无非是日常事务罢了。至于君子,则能知晓道。哪件事不是道呢?现在对于圣人所说的“这是事物的次序,这是道的次序”,果真懂得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