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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刘子遗书二

刘子遗书卷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2–30 段

息,妙万物而无穷乎?今曰理本无形,故谓之无极,无乃转落注脚。太极之妙,生生不息而已矣。生阳生阴,而生水火木金土,而生万物,皆一气自然之变化,而合之只是一个生意,此造化之藴也。唯人得之以为人,则太极为灵秀之锺,而一阴一阳分见于形神之际。由是殽之为五性,而感应之涂出,善恶之介分,人事之所以万有不齐也。惟圣人深悟无极之理,而得其所为静者,主乃在中正仁义之间,循理为静是也。天地此太极,圣人此太极,彼此不相假而若合符节,故曰合徳。若必捐天地之所有而畀之于物,又独锺畀之于人,则天地岂若是之劳也哉?自无极说到万物上,天地之始终也。自万物返到无极上,圣人之终而始也。始终之说,即生死之说,而开辟浑沌七尺之去留不与焉。知乎此者,可与语道矣。主静要矣,致知亟焉。○愚按:太极图说,其要归之知生死,何以故?此佛氏所谓第一大事因縁也。但佛氏向父母未生前讨分暁,吾儒则向天地未生前讨分暁。比佛氏因縁殊大,佛氏讨过分暁便以无生为了义,吾儒讨过分暁便以生生不穷为了义。以无生为了义,只了得一生;以生生而不穷为了义,并天地万物一齐俱了。其为大小之分,更自天渊。夫佛氏之生死本小,而看得以为极大,便是难了处。吾儒直作等闲看过,生顺没宁而已。周子此言,殆亦有为而发与?

译息,难道能奇妙地化育万物而无穷尽吗?现在说理本来没有形体,所以称之为无极,这岂不是反而落入了附会的注脚。太极的奥妙,不过是生生不息罢了。生出阳生出阴,进而生出水火木金土,进而生出万物,这都是元气自然的变化,而统合起来只是一个生机,这就是造化的蕴藏。只有人得到它而成为人,那么太极就是灵秀的凝聚,一阴一阳分别显现在形体与精神之间。由此混杂而成五种本性,感应的途径由此产生,善与恶的界限由此分明,人事之所以千差万别也就由此而来。只有圣人深刻领悟无极的道理,而得到那所谓的静,主宰便在于中正仁义之间,遵循理就是静。天地有此太极,圣人有此太极,彼此不相依赖却像符节一样契合,所以说“合德”。如果一定要舍弃天地所具有的而赋予给万物,又唯独将灵秀赋予给人,那么天地岂会如此劳苦呢?从无极说到万物,这是天地的始终。从万物返归到无极,这是圣人的终而复始。始终的说法,也就是生死的说法,而开辟混沌与七尺之躯的去留并不与此相关。懂得这一点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道了。主静很重要,致知更迫切。○我按:《太极图说》,其要旨归结于知晓生死,为什么呢?这是佛教所说的第一大事因缘。但佛教是向父母未生之前去探求明白,我们儒家则是向天地未生之前去探求明白。与佛教的因缘相比,儒家的因缘更为宏大,佛教探求明白后以无生为究竟义理,儒家探求明白后以生生不息为究竟义理。以无生为究竟义理,只了结了一生;以生生不息为究竟义理,连同天地万物一齐都了结。它们之间大小的分别,更是天壤之别。佛教的生死本是小事,却看得极大,这便是难以了结之处。我们儒家直接把它当作平常事看待,生时顺应,死时安宁罢了。周敦颐的这些话,大概也是有所针对而发出的吧?

横渠张子

  西铭

张子曰:「干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髙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徳贤其秀也。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违曰悖徳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锡类。不弛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竒也。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此篇旧名《订顽》。程子谓起争端,故易之《订顽》云者,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视人之但知有已而不知有人,其病亦犹是,则此篇乃求仁之学也。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真如一头两足,合之百体然。盖原其付畀之物,吾体吾性,即是天地吾胞吾与,本同父母,而君相任家督之责,圣贤表合徳之选,皆吾一体中人也。然则当是时,而茍有一夫之不得其所,其能自己于一体之痛乎?于时保之,畏天以保国也,乐且不忧;乐天以保天下也。反是而违天,则自贼其仁甚焉,济恶亦天之戮民而已。然则君子宜何如,以求其所为一体之脉,而通之于民物乎?必也反求诸身,即天地之所以与我者,一一而践之。践之心,即是穷神;践之事,即是知化。而工夫则在不愧屋漏,始于是有存养之功焉,继之有省察之要焉,进之有推己及人以及天下万世者焉。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如是而已矣。庶几以之称天地之肖子,不虚耳。若夫所遇之穷通顺逆,君子有弗暇问者,功足以格天地,赞化育,尚矣。其或际之屯,亦无所逃焉,道足以守身而令终,幸也。其或濒之辱,亦惟所命焉,凡以善承天心之仁爱,而生死两无所憾焉,斯已矣。此之谓立命之学。至此而君子真能通天地万物以为一体矣,此求仁之极则也。歴引崇伯子以下言之,皆以孝子例仁人云。眀道先生云:《订顽》之言极醇无杂,秦汉以来学者所未到。又曰:《订顽》一篇意极完备,乃仁之体也。愚按:终篇之意,本体工夫都无漏义,读者知之。○谨按:此篇之意大抵从周先生图说来,但周先生自先天说起,由造化而人事,其义精;此篇从后天说起,由本体而工夫,其事实。至《西铭》之所谓仁,即图说之所谓极;《西铭》之所谓屋漏,即图说所谓主静立极之地与。

  东铭【原名砭愚】

张子曰:「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肢,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已疑,不能也。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谬迷其四体,谓已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已从,诬人也。或者谓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心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智孰甚焉!」

此张子精言心学也。戏言戏动,人以为非心,而不知其出于心思与谋;心之本乎人者也。过言过动,人以为是心,而不知其非心。诚者,心之本乎天者也;心之本乎人者,当如何以省察之,而其本乎天者,当如何以克治之?则学问之能事毕矣。今也,指其本乎心者曰:“吾戏耳”,而不知戒;又指其不本乎心者曰:“是亦吾心也”,而不知咎。则戏而不已,必长其傲;过而不已,必遂其非,适以自欺其本心之眀,不智孰甚焉?夫学,因眀至诚而已矣。然则《西铭》之道,天道也;《东铭》其尽人者与?

  眀道程子

  识仁

程伯子曰:「学者湏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茍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乆自眀,安待穷索?此道与物

译横渠张子

西铭

张子说:“乾被称为父,坤被称为母。我如此渺小,却浑然处于天地之间。所以,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是我的形体;统帅于天地之间的,是我的本性。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天子,是我父母家的嫡长子;他的大臣,是嫡长子家中的家相。尊敬年高德劭的人,是为了尊长;慈爱孤弱的人,是为了爱幼。圣人,是德行与天地相合的人;贤人,是其中优秀的人。凡是天下那些疲病、残疾、孤苦无依、鳏寡孤独的人,都是我的兄弟中困顿而无告的人。在那时保护他们,是子女的辅佐;快乐而不忧虑,是纯粹的孝行。违背天理叫做悖德,伤害仁道叫做贼害。助长恶行的人是没有才能的,那些践行形体、肖似天地的人才是有德的。通晓变化就能善于叙述天道的事迹,穷尽神妙就能善于继承天道的意志。在暗室独处时也不愧怍,就是不辱没祖先;存养心性,就是不松懈。厌恶美酒,是崇伯子顾念祖先的榜样;养育英才,是颍封人推恩及类的榜样。不劳苦而能安乐,是舜的功绩;无处可逃而等待烹煮,是申生的恭敬。保全所受之形体而完整归还,是曾参吗?勇于顺从而服从命令,是伯奇吗。富贵福泽,是厚待我的生命;贫贱忧戚,是磨砺你以成就你。活着我顺从行事,死后我安宁。”

这篇文章旧名《订顽》。程子认为它会引起争端,所以改名为《西铭》。《订顽》的意思是,医书把手足痿痹称为不仁,看待人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他人,这种毛病也是如此,那么这篇文章就是求仁的学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真像一头两足,合为百体一样。大概推究其赋予我的事物,我的形体我的本性,就是天地我的同胞我的同伴,本来同出于父母,而君相承担家督的责任,圣贤作为合德的表率,都是我一体中的人。那么,在那时,如果有一个百姓不得其所,难道能自己免除一体之痛吗?在那时保护他们,是敬畏上天以保全国运,快乐而不忧虑;乐天以保全天下的安宁。反之如果违背天理,那就是自己贼害自己的仁德,助长恶行也只是上天所诛戮的百姓罢了。那么君子应该怎么做,以求得那与万物为一体的脉络,并通达于百姓万物呢?一定要反求诸己,即天地所赋予我的,一一去践行。践行于心,就是穷尽神妙;践行于事,就是通晓变化。而工夫在于在暗室独处时也不愧怍,开始时有存养的工夫,接着有省察的要领,进而有推己及人以及天下万世的推扩。上天生养这些百姓,让先知的人觉悟后知的人,让先觉的人觉悟后觉的人,如此罢了。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天地的好儿子,不虚伪了。至于所遭遇的穷通顺逆,君子没有空闲去问,功业足以感通天地,赞辅助化育,已经很高了。如果遭遇困顿,也没有地方可逃,道足以守身而善终,是幸运了。如果濒临屈辱,也只听从命运,都是为了很好地承受上天仁爱之心,而生死两无所憾,这就够了。这叫做立命的学问。到了这里,君子真能通天地万物以为一体了,这是求仁的最高准则。历引崇伯子以下来说,都是以孝子为例来比喻仁人。明道先生说:《订顽》的话极其纯正没有杂念,秦汉以来的学者所未达到。又说:《订顽》一篇意思极其完备,是仁的本体。我按:终篇的意思,本体工夫都没有遗漏义理,读者知道这一点。○谨按:这篇文章的意思大概从周敦颐先生的《太极图说》而来,但周先生从先天说起,由造化到人事,其义理精微;这篇文章从后天说起,由本体到工夫,其事实具体。至于《西铭》所说的仁,就是《图说》所说的极;《西铭》所说的屋漏,就是《图说》所说的主静立极之地。

东铭【原名砭愚】

张子说:“戏言出于思虑,戏动作于谋算。发于声音,见于四肢,说不是自己的本心,是不明白。想让人不怀疑自己,是不能的。过言不是本心,过动不是真诚。失于声音,谬误迷乱四肢,说自己是当然的,是自欺。想让别人顺从,是欺人。有人说出于心的,归咎于自己;戏失于心的,自欺为自己。真诚不知道警戒,那些出于你的,归咎于不出于你的,长养傲慢且遂行非义,没有比这更不智的了!”

这是张子精辟的心学言论。戏言戏动,人以为不是本心,而不知道它出于心思与谋算;心之本乎人者也。过言过动,人以为是本心,而不知道它不是本心。诚者,心之本乎天者也;心之本乎人者,应当如何以省察之,而其本乎天者,应当如何以克治之?那么学问的能事就完了。现在,指其本乎心者说:“我是戏言罢了”,而不知道警戒;又指其不本乎心者说:“这也是我的心啊”,而不知道归咎。那么戏而不已,必长其傲;过而不已,必遂其非,适以自欺其本心之明,没有比这更不智的了?夫学,因明至诚而已矣。那么《西铭》之道,是天道;《东铭》是尽人道的吗?

明道程子

识仁

程伯子说:“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如果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

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纎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养。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

译没有对立面,大的概念不足以命名它。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必须反求诸己而达到真诚,才能获得最大的快乐。如果反求诸己而没有达到真诚,那么还是两种事物相对立,用自己去迎合对方,终究无法合一,又怎么能得到快乐呢?《订顽》篇的意思,就是完备地阐述了这一本体。用这种意念去存养,还有什么事情呢?一定要有事做但不要预设目的,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曾施加丝毫的力量,这就是存养的方法。如果能够存养,就必然会有所得。因为良知良能,原本没有丧失,只是因为过去的习气没有去除,所以需要存养。这颗心长久存养,就可以改变旧的习气。这个道理非常简约,只怕不能坚守。既然能够体悟它而感到快乐,也就不怕不能坚守了。

程子首言识仁,不是教人悬空叅悟,正就学者随事精察力行之中,先与识个大头脑所在,便好,容易下工夫也。识得后,只须用葆任法,曰「诚敬存之而已」,而勿忘勿助之间,其真用力候也。盖天理微妙之中,着不得一毫意见伎俩与之凑泊,纔用纎毫之力,便是以己合彼之劳矣,安得有反身而诚之乐?诚者自眀,而诚之谓敬;敬者一于诚而不二之谓诚。诚只是诚此理,敬只是敬此诚,何力之有?后人不识仁,将天地间一种无外之理对作一膜看,因并不识诚敬,将本心中一点活泼之灵滞作一物用,胥失之矣。良知良能是本心,昏昧放逸是习心。向来不识此理,故种种本心为习心用;今来既识此理,故种种习心为本心转,又何患不存之又存,而不能期月守也?此程子见道分眀语也。按先儒以为地位髙者之事,非浅学可几,学者只合说「克己复礼为仁」,周海门先生深不然之,以为不识仁而能复礼者无有是处,极为有见。而顾泾阳先生则云,学者极喜举程子「识仁」,但昔人是全提,后人只是半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此全提也;后人只说得「浑然与物同体」,而遗却下句,此半提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不须防检,不须穷索,此全提也;后人只说得「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而遗却上句,此半提也,尤见卫道之苦心矣。○愚按「识仁」篇分眀是《太极图说》脱出真手眼,而一字不落脚注,可谓善发濓溪之藴。周子说太极,程子便于此中悟出一个仁,曰「与物无对」;周子说二五化生,程子便于此悟出个「皆备之体」;周子说中正仁义,程子便于此悟出个「义礼智信皆仁也」;周子说主静,程子便于此悟出个「诚敬」,而曰「未尝致纎毫之力」;周子说天地合徳,程子便于此悟出个「天地之用皆我之用」,种种青出于蓝矣。先儒尝言两程子平生不曽及图说一字,而至所以与学者相授受,大抵不出此意。由今考之,伯子信然。然先生他日有言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乃知太极图子原是人人自家有的。程子何尝乞灵于周子?周子何尝乞灵于大易?

  定性书

横渠张子问:“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程伯子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絶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尝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尝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茍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眀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子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眀,眀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此伯子发明主静立极之说,最为详尽而无遗也。稍分六段看,而意皆融贯,不事更端,亦不烦诠解。今姑为之次第:首言动静合一之理,而归之尝定,乃所以为静也。是内非外,非性也,离动言静,非静也。天地之尝以下,即天地之道,以眀圣人之道,不离物以求静也。人之情以下,言常人之情自私

译程子首先谈论认识仁,并不是教人悬空参悟,而是正就着学者在随事精察力行的过程中,先让他们认识到大头脑所在,这样才好容易下工夫。认识之后,只须用保持的方法,说“只要以诚敬存养它罢了”,而在勿忘勿助之间,才是真正用力的时候。因为天理微妙之中,容不得一毫意见伎俩去凑合,才用丝毫之力,就是以己合彼的劳累了,哪里还能有反身而诚的快乐?诚者自身明白,而诚之谓敬;敬者专一于诚而不二,这就叫诚。诚只是诚此理,敬只是敬此诚,有什么力气可言?后人不识仁,将天地间一种无外之理看作隔着一层膜,因此并不识诚敬,将本心中一点活泼之灵滞看作一物来用,全都失掉了。良知良能是本心,昏昧放逸是习心。向来不识此理,所以种种本心被习心所用;如今既然识得此理,所以种种习心为本心所转,又何必担心不能存之又存,而不能一个月守住呢?这是程子见道分明的话语。按先儒认为这是地位高的人的事,浅学的人难以企及,学者只该说“克己复礼为仁”,周海门先生深以为然,认为不识仁而能复礼的没有这样的道理,极为有见识。而顾泾阳先生则说,学者极喜欢举程子“识仁”的话,但昔人是全提,后人只是半提。“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这是全提;后人只说得“浑然与物同体”,而遗落下句,这是半提。识得此理,以诚敬存养它,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这是全提;后人只说得“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而遗落上句,这是半提,尤其可见卫道的苦心了。○愚按“识仁”篇分明是《太极图说》脱出的真手眼,而一字不落脚注,可谓善发濂溪之蕴。周子说太极,程子便于此中悟出一个仁,曰“与物无对”;周子说二五化生,程子便于此悟出个“皆备之体”;周子说中正仁义,程子便于此悟出个“义礼智信皆仁也”;周子说主静,程子便于此悟出个“诚敬”,而曰“未尝致纤毫之力”;周子说天地合德,程子便于此悟出个“天地之用皆我之用”,种种青出于蓝矣。先儒尝言两程子平生不曾及图说一字,而至所以与学者相授受,大抵不出此意。由今考之,伯子信然。然先生他日有言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乃知太极图子原是人人自家有的。程子何尝乞灵于周子?周子何尝乞灵于大易?

定性书

横渠张子问:“定性未能不动,犹累于外物,何如?”程伯子曰:“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己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尝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尝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易》曰:‘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苟规规于外诱之除,将见灭于东而生于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顾其端无穷,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孟子亦曰:‘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是则圣人岂不应于物哉?乌得以从外者为非,而更求在内者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视圣人喜怒之正,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发而难制者,惟怒为甚。第能于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亦可见外诱之不足恶,而于道亦思过半矣。

此伯子发明主静立极之说,最为详尽而无遗也。稍分六段看,而意皆融贯,不事更端,亦不烦诠解。今姑为之次第:首言动静合一之理,而归之尝定,乃所以为静也。是内非外,非性也,离动言静,非静也。天地之尝以下,即天地之道,以明圣人之道,不离物以求静也。人之情以下,言常人之情自私

自智,所以异于圣人,而终失其照物之体也。《易》曰以下,又引大易、孟子之言,以眀自私自智之必不然也。圣人之喜以下,又即圣人应物之情,以眀外物之不足恶;而夫人之情以下,又借怒之一端,于极难下手处得定性之法,如此又以见外物之不足恶也。合而观之,主静之学,性学也。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圣人尝寂而尝感,故有欲而实归于无欲,所以能尽其性也。常人离寂而事感,离感而求寂,故去欲而还以从欲,所以自汨其天也。主静之说,本千古秘密藏,即横渠得之,不能无疑,向微程子,谁克发明至此乎?

译自以为智,这是区别于圣人的地方,而最终却失去了那观照万物的本体。下面引用《易经》的话,是援引《大易》和孟子的言论,来阐明自私自智必定行不通的道理。从“圣人之喜”开始,是就圣人应对外物的情态,来阐明外物不值得厌恶;而从“夫人之情”开始,是借愤怒这一端,在极难入手的地方找到使心性安定的方法,这样又可以看出外物不值得厌恶。综合来看,主静的学问,就是关于本性的学问。人出生时处于宁静状态,这是天赋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心动,这是本性产生的欲望。圣人曾经处于寂静也曾经有所感应,所以虽有欲望但实际上归于无欲,因此能够充分实现他的本性。普通人背离寂静去追逐感应,又背离感应去追求寂静,所以本想去除欲望却反而顺从欲望,因此自己扰乱了天赋的本性。主静的学说,本是千古以来的秘密宝藏,即使是张载(横渠)得到了它,也不能没有疑惑,如果不是因为程子,谁能阐发到这个地步呢?

紫阳朱子

  中和说一

朱子与张敬夫曰:「人自有生,即有知识,事至物来,应接不暇,念念迁革,以至于死,其间初无顷刻停息,举世皆然也。然圣人之言,则有所谓之中寂然不动者,夫岂以日用流行者为已发,而指夫暂而休息不与事接之际为未发时耶?尝试以此求之,则泯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非虗眀应物之体;而几微之际,一有觉焉,则又便为已发,而非寂然之谓。盖愈求而愈不可见,于是退而验之日用之间,则凡感之而通,触之而觉,盖有浑然全体应物而不穷者,是乃天命流行,生生不息之机。虽一日之间,万起万灭,而其寂然之本体,则未尝不寂然也。所谓未发,如是而已矣。夫岂别有一物,限于一时,拘于一处,而可以谓之中哉?」

说得大意,已是猥,不是限于一时,拘于一处。但有觉处,不可便谓之已发。此觉性原自浑然,原自寂然。

  中和说二

朱子答张敬夫曰:「日前所见累书所陈者,只是儱侗见得大本达道底影像,便执认以为是了。盖只见得个直截根源,倾湫倒海底气象,日间但觉为大化所驱,如在洪涛巨浪之中,不容少顷停泊,以故应事接物处,但觉麤粝勇果,而无寛裕雍容之气,虽切病之,而不知其所自来也。今而后乃知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处,所以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所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者,乃在于此。道迩求远,亦可笑矣。」

言知觉,又有个主宰处,正是天命之性,统体大本达道者,端的,端的。

  中和说三

朱子答张敬夫曰:「近复体察,见得此理须以心为主而论之,则性情之德,中和之妙,皆有条而不紊。盖人之一身,知觉运动,莫非心之所为。心者,所以主于身,无动静语嘿之间者也。方其静也,事物未至,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全具。其所谓中,乃心之所以为体,而寂然不动者也。及其动也,事物交至,思虑萌焉,则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谓和,乃心之所以为用,感而遂通者也。然性之静也而不能不动,情之动也而必有节焉,是则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始相离者也。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则无以着此心之妙;人虽欲仁,而或不敬,则无以致求仁之功。盖心主乎一身,而无动静语嘿之间,是以君子之于敬,亦无动静语嘿不致其力焉。未发之前,是敬也,固已主乎存养之实;已发之际,是敬也,又尝行乎省察之间。方其存也,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是则静中之动,复见天地之心也。及其发也,事物纷纠,而品节不差,是则动中之静,艮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有以主乎静中之动,是则寂而未尝不感;有以察乎动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尝不寂。寂而尝感,感而尝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无一息之不仁也。」

以心为主,及主敬之说,最为谛当。

  中和说四

朱子答湖南诸公曰:「向来讲论思索,直以心为已发,而日用工夫,亦止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以故阙却平日涵养一段工夫,使人胷中扰扰,无深潜纯一之味,而其发之言语事为之间,亦尝急迫浮露,无复雍容深厚之风。盖所见一差,其害乃至于此,不可不审也。」

毕竟求之未发之中,归之主静一路,然较濓溪为少落边际。盖朱子最不喜儱侗说道理,故已见得后,仍做钝根工夫。○此朱子特叅中庸奥旨,以眀道也。第一书先见得天地间一段发育流行之机,无一息之停待,乃天命之本然而实有所为未发者存乎其间,即已发处窥未发,絶无彼此先后之可言者也。第二书则以前日所见为儱侗,浩浩大化之中,一家自有一个安宅,为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是则所谓性也。第三书又以前日所见为未尽,而反求之于心,以性情为一心之藴,心有动静而中和之理见焉,故中和只是一理,一处便是仁,即向所谓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然求仁工夫只是一敬,心无动静,敬无动静也。最后一书又以工夫多用在已发为未是,而専求之涵养一路,归之未发

译紫阳朱子

中和说一

朱子对张敬夫说:“人自从出生,就有知觉,事情到来,事物接触,应付接待都来不及,念头不断变迁更替,直到死亡,这期间没有片刻停息,世间都是如此。然而圣人的言论中,有所谓‘中’和‘寂然不动’的说法,难道是把日常流行不息的状态当作‘已发’,而把暂时休息、不与事物接触的间隙当作‘未发’的时候吗?试着以此去探求,那么在浑然无觉之中,邪暗郁塞,似乎不是虚明应物的本体;而在细微之际,一有知觉,那就已经是‘已发’,而不是‘寂然’的意思了。越是探求越不可见,于是退回来在日常用事之间验证,那么凡是感应而通达,接触而觉察,似乎有浑然全体应接万物而不穷尽的东西,这就是天命流行、生生不息的机枢。虽然一天之中,万起万灭,但其寂然的本体,却未曾不寂然。所谓‘未发’,就是这样罢了。难道另外有一个东西,局限在某一时刻,拘束在某一处所,而可以称之为‘中’吗?”

说得大意,已经粗疏了,不是局限在某一时刻,拘束在某一处所。只要有知觉的地方,不能就称之为‘已发’。这知觉的本性原本浑然,原本寂然。

中和说二

朱子回答张敬夫说:“日前所见,以及累次书信中所陈述的,只是笼统地看到了大本达道的影像,便执意认定以为就是这样了。大概只看到了一个直截根源、倾江倒海般的气象,日间只觉得被大化所驱使,如同在洪涛巨浪之中,不容许片刻停泊,因此在应事接物的地方,只觉得粗厉勇果,而没有宽裕雍容的气象,虽然深切地以此为病,却不知道它从何处而来。现在才知道,在浩浩大化之中,自家自有一个安宅,正是自家安身立命、主宰知觉的地方,这是确立大本、实行达道的关键。所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就在于此。道就在近处却去求远,也可笑啊。”

说到知觉,又有一个主宰的地方,这正是天命之性,统摄大本达道的,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中和说三

朱子回答张敬夫说:“近来再次体察,发现这个道理必须以心为主来论述,那么性情的德行,中和的奥妙,都有条理而不混乱。大概人这一身,知觉运动,没有不是心所作为的。心,是用来主宰身体的,没有动静语默之间的分别。当它静止时,事物未到,思虑未萌,而一性浑然,道义完全具备。所谓‘中’,是心作为本体的表现,是寂然不动的。等到它发动时,事物交互到来,思虑萌生,那么七情交替使用,各有其主宰。所谓‘和’,是心作为功用的表现,是感应而遂通的。然而性静止却不能不发动,情发动却必须有节制,这就是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贯彻,而体用未曾相离的原因。然而人有此心,却可能不仁,那么就无法彰显此心的奥妙;人虽然想要仁,却可能不敬,那么就无法达到求仁的功效。大概心主宰一身,而没有动静语默之间的分别,因此君子对于‘敬’,也没有动静语默不致力去做的。未发之前,是敬,本来已经主导了存养的实质;已发之际,是敬,又常常施行于省察之间。当它存养时,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昏暗,这就是静中之动,再次见到天地之心了。等到它发动时,事物纷乱纠葛,而品节不差,这就是动中之静,艮卦之所以不获其身,不见其人的原因。有以主宰静中之动,这就是寂然而未曾不感应;有以察知动中之静,这就是感应而未曾不寂然。寂然而常感应,感应而常寂然,这就是心之所以周流贯彻,而没有一息不仁的原因。”

以心为主,以及主敬的说法,最为恰当。

中和说四

朱子回答湖南诸位先生说:“过去讲论思索,直接把心当作已发,而日常工夫,也只以察识端倪为最初下手处,因此缺少了平日涵养的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扰扰,没有深潜纯一的意味,而其发之于言语事为之间,也常常急迫浮露,不再有雍容深厚的风范。大概所见稍有偏差,其害竟然达到如此地步,不可不审慎啊。”

终究求索未发之中,归于主静一路,然而较之濂溪(周敦颐)稍微落入边际。大概朱子最不喜欢笼统地讲道理,所以已经见得后,仍然做钝根工夫。○这是朱子特别参究中庸的奥旨,以阐明道。第一封信先见得天地间一段发育流行的机枢,没有一息的停待,乃天命之本然而实有所为未发者存乎其间,即在已发处窥见未发,绝无彼此先后之可言的。第二封信则把前日所见为笼统,浩浩大化之中,自家自有一个安宅,为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这就是所谓性。第三封信又把前日所见为未尽,而反求之于心,以性情为一心之蕴,心有动静而中和之理见焉,故中和只是一理,一处便是仁,即向所谓立大本行达道之枢要。然而求仁工夫只是一敬,心无动静,敬无动静也。最后一封信又以工夫多用在已发为未是,而专求之涵养一路,归于未发。

之中。云合而观之,第一书言道体也,第二书言性体也,第三书合性于心,言工夫也,第四书言工夫之究竟处也。见解一层进一层,工夫一节换一节。孔孟而后,几见小心穷理如朱子者。愚按朱子之学,本之李延平,由罗豫章而杨龟山而程子而周子。自周子有主静立极之说,传之二程,其后罗李二先生专教人嘿坐澄心,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朱子初从延平游,固尝服膺其说,已而又叅以程子主敬之说,静字为稍偏,不复理会。迨其晚年,深悔平日用功未免踈于本领,致有辜负此翁之语,固已深信延平立教之无弊,而学人向上一机,必于此而取则矣。湖南答问诚不知出于何时,考之原集,皆载在敬夫次第往复之后,经辗转折证而后有此定论,则朱子平生学力之浅深,固于此窥其一斑,而其卒传延平心印,以得与于斯文,又当不出此书之外无疑矣。夫主静一语,单提直入,惟许濓溪自开门戸,而后人往往从依傍而入,其流弊便不可。言幸,而亦得如短贩然,本薄利奢,叩其中藏可尽也。朱子不轻信师传,而必逺寻伊洛,以折衷之,而后有以要其至,乃所为善学濓溪者。

译在这之中。综合观察来看,第一本书论述道的本体,第二本书论述性的本体,第三本书将性与心结合,论述修养工夫,第四本书论述工夫的最终归宿。见解一层比一层深入,工夫一节比一节转换。自孔孟之后,哪里见过像朱子那样小心穷究事理的人呢?我按:朱子的学问,本源于李延平,经由罗豫章、杨龟山、程子而追溯到周子。自从周子提出“主静立极”的说法,传给二程,后来罗、李两位先生专门教导人静坐澄心,观察喜怒哀乐未发时呈现何种气象。朱子起初跟随延平学习,固然曾信服并铭记其学说,后来又参酌程子“主敬”的说法,认为“静”字稍显偏颇,不再理会。等到他晚年,深深后悔平日用功未免疏漏于根本,以致有辜负延平先生的话,这固然表明他已深信延平立教并无弊端,而学者向上进阶的关键,必定要在此处取法。《湖南答问》确实不知作于何时,考证朱子原集,都记载在胡敬夫先后往复书信之后,经过辗转辩难印证而后才有此定论,那么朱子平生学问的深浅,固然可以由此窥见一斑,而他最终传承延平的心法,得以参与斯文的传承,又应当不出这本书的范围,这是无疑的。至于“主静”这一说法,单提直入,只有周濂溪自己开创门户,而后人往往从依附旁门而入,其流弊便不可言说。说幸运,却也像小商贩一样,本钱微薄而利润奢厚,探问其内在底蕴便可穷尽。朱子不轻信师传,而必定远溯伊洛(程朱理学源头),以折衷判断,而后才能把握其极致,这才是善于学习濂溪的人。

阳明王子

  良知问答【答陆元静澄】

澄问下手工夫,觉此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无刻暂停也。王子曰: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

妄心亦照,非实信得良知,安得如此说?

澄问:“良知亦有起处”云云。王子曰:“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虽有时而或蔽,其体未尝不眀也,察之而已。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存养省察,何尝不是宋儒之说?但提领在良知耳。

澄问:“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尝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耶?中也,寂也,公也,既已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王子曰:“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即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只为人人承认不起,所以当面错过。

澄问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覩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尝知、尝存、尝主于理之谓也。夫尝知、尝存、尝主于理,眀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耶?」王子曰:「理无动也。尝知、尝存、尝主于理,即不覩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覩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覩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覩闻思为,即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循理为静非动静对待之静

澄问:“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抑有动有静乎?王子曰:“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茍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

译阳明先生

良知问答【回答陆元静澄】

陆澄问关于初学用功的方法,觉得这颗心没有片刻宁静,妄心固然在动,照察之心也在动。心既然恒常运动,就没有片刻暂停的时候。先生说:这是有意去追求宁静,所以越发不宁静罢了。妄心确实是动的,但照察之心并非在动。恒常照察就是恒常运动,恒常静止,这是天地之所以恒久存在且不停息的原因。照察之心固然在照察,妄心也在照察。它作为事物的本体专一不二,那么它化生万物就不停息。如果有片刻暂停,那就停息了,这就不是至诚无息的学问了。

妄心也在照察,如果不是真正确信良知,怎么能这样说呢?

陆澄问:“良知也有起始的地方”等等。先生说:“良知是心的本体,就是前面所说的恒常照察。心的本体,没有起始也没有不起始,虽然妄念发动,但良知未曾不在,只是人不知道存养,所以有时就会放失罢了。虽然昏昧阻塞到了极点,但良知未曾不明,只是人不知道省察,所以有时就会遮蔽罢了。虽然有时放失,但其本体未曾不在,只要存养它罢了。虽然有时遮蔽,但其本体未曾不明,只要省察它罢了。如果说良知也有起始的地方,那就是有时不在,这就不是其本体所说的了。”

存养省察,何尝不是宋儒的说法?但关键在于提领在良知上。

陆澄问:“良知是心的本体,也就是所说的性善吗?是未发之中的状态吗?是寂然不动的本体吗?是廓然大公的境界吗?为什么人们不能自然具备,而必须通过学习呢?中、寂、公既然都属于心的本体,那么良知就是了。现在在心上去验证,知道没有不好的,但中、寂、大公实际上却没有具备。难道良知又超然于体用之外吗?”先生说:“性没有不善的,所以知没有不良的。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是人人所共同具备的。但不能不被外物昏蔽,所以需要学习来去除昏蔽。然而对于良知的本体,最初不能增加或减少丝毫。‘知没有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完全具备,是因为昏蔽没有完全去除,而存养不够纯粹罢了。体就是良知的体,用就是良知的用,哪里还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呢?”

只是因为人们承认不了,所以当面错过。

陆澄问周敦颐说:“主静。”程颐说:“动也定,静也定。”先生说:“定是心的本体,是静定,绝对不是不见不闻、无思无为的意思,一定是常知、常存、常主于理的意思。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显是动,是已发,为什么叫它静?为什么叫它本体?难道静定之外,还有贯穿心之动静的东西吗?”先生说:“理没有动的。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就是不见不闻、无思无为的意思。不见不闻、无思无为,不是枯木死灰的意思。见闻思为专一于理,而没有曾经有所见闻思为,就是动而没有曾经动。所谓‘动也定,静也定’,是体用同源的意思。”

遵循天理为静,不是与动相对立的静

陆澄问:“这颗心未发的本体,是在已发之前吗?是在已发之中而作为主宰吗?是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吗?”现在说心的动静,是以有事无事来说的吗?是以寂然感通来说的吗?是以遵循天理顺从私欲来说的吗?如果以遵循天理为静,顺从私欲为动,那么对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那么对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的说法就无法贯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前,静而生动,那就是至诚有停息,圣人有反复,这又不对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应当以静为主吗?还是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吗?还是未发已发都无动无静吗?还是有动有静吗?先生说:“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是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的。有事无事可以说动静,但良知不分有事无事。寂然感通可以说动静,但良知不分寂然感通。动静,是所遇到的时势,心的本体本来不分动静。理没有动的,动就是私欲。遵循天理,那么虽然应酬万变而没有曾经动。顺从私欲,那么虽然枯坐一念而没有曾经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事而感通固然可以说动,然而寂然的部分未曾有增加。无事而寂然固然可以说静,然而感通的部分未曾有减少。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那么至诚有停息的疑问就不待解释了。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曾另有未发;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曾另有已发存在,这是未曾没有动静但不可用动静来区分的。”凡是看古人的言语,在于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文字意义,那么“靡有孑遗”这句话,就是周朝果然没有遗民了。周敦颐“静极而动”的说法,如果不善于观察,也不免有毛病。大概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

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黙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

译静而生阴的说法,太极生生不息的道理,其奥妙的运用没有停息,而恒常的本体却是不变的。太极的生生不息就是阴阳的生生不息,就这生生不息的过程而言,指出其妙用无息的部分而称之为动,称之为阳的产生,并不是说先有动而后才产生阳。就这生生不息的过程而言,指出其恒常本体不变的部分而称之为静,称之为阴的产生,并不是说先有静而后才产生阴。如果真的静而后产生阴,动而后产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截然各自成为独立的事物了。阴阳是同一股气,同一股气屈曲伸展而成为阴阳动静,这是同一个道理,同一个道理隐没显现而成为动静。春夏可以认为是阳、是动,但并非没有阴与静;秋冬可以认为是阴、是静,但并非没有阳与动。春夏这种不息的状态,秋冬这种不息的状态,都可以称之为阳,称之为动。春夏这种恒常的本体,秋冬这种恒常的本体,都可以称之为阴,称之为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直到刻、杪、忽、微,没有不是这样的。所谓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在于懂得道理的人默默体认,不是可以用言语穷尽的。如果只拘泥于文字语句,进行比拟模仿,那么就是所谓的心随《法华经》转,而不是转动《法华经》了。

从欲而槁,心一念说不得。是静中有动,静中有动,即是静而无静。

澄问:“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沮,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尝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王子曰:“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尝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澄问:“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与?”王子曰:“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澄问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与?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眀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与?且既曰‘妄心亦照’,则在妄心固可谓之照,而在照心亦可谓之妄矣。妄与照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眀。”王子曰:“‘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眀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因妄不生,故照不立。但可谓之无妄、无照,不可谓之无善、无恶。

澄问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寡欲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所生而克之,则病根尝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也。若欲刋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王子曰: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功,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澄问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儒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倐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游乎?王子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大畧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尝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本体本自寜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

译顺从欲望就会枯槁,心中一念喜悦不得。这是静中有动,静中有动,即是静而无静。

陈九川问:“试着在心中体会,当喜怒忧惧等情感发动时,虽然气机激动到了极点,但只要我的良知一觉察,这些情感就茫然消散。或者在情感初起时遏制它,或者在情感进行中制约它,或者在情感发生后后悔。既然这样,那么良知似乎常常处于悠闲无事的地方,作为喜怒忧惧的主宰,好像并不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王阳明说:“懂得这个,也就懂得了‘未发之中’、‘寂然不动’的本体,以及‘发而中节’的和顺、‘感而遂通’的妙用了。然而说良知常常好像居于悠闲无事的地方,这话还有毛病。因为良知虽然不滞留在喜怒忧惧上,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陈九川问:“先生昨天把良知当作照心,我私下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用功的地方,也就是戒慎恐惧的心。就像思一样,却把戒慎恐惧当作良知,为什么呢?”王阳明说:“能够戒慎恐惧的,就是良知。”

陈九川问先生又说‘照心不是动’,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所以称之为静吗?妄心也有照的作用,难道是因为良知不曾不在其中,不曾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不过分合乎准则的都是天理吗?况且既然说‘妄心也有照’,那么在妄心固然可以称之为照,而在照心也可以称之为妄了。妄与照有什么区别?现在假借妄心的照来延续至诚无息的状态,我私下对此不明白。”王阳明说:“‘照心不是动’,是因为它发自本体明觉的自然,不曾有所动。有所动就是妄了。‘妄心也有照’,是因为本体明觉的自然不曾不在其中,只是有所动罢了。无所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并不是把妄当作照,把照当作妄。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还是有妄有照。有妄有照,就是还有二心。有二心就会停息。无妄无照,就是不二,不二就不会停息。”

因为妄念不产生,所以照心不成立。只能说无妄、无照,不能说无善、无恶。

陈九川问养生以清心寡欲为关键,清心寡欲,成圣的功夫就完备了。然而寡欲则心自然清,清心并不是舍弃人事而独自居住追求静寂的意思,而是想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现在想要做这个功夫,随着人欲的产生去克制它,那么病根常常在于消灭了东边的欲望,西边的欲望又产生了。如果想要在众欲未萌发之前就刊剥洗荡,却又无处用力,徒然使这颗心不清净,而且欲望未萌发就搜剔以求去除它,这就像把狗引到堂上再驱逐它一样,更加不行了。王阳明说:一定要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这是成圣的功夫。一定要让这颗心纯粹符合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不防备在欲望未萌发之前,克制在欲望刚萌发之际是做不到的。防备在欲望未萌发之前,克制在欲望刚萌发之际,这正是《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所谓消灭了东边的欲望而生出西边的欲望,把狗引到堂上再驱逐它,这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造成的拖累,而不是克制洗涤带来的祸患。现在说养生以清心寡欲为关键,只“养生”二字,就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功夫,有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适宜会有消灭了东边的欲望而生出西边的欲望,把狗引到堂上再驱逐它的祸患。陈九川问佛家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随物而格的功夫不同。我们儒家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了。想要善恶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只有在睡觉刚醒的时候罢了,这正是孟子夜气的说法。但在这种光景下不能长久,倏忽之间思虑已经产生,不知道用功久了的人,是否常常处于睡觉刚醒而思虑未起的时候呢?现在陈九川想要追求宁静,越是不宁静,想要念头不生则念头越生,怎样才能使这颗心前念容易消灭,后念不产生,良知独自显现而与造物者遨游呢?王阳明说: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未认识本来面目的人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现在既然已经认识得良知明白,就不需要这样说了。随物而格,是致知的功夫,也就是佛家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来面目罢了。体段功夫大致相似,但佛家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在。因此有所不同。现在想要善恶不思,而心的良知清静自在,这就有了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的祸患。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个良心萌动的地方,让他从此培养下去。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良知明白,常常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不需要说「夜气」了。这却是得到兔子后,不知道守住兔子,却仍然去守株,兔子将要再次失去了。想要追求宁静,想要念头不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的病。因此念头越生而越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然辨别,还有什么善什么恶可以思虑?良知的本体本自宁静,现在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

,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译如今却又增添一个想要没有生起的念头。这不仅不是儒家圣门致知功夫应有的样子,即使是佛教的学说也没有这样做的。所谓“将迎意必”,不过只是一个念头。良知从头到尾贯通,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也就是前一个念头不灭,后一个念头不生。如今却想要前一个念头容易消灭,而后一个念头不产生,这就是佛教所说的断灭种性,落入像枯木死灰那样的境地了。

观先生前后二则,直是按着人病根骨髓处,不由人不推门入臼;而儒佛之辨,亦较然。

澄问《大学》以心有所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者,《传习録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王子曰: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略无纎翳,妍媸之来,随物现形,而明镜曽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曽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姸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诚以见其精切,则此节之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耶?

疟病全在未发时,真能致知者,工夫只于此时用。○自有宋诸儒而后,学者専宗紫阳氏家法,为入道之方。即江门崛起,直溯濓溪,犹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徳方。独阳眀子读《大学》至格物一解,谓朱子即物穷理之说为支离,而求端于心,天下无心外之物,即本心以求物理,是为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之间,而意可得而诚也。遂掲「致良知」三字専教学者,而答陆元静数书,发明中庸之理甚奥,则其真接濓溪之传者。其曰「未发之中即良知,即主静立极之说也」。其曰「良知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即性无内外之说也」。其曰「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即敬无动静之说也」。其曰「自私自利为病根,即识仁之微旨也」。最后病疟一喻,尤属居要语。所云「服药调理在未发时者」,又即朱子涵养一段工夫之意。朱子他日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至阳眀子则合言之耳。孰谓其果立异同于朱子乎?夫诸儒说极、说仁、说静、说敬,本是一条血脉,而学者溺于所闻,犹未免滞于一指,而不能相通,或转趋其弊者有之。「致良知」三字,直将上下千古一齐穿贯。言本体,则是极极,不堕于玄虚,只此是仁,仁不驰于博爱;言工夫,则只此是静,静不渉于偏枯,只此是敬,敬不失之把捉。洵乎其为易简直截之宗也。或疑子之学近于禅者,乃儒释之辨,直以自私自利为彼家断案,可为推见至隐。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于此一差,无往而不异,不必禅也。于此不差,虽谓茂叔为穷禅客,亦可也。于子又何疑哉?

  抜本塞源论

王子答顾麟畧曰:「犬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释《论语》者曰:『生而知之者,义理耳。』若夫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亦必待学而后有以验其行事之实。夫礼乐名物之类,果有关于作圣之功也,而圣人亦必待学而后能知焉,则是圣人亦不可以谓之生知矣。谓圣人为生知者,専指义理而言,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礼乐名物之类无关于作圣之功矣。圣人之所以谓之生知者,専指义理,而不以礼乐名物之类,则是学而知之者,亦惟当学知此义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当困知此义理而已。今学者之学圣人,于圣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学而知之,而顾汲汲焉求知圣人之所不能知者,以为学,无乃失其所以希圣之方与?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为之分释,未及乎抜本塞源之论也。」夫抜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入于禽兽异类,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吾之说虽或暂明于一时,终将冻解于西而氷坚于东,雾释于前而云滃于后,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无救于天下之分毫也。夫圣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其视天下之人,无内外逺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欲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

译看先生前后的两篇文章,简直是针对人的病根骨髓处,使人不得不推门而入;而儒家与佛家的区别,也由此变得清晰明了。

澄问:《大学》认为心有喜好、愤怒、忧虑、恐惧等情绪,就是心不能保持中正;而程子也说圣人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执着之情。所谓“有”的情况,在《传习录》中用患疟疾来比喻,非常精辟切中要害。如果按照程子的说法,那么圣人之情就不是发自内心,而是由外物产生的,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事物触动而情感回应,那么是非对错就可以通过格物来求得;当事物尚未触动时,如果说情感是“有”,那么它尚未显现;如果说情感是“无”,那么病根就存在于“有”与“无”之间,这如何能推致我们的良知呢?如果做学问追求无情,虽然累赘减轻了,但却从儒家滑向了佛家,这可以吗?

王阳明说:圣人推致良知的功夫,至诚无息,其良知的本体,明亮如明镜,没有丝毫遮蔽,美丑的事物到来,随物显现形状,而明镜曾经没有留下任何染污,这就是所谓的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执着之情。无所执着而生起心念,佛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不能说它是错误的。明镜映照事物,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照之下都呈现真实,这就是生起心念的地方;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过而不留,这就是无所执着的地方。患疟疾的比喻,确实能体现其精辟切中要害,那么这一节的疑问就可以释然了。患疟疾的人,疟疾虽然没有发作,但病根自在,那么又怎么能因为疟疾没有发作就忘记服药调理的功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疟疾发作后才服药调理,那就太晚了。推致良知的功夫,不分有事无事,又哪里能论及病根的已发未发呢?

疟疾的病根全在未发作时,真正能推致良知的人,功夫只在此时用。自从宋代诸儒之后,学者专门尊崇朱熹的家法,作为入道的途径。即使王畿(江门)崛起,直接追溯周敦颐(濂溪),还说我的道有宗主,千秋以来朱熹(紫阳)说“敬”不离口,指示我们入德的途径。唯独王阳明读《大学》到“格物”这一解释时,认为朱熹即物穷理的说法支离破碎,而求端于心,天下无心外之物,即从本心去探求物理,这就是在事事物物之间推致良知,而意念就可以得到真诚。于是提出“致良知”三个字专门教导学者,而回答陆元静的几封信,阐发《中庸》的道理非常深奥,那么他确实是直接继承了周敦颐的学说的人。他说“未发之中就是良知”,这就是主静立极的说法;他说“良知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这就是性无内外的说法;他说“能戒慎恐惧的是良知”,这就是敬无动静的说法;他说“自私自利是病根”,这就是识仁的微旨。最后患疟疾的比喻,尤其属于关键性的话语。所谓“服药调理在未发时”,又正是朱熹涵养功夫的意思。朱熹后来曾说“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到了王阳明则合而言之。谁说他真的与朱熹立异同呢?诸儒说极、说仁、说静、说敬,本是一条血脉,而学者沉溺于所闻,还难免滞于一指,而不能相通,或者反而趋向弊端的也有。“致良知”三个字,直接将上下千古一齐贯穿。言本体,则这就是极,不堕入玄虚,只此是仁,仁不流于博爱;言功夫,则只此是静,静不陷入偏枯,只此是敬,敬不失于把捉。确实它是简易直接的宗旨。有人怀疑你的学问近于禅宗,这是儒释之辨,直接以自私自利作为佛家的断案,可以推见至隐。做学问没有比义利之辨更优先的,在这里一旦差错,无往而不异,不必是禅宗;在这里不差错,即使说周敦颐是穷究禅理的客人,也可以。对于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拔本塞源论

王阳明回答顾麟略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生来就知道。而解释《论语》的人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义理罢了。’至于礼乐名物、古今事变,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验证其行事的实际。如果礼乐名物之类,确实关系到成为圣人的功夫,而圣人也必须通过学习才能知道,那么圣人也就不能称为生而知之了。说圣人是生而知之,专门指义理而言,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礼乐名物之类就与成为圣人的功夫无关了。圣人之所以称为生而知之,专门指义理,而不包括礼乐名物之类,那么学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学习知道这义理罢了;困而知之的人,也只应当困而知道这义理罢了。现在学者学习圣人,对于圣人所能知道的,未能学而知之,却反而急切地追求知道圣人所不能知道的,以为这是学习,岂不是失去了希求成为圣人的方法吗?凡此都是就你疑惑的地方,稍微为之分释,还未涉及到拔本塞源的论述。”如果拔本塞源的论述不在天下阐明,那么天下学习圣人的人,将日益繁杂困难。这些人陷入禽兽异类,却还自以为是在学习圣人。我的学说虽然或许暂时在一时阐明,终将西边冰解而东边冰坚,前面雾散而后边云聚,喋喋不休地处于危困中死去,而最终对天下没有丝毫救助。圣人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他看待天下的人,没有内外远近,凡是有血气的,都是他的兄弟孩子的亲人,没有不想安全地教养他们,以实现万物一体的

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于圣人也,特其间于有我之私,隔于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治教者,惟以此为教,而学者惟以此为学。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而背此者,虽其启明如朱,亦谓之不肖。下至井闾田野,农工商贾之贱,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徳行为务。何者?无有闻见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是盖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于外者,则人亦孰不能之乎?学校之中,惟以成徳为事,而才能之异,或有长于礼乐,长于政敎,长于水土播植者,则就其成徳而因使益精其能于学校之中。迨夫举德而任,则使之终身居其职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视才之称否而不以崇卑为轻重,劳逸为美恶。効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茍当其能,则终身处于繁剧而不以为劳,安于卑琐而不以为贱。当是之时,天下之人熈熈皥皥,皆相视如一家之亲,则才质之下者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髙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夔稷契者,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务,或营其衣食,或通其有无,或备其器用,集谋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愿,惟恐当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已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视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夔司其乐而不耻于不眀礼,视夷之通礼即已之通礼也。盖其心学纯眀,而有以全其万物一体之仁,故其精神流贯,志气通达,而无有乎人已之分,物我之间。譬之一人之身,目视耳聴,手持足行,以济一身之用,目不耻其无聪,而耳之所渉,目必营焉;足不耻其无执,而手之所操,足必前焉。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至易至简易知易从,学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术昌。孔孟既没,圣学晦,而邪说横。教者不复以此为教,而学者不复以此为学。霸者之徒,窃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于外,以内济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宗之,圣人之道遂以芜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说,倾诈之谋,攻伐之计,一切欺天罔人,茍一时之得以猎取声利之术。若管、商、苏、张之属者,至不可名数。既其久也,鬬争劫夺,不胜其祸,斯人沦于禽兽异类,而霸术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伤,搜猎先圣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补于煨烬之余。盖其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圣学既逺,霸术之传积渍已深,虽在贤智,皆不免于习染。其所以讲眀修饬,以求宣畅光复于世者,仅可以増霸者之籓篱,而圣学之门墙遂不可复覩。于是乎有训诂之学而传之以为名,有记诵之学而言之以为博,有词章之学而侈之以为丽。若是者纷纷籍籍,羣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其几家。万径千蹊,莫知所适。世之学者如入百戏之场,讙谑跳踉,骋奇鬬巧,献笑争妍者,四面而竞出。前瞻后盼,应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逰淹息其间,如病狂丧心之人,莫自知其家业之所归。时君世主,亦皆昏迷颠倒于其说,而终身从事于无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谓。间有觉其空疎缪妄,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欲以见诸行事之实者,极其所厎,亦不过为富强功利,五霸之事业而止。圣人之学日逺日晦,而功利之习愈趋愈下。其间虽尝瞽惑于佛老,而佛老之说卒亦未能有以胜其功利之心。虽又尝折衷于诸儒,而诸儒之论终亦

译想到天下人的本心,起初并没有与圣人有什么不同,只是被自私的私欲所阻隔,被物欲的蒙蔽所遮蔽,大的道理因小的私欲而显得渺小,通达的良知因闭塞而受阻,人人各自存心,甚至有人将父子兄弟视为仇敌。圣人对此感到忧虑,因此推广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来教化天下,使人们都能克服私欲、去除蒙蔽,以恢复心体原本相同的本性。教化的主要纲领,就是尧、舜、禹相互传授的所谓“道心微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正”,而具体的条目,就是舜任命契时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点罢了。唐、虞、三代的治理与教化,只以此作为教化内容,而求学的人也只以此作为学习内容。在那个时候,人们没有不同的见解,家庭没有不同的习俗,安守于此的称为圣人,努力于此的称为贤人,而背离于此的,即使聪明如朱,也称为不肖。下到里巷田野,农工商贾等地位低下的人,无不都有这种学问,而且只以成就德行为要务。为什么呢?因为没有听闻见闻的杂乱,没有记忆背诵的烦琐,没有辞藻文章的浮华泛滥,没有功名利禄的追逐,只是让他们孝敬父母,敬爱兄长,诚信对待朋友,以恢复心体原本相同的本性。这本来就是人性中固有的,而不是从外部借来的,那么谁不能做到呢?在学校中,只以成就德行为事,而才能的差异,有的人擅长礼乐,有的人擅长政治教化,有的人擅长水土种植,就在成就德行的基础上,让他们在学校中进一步精通自己的才能。等到举荐德行来任用,就让他们终身担任该职位而不轻易更换。任用他们的人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看重才能是否称职,而不以地位的高低来衡量轻重,以劳苦安逸来评判美恶。被任用的人也只知道同心同德,共同安抚天下的百姓,如果符合自己的才能,就终身处于繁杂的事务中而不觉得劳累,安于卑微琐碎的工作而不觉得低贱。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熙熙攘攘,都视彼此如一家亲人,那么资质低下的人安于农工商贾的身份,各自勤奋从事自己的职业,以相互供养,而没有追求高远、羡慕外物的念头。那些才能不同的人,如皋、夔、稷、契等人,出来各自发挥才能,就像处理一家的事务,有的经营衣食,有的互通有无,有的准备器具,集思广益,共同努力,以实现侍奉祖先、养育后代的愿望,只怕负责事务的人懈怠而加重自己的负担。所以稷勤奋耕作而不以不懂教化感到羞耻,认为契善于教化就是自己善于教化。夔掌管音乐而不以不通晓礼仪感到羞耻,认为夷善于通晓礼仪就是自己善于通晓礼仪。这是因为他们的心学纯粹明澈,能够保全万物一体的仁爱,所以精神贯通,志气通达,没有人与己的分别,物与我的界限。好比一个人的身体,眼睛看,耳朵听,手拿,脚走,以完成身体的各种功能,眼睛不以没有听觉感到羞耻,耳朵所听到的,眼睛必然关注;脚不以没有抓握能力感到羞耻,手所操作的,脚必然向前。这是因为元气充沛周流,血脉条理通畅,所以痒痛呼吸,感触神应,有不需言语就能理解的妙处。这就是圣人的学问之所以极其容易、极其简易,容易知道、容易遵循,容易学习、容易成功的原因,正因为它的主要方面只在于恢复心体的相同,而不在知识技能上争论。三代衰微,王道熄灭而霸术兴盛。孔子、孟子去世后,圣学晦暗,邪说横行。教化者不再以此作为教化,求学的人也不再以此作为学习。霸者的门徒,窃取先王近似的东西,借用于外,以内在满足私欲。天下纷纷效仿,圣人之道于是荒芜阻塞。相互模仿,日益追求富强的学说,欺诈的谋略,攻伐的计策,一切欺天罔人、只求一时获取声利的手段。像管仲、商鞅、苏秦、张仪之类的人,多到不可胜数。时间久了,争斗劫夺,祸患无穷,这些人沦落为禽兽异类,而霸术也无法再施行了。世间的儒者,感慨悲伤,搜集先圣王的典章法制,在灰烬之余捡拾修补。他们的用心,确实是想挽回先王之道。圣学已经遥远,霸术的流传积淀已深,即使在贤智之人,也不免受到习染。他们用来阐明修养,以求宣扬光复于世的东西,仅仅可以增加霸者的藩篱,而圣学的门墙于是再也看不见了。于是有了训诂之学,传授它以求名声;有了记诵之学,谈论它以求博学;有了词章之学,夸耀它以求华丽。像这样纷纷扰扰,群起角立于天下,又不知有多少家。万径千蹊,不知何去何从。世间的学者如同进入百戏场,喧哗跳跃,逞奇斗巧,献媚争艳的人,四面竞相出现。前看后盼,应接不暇,而耳目眩晕,精神恍惚,日夜遨游沉浸其中,如同病狂丧心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家业归于何处。当时的君主,也都昏迷颠倒于这些说法,终身从事于无用的虚文,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偶尔有人觉察到其空疏谬误,支离牵滞,而卓然自奋,想要付诸实际行动的,最终也不过是富强功利、五霸的事业罢了。圣人的学问日益遥远晦暗,而功利的习气越来越低下。其间虽然曾迷惑于佛老,但佛老的说法终究也不能胜过其功利之心。虽然也曾折衷于诸儒,但诸儒的议论终究也

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见。盖至于今,功利之毒沦浃于人之心髓,而习以成性也,几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轧以势,相争以利,相髙以技能,相取以声誉。其出而仕也,理钱糓者则欲兼夫兵刑,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髙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故不能其事,则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说,则不可以要其誉。记诵之广,适以长其傲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词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学小生皆欲通其说、究其实。其称名借号,未尝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务”,而其诚心实意之所在,以为不如是则无以济其私而满其欲也。呜呼!以若是之积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讲之以若是之学术,宜其闻吾圣人之敎而视之以为赘疣、枘凿,则其以良知为未足,而谓圣人之学为无所用,亦其势有所必至矣。呜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圣人之学乎?尚何以论圣人之学乎?士生斯世,而欲以为学者,不亦劳苦而繁难乎?不亦拘滞而险艰乎?呜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终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万古一日。则其闻吾抜本塞源之论,必有恻然而悲、戚然而痛、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杰之士,无所待而兴者,吾谁与望乎?

译未能有办法破除他们功利主义的见解。大概直到今天,功利主义的毒害已经深入渗透进人们的心髓,并且习惯成自然,形成天性,已经几千年了。人们互相以智巧夸耀,互相以权势倾轧,互相以利益争夺,互相以技能自高,互相以声誉取悦。他们出仕做官,管理钱粮的人就想兼管军事刑法,掌管礼仪音乐的人又想参与选拔官员的大权。在郡县任职,就想着藩臬这样的高位;在台谏任职,就觊觎宰相执掌的要职。所以,不能胜任某项事务,就不能兼任那个官职;不通晓某种学说,就不能获取那种声誉。记忆诵读的广博,恰好助长了他们的傲慢;知识学问的繁多,恰好用来施行他们的恶行;见闻的广博,恰好放纵他们的巧辩;辞藻文章的丰富,恰好粉饰他们的虚伪。因此,皋、夔、稷、契这些上古贤臣尚且不能兼任的事务,如今初学浅识的小生却都想通晓其学说、探究其实际。他们自称名号,未曾不说:“我想要共同完成天下的政务”,但他们诚心实意所在,认为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成就私利、满足欲望。唉!凭借这样深厚的积习染污,凭借这样的心志,又用这样的学术来教导他们,难怪他们听到我们圣人的教诲,却视之为多余的赘疣、方枘圆凿般格格不入,认为良知不足以依靠,说圣人的学问没有用处,这也是势所必然的了。唉!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还凭什么去探求圣人的学问呢?还凭什么去论述圣人的学问呢?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却想要做学问,不也是劳苦而繁难吗?不也是拘泥滞碍而危险艰难吗?唉!真是可悲啊。所幸的是,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终究有不可泯灭的部分;而良知的光明,万古如一日。那么他们听到我拔本塞源的论述,必定会有恻然悲伤、戚然痛切、愤然奋起、沛然如江河决堤而不可阻挡的反应。如果不是那些无所依赖就能兴起的豪杰之士,我还指望谁呢?

先生虽一时应病之论,而功利一砭,实以扶万古之人心。孟夫子好辨之后,仅见此篇。

愚按,孔门之学,其精者见于《中庸》一书,而“慎独”二字最为居要,即《太极图说》之张本也。乃知圣贤千言万语,说本体,说工夫,总不离“慎独”二字。“独”即天命之性所藏精处,而“慎独”即尽性之学。“独”中具有喜怒哀乐四者,即仁义礼智之别名。在天为春夏秋冬,在人为喜怒哀乐,分明一气之通,复无少差别。天无无春夏秋冬之时,故人无无喜怒哀乐之时,而终不得以寂然不动者为未发,以感而遂通者为已发,可知也。盖止一喜怒哀乐,而自其所存者而言,谓之中,如四时之有中气,所谓阳不亢,阴不涸,是也。自其所发者而言,谓之和,如四时之有和气,所谓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是也。由中达和,故谓之大本达道,只是一时事,所谓动静一原,显微无间者也。中为天下之大本,即隐即见,即微即显;和为天下之达道,即见即隐,即显即微。故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而“独”之情状于此为最真。盖“独”虽不离中和,而实不依于中和,即太极不离阴阳,而实不依于阴阳也。中,阳之动也;和,阴之静也。然则宋儒専看未发气象,未免落于邉际,无当于“慎独”之义者。故朱子初年不喜其说,退而求之已发,以察识端倪为下手,久之又无所得,终归之涵养一路。其曰“以心为主”,则性情之体,中和之妙,各有条理,正指“独”而言,而不眀白说破。止因宋儒看得“独”字太浅,“中”字太深,而误以“慎独”之功为“致中和”之功故也。阳眀子曰:“良知即未发之中”,仍落宋儒之见;又云:“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庻几得之。第以质之中庸,往往似合似离,说中说和,无有定指。总之,诸儒之学,行到水穷山尽,同归一路,自有不言而契之妙。但恐《中庸》之教不眀,将使学“慎独”者以把捉意见为工夫,而不觌性天之体;因使求中者以揣摩气象为极则,而反堕虚空之病。既置“独”于“中”之下,又拒“中”于“和”之。前纷纷决裂,几于无所适从,而圣学遂为絶徳。故虽以朱子之精微,而层折且费辛勤;以文成之简易,而辨难不遗余力。况后之学圣人者乎?因稍为之拈出,以俟学者。

  刘子遗书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遗书巻二

  (明)刘宗周撰

  ○学言一

只此一心,自然能方,能员,能平,能直。员者中规,方者中矩,平者中衡,直者中绳。四者立而天下之道冒是矣。际而为天,蟠而为地,运而不已,是为四气;处而不坏,是为四方;生而不穷,是为万类;建而有常,是为五常;革而不悖,是为三统;治而有宪,是为五礼。六乐、八征、九伐,阴阳之为易,政事之为书,性情之为诗,刑赏之为春秋,节文之为礼,升降之为皇、帝、王、伯,皆是也。只此一心,散为万化;万化复归一心。元运无纪,六经无文;五礼、六乐、八征、九伐无法,三统无时,五常无迹,万类无情。两仪一物,方游于漠,气合于虚无,方无员、无平、无直。其要归于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大哉心乎!原始要终,是故知死生之说。

求仁,孔门第一义。克复,求仁第一义也。吾侪日用之间,一扬眉、瞬目,无非护持此已。过恶皆从此生。假令此已不立,虽声色货利,亦天理邉事。若为己而设,即道徳性命,亦人欲边事。天理人欲,本无定名,在公私之间而已。学者常将此已,放在天地间做公共一物看。已,是大家主人翁,随感而应,因物付物,是恁次第。

吾人有生以后,此心随物而逐,一向放失在外,不知主人翁在何处。一旦反求,欲从腔子内觅归根,又是将心觅心。惟有一敬为操存之法,随处流行,随处静定,无有动静、显微、前后、巨细之岐,是千圣相传心法也。学者由洒扫应对而入,至于无众寡、无小大,只是一个工夫。

夫子所云异端,即近在吾心,从人欲起念者是。凡从生死起念,便是佛;从

译先生虽然只是针对一时的弊病而发议论,但这一剂针对功利主义的良药,实际上是为了扶持万古以来的人心。自孟子喜好辩驳之后,仅见到这一篇。

我按语说,孔子门下的学问,其精妙之处体现在《中庸》一书中,而“慎独”二字最为关键,也就是《太极图说》的根源所在。由此可知,圣贤千言万语,讲本体,讲工夫,总离不开“慎独”二字。“独”就是天命之性所蕴藏精微的地方,而“慎独”就是尽性的学问。“独”中包含喜怒哀乐四者,也就是仁义礼智的别名。在天表现为春夏秋冬,在人表现为喜怒哀乐,分明是同一气机的贯通,没有丝毫差别。天没有没有春夏秋冬的时候,所以人也没有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因此最终不能把寂然不动的状态当作未发,把感而遂通的状态当作已发,这是可以明白的。大概只有这一种喜怒哀乐,从它所蕴藏的本体来说,称为“中”,就像四时有中气一样,所谓阳气不亢奋,阴气不枯竭,就是这样。从它所表现的现象来说,称为“和”,就像四时有和气一样,所谓冬天没有过盛的阳气,夏天没有潜伏的阴气,就是这样。由中达到和,所以称为大本达道,这只是同一件事,所谓动静同源,显微无间。中是天下的大本,既是隐微的又是显现的,既是细微的又是显著的;和是天下的达道,既是显现的又是隐微的,既是显著的又是细微的。所以说:“没有比隐微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而“独”的情状在这里最为真实。大概“独”虽然不离中和,但实际上不依附于中和,就像太极不离阴阳,但实际上不依附于阴阳一样。中,是阳的动;和,是阴的静。那么宋儒专门观察未发时的气象,未免落入偏颇,不符合“慎独”的含义。所以朱子早年不喜欢这种说法,退而寻求已发时的状态,以察识端倪作为入手处,久了又没有什么收获,最终归结到涵养这一路上。他说“以心为主”,那么性情的本体,中和的奥妙,各有条理,正是指“独”而言,但没有明白说破。只是因为宋儒对“独”字看得太浅,对“中”字看得太深,而错误地把“慎独”的工夫当作“致中和”的工夫的缘故。阳明先生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仍然落入宋儒的见解;又说:“没有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差不多接近了。只是对照《中庸》,往往似合似离,讲中讲和,没有确定的指向。总之,诸儒的学问,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同归一条路,自有不言而契合的奥妙。但恐怕《中庸》的教义不明,将使学习“慎独”的人把捉意见作为工夫,而不能见到性天的本体;因而使寻求中的人把揣摩气象作为极则,反而陷入虚空的毛病。既然把“独”置于“中”之下,又把“中”拒于“和”之外,前面纷纷决裂,几乎无所适从,而圣学于是成为绝学。所以虽然以朱子的精微,而层层转折且耗费辛勤;以文成的简易,而辩难不遗余力。何况后辈学习圣人的人呢?因此稍微把它拈出,以等待学者。

刘子遗书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遗书卷二

(明)刘宗周撰

学言一

只有这一颗心,自然能方,能圆,能平,能直。圆的符合圆规,方的符合矩尺,平的符合水平,直的符合墨绳。这四者确立,天下的道理就涵盖其中了。交接而为天,盘结而为地,运行不停,这就是四气;处所不坏,这就是四方;生长不穷,这就是万类;建立而有常,这就是五常;变革而不悖,这就是三统;治理而有法度,这就是五礼。六乐、八征、九伐,阴阳的变化为《易》,政事的记载为《书》,性情的抒发为《诗》,刑赏的记录为《春秋》,节制的文饰为《礼》,升降的更替为皇、帝、王、伯,都是这样。只有这一颗心,散开成为万化;万化又回归这一颗心。元运没有纲纪,六经没有文字;五礼、六乐、八征、九伐没有法度,三统没有时序,五常没有踪迹,万类没有情感。两仪是一物,方游于漠然,气合于虚无,方没有圆、没有平、没有直。其要领归于自然,而不知道它所以然的原因。伟大的心啊!推究事物发生的原因,把握事物终结的结果,因此知道生死的学说。

求仁,是孔子门下的第一义。克己复礼,是求仁的第一义。我们日常之间,一扬眉、一瞬目,无非是护持这个“己”。过恶都从这里产生。假使这个“己”不确立,即使是声色货利,也是天理边的事。如果为自己而设立,即使是道德性命,也是人欲边的事。天理人欲,本来没有固定的名称,只在公私之间罢了。学者常把这个“己”,放在天地间当作公共的一物来看。己,是大家的主人翁,随感而应,因物付物,是这样的次第。

我们人出生以后,这颗心随着外物而追逐,一向放失在外面,不知道主人翁在何处。一旦反求,想从腔子里寻找归根,又是将心觅心。只有一敬作为操存的方法,随处流行,随处静定,没有动静、显微、前后、巨细的歧异,这是千圣相传的心法。学者由洒扫应对而入,至于无众寡、无小大,只是一个工夫。

夫子所说的异端,就近在吾心,从人欲起念的是。凡是从生死起念,便是佛;从

成毁起念,便是老;从名实起念,便是申、韩;从毁誉起念,便是乡原;从人我起念,便是杨、墨;从适莫起念,便是子莫。四下分消,粹然立中正之极,便当下是圣人体段。

译因成就与毁败而生起念头,便是老子;因名声与实际而生起念头,便是申不害、韩非;因诋毁与赞誉而生起念头,便是乡愿;因他人与自我而生起念头,便是杨朱、墨子;因适宜与不便而生起念头,便是子莫。将这四方面的偏执逐一化解,纯粹地确立中正的极致,当下便是圣人的气象。

情动而溢者,昏于性也;事过而留者,歉于理也。

处纷而不乱,在乐而不淫,吾以观其养矣。君子哉!

  一诚立而万善从之

湛然寂静中,当见诸縁,就摄诸事,就理。虽簿书鞅掌,金革倥偬,一齐俱了。此静中真消息,若一事不理,可知一心忙乱。在用一心错,一心理,一事坏,一事即竖得许多功能,亦是沙水不成团。如吃饭穿衣,有甚竒事?纔忙乱己,从脊梁过。学无本领,漫言主静,无益也。

释氏之学本心,吾儒之学亦本心。但吾儒自心而推,之意与知其工夫实地,却在格物,所以心与天通。释氏言心便言觉,合下遗却意,无意则无知,无知则无物。其所谓觉,亦只是虚空圆寂之觉,与吾儒体物之知不同。其所谓心,亦只是虚空圆寂之心,与吾儒尽物之心不同。象山言心本未尝差,慈湖言意,禅家机轴一盘托出。

知行自有次第,但知先而行即从之,无间可截,故云合一。后儒喜以觉言性,谓一觉无余事,即知即行,其要归于无知,知既不立,一亦难言。噫,是率天下而禅也。

罪莫大于亵天,恶莫大于无耻,过莫大于多言。

学行之邪正,判之义利而己,有辨而淫者,曰义利也。利乃所以为义也,则学术乱矣【以上庚申前録】

三十年克一私字,不去背城,借一,定在何日?古人云:「一日用力,思之汗颜。」失今不力,堕落百年,一旦挟以俱尽,形销骨化,此垢犹存,尘土坐以无光,猩狸顾而却歩。

人心不可一息藏杀机,看万物遂生,复性各得其所,是何等气象?

枉一尺,不以利寻丈者,吾儒也;拔一毛,不以利天下者,杨氏也。其迹相似,而实有公私之辨。吾儒有见于义,无见于利,而杨氏反之也。夫杨氏所谓一毛者,亦岂不在名义中较量哉?特其所为义,乃一己之义,而非天下之通义,则适以就其一己之利而已。

杨墨之见,不甚相逺。试观摩顶放踵之意,其最初曷尝从天下起见?虽曰天下之利,而实一己之利也。茍无利于己,虽拔一毛而利天下,有所不为矣。同乎自私自利之学,杨氏正用之,而其情近;墨氏反用之,而术愈巧。

清眀以养吾之神,湛一以养吾之虑,沈警以养吾之识,刚大以养吾之气,果断以养吾之才,凝重以养吾之器,寛裕以养吾之量,严冷以养吾之操。

斩钉截铁,胸中淬一利刀,方有建竖可言。

毎遇拂意事,即须诵《孟子》三自反章。我必坐一项在,且《孟子》盖为学圣人而未至者言。若吾侪小人,直是自处横逆,自处妄人,于他人报施平等耳。不知又经几十回自反,方得到君子不仁无礼地位。正是乡人亦不易及也,可愧哉!

凡人一言过,则终日言皆婉转而文;此一言之过,一行过,则终日行皆婉转而文;此一行之过,盖人情文过之态如此,几何而不堕禽兽也?

日用之间,漫无事事。或出入闱闼,或应接宾客,或散歩庭除,或静窥书册,或谈说无根,或思想已往未来,或理药饵,或择衣饮,或诟童仆,或措饔飱恁地捱排,莫可适莫。自谓颇无大过,杜门守拙,祸亦无生。及夫时移境改,一朝患作,追原所自,多坐前日无事。甲里如前日妄起一念,此一念便下种子;前日悮读一书,此一书便成附会。推此以往,不可胜数。故君子不以闲居而肆恶,不以造次而违仁。

毎念当世无忠告之友,吾无从抉吾过焉。幸而人言有及我者矣,则遽抵之曰:“此嫉忌我者,无顾也。”则亦弗思之甚矣。试反而思之,此嫉忌我者,胡为乎来哉?茍有以当吾之过,无往而非忠告也。使吾于忌口之外求忠告,幸而一当,又安知非谗謟面谀之人乎?

人言之及我者,盖亦寡矣。幸而及之,亦引而不发,讥称进反之间,使人思而自得之。良工苦心,吾自不察耳。甚者,或示我以意,意不可匿而征于色,吾目撃焉,而亦意喻之。意喻之而复意阻之,使人之抱意而来者,转失意而往。拒谏饰非之态,亦何所不至哉!

忽有告我者曰:「或谤汝,则将应之曰:『某未之闻也。』果有之,吾反吾罪焉。」又有告我者曰

译情感发动而溢出的,是昏昧于本性;事情做过了头而滞留的,是欠缺于事理。

身处纷乱而不混乱,处于安乐而不淫逸,我以此观察他的修养。真是君子啊!

一旦真诚确立,万种善行就会随之而来。

在湛然寂静之中,应当看见各种缘起,就着各种事务,就着事理。即使文书簿籍繁杂忙碌,军务紧急仓促,也能一并处理完毕。这是静定中的真实消息,如果有一件事不处理,就可以知道内心忙乱。用一心出错,一心理顺,一事败坏,一事就能树立起许多功能,否则就像沙和水无法成团。比如吃饭穿衣,有什么奇特的事?才一忙乱,念头就从脊梁骨掠过。学问没有根本,空谈主静,是没有益处的。

佛家的学问以本心为根本,我们儒家的学问也以本心为根本。但我们儒家从心推演到意与知,其工夫的实地,在于格物,所以心与天相通。佛家谈心便谈觉,一开始就遗漏了意,没有意就没有知,没有知就没有物。他们所说的觉,也只是虚空圆寂的觉,与我们儒家体察万物的知不同。他们所说的心,也只是虚空圆寂的心,与我们儒家穷尽万物的心不同。象山说心本来不曾差错,慈湖谈意,禅家的机锋套路全盘托出。

知与行自有先后次序,只是知在先而行随即跟随,中间没有间隙可以截断,所以说知行合一。后世的儒者喜欢用觉来谈论性,认为一觉之后就没有其他事了,即知即行,其关键归于无知,知既然不能确立,合一也就难以言说。唉,这是率领天下人走向禅学啊。

罪过没有比亵渎上天更大的,恶行没有比无耻更大的,过错没有比多言更大的。

学问行为的邪正,只在于义与利的判别,有辩才却淫邪的,是因为混淆了义利。利竟然成为义的依据,那么学术就混乱了【以上为庚申年前所录】

三十年克制一个“私”字,不背城借一,一定在何日?古人说:“一日用力,思之汗颜。”如果不趁现在努力,堕落百年,一旦死亡,一切俱尽,形销骨化,这污垢依然存在,尘土坐落而无光,猩猩和狸猫看着都退步。

人心不可一息隐藏杀机,看万物顺利生长,恢复本性各得其所,是何等的气象?

枉曲一尺,不以利益换取一丈的,是我们儒家;拔下一根毫毛,不以利益天下的,是杨氏。他们的行为看似相似,但实际上有公私的区别。我们儒家有见于义,无见于利,而杨氏则相反。杨氏所说的一根毫毛,难道不是在名义中衡量吗?只是他们所认为的义,是一己之私义,而不是天下的通义,那么恰好就是成就他们一己之利罢了。

杨朱和墨翟的见解,相差不远。试着观摩顶放踵的意思,他们最初何尝不是从天下出发?虽然说天下之利,但实际上是一己之利。如果对自己没有利益,即使拔下一根毫毛而利于天下,也有所不为。同属于自私自利的学问,杨氏正用之,其情相近;墨氏反用之,而术数更加巧妙。

清明以修养我的精神,湛一以修养我的思虑,沉警以修养我的见识,刚大以修养我的气魄,果断以修养我的才能,凝重以修养我的器度,宽裕以修养我的度量,严冷以修养我的操守。

斩钉截铁,胸中淬炼一把利刀,才有建树可言。

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必须诵读《孟子》的“三自反”章。我必定要坐在一项上,况且《孟子》是为学习圣人而未达到的人说的。如果我们这些小人,直接是自处横逆,自处妄人,对于他人的报施是平等的。不知道又经过几十次自我反省,才能到达君子不仁无礼的地位。这正是乡人也不容易达到的,可愧啊!

凡人一句话有过失,那么整天的言语都变得婉转而文饰;这一句话的过失,一个行为的过失,那么整天的行为都变得婉转而文饰;这一个行为的过失,大概人情掩饰过错的态度就是这样,怎么能不堕落成禽兽呢?

日常之间,漫无事事。或者出入宫门,或者应酬宾客,或者散步庭院,或者静看书籍,或者谈论无根之语,或者思考过去未来,或者调理药饵,或者选择衣食,或者责骂童仆,或者安排饮食,这样捱排,莫可适莫。自认为没有什么大过错,闭门守拙,祸患也不会产生。等到时移境改,一朝患难发生,追溯根源,多是因为前日无事。甲里如前日妄起一念,这一念便下了种子;前日误读一书,这一书便成了附会。推此以往,不可胜数。所以君子不因闲居而放纵恶行,不因仓促而违背仁德。

每当想到当世没有忠告的朋友,我无法抉剔我的过错。幸而有人言及我,就急忙抵赖说:“这是嫉妒忌恨我的人,不用理会。”这也是不思虑的极致。试着反过来想想,这嫉妒忌恨我的人,为什么而来呢?如果有符合我的过错,无往而不是忠告。让我在忌口之外寻求忠告,幸而一当,又怎么知道不是谗谄面谀之人呢?

他人言及我的,大概也很少了。幸而言及,也是引而不发,讥称进反之间,使人思考而自得。良工苦心,我自己不察觉罢了。更甚者,或许示意给我,意不可隐藏而显露于神色,我目睹了,也就意会了。意会了又意阻了,使抱着诚意而来的人,反而失意而去。拒谏饰非的态度,也无所不至啊!

忽然有人告诉我:“有人诽谤你,就回答说:‘我没听说过。’如果确实有,我就反省我的罪过。”又有人告诉我

:「或欲聚众而辱汝,则将应之曰:『夫夫也,亦何至于是?』果有之,吾反吾罪焉。」忽遇谤且辱我者于前,则何如?曰:「敢请某之罪不得,则回车而避。」既觧仇焉,则何如?曰:「择其善者而与之,其不善者而去之。」然则唾面而干者是乎?刘子怃然曰:「非谓此也,吾将励人以进吾学也【以上癸亥】

译如果有人想要聚集众人来侮辱你,你就应当回答说:“那个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如果事实确实如此,我就反省自己的过错。假如在路上遇到了诽谤且侮辱我的人,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如果请求指出我的过错而得不到回应,就掉转车头避开他。”既然已经化解了仇怨,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选择他的优点而与他交往,摒弃他的缺点而远离他。”那么,这就是所谓“唾面自干”的意思吗?刘子怅然若失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激励人们来增进我的学问。”

天之所以与我者甚美且富,如子弟承父兄基业,既有良田广宅,又有百物器皿,又有珍奇玩好,又有诗书礼乐,无所不备。于此而不能守成,至于一一荡尽,身受饥寒,岂不辜负先人,为不肖之甚乎?人生具有仁义礼智之性,一似好家当,总或汩没了一端,却又有一端。如有时不见恻隐之心,便须有羞恶之心;有时不见辞让之心,便须有是非之心。四者更隐迭见,一见则全体皆见,终无由入禽兽一途去。似上天曲牖扶持安全,较之祖父荫佑尤为百倍。于此而不能反身承受,必欲一一戕贼而后已,虽天亦无如何者,哀哉!

今世之学道者,自谓十分亲切,觉此中隐隐一物,有以出乎其上,或潜或露,时有时无,此处毫厘走作,彼处十分花假,只为其志在此而不在彼也。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一衣食间,足以动之,何以为志?圣人直鄙其为无志耳。须知男儿负七尺躯,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不思顶天立地,做第一流人,直欲与蝇头争得,蜗角争斗,溷厕之中争臭味,岂不甚可悲乎?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自弃者不可与有为。」最是催人上路语,若于此信不及,便无法可治。

游思妄想,不必苦事禁遏。大抵人心不能无所用,但用之于学者,既専则一起一倒,都在这里。何暇游思妄想?即这里不无间断,忽然走作,吾立刻与之追究去,亦不至大为扰扰矣。此主客之势也。

古人千言万语,只要人解一下。即吾人千修万行,亦只要求解一下。解得尽便是圣人,不尽则为贤人。解有分数是学人,全不解是凡夫。凡夫不解,纔求解,则立地便见圣解。解则只是解此耳。今曰惟圣有解,凡夫安得解?此之谓不解。又曰人皆不解,我独解,此之谓凡夫。

此心放逸已久,纔向内则苦而不甘,忽复去之,总之未得天理之所安耳。心无内外,其浑然不见内外处,即天理也。先正云:「心有所向,便是欲,向内向外,皆欲也。」

此心絶无凑泊处。从前是过去,向后是未来。逐外是人分,搜里是鬼窟。四路把截,就其中间不容髪处,恰是此心真凑泊处。此处理会得分眀,则大本达道皆从此出。学问之道,只有紧闗一下,难认得清楚。如所谓「寸铁杀人者」,是圣贤之训,多随地指点,大约使人思而自得之。此项工夫,直须五更清梦时,血战几场也。

心无物累,便是道。莫于此外更求道,此外求道,妄也。见为妄见,思为妄思。有见与思,即与消融去,即此是善学。君子之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胷中逼窄,不能容物,只是名利心未除。利心在,则一切利害得以动我,又何以观天下之理,而顺万物之应乎?三十年胡乱走,今日始知道不逺人。

中庸是有源头学问。说本体,先说个天命之性,则率性之道、修道之敎在其中矣。说工夫,只说个慎独。独即中体,识得慎独二字,则发皆中节,天地万物在其中矣。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先儒教人看此气象,正要人在慎独上做工夫,非想象恍惚而已。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正恐人滞在气象上,将中字作一物看,未便去做工夫,岂不辜负昔日如温公念个中字,伊川便谓他不如持戒珠。

隐微者,未发之中;显见者,已发之和。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中为天下之大本,慎独之功全。用之以立大本,而天下之达道行焉。此亦理之易明者也。乃朱子以戒惧属致中,慎独属致和,两者分配动静,岂不睹不闻与独有二体乎?戒惧与慎独有二功乎?致中之外,复有致和之功乎?

问:慎独専属之静存,则动时工夫果全无用否?曰:如树木有根,方有枝叶,栽培灌溉工夫都在根上用,枝叶上如何着得一毫?如静存不得力,纔喜纔怒时便会走作,此时如何用工夫?茍能一如其未发之体而发,此时一毫私意着不得,又如何用工夫?若走作后更觉得,便与他痛改,此时喜怒已过了,仍是静存工夫也。

一元生生之理,亘万古

译上天赋予我的东西非常美好且丰富,就像子弟继承父兄的家业,既有良田广宅,又有各种器物,又有珍奇玩好,又有诗书礼乐,无所不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守成,以至于将家业一一荡尽,自己遭受饥寒,岂不是辜负了先人,成为极其不肖的人吗?人生来具有仁义礼智的本性,这就像一个好家当,即使其中一端被淹没,另一端依然存在。比如有时不见恻隐之心,就必定有羞恶之心;有时不见辞让之心,就必定有是非之心。这四种心交替隐现,只要其中一种显现,整体就都显现了,最终没有理由堕入禽兽的行列。这就像上天曲折地扶持保全我们,比起祖父的荫庇佑护还要强百倍。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反省自身去承受,一定要将本性一一残害而后才罢休,即使是上天也无可奈何,真是悲哀啊!

现在世上学习道的人,自认为十分亲切,觉得心中隐隐有一个东西,似乎有某种东西超出其上,有时潜藏有时显露,时有时无。这里稍有偏差,那里就十分虚假,只是因为他的志向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孔子说:“士人立志于道,却以穿坏衣吃坏食为耻的,不值得与他商议。”连衣食之间的小事都能动摇他,怎么能算是立志呢?圣人直接鄙视他是没有志向的人。必须知道男子背负七尺身躯,读圣贤书,所学的是什么?不想着顶天立地,做第一流的人,却只想与蝇头微利争得,在蜗角之地争斗,在污秽厕所之中争臭味,岂不是很可悲吗?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孟子说:“自我暴弃的人不能与他说话,自我放弃的人不能与他有所作为。”这些话最是催人上路,如果对此不能深信,便无法救治。

游思妄想,不必苦苦禁止遏制。大抵人心不能没有用处,但用之于学问的人,既然专一,那么一起一倒,都在这里。哪有空闲去游思妄想?即使这里不无间断,忽然走神,我立刻去追究它,也不至于大为扰乱。这是主客之势。

古人千言万语,只要人领悟一下。即使我们千修万行,也只要求领悟一下。领悟得尽就是圣人,领悟不尽就是贤人。领悟有几分是学人,完全不领悟是凡夫。凡夫不领悟,才去求领悟,那么立刻就能见到圣人的领悟。领悟只是领悟这个罢了。现在说只有圣人有领悟,凡夫怎么能领悟?这就叫做不领悟。又说别人都不领悟,唯独我领悟,这就叫做凡夫。

这颗心放逸已久,才向内收敛就痛苦而不甘,忽然又散去,总之是没有得到天理所安顿的地方。心没有内外,那浑然不见内外之处,就是天理。先正说:“心有所向,就是欲,向内向外,都是欲。”

这颗心绝无凑泊之处。从前是过去,向后是未来。追逐外物是人分,搜索内心是鬼窟。四路把截,就在其中不容发之处,恰好是这颗心真正的凑泊处。这里理会得明白,那么大本达道都从此而出。学问之道,只有紧关一下,难以认得清楚。如所谓“寸铁杀人者”,是圣贤的训诫,多随地指点,大约使人思考而自得。这项工夫,直须在五更清梦时,血战几场。

心没有物累,就是道。不要在此之外更求道,在此之外求道,是妄。见是妄见,思是妄思。有见与思,就与消融去,这就是善学。君子之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胸中逼窄,不能容物,只是名利心未除。利心在,那么一切利害就能动摇我,又怎么能观察天下的理,而顺应万物的应呢?三十年胡乱走,今日才知道道不远人。

中庸是有源头的学问。说本体,先说天命之性,那么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就在其中了。说工夫,只说慎独。独即中体,识得慎独二字,那么发皆中节,天地万物就在其中了。

喜怒哀乐之未发,叫做中。先儒教人看此气象,正是要人在慎独上做工夫,不是想象恍惚而已。伊川说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正恐人滞留在气象上,将中字作一物看,不便去做工夫,岂不辜负昔日如温公念个中字,伊川便说他不如持戒珠。

隐微者,是未发之中;显见者,是已发之和。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所以中为天下之大本,慎独之功全。用之以立大本,而天下之达道行焉。这也是理之易明者也。乃朱子以戒惧属致中,慎独属致和,两者分配动静,岂不睹不闻与独有二体乎?戒惧与慎独有二功乎?致中之外,复有致和之功乎?

问:慎独专属于静存,那么动时工夫果真全无用吗?答:如树木有根,方有枝叶,栽培灌溉工夫都在根上用,枝叶上如何着得一毫?如静存不得力,才喜才怒时便会走作,此时如何用工夫?苟能一如其未发之体而发,此时一毫私意着不得,又如何用工夫?若走作后更觉得,便与他痛改,此时喜怒已过了,仍是静存工夫也。

一元生生之理,亘万古

常存。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浑沌者,元之复;开辟者,元之通。推之至于一荣一瘁,一往一来,一昼一夜,一呼一吸,莫非此理。天得之以为命,人得之以为性。性率而为道,道修而为教,一而已矣。而实管摄于吾之一心。此心在人,亦与之无始无终,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故曰:“尧舜其心,至今在。”

译恒常存在。在天地形成之前没有开始,在天地毁灭之后没有终结。混沌,是元气的复归;开辟,是元气的通达。推究到极处,无论是花草的荣枯、事物的往来、昼夜的交替、呼吸的吐纳,没有不是这个道理。天得到它便成为天命,人得到它便成为本性。本性顺遂便成为大道,大道修持便成为教化,其实只是一个本源罢了。而实际上,这一切都统摄于我的一心之中。这颗心在人身上,也与之没有开始和终结,不因生存而存在,不因死亡而消亡。所以说:“尧舜的那颗心,至今仍然存在。”

天地之大本,吾一体。盈天地间,有一物之失所,即我之失所。非徒安全之而已,又必与天下同归于善,然后有以尽其性。盖吾善善之量,原如此。而况处纲常伦理之近,乎遇父有不慈,欲曰吾孝己至也,得乎?遇君有不仁,欲曰吾忠已至也,得乎?君子之言孝,正以成其父之慈也;君子之言忠,正以成其君之仁也。抜一毛而引周身之痛,一毛非外也。外周身而护一毛,又可得乎?知血肉之痛,而不知义理之痛,亦不仁之甚者矣。

多事不如省事,有事不如无事。以一事还一事,则事省;以事顺事,则事无。问何以能之?曰:无欲【以上乙丑丙寅】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者,天理之所以妙合而无间也。静以宰动,动复归静,者,人心之所以有主而常一也。故天理无动无静,而人心惟以静为主。以静为主,则时静而静,时动而动,即静即动,无静无动,君子尽性至命之极则也。

天枢万古不动,而一气运旋,时通,时复,皆从此出。主静立极之学,本此。

对诚通而言,则诚复为静,本一气之所从出;而言则通,复皆属之动。盖生阳、生阴,生生不息处便是动。然而孰主张是?孰纲维是?

周子主静之静,与动静之静,迥然不同。盖动静生阴阳,两者缺一不得。若又于其中偏处一焉,则将何以为生生化化之本乎?然则何以又下个静字?曰:只为主宰处着不得注脚,只得就流行处讨消息。亦以见动静只是一理,而阴阳太极只是一事也【以上甲戌】

只做向上人,只问向上路。只此一路,更无旁蹊曲径可托。纔一跌足,堕落千仞【以上乙亥元旦壁帖】

一味退藏,一味闇淡寡言,以抱吾之愚,省事以守吾之拙,亦可以寡过矣乎?涵养与克治,是人心双轮,入门之始,克治力居多,进步之后,涵养力居多,及至车轻路熟时,不知是一是二。

  正谛当时切忌又起炉灶

问涵养曰:「勿忘勿助,学人大概是助病,几时得个忘也?」

知人之道,莫先于知言。《书》有之:「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君臣、朋友,皆然。

论人之要,心术为本,行谊次之;官人之要,职掌为主,流品合之。

  格君心定国是

端本澄源,在正心诚意;提纲挈领,在进贤退不肖。本正则末治,纲举则目张。兵、农、钱、谷,各有司存。

无事时,得一“偷”字;有事时,得一“乱”字。

有胜己者,有憎己者,有疑己者,有异己者,皆我师也。有胜己者,知我之不若;有憎己者,知我之不肖;有疑己者,知我之未信于人;有异己者,知我之尚同于人。

一日三简点,程子曰:“其余时做甚勾当?”盖点铁成金语也。只为和叔并未一简点。在

程子曰:「无妄之谓诚,无妄亦无诚。」

讦似直,佞似忠,謟似恭,曲似慎,刻似公,巧似智,此人臣之六贼也。以察为明,以猛为威,以愎为断,以自用为励精,以私智小术为作用,此人君之五穷也。挟五穷之术而攻之以六贼,必无幸矣。

西北有可耕之地,而无其人。况大乱之后,千里为墟。吏出无民之地,官出无田之赋。人主亦何以立国为?今之计,宜散天下流移之众以归民,聚天下流移之民以归农。合天下之农以寓兵,又鼓天下之商以佐农。教天下之农以为士,而又率天下之士以为民事。则天下事可几而理也。

王道本乎人情。又曰:人情即天理。今之所大患者,在人臣有私交而废公义,谓之情面。正为以私交废公义也。而今者絶人情以徇一己之情,反谓之无情面乎?上积疑其臣,而畜以奴隶;下积畏其君,而视同秦越。则君臣之情离矣,此否之象也。卿大夫不谋于士庶,而独断独行;士庶不谋于卿大夫,而人趍人诺。则寮采之情离矣,此暌之象也。如是则亦可谓絶情面矣,然欲国无危亡也,得乎?大抵情面与人情不同。人情本乎天,而致人,有时拂天下之公议以就一己,而不为私,如周公、孔子之过,吾党之直是也。情面去其心而从面,有时忍一己之私以就天下,而不为公,如起杀妻

译天地的大本,与我是一体的。充满天地之间,有一物失去其所,就是我失去其所。不只是保全它罢了,又必须与天下共同归于善,然后才能尽其本性。大概我喜爱善的度量,原本就是这样。何况处在纲常伦理的近处,遇到父亲不慈爱,想要说我的孝已经至极,可以吗?遇到君主不仁德,想要说我的忠已经至极,可以吗?君子所说的孝,正是为了成全父亲的慈爱;君子所说的忠,正是为了成全君主的仁德。拔一根毫毛而引发全身的疼痛,毫毛并非身外之物。脱离全身而保护一根毫毛,又可能吗?知道血肉的疼痛,却不知道义理的疼痛,也是不仁德到极点了。

多事不如省事,有事不如无事。用一事来还一事,那么事情就省了;顺着事情来处理,那么事情就没有了。问怎么能做到这样?回答说:没有私欲。

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是天理之所以奇妙契合而没有间隙的原因。静来主宰动,动又回归静,这是人心之所以有主宰而恒常如一的原因。所以天理无动无静,而人心只以静为主宰。以静为主宰,那么该静时就静,该动时就动,即静即动,无静无动,这是君子尽性至命的最高准则。

天枢万古不动,而一气运转回旋,时而通泰,时而回复,都从此产生。主静立极的学问,根本于此。

相对于诚通来说,诚复就是静,根本于一气所从出;而通、复都属于动。大概生阳、生阴,生生不息的地方就是动。然而谁在主宰这些?谁在维系这些?

周敦颐所说的“主静”的静,与动静之静,截然不同。大概动静产生阴阳,两者缺一不可。如果又在其中偏执于一方,那么将拿什么作为生生化化的根本呢?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下一个“静”字呢?回答说:只是因为主宰之处无法下注脚,只能从流行之处探求消息。这也表明动静只是一个理,而阴阳太极只是一件事。

只做向上的人,只问向上的路。只有这一条路,更没有旁门曲径可以依托。刚一失足,就堕落千仞。

一味退藏,一味沉默寡言,以抱持我的愚钝,省事以守持我的拙朴,也可以减少过错了吗?涵养与克治,是人心的两个轮子,入门之初,克治的力量居多,进步之后,涵养的力量居多,等到车轻路熟时,不知道是一还是二。

正谛当时切忌又起炉灶

问涵养说:“勿忘勿助,学人大概有‘助’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忘’呢?”

了解人的方法,没有比了解言语更优先的。《尚书》上有话说:“有言语违背你心意,一定要从道义上寻求;有言语顺从你意志,一定要从非道义上寻求。”君臣、朋友,都是这样。

评论人的要点,心术是根本,行为次要;选拔官员的要点,职掌是主要,品级是辅助。

端正根本澄清源头,在于正心诚意;提纲挈领,在于进用贤人退斥不肖。根本端正则末端治理,纲举则目张。兵、农、钱、谷,各有主管。

无事时,得到一个“偷”字;有事时,得到一个“乱”字。

有胜过自己的人,有憎恶自己的人,有怀疑自己的人,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都是我的老师。有胜过自己的人,知道自己不如他;有憎恶自己的人,知道自己不贤;有怀疑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尚未取信于人;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知道自己尚且与人相同。

一天三次简点,程子说:“其余时间做什么勾当?”这是点铁成金的话。只是因为和叔并未一次简点。

程子说:“无妄叫做诚,无妄也没有诚。”

揭发别人类似正直,谄媚类似忠诚,阿谀类似恭敬,弯曲类似谨慎,刻薄类似公正,巧诈类似智慧,这是臣子的六种祸害。以察视为明察,以猛烈为威严,以固执为果断,以自以为是为励精图治,以私智小术为作用,这是君主的五种穷困。挟持五种穷困之术而用六种祸害来攻击,必定没有侥幸了。

西北有可耕种的土地,却没有其人。何况大乱之后,千里成为废墟。官吏出在无民之地,官员出在无田之赋。君主又凭什么立国呢?现在的计策,应该分散天下的流民以回归民众,聚集天下的流民以回归农业。合并天下的农民以寓兵,又鼓励天下的商人以辅助农业。教导天下的农民成为士人,又率领天下的士人从事民事。那么天下事就可以几乎治理好了。

王道本于人情。又说:人情就是天理。现在最大的祸患,在于臣子有私交而废弃公义,称之为情面。正是以私交废弃公义。而现在断绝人情以顺从一己之情,反而称之为无情面吗?上级积累怀疑其臣子,而蓄养如奴隶;下级积累畏惧其君主,而视同秦越。那么君臣之情就分离了,这是否卦的象。卿大夫不谋于士庶,而独断独行;士庶不谋于卿大夫,而人趍人诺。那么僚属之情就分离了,这是暌卦的象。像这样也可以说是断绝情面了,然而想要国家不危亡,可以吗?大概情面与人情不同。人情本于天,而致于人,有时违背天下的公议以顺从一己,而不为私,如周公、孔子的过错,我党的直率就是这样。情面去其心而从面,有时忍一己之私以顺从天下,而不为公,如起杀妻

、牙食子之类是也。

主术之病三:一曰自用,一曰自是,一曰自满。官邪之病三:主自用,则规缷愈巧;主自是,则逢迎愈工;主自满,则威福愈借。

译就像蛀牙、食子这类东西一样。

君主在治国方法上的弊病有三种:一是刚愎自用,二是自以为是,三是自高自大。官员邪曲的弊病也有三种:君主刚愎自用,那么官员的欺骗手段就会更加巧妙;君主自以为是,那么官员的阿谀奉承就会更加精巧;君主自高自大,那么官员借君主之威行福祸之事就会更加猖獗。

世道昌明之日,其君子必身任天下之劳,而遗小人以逸;世道艰危之日,其君子必身犯天下之害,而遗小人以利。当君子相安之日,则恬者必为君子,竞者必为小人;当君子争胜之日,则胜者必为小人,负者必为君子。然则治乱之数,义谁制之乎?曰:制于人。以君子而与小人争,是亦小人而已矣,斯乱之道也。

日有食之,阳见蚀于阴,日之过也;月有食之,阳盛而凌阴,亦日之过也。

心以物为体,离物无知。今欲离物以求知,是程子所谓反镜索照也。然则物有时而离心乎?曰:无时非物。心在外乎?曰:惟心无外。

喜怒哀乐,性之发也。因感而动,天之为也。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心之发也。逐物而迁,人之为也。众人以人而汨天,圣人尽人以达天。

大学言心到极至处,便是尽性之功,故其要归之慎独。中庸言性到极至处,只是尽心之功,故其要亦归之慎独。独一也。形而上者谓之性,形而下者谓之心。

独是虚位,从性体看来,则曰:莫见莫显,是思虑未起,鬼神莫知时也。从心体看来,则曰:十目十手,思虑既起,吾心独知时也。然性体即在心体中看出。

心之官则思,思曰睿,睿作圣。性之德曰诚,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此心性之辨也。故学始于思,而达于不思而得。又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思之一字,是古人吃紧为人处。为小人言曰:弗思耳。为庸人言曰:思无邪。为学人言曰:慎思,曰近思。为贤人言曰:俨若思。为圣人言曰:无思而无乎不思,亦曰何思。

毎拜疏君父,多以辀张履错,盖得失太重故耳。谁谓不蹈鄙夫行径?○且就得失心搜求,去是今日吃紧工夫。朱子云:「隐微深锢之疾,此即为一辈小人后天之司命。」即寻常发心措事,未尝不勉于善,而密制其命者既定,卒亦归于为恶而已。

毎日间只是一团私意,憧憧往来,全不见有坦然释然处,此害道之甚者。

问服官之要曰:「静时存养,动时省察。」

有我之病,惟发为胜,心胜气最难持。

问诚明曰:「诚中有明,明亦性也;明中有诚,诚亦教也。」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故曰自明诚,谓之教。

  诚失而后明善学者诚而已矣

天命之谓性,以其情状而言,则曰鬼神;以其理而言,则曰太极;以其恍兮惚兮而言,则曰几,曰希;以其位而言,则曰独。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即在人心中看,始见得心性一而二,二而一。然学者工夫,不得不向危处起,是就至麤处求精,至纷处求一,至偏倚处求中也。

虞廷说「个惟微」,是指道体至微至妙处;说「个精一」,是指工夫至微至妙处;又说「个执中」,是指本体工夫合一至微至妙处,所以为千万世心学之祖。

亡友刘静之尚论千古得失,尝曰:“古人往矣,岂知千载而下,被静之简点破绽出来?安知千载后,又无简点静之者?其刻厉自任如此。”乃今只是简点当面人,却被当面人一简点,我也。“懿哉!”吾友为之怃然。

纔说圣人为不可为,姑做第二等人,便是自弃;纔说圣人为必可为,仍做第二等人,便是自欺。

师道立,而善人多。若取友,则损益种种矣。自世鲜师道,故择友为急。

尧如天如神,真是逈只千古为生知安行第一人。舜学知之至者也,禹困知之至者也。大舜一生只认得自己是庸人,故执中之传开口说“人心惟危”,舜真自道也。故一生只是舍己从人,好问好察,闻见若决,所以浸假登髙造极,自庸人做到圣人地位。大禹只是克艰,口口说苦说艰,其一生得力在勤俭二字,所谓“勤将补拙,俭以补过”云尔,终被他做了圣人。禹治水是极大事功,只是行所无事而已,乃知禹之聪明一毫无用处,此是他大智处,即是舜之称大智处。后来颜子善学舜,曽子善学禹。噫!颜氏之子,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似曽子者,斯可矣。舜处人伦未免有参商,皆天理人情之不得不然者,做舜极

译世道昌明的时候,君子必定亲身承担天下的劳苦,而把安逸留给小人;世道艰难危险的时候,君子必定亲身承受天下的祸害,而把利益留给小人。当君子彼此安定的时候,恬淡的人必定成为君子,争竞的人必定成为小人;当君子争强好胜的时候,获胜的人必定成为小人,失败的人必定成为君子。那么,治乱的气数,究竟由谁来决定呢?回答说:由人来决定。用君子去和小人争斗,这也就成了小人罢了,这是导致混乱的途径。

日食,是阳气被阴气侵蚀,是太阳的过失;月食,是阳气强盛而凌驾于阴气之上,也是太阳的过失。

心以事物为实体,离开事物就没有认知。现在想要脱离事物去寻求认知,这就是程子所说的对着镜子背面去寻找影像。那么,事物有时会和心分离吗?回答说:没有什么时候不是事物。心在事物之外吗?回答说:只有心没有外在。

喜怒哀乐,是性的表现。因为感应而发动,这是天的作为。愤怒、恐惧、喜好、忧患,是心的表现。追逐外物而变迁,这是人的作为。普通人用人欲扰乱天理,圣人穷尽人欲以通达天理。

《大学》讲到心的极致处,就是尽性的功夫,所以其要领归结于慎独。《中庸》讲到性的极致处,只是尽心的功夫,所以其要领也归结于慎独。独是一个。形而上的叫做性,形而下的叫做心。

独是一个虚位,从性的本体来看,就说:看不见摸不着却显著,这是思虑尚未产生,鬼神也不知道的时候。从心的本体来看,就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思虑已经产生,我的心独自知晓的时候。然而性的本体就在心的本体中看出。

心的功能是思考,思考叫做睿智,睿智成就圣德。性的德性叫做诚,诚是不勉强而符合中道,不思考而获得,从容合于中道,这就是圣人。这是心与性的辨析。所以学习始于思考,而达到不思考而获得的境界。又说:诚是天道的规律,思考诚是做人的规律。这个“思”字,是古人做人最紧要的地方。对小人说:不想罢了。对普通人说:思想纯正。对求学的人说:谨慎思考,说贴近思考。对贤人说:庄重地思考。对圣人说:没有思考却没有不思考的,也说何必思考。

每次上疏给君主父亲,大多因为车驾张弛、步履错乱,大概是得失看得太重了。谁说没有蹈入鄙夫的行径?况且就得失之心去搜求,去掉它是今天最紧要的功夫。朱子说:“隐微深锢的弊病,这就是一辈小人后天的命运主宰。”即使平常发心做事,不曾不勉力向善,但暗中主宰命运的因素已经确定,最终也归于作恶罢了。

每天只是一团私意,来来往往,完全不见有坦然释然的地方,这是危害道义最严重的。

问做官的要领,回答说:“静的时候存养,动的时候省察。”

有“我”的弊病,只有表现为胜过别人,心胜过气最难保持。

问诚与明,回答说:“诚中有明,明也是性;明中有诚,诚也是教。”

诚的人,不勉强而符合中道,不思考而获得,所以叫做由诚而明,称之为性。使自身达到诚的人,选择善而固执地保持它,所以叫做由明而诚,称之为教。

诚丧失了,然后明善学习的人只是诚罢了。

天命叫做性,从它的情状来说,就叫做鬼神;从它的理来说,就叫做太极;从它恍惚的样子来说,就叫做几,叫做希;从它的位置来说,就叫做独。

人心危险,道心微妙。道心就在人心中看,才开始看见心与性是一而二,二而一。然而学者的功夫,不得不从危险的地方开始,这是在最粗糙的地方求精,在最纷乱的地方求一,在最偏倚的地方求中。

虞廷说“惟微”,是指道体最微妙精妙的地方;说“精一”,是指功夫最微妙精妙的地方;又说“执中”,是指本体与功夫合一最微妙精妙的地方,所以成为千万世心学的始祖。

亡友刘静之评论千古得失,曾经说:“古人已经逝去了,哪里知道千年之后,被静之挑出破绽?怎么知道千年之后,又没有挑出静之破绽的人?他这样严厉地要求自己。”现在只是挑当面人的毛病,却被当面人挑了毛病,我也。“真是美好啊!”我的朋友因此怅然若失。

刚说圣人不可为,暂且做第二等人,就是自暴自弃;刚说圣人必定可为,仍然做第二等人,就是自欺欺人。

师道确立,善人就多。如果选择朋友,那么损益种种情况就出现了。自从世间缺少师道,所以选择朋友成为急务。

尧像天像神,真是千古以来生知安行的第一人。舜是学知达到的极致,禹是困知达到的极致。大舜一生只认自己是庸人,所以执中的传授开口就说“人心惟危”,舜真是自我表白。所以一生只是舍己从人,好问好察,闻见决断,所以逐渐登高造极,从庸人做到圣人的地位。大禹只是克服艰难,口口声声说苦说难,他一生得力在勤俭二字,所谓“勤将补拙,俭以补过”,最终他做了圣人。禹治水是极大的事功,只是做所无事而已,才知道禹的聪明一毫无用处,这是他的最大智慧,也就是舜称赞他大智慧的地方。后来颜子善于学舜,曾子善于学禹。唉!颜氏之子,我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像曾子的人,就可以了。舜处理人伦难免有参商,都是天理人情不得不然的,做舜极

难,不合有不是处,“号泣”二语是真实语也。予尝断“焚廪浚井”为必无之事,只“郁陶思君”一语,相传是实録,由此推之,可见当时兄弟依旧存大体在。但象语是伪,舜语是真,此是分圣狂处也。当时父母与弟都坐在庸人局内,其父母与弟见得事已如此,“我原无不是处”;舜见得事已如此,“我必有不是处”,纔认无不是处,愈流愈下,终成凡夫;纔认有不是处,愈达愈上,便是圣人。要之,起脚处只是一些子,及“瞽瞍允若”之日,已认得有不是处,与舜只争先后之间耳。

译困难,不合有不是处,“号泣”二语是真实语也。

困难,不应该有不对的地方,“号泣”这两句话是真实的话。

予尝断“焚廪浚井”为必无之事,只“郁陶思君”一语,相传是实録,由此推之,可见当时兄弟依旧存大体在。

我曾经断定“烧粮仓、填井”是必定没有的事,只有“郁陶思君”这一句话,相传是实录,由此推论,可见当时兄弟之间依然保持着大体上的伦理纲常。

但象语是伪,舜语是真,此是分圣狂处也。

但是象的话是虚伪的,舜的话是真实的,这就是区分圣人与狂人的地方。

当时父母与弟都坐在庸人局内,其父母与弟见得事已如此,“我原无不是处”;

当时父母和弟弟都处在庸人的境界里,他们的父母和弟弟看到事情已经这样了,认为“我原本没有不对的地方”;

舜见得事已如此,“我必有不是处”,纔认无不是处,愈流愈下,终成凡夫;

舜看到事情已经这样了,认为“我必定有不对的地方”,才认定没有不对的地方,就会越陷越深,最终成为凡夫;

纔认有不是处,愈达愈上,便是圣人。

才认定有不对的地方,就会越通达越向上,这就是圣人。

要之,起脚处只是一些子,及“瞽瞍允若”之日,已认得有不是处,与舜只争先后之间耳。

总之,起步之处只有一点点的差别,等到“瞽瞍信服”的那一天,(象)已经认识到有不对的地方,与舜只争先后而已。

中庸有数吃紧语,一曰知行合一之说,言不明而曰贤者过,不肖者不及,言不行而曰知者过,愚者不及,是也。一曰诚明合一之说,言诚则明,而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言明则诚,而曰曲能有诚,是也。有隐见合一之说,君子之道费而隐,是也。有显微合一之说,鬼神之为德,是也。有天人合一之说,闇然而日章,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是也。然约之则曰慎独而已。

天命一日未絶,则为君臣;一日既絶,则为独夫。故武王以甲子日兴,若先一日癸亥,便是簒;后一日乙丑,便是坐失事机。严哉!学者于进退、语黙、动静之宜,皆合如此看。

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故即欲可以还理。为善,为恶,毫厘而千里。故知其不善,所以眀善。

夫子既言好仁,又言恶不仁,一似复语然。所好者必合之,所恶而后清。盖人心本有仁,无不仁,而气拘物蔽之后,不仁尝伏于仁者之中。至于仁不仁相为倚伏,而不仁者转足以胜仁,此时尤赖本心之明发,而为好恶之正者,终自不爽其衡,而吾固不难力致其决,以全其有仁无不仁之体,则圣学之全功于是乎在矣。若于此而又复自欺焉,好不能如好好色,恶不能如恶恶臭,亦终归于不仁而已。然其始可以自欺,而终不可以欺好恶,故曰「我未见力不足」,又曰「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读尚絅之诗,而识独体之藴焉。所谓闇然日章,是也。天下文章莫着于是,而却藏于至闇之中,不可得而睹,不可得而闻。淡简温三句,正见独体之妙,分明中庸真面目。知逺之近三句,独中自有之真知也。善学者,时时提醒此,便是圣路,便是天衢。故曰可与入徳。又读潜伏之诗,而知君子慎独之功焉。首从人所不见处,杜其疚病之门,而犹虑其孔昭也。又读屋漏之诗,而愈知慎独之功焉。同是尔室之中,又向屋漏处讨消息,并已不可得而见矣。又读靡争之诗,而愈知慎独之功焉。当奏格之时,止有一湛然纯一之气象,并喜怒且不可窥,而民已化【赏谓心赏之即喜也,对下怒字】又读不显之诗,而愈知慎独之功焉。一理浑然,名言莫措,并其徳且归之不显,而百辟已刑之。当此之时,内外两忘,而化于道,只是笃恭而天下平,慎之至也。又连咏明徳之诗,而知君子慎独之功之至焉。由人所不见处,一歩推入一歩,微之又微,曰不大,曰如毛,曰无声且无臭。呜呼,至矣,无以复加矣。可见独体只是个微字,慎独之功亦只于微处下一着子。故曰道心惟微,以此。

慈湖言无意,阳明子谓不免着在无意上了,可知纔言无意,便是意也。

多言,浮也;谑言,淫也;辨言,愎也;巧言,佞也。

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何以故?真知故也。何以真知?故一真无妄故也。故曰:复则不妄。

自来久少工课,此心憧憧,为却何事来?岂所谓月一至者耶?或曰:「官家有公干,然不曽有公干,废却三飡。」

愎之一字,最难治。起于意,遂于必,流于固,而成于我。也须从起处下手,方得力。既成,已无及。

阳明子曰:「恶动之心,非静也;求静之心,即动也。并此二心,即无静,无动,即是无极而太极。」

珠藏泽而自媚,玉藴山而含辉。非为山泽借光也。珠玉之所以弢光于至静者,其神自不可掩也。及夫割珠、斲璞,而至寳之性弗全矣。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

髙存之以不许颜子之厚塟,及子路使门人为臣,为穷理尽性之至,独异于佛氏言性处。予谓夫子当日原自说得分明,卖车买椁,无臣有臣,正是一副见成道理,虽夫妇可与知者,此之谓天然自有之理,此之谓天然自有之性。门人辈只为私意所动,故愦愦。

辨心种者,仁义而已矣。心中只一点生意,是仁。这一点生意纯一不杂处,是义。

天之命脉,独锺于人。飞潜动植,人之余气也。尽其人者,并飞潜动植与之俱尽矣。人之命脉,独锺于仁义礼智信。皆仁之余气也。尽仁者,并义礼智信与之俱尽矣。

一心也。统而言之,则曰心;析而言之,则曰

译《中庸》有几处紧要的话:一是知行合一的说法,说如果不明白却自称贤者,那是超过了;不贤的人达不到,这是对的。说如果不实行却自称有知,那是超过了;愚笨的人达不到,这是对的。二是诚明合一的说法,说真诚就能明达,而说至诚之道可以预先知道,这是对的。说明达就能真诚,而说委曲周全也能有真诚,这是对的。有隐显合一的说法,君子之道广泛而隐微,这是对的。有显微合一的说法,鬼神的德行,这是对的。有天人合一的说法,幽暗之中日益彰显,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这是对的。然而归结起来,只是慎独罢了。

天命一天没有断绝,就存在君臣关系;一天断绝了,就变成独夫。所以周武王在甲子日兴起,如果早一天癸亥,就是篡位;晚一天乙丑,就是坐失良机。多么严峻啊!学者对于进退、语默、动静的适宜,都应当这样看待。

天理和人欲,同行而情感不同,所以就在人欲中可以回归天理。为善为恶,毫厘之差就会相差千里。所以知道不善,正是为了明白善。

孔子既说喜好仁,又说厌恶不仁,好像重复了。所喜好的必定要符合,所厌恶的之后才能清净。大概人心本来有仁,无不仁,而在气质拘束、物欲遮蔽之后,不仁常常潜伏在仁之中。到了仁与不仁相互依存转化,而不仁反而足以胜过仁的时候,尤其依赖本心的明发,作为好恶准则的,终究不会失去平衡,而我们本来不难用力做出决断,以保全有仁无不仁的本体,那么圣学的全部功夫就在这里了。如果在这里又自我欺骗,喜好不能像喜好美色那样,厌恶不能像厌恶恶臭那样,最终也归于不仁罢了。然而起初可以自我欺骗,但最终不能欺骗好恶,所以说“我没见过力量不足的”,又说“大概有这样的人,我没见过”。

读《尚絅》这首诗,就认识了独体的内涵。所谓幽暗之中日益彰显,就是如此。天下的文章没有比这更显著的,却藏在极幽暗之中,看不见,听不到。淡、简、温三句话,正显现了独体的妙处,分明是《中庸》的真面目。知远之近三句话,是独体中自有的真知。善于学习的人,时时提醒这个,就是圣人的道路,就是天子的通途。所以说可以进入道德之门。又读《潜》这首诗,就知道君子慎独的功夫了。首先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杜绝愧疚疾病的门路,还担心它明显可见。又读《屋漏》这首诗,就更知道慎独的功夫了。同在室内,又向屋漏之处探求消息,已经不可见了。又读《无竞》这首诗,就更知道慎独的功夫了。当奏乐感通的时候,只有一种清澈纯一的气象,连喜怒都不可窥探,而百姓已经感化(赏谓心赏之即喜也,对下怒字)。又读《不显》这首诗,就更知道慎独的功夫了。一个道理浑然一体,名言无法形容,连他的德行都归于不显,而百官已经效法。在这个时候,内外两忘,而化于道,只是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这是慎独的极致。又连诵《明明德》这首诗,就知道君子慎独功夫的极致了。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步步推入,越来越细微,说不大,说像毛发,说无声且无臭。唉,到了极致,无以复加了。可见独体只是一个“微”字,慎独的功夫也只在于细微处下一着子。所以说道心惟微,因此。

杨简说无意,王阳明说这难免着在无意上了,可知才说无意,就是有意了。

多言,是浮夸;戏言,是淫荡;辩言,是固执;巧言,是谄媚。

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犯。为什么?因为真知。为什么是真知?因为一真无妄。所以说:复归就不妄为。

向来很少做工课,此心摇曳不定,是为了什么事呢?难道是所谓每月一次的吗?有人说:“官府有公事,然而不曾有公事,废掉了三餐。”

“愎”这个字,最难治理。起于意,遂于必,流于固,而成于我。必须从起始处下手,才得力。既然已成,就来不及了。

王阳明说:“厌恶动的心,不是静;求静的心,就是动。并了这两心,就没有静,没有动,就是无极而太极。”

珍珠藏在泽中而自媚,玉石蕴在山中而含辉。不是为了山泽借光。珠玉之所以韬光于至静之中,其神自不可掩。等到割珠、斲璞,至宝的性质就不全了。所以君子之道,幽暗之中日益彰显。

高存之以不许颜子厚葬,以及子路让门人做臣,为穷理尽性的极致,独自不同于佛家言性之处。我认为孔子当时原本说得明白,卖车买椁,无臣有臣,正是一副现成的道理,即使是夫妇也能知道的,这就是天然自有的理,这就是天然自有的性。门人辈只被私意所动,所以昏乱。

辨别心种的,只是仁义罢了。心中只有一点生机,是仁。这一点生机纯一不杂处,是义。

天的命脉,独钟于人。飞潜动植,是人的余气。尽人者,连飞潜动植也与之俱尽。人的命脉,独钟于仁义礼智信。都是仁的余气。尽仁者,连义礼智信也与之俱尽。

一心也。统而言之,则曰心;析而言之,则曰

天下国家身心意知物。惟心精之合,意知物麤之合。天下国家与身,而后成其为心。若单言心,则心亦一物而已。凡圣贤言心,皆合八条目而言者也。或止合意知物言,惟《大学》列在八目之中,而血脉仍是一贯,正是此心之全谱。又特表之曰「眀德」。

译天下、国家、身、心、意、知、物。只有心是精微之合,意、知、物是粗显之合。天下、国家与身相结合,而后才成就其为心。如果单独说心,那么心也不过是一个物体罢了。凡是圣贤谈论心,都是结合八条目而言的。有的只结合意、知、物而言,只有《大学》将其列在八目之中,而脉络仍然是一贯的,这正是此心的完整图谱。又特别标示为“明德”。

大学之教,只要人知本。天下国家之本,逓在身;身之本,逓在心;心之本,在意。意者,至善之所止也。而工夫则从格致始,正致其知止之和,而格其物有本末之物,归于止至善云耳。格致者,诚意之功,工夫结在主意中,方是真工夫。如离却意根一步,亦更无格致可言。故格致与诚意,二而一,一而二者也。

知止而定,静,安,虑,得,所谓知至而后意诚也。意诚则正心,以上一以贯之矣。今必谓知止一节是一项工夫,致知又是一项工夫,则圣学断不如是之支离,而古人之敎亦何至架屋迭床若是乎?

意者,心之所存,非所发也。朱子以所发训意,非是。传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言自中之好恶,一于善而不二于恶。一于善而不二于恶,正见此心之存主,有善而无恶也。恶得以所发言乎?如意为心之所发,将孰为所存乎?如心为所存,意为所发,是所发先于所存,岂《大学》知本之旨乎?

意为心之所存,则至静者莫如意。乃阳明子曰:「有善有恶者,意之动何也?意无所为善恶但好善恶恶而已。好恶者,此心最初之机惟微之体也。吾请折以孔子之言:『《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谓动之微,则动而无动可知;谓先见则不着于吉凶可知;谓吉之先见则不沦于凶可知。曰:『意非几也。』意非几也,独非几乎?」

心无体,以意为体;意无体,以知为体;知无体,以物为体。物无用,以知为用;知无用,以意为用;意无用,以心为用。此之谓体用一原,此之谓显微无间。

大学是一贯血脉,不是循序工夫。今人以循序求大学,故谓格致之后另有诚意工夫,诚意之后另有正心工夫。岂正心之后又有修齐治平工夫耶?

一性也,自理而言则曰仁义礼智,自气而言则曰喜怒哀乐。一理也,自性而言则曰仁义礼智,自心而言则曰喜怒哀乐。

自濓溪有主静立极之说,传之豫章、延平,遂以看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为单提口诀。夫所谓未发以前气象,即是独中真消息。盖独不离中和,延平姑即中以求独体,而和在其中,此慎独方便法也。后儒不察,谓未发以前専是静寂一机,直欲求之思虑未起之先,果然犯心行路絶语言道断之讥矣。故朱子终不取延平之说,遂専守程门主敬之法以教学者。特其以独为动念邉事,不能无弊。至湖南中和问答转折,发明内有以心为主,则性情各有统理,而敬之一字,又所以流贯乎动静之间等语,庶几不谬于慎独之说。最后更以察识端倪为第一义为悮,而仍归之涵养一路,可为善学延平者。然终未得中庸本旨。

程子云:「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此时下不得个静字,已为千古卓见。却不肯下个动字,然人安得有无喜怒哀乐之时?」而后儒苦于未发前求气象,不已惑乎?须知一喜怒哀乐,而自其所存言谓之中,自其所发言谓之和。盖以表里对待言,非以前后际言也。中,阳之动也;和,阴之静也。合阴阳动静而妙合无间者,独之体也。

但言道不可离,即睹闻时,已须臾无间断矣。正为道本之天命之性,故君子就所睹而戒慎乎其所不睹,就所闻而恐惧乎其所不闻。直是时时与天命对越也。

或曰:「君子既尝戒慎所睹矣,又必及其所不睹;既尝恐惧所闻矣,又必及其所不闻。方是须臾不离道否?」曰:「如此,则是判成两片矣。且人自朝至夕,终无睹闻不着时。即后世学者有一种瞑目杜聪工夫,亦是禅门流弊。圣学原无此敎法。」

莫见乎隐,亦莫隐乎见;莫显乎微,亦莫微乎显。此之谓无隐见,无显微,无隐见显微之谓独。故君子慎之。

不睹不闻,天之命也;亦睹亦闻,性之率也;即睹即不睹,即闻即不闻,独之体也。

或问:「气机之屈伸,毕竟有寂然不动之时,又有感而遂通之时。寂然之时,喜怒哀乐终当冥于无端;感而遂通之时,喜怒哀乐终当造于有象。安得以未发为动,而已发反为静乎?」曰:「性无动静者也,而心有寂感。当其寂然不动之时,喜怒哀乐未始沦于无;及其感而

译《大学》的教化,只要求人知道根本。天下国家的根本,依次在于自身;自身的根本,依次在于心;心的根本,在于意。意,是至善所停驻的地方。而功夫则从格物致知开始,端正并致其知止的和谐,格其有本末之分的物,归于停驻于至善罢了。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功夫结在主意之中,才是真功夫。如果离开意根一步,也就没有格物致知可说了。所以格物致知与诚意,是二而为一,一而为二的关系。

知道停驻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就是所说的知道极致而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就能端正心,以上这些是一以贯之的。现在如果一定要说“知止”这一节是一项功夫,“致知”又是另一项功夫,那么圣人的学问决不像这样支离破碎,古人的教化又怎么会像这样叠床架屋呢?

意,是心所存留的,不是心所发出的。朱熹用“所发”来解释意,是不对的。《大学》传文说:“如同厌恶恶臭,如同喜爱美色”,说的是发自内心的好恶,专一于善而不专一于恶。专一于善而不专一于恶,正表明此心所存留的主宰,有善而无恶。恶怎么能说是所发出的呢?如果意是心所发出的,那么什么才是心所存留的呢?如果心是所存留的,意是所发出的,那就是所发出的先于所存留的,这难道是《大学》知道根本的宗旨吗?

意是心所存留的,那么最静的莫过于意。于是阳明先生说:“有善有恶的,是意的发动,为什么呢?意无所谓善恶,只是好善恶恶罢了。好恶,是此心最初的机微,是惟微的体。我请引用孔子的话来裁决:‘《易经》说:“几,是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说动之微,那么动而无动可知;说先见,那么不着于吉凶可知;说吉之先见,那么不沦于凶可知。说:‘意不是几。’意不是几,难道不是几吗?”

心没有形体,以意为体;意没有形体,以知为体;知没有形体,以物为体。物没有作用,以知为用;知没有作用,以意为用;意没有作用,以心为用。这就叫作体用一原,这就叫作显微无间。

《大学》是一贯的血脉,不是循序渐进的功夫。现在的人用循序渐进来求《大学》,所以认为格物致知之后另有诚意的功夫,诚意之后另有正心的功夫。难道正心之后又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夫吗?

同一个性,从理来说叫作仁义礼智,从气来说叫作喜怒哀乐。同一个理,从性来说叫作仁义礼智,从心来说叫作喜怒哀乐。

自从濂溪先生有主静立极的说法,传给豫章、延平,于是把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以前的气象作为单提口诀。所谓未发以前的气象,就是独中的真消息。大概独不离中和,延平姑且即中以求独体,而和在其中,这是慎独的方便法门。后儒不体察,认为未发以前专是静寂的一机,直欲在思虑未起之前去寻求,果然犯了心行路绝、语言道断的讥评了。所以朱熹最终不采纳延平的说法,于是专守程门主敬的方法来教学者。只是他把独当作动念边的事,不能没有弊端。直到湖南中和问答的转折,发明内有以心为主,则性情各有统理,而“敬”这一字,又用来流贯于动静之间等语,差不多不违背慎独的说法。最后更以察识端倪为第一义为误,而仍归于涵养一路,可算是善于学习延平的人。然而终究没有得《中庸》的本旨。

程子说:“喜怒哀乐未发,叫作中。此时下不得一个‘静’字,已是千古卓见。却不肯下一个‘动’字,然而人哪有没有喜怒哀乐的时候?”而后儒苦于在未发之前寻求气象,不是太迷惑了吗?须知同一个喜怒哀乐,从它所存留来说叫作中,从它所发出来说叫作和。大概是从表里对待来说,不是从前后际来说。中,是阳之动;和,是阴之静。合阴阳动静而妙合无间的,是独的体。

只要说道不可离,就在看见听见的时候,已经须臾没有间断了。正因为道的根本是天命之性,所以君子就所看见的而戒慎乎所不看见的,就所听见的而恐惧乎所不听见的。简直是时时与天命对越。

有人说:“君子既然已经戒慎所看见的了,又必须及于所不看见的;既然已经恐惧所听见的了,又必须及于所不听见的。这才是须臾不离道吗?”回答说:“像这样,那就是判成两片了。而且人从早到晚,终究没有不看见不听见的时候。即使后世学者有一种闭目塞听的功夫,也是禅门的流弊。圣学原本没有这种教法。”

没有比隐微更明显的,也没有比明显更隐微的;没有比细微更显著的,也没有比显著更细微的。这就叫作无隐见,无显微,无隐见显微叫作独。所以君子谨慎它。

不看不听,是天命;也看也听,是性之率;即看即不看不听,即听即不听,是独的体。

有人问:“气机的屈伸,毕竟有寂然不动的时候,又有感而遂通的时候。寂然的时候,喜怒哀乐终究应当冥灭于无端;感而遂通的时候,喜怒哀乐终究应当造作于有象。怎么能以未发为动,而已发反为静呢?”回答说:“性没有动静,而心有寂感。当其寂然不动的时候,喜怒哀乐未曾沦于无;及其感而

遂通之际,喜怒哀乐未始滞于有。以其未始沦于无,故当其未发,谓之阳之动,动而无动故也;以其未始滞于有,故及其已发,谓之阴之静,静而无静故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性之所以为性也。性之所以为性,即心之所以为心也。无极而太极,独之体也;动而生阳,即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静而生阴,即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纔动于中,即发于外,发于外则无事矣;是以动极复静。纔发于外,即止于中,止于中则有本矣;是以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若谓有时而动,因感乃生;有时而静,与感俱灭,则性有时而生灭矣。盖时位不能无动静,而性体不与时位为推迁,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何时位动静之有?」

译在“遂通”的境界中,喜怒哀乐从未滞留在实有之中。因为它们从未沉沦于虚无,所以当它们尚未发动时,称之为阳的动,这是因为动而没有实际的动;因为它们从未滞留在实有之中,所以当它们已经发动时,称之为阴的静,这是因为静而没有实际的静。动而没有实际的动,静而没有实际的静,这就是性之所以为性的原因。性之所以为性,也就是心之所以为心的原因。无极而太极,是“独”的本体;动而生阳,即喜怒哀乐尚未发动,称之为中;静而生阴,即发动后都符合节度,称之为和。刚一在内心发动,就表现在外面,表现在外面就没有事了;所以动到极点又回复到静。刚一表现在外面,就停止在内心,停止在内心就有了根本;所以静到极点又回复到动。一动一静,互为根本,分出阴分出阳,两仪就确立了。如果说有时才动,因为感应才产生;有时才静,随着感应而消灭,那么性就有时产生有时消灭了。大概时间和位置不能没有动静,但性的本体不随时间和位置而推移变迁,所以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保持警惕谨慎,在别人听不到的地方保持敬畏小心,哪里还有所谓时间和位置的动静呢?

或问:“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天道亦不能不乗时位为动静,何独人心不然?”曰:“在天为元亨利贞,在人为喜怒哀乐,其为一通一复,同也。”《记》曰:“哀乐相生,循环无端。”正眀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人能知哀乐相生之故者,可以语道矣。

或曰:「慎独是第二义,学者须先识天命之性。」否曰:「不慎独,如何识得天命之性?」

天有常运,人有常情。至于当喜而忽感之以怒,当怒而忽感之以喜,则情为之俱变矣。如冬日愆阳,夏日伏阴,惟人事之感召,使然而天率不改其常运。

天命之谓性,此独体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故君子终日凛凛,如对上帝。

问中即独体否?曰:然,一独耳。指其体谓之中,措其用谓之和。

只此喜怒哀乐,而达乎天地;即天地之寒暑灾祥,达乎万物;即万物之疾痛疴痒。

伊洛拈出敬字,本中庸戒慎恐惧来,然不若中庸说得有着落。以戒慎属不睹,以恐惧属不闻,总只为这些子讨消息,胸中实无个敬字也。

戒有毅然止截意,慎有恪然封守意,恐有惕然沮丧意,惧有凛然崩陨意。二义一歩入,一歩四字,一层进,一层盖。戒慎就隐处说工夫,恐惧就微处说工夫。人心惟耳根最微,故夫子六十而耳顺,诚难之也。若于此不加谨凛,仍不免一时泄漏,并其所不睹处,亦成泄漏矣。末章言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复兼色言意。盖如此微字,视隐字更微;显字视见字更显也。

小人只是无忌惮,便结果一生。至《大学》止,言小人闲居为不善耳。闲居时有何不善可为?只是一种懒散精神,漫无着落处,便是万恶渊薮。正是小人无忌惮处,可畏哉!

凡今一切闲言语,闲勾当,闲臆想,闲是非,总是闲居为不善情状。所谓小人而无忌惮者,除却此等,更有何事可言?只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为君子而时中。

  宅中于庸闇之至也

道体本是一中,贤智者从而过之,有意过之耳。此意凑泊处,只是毫末,而其究成千里之谬。

  刘子遗书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遗书卷三

  (眀)刘宗周撰

  ○学言二

喜怒哀乐,虽错综其文,实以气序而言。至殽而为七情,曰喜、怒、哀、惧、爱、恶、欲,是性情之变,离乎天而出乎人者,故纷然错出而不齐。所谓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七者合而言之,皆欲也。君子存理遏欲之功,正用之于此。若喜、怒、哀、乐四者,其发与未发,更无人力可施也【后人解中和,悮认七情,故经旨晦至今】喜属木少阳,乐属火太阳,怒属金少阴,哀属水太阴。然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四气之中,又莫不各有阴阳也。

伯淳少喜猎,既见周茂叔后,自谓已无此好矣。茂叔曰:“未也,但此心潜隐未发耳。一日萌动,复如初矣。”后十二年,复见猎者,不觉有喜心,乃知其果未也,但不知此后更当何如。予尝谓伯淳十二年后之喜心,定与十二年前不同。既尝学问之人,其于习气自觉轻浅,即再过十二年见猎,仍复有喜心,亦不害其为伯子。学者于此宜仔细理会,始得。

颜子不迁怒,不是即就怒上做工夫。盖平日从事于慎独之学,得力既久,即易发难制,莫如怒。已得个不迁地位,可知慎独工夫,常在其于七情,一一如是。

或问颜子不迁怒,能终身打成一片否?曰:未也。颜子但不贰过耳【言:怒纔迁时,便是过也】

薛河东二十年治一怒字,不去,尝见得治不去,便是他过人处。

程子曰:「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惧。然人情亦有生而多惧者,胆力不足,易为一切利害所胜,学者须是持其志。」

古人恐惧二字,常用在平康无事时,及至利害当前,无可回避,只得赤体承当,世人只是倒做了。

喜怒有情,而爱恶有意;好恶有理,而爱恶有欲。

凡欲重之,为货利;轻之,为衣饮;浓之,为声色;淡之,为花草

译有人问:“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天道也不能不随着时位而动静,为什么唯独人心不是这样?”回答说:“在天表现为元亨利贞,在人表现为喜怒哀乐,它们都是一通一复,这是相同的。”《礼记》说:“哀乐相互滋生,循环没有尽头。”睁大眼睛看它,看不见;侧着耳朵听它,听不到。人能够知道哀乐相互滋生的缘故,就可以和他谈论道了。

有人说:“慎独是第二层意义,做学问的人必须先认识天命之性。”回答说:“如果不慎独,怎么能够认识天命之性?”

天有恒常的运行,人有恒常的情感。至于应当喜悦却忽然被愤怒所感动,应当愤怒却忽然被喜悦所感动,那么情感就随之全部改变了。就像冬天出现反常的暖日,夏天出现潜伏的阴气,这都是人事的感召使之如此,而天大率不改变它的恒常运行。

天命叫做性,这就是独体。苍天说明亮,伴随你出外;苍天说天亮,伴随你游玩。所以君子整天严肃谨慎,就像面对着上帝一样。

问:中就是独体吗?回答说:是的,只是一个独体罢了。指它的本体叫做中,发挥它的作用叫做和。

只是这喜怒哀乐,却通达于天地;就是天地的寒暑灾祥,通达于万物;就是万物的病痛瘙痒。

伊川、洛学的学者拈出“敬”字,本是从《中庸》的戒慎恐惧而来,然而不如《中庸》说得有着落。把戒慎归属于不看见的地方,把恐惧归属于听不到的地方,总只是为了这些细微之处探求消息,胸中实在没有一个“敬”字。

戒有毅然决然停止的意思,慎有恭敬严谨封守的意思,恐有警惕不安沮丧的意思,惧有凛然敬畏崩塌的意思。这两层意义,一步进入,一步四字,一层深入,一层覆盖。戒慎是从隐蔽的地方说工夫,恐惧是从细微的地方说工夫。人心只有耳根最细微,所以孔子六十岁而耳顺,确实很难。如果在这里不加以谨慎敬畏,仍然不免一时泄露,并且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也成了泄露了。最后一章说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不再兼及颜色和言语。大概这样的“微”字,比“隐”字更细微;“显”字比“见”字更明显。

小人只是没有忌惮,就这样度过一生。到了《大学》为止,只说小人在闲居时做不善的事罢了。闲居时有什么不善的事可做?只是一种懒散的精神,漫无着落处,就是万恶的渊薮。这正是小人没有忌惮的地方,可怕啊!

凡是现在一切闲言语,闲事情,闲臆想,闲是非,总是闲居做不善的情状。所谓小人而无忌惮的,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事可言?只是戒慎于他所看不见的地方,恐惧于他所听不到的地方,这就是君子而时时处于中道。

宅中于庸,是暗昧到了极点。

道体本来是一个中,贤智的人从而超过了它,是有意识地超过了它罢了。这个意思凑泊的地方,只是毫末之差,而其结果造成千里的谬误。

刘子遗书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刘子遗书卷三

(明)刘宗周撰

○学言二

喜怒哀乐,虽然交错排列它们的文辞,实际上是按照气的次序来说的。至于混杂成为七情,即喜、怒、哀、惧、爱、恶、欲,这是性情的变化,离开天而出自人的,所以纷然错出而不齐。所谓感受外物而心动,是性的欲望。这七者合起来说,都是欲望。君子存理遏欲的工夫,正用在这里。至于喜、怒、哀、乐这四者,它们的发动与未发动,更没有人力可以施加的地方【后人解释中和,错误地认为七情,所以经旨晦暗至今】。喜属木少阳,乐属火太阳,怒属金少阴,哀属水太阴。然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四气之中,又无不各有阴阳。

程伯淳年少时喜欢打猎,拜见周茂叔后,自认为已经没有这种喜好了。茂叔说:“还没有,只是这颗心潜隐未发动罢了。一旦萌动,又和当初一样了。”后来十二年,又看见打猎的人,不觉有喜悦之心,才知道他果然还没有,只是不知道此后又会怎样。我曾经说伯淳十二年后喜悦之心,一定与十二年前不同。既然已经做过学问的人,对于习气自觉轻浅,即使再过十二年看见打猎,仍然有喜悦之心,也不妨碍他成为伯子。做学问的人在这里应该仔细理会,才能明白。

颜子不迁怒,不是就在怒上做工夫。因为平日从事于慎独的学问,得力既久,即使容易发动难以控制,没有比怒更甚的。已经得到了不迁怒的地位,可以知道慎独的工夫,常在它对于七情,一一如是。

有人问颜子不迁怒,能终身打成一片吗?回答说:不能。颜子只是不重复犯错罢了【说:怒才迁移时,就是过错】。

薛河东二十年治理一个“怒”字,不去除,曾经看见治理不去除,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程子说:“克制自己可以治理怒,明白道理可以治理惧。然而人情也有生来多惧的,胆力不足,容易被一切利害所战胜,做学问的人必须持守他的志向。”

古人的恐惧二字,常用在平安无事的时候,等到利害当前,无可回避,只得赤身承担,世人只是倒着做了。

喜怒有情,而爱恶有意;好恶有理,而爱恶有欲。

凡是欲望重的,是货利;轻的,是衣食;浓的,是声色;淡的,是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