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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噩梦俟解思问录经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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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25 段

噩梦 俟解 思问录 经义 王夫之着

  噩梦序教有本,治有宗,立国有纲,知人有道,运天下于一心而行其典礼,其极致不易言也。所可言者,因时之极敝而补之,非其至者也。如衡低而移其权,又虑其昂;虽然,亦有其平者。卑之勿甚高论,度其可行,无大损于上而可以益下,无过求于精微而特去流俗苟且迷复之凶,民亦易从,亦易见德、如大旱之得雨,且破其块,继之以霢霂者,亦循此而进之。鲁两生曰,「礼乐必百年而后兴。」百年之始,荡涤烦苛,伹不违中和之大端而巳。天其欲苏人之死,解人之狂,则旦而言之,夕而行之可也。呜呼!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间,谁为授此者?故曰「噩梦」。玄黓阉茂之岁,阳月朔旦甲戌,船山遗老识。

  噩梦衡阳王夫之撰孟子言井田之略,皆谓取民之制,非授民也。天下受治于王者,故王者臣天下之人而效职焉。若土,则非王者之所得私也。天地之间,有土而人生其上,因资以养焉。有其力者治其地,故改姓受命而民自有其恒畴,不待王者之授之。唯人非王者不治,则宜以其力养君子。井田之一夫百亩,盖言百亩而一夫也。夫既定而田从之,田有分而赋随之。其始也以地制夫而夫定,其后则唯以夫计赋役而不更求之地,所以百姓不乱而民劝于耕。后世之法,始也以夫制地,其后求之地而不求之夫,民不耕则赋役不及,而人且以农为戏,不驱而折入于权势奸诡之家而不已,此井田取民之制所以为盛王之良法,后世莫能及焉。夫则有制矣,田则无制也,上地不易,百亩而一夫,中地一易,二百亩而一夫;下地再易,三百亩而一夫。田之易不易,非为法禁民使旷而不耕也,亦言赋役之递除耳。再易者,百亩三岁而一征也。一易者,间岁而一征也。上地百亩而一夫,中地二百亩而一夫,下地三百亩而一夫,三代率因夏禹之则壤为一定之夫家,而田之或熟、或莱、或有广斥,皆不复问。其弃本逐末,一夫之赋自若,民乃谨守先畴而不敢废。故春秋讥初税亩,舍版籍之夫而据见在垦田之亩以税也。讥作邱甲,用田赋者先王之制,五百七十六夫而出长毂一乘,至此则核实四邱之田为一甸。其后并以井邑邱甸为不实而据见在之田亩,合并畸零以起赋。舍人而从土,鲁之所以日敝也。然则取民之制,必当因版籍以定户口,则户口以制税粮,虽时有登降,而抛荒卤莽,投卖强豪、逃匿隐漏之弊,民自不敢自贻以害。得井田之意而通之,不必问三代之成法而可以百世而无敝也。

  孟子言农夫获谷之数凡五等,以中为率。古者上岁民食月四鬴,中岁三鬴,下岁二鬴,以三鬴为准,十一而取一夫之税,岁赋二十五鬴有奇。鬴六斗四升,古斗斛大小不可详考,大率一鬴当今三斗而弱。其赋七石五斗,以米半折之,为米三石七斗有奇,赋未尝轻也。古今量制虽难通算,而以食七人准之,则岁获略止四十九石。今南方稻田,岁获上田不过十二亩,下田不过二十亩,今法止额粮一石内外耳。是古之赋税且三倍于今而有余,民何以堪!惟古者以夫定税,一夫止取其百亩之赋。殷、周一沿夏之则壤,而但记其民籍之登耗。地虽辟而赋不溢,若其荒废而赋亦不减,则所谓农服先畴而治安长久也。今云南以工计田,猺洞以户起科,皆其遗意。故民有余而无逋欠,岁入有恒,量入为出,亦无忧国用之不给也。即如洪武间惟征本色一石,亦不患金钱之匮,则核户口于立国之始,以永定田制,民何忧不足,地何忧不垦!逋负无所容奸,蠲赦可以不数,而国抑何忧乏哉!

  立国之始,法不得不详。有国之道,用不得不丰。不祥则苛横者议其后,面变易增加之无已。不丰则事起而猝无以应,必横取之民,以成乎陋习。如驿递者,国之脉络,不容壅滞者也。故在国初,水马驿栉比蔓绵,恒处于有余。建驿官,设驿卒,站马、站夫,红船、快船,铺程供应口粮,皆细计而优储之,即驿官利其有余而私之,勿问也。乃以济公事,而民力以事

译噩梦 等待解读 思问录 经义 王夫之著

噩梦序:教化有根本,治理有宗旨,建立国家有纲领,了解人有方法,将天下运化于一心并施行其礼仪典章,其极致难以言说。所能言说的,是因时局的极度衰败而加以补救,并非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如同秤杆低垂而移动秤砣,又担心它翘起;虽然如此,也有达到平衡的时候。不要过于高谈阔论,估量其可行性,对上没有大的损害而可以对下有利益,不过分追求精微而特别去除流俗苟且、迷惑反复的凶险,百姓也容易顺从,也容易看到恩德,就像大旱得到雨水,且打破土块,接着降下细雨,也是遵循这个原则而推进的。鲁国的两个儒生说:“礼乐必须经过百年才能兴盛。”百年的开始,涤荡烦琐苛刻的法令,只要不违背中和的大原则罢了。上天如果想要使百姓从死地复苏,解除百姓的疯狂,那么早上说,晚上就可以实行。唉!我老了,只有这颗心在天地之间,谁来传授这个呢?所以说“噩梦”。玄黓阉茂之年,阳月朔旦甲戌,船山遗老识。

噩梦 衡阳王夫之撰:孟子讲述井田的大略,都说这是取民的法度,而不是授民的土地。天下受治于王者,所以王者使天下的人为臣而效忠职守。至于土地,则不是王者所能私有的。天地之间,有土地而人生长其上,依靠它来供养。有劳力的人治理他的土地,所以改朝换代受命而百姓自有其固定的田畴,不等待王者授予。只有人非王者不能治理,那么应当用他们的劳力供养君子。井田中一夫百亩,大概是说百亩配一夫。夫既定而田随之,田有分而赋税随之。起初用地来制约夫而夫确定,后来就只按夫来计算赋役而不再向土地索取,所以百姓不乱而百姓勉励耕种。后世的法度,起初用夫来制约地,后来向土地索取而不向夫索取,百姓不耕种则赋役不及,而人且把农业当作儿戏,不驱赶而折入权势奸诈诡谲之家而不止,这就是井田取民的法度之所以成为盛王的良法,后世不能及的原因。夫则有制,田则无制。上等地不需休耕,百亩配一夫;中等地需休耕一次,二百亩配一夫;下等地需休耕两次,三百亩配一夫。田的休耕与否,不是用法令禁止百姓使土地荒芜而不耕种,也是说赋役的递次免除罢了。休耕两次的,百亩三年征一次税。休耕一次的,隔年征一次税。上等地百亩配一夫,中等地二百亩配一夫,下等地三百亩配一夫,三代都因袭夏禹的则壤为确定的夫家,而田的或熟、或莱、或有广斥,都不再过问。那些弃本逐末的,一夫的赋税依然如故,百姓于是谨守先前的田畴而不敢荒废。所以春秋讥讽初税亩,舍弃版籍中的夫而根据现有的垦田亩数来征税。讥讽作邱甲,用田赋是前代君王的制度,五百七十六夫出一辆长毂战车,到这里则核实四邱的田为一甸。后来又把井邑邱甸当作不实而根据现有的田亩,合并零散的土地来起赋。舍弃人而从土,鲁国之所以日益衰败的原因。那么取民的法度,必定应当因版籍来确定户口,那么户口来制约税粮,虽然时有增减,而抛荒卤莽、投卖强豪、逃匿隐漏的弊端,百姓自然不敢自招祸害。得到井田的意思而通晓它,不必询问三代的成法而可以百世而无弊。

孟子说农夫收获谷物的数量共有五等,以中等为标准。古时候上岁百姓每月吃四鬴,中岁三鬴,下岁二鬴,以三鬴为准,十一而取一夫的税,岁赋二十五鬴有余。鬴六斗四升,古斗斛大小不可详考,大率一鬴当今三斗而弱。其赋七石五斗,以米半折之,为米三石七斗有余,赋税未曾轻。古今量制虽难通算,而以食七人准之,则岁获略止四十九石。今南方稻田,岁获上田不过十二亩,下田不过二十亩,今法止额粮一石内外耳。是古之赋税且三倍于今而有余,民何以堪!惟古者以夫定税,一夫止取其百亩之赋。殷、周一沿夏之则壤,而但记其民籍之登耗。地虽辟而赋不溢,若其荒废而赋亦不减,则所谓农服先畴而治安长久也。今云南以工计田,猺洞以户起科,皆其遗意。故民有余而无逋欠,岁入有恒,量入为出,亦无忧国用之不给也。即如洪武间惟征本色一石,亦不患金钱之匮,则核户口于立国之始,以永定田制,民何忧不足,地何忧不垦!逋负无所容奸,蠲赦可以不数,而国抑何忧乏哉!

立国之始,法不得不详。有国之道,用不得不丰。不祥则苛横者议其后,面变易增加之无已。不丰则事起而猝无以应,必横取之民,以成乎陋习。如驿递者,国之脉络,不容壅滞者也。故在国初,水马驿栉比蔓绵,恒处于有余。建驿官,设驿卒,站马、站夫,红船、快船,铺程供应口粮,皆细计而优储之,即驿官利其有余而私之,勿问也。乃以济公事,而民力以事

,而民力以不与闻而舒。嘉靖间,言利之小人始兴。万历继之,祟祯又继之,日为裁减。为之说曰,「非勘合火牌,不许应付。」而实则大不然,水则掳船,陆则派夫,县不给则委之殷实,委之行户,已而全委之里甲。孰为作此俑者,流毒无穷?则何如加赋之犹有定额也!驿递之外,莫如公费。且若皇华衔命,监司巡行,宾客经过,节序宴会,相为酬酢,宾兴考课,必有供奖,廨宇桥路,必时修理,下逮舆皂犒赐,孤贫拯给,皆人情物理不可废之需。无故统天下而作贫苦无聊之态,实则不能废而听吏横取之民。苟其横取,则无可复制而益趋奢滥,于是而民日困,国日贫,诬上行私,莫之纪极矣。

译百姓的劳力因为不被征调而得以舒缓。嘉靖年间,那些追求私利的小人开始兴起。万历年间沿袭此风,崇祯年间又继续如此,每天都在裁减经费。他们提出的理由是:“没有勘合火牌,不允许应付开支。”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水路则强夺船只,陆路则摊派民夫,县里如果不提供,就委托给殷实之家,委托给行户,不久便全部推给里甲。是谁开创了这种恶劣的先例,导致流毒无穷?这哪里比得上增加赋税还有固定的额度呢!除了驿站递送的费用之外,没有比公费更严重的了。况且像奉命出使的官员、巡视的监司、路过的宾客、节庆时的宴会,互相应酬往来,以及选拔人才、考核政绩,必定要有供给和奖赏;官署房屋、桥梁道路,必定要时常修理;下至车夫、衙役的犒赏,孤寡贫苦者的救济,都是人情事理上不可废除的必要开支。毫无理由地让天下呈现出贫苦困顿的样子,实际上是因为无法废除这些开支,只能听任官吏向百姓横征暴敛。如果官吏横征暴敛,就无法加以遏制,反而越来越奢侈浪费,于是百姓日益困苦,国家日益贫困,欺骗上级、谋取私利,没有止境了。

会典田粮起科,上田每亩不过七升八合极矣。乃今南方额派,有亩一石有奇至二石者。其源有二,苏、松、常、湖等郡,则张士诚君臣没官之田,与籍没豪右及迁徙濠,泗之产,皆名为官田,俱照佃客纳租田主之数输官而免其赋役。当时稍便之,愚民利小利赁耕之,遂为世业。其后督责不堪,足以逃亡。海中丞瑞不能为奏请改民以均苏之,而平铺于民田,以为一切苟且之计。故无官无民,其派均重,而民困极矣。若他处虽无官田,而市郭民居、山林、园圃、陂池,皆丈量起科。其后鬻产者留宅地山林而卖其田,乃以彼粮铺于田亩。岁久移易,莫从稽考,而粮有倍堕者矣。其失在不念廛居之征,以市肆冲僻为上下,初非可以丈量定者。山林则荣落无恒,园池则修废因人,岂得计亩以为额!古者廛有廛税,不入经界。林木竹苎则可于鬻处税之,而不可限以恒有。今欲苏民之困,唯有据见在之垦田,以七升八合递下为准,而元额断不可复。但令实科实征,民自可无逋欠,亦何国计不足之有!若弘治、万历两次丈量,所司皆以取足元额,而略为增减。其万历中江陵橾切,尤为一切之法,愈不足据也。

  言三代以下之弊政,类曰强豪兼并,赁民以耕而役之,国取十一而强豪取十五,为农民之苦。乃不知赋敛无恒,墨吏猾胥,奸侵无已,夫家之征,并入田亩,村野愚愞之民,以存田为祸,以得有强豪兼并者为苟免逃亡、起死回生之计。唯强豪者乃能与墨吏猾胥相浮沈,以应无艺之征。则使夺豪右之田以畀贫愞,且宁死而不肯受。向令赋有成法而不任其轻重,孤儿独老可循式以输官,则不待夺有余授不足,而人以有田为利,强豪其能横夺之乎!赋役名数不简,公费驿递不复,夫家无征,一切责之田亩,田不尽归之强豪不止,而天下之乱且不知所极矣。

  唐制:郡县有赤、畿、望、雄、紧、上、中、下八等,以为官秩之崇卑,出身之优劣,升迁之上下。事之繁简,任之轻重,人才之进退,因以分焉,诚善法也。今官制于府州县注以繁简,犹之可尔。注以顽淳,巳非奖厉风俗、责成教养之道。况注以饶瘠,则是羡之以贪而悼其廉也。筮仕之初,已有饶瘠在其胸中,欲士之有廉耻,民之有生理,得乎!

  税粮分派,令民征纳多寡有截然之数,则愚民易知而奸诡无所容。立法者在上一切为苟简,而使下分析之为繁难,此甚无谓也。如漕运以四百万石为准,派于直省各若干万。乃额粮之多寡,初不整齐,而部授数于司,司分派于州县,取必于部授之总数,以碎细洒分之,遂于斗、升之下,立合、勺、抄、撮、圭、粒、粟等虚立之名。因而轻赍、耗脚、水利河南、过湖江西、两尖及楞木、松板,亦就零星派数而洒加之。奸伪相乘,善算者莫之能诘,而况愚氓乎!夫名,因实而生者也。勺、抄以下,无此量器,何从而为之名?十粒为圭,千粒为抄,谁为历数?粒下有粟,岂剖碎稻麦为十粟耶?凡此,皆可资一笑。乃徒以爚乱人之耳目,而施之以利析秋毫之教,非小失也。且如北运以广储偫,亦岂必四百万之整齐而无余欠哉!则何如通计可漕地面夏说秋粮共若干,因坐派民米一石,运米几斗几升,至于升而止,即或于四百万石之数有余有欠,亦何不可!官仓所入,不妨岁有畸零。农民所输,自可截然画一。若民田亩之有畸零,自以三从五,七从十,一二消除,皆至升而止,则一切脚耗之类,皆可简明计之矣。如折色输银者,亦但可至厘而止,其下有毫、丝、忽、杪、微、尘、纤、埃,猥诞亡实名目,尽属可汰。盖部司惮烦,不先为分析,而约略授以总数,乃使郡邑缕分,而至于泛滥以成乎纤诡耳。至丈量地亩,古人至亩而止,不成亩者勿计也。今即不能,亦可至一亩十分而止,如厘、毫、丝、忽之名,奚从而生?使于亩分之外,算有余赢,蠲以与民,亦不至于病国,王者亦何爱此锱铢,而显受尽地力之恶哉!凡诸琐细不经之名数,前代未有,始于宋、元之

译《会典》规定田粮起征,上等田每亩不超过七升八合已是极限。然而如今南方定额征收,有的每亩一石有余,甚至达到二石。其根源有二:苏州、松江、常州、湖州等地,张士诚君臣被没收的田地,以及籍没豪强和迁徙自濠州、泗州的产业,都称为官田,全都按照佃客向田主缴纳租额的数目向官府输纳,从而免除赋役。当时百姓稍感便利,愚民贪图小利,租赁耕种,遂成为世代产业。后来督责严苛不堪,足以使人逃亡。海瑞任巡抚时,不能为此上奏请求改为民田以均摊苏州的负担,而是将官田税额平摊到民田上,作为一切苟且应付的计策。因此无论官田民田,派征都同样沉重,百姓困苦到了极点。至于其他地方,虽然没有官田,但城郭民居、山林、园圃、池塘,都进行丈量起征。后来出卖产业的人保留宅基地、山林而卖掉田地,于是把那些田地的税额摊派到卖出的田亩上。年代久远,田产更易,无从查考,导致税额有的加倍,有的坠落。其失误在于不考虑城市居住地的税收,应根据市场繁华或偏僻来定高低,起初就不该用丈量来确定。山林则荣枯无常,园池则修废因人而异,怎能按亩来定税额!古代城市有城市税,不纳入田界统计。林木竹苎可以在出售处征税,而不能限定为恒常的税额。现在想要解除百姓的困苦,只有依据现有的垦田,以七升八合递减为标准,而原来的定额绝对不可恢复。只要令实际征收、实际缴纳,百姓自然不会有拖欠,又怎么会说国家财政不足呢!至于弘治、万历两次丈量,有关部门都以凑足原定额为目的,略微增减。其中万历年间张居正严切推行,尤为一切之法,更加不足以依据。

谈论三代以后的弊政,大都说强豪兼并土地,租赁百姓耕种并役使他们,国家取十一税,而强豪取十五税,这是农民的痛苦。却不知赋税没有定数,贪官污吏、狡猾胥吏,侵吞不止,对夫家的征派,都并入田亩征收,乡村愚弱之民,以拥有田地为祸患,以得到强豪兼并者为苟且免于逃亡、起死回生的计策。只有强豪才能与贪官污吏、狡猾胥吏同流合污,以应付无度的征派。那么即使夺取豪强的田地给贫弱之人,他们宁愿死也不肯接受。假如赋税有定法而不任由轻重随意,孤儿独老可以遵循定式向官府缴纳,那么不必夺取有余的授予不足的,人们就会以有田为利,强豪怎么能强夺呢!赋役名目繁多不简,公费驿递不复,对夫家没有征派,一切责任都归于田亩,田地不全部归入强豪手中不会停止,而天下的混乱将不知尽头在哪里。

唐代制度:郡县有赤、畿、望、雄、紧、上、中、下八等,以此作为官职尊卑、出身优劣、升迁上下的标准。事务的繁简,责任的轻重,人才的进退,由此区分,确实是好法。现在官制在府州县标注繁简,还可以。标注顽劣或淳朴,已经不是奖厉风俗、责成教养之道了。何况标注富饶或贫瘠,这就是羡慕贪婪而哀悼廉洁。刚做官之初,心中已有富饶贫瘠的考量,想要士人有廉耻,百姓有生计,能做到吗!

税粮分派,让百姓征收缴纳的多少有截然分明的数目,那么愚民容易知晓,奸诈诡计无处容身。立法者在上面一切为了苟且简略,而使下面分析变得繁难,这非常没有意义。比如漕运以四百万石为标准,派给直省各若干万。然而定额粮的多少,起初不整齐,而部授数目给司,司分派给州县,务必取足部授的总数,以细碎的方式分摊,于是就在斗、升之下,设立合、勺、抄、撮、圭、粒、粟等虚设的名目。因而轻赍、耗脚、水利河南、过湖江西、两尖及楞木、松板,也就零星派数而分摊加上。奸伪相乘,善于计算的人都不能查究,何况愚民呢!名,是因实而产生的。勺、抄以下,没有这种量器,从哪里来命名?十粒为圭,千粒为抄,谁来做历数?粒下有粟,难道剖碎稻麦为十粟吗?凡此种种,都可以让人一笑。却只是用来扰乱人的耳目,而施行利析秋毫的教育,不是小失误。况且如北运以广储偫,难道一定要四百万石的整齐而无余欠吗!那么不如通计可漕地面夏税秋粮共若干,因此坐派民米一石,运米几斗几升,至于升而止,即使对于四百万石的数目有余有欠,又有什么不可以!官仓所入,不妨每年有零数。农民所输,自然可以截然画一。如果民田亩有零数,自然以三从五,七从十,一二消除,都到升而止,那么一切脚耗之类,都可以简明计算了。如折色输银者,也只需到厘而止,其下有毫、丝、忽、杪、微、尘、纤、埃,猥诞亡实名目,尽属可汰。大概部司惮烦,不先为分析,而约略授以总数,于是使郡邑缕分,而至于泛滥以成乎纤诡耳。至于丈量地亩,古人至亩而止,不成亩者勿计也。现在即使不能,也可以至一亩十分而止,如厘、毫、丝、忽之名,从哪里产生?如果在亩分之外,算有余赢,蠲以与民,也不至于病国,王者又何必爱惜这锱铢,而显受尽地力之恶呢!凡诸琐细不经之名数,前代未有,始于宋、元之

间舞文小生,窃律历家之余渖以殃民。祸虽小而实大,安得一涤除之,以快天下之心目也耶!

译那些舞弄文墨的小人,窃取律历学家的一点残余知识来祸害百姓。灾祸虽然看似微小,实际上却非常严重,怎能彻底清除他们,以让天下人的耳目为之一新呢!

光禄寺岁费二十四万,郊庙、社稷、群小祀、庆成、长至、元旦、万寿、番使宴赐皆取给于内,干清、坤宁二宫常膳,上奉慈养,旁及东宫与未就封之皇子皇女,下给六宫六尚,以至宫婢奄寺之食料,莫不仰资。一日之费仅六百六十两有奇,其俭蔑以加矣。盖米面出于正供,酒醋、醢菹、禽鱼、蔬果具于各署,盐茶蜡枣俱有实收本色,不尽以烦太仓,其措置亦密矣。乃仰未免有唐、魏之风焉。故逮成化时,虚祖宗积贮之帑藏以供御用而后,又可知已。至正德移太仓银一百一万有奇为金花,以供游幸犒赐之用,凡四倍于岁供,而国遂虚。嘉靖初,新都总已,于遗诏未能复归太仓,以待新主之善政,因循一年,遂转为醮坛之费。醮坛罢而御用承之,相沿以至于匮乏,则二十四万二千余两之制,空有其名而费不赀矣。然后知周礼「唯王及后不会」之用意精也。王后之好赐,虽不会而取给于职币。职币之入,多寡随时,俭可以畜而奢有所止,中主之志欲亦得矣。萧何有言,「使后世无以加」,诚远虑也。子孙处承平之后,不能深喻艰难,束之则愈纵,势所必至,何似豫达其情以为之节宣哉!

  黄册之法,始于开尚书济一言而定一代之规。乃行之既久,十甲司册者习为奸私,以成影射飞漏之弊。然法虽诡而人存,脱漏堕射,犹有所稽核,迨册书废而愈乱矣。一县数万户,册籍轮掌,而总寄之一县吏,又非大猾不任此,安能持之数十年乎!若通黄册之法而善用之,无如不专任十甲,而当十年大造之际,于十甲内递轮一甲管十年之籍,新旧交相对验,各存旧册以相稽考。且县之有丞薄,非漫设也,唐、宋有司户之官,正为此设。无如专委于簿,以统纠其鬻卖别户收除之实,每一官交代,即举任内有无推收,具册呈县。其县每岁实征之册,必从簿发,而令当年里长与册书封验,无有差讹而后开征。此最为民事利病之尤者,必不可以苟且取便者也。

  立法之始,无取太宽。常留有余之德意于法外以使有可宽,故大貉小貉之弊必至于大桀小桀。唯通国计之常变,而处于有余之地,乃宽之于课程,则民不狎为易供而其后受束湿之苦,斯以乐生有道矣。今百姓之困敝,殆无孑遗,皆自守令之考成为始祸之本。闻嘉、隆间且以岁课满八分以上者,大计膺贪酷之黜。上虽未为之法,而下自体德意以行之,故民力裕而民心固,虽土木之变,邓茂七、黄萧养、刘、赵、鄢、蓝诸寇之窃发,弗能摇也。以税粮完欠为有司之殿最,法始于江陵,一决其藩而不可复收矣。申、王二相,反江陵而过为纵弛,乃以资言利者之口实。温体仁全师江陵之术而加甚焉,有户书李待问者为之羽翼,乃令知推行取,府县印官给由,皆行户部,比较任内完欠,遂使牧民者唯鞭笞赤子为务,而究之逋负山积,激成大变,所谓「则何益矣」者,信矣。故户部考成之陋制不革,而欲民之免于深热,必不可得也。

  军卫之制,行之百余年而大坏。成、弘间军尚可用,卫弁亦尚自力于武事,正、嘉而后,不可复理,势所必然也。唐变府兵为彍骑,而特重边帅之寄,故虽有渔阳之祸而终得朔方之益,揖吐蕃、回纥而进之而终诎于中国之强。宋与本朝仍旧相沿,惮为改饬。宋之禁军、厢军与卫军略同。禁军,团营也,厢军,卫所也,皆散武备于腹里也。夫唯军卫聚屯于边,其身家托焉,而又沐浴于刚劲之气,则莫之劝惩而自练习于武勇。若散屯于腹里,使其黠者游文墨歌舞之中,其陋者龌龊于鸡豚园池之利,心厌甲胄,而神气俱为之疲苶,欲其不化而为惊麏缩猬,不可得已。且兵聚则勇,散则怯,故东汉自平乱以后,置屯黎阳,所以聚之于勇武之乡也。天下皆有兵。而天下无兵矣。腹里之所防者,盗贼耳。其始发也,良有司率机快健捕制之而有余;藉令其啸聚渐众,移边兵而讨之,亦易尔,乌庸是郡郡而置军乎!洪、永间分列卫所,颇以迁就功臣而处之善地,遂以坏一代之军政。即以屯田言之,使

译光禄寺每年的花费为二十四万两,郊庙、社稷、各类小祭祀、庆成节、冬至、元旦、万寿节以及宴请赏赐外国使臣的费用,都从宫内支出。乾清宫、坤宁宫两宫的日常膳食,上至奉养太后,旁及东宫与尚未受封的皇子皇女,下至六宫六尚,乃至宫女太监的饮食,无不仰赖于此。每日的费用仅六百六十两多一点,其节俭程度无以复加。这是因为米面来自正项供应,酒醋、酱菜、禽鱼、蔬果由各署提供,盐茶蜡枣都有实物收入,不全靠烦扰太仓,其安排也非常周密。然而,这种制度难免带有唐代、魏国那种奢靡的风气。所以到了成化年间,耗尽祖宗积累的国库来供给御用,后来的情况就更可想而知了。到了正德年间,将太仓银一百多万两转为金花银,以供皇帝出游赏赐之用,这相当于每年供应的四倍,于是国家就空虚了。嘉靖初年,张居正主持财政,对于遗诏未能将金花银归还太仓,以等待新君施行善政,因循了一年,于是转而变成了醮坛的费用。醮坛停止后,御用机构承接了这笔费用,沿袭下来以至于经费匮乏,那么二十四万二千多两的制度,就只剩下空名而费用不可估量了。这样才知道《周礼》中“只有王和后不列入常规预算”的用意精妙啊。王后的赏赐,虽然不列入常规预算,但从职币中支取。职币的收入,多少随时代变化,节俭时可以积蓄,奢侈时有所限制,中等君主的欲望也能得到满足。萧何曾说,“让后世无法增加”,确实是深远的考虑。子孙处在太平盛世之后,不能深刻理解艰难,约束他们反而更加放纵,这是势所必然的,何不预先通达这种情况来为他们制定节制呢!

黄册的制度,始于开尚书宋濂的一番言论而确立了一代的规范。然而实行久了,十甲管理册籍的人习以为奸,形成了影射飞漏的弊端。但是法律虽然诡诈,人还在,脱漏影射,还有稽核,等到册籍废弃后就更混乱了。一个县有几万户,册籍轮流掌管,却总寄存在一个县吏手中,又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不能胜任这个职位,怎么能坚持几十年呢!如果通晓黄册的方法并善用它,不如不专门委任十甲,而在十年大造的时候,在十甲内轮流一甲管理十年的籍册,新旧交接相对验证,各自保存旧册以相互稽考。况且县里有丞簿,不是随便设置的,唐、宋有司户之官,正是为此而设。不如专门委任于簿,以统纠其买卖别户收除的实情,每一任官员交接,就举出任内有无推收,造册呈报县里。县里每年实征的册籍,必须从簿发出,而让当年的里长与册书封验,没有差错后才开征。这是民事利弊中最关键的,决不能苟且取便。

立法的开始,不宜太宽。常在法外保留有余的德意以便有所宽缓,所以大貉小貉的弊端必然导致大桀小桀。只有通晓国家计画的常变,而处于有余的地位,那么在赋税上宽缓,百姓就不会轻视为容易供给而后来遭受束湿之苦,这样就有乐生的道理了。现在百姓的困苦,几乎没有遗留,都从守令的考成开始成为祸患的根本。听说嘉靖、隆庆年间,甚至以岁课满八分以上者,在大计时遭受贪酷的黜免。皇上虽然没有制定这样的法律,但下面自行体察德意来实行,所以民力充裕而民心稳固,即使有土木之变,邓茂七、黄萧养、刘、赵、鄢、蓝等寇的窃发,也不能动摇。以税粮完欠作为有司的考核标准,法始于张居正,一旦决堤就不可复收了。申时行、王锡爵两位宰相,反而比张居正更加纵弛,于是成为资言利者的口实。温体仁完全继承张居正之术而更加严重,有户部尚书李待问作为羽翼,于是命令知推行取,府县印官给由,都经过户部,比较任内完欠,于是使牧民者只以鞭笞百姓为务,而究其结果,逋负如山,激成大变,所谓“那有什么益处呢”,确实如此。所以户部考成的陋制不革除,而想要百姓免于深热,是绝对不可能的。

军卫的制度,实行了一百多年而大坏。成化、弘治年间军队尚可用,卫弁也尚自力于武事,正德、嘉靖以后,不可复理,这是势所必然的。唐代将府兵变为彍骑,而特别重视边帅的寄托,所以虽然有渔阳之祸而最终得到朔方之益,揖让吐蕃、回纥而进之而最终屈服于中国的强大。宋代与本朝仍旧相沿,惮于改饬。宋代的禁军、厢军与卫军略同。禁军,即团营;厢军,即卫所,都是将武备分散在腹地。只有军卫聚屯于边,其身家依托于此,而又沐浴于刚劲之气,那么即使没有劝惩也自然练习于武勇。如果散屯于腹地,使其狡猾者游于文墨歌舞之中,其愚陋者龌龊于鸡豚园池之利,心厌甲胄,而神气都为之疲苶,想要他们不化为惊麏缩猬,是不可能的。况且兵聚则勇,散则怯,所以东汉自平乱以后,置屯黎阳,就是为了聚之于勇武之乡。天下皆有兵,而天下无兵了。腹地所防备的,只是盗贼罢了。其始发时,良有司率领机快健捕制之而有余;假使其啸聚渐众,移边兵而讨之,也容易,哪里用得着郡郡而置军呢!洪武、永乐年间分列卫所,颇以迁就功臣而处之善地,遂以坏一代之军政。即以屯田言之,使

屯于腹里而耕民所可垦之田,何若屯于边而垦民所不耕之土乎!制腹里之盗贼,以民兵而已足。畜厚威于边,不特夷狄莫之敢窥,腹里之奸宄,亦隐然有所畏詟而不敢逞。南循海澨,接南宁、太平,绕黔、滇、建昌、黎、岷,遵九边尽于登、莱,皆用武之区。中间要害如徐州、虔南、偏沅、郧、夔、潼关,亦可扼险而收土著丁健之用。沿海则水师训习之地也。环绕以固中区,为诗礼耕桑之域。运天下于掌,而处九州岛如一室,莫便于此,勿为袭赵宋褊忌之计,以自翦羽翼而成禽也。

译在内地腹地屯田,让百姓去开垦可以耕种的田地,哪里比得上在边疆屯田,让百姓去开垦无人耕种的荒地呢!治理内地腹地的盗贼,依靠民兵就足够了。在边疆积蓄厚重的威势,不仅夷狄不敢窥探,内地腹地的奸邪之人,也会暗暗感到畏惧震慑而不敢妄动。向南沿着海边,连接南宁、太平,环绕贵州、云南、建昌、黎州、岷州,顺着九边防线直到登州、莱州,都是用武之地。中间像徐州、虔南、偏沅、郧阳、夔州、潼关这样的要害之地,也可以凭借险要地势,征用当地健壮丁口的力量。沿海地区则是训练水师的地方。用这些地区环绕来巩固中原腹地,使其成为崇尚诗礼、从事耕桑的区域。将天下运转掌握在手掌之中,使九州如同在一个房间内一样,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不要沿袭赵宋王朝狭隘猜忌的计策,从而自断羽翼而成为被擒获的禽鸟。

武举之制,至乌程、武陵秉国之后而败坏极矣。顾其始亦未为得也。文章吏治,有循序渐进之道焉,养之以从容,而慎重之以奖其廉耻,固一道也。若武夫,则用其朝气而不用其暮气者也。以次而举之,果有能者,必不耐其迂迟;其能耐者,必其大不堪者也。勿为之科,而于大阅之日募草泽之有智略勇敢者,督抚试而特举之,部核之而授之以试职,即使之从大帅军中以待命于边,或为突骑,或为队哨之长,或分城堡之守,或效幄幕之用,实委之以战守之事。其失也,不过亡一人。其得也,遂可以拔非常之士,而黠愞者不敢以身尝试。则岁一举之而已足,何事于科场之琐琐,决取舍于数矢之中否,数行之通塞哉!

  言治术者,有名美而实大不然,则乡团保甲是已。其说摹仿周礼,而所师者管仲轨里连乡之制尔。自周以前,列国各自立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一国之隘,无从别得男武之士而用之,则就农民而尽用其丁壮,亦如今土司之派其狼猡以为兵,盖以防邻国之兼并,而或因以兼井邻国。其事本不道,而毒民深矣。封建既废,天下安堵,农工商贾各从其业,而可免于荷戈致死之苦,此天地穷则变而可久者也,奈何更欲争斗其民哉!朱子自谓守郡日时有土寇,故欲训练保甲,后熟思此土之民已竟武勇,奈何复导之以强,因而已之。大儒体国靖民之远图,不泥于古固如此,未尝挟一寓兵于农之成说,以学术杀天下,如王介甫之鳃鳃于保甲也。盗贼初非敌国也,以政安之,以法治之。天子建吏,不能为民弭盗,而使民之以生死争一旦之利乎!团保之立,若不实核之以武备,则徒为儿戏而只以扰民。若使器械必精,期会必壹,技击必试,立之以长而纠之,小则黠豪以牟侵贫弱,大则教之以乱,而邓茂七之祸不旋踵而发。唯刘念台先生尹京时听行条规,以申六条饬冠昏丧祭之礼,而讥察游惰非违者,不责之以武备,庶为可行,盖亦王政之枝叶也。

  自盐政边储之坏,议者争言开中输粟旧法之善,而不知其非。既违事之宜,又拂人之情,故叶淇得以利动一时而尽废边屯,诚有以召之也。法之最颠倒者,农所可取苦粟,而条鞭使输金钱;商所可征者金钱,而屯盐使之输粟。边可屯,官不能屯,而委之素不安于农之商;粟可博金钱,官不移丰以就歉,而责农之易金钱以偿官。其不交困也,得乎!取之必于其所有,使之必于其所长,一人效一人之能,一物抵一事之费,周官之善,尽于此耳。

  人各效其所能,物各取其所有,事各资于所备,圣人复起,不能易此理也。且如周制,兵车之赋出于商贾,盖车乘、马牛,本商之所取利,而皮革、金钱、丝麻、竹木,翎毛、布絮之类,皆贾之听操,是军器皮作火器各局之费,应责之于商贾也无疑。如曰税重则物价贵,还以病民,乃人之藉于市买者皆自度有余,面非资尘所必藉,非若粟之一日不得而卯距者也。且在开之此,无产未官全有九州岛之壤,若列国封域,尤为褊小,所需之产,什不得一,则但责之商贾尔。今四海一家,官山府海,何产不丰!凡诸军国所需,取铁于冶,取皮于原,取竹木于林,取丝于桑土,取麻絮于园,或就民而税,或官自畜植,又不必尽责之于商贾。乃国计尽弛,悉授之末业之黠民,而徒督责之于田亩之征,不给则令死于桁杨,死于逃窜,不亦僭乎!农所输者止以养君子,饱士马,何患乎不足!而一切取办,则何望其能支!汉人盐铁之论,言之似理而实不然,汉之所以舒农民而培国本者,非后世之所能及。王介甫狭小汉制,而以青苗、免役,保马诸法重困农氓,其利害亦曙然。洪武椶园、漆园之设,可惟为万世法,后人且视为迂琐。民之方苏,共俟之何日耶!

  行盐之有地界,商人之奸利,而有国者听之。同此天下之人,食此天下之盐,何畛域乎!通行,则商人不得持有无以增一时腾涌之价。若地分,则舟车之浩繁,自然不行,其可行者自然各有所底止。唯偶

译武举的制度,到了乌程、武陵二人掌权之后,败坏到了极点。但追溯其起初,也并非得当。文章与吏治,有循序渐进的道理,用从容的态度来培养,用慎重的态度来奖励廉耻,这本来是一条正道。至于武夫,则应当使用他们朝气蓬勃的精神,而不使用他们暮气沉沉的状态。如果按次序来选拔,真正有才能的人,一定受不了那种迂腐迟缓;而那些能忍受这种选拔的人,必定是大不堪任用的。不如设立专门的科目,而在大规模阅兵的日子,招募民间有智谋、勇敢的人,由督抚面试并特别举荐,兵部考核后授予试职,让他们跟随大军将领在边疆待命,或者作为突击骑兵,或者担任队哨长官,或者分守城堡,或者效力于幕府,实实在在地委任他们战守的事务。如果失败了,不过损失一个人;如果成功了,就可以提拔出非常的人才,而狡猾懦弱的人不敢拿自身去尝试。那么每年选拔一次就足够了,何必在科场的琐碎中,通过射中几支箭、几行字的通塞来决定取舍呢!

谈论治国之术的人,有名声美好而实际完全不是那样的,乡团保甲就是如此。这种说法模仿《周礼》,而所效法的是管仲轨里连乡的制度。在周朝以前,各国各自建立军队,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一个国家的狭隘,无法从别处得到勇武的男子来使用,于是就在农民中尽量使用他们的壮丁,也就像如今土司派遣狼猡作为士兵,大概是为了防止邻国的兼并,或者借此兼并邻国。这件事本来就不合乎道义,而且毒害百姓很深。封建制度废除后,天下安定,农工商贾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从而可以免于扛着武器去送死的痛苦,这是天地穷尽则变化而可以长久的道理,为什么还要让百姓争斗呢!朱熹自称在守郡时时有土寇,所以想要训练保甲,后来深思这地方的百姓已经穷尽武勇,为什么还要引导他们逞强,于是停止了。大儒体恤国家、安定百姓的长远谋划,不拘泥于古代本来就是这样,不曾挟持“寓兵于农”的成说,用学术来杀害天下人,像王安石那样对保甲忧心忡忡。盗贼本来不是敌国,用政治来安抚他们,用法律来治理他们。天子设置官吏,不能为百姓消除盗贼,反而让百姓用生死去争夺一时的利益吗!团保的建立,如果不切实核查武备,那就只是儿戏而只会骚扰百姓。如果让器械一定精良,期限一定统一,技击一定测试,设立长官来纠察,小的方面是狡猾豪强借此侵吞贫弱,大的方面是教唆他们作乱,那么邓茂七的祸乱就会接踵而至。只有刘念台先生任京兆尹时听任执行条规,用申六条来整顿冠婚丧祭的礼仪,而讥察游手好闲、违反规定的人,不要求他们具备武备,这才大致可行,大概也是王政的枝叶罢了。

自从盐政和边防储备败坏,议论的人争相说开中输粟旧法的好处,却不知道它不对。既违背事情的适宜,又违背人的情理,所以叶淇得以用利益打动一时而完全废除边防屯田,确实有招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法律中最颠倒的,是农民可以取用的苦粟,而条鞭法让他们缴纳金钱;商人可以征收的是金钱,而屯盐法让他们缴纳粮食。边疆可以屯田,官员不能屯田,而委托给素来不安于农业的商人;粮食可以换取金钱,官员不转移丰年的储备来救济歉年,而要求农民容易换取金钱来偿还官府。他们不陷入困境,可能吗!取用一定要从他们所有的地方,使用一定要从他们擅长的地方,一个人发挥一个人的能力,一种物品抵偿一件事的费用,《周礼》的好处,尽在于此罢了。

人各自发挥他们的能力,物各自取用他们所有的,事各自依靠所准备的,圣人再兴起,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而且像周朝的制度,兵车的赋税出自商贾,大概车乘、马牛,本来是商贾所取利的,而皮革、金钱、丝麻、竹木、翎毛、布絮之类,都是商贾所掌控的,所以军器、皮作、火器各局的费用,应当责成商贾无疑。如果说税重则物价贵,反而害民,那么人们依赖市场购买的,都是自度有余,而不是生活所必需的,不像粮食一天不得而卯距。而且在开中之初,无产未官全有九州的土地,如果像列国封域,尤其狭小,所需的产物,十不得一,那么就只责成商贾罢了。现在四海一家,官山府海,什么产物不丰富!凡是军国所需,取铁于冶,取皮于原,取竹木于林,取丝于桑土,取麻絮于园,或者向百姓征税,或者官府自己畜植,又不必完全责成商贾。于是国家财政完全松弛,全部交给末业的狡猾百姓,而只督促责成于田亩的征收,不够就让百姓死于枷锁,死于逃窜,不也太过分了吗!农民所缴纳的只用来供养君子,饱士马,何患乎不足!而一切取办,那么何望其能支撑!汉代人盐铁之论,说得似乎有理而实际上不对,汉朝之所以舒缓农民而培植国本,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王安石狭隘地看待汉朝制度,而用青苗、免役、保马等法重重困害农民,其利害也很明显。洪武年间椶园、漆园的设立,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后人却视为迂腐琐碎。百姓刚刚恢复,他们等待的日子还有多久呢!

行盐有地界,商人的奸利,而有国家的人听任他们。同样是天下的人,吃天下的盐,为什么有界限呢!通行,那么商人就不能持有无以致一时价格腾涌。如果地分,那么舟车的浩繁,自然不行,其可行的自然各有所底止。只有偶尔

然一方缺乏,则他方济之,究竟商人可以通融得利而无所大损,但不能操低昂以抑勒细民而已。无地界,则盐价恒平,商之利亦有恒,而狡者愿者不至赀获之悬绝。且如河东盐池,因晴雨而盈诎。其诎也,则食河东盐之地界,其淡食者多矣;其盈也,又不能通贸之他方,而或视为赘余,置之不足收;此两病也。又如广东海南之盐,行赣、吉、衡、永、郴、宝,有上泷、过陡、过山之迟阻。当议法时,唯以佐广西之经用,而不知天下一家,随在可以挪给,岂必在粤输粤而割裂以为之限乎!利便一听之民,而上但取其固然之利于所出之地,何至殉商人之奸以困编甿,而召私盐挟仗行凶之祸!诚欲惠商,支放以时而无坐待寄引之苦,则已足矣。

译然而一方出现短缺,就由另一方来补给,最终商人能够融通获利而没有大的损失,只是不能操纵价格高低来压榨平民罢了。如果没有地域界限,盐价就会保持平稳,商人的利润也有定数,狡猾者和老实人不至于在获利上相差悬殊。况且像河东的盐池,因为晴雨变化而水量增减。当水量减少时,那些划定食用河东盐的地界,吃淡食的人就很多了;当水量增加时,又不能流通贸易到其他地区,有时甚至被视为多余,放置在那里也不去收取;这是两种弊端。又如广东、海南的盐,销往赣、吉、衡、永、郴、宝等地,有上泷、过陡、过山的迟缓阻碍。在商议法令时,只考虑用来辅助广西的经费开支,却不知道天下一家,随处都可以挪移供给,难道一定要在广东征收就在广东使用,而割裂地域作为限制吗!便利之事完全听任百姓,朝廷只在盐产地收取其固有的利润,怎么会为了迎合商人的奸诈而困住百姓,从而招致私盐贩子持械行凶的祸患呢!如果真的想要恩惠商人,按时支放盐引而没有坐等寄引的痛苦,这就足够了。

国以马为强弱。秦之强也肇于非子,而赵唯骑射乃能以一国抗初张之匈奴,汉、唐之所以能张者,皆唯畜牧之盛也。五代方域小而年促,仅作旦夕之计,而宋承之,举汉、唐之故苑置之于蔓草田畴之中,而强赋之民为保马,其视金、元,如鼠之遇狸,诚不敌也。昭代乘口元之披靡,驱之无角逐之劳,其与张、陈争成败者,皆舟师步卒格斗于吴、楚,用马之力少,而马亦仅矣。然犹广置牧苑,为边防计,使循而不弛,不百年而蕃庶可待。乃不知谁为之策,俵养于江北、山东、河南、北直民间,使民牧而责其驹。其为民患也,则始领种马之日,愚民稍以为利,既而子孙怠于牧畜,则或家无三尺之驹而岁供孳生之马。垂至百年以外,刷马、印马之繁,折价之苦,计户坐征,加赋外之赋,而民敝极矣。其为国患也,民贫而诡,则以驽羸之马应官,既不堪用,莫能整饬。而苟且之臣,又谓承平无用此赘物,不如折价贮于冏寺为国储。其边镇需马,则上疏奏讨,发冏帑以听其自买。债帅十不买一,而徒充囊橐,于是中国几无马,而或资茶以贸于西番,仰鼻息于裔夷。抑且水草失性,动至仆毙,徒为猾驵、墨吏之中饱。边警以来,人持短兵以当万骑之冲突,责之以不败,必不可得已。夫自宁夏而南,至于岷、黎、建昌,又南而滇、洱,皆宜马之地也,黄河退滩自同、华而东,至于淮、泗,皆可牧之场也。舍弥望之荒壤,捐数千顷之闲田,调坐食之冗卒,募游食之余夫,通天下而计之,为费几何?行之一二十年,而入番之茶可使以金代马,中国之孳息,自较夷狄而尤盛。固可蠲江北、中原之马价以苏尺,而民益苏矣。谋国者不以家视国,国之蠹也。八口之家,牛、豕、鸡,鹜不仰于市,佣夫惰妇一切藉粒粟以易之,其馁可待。舍其生聚,听产乘之空虚,驱偃蹇之卒以当践蹂,而国以沦胥,良可为痛哭也。保马为祸阶,俵马继之,赔折积怨,冏金尽而国随,亦必然之势已。

  牧苑之法行,国马取给于牧地,而通其法以广公私之畜,纾民役之苦者,又莫若随府州县而置牧。每邑各有牧场,以邑之大小,草料之难易,酌其多寡。其收放、打草、剔除之役,量置官夫,谷粟取之县仓本色。特恐传舍之吏不加爱惜,则无如分任正佐官,每官牧若干匹,交盘清楚之外,许寄牧私马半,于公马任满,听其作归装之用。其官牧之马,以半供驿递,半授民兵操演逐盗之用,使民兵之壮者习骑射焉。若其孳息赢余,则三年一计其登耗,斥卖为亭传修饬之用,恒令宽然有余而不为吏苦,且乘人者,夏桀之虐政也,马不给用,而狡胥之顽躯皆以累良民之项领。马既蕃衍,则严乘人之禁。在任官非五品以上,休致官非七品以上,士儒耆老非七十以上,及有病妇女非五十以下及受封者,不许用肩舆。则民相劝于养马,而无形之富强寓于居平,以待不测,此通数百年强本治内之要图也。

  严于督民而宽于计吏,则国必无与立。史称元政不纲,唯其宽也。唐制:州县官秩满,则谢事赴都,听吏部铨简,而后更授新除,谓之选人。虽士大夫不无疲劳之苦及待选之难,然使受命临民者皆得奉一王之灵爽而听廷臣之清议,则自郑重其官箴而不敢偷。三年入觐,因行大计之曲,亦通此法而得其平也。考满给由,必亲领司文,赴部考核,而后授以官阶,则不满于公议者,昏瞀老疾者,皆无所隐匿,而吏道清矣。自以催科为急,于是有借口钱粮任重,而郡县长吏有终身不入都门者。升降皆遥为除受,其陟其黜,一听之上官,上且不知有天子,而况知有廷臣之公是非乎!上官者唯知己之好恶,又其下则唯知货贿已耳。而天子设部司,设台省,将以何为!故郡邑之吏不入觐受计,赴部考满,而觊天下之治,必无此理。

  核吏不得不严,而士大夫自有廉耻奖掖之者,抑其本也。孟子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养犬马者犹必充其刍豢,而官俸勿论多少,皆实支三石,折绢折钞,则尽

译国家的强弱取决于马匹。秦国的强盛始于非子,赵国凭借骑射才能以一国之力抗衡初兴的匈奴,汉、唐之所以能够强盛,都是因为畜牧业兴旺。五代疆域狭小且国祚短暂,只作朝夕之间的打算,宋朝继承其后,将汉、唐时期的皇家苑囿置于蔓草丛生的田地之中,并强行征派百姓保马,面对金、元,如同老鼠遇见猫狸,确实无法匹敌。明朝趁着元朝溃败的时机,驱赶敌军没有角逐的辛劳,与张士诚、陈友谅争夺成败的,都是舟师步卒在吴、楚之地格斗,使用马匹的力量少,马匹也仅仅够用罢了。然而仍然广泛设立牧场,为边防做打算,如果遵循而不松弛,不到百年马匹繁衍众多是可以期待的。却不知是谁出的主意,在江北、山东、河南、北直隶民间分发马匹饲养,让百姓牧养并责成他们提供马驹。这成为百姓的祸患,从开始领取种马的那天起,愚昧的百姓稍微觉得有利,后来子孙怠于牧养,有的家里没有三尺高的马驹却每年要供应繁殖的马匹。接近百年以后,刷马、印马的繁琐,折价之苦,按户坐征,这是赋税之外的赋税,百姓疲敝到了极点。这成为国家的祸患,百姓贫困且狡诈,就用劣马应付官府,既不堪使用,又无法整顿。而苟且的臣子,又说太平时期用不上这些多余的东西,不如折价储存在太仆寺作为国家储备。边境镇守需要马匹,就上疏奏请,发放太仆寺的库银让他们自行购买。债帅十次购买不到一次,只是充实了私囊,于是中原几乎无马,有时靠茶叶与西番贸易,仰仗外族的鼻息。况且水土不服,动不动就倒毙,白白成为奸商、贪官中饱私囊。边境警报以来,人们手持短兵器抵挡万骑的冲击,要求他们不败,是绝对不可能的。从宁夏向南,直到岷州、黎州、建昌,再向南到云南、洱海,都是适宜养马的地方,黄河退滩从同州、华州向东,直到淮河、泗水,都是可以牧马的场地。舍弃满眼荒凉的土地,捐出数千顷闲置的田地,调遣坐吃白食的冗员士兵,招募游食多余的劳力,通盘计算天下的费用,花费多少?实行一二十年,输入番邦的茶叶可以用金钱代替马匹,中原的繁殖,自然比夷狄更加兴盛。本来就可以免除江北、中原的马价以救济百姓,百姓更加得到救济了。谋划国家大事的人不把国家当作家来看待,是国家的蛀虫。八口之家,牛、猪、鸡、鸭不依赖市场,雇工懒妇都靠粮食交换,饥饿是可以预料的。舍弃生聚,听任产乘空虚,驱使疲惫的士兵抵挡践踏,国家随之沦亡,实在值得痛哭。保马成为祸患的阶梯,分发马匹紧随其后,赔折积怨,太仆寺的库银耗尽而国家随之灭亡,也是必然的趋势。

实行牧场制度,国家马匹取自牧场,并推广这种方法以扩大公私牲畜,缓解百姓劳役之苦的,没有比随府州县设立牧场更好的了。每个县各有牧场,根据县的大小、草料的难易,斟酌马匹的多寡。收放、打草、剔除的劳役,酌情设置官差,谷粟从县仓本色支取。只怕驿站官吏不爱惜,不如分任正佐官,每官牧养若干匹,交接清楚之外,允许寄牧私马一半,在公马任期届满时,听任他们作为回乡盘缠之用。官牧的马匹,一半供驿站传递,一半授予民兵操练追捕盗贼之用,让民兵中的壮士练习骑射。如果繁殖有余,则三年计算一次增减,变卖作为驿站修缮之用,常常让宽裕有余而不被官吏所苦,况且役使百姓,是夏桀的暴政,马匹不够用,而狡猾胥吏的顽躯都累及良民的项颈。马匹既然繁衍,就严格禁止役使百姓。在任官员非五品以上,退休官员非七品以上,士儒耆老非七十以上,以及有病妇女非五十以下及受封者,不许使用轿子。那么百姓互相劝勉养马,无形的富强寓于平时,以等待不测,这是通数百年强本治内的要图。

严格督促百姓而宽纵考核官吏,那么国家必定无法立足。史称元朝政治纲纪废弛,只因为宽纵。唐朝制度:州县官任期届满,就卸任赴京,听候吏部选拔,然后授予新职,称为选人。虽然士大夫不免疲劳之苦及待选之难,然而让受命治理百姓的人都能奉一国之灵爽而听朝廷大臣的清议,自然郑重官箴而不敢苟且。三年入觐,因行大计之曲,也通此法而得其平。考满给由,必须亲自领取文书,赴部考核,然后授予官阶,那么不满公议的,昏聩老疾的,都无处隐匿,吏道就清明了。自从以催科为急,于是有借口钱粮任重,而郡县长吏有终身不入都门的。升降都遥为除授,其升其黜,全听上官,上司尚且不知有天子,何况知道朝廷大臣的公是非呢!上官只知自己的好恶,其下只知货贿罢了。而天子设立部司,设立台省,将用来做什么呢!所以郡邑官吏不入觐受计,赴部考满,而希望天下大治,必定没有这个道理。

考核官吏不得不严,而士大夫自有廉耻奖掖的,这是根本。孟子说“君主看待臣下如犬马,那么臣下看待君主如路人”。养犬马的人尚且必须供给其刍豢,而官俸不论多少,都实支三石,折绢折钞,则尽

名有而实无。一月但支三石,以食九人,而不足庶人在官者之稍食也。为吏者去其乡,荒废其资生之田里,子女僮仆取给于实支者,十不偿一,勿论其上有父母之甘旨也。况其葬、祭、昏、嫁、子孙读习之费,而在官抑有往来酬赠,楮笔蹬油之需,虽至俭约,亦岂能如于陵仲子之资屦纑乎!全与实支,犹且不给。故唐、宋之制,店舍、鱼步、园圃皆委之郡邑而不以上供,所以佐俸人之穷也。至于修理公廨,铺程酒饭,心红油蜡,一切皆有经费,宽为数而不问其盈余,要令公私各得拔葵逐织,而出无政事之埤,入无交遍之谪,然后秉国法以课其廉顽,则贤者奖、不肖者惩而不怨。今俸入不堪,吏莫能自养。其始也,亏替公费,耗没祭祀、学校、夫马、铺递、民快之赀以自入,而一责之民。其既也,则无所不为,而成乎豺虎矣。国家常畜数千饥鹰以牧飞鸟,犹且曰彼自有之而无待于公家,则何以为民元后耶!

译名义上有俸禄,实际上却得不到。每月只发放三石粮食,用来供养九个人,还不足以支付那些在官府服役的杂役人员的日常口粮。做官的人离开家乡,荒废了赖以生存的田产,子女和仆役的生活全靠实际发放的俸禄来供给,所得连支出的十分之一都抵不上,更不用说还要奉养父母、供给他们美味佳肴了。况且还有丧葬、祭祀、婚嫁、子孙读书学习的费用,而在任期间又有往来应酬馈赠,以及纸张笔墨、灯油等日常开销,即使极其节俭,又怎能像于陵仲子那样靠编织草鞋和麻绳来维持生计呢?即使名义上的俸禄全部实际发放,仍然不够用。所以唐、宋的制度,将店铺、鱼税、园圃的收入都交给地方郡县支配,而不上缴中央,以此来补助官员俸禄的不足。至于修缮官署,旅途中的酒饭,红纸、油烛等一切开支,都有专门的经费,数额宽裕而不追问是否有盈余,目的是让公私双方都能像拔除葵菜、逐走织妇那样各得其所,支出时没有政务上的亏空,收入时没有交往上的指责,然后才能依据国家法律来考核官员的廉洁与贪婪,这样贤能者受到奖赏,不贤者受到惩罚也不会怨恨。如今俸禄微薄,官员无法养活自己。起初,他们亏空挪用公款,侵吞祭祀、学校、役夫马匹、驿站、民壮的费用据为己有,而这些损失最终都转嫁到百姓身上。后来,他们便无所不为,最终变成了豺狼虎豹。国家常豢养数千只饥饿的鹰来驱赶飞鸟,尚且说它们自有食物而不依赖公家供给,那么又凭什么让百姓拥戴君主呢!

历之纪建、除、宜、不宜,其弊始于唐,沿于宋,相循以为故常,未有知其非者。唯解大绅庖西封事言之,而未能详也。王者敬授民时之大典,而以惑世诬民之小道当之,导民以需,而为事之贼,其亵天迷人甚矣。故王制曰,「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尤可异者,历尾逆推六十年甲子一周之岁,徒列其年而无所取。宋人以天子年逾六十,欲展为百二十,盖使六十以外之人不登于历数,非恤老者之所忍,不但天子然也。且下注男几宫、女几宫,仅合婚之邪说,尤为俾民卒迷,而以此失其配耦之正者多矣。不能利民而滋害之,君道亡矣。历授民时,使民知因时而趋事,则但当首纪月之大小,月建之所临;次纪某日某时日躔某;次纪中节日时刻分社、伏;次纪朔、弦、望、盈虚;次纪方今月令之宜,如立春正月节,则曰自某日立春以后,某候至,可以作某事,如出耒耜,火田莱,五谷插、耰、薅、获,生蚕,种草棉,理桑苎,种瓜蔬,合牛马,字鸡鹜,摝鱼苗,平道涂,架桥梁,苫墙屋,备薪炭之类,逐月逐候而示民乘时以竟功;其次则纪六气司天在泉之正变,示民以节饮食、慎起居而远疾眚;其次纪官司祀事,民间尝新、荐寝、社、蜡、傩饮之时;如此,则本天以治人之道立矣。若御用历,则因一岁之节序,时之德刑,日之刚柔,定戎祀庆威之度,及发政布令之期,以宪天而出治。尤不当以琐琐灾祥于有国之典礼,明矣。至壬遁历以命将临戎,尤为誖蠧.两军相当,生死争于俄顷,废智勇而听命于妄人之说,不亦危乎!

  因逆臣之阻兵而废藩镇,因权臣之蠹国而除宰相,弃尔辅矣。宰相废而分任于六官,以仿周制,是或一道也。乃周六官之长无所不统,而今太仆不统于兵部,太常、鸿胪不统于礼部,光禄、上林不统于吏部,通政、大理不统于刑部,国子监不统于户部,官联不审,事权散乱,统之者唯秉笔内臣而已。至于内臣之必统于吏部,尤为国之大纲,而都督位兵部之上,莫能仰诘。二者乃治乱安危之枢机,周官之扼要。于此一失,纲纪尽亡,区区以行人司、钦天监为礼部之遥属,胡不推此以正六卿之职也!

  牧民之道,教养合而成用,故古者学校领于司徒,精意存焉。今学政贡举一归礼部,则以为此彬彬者仪文而已,户部但操头会箕敛以取民,为国家收债之驵侩,王者意之重轻,形着于命官分职,治乱于此决矣。督学官,司教者也,宜为布政使司之分司亡疑,而以按察使司官为之,欲以刑束天下士乎!其始制之意,不过欲重其事权,以弹压提调之有司耳。乃按察只以纠大奸、拆大狱为职,若经常教养之事,布政司领所属长吏之治而考其成,以上计定黜陟。今学政兴废,无所事事,而授之廉访提刑之官,则布政司一持筹督迫之租吏,使为一方之师帅,天下何缘而治也!

  洪、永间岁贡最重,与进士相颉颃,故授以训导,其选师儒,未尝不重也。其时学校初立,岁贡生前无积累,非有日暮涂穷之意,而朱善、苗衷皆以教官擢大位,曹鼐自陈不敢为人师,其不以闲冗视之可知也。相沿既久,挨贡法行,岁贡者皆学不足以博一举,而视此为末路,其能擢国学县令者百不得一,惰归之气乘之,虽欲不弃教道而弋脯修,不可得已。要未始非立法者之不图其后也。学政唯宋为得,师儒皆州县礼聘,而不系职于有司。若令提调就附近致仕闲住、告病、告养品官之中,及举人年四十以上,学行果尔表著者,官率生徒,执贽拜请,以典教事。其禄养资给,因地方大小,生徒众寡,差等以立之经制。督学官一以宾礼接见,不与察计之列,行移不通于有司,迎诏,拜表、岁、时、朔、望无所参谒,若其教无成绩,而所教生徒屡科不与乡举,岁试优等少而劣等多,及行劣至三五人以上,不先送提调官详黜,又或告发干名犯义及数干门禁者,则引身告退。若提调官所聘非人,及奖劝乖方,致令惰劣者,督学官纠参如法。师儒若有成教,则不论年

译历法中关于建、除、宜、不宜等禁忌的弊端,始于唐代,沿袭至宋代,人们沿袭旧例视为常道,没有人知道这是错误的。只有解缙在《庖西封事》中提及此事,但论述不够详尽。帝王敬授民时的重大典制,却用惑乱世人、欺骗百姓的邪道去对待,诱导百姓懈怠,成为败坏事务的祸害,这种亵渎上天、迷惑人心的行为太过分了。所以《王制》说:“借助鬼神、时日、卜筮来迷惑众人,处死。”更奇怪的是,历书末尾逆推六十年甲子一周的年份,仅仅列出年份而没有实际用途。宋人因为天子年龄超过六十岁,想将其延长为一百二十岁,大概是为了让六十岁以上的人不列入历数之中,这不是体恤老人所忍心做的,不仅天子如此。而且在下面注明男几宫、女几宫,这仅仅是关于婚配的邪说,尤其使百姓最终陷入迷惑,因此失去配偶正道的人很多。不能造福百姓反而增加祸害,君道就灭亡了。历法授民时,让百姓知道顺应时节去从事事务,那么就应当首先记载月份的大小,月建所临的方位;其次记载某日某时太阳运行到某处;其次记载中节、节日的时刻、分社、伏日;其次记载朔、弦、望、盈虚;其次记载当前月令适宜做的事,比如立春是正月的节气,就说从某日立春以后,某种物候到来,可以做某事,如拿出农具,焚烧田莱,五谷的插秧、耰土、除草、收获,养蚕,种植草棉,整理桑麻,种植瓜果蔬菜,配种牛马,饲养鸡鸭,捞取鱼苗,平整道路,架设桥梁,修缮墙屋,准备柴火炭薪之类,逐月逐候指示百姓顺应时节来完成功业;其次记载六气司天在泉的正常与变异,指示百姓节制饮食、谨慎起居以远离疾病灾祸;其次记载官府祭祀之事,民间尝新、荐寝、社祭、蜡祭、傩饮的时间;这样,那么依据天道来治理人道的大业就确立了。至于御用历法,就依据一年的节序,时节的德刑,日子的刚柔,确定军事、祭祀、庆贺、威严的尺度,以及发布政令的日期,以效法上天来施行治理。尤其不应当把琐碎的灾祥列入治国的典礼中,这是很明显的。至于壬遁历用来任命将领临阵作战,更是悖乱有害。两军对峙,生死争夺在顷刻之间,废弃智勇而听信妄人的说法,不也很危险吗!

因为逆臣阻挠兵权而废除藩镇,因为权臣祸害国家而废除宰相,抛弃了你的辅佐大臣。宰相废除后,职权分散给六官,以模仿周代的制度,这或许是一条可行的道路。然而周代六官之长无所不统,现在太仆不归兵部统领,太常、鸿胪不归礼部统领,光禄、上林不归吏部统领,通政、大理不归刑部统领,国子监不归户部统领,官职关联不审慎,事权散乱,统领他们的只有秉笔内臣罢了。至于内臣必须归吏部统领,尤为国家的大纲,而都督地位在兵部之上,没有人能向上质问。这两者是治乱安危的枢机,是周官的要害。在这里一旦失误,纲纪就全部丧失,仅仅把行人司、钦天监作为礼部的远属,为什么不推演这个原则来端正六卿的职责呢!

治理百姓的方法,教化与养育结合才能发挥作用,所以古代学校由司徒统领,精意存焉。现在学政贡举一概归礼部,就认为这是彬彬有礼的仪文罢了,户部只掌握人头税和箕敛来搜刮百姓,成为为国家收债的牙侩,帝王意念的轻重,体现在任命官员和分配职权上,治乱就在这里决定了。督学官,是主管教化的人,应当是布政使司的分司无疑,却由按察使司的官员担任,是想用刑罚来约束天下的士人吗!起初制定制度的意图,不过是想加重其事权,用来弹压提调的有司罢了。然而按察使只以纠察大奸、侦破大案为职责,如果经常的教养之事,由布政司统领所属长吏治理并考核其成效,以上计决定升降。现在学政兴废,无所事事,却授予廉访提刑的官员,那么布政司就成了一个持筹督迫的租吏,让他做一方的师帅,天下怎么能治理呢!

洪武、永乐年间岁贡最重,与进士不相上下,所以授予训导职位,选拔师儒,未曾不重视。那时学校初立,岁贡生前没有积累,没有日暮途穷的意思,而朱善、苗衷都以教官提拔到大位,曹鼐自陈不敢为人师,可见不把教官视为闲冗之职。沿袭既久,挨贡法实行,岁贡者都是学问不足以博取一举,而视此为末路,其中能提拔为国子监生或县令的百不得一,懒惰归隐之气乘之,虽然想不弃教道而谋取俸禄,也不可能了。这大概不是立法者不图后患的缘故。学政只有宋代做得得当,师儒都由州县礼聘,而不隶属于有司。如果命令提调官从附近致仕闲住、告病、告养的品官中,以及举人年龄四十岁以上,学问品行确实表著的人中,由官府率领生徒,执贽拜请,来典掌教事。其禄养资给,根据地方大小,生徒众寡,差等制定经制。督学官一律以宾礼接见,不列入察计之列,行移不通于有司,迎诏,拜表、岁、时、朔、望无所参谒,如果其教无成绩,而所教生徒屡科不与乡举,岁试优等少而劣等多,以及品行恶劣达到三五人以上,不先送提调官详黜,又或告发干名犯义及数干门禁者,则引身告退。如果提调官所聘非人,以及奖劝乖方,致使惰劣者,督学官纠参如法。师儒若有成教,则不论年

岁,敦留卒业,待其果老、果疾或品官起用、举人中式受职,而后更聘。一以道义廉耻相奖,则人才士风,庶几可改。长此不革,师道贱而教无术,监司府县任意差委,滥与钱谷刑名之役,若簿尉仓巡为奔走之下吏,仆仆参候,与僧道之长同其趋跄,不肖者因之以希锱铢之利。害极于末流,而其始抑有以启之也。

译每年,敦促他们留下完成学业,等到他们确实年老、确实患病,或者品官被起用、举人考中并受职之后,然后再另行聘请。如果一律用道义、廉耻来互相勉励,那么人才和士人的风气,或许可以改变。如果长期这样而不加以革除,师道就会变得卑贱,教育也就没有方法,监司、府、县任意差遣委派,滥派他们从事钱粮、刑狱等事务,如同簿尉、仓巡那样成为奔走服役的下级官吏,忙碌地参拜问候,与僧侣、道士的首领一样趋炎附势,不贤良的人借此谋求微薄的利益。祸害在末流达到极点,而其开端也有导致它的原因。

弘治间初命按察司官督学,授之特敕,其敕皆劝奖人才之语。至万历初所改敕,则如诘奸制盗,置士子于不肖之中而勒束之。故率天下于寡廉鲜耻之涂者,万历之初政,江陵之变法,申、商之莠说也。两敕具载会典。江陵之法行,而劣生把持、包揽,赇吏鬻青衿,受嘱托之风益烈,盖以扑之者炀之也。

  进士科始于隋,垂千年而不能易。后有易之者,未知以何道为得。王安石革词赋,用书义,亦且五百余载矣,使学者习效圣贤之言以移其志气,其贤于词赋明甚。至文体之屡变,或趋于陋,或淫于邪,皆乘时会,不能为之豫谋。伹可厘正者,导以读书穷理之实而已。书义而外,论以推明经史,而通其说于治教之详,策以习天人治乱、礼乐、兵刑、农桑、学校、律历、吏治之理,非此则浮辞靡调,假于五经、四书而不知其所言者何谓,国无可用之士,而士益偷则益贱,固其宜已。闻万历初年,县试儒童,无策者不送。府试且有以河图、洛书、九宫、八卦策问儒童者,则所重可知已。万历中叶,姚江之徒兴,剽窃禅悟,不立文字,于是经史高阁,房牍孤行,以词调相尚。取士者亦略不识字,专以初场软美之套为取舍,而士气之不堪,至此极矣。原其所始,立法亦有未善者,故流弊有所必至。科场七日而三试,作者倦而阅者亦烦,则操一了事之心以应后场,必矣。二场所试者,表判骈艳之语,将以何为?旧制:诰诏表随科一道,诰诏视表判为愈矣。然士方在衡茅,使习知经国长民之道,固无不宜,若王者命令之大体,非立朝廷之上,深喻国体者不知。故唐、宋知制诰者,即文名夙着、官在清要者,尚须试授,则不可使士子揣摩为之,明矣。诰诏既所不能,表判又为无实,何如改三场为两试!初场书义淹通,每解额一人,取定两人,令赴二场,试以二论三策,然后决取一人中式。初场以十日阅文,一日拆卷,凡十二日而试二场,又五日而发榜,则作者精力有余,阅者安详不遽。尊经穷理以为本,适时合用以为宜,登士于实学,固科场救弊之一道也。未得创制显庸之圣,作法以待贤者,亦将必出于此。

  问刑官故出入人罪,律以概论。然考之宋制,故出罚轻而故入罚重,此王政也。故出、故入,有受赃、不受赃之别,亦但当于故出项下分受赃、不受赃,而不受赃者从轻。其故入,则虽不受赃,自应与受赃者等。故出则勿论已决遣、未决遣,一例行罚。盖虽巳决遣,而复核果当从重,不难补决,自不致逸元恶之诛。若故入,已决遣与未决遗者固应殊科。盖故入决遣,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完,徒流已配者不可追偿,其已受之劳辱,已决遣之罚自应加重。其致死者,倍宜加等。即不抵罪,而终身禁锢,与大计贪官同处,不得朦胧起废,及以边材等项名目滥与荐举。则问刑之吏尚知所惩:而酷风衰止,贪亦无以济矣。

  赃以满贯抵重罪,刻法绳人,此所谓一切之法也。抑贪劝廉,唯在进人于有耻,画一以严劾之,则吏之不犯者鲜,更无廉耻之可恤而唯思巧为规避,上吏亦且重以锱铢陷人于重罚而曲为揜盖。上愈严而下愈匿,情与势之必然也。且凡所受于下吏、部民者,乃至鸡凫、扇帕、纸墨、油炭,皆坐价抵赃,绳人于交际之涂,且必开其掠夺之大焉。有出身事主,而可如于陵仲子争名于一鹅半李之间者乎?既不住法矣,则何谓之赃?其枉法也,则所枉之大小与受赃之多少,孰为重轻?假令一兵部官滥授一武职,以致激变丧师,或因情面嘱托,实所受贿仅得五十贯;令一吏部官滥授一仓巡河泊,其人无大过犯,而得贿二百贯;又令一问刑官受一诬告者之贿而故入一人于死,仅得五十贯;其一受诬告者之贿而故入人于杖,得二百贯;岂可以贯之多少定罪之重轻乎?则无如不论贯而但论其枉不枉,于枉法之中又分所枉之重轻,但除因公科敛,因所剥削之多少,分等定罪。其它非黄白狼藉,累万盈千者,苟非枉法,但付吏部记过,全士大夫之名

译弘治年间,初次命令按察司官员督理学政,授予他们特别的敕书,那些敕书都是劝勉奖掖人才的话语。到了万历初年所改定的敕书,却如同查究奸邪、制止盗贼一般,把读书人置于不贤良的境地并加以强制约束。所以,把天下人引向缺乏廉耻道路的,正是万历初年的政令、张居正的变法以及申不害、商鞅的邪说。两代敕书都记载在《会典》中。张居正的法令施行后,劣等生员把持包揽,贿赂官吏、买卖功名,接受嘱托的风气更加猛烈,大概是因为压制他们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邪气。

进士科始于隋朝,历经近千年而不能改变。后来如果有改变它的,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算得当。王安石废除诗赋,采用经义,也已经有五百多年了,让学者学习效仿圣贤的言论来改变他们的志向气节,这明显优于诗赋。至于文体屡次变化,有的趋向鄙陋,有的流于邪僻,都是顺应时势,不能预先谋划。但可以整顿的,只是引导他们切实读书探究事理罢了。除了经义之外,用论说文来推明经史,并将道理贯通于治理教化之详尽;用策问来练习天人治乱、礼乐、兵刑、农桑、学校、律历、吏治的道理,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浮辞靡调,假借五经、四书却不知所说的是什么,国家没有可用的人才,而士人越是苟且就越是被轻视,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听说万历初年,县试儒童,没有策问的不送考。府试甚至有以河图、洛书、九宫、八卦策问儒童的,那么所重视的就可以知道了。万历中叶,姚江学派兴起,剽窃禅宗顿悟,不立文字,于是经史被束之高阁,八股文单独流行,以辞藻声调相尚。选拔士人的考官也几乎不识字,专门以首场文章柔美圆滑的套路作为取舍标准,而士气的不堪,到了极点。推究其起源,立法也有不完善的地方,所以流弊必然达到这种地步。科举考试七天进行三场,写文章的人疲倦,阅卷的人也烦乱,那么抱着敷衍了事的心态来应对后两场,是必然的。第二场所考的是表判中骈俪艳丽的语句,这能用来做什么呢?旧制:诰、诏、表每科一道,诰、诏比表判要好一些。然而士人还在乡野之中,让他们学习治理国家、管理百姓的道理,本来没有不合适的,但如果王者的命令的大体,不是站在朝廷之上,深刻理解国家体制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所以唐、宋担任知制诰的人,即使是文名早著、官居清要的人,尚且需要试授,那么不可以让士子揣摩写作,是显而易见的。诰、诏既然不能做到,表判又无实际内容,何不将三场改为两场!首场经义淹通,每录取一名,先取定两人,令他们参加第二场,考两篇论说和三篇策问,然后决定录取一人中式。首场用十天阅卷,一天拆封试卷,共十二天考第二场,又五天发榜,那么写文章的人精力有余,阅卷的人安详不急促。以尊崇经书、探究事理为根本,以顺应时势、切合实用为适宜,使士人登上实学的殿堂,这本来是科举救弊的一条途径。没有得到创立制度、显扬功用的圣人,制定法规以等待贤者,也必将出于此。

审判官员故意出入人罪,律法以概论定罪。然而考察宋朝的制度,故意轻判处罚轻,故意重判处罚重,这是王政。故意轻判、故意重判,有受贿、不受贿的区别,也应当在故意轻判项下区分受贿、不受贿,不受贿的从轻。至于故意重判,即使不受贿,自然应与受贿者同等对待。故意轻判则不论已判决遣送、未判决遣送,一律执行处罚。大概虽然已判决遣送,但复核如果应当从重,不难补判,自然不至于使元凶逃脱惩罚。如果故意重判,已判决遣送与未判决遣送的固然应当区别对待。大概故意重判已判决遣送,死者不可复生,受刑者不可复原,徒刑流放已发配者不可追偿,其已受的劳苦侮辱,已判决遣送的处罚自然应当加重。导致死亡的,更宜加重等级。即使不抵罪,也终身禁锢,与考核贪官同等对待,不得蒙混起用,以及以边材等名目滥予荐举。那么审判的官吏尚知有所惩戒:而酷刑之风衰止,贪婪也无法得逞了。

赃物满贯抵重罪,严刑峻法约束人,这就是所谓的一刀切之法。抑制贪婪、劝勉廉洁,只在于使人有羞耻心,统一严格弹劾,那么官吏不犯法的就少,更没有廉耻可以顾恤而只想着巧妙规避,上级官吏也会因为锱铢之利将人陷入重罚而曲意掩盖。上级越严下级越隐匿,这是情理和形势的必然。而且凡是收受下级官吏、部民的,乃至鸡鸭、扇帕、纸墨、油炭,都按市价抵作赃物,在交际的道路上约束人,并且必然开启掠夺的大端。有出身事主,而能像于陵仲子那样在一鹅半李之间争名的人吗?既然不遵守法度了,那么什么叫做赃?如果是枉法,那么所枉法的大小与受贿的多少,哪个重哪个轻?假设一个兵部官员滥授一个武职,以致激起变乱丧失军队,或者因情面嘱托,实际受贿仅得五十贯;让一个吏部官员滥授一个仓巡河泊,那人无大过犯,而得贿二百贯;又让一个审判官员收受诬告者的贿赂而故意将一人判死刑,仅得五十贯;另一个收受诬告者的贿赂而故意将人判杖刑,得二百贯;难道可以用贯数的多少定罪的重轻吗?那么不如不论贯数而只论是否枉法,在枉法之中又区分所枉法的轻重,只除去因公科敛,因所剥削的多少,分等定罪。其他不是金银狼藉,累万盈千的,如果不是枉法,只交给吏部记过,保全士大夫的名节。

节于竿牍饮食之中,而重之于箕敛渔猎之条。唯宽也,乃能行其严,恶用此一切之法为!

译在公文往来和饮食起居中保持节制,却在苛捐杂税和搜刮掠夺的法令上加重负担。只有秉持宽厚,才能真正施行严明的治理,哪里用得着这种一刀切的法律呢!

弭盗无上策,逐捕亦法之所不可废。宋制:捕盗获全伙者,加一官,其法较善。盖责有司以捕盗,唯可赏而不可罚,罚一行则匿盗不报以苟免于谪,而盗益猖獗矣。盗无可全获之理,十人得七,即可膺全伙之赏。其未获者,责令乡保户族长立认状,不拘年分,曾否经赦,及已获贼首处决与否,失主存亡,旧案远近,皆一应责令擒送。若有隐匿,被人首出,即同窝盗。嗣后捕盗员役,若能盘拏积年未获之盗,旧案分明不枉者,即照捕获全伙例纪录,能捕人役,一例给赏。其犯盗人田产在逃未获者,即行变卖,给失主赔赃。如此,则官司无讳盗之心。而失主自告报后,非火下识认须当官指证者,但其一真实赃单,明填记识,俟验合认领,更不烦频令到官,一听官司自行审决,则被盗亦何惮而不泄其荼毒乎!此亦弭盗于末流之善术也。

  冗事于一官,而宂官于无事,两失之道也。在京如吏部稽勋司,其职掌漫无可课之功,而文选宂沓,以滋黠吏乘司官之促迫瞀乱而雠其奸;何如以初选任之文选,而以升迁、调降、起复之补除任之稽勋,则曹务繁简称矣。工部屯田司,亦无实之署也;何不令三岁一稽天下田亩荒垦,有无崩坍淤退,并课有司陂堰圩堤之兴废,而核实地亩增减,以授户部而登耗其税粮。都水则专任黄、漕二渠之通塞。在外则同知、通判、推官,沿五代及宋掣制之陋以建置,而漫无专任,为课最所不及;自好者持禄以待迁,否则法外生事以扰民,而事集于知府之一人,求暇以课农桑、亲学校而不可得;何似明任以诘戎、捕盗、督粮、问刑之职,如汉分曹之制,受成于知府,而各给印信,得上达于监司,俾知府一意教养,则前代行春、劝农、宾贤、钦射之典可复也。

  官自有体,国家授之以体,则为吏者有所矜式以养其品行,民亦受其福矣。相沿非九卿堂上官,及法司属官差审刑狱,五城四门巡视官,不置刑杖。若内阁翰林等清署,虽傔从有犯,亦送兵马司杖治,所以优君子于清简和平,而刑亦不滥。不然,在京文武吏且盈千,辇毂之下血溅肉飞矣。以在外言之,凡为吏者即置刑具。如捕盗理刑官,固其职掌。若分司守巡及府州县佐贰首领,用此何为?以快其怒,张其威,甚则胁民而取其货耳。若布政司府州县正印官,不得无刑人之事,律既有笞杖定制,或稍使得用讯杖竹篦,以警欺窳可尔。若夹踝拶指,乃不得已而用以诘盗,今牧民者以施于民,是长吏者民之鸷鸟猛兽,而刑具者其爪牙也。失父母师保之尊亲,而为狱吏,知自好者亦应耻为之。相习不愧,因而不仁,岂自知其辱人贱行耶!乃民亦何辜而糜血肉于司牧者之堂也!仓巡驿泊,师师相仿,民其余几!乃至教职亦挟杖以行,廉耻荡然矣。自应急为厘正;讯盗之械,唯捕盗官得用之;理刑官得用讯杖;正印官得用小薄竹篦,以惩不恪。若正犯笞杖,即与如法的决。奸欺大蠹,即本署役从,亦大则送理刑官,小则发巡捕首领讯治。斯以矜重长吏,全其君子之体,而以宽斯民之束湿者,即在乎此。若征收役粮,除奸欺里甲付理刑官追比问罪外,则自有劝戒乐输之道在。若以天子之尊,遣数千鹰犬威制匹夫匹妇,而索升斗铢累之得,不但羞当世之士,而亦重辱朝廷矣。

  尹京之难,古今所同,故两汉多用严酷之吏以处之。然京尹,牧民之长,乃天下郡守之师表,而以毛鸷为尚,则是倡四方之舍德而崇刑戮也。顾辇毂之下,土著少而宾旅众,其去乡里而来都下者,类皆其黠者也,非可素施以浙摩之训。则非任张敞、赵广汉、严挺之之流,诚有难治者。故以郊外编甿属京尹之政教,而国门以内属兵马司、巡视御史之纠察,庶两得之道也。乃一城而五之,莫相统摄,窜匿闪烁,百弊所生。兵马司秩卑权轻,动为权贵所掣。巡视御史差以月计,传舍视之。奸不胜诘,而法且穷矣。故其后也,一授法纪于缇帅、厂奄而成乎大乱,风波之狱,毒流善类,皆巡察者之权不壹、任不重有以

译消除盗贼没有上策,追捕也是法律所不可废弃的。宋朝的制度:捕获盗贼且全部抓获的,加升一级官职,这个办法比较好。大概责成有关部门追捕盗贼,只能奖赏而不能惩罚,一旦实行惩罚,就会隐匿盗贼不报以苟且免于贬谪,而盗贼会更加猖獗了。盗贼没有全部抓获的道理,十个人中抓到七个,就可以承受全部抓获的奖赏。那些没有抓获的,责令乡保、户族长立下认罪文书,不论年份,曾经是否经过赦免,以及已抓获的贼首是否处决,失主是否存亡,旧案远近,都一律责令擒获送交。如果有隐匿,被人告发,就同窝藏盗贼一样论处。此后追捕盗贼的官吏差役,如果能搜捕长期未抓获的盗贼,旧案清楚不冤枉人的,就按照捕获全部盗贼的例子记录功劳,能捕获人的差役,一律给予奖赏。那些犯盗的人田产在逃未抓获的,就立即变卖,赔偿给失主。这样,官府就没有隐瞒盗贼的心思。而失主自从告报后,除非像火灾那样需要识别指证的,只要有一份真实的赃物清单,明确填写记录,等待验证相符认领,不再麻烦频繁令其到官府,一切听任官府自行审决,那么被盗的人还有什么畏惧而不揭露其荼毒呢!这也是在末端消除盗贼的好办法。

把繁杂的事务集中在一官身上,而让多余的官员无事可做,这是两失的做法。在京师如吏部稽勋司,其职责漫无可以考核的功劳,而文选司冗杂,从而滋生狡猾的吏员趁司官催促逼迫、昏乱时谋取奸利;不如把初选任命的职责交给文选司,而把升迁、调降、起复补除的职责交给稽勋司,那么部门事务的繁简就称职了。工部屯田司,也是没有实权的衙门;何不令其每三年核查一次天下田亩的荒芜与开垦,有无崩塌坍塌淤积后退,并考核有关部门陂堰圩堤的兴废,而核实田亩增减,以授予户部从而登记税粮的增减。都水司则专门负责黄河、漕渠二渠的通塞。在外则同知、通判、推官,沿袭五代及宋朝互相牵制的陋习而设置,而漫无专门职责,为考核最所不及;自爱者持禄等待升迁,否则就在法外生事以扰民,而事务集中在知府一人身上,想有空闲来考核农桑、亲临学校而不可得;何似明确任命他们负责诘戎、捕盗、督粮、问刑的职责,像汉朝分曹的制度,受成于知府,而各自给予印信,能上达于监司,使知府一心一意教养,那么前代春天出行、劝农、宾贤、钦射的典礼就可以恢复了。

官员自有体统,国家授予他们体统,那么做吏的有所矜持效法以培养其品行,百姓也受其福了。沿袭下来的规矩,不是九卿堂上官,以及法司属官差审刑狱,五城四门巡视官,不设置刑杖。如果内阁翰林等清署,即使随从有犯,也送兵马司杖治,所以优待君子于清简和平,而刑罚也不滥。不然,在京文武吏且盈千,辇毂之下血溅肉飞了。以在外来说,凡做吏的即设置刑具。如捕盗理刑官,固然是其职责。如果分司守巡及府州县佐贰首领,用这个做什么?以快其怒,张其威,甚则胁迫百姓而取其货耳。如果布政司府州县正印官,不得无刑人之事,律既有笞杖定制,或稍使得用讯杖竹篦,以警欺窳可尔。如果夹踝拶指,乃不得已而用以诘盗,今牧民者以施于民,是长吏者民之鸷鸟猛兽,而刑具者其爪牙也。失父母师保之尊亲,而为狱吏,知自好者亦应耻为之。相习不愧,因而不仁,岂自知其辱人贱行耶!乃民亦何辜而糜血肉于司牧者之堂也!仓巡驿泊,师师相仿,民其余几!乃至教职亦挟杖以行,廉耻荡然矣。自应急为厘正;讯盗之械,唯捕盗官得用之;理刑官得用讯杖;正印官得用小薄竹篦,以惩不恪。若正犯笞杖,即与如法的决。奸欺大蠹,即本署役从,亦大则送理刑官,小则发巡捕首领讯治。斯以矜重长吏,全其君子之体,而以宽斯民之束湿者,即在乎此。若征收役粮,除奸欺里甲付理刑官追比问罪外,则自有劝戒乐输之道在。若以天子之尊,遣数千鹰犬威制匹夫匹妇,而索升斗铢累之得,不但羞当世之士,而亦重辱朝廷矣。

治理京师的困难,古今所同,所以两汉多用严酷的官吏来处之。然而京尹,是牧民之长,乃天下郡守的师表,而以毛鸷为尚,则是倡导四方舍德而崇刑戮。顾辇毂之下,土著少而宾旅众,其去乡里而来都下者,类皆其黠者也,非可素施以浙摩之训。则非任张敞、赵广汉、严挺之之流,诚有难治者。所以以郊外编甿属京尹之政教,而国门以内属兵马司、巡视御史之纠察,庶几两得之道也。乃一城而五之,莫相统摄,窜匿闪烁,百弊所生。兵马司秩卑权轻,动为权贵所掣。巡视御史差以月计,传舍视之。奸不胜诘,而法且穷矣。所以其后也,一授法纪于缇帅、厂奄而成乎大乱,风波之狱,毒流善类,皆巡察者之权不壹、任不重有以

致之也。缇帅之职,视汉之司隶校尉也,而可使纨袴近幸之狡者任之乎!诚欲以牧民任京尹,而以辑奸任执法,无如以五城内外乡饮、读约、廛税、夫役听京尹,畿县仍腼外府州县。其缉拿探丸、发箧、窥探、贿诈,禁止饮博、猖狂、阑狱、扰市,凡属五城所掌之禁令刑名,于都察院堂上副佥专任一员总提督之。劾其纵怠,禁其淫刑,官尊威重,法可必伸。移缇帅之权以授廉直刚毅之大臣,养京尹之仁使尽抚字敬敷之大体,斯为经国之良规也乎!

译这是导致弊端的根源。缇帅的职权,相当于汉代的司隶校尉,难道可以让那些出身富贵、受宠幸且狡猾的人来担任吗!如果真的想要让京尹负责治理百姓,让执法官负责缉拿奸邪,不如将五城内外乡饮酒礼、宣读约法、市场税收、徭役等事务交由京尹管理,京城周边的县份仍然隶属外地的府州县管辖。至于缉拿投掷弹丸、盗窃箱箧、窥探隐私、贿赂欺诈,禁止饮酒赌博、行为猖狂、越狱逃犯、扰乱市场,凡是属于五城管辖的禁令和刑律,由都察院堂上副佥都御史中专门指派一人总领督管。弹劾那些放纵懈怠的官员,禁止滥用刑罚,这样官位尊贵、威势隆重,法律才能必定得到伸张。将缇帅的权力移交给廉洁正直、刚毅果断的大臣,涵养京尹的仁德,使其能够尽到安抚百姓、恭敬教化的大体,这才是治理国家的良策啊!

常平仓,良法也,而每中圯不行,非但不得其人,亦立法之未尽也。仓米不出于经制,故墨吏可以侵牟,窳吏可容怠弛。若于立法之始,每年夏秋二税内借征本色,田亩起科最轻者如广西、云南、江北等处,每民米壹石借征壹斗五升,其次借征一斗,最重者借征五升如苏松等处。但遇饥荒谷贵之年,即行平价粜卖。坐充输粮入户本年应纳钱粮,若价过五钱以上,即以有余银米赈济。如三年不遇岁饥,将存米一半,于应解漕粮地方支解,照数减征粮户本年漕米。其非水次、无漕运地方,亦支放一半,或发卖,或充官吏俸粮,民皂、铺递、膳夫、斗级等项公食,每石酌价五钱,坐减粮户本年应纳折色。至六年而旧米支尽,新者相仍,假有民米万石之县,以中则准之,恒有六千石之畜矣。其米于高爽塞燥地面,征火米、黄米;卑湿蒸热之乡,每米一斗,征晾过干谷二斗二升;皆于十月十五日输仓为止。支放之日,数有亏欠,经收官不论在任及升调降罢,行提坐赃,追赔问罪。盖有粮之家,类非籴贵坐馁之人,通有余以补不足,但损其息,不损其实。三年而无歉岁,则亦适如其应输之数,而通济均平之道得矣。坐抵起解钱粮,则有司无所施其侵渔。若湿漏雀鼠之坏腐折耗,典守者固无所逃其责。不此之图,而丰年发官本以收籴,则有抑勒强买之害,挪移狼藉之弊。至于罚谷存仓,则只以启墨吏肉攫折金入橐之门,而五刑收赎之外有之外有无涯之峻罚,徒为民蠹,无粒粟之实惠也。

  黄籍户口之外,有司别有烟民册,此政之颠倒而但可一笑者。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穰穰者何人,而徒以勤耕苦获,供国家之租赋者谓之户口也!且如人丁绢,唐之庸调也。桑丝绢,口元按户课桑之加征也。户口盐钞者,原以国初盐课每引止输边粟四斗,盐价贱,民食其利,故稍派令出钞以助正课也。丝绢之税不专于农民,通城市村坊逐末技作之民均输之。既宅不毛者不免里布之遗意,而食盐之利,计其多寡,则逐末技作者必多,而农民恒有经旬淡食着,固宜分派烟民也无疑。但宅其地,不论客户、土著、佃耕、自种、工商、游食,一令稍有输将,以供王民之职,乃名不登于天府,无一丝文钱之奉公,而重困农民,代为堕输,尚得为有君统理,有吏分治之天下乎!即烟民而为户口,三载而考去留登降之数,何所不宜,而执数百年已朽之鬼录,索非法之财耶!

  朱子言救荒无良策,不如修水利,诚牧民之要言也。然仅为东南可潴可堰者言尔,江、淮以北中原平衍之地,更无水利可修。且修水利者在良有司躬亲之,朝廷都水所掌,非不具立条贯,无人奉行,则亦听民之有雨则弛,无雨则争,非画一可久必行之道也。周礼荒政,多兴工作以聚失业之人,此最为通变之善术。盖年虽凶荒,病在民而国未尝遽瘠也。若河南、山东、淮、泗一带,黄、漕二渠岁不赀,假令灾伤之岁,于九月后度所宜修之堤岸,所当疏浚之支流,即行就灾伤地面,募无食之民,鸠工起事,以所应用钱粮,于相近成熟州县,平价和籴米麦,或截抵价漕粮,给丁夫口食佣直,及采买竹木甓石,俱以见米支价。其在山、陕、北直,则就近相视边墙、堡哨、墩台、壕堑合当修者,即借支漕米,募饥民挑筑,仍扣该镇应支修边银两,解户部仓场堂上官。俟次年成熟,于相近水次地方,买米麦补运。若黄、漕二渠应有河工银两,工部即交割仓场,候熟买补,尤为利便。倘更不足,则临清、德州二仓预备米,正可挪支。唯在丰年,则自非虏冲要紧地面崩坍急须挑筑,及漕河十分淤塞,黄河异常决坏,为患深大,一概不得修理。留待荒岁,民有所仰以全其生,而流散团聚,积为寇盗之源塞矣。若东南既有水利之可修,但在严立课程,专官管辖,则自无大歉。倘水旱太甚,亦可修城,浚壕,治道涂,葺馆驿,缮公廨、学宫,神祠,以合用钱粮,告籴于邻近成熟郡邑,支给工食。大抵北方之旱,千里弥绵,又无野

译常平仓是良好的制度,但往往中途败坏无法实行,这不仅是因为没有任用合适的人选,也是因为立法不够完善。仓里的粮食不是出自固定的制度规定,所以贪婪的官吏可以侵吞牟利,懒惰的官吏可以容许懈怠松弛。如果在立法之初,每年夏秋两税中借征实物粮食,田亩起征税额最轻的地方如广西、云南、江北等地,每民米一石借征一斗五升;其次借征一斗;税额最重的地方借征五升,如苏州、松江等地。只要遇到饥荒谷价昂贵之年,就立即平价出售。所得款项抵充输粮入户当年应纳的钱粮,如果价格超过五钱以上,就用多余的银米进行赈济。如果三年没有遇到饥荒,将存粮的一半,在应解漕粮的地方支取解运,按数额减免粮户当年的漕米。那些不在水运码头、没有漕运的地方,也支放一半,或者发售,或者充作官吏俸禄,以及民皂、铺递、膳夫、斗级等项公家食用,每石估价五钱,抵减粮户当年应纳的折色。到了六年旧米支完,新米相继入库,假设有一个民米万石的县,以中等标准推算,常存有六千石的储备了。那些粮食在高爽干燥的地面,征收火米、黄米;在卑湿蒸热的地方,每米一斗,征收晾干的谷子二斗二升;都在十月十五日以前输入仓库为止。支放之日,数量如有亏欠,主管官员不论是在任还是升调降罢,都要追究坐赃,追赔问罪。大概有粮的人家,通常不是因米价昂贵而坐等挨饿的人,用有余来补不足,只是损失了利息,没有损失实质。三年没有歉收之年,也就正好相当于他们应该缴纳的数额,而通济均平的道理就实现了。抵充起解的钱粮,那么官吏就没有机会施展侵吞渔利的手段。如果因为潮湿漏雨、雀鼠破坏造成的腐坏折耗,典守者固然无法逃脱责任。不谋求这些,而在丰年动用官本收购粮食,就有强行压价购买的危害,挪用资金混乱不堪的弊端。至于罚谷存在仓库,则只是开启了贪婪官吏攫取财物折成金银装入私囊的门路,而在五刑收赎之外还有无尽的严酷惩罚,白白成为百姓的蛀虫,没有一粒粮食的实际实惠。

除了黄籍户口之外,官吏另有烟民册,这是政令颠倒而只能令人一笑的事情。四海之内,都是君王的臣民,那些众多的人是谁,而仅仅把辛勤耕作辛苦收获、供给国家租赋的人称为户口呢!况且人丁绢,是唐代的庸调。桑丝绢,是元代按户课桑的加征。户口盐钞,原本是因为建国初期盐税每引只缴纳边粟四斗,盐价便宜,百姓享受其利,所以稍微派令出钞以补助正税。丝绢的税不专门由农民承担,通城市村坊从事商业手艺的人均摊缴纳。既然居住在不长庄稼的地方不免里布的遗意,而食盐的利益,计算其多寡,那么从事商业手艺的人必定多,而农民常常有连续十天吃淡饭的时候,所以应当分派烟民毫无疑问。只要居住在那块土地上,不论客户、土著、佃耕、自种、工商、游食,一律令稍有缴纳,以供给王民的职责,却名字不登天府,没有一丝一文钱奉公,而重重困顿农民,代为缴纳堕输,还能算是由君主统理、官吏分治的天下吗!即使烟民成为户口,三年考核去留升降的数额,有什么不合适的,而要拿着数百年已经腐朽的鬼录,索取非法的财物呢!

朱熹说救荒没有好策略,不如修水利,确实是治理百姓的重要言论。然而这只是为东南可以蓄水筑堰的地方说的,江淮以北中原平旷之地,更没有水利可修。而且修水利在于好官吏亲自去做,朝廷都水司掌管,不是没有确立条规,无人奉行,那么就听任百姓有雨则松弛,无雨则争夺,不是统一长久必行的道理。周礼荒政,多兴工作以聚集失业的人,这是最善于通权达变的方法。大概年岁虽然凶荒,弊病在百姓而国家未曾迅速瘦弱。如果河南、山东、淮、泗一带,黄河、漕河二渠每年费用无数,假使灾伤之年,在九月后估量应该修筑的堤岸,应当疏浚的支流,就立即在灾伤地面,招募没有食物的百姓,聚集工人动工,把所应用的钱粮,在相近成熟的州县,平价和籴米麦,或者截留抵价漕粮,给丁夫口食佣直,以及采买竹木砖石,都用现米支付价款。那些在山、陕、北直,就就近查看边墙、堡哨、墩台、壕堑应该修筑的,就借支漕米,招募饥民挑筑,仍然扣除该镇应支修边银两,解送户部仓场堂上官。等到次年成熟,在相近水运码头地方,买米麦补运。如果黄河、漕河二渠应有河工银两,工部就交割仓场,等候成熟买补,尤为利便。倘若还不够,那么临清、德州二仓预备米,正可以挪支。只有在丰年,如果不是敌寇冲要地面崩坍急须挑筑,以及漕河十分淤塞,黄河异常决坏,为患深大,一概不得修理。留待荒年,百姓有所仰仗以保全生命,而流散团聚,积为寇盗的根源就堵塞了。如果东南既有水利可修,只在严立课程,专官管辖,那么自然没有大歉收。倘若水旱太甚,也可以修城,浚壕,治道路,葺馆驿,缮公廨、学宫,神祠,把合用的钱粮,向邻近成熟的郡邑告籴,支给工食。大抵北方的旱灾,千里绵延,又没有野

蔌龟蠃之产,故死徙寇盗,倍甚于南方。因地制宜,存乎良有司之实心实政,非朝廷之可为遥处。唯留工作以待荒年,可设为成法。且民有宁死而不受米粥之拯,且吏胥耆约无所雠其奸欺,唯募工之为两得。荒政十二,此为要已。

译因为蛤蜊、螺蚌等水生生物繁殖滋生,所以死亡、迁徙以及寇盗之患,比南方更加严重。因地制宜,关键在于地方官员的实心实政,这不是朝廷在远处所能决定的。只有保留以工代赈的措施以备荒年,可以定为常法。况且百姓有宁死也不愿接受米粥救济的,而且吏胥、乡老无法借此进行奸诈欺骗,只有招募民工做工才能两全其美。荒政十二条,这是最关键的一条。

移度支以供滇,黔、粤右,固不容已,然能安其人而渐化之,则虽劳而有造。乃田粮起科极乎无可轻,而州县之虐取更倍于腹里之重赋。郡邑之吏,有坐升而无内转,虽行取而不得清要,有拿问而无重法。弃置之于荣辱不加之地,无所顾恤,而听其为蟊贼,以求远入之绥而移易其犷顽,其可得耶!使悉从乎直省之法,官有箴,事有制,赋役有经,即以粤之财治粤,以黔之财治黔而亦足,而何况于滇!且其名为州县,大小饶瘠,恒不相称。如临桂乃省会首邑,而壤地瘠隘,不能供一城三月之食,灵川县界去之十余里,何不可并为一县!其它蕞尔箐峒之中,不能当一乡保者,亦强立州县,如修仁、荔浦、荔波、永从,独山等,皆设城隍、学校官吏以牵其民,而使日暮涂远之人以朘削之者,又不可胜纪。苗、獞非庸愞之守令可制,但不生事以激之,则可以渐而引之向方。若八闽全土,在汉为东冶一县而已,东晋以还,日革故俗,今遂为庶富文明之鉅省。简以治之,易从而可亲,何事此纷纭建置哉!如以郡县少不能成一省会,则兼两广为一布政司,而建司治于苍梧,分贵州入湖广、四川、云南三布政司,使习腹裹之政教,以移易其吏民苟且之心,则此日之粤右、滇、黔,不可如他日之闽、浙乎!倘以苗夷窃发,必须弹制,自可于贵阳、柳州设督制镇巡,开军府如甘肃、郧、赣、偏沅,亦何用此无政无刑之藩、臬为也!

  兵柄无所专统,自宋而始,然枢密院犹与宰相相为颉颃,盖亦仿西汉大司马、大将军之制,而稍替其权,未为失也。若周官九伐一掌于司马,全领夏官之政,不专任兵事,则封建郡县,形势不同。周之戎事,止于千里王畿之车徒,以讨诸侯之不庭者,非后世外有强夷,内有大盗,争安危存亡于一战也。兵部统武选承袭矣,又统职方九边之战守,及车驾、武库、卤簿、驿递、兵器之繁,吏治杂而枢机仅其偶应之一节。乃使军中遥禀其节度,与督巡镇帅均其功罪,欲军之不偾,不可能已。分奏覆、清核冗沓簿书之余力,以揣度千里外之进止,虽日斩丁汝夔、王洽,亦徒为淫刑而已。兵部所可司者,兵制之常也。军卫句补绝除添调之政,腹里武职世袭黜陟之铨,裔夷朝贡封削之典,驿传夫马摆给之制,兵器造作给发之数,已不胜其繁矣。若边防征剿,出大师以决安危,自应必有专任庙算者。殿阁学士固参赞密勿之官,既有文华、武英之别号,则首辅统理而外,宜分武英殿大学士专理机密文字,调度边镇守御征剿,无事则申饬训练,以考核镇巡。凡有军政之官而进退之,其枚卜会推,一视阁臣,而必于曾任督制及本兵尚书、侍郧中曾有边功及威望隆重者推之,而慎选武英殿中书舍人,听其委任。庶乎不以有国之司命,付之悠悠持禄之人,涂饰而趋于羸以毙也。

  题奏得旨,科抄下部,印发邸报,使中外咸知,此固以公是非得失于天下,而令知所奉行。然在寻常铨除、降调、论劾、荐举、典礼、刑狱、钱粮、工役之类则可。即如缇骑逮问,刑科且先行驾帖,不发邸抄,况用兵大事,奸细窥觇,密之犹恐不密,乃使喧传中外,俾夷狄盗贼得以早测进止乎!若仿唐、宋枢密院之遗意,专任一阁臣典司之,则凡系军情奏请、敕旨传谕及上言兵事者,不论可否从违,每科抄即送武英,应会议者即集官会议,应传谕军中镇巡将领者即弥封传谕,应知会直省督抚监司军卫调发接济者即行部知会,其建言兵事可否采用,即召赴阁熟问奏行。自余不应知闻衙门及在外官民,自不当徧令测知,一概勿得抄入邸报,敢有漏泄者,如律治之。不然,律禁漏泄,而邸报流传远迩,一何誖也!其夷虏入犯,盗寇窃发,该汛地官飞报与临阵胜败、城堡存亡、贼势衰盛及侦探敌情一应塘报,皆止抄发应与知闻衙门,俱不得抄入邸报。唯扫荡大捷,应行露布通传者,方许发抄。则机事密而人心定,斯为庙算之永贞乎!

  六科之职,有封驳,有抄参。封驳之制,唐门

译将度支的经费调拨供给云南、贵州、广东右江地区,固然迫不得已,但若能安抚当地百姓并逐渐教化他们,那么即使辛劳也会有所建树。然而,田赋和粮税的征收已经极重,无法再减轻,而州县官吏的残酷搜刮更比内地沉重的赋税加倍。郡县的官吏,有坐升官职而没有内部调动,即使被征召入京也无法担任清要之职,有被逮捕审问却没有严厉的刑罚。将他们弃置在荣辱不相关的地位,无所顾忌,而听任他们成为祸害百姓的蟊贼,以求远方百姓的安定并改变其粗犷顽固的习性,这怎么可能实现呢!如果全都遵循直省的法规,官员有规劝,事务有制度,赋役有常法,即用广东的财力治理广东,用贵州的财力治理贵州也就足够了,何况是云南呢!况且它们名义上是州县,但大小和富饶贫瘠往往不相称。比如临桂是省会的首邑,但土地贫瘠狭小,不能供应一座城池三个月的口粮,灵川县距离它只有十几里,为什么不能合并为一个县!其他那些微小的山林洞穴中,连一个乡保都抵不上的地方,也强行设立州县,如修仁、荔浦、荔波、永从、独山等地,都设置城隍、学校和官吏来牵制百姓,而让那些日暮途远之人来剥削他们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苗族、仡佬族不是平庸懦弱的守令所能控制的,只要不惹事生非去激怒他们,就可以逐渐引导他们走向正道。如果像整个福建地区,在汉代只是一个东冶县,从东晋以来,逐渐革除旧俗,如今已经成为富裕文明的大省。用简明的方法治理,容易顺从而亲近,何必搞这些纷繁复杂的建置呢!如果认为郡县太少不能形成一个省会,那么可以将两广合并为一个布政司,在苍梧建立司治,将贵州分别划入湖广、四川、云南三个布政司,让他们熟悉内地的政教,以改变官吏百姓苟且偷安的心态,那么今天的广东右江、云南、贵州,难道不能像日后的福建、浙江一样吗!如果担心苗族、夷族突然叛乱,必须弹压控制,自然可以在贵阳、柳州设置督制镇巡,开设军府如同甘肃、郧阳、江西、偏沅一样,又何必使用这些没有政令没有刑罚的藩司、臬司呢!

兵权没有专门统领,从宋朝开始,然而枢密院仍然与宰相相互抗衡,大概是仿效西汉大司马、大将军的制度,而稍微削弱其权力,并没有失当。如果像周官那样九伐之事由司马掌管,全面统领夏官的政务,不专门负责军事,那么封建和郡县,形势不同。周朝的军事行动,仅限于千里王畿的车马步兵,用来讨伐不朝见的诸侯,不像后世外有强大的夷狄,内有巨大的盗贼,在一战中争夺安危存亡。兵部统领武职的选拔和世袭了,又统领职方九边的战守,以及车驾、武库、卤簿、驿递、兵器等繁杂事务,吏治杂乱而枢机仅仅应对其中一部分。却让军队在远处遥禀其节度,与督巡镇帅同等承担功罪,想要军队不失败,是不可能的。在分奏覆、清核冗杂文书之余力,来揣测千里之外的进退,即使每天斩杀丁汝夔、王洽,也只是滥施刑罚罢了。兵部所能掌管的是兵制的常规。军卫的句补、绝除、添调等政务,内地武职世袭的黜陟铨选,边疆夷族朝贡封削的典礼,驿传夫马摆给的制度,兵器制造发放的数量,已经不胜其烦了。如果边防征剿,出动大军以决安危,自然应该有专门负责庙算的人。殿阁学士固然是参赞机密的大臣,既然有文华、武英的区别,那么在首辅统理之外,应该分派武英殿大学士专门管理机密文字,调度边镇守御征剿,无事时申饬训练,以考核镇巡。凡是有军政的官员而进退他们,其枚卜会推,一律视同阁臣,而必须在曾任督制及本兵尚书、侍郧中曾有边功及威望隆重者中推举,并慎重选拔武英殿中书舍人,听任其委任。这样大概不至于将国家的命脉,交给那些悠悠持禄之人,涂饰而趋于羸弱以致灭亡。

题奏得到旨意,六科抄录下发部院,印发邸报,使内外都知道,这固然是在天下公开是非得失,而让人们知道所奉行。然而在寻常的铨除、降调、论劾、荐举、典礼、刑狱、钱粮、工役等类是可以的。即使如缇骑逮捕审问,刑科且先行驾帖,不发邸抄,何况用兵大事,奸细窥探,保密还怕不密,却让中外喧传,使夷狄盗贼得以早测进退呢!如果仿效唐、宋枢密院的遗意,专门任命一位阁臣典司,那么凡是军情奏请、敕旨传谕及上言兵事者,不论可否从违,每科抄即送武英,应会议者即集官会议,应传谕军中镇巡将领者即弥封传谕,应知会直省督抚监司军卫调发接济者即行部知会,其建言兵事可否采用,即召赴阁熟问奏行。自余不应知闻衙门及在外官民,自不当遍令测知,一概不得抄入邸报,敢有漏泄者,按律治之。不然,律禁漏泄,而邸报流传远近,多么悖谬啊!其夷虏入犯,盗寇窃发,该汛地官飞报与临阵胜败、城堡存亡、贼势衰盛及侦探敌情一应塘报,皆止抄发应与知闻衙门,俱不得抄入邸报。唯扫荡大捷,应行露布通传者,方许发抄。则机事密而人心定,这才是庙算的永贞啊!

六科的职责,有封驳,有抄参。封驳的制度,唐门

下省掌之。门下与中书俱宰执也,而相为驳异,非大臣协恭之体。给事中,门下属员也,廷诤为宜,以正君德,饬国政,儆官箴,尽民隐,自不易之良法。若抄参,则为私意横行之便径矣。且如抄出严之,抄出速之,抄出商之,与六部相斟酌而申饬焉,犹之可也。若抄出已之,尤为非法。使其事大而必不可行,则自当封驳。若事小而在可行、可不行之间,且以听部院各衙门之行止,而徐议其得失未晚。乃唯一人之意,更不俟公论,不请君命,而以意为废兴,此何法也!自持禄养交之阁臣务为诡随,任科臣之泛滥以免指摘,于是而上下争权以成乎灭裂,一激而为尽削台省之权以任六部,贿赂公行,纲纪蔑绝。后有作者,必且大反而又失其平,则封驳、抄参,酌中正以适治理,所必熟讲也。

译下省掌管此事。门下省与中书省都是宰相级别的执政官,却互相驳斥异议,这不符合大臣们协同恭敬的体制。给事中是门下省的属官,在朝廷上直言争辩是适宜的,用以匡正君主的德行,整顿国家政务,警戒官员的操守,体察民间疾苦,这是不可改变的良好制度。如果采用抄参的方式,就成了私意横行的便捷途径了。况且,如果抄出后严厉要求,抄出后迅速办理,抄出后商议,与六部相互斟酌并申令告诫,还算是可以的。如果抄出后就直接决断,更是非法。假使事情重大且绝对不可行,自然应当封还驳正。如果事情细小,处于可行与不可行之间,暂且听任部院各衙门自行决定行止,慢慢商议其得失也不晚。现在却只凭一人的意志,不再等待公众舆论,不请示君主旨意,就凭主观意愿决定废立,这是什么制度呢!自从那些持禄养交的阁臣一味诡随,放任科道官员泛滥以免遭指摘,于是上下争权导致政事败坏,一激之下竟完全剥夺台省的权力以专任六部,贿赂公然盛行,纲纪彻底废绝。后来的执政者,必定会大加反拨却又失去平衡,那么对于封驳、抄参,斟酌中正以适宜治理,是必须深入研讨的。

总宪得其人,则吏治自饬,大司成得其人,则士气自清,顾公佐之在都察院,李公时勉之在国子监,其明效也。六科无所统属,故吏科都给事中宜任大计及分发红本、封驳抄参之事。若御史员虽多,业有总宪为之纲纪,又任掌河南道印者以大计、提差、考核之权,则虽有方严之总宪,或掣之矣。国子监不得与闻直省之学政,而以督举官之磨勘授之部科,教之不壹,而望文体之正,士习之端,难矣。凡差提学官,一委祭酒、司业保任,以所保者之称职与否为保者之殿最。若私通贿赂及宽而纵弛、严而苛刻及倡率士子为诡诞庸陋之学者,国学不先纠论而台省举发者,大司成以不职坐废。其所颁条约,俱国子监颁行之,或因时规正,大司成具列奏准酌定,庶教出一源,而士风其可齐也。

  鬻爵之政,始自晁错,所鬻者爵耳,爵非官也,以复除、以赎罪而已矣。后世乃以鬻官,又其甚者乃至于鬻士,纳马、纳粟而入太学。成化间之乱政,从古所未有闻,其说开自大学士邱浚.浚之为人,乐道秦桧者也,固其宜矣。天子自鬻国子生,则下之鬻乡会试,鬻弟子员,孰从禁之!未几而程敏政、唐寅之事起,自有虞氏设庠以来,极乎金、元之贱士,未有灭裂人廉耻,以败国之纲维如此者。乃相沿二百年而趋益下,浚之罪可胜诛乎!粟、马之纳,于国计几何,乃以教化之源为铜臭之府耶!万不得已,如晁错之急于实边以纾民力,自可别立闲散秩名以酬之,免其徭役,而自杖以下,有司不得辄加讯辱。又进而假以鸿胪、光禄、上林诸署宂员,任事则给以禄俸,犹未至重亏夫名教也。

  今之乡饮酒,非古之乡饮酒也,然如会典行之,亦有裨于风教。乃有司奉行故事者犹数百年,而里正之饮于乡者久废。无他,里正疲于徭税,偷薄狠戾,先自里正倡之也。其徒更有钱粮不认父子之谣,而尚暇及此乎!惟公费、驿递自有经制,不遣里正任其荼苦,正供简明易遵,按籍以责税户,不诛完欠于里正,则里正不任为嗾放入山搜攫之猎犬。力既有余,而播恶之习气且革,则亦知自爱,而以风教任之,彼且以得行典礼、司教化为己荣矣。若古之乡饮酒,则今之起送科举及乡试鹿鸣宴是已,此尤祟奖始进于礼教之大者。乃架月桥,令伎人簪花作杂剧,殊为可耻,宜其一变而以犒兵、馕役之酒食,呼蹴而与,以讫于不复行也。鹿鸣虽歌古诗,而音节无传,仅同巫呪,簪花挂彩,轻艳不伦。此当自唐人曲江宴来,宋司马温公闻喜宴不肯簪花,礼部亦不强之。今古乐不可复,不如且革淫乐,而以宾主献酢之礼行之。榜首为宾,齿元为介,余为众宾,请乡先生三品以上德望重者为馔。

  州县统于府,而府别有学,其制与州县等,此甚无谓。宜于州县学中岁试优者,行提调官核其德行,无出入公门,亏损名义等过,升之府学而饩之。量府之大小,人才之盛衰而为之额,多者不过百人。凡州县学,但与乡试,不得岁贡,士升于府学而后贡之,升府学者不必科试,竟送乡试。廷试其优者与出身,次者入太学。大府岁试而贡之者三人,次二人,小府一人。不但名实相称,且学之于乡,已小成而进于郡,及就郡学,则师友益广,勿使局促井里,狎昵习气,至以钱粮、讼狱陷溺其心,所以扩其耳目,逸其志趣以变之礼,所谓游其志也。升府学,则以胡安定教法及白鹿洞学规酌而教之。学以渐而可大,孰与老于乡校,锢蔽于腐誖时文之中,而以乡贡为日暮涂穷之旁径,使偷靡以终其身乎!

  截解似两便于国民,而不知其适为两害也。财用出纳消息之权,必操之朝廷而后张弛随宜,裕于用而民不困。为苟且之术者,规一时之简易,而卤莽灭裂之祸不可言。如嘉靖间因吉囊、俺答之患,陕西三边用兵孔棘,遂将陕西一应钱粮尽行截作三边之饷,不足则截四川盐课补充。当时在民则免于解京之难而和解边之近,在户部则免接济不及之咎,以委之总制之自为催督,而以速济边事、减省路费为辞

译总宪这一职位若能任用合适的人选,那么官吏的治理自然就会整肃;大司成这一职位若能任用合适的人选,那么士人的风气自然就会清正。顾公佐在都察院任职,李公时勉在国子监任职,就是明显的效验。六科给事中没有什么统属机构,所以吏科都给事中适宜负责大计考核以及分发红本、封驳抄参等事务。如果御史虽然人数众多,但已有总宪作为纲纪统领,却又让掌管河南道印信的人掌握大计、提差、考核的权力,那么即使有方正严厉的总宪,也可能受到掣肘。国子监不能参与直省的教育政令,却把督举官的磨勘职权交给部科,教导不统一,却期望文体端正、士习淳厚,这很难做到。凡是派遣提学官,一律委托祭酒、司业保举任用,以所保举的人是否称职作为保举者考核升降的依据。如果私通贿赂,或者宽纵弛懈、严苛苛刻,以及倡导士子从事诡诞庸陋之学的,国子监不先纠举论处而由台省揭发的,大司成因不尽职而坐废。其所颁布的条约,都由国子监颁行,有时因时制宜加以规正,由大司成详细列奏请准酌定,这样教育出自同一源头,士风就可以整齐了。

卖爵的政策,始于晁错,所卖的是爵位,爵位不是官职,只是用来免除徭役、赎罪罢了。后世却卖官,更严重的甚至卖士,通过纳马、纳粟进入太学。成化年间的乱政,是自古以来未曾听闻的,这种说法由大学士邱浚开启。邱浚这个人,乐于称道秦桧,这本来也是他应有的样子。天子亲自卖国子生,那么下面卖乡试、会试,卖弟子员,谁又能禁止呢!不久程敏政、唐寅的事情发生,自从有虞氏设立庠序以来,直到金、元轻视士人,也没有像这样毁灭人的廉耻、败坏国家纲纪的。竟然沿袭两百年而风气更加低下,邱浚的罪过难道可以尽数诛杀吗!纳粟、纳马,对国家财政有多少帮助,竟然把教化的源头变成铜臭的府库吗!万不得已,像晁错急于充实边防以缓解民力,自然可以另外设立闲散的秩名来酬谢他们,免除他们的徭役,而自杖刑以下,官吏不得随意加以讯问侮辱。再进一步,假借鸿胪寺、光禄寺、上林苑等署的冗员,任职则给予俸禄,还不至于严重损害名教。

现在的乡饮酒礼,不是古代的乡饮酒礼,然而如果按照《会典》施行,也对风化教化有益。可是有司奉行旧例的弊端已经数百年,而里正主持的乡饮酒礼早已废止。没有其他原因,里正疲于徭役赋税,偷薄狠戾,是先由里正带头造成的。他们的徒众更有“钱粮不认父子”的谣谚,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这些呢!只有公费、驿递自有经制,不派遣里正承担其荼毒痛苦,正供简明易遵,按照户籍责成税户纳税,不向里正追缴完欠,那么里正就不会充当嗾使入山搜攫的猎犬。力气既然有余,而传播恶习的习气且已革除,那么他们也会知道自爱,而把风化教化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们还会以能施行典礼、主持教化为自己的荣耀。至于古代的乡饮酒礼,就是现在的起送科举以及乡试鹿鸣宴,这尤其推崇奖赏初入礼教的大者。竟然架设月桥,让伎人簪花表演杂剧,实在可耻,适宜彻底改变,用犒劳士兵、慰劳役夫的酒食,呼喝着踢踏着给予,以至于最终不再施行。鹿鸣宴虽然歌唱古诗,但音节没有流传,仅同巫祝的咒语,簪花挂彩,轻艳不伦。这应当源自唐人的曲江宴,宋代司马温公在闻喜宴上不肯簪花,礼部也不勉强他。现在古乐不可恢复,不如暂且革除淫乐,而以宾主献酢之礼施行。榜首为宾,齿元为介,其余为众宾,邀请乡先生中三品以上德望重者为馔。

州县隶属于府,而府另外有学,其制度与州县相等,这非常没有意义。适宜在州县学中岁试优秀者,由提调官考核其德行,如果没有出入公门、亏损名义等过错,就升入学府并供给膳食。衡量府的大小、人才的盛衰而定额,多的不超过百人。凡是州县学,只参加乡试,不得岁贡,士人升入府学后才贡举,升入府学的不必科试,直接送考乡试。廷试中优秀者给予出身,次等者进入太学。大府岁试贡举三人,中等府两人,小府一人。不但名实相称,而且在乡学学习,已经小成而进入郡学,等到在郡学学习,那么师友更加广泛,不让他们局限于井里,沾染狎昵习气,以至于因钱粮、讼狱而陷溺其心,所以扩展其耳目,逸其志趣以礼变之,这就是所谓的游其志。升入府学,就用胡安定的教法以及白鹿洞学规斟酌教导。学习循序渐进可以做大,哪里比得上老死于乡校,禁锢蔽塞于腐悖时文之中,而以乡贡为日暮途穷的旁径,使偷靡终其一生呢!

截留解运的赋税似乎对国家和百姓都有利,却不知道它实际上对两者都有害。财用出纳调节的权力,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然后才能张弛适宜,用度充裕而百姓不困顿。采取苟且之术的人,图谋一时的简易,而卤莽灭裂的祸患不可言说。比如嘉靖年间因为吉囊、俺答的祸患,陕西三边用兵非常紧急,于是将陕西一应钱粮全部截留作为三边的军饷,不足则截留四川盐课补充。当时在百姓方面,免于解运到京城的困难和解运到边疆的接近,在户部方面,免于接济不及的过错,把催督权委托给总制,而以迅速接济边事、减省路费为借口。

。乃自此而后,户部付西边之有无于度外,至甘肃一镇经数十年而无斗粟一镪之给,宁夏、延绥亦仅有给者,收支无可稽考,托于未解以匿为中饱者多矣。兵数损而士心离,起而为盗,所必然也。催督之权一归总制,任非其人,则胥吏威行于郡邑,令牌、令箭驰突官府,动以军兴相恐喝,民日死于催科桁杨之下,水旱流离,莫能告缓,故激而为流寇。流寇之独盛于关陕者,非秦人之乐为寇也,截解之催督使然也。完欠支放,朝廷无从稽核,百姓无可控告,以陕西委陕西而求其不叛,庸可得乎!此夏、严之流任意而听部司之委卸,为总制者又贪利权之归己,以成乎患害。不知法有必迂曲而后可无弊者,概从简径,则无纪纲而必裂。夫民必输国,而兵必待养于度支,此定理也。水旱可以宽恤,边事之缓急可以损益,皆听庙堂之张弛,恶有刻定民间若干之赋税,为边兵若干之军需,而不忧额饷之有时不给,民力之有时不支者乎!穷乡远徼之民,皆知输正供于京师而饥馑可以望恩,行伍之士,亦知待养于司农而节宣皆唯庙算,然后兵民之分义明,中外之血脉通,而无痿痹隔壅之病。谋国者苟且无术,而贻祸无穷,亦可为永鉴也已。

译于是从此以后,户部将西边的财政有无置之度外,以至于甘肃一镇历经数十年而没有一斗粮食、一文铜钱的供给,宁夏、延绥也仅有少量供给,收支情况无法稽查,借口款项未解运而中饱私囊的情况很多。兵员减少而军心离散,起来成为盗贼,是必然的结果。催督的权力一旦归于总制,如果任用的人不称职,那么胥吏就在郡县横行霸道,令牌、令箭在官府间飞驰突击,动不动就用军兴的名义恐吓威胁,百姓每天死在催逼赋税和枷锁之下,遭遇水旱灾害流离失所,无法请求宽缓,所以被激怒成为流寇。流寇之所以在关陕地区特别兴盛,并不是秦地百姓乐于做盗贼,而是截留解运款项的催督造成的。完成拖欠和支发放款,朝廷无法稽查,百姓无处控告,把陕西的事情委托给陕西自己处理而希望他们不反叛,怎么可能做到呢!这是夏言、严嵩这类人任意行事而听任部司推诿卸责,担任总制的人又贪图利权归于自己,从而酿成祸害。不知道法律有时必须迂回曲折才能没有弊端,一概采取简单直接的方式,就会没有纪律纲常而必然崩溃。百姓必须向国家纳税,而军队必须依靠度支来供养,这是确定的道理。水旱灾害可以宽免抚恤,边事的缓急可以增加或减少,都听凭朝廷的张弛调控,怎么会有刻定民间多少赋税作为边兵多少军需,而不担忧定额军饷有时供给不上、民力有时支撑不住的情况呢!穷乡僻壤的百姓,都知道向京师缴纳正供而饥荒时可以盼望恩赐,行伍的士兵,也知道依靠司农寺供养而节制宣发都唯朝廷算计是从,然后兵民的名分道义明确,中央与地方的血脉通畅,而没有痿痹隔阂壅塞的弊病。谋划国家大事的人苟且偷安没有方术,而留下无穷的祸患,也可以作为永远的鉴戒了。

历代唯唐以钱绢杂用,盖沿北魏、周、隋,江、淮以北地不产铜而钱诎,开通元宝始铸而不给也。自余皆以钱为通用之资。宋以前,银价虽贵,然仅用为器饰,犹今之黄金耳。银产少而淘炼难,铜随在可采,而通市交缅犹易充足,物有余,斯可为不穷之用也。若宋末会子、交子,元变为钞,洪武初犹承用之,其法极乎陋敝,而必不可久,然则利生民之用,自太公以来迄于今,无如钱矣。钱法之坏,乱世贪人坏之也。国贫而攘利亟,铜本少而钱薄劣,觊多得利而终于不行,盗铸亦因之以起。有天下者通计而期之久远,何汲汲于旦夕之厚获耶!即今千钱之本费至九百五十文,但得息五十文,在国家计之,亦为无穷之益,而民之盗铸者以无利而废然返矣。拣精铜而以佳锡点之倭铅贱而恶,盗铸者便之。锡产虽不多,然浙中打造锡箔,最为暴殄,严禁之,一岁可得锡数十尤斤。每文足重一钱二分,而当银一厘。轮郭圆好,文画清整,铜色纯青,漆背光坚,非是者,官收炼铜而以铜价偿之,虽一钱亦不放行。要令鼓铸不辍,则青钱广而恶钱自息,不待严之以流配之刑也。假使岁得百万缗,则岁增百万两银之用于天下,无论在官在民,优然有余,而国自不贫,况实有五万缗之息,虽至薄,亦岁计之余乎!增此百万缗于人间,则粟麦、丝麻、水陆物产之流通皆速。惟钱少而银不给,故物产所出之乡留滞而极乎贱,非所出之乡阻缺而成乎贵,民之饥寒流离,国之赋税逋欠,皆职此之由,上下交患贫而国非其国矣。钱多则粟货日流,即或凶荒,而通天下以相灌输,上下自无交困。故钱法行者,非一朝一夕骤获之利,积始终、彻上下而自然以裕乎财用者也。欲钱之行无他法,惟少取息、务精好而已矣。

  户部天平,金针玉铰,滑易而平倾速效,吏无能为奸弊。各布政司用铜铁者,猾吏隔宿以醋浇之,生绿涩,随手一拗,加至数两不能移,挥槌连击不能动。有天下者,何惜此数两金、数片玉,不为民除无穷之蠹乎!斗斛铁铸信善矣,然但用以较量,而重不可举。若以桐木为之,加铁裹二三寸于唇上。三年而一颁,通行天下司府州县,不过二千余具。请旨验发,敢以私斗斛收税粮者,以矫旨从重论。所颁既广,自莫有敢为同异者。大抵有国者不可惜费惮烦,如此类者亦多矣。

  班匠之制,一以开国之初所定为额。阅数百载后,其子孙或耕、或商、或读、或吏,不复知有先世之业,而犹使之供班,或令折银,徒为无穷之累。若彼操技术以食于民者,曾不供一王之役,此政之大不平者也。且直省之中,若广东、四川、云南为工作之薮,广西、贵州地虽瘠而百工之所为亦备,乃独无班匠,亦非法也。朝廷所用工匠,自宜招募和雇,其禀饩之资,则当即取之工匠无疑。诚于十五直省州县分为九等,制其名额,每名依公旬之制,岁役三日,酌其佣直多少,量加路费。不论土著客作,但于地面应付经一月者,即令着役,给以当年经收信票,即往他处,本岁不致重征。岁役一二人为甲首,征收纳解。合用工匠衙门召募拣选工匠,称其难易巧拙而分饩之。其或上用之匠多而民间少,或民间之匠多而上用少,通各色免役之实征,则均足矣。如木瓦匠所在多有,戗金刺绣民间少而上用不少,但均算所征银两,随宜支给,不可以一匠抵一匠之用。若召募不以其道,工食克侵,役使过度,刑责过峻,以致销沮其趋事求精之心,甚至避逃不赴,造作稽迟,及粗恶不中程序,但责之部司之官而不责之匠,则弗患其不能来百工矣。若国有大兴作,非大匠不能经度,工成应赏以禄秩,宜于工部别建职名,丰其禄秩;特不可假以尚书、侍郎,郎中等名色以乱流品而已。匠无世业,巧者能之。不以匠还匠而求之农民,农之困非一端,耒柄鉏矜且不能不以钱粟往求于匠,而尤代之供京班之役,无怪乎人之乐舍南亩而趋末作也!

  所与守天下者,军也,军所尤重者,北边、南瘴之屯戍也,城堡

译历代只有唐朝将铜钱和绢帛混合使用,这大概是沿袭了北魏、周、隋的旧制,因为江淮以北的地区不产铜,铜钱短缺,虽然开始铸造开元通宝,但供应仍然不足。其余朝代都以铜钱作为通用的货币。宋朝以前,银子的价格虽然昂贵,但仅被用作器皿和装饰品,就像现在的黄金一样。银子产量少且淘炼困难,而铜随处可以开采,流通市场、交换货物尚且容易充足,物资有余,因此可以作为取之不尽的货币。至于宋末的会子、交子,元朝变为宝钞,明洪武初年还沿袭使用,这种制度极其简陋败坏,必然不能长久,那么有利于百姓使用的,自姜太公以来直到今天,没有比铜钱更好的了。钱法败坏,是乱世中贪婪的人造成的。国家贫穷而急于攫取利益,铜本就不多,铸出的钱币轻薄低劣,企图多获利润最终却导致钱币无法流通,盗铸也随之兴起。拥有天下的人应当通盘考虑并着眼于长远,何必急切地追求早晚间的厚利呢!即使现在一千文钱的铸造成本高达九百五十文,只获得五十文的利息,从国家财政计算,这也是无穷的利益,而百姓中的盗铸者因为无利可图就会放弃而返回。挑选精铜并加入优质的锡,倭铅(锌)便宜且质地恶劣,盗铸者喜欢用它。锡的产量虽然不多,但浙江地区打造锡箔,最为浪费,如果严加禁止,一年可以获得几十斤锡。每文钱足重一钱二分,相当于白银一厘。钱币轮廓圆润美观,文字清晰整齐,铜色纯青,漆背光亮坚硬,不符合这些标准的,官府收回冶炼铜,并按铜价赔偿,即使是一文钱也不允许流通。一定要让铸钱不停止,那么优质的青钱就会广泛流通,劣币自然就会停止流通,不必等到用流放配役的刑罚来严厉禁止。假使每年获得百万缗的利润,那么每年就增加了百万两银子的使用量于天下,无论在国家还是在民间,都宽裕有余,而国家自然不贫穷,况且实际上有五万缗的利息,虽然微薄,也是每年财政的盈余啊!增加这百万缗钱在民间,那么粟麦、丝麻、水陆物产的流通都会加快。只是因为钱少而银子供应不足,所以物产出产的地方滞留而极其便宜,非出产的地方阻隔缺乏而变得昂贵,百姓的饥寒流离,国家的赋税拖欠,都是由此造成的,上下都遭受贫穷的祸患,国家就不再是原来的国家了。钱多则粮食货物每日流通,即使遇到灾荒,也能通天下互相接济,上下自然没有共同的困境。所以钱法施行,不是一朝一夕突然获得的利益,而是积累始终、贯通上下而自然使财用充裕的。想要钱流通没有其他方法,只有少取利息、务求精良罢了。

户部的天平,用金针玉铰,光滑容易转动,平衡倾斜的效果迅速,官吏无法从中作弊。各布政司使用铜铁天平的,狡猾的官吏隔夜用醋浇它,产生绿色的涩锈,随手一拗,加上几两重量也不能移动,挥锤连击也不能动。拥有天下的人,何必吝惜这几两金子、几片玉石,不为百姓除去无穷的祸害呢!斗斛用铁铸造确实很好,但只用来衡量,而且沉重难以举起。如果用桐木制作,在边缘加上两三寸的铁皮包裹。三年颁发一次,通行天下司府州县,不过两千多具。请求圣旨查验颁发,敢用私斗斛征收税粮的,以违背圣旨从重论处。颁发的既多,自然没有人敢有同异。大体上,治国者不可吝惜费用、害怕麻烦,像这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班匠的制度,一律以开国之初所定的数额为准。经过几百年后,他们的子孙有的耕种、有的经商、有的读书、有的做吏,不再知道有先世的职业,却还让他们服班役,或者令他们折纳银两,徒然成为无穷的累赘。如果他们凭借技术靠百姓养活,却连为王室服役都不做,这是政治的大不公平。而且直省之中,像广东、四川、云南是工匠的聚集地,广西、贵州土地虽然贫瘠但百工的制作也很完备,却唯独没有班匠,这也是不合法的。朝廷所用的工匠,自然应当招募雇佣,他们的俸禄费用,就应当从工匠身上收取无疑。诚然在十五个直省州县分为九等,制定名额,每名依照公旬的制度,每年服役三天,酌情计算佣金的多少,量加路费。不论本地人还是外来客,只要在所在地应付经一月者,就令其服役,发给当年经收的信票,即使去其他地方,本年度也不致重复征收。每年服役的一二人作为甲首,征收缴纳解送。合用的工匠由衙门招募拣选,根据其难易巧拙分别给予俸禄。如果有的地方上等用的工匠多而民间少,或者民间的工匠多而上等用的少,通算各种免役的实际征收,就足够平衡了。比如木瓦匠所在多有,戗金刺绣民间少而上等用的不少,只要均算所征银两,随宜支给,不可以一个工匠抵一个工匠的用度。如果招募不讲究方法,克扣工食,役使过度,刑责过严,以致挫伤他们趋事求精的心,甚至逃避不赴,造作迟延,以及粗劣不符合程序,只责备部司的官员而不责备工匠,那么就不必担心百工不能来了。如果国家有大兴作,非大匠不能规划,工程完成应赏以禄秩,应当在工部另设职名,丰厚其禄秩;特别不可假以尚书、侍郎、郎中等名色来扰乱流品。工匠没有世业,灵巧的人能胜任。不向工匠求取而向农民求取,农民的困苦不止一端,连耒柄锄柄都不能不拿钱粟向工匠求取,却还要代替他们供应京班的役使,难怪人们乐于舍弃南亩而趋向末业了!

所与守护天下的是军队,军队所尤其重视的是北边、南瘴的屯戍,城堡

之哨瞭也。天子倚边军以固天下,三军倚瞭哨以决死生,自非与将吏同心以效忠于国者,不可以此委之,明矣。乃自充军之例兴,杂犯死罪,若流若徒,皆以例发充军。军舍武职有大罪则调边卫,边卫有大罪则发哨瞭,是以封疆大故为刑人抵罪之地,明示阃外之任为辱贱投死之罚,督制镇将且为罪人之渠帅,如驿吏之领囚徒,国家之神气,几何而不沮丧乎!且其人既已奸宄,幸脱于死,而无惜廉耻以告乡里之心,无保井庐以全亲戚之念,其不叛不逃,复何顾焉!其尤黠者,甘心延寇以快报复于一朝耳。本死地也而使之乐,本劳地也而使之劝,本险地也而使愿者处之以保其贞,乃可令兵亲其将,而以躯命报恩礼!正当于民间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为兵,于腹里屯卫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居边,于边军拣选有志行者,奖以荣名而使之瞭哨,人慕荣名,然后上下相亲而乐为之死。彼罪谪戍边,秦、隋之所以速亡;刺配军州,宋之所以拱手而授天下于口口,而何效焉!÷惟合万国以享帝、享亲,则编甿皆所应效。太常寺所需,当责之户口田亩,土产者征本色,非土产者征折色以和买。自外则米、麦以供禄饷,为农民听应输,次则棉绒、豆料、丝麻、牲口、柴薪,旧制柴薪及捷柴夫伛责之畿南北、山东、山西、河南,亦为不均。可均派天下之户口,枣、茶、竹、漆可派之园林。此外凡国用所需,若皮张、弓箭、翎毛、蜡油、颜料、铅、铁、筋、角之类,皆商贾之所居盈以射利者也。田野之民,辛苦以采畜之,虽有余而市之,亦以供终岁之用而不足,商贾坐而邀其利。乃自一条鞭之法行,而革税课河泊所官之税务,尽没其从出之原,概责之地亩,抑本崇末,民日偷而国日贫矣。盖农民愿懦,责取之也易,商贾黠狡,责取之也难。悉举国用而胁蚩蚩之氓以输将,其始具列名目,虽若繁细,犹存名色;一条鞭矣,则并其名而去之,但知征粟征金,而不知何为而须此矣。万历间每府州县皆置税场,伹不宜遗内使督扰耳,言者谓之扰民。其云扰者,要皆市井奸嚣之宵小,于国家根本所依南亩之劳人,未有怨咨也。或且谓农民日用亦必资于商贾,随地而税,则物价增贵,农民亦受其病。不知人必免于冻馁而后可有求于市,则以税故而价稍增,亦其所可堪者也。若苦于饥寒征徭,而无告之民经年而不入市者多矣,曾何损耶!议法于廷者,皆不耕而食,居近市而多求于市买,利商贾以自利,习闻商贾之言而不知稼穑之艰难者也。孰能通四民之有余、不足、劳逸、强懦而酌其平乎!杂派分责之商税,则田亩之科征可减,而国用自处于优,国民两赖之善术也。孟子言「关讥而不征」,又言「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谓当时列国分据,彼疆此界,商贾阻难,需货于邻国,非宽恤之使厚获利,则趋他国而不至,故以不征诱之耳。后世四海一家,舟车衔尾而往来,何患于商贾之不来乎!孟子言恤商而孔子不言,鲁用田赋,以商贾之赋赋农民则讥之,斯万世不易之法也。

译这是哨瞭的职责。天子依靠边防军队来稳固天下,三军依靠哨瞭来决定生死,如果不是与将吏同心协力、效忠于国家的人,不可以把这项任务委托给他,这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自从充军的条例兴起,各种犯死罪、流刑、徒刑的人,都按照惯例发配充军。军舍中的武官有大罪就调往边卫,边卫有大罪就发配去哨瞭,因此边疆大事成了罪犯抵罪的地方,明确显示关外重任是侮辱、卑贱、投死的惩罚,督制镇将竟然成为罪犯的首领,就像驿吏带领囚徒一样,国家的精神气势,怎能不沮丧呢!况且这些人既然已经奸邪违法,侥幸逃脱了死罪,就没有珍惜廉耻向乡里告别的念头,没有保全家园以顾全亲戚的想法,他们不叛不逃,还有什么顾忌呢!那些特别狡猾的人,只是甘心勾结敌寇来在一天之内满足报复的欲望罢了。本来是死地却让他们感到快乐,本来是劳苦之地却让他们勤勉,本来是险恶之地却让他们愿意居住以保全节操,这样才能让士兵亲近将领,用生命来报答恩义!应当在民间挑选有志向的人,用荣誉的名声奖励他们让他们当兵,在内地屯卫挑选有志向的人,用荣誉的名声奖励他们让他们驻守边疆,在边军挑选有志向的人,用荣誉的名声奖励他们让他们担任哨瞭,人们羡慕荣誉的名声,然后上下亲近而乐于为之效死。那些罪人谪戍边疆,是秦、隋迅速灭亡的原因;刺配军州,是宋朝拱手把天下交给敌人的原因,为什么要效仿呢!

只有合万国来祭祀天帝、祭祀祖先,那么编户百姓都是应该效力的。太常寺所需要的东西,应当责成户口田亩承担,本地出产的征收实物,非本地出产的征收折价来和买。除此之外,米、麦用来供给俸禄军饷,由农民听候应缴,其次是棉绒、豆料、丝麻、牲口、柴薪,旧制柴薪及砍柴的夫伛责成京畿南北、山东、山西、河南承担,这也是不均衡的。可以平均摊派天下的户口,枣、茶、竹、漆可以摊派给园林。此外凡是国家用度所需要的,如皮张、弓箭、翎毛、蜡油、颜料、铅、铁、筋、角之类,都是商贾囤积以谋取利润的东西。田野的百姓,辛苦采集畜养,即使有余而卖到市场,也只是为了供给终年的使用而不足,商贾坐享其利。于是自从一条鞭法实行,而革除税课河泊所官员的税务,完全抹杀了它们的来源,一概责成田亩承担,抑制根本而崇尚末节,百姓日益苟且而国家日益贫困。大概农民愿意懦弱,责成他们缴纳容易,商贾狡猾奸诈,责成他们缴纳困难。全部举出国家用度而胁迫愚昧的百姓来输送,起初列出名目,虽然繁杂细微,还保留名色;一条鞭法之后,就连名目也去掉了,只知道征收粮食征收金银,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些东西了。万历年间每个府州县都设置税场,只是不应该派遣内使督扰罢了,进言的人说这是扰民。那些说扰民的,大都是市井奸诈嚣张的小人,对于国家根本所依赖的南亩劳苦之人,没有怨恨抱怨的。或者有人说农民日常用度也一定依赖商贾,随地征税,那么物价就会增贵,农民也会受到损害。不知道人必须免于冻馁之后才可以到市场有所需求,那么因为征税而价格稍增,也是他们所能承受的。如果苦于饥寒征徭,而无告的百姓整年不到市场的情况很多,这有什么损害呢!在朝廷议法的,都不耕而食,居住靠近市场而多依赖市场购买,利于商贾以自利,习惯听到商贾的话而不知道耕种的艰难。谁能通晓四民的有余、不足、劳逸、强懦而斟酌公平呢!杂派分责给商税,那么田亩的科征可以减少,而国家用度自然处于充裕,这是国民两利的善术。孟子说“关讥而不征”,又说“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是说当时列国分据,彼此疆界,商贾阻难,需要从邻国获取货物,如果不宽恤让他们厚获利,就会趋向他国而不来,所以用不征税来诱导他们罢了。后世四海一家,舟车衔尾而往来,何必担心商贾不来呢!孟子说恤商而孔子不说,鲁国用田赋,把商贾的赋税加在农民身上就讥讽它,这是万世不变的法度。

边粮有本色、折色之异。本色粮料草束,就近截解以省飞挽,可矣。折色银两,转解无难,自当总解户部,请旨发边。盖事有缓急,兵有增减,有调彼赴此、随急而应之异,采买粮料有丰凶、缺足、贵贱之不等,原不可以一定之数听之督制镇巡,使有余则恣其渔猎,不足则或短少粮料以亏军士,或更请增加以病国。唯必从部发,相缓急贵贱而为之制,省无事之费以储之而待有事,节丰足之价以储之而待凶缺,一定于庙堂之斟酌而权衡皆专于壹,则事用恒足,而民亦不受边镇雷霆风火之督迫,边亦不苦有司秦越肥瘠之视。假令岁解银百万,枉道由京而至边,所费二千人之役而已。以都燕言之,蓟宣、大同近在肘掖,辽左、延绥、宁夏不过旬余,惟固原、甘肃为远,然亦沿涂驿站之均劳耳。财者,朝廷所以维系边关者也,散网纽于四外而听其自为取与,可乎!苟且以趋便,所谓以细人之心谋国也。

  天子所都,即不得陆海之地而居之,亦未有不生五谷者。宫中之食与百官之禄,支本色者亦有限,未有不可给者。以都燕言之,若都他处,更为易给。顺、永、保、河四府夏、秋二税二十三万有奇,所需细糙白粮于苏、松、常三府者十五万有奇耳。即以四府二税之米麦,供宫中及百官、师生、吏役之禄入及酒醋之需,犹有盈余以资他用。而必责之数千里逆流闸水之挽运,其船脚、尖耗、松板、垫席之费且倍于正供,又佥解大户,使倾产陨命以任之,此何为者?盖沿洪武定都金陵,苏、松、常带水之便,因就近上供。及永乐北迁,谋国者苟且从欲,莫为改厘,其害遂至于今而不已。不知近者纳本色,远者纳折色,此通禹贡五服百里、二百里异职贡之道,万世必因者也。若谓天子之都,民食宜裕,不可使输粟过多,则何不增此十五万之漕粮于应漕之地,以代畿民之他赋,而免此更端之扰、偏重之役乎!或以吴下粳米精好,玉食者所宜享,则慈闱、上用,中宫、东宫、诸王、妃主之常膳,岁可数百石而给,令三府酌贡足矣。若遵大禹菲食之道,居其地,食其产,以为百官倡,尤盛德之事。食不厌精而已,何土之粟不可精耶!况郊庙粢盛,取之籍田,一畿之土耳,又何以仰质于上帝与祖考乎!

  流民不知何时而始有,自宋以上无闻。大抵自元政不网,富者骄而贫者顽惰,有司莫之问。未流之先,不为存恤,既流之后,不为安集,相沿至于成化而始剧。初为流民,既为流寇,遂延绵而不可弭。江北、河南,旷莽千里,旱蝗一起,赤地无余,舟楫不通,籴买无从,劝农之法不讲,而税粮又多征本色。无三年之食,国已非国,及其弃土就熟,乃更授以公据、文凭,令横行天下以索食。夫此流者既不难去其乡矣,使屯种于边,何不可者?即不欲赴边,而土广人稀之地,如六安、英、霍,接汝、黄之境,及南漳以西,白河以南,夔府以东,北接淅川、内乡之界,有所谓禁山者,何为而禁之?若饥民告去其乡者,于彼山地安插之,使刀耕火种,各成聚落,于郧、夔、汉中、庐、安、汝、黄诸府增县建官以牧之,轻其税徭以安之,又如崇阳而南,至于浏、醴,东接瑞、袁、吉安之西境,宣、歙、衢、严,南至于建、汀,山肥土泽,可粟可麻,而不耕不税,为豪民之影占,择地而立之邑,授土而奠之耕,皆可以安寘此曹,而化疲顽为率教之甿,易荒穷为错绣之国。此以处夫既流而不复业之民矣。乃以妥未流之民,使永安其土者,则除已流之户籍,分给田产于土著而使之广种,减其漕运本色之数,多置常平以权丰凶之积,使有所凭藉而不欲去其土。十年之后,将必耻恶其游荡素食之故态,而况忍为探丸啸伏之奸乎!河南、江北,唐、宋以前皆文治之国,朴秀之俗也。谁移之而使成为乞、为盗之俗?任教养之责者,乃更给之符檄以奖之乎!转移之权,在加意而已。

  句捕逃军之禁甚严,横及于无辜之户族邻里,作法之凉,乃使龚而为之者捕逃、送逃,毒流于中原之

译边境粮饷有本色和折色的区别。本色粮料草束,就近截留解送以节省长途转运,是可以的。折色银两,转解没有困难,自然应当汇总解送户部,请旨发往边境。因为事情有缓急,兵力有增减,有调彼赴此、随急而应的不同,采买粮料有丰歉、缺足、贵贱的不等,原本不可以固定的数目听任督、制、镇、巡等官员处置,致使有余则恣意贪污,不足则要么短缺粮料亏待军士,要么再请求增加以损害国家。只有必须从户部发放,根据缓急贵贱来制定制度,节省无事时的费用储存起来等待有事,节约丰足时的价格储存起来等待凶年缺粮,一切由朝廷斟酌决定,权衡专一,那么事用常能充足,百姓也不受边境将领雷霆风火般的督迫,边境也不苦于地方官视同秦越、肥瘠不分的态度。假如每年解送银两百万,绕道京城而至边境,所费的劳役不过两千人罢了。以都城北京来说,蓟州、宣府、大同近在肘腋,辽东、延绥、宁夏不过十天左右路程,只有固原、甘肃较远,然而也只是沿途驿站均摊劳力罢了。财用,是朝廷用来维系边境的,把网纽散在四方而听任他们自行取予,可以吗!苟且以求便利,所谓用小人的心思谋划国事。

天子所居的都城,即使没有陆地和海洋的险要地势,也没有不生五谷的地方。宫中的饮食和百官的俸禄,支取本色的也有限,没有不能供给的。以都城北京来说,如果都城在别处,更为容易供给。顺天、永平、保定、河间四府夏、秋两税二十三万多石,所需细、糙、白粮从苏州、松江、常州三府征收的十五万多石罢了。即使以四府两税的米麦,供给宫中及百官、师生、吏役的俸禄以及酒醋的需要,还有盈余以资他用。却一定要责成数千里逆流闸水的转运,其船脚、尖耗、松板、垫席的费用且比正供加倍,又征派大户,使他们倾家荡产丧命来承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沿袭洪武定都金陵,苏州、松江、常州带水之便,因而就近上供。等到永乐北迁,谋国者苟且从欲,没有改革,其害遂至于今而不已。不知道近的纳本色,远的纳折色,这是贯通《禹贡》五服百里、二百里异职贡的道理,万世必须沿用的。如果说天子的都城,百姓饮食应当充裕,不可使输粟过多,那么何不增加这十五万漕粮于应漕之地,以代替京畿百姓的其他赋税,而免除这种更端之扰、偏重之役呢!或者认为吴地粳米精好,玉食者所宜享,那么慈闱、上用,中宫、东宫、诸王、妃主的常膳,岁可数百石而给,令三府酌贡足矣。如果遵循大禹菲食之道,居其地,食其产,以为百官倡,尤盛德之事。食不厌精而已,何土之粟不可精耶!况且郊庙粢盛,取之籍田,一畿之土耳,又何以仰质于上帝与祖考乎!

流民不知何时而始有,自宋以上无闻。大抵自元政不纲,富者骄而贫者顽惰,有司莫之问。未流之先,不为存恤,既流之后,不为安集,相沿至于成化而始剧。初为流民,既为流寇,遂延绵而不可弭。江北、河南,旷莽千里,旱蝗一起,赤地无余,舟楫不通,籴买无从,劝农之法不讲,而税粮又多征本色。无三年之食,国已非国,及其弃土就熟,乃更授以公据、文凭,令横行天下以索食。夫此流者既不难去其乡矣,使屯种于边,何不可者?即不欲赴边,而土广人稀之地,如六安、英、霍,接汝、黄之境,及南漳以西,白河以南,夔府以东,北接淅川、内乡之界,有所谓禁山者,何为而禁之?若饥民告去其乡者,于彼山地安插之,使刀耕火种,各成聚落,于郧、夔、汉中、庐、安、汝、黄诸府增县建官以牧之,轻其税徭以安之,又如崇阳而南,至于浏、醴,东接瑞、袁、吉安之西境,宣、歙、衢、严,南至于建、汀,山肥土泽,可粟可麻,而不耕不税,为豪民之影占,择地而立之邑,授土而奠之耕,皆可以安寘此曹,而化疲顽为率教之甿,易荒穷为错绣之国。此以处夫既流而不复业之民矣。乃以妥未流之民,使永安其土者,则除已流之户籍,分给田产于土著而使之广种,减其漕运本色之数,多置常平以权丰凶之积,使有所凭藉而不欲去其土。十年之后,将必耻恶其游荡素食之故态,而况忍为探丸啸伏之奸乎!河南、江北,唐、宋以前皆文治之国,朴秀之俗也。谁移之而使成为乞、为盗之俗?任教养之责者,乃更给之符檄以奖之乎!转移之权,在加意而已。

拘捕逃军的禁令甚严,横及于无辜之户族邻里,作法之凉,乃使龚而为之者捕逃、送逃,毒流于中原之

赤子亦憯矣。夫惟出征临敌而逃者,于军法不可贳,亦立募获之赏,禁沿涂之诱匿于授钺之日而已。若其着伍之日,无出征之令,而或操或屯,则天下之必不可强之使为者兵也,欲其捐生以效命于原野,而拘絷怯懦离心之人以尝试乎!养之有恩,驭之有道,能为兵者自乐为之,不能为兵者,听其告退而归民籍,别募以补伍,奚患乎无兵而待严逃禁哉!其有逃者,必其为长,为帅者之不能恤士也,诘其所以逃之故,亦罪坐主者而已矣,唯问罪发充之军,逃所必诛。然罪人充配,损国威而短土气,始为谪罪充军之议者,庸人误国之祸原也。以屯田言之,则人逃而田故在,如其欲脱籍而去,即以所屯之田归之官,而更授募者。假令募者不能耕,即坐收屯粟以为新军之食,固亦甚易。唯典卖军屯之禁不严,故或军退而无田可归。其法但按始授军屯之籍,不论其所卖之或军或民,责于余粮子粒之外,苟非正身着伍,即令输上仓十二石月量之数,则典卖不行,而屯产恒在,有以给新军矣。人之才力性情各有所宜,不欲为兵者强使为兵而不得,欲为兵者亦抑令为民而不安,在经国者之裁成耳,如之何为苛法以虔刘斯民也!

译刚出生的婴儿也是可怜的啊。只有那些出征临敌时逃跑的人,按军法不可赦免,也应当设立招募捕获者的赏格,禁止沿途引诱藏匿,这在授予兵权之日就已规定好了。如果是在编入军队之时,没有出征的命令,只是操练或驻扎,那么天下必然有不能强迫去做的事情,士兵就是这样。想要他们舍命在荒野效忠,却拘禁那些怯懦离心的人去尝试,这怎么行呢!养育他们要有恩德,驾驭他们要有方法,能当兵的人自然乐意当兵,不能当兵的人,听任他们告退并归入民籍,另外招募人来补充军伍,哪里还担心没有士兵而需要严酷的逃兵禁令呢!如果有逃跑的人,一定是因为他们的长官、统帅不能体恤士兵,追究他们逃跑的原因,也只惩罚主管者罢了,只有问罪发配充军的士兵,逃跑必定诛杀。然而罪犯充军,损害国家威严而削弱士气,当初提出谪罪充军建议的人,是庸人误国的祸根。以屯田来说,士兵逃跑了而田地还在,如果他们想脱离军籍离开,就把所屯的田地归还官府,再授予招募来的人。假如招募来的人不会耕种,就坐收屯田的粮食作为新军的口粮,本来也很容易。只是典卖军屯田地的禁令不严,所以有时军队撤退而没有田地可归。这办法只要按照最初授予军屯田地的名册,不论卖给的是军人还是百姓,在剩余的粮食之外,如果不是本人正在军中服役,就责令缴纳每月十二石的上仓粮数,那么典卖就无法进行,而屯田产业常存,就有供给新军的物资了。人的才能、体力、性情各有适宜之处,不想当兵的人强迫他当兵而做不到,想当兵的人也被压制成为平民而不安,这在于治理国家的人的裁度成全罢了,怎么能用苛酷的法令来残害百姓呢!

自文官不许封侯之法立,而五等夷为粗官,朝廷奖驭勋劳之权日轻,故王威宁以封侯入右班为耻。公侯之为帅者,匍伏于士大夫之门,上欲扬之而只以抑之,势之所激必然也。自隋、唐重进士之科,崇尚文墨,则古者文武并于一涂之道不可复行。然出身之涂可异,而自三品以上,为国大臣,出而屏藩,入而经纬,固宜合也。诚使自戎伍而登仕者至三品,则通经术、明法律者,自词林而外,卿贰督抚皆可历试,其不谙文事者,亦可兼衔。自科目而登仕者至三品,则出而提督边关,皆可挂印充总兵官,入而理戎政,为枢部之长贰,亦可兼都督之职。苟为尽忠宣力之大将,亦得进而与闻乎国政。而文臣登籍以后,志在大用者,不徒高吟曳裾,以清流自标榜,而贻无用之诮于武夫。分释褐从入之途,以使各专其业,合大臣宪邦之用以使交重,而不相激以偏轻。君天下者,勿任意见之私,当开创之始,不矜马上而贱诗书,在守成之日,不忘武备而轻介胄,纳天下于揆文奋武之治,在其斡运而已。

  文臣不许封侯,至以极刑严之,顾亦念古今之以文臣窃天下者凡几,若宋赵普、韩琦,皆赠王爵,亦何病于国!虽秦桧亦滥王封,然不可以桧之失訾普、琦之得也。名爵为人主所必惜,固也。乃惜之于文臣,而以正二品之世爵施之汉贼张鲁之苗裔,使与阙里并崇,因宋、元之陋而流及于今,亦可长太息者也。滥名器,崇邪说,其徒乃得藉以游食,煽贫民而取其财,数百年无一人言及者,可异也。今所谓王侯者,非古之列土牧民者也,名焉耳。生而爵之,没而赠之,以褒臣子,以宠鬼神,一也。公侯之名,惜于论道经邦、尊俎折冲之文臣如此其重。帝一而已,昊天之尊称,一人之大号也。真武一龟蛇之灵耳,关壮缪一将帅之雄耳,而封之曰上帝,曰大帝,乃使愚人无以复加,而称之曰夫子,公然一洙泗矣。上行下效,曾何纪极?此其宜与禹放蛇龙,孔子成春秋黜荆、吴之僭王同法也奚疑!

  三恪之封,自曹魏而下,攘人之天下,而姑以虚名谢疚耳。然迄于唐,介、酅之封,犹不失为天下贵。但承所窃之闰位,而非崇元德显功之嗣以修配天之事守,如唐舍汉后而尊宇文、杨氏,非帝眷之不忘,民心之不昧也。宋得柴氏之天下,遂废李唐之祀,其于柴氏也抑未尝为之显名,于兹偷矣。唯汉舍秦而崇殷、周,独得三代之遗意焉。洪武初,置此礼于不讲,乃使李、赵拨乱安民,数百年天地神人之主,降为编甿,顾授买的里以侯封。此当时赞襄诸臣自有仕元之慝,而曲学阿世以成乎大失,其罪不容逭也。李、赵之苗裔,于今未远,谱系非无可征。且如汉室宗支,若长沙定王之后,散在江、楚者历四十余世,统绪尚未佚亡,而况于李、赵近而可稽乎!为中国之主,嗣百王而大一统,前有所承,则后有所授。沛国之子孙若手授之陇西,陇西之子孙若手授之天水,天水之子孙若手授之盱眙,所宜访求其嫡系,肇封公侯,使修其先祀,护其陵寝,以正中夏之大绪。而国家有纳后妃、降公主之典,自应于此族选之,选之不得而后及于他族,又清流品、正昏姻之大义也。一姓不再兴,何嫌何疑!而顾与盗贼口口相先后而不耻乎!以赫赫炎炎汉、唐、有宋之功施有夏,而顾不及妖贼张鲁之余孽,世受宠光,不待义夫而为之扼腕矣。敦忠厚立国之道以定民志,昭功德而俟后王,固不容不于此加之意也。

  俟解题词

  所言至浅,解之良易,此愚平情以求效于有志者也。然窃恐解之者希也,故命之“俟解”,非敢轻读者而谓其不解,惧夫解者之果于不解尔。其故有三:一者,以文句解之,如嚼蜡然,而未尝解之。以己反诸其所言、所行、所志、所欲,孰与之合,孰与之离,以因是而推之以远大。此解者也,吾旦莫俟之。一者,谓汝之所言者然也,而吾之所尚尚者异于是,是犹进野蔌于王公之前,非所甘也。虚其心,平其气,但察其与人之所以为人者离合何如,而勿曰汝能言

译自从确立文官不许封侯的法令,五等爵位便沦为虚衔,朝廷奖赏驾驭功臣的权力日益削弱,所以王威宁以被封侯进入右班为耻。身为统帅的公侯,在士大夫门前卑躬屈膝,皇上本想褒扬他们,结果却只起到抑制作用,这是形势逼迫下的必然结果。自从隋唐重视进士科,崇尚文章辞藻,古代文武合一的道路便无法再实行。然而,出身途径可以不同,但自三品以上的大臣,对外作为国家的屏障,对内治理国家,本来应当文武兼备。如果真能让从军伍中晋升至三品的人,除了精通经术、明晓法律者外,从翰林院以外的卿贰、督抚等职都可以历练尝试,那些不擅长文事的人,也可以兼任虚衔。从科举中晋升至三品的人,对外提督边关,都可以挂印担任总兵官,对内管理军政,担任兵部尚书或侍郎,也可以兼任都督的职务。如果是尽忠效力的大将,也应当能够参与国家大政。而文臣登科入仕后,志在大用的人,不应只是高吟诗歌、拖着长裾,以清流自居标榜,从而招致武夫讥笑其无用。分开释褐入仕的途径,使各自专精其业;合一大臣治理国家的功用,使文武相互尊重,而不因偏颇而相互轻视。统治天下的人,不要凭个人私意行事,在开创基业之初,不崇尚武力而轻视诗书;在守成之日,不忘武备而轻视甲胄,将天下纳入文治武功的治理之中,关键在于君主的运筹调控罢了。

文臣不许封侯,甚至用极刑来严厉禁止,难道没有考虑到古今凭借文臣身份窃取天下的人有多少吗?像宋代的赵普、韩琦,都被追赠王爵,这对国家有什么妨害呢?即使秦桧也滥封王爵,但不能因为秦桧的过失而否定赵普、韩琦的得当。名位爵禄是君主必须珍惜的,这固然不错。可是对文臣如此珍惜,却将正二品的世爵施予汉贼张鲁的后裔,让他们与孔子同受尊崇,沿袭宋、元的陋习而流传至今,实在令人长叹。滥用名器,推崇邪说,那些徒党得以借此游手好食,煽动贫民并掠夺其财产,数百年间竟无一人提及,真是奇怪。现在的所谓王侯,并非古代分封土地、治理百姓的王侯,只是虚名罢了。活着时封爵,死后追赠,用来褒奖臣子,用来宠信鬼神,道理是一样的。公侯的名号,对于议论治国大道、在外交场合折冲樽俎的文臣来说,如此看重。皇帝只有一个,是昊天的尊称,是君主的最高称号。真武不过是龟蛇之灵,关羽不过是一员勇将,却封他们为上帝、大帝,使得愚民无以复加,而称孔子为夫子,公然将孔子与洙泗之滨的圣人等同。上行下效,哪里还有极限?这应当与禹流放蛇龙、孔子作《春秋》贬斥荆、吴僭越称王的做法相同,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三恪的封爵,自曹魏以下,都是篡夺他人天下,姑且用虚名来谢罪罢了。然而直到唐代,介、酅的封爵,还不至于失去天下尊贵的地位。只是继承了所窃取的闰位,而不是尊崇具有元德显功的后嗣来修持配天之事,如唐代舍弃汉后而尊崇宇文、杨氏,并非皇帝眷顾不忘,而是民心未昧。宋代得到柴氏的天下,就废除了李唐的祭祀,对于柴氏也没有给予显赫的名号,这就太苟且了。只有汉代舍弃秦朝而尊崇殷、周,独自得到了三代的遗意。洪武初年,不讲究这个礼制,竟然让李、赵这两家拨乱反正、安定百姓,数百年来作为天地神人主宰的皇室,降为平民,反而授予买的里巴人侯爵封号。这是当时辅佐的大臣自身有仕元之恶,曲解学问迎合世俗而造成的大失误,其罪不可饶恕。李、赵的后裔,到现在时间不远,谱系并非没有可考证的。况且像汉室宗支,如长沙定王的后代,散居在江、楚地区的历经四十多代,统绪尚未断绝,何况李、赵近世可查呢!作为中国的君主,继承百王而大一统,前有继承,后有所授。沛国的子孙如同亲手授予陇西,陇西的子孙如同亲手授予天水,天水的子孙如同亲手授予盱眙,应当访求他们的嫡系,开创封爵公侯,让他们修持祖先的祭祀,守护陵寝,以端正华夏的大统。而国家有纳后妃、下嫁公主的典制,自然应当从这些家族中选拔,选拔不到然后再及其他家族,这也是澄清流品、端正婚姻的大义。一姓不再兴起,有什么嫌疑呢?却与盗贼先后受封而不以为耻!以赫赫炎炎的汉、唐、宋的功德施予华夏,却不及妖贼张鲁的余孽,世代受宠,不待义士为之扼腕叹息了。敦厚忠信以立国之道来安定民心,昭示功德以等待后王,本来就不容不在此处加以注意。

俟解题词

所说的道理很浅显,解释起来很容易,这是我平心静气以求效于有志之士的。但我私下担心解释的人很少,所以命名为“俟解”,并非轻视读者认为他们不理解,而是害怕那些解释的人确实不理解。原因有三:其一,用文句来解释,如同嚼蜡,并没有真正理解。用自己的言行、志向、欲望去反推所说的话,哪些相合,哪些相离,从而由此推及远大。这才是理解,我早晚都在等待这样的人。其二,你说的是对的,但我所崇尚的与你不同,这就像把野菜献给王公,不是他们想吃的。虚心平气,只观察它与做人的道理相合还是相离,而不要说你能言善辩。

之,未必能行之,况于我而焉用此为,则俯而从之。此解者,吾旦莫俟之。一者,则谓汝所言者陈言也,生乎今之世,善斯可矣。如汝所言,则身且不安,用且不利,吾焉能从汝哉!同此天地,同此日月,吾亦同此耳目,同此心思,一治一乱,同此世运,尧、舜之世不无恶习,夏、殷之末自有贞人,同污合俗,不必安身而利用,亦何为而不可自处于豪杰哉!此解者,吾旦莫俟之。甲子重午,船山病笔.俟解 衡阳王夫之撰博文约礼,复礼之实功也。以礼治非礼,犹谋国者固本自强而外患自辑,治病者调养元气而客邪自散。若独思御患,则御之之术即患所生,专攻客邪则府脏先伤而邪传不已。礼已复而己未尽克,其以省察克治自易。克己而不复礼,其害终身不瘳。玄家有炼己之术,释氏为空诸所有之说,皆不知复礼而欲克己者也。先儒谓“难克处克将去”。难克处蔽锢已深,未易急令降伏,欲克者但强忍耳。愚意程子言“见猎心喜,亦是难克处毕竟难克”。若将古人射御师田之礼,服而习之,以调养其志气,得其比礼比乐教忠教孝者有如是之美,而我驰驱鹰犬之乐淡然无味矣,则于以克己不较易乎!颜子已于博文约礼欲罢不能,故夫子于是更教以克己,使加上一重细密细勘工夫,而终不舍礼以为封治之本。若学者始下手做切实事,则博文约礼,如饥之食、寒之衣,更不须觅严冬不寒、辟谷不饥之术.且遵圣人之教,循循不舍,其益克方,其乐无已也。

译(你)说到的,未必能做到,何况是我,哪里用得着这样做,于是低头顺从。这种解释,我早晚都在等待。另一种说法,则认为你所说的都是陈词滥调,生活在当今世道,能够行善就可以了。如果按照你说的去做,那么自身尚且不能安顿,用处尚且没有利益,我怎么能够听从你呢!同样的天地,同样的日月,我也拥有同样的耳目,同样的心思,治世与乱世,同样是这样的世运,尧、舜的时代并非没有恶习,夏、商末年自然也有忠贞之人,与污浊世俗同流合污,不必安身而求利,又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置身于豪杰之列呢!这种解释,我早晚都在等待。甲子年端午节,船山因病搁笔。等待解释。衡阳王夫之撰。博文约礼,是恢复礼制的实际功夫。用礼来治理非礼,就像治理国家的人巩固根本、增强自身实力,外患自然平息;治病的人调养元气,外邪自然消散。如果只想着抵御祸患,那么抵御的方法本身就是祸患产生的根源;专门攻治外邪,那么内脏先受损伤,邪气反而不断传变。礼制已经恢复而自己尚未完全克制私欲,通过省察克治来改正就容易了。克制私欲而不恢复礼制,其危害终身无法痊愈。道家有炼己的方法,佛教有空掉一切所有的说法,都是不知道恢复礼制而想要克制私欲的人。先儒说“在难以克制的地方克制,私欲就会离去”。难以克制的地方,遮蔽禁锢已经很深,不容易立刻让它降伏,想要克制的人只是强行忍耐罢了。我的意思是,程子说“看见打猎心里欢喜,这也是难以克制的地方,毕竟难以克制”。如果把古人射猎、驾驭、军事、田猎的礼制,穿着礼服去练习,用来调养志气,懂得比礼比乐教忠教孝有如此之美,那么我驰骋鹰犬的乐趣就淡然无味了,这样用来克制私欲不是更容易吗!颜回已经在博文约礼上到了欲罢不能的地步,所以孔子在这里进一步教导他克制私欲,让他加上一重细密考察的功夫,而始终不放弃以礼作为封禁治理的根本。如果学者刚开始着手做切实的事情,那么博文约礼,就像饥饿时吃饭、寒冷时穿衣,更不需要去寻找严冬不冷、辟谷不饿的方法。并且遵循圣人的教导,循序渐进不放弃,其益处日益增长,其乐无穷。

读史亦博文之事,而程子斥谢上蔡为玩物丧志。所恶于丧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谓.如史记项羽本纪及窦婴灌夫传之类,淋漓痛快,读者流连不舍,则有代为悲喜,神飞魂荡而不自持。于斯时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谓丧志。以其志气横发,无益于身心也,岂独读史为然哉!经亦有可玩者,玩之亦有所丧。如玩七月之诗,则且沈溺于妇子生计、盐米布帛之中。玩东山之诗,则且淫泆于室家嚅唲、寒温拊摩之内。春秋传此类尤众。故必约之以礼,皆以肃然之心临之,一节、一目、一字、一句皆引归身心,求合于所志之大者,则博可弗畔,而礼无不在矣。近世有千百年眼、史怀、史取诸书及屠纬真鸿苞,陈仲淳古文品外录之类,要以供人之玩。而李贽藏书,为害尤烈,有志者勿惑焉,斯可与于博文之学.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君子存之,则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为禽兽,人得而诛之。庶民之为禽兽,不但不可胜诛,且无能知其为恶者,不但不知其为恶,且乐得而称之,相与崇尚而不敢逾越。学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异于禽兽者,百不得一也。营营终日,生与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将不及者何心?芳春昼永,燕飞莺语,见为佳丽。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见为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则相斗已耳;不则畏死而震摄已耳。庶民之终日营营,有不如此者乎?二气五行,抟合灵妙,使我为人而异于彼,抑不绝吾有生之情而或同于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异,负天地之至仁以自负其生,此君子所以忧勤惕厉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兽也。明偷、察物、居仁、由义,四者禽兽之所不得与.壁立万仞,止争一线,可弗惧哉!

  以明伦言之,虎狼之父子,蠭蚁之君臣,庶民亦知之,亦能之,乃以朴实二字覆盖之,欲爱则爱,欲敬则敬,不勉强于所不知不能,谓之为率真。以察物言之,庶物之理,非学不知,非博不辨,而俗儒怠而欲速,为恶师友所锢蔽,曰何用如彼,谓之所学不杂.其惑乎异端者,少所见而多所怪,为绝圣弃智、不立文字之说以求冥解,谓之妙悟。以仁言之,且无言克复敬恕也。乃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亦以骄惰夺其志气,谓之寡交。居处、执事、与人,皆以机巧丧其本心,谓之善于处世。以义言之,且无言精义入神也,以言餂,以不言餂,有能此者谓之伶俐。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谓之勤俭传家。庶民之所以为庶民者此也,此之谓禽兽.有豪杰而不圣贤者矣,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能兴即谓之豪杰。兴者,性之生乎气者也。拖沓委顺当世之然而然,不然而不然,终日劳而不能度越于禄位田宅妻子之中,数米计薪,日以挫其志气,仰视天而不知其高,俯视地而不知其厚,虽觉如梦,虽视如盲,虽勤动其四体而心不灵,惟不兴故也。圣人以诗教以荡涤其浊心,震其暮气,纳之于豪杰而后期之以圣贤,此救人道于乱世之大权也。

  君子小人,但争义利,不争喻不喻。即于义有所未喻,已必不为小人,于利未喻,终不可纳之于君子。所不能喻利者,特其欲喻而不能,故苛察于鸡豚,疑枉于寻尺,使其小有才,恶浮于桀、纣必矣。此庶民之祸所以烈于小人也。

  梁惠王鸿雁麇鹿之乐,齐宣王之好乐及雪宫之乐,孟子皆以为可推而行王政。独于利则推而及于大夫士庶,其祸必至于篡弒,言一及之,即如堇毒之入口。此理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私之于己则自贼,推之于人则贼人。善推恩者,止推老老幼幼而已,非己有佌佌之屋、蔌蔌之粟而推之人使有之也。禽鱼、音乐、游观,私之于己而不节,则近于禽兽.佌佌之屋,蔌蔌之粟,擅有之而置于无用之地,禽兽之所不为也。孔子言“后其食”,言“不谋食”,君子忠厚待人之词也。抑春秋之时,风俗犹淳,贪者谋食而已。食之外有陈红贯朽无用之物

译读史也是广博学问的事,但程子指责谢上蔡是玩物丧志。所厌恶的丧志,在于“玩”。“玩”,是喜好而把玩的意思。像《史记》中的《项羽本纪》以及《窦婴灌夫传》之类,淋漓痛快,读者流连不舍,于是产生代为悲喜、神飞魂荡而不能自持的情况。在这个时候,他平素所立志崇尚的东西不知去向何处,这就叫作丧志。因为他的志气横溢发泄,对身心没有益处,难道只有读史是这样吗!经典也有可供玩味的,玩味它也会导致丧失志向。比如玩味《七月》这首诗,就会沉溺于妇孺生计、盐米布帛之中;玩味《东山》这首诗,就会沉溺于家庭间的呢喃低语、寒暖抚摩之内。《春秋传》中这类情况尤其多。所以必须用礼来约束,都以肃然敬畏的心去面对,每一节、每一目、每一字、每一句都引归到身心,追求符合那志向中的大者,那么广博就不会背离正道,而礼也就无处不在了。近世有《千百年眼》、《史怀》、《史取》等书以及屠纬真的《鸿苞》、陈仲淳的《古文品外录》之类,大体是为了供人玩味。而李贽的《藏书》,危害尤其猛烈,有志向的人不要受迷惑,这样才能参与广博学问的学习。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君子保存了这种不同,小人就失去了它。这里不说小人而说庶民,是因为祸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小人变成禽兽,人们可以诛杀他。庶民变成禽兽,不仅无法全部诛杀,而且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恶的,不仅不知道他们是恶的,反而乐于称赞他们,互相崇尚而不敢逾越。学者只要拿十姓百家人的言行来考察,其中不同于禽兽的,百个中也找不到一个。终日忙忙碌碌,与生死俱来的事情是什么?一个人倡导,千百人和应,好像生怕赶不上,这是什么心态?芳春白日漫长,燕子飞翔黄莺啼叫,看见就认为是美好艳丽;清秋的夜晚,猿猴啼叫蟋蟀吟唱,看见就认为是孤寂清冷。然而造成这些的原因,不过是求食、求配偶、求安居,不然就是互相争斗罢了;不然就是畏惧死亡而震慑罢了。庶民终日忙忙碌碌,有不这样的吗?阴阳二气与五行,凝聚成灵妙,使我成为人而不同于它们,却又不断绝我生存的情欲而有时与它们相同,于是迷失了相同的部分而失去了所以不同的根本,辜负了天地最大的仁爱从而辜负了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君子所以忧虑勤勉、警惕戒惧而不能停止的原因。庶民,就是流俗。流俗,就是禽兽。明辨伦理、察知事物、居于仁德、遵循道义,这四样是禽兽所不能参与的。像万仞高壁一样耸立,只争一线之差,能不恐惧吗!

从明辨伦理来说,虎狼有父子之情,蜂蚁有君臣之序,庶民也知道,也能做到,于是用“朴实”两个字来掩盖,想爱就爱,想敬就敬,不在自己不知道、不能做到的地方勉强,称之为率真。从察知事物来说,万物的道理,不学习就不知道,不广博就不能辨别,而俗儒懒惰且急于求成,被恶劣的师友所禁锢蒙蔽,说何必像那样,称之为所学不杂。那些迷惑于异端的人,见识少而怪异多,采用绝圣弃智、不立文字的说法来寻求冥冥中的领悟,称之为妙悟。从仁德来说,且不说克制私欲、恢复本性、恭敬、宽恕。于是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也被骄横懒惰夺去了志气,称之为少交往。起居、做事、与人相处,都用机巧丧失了本心,称之为善于处世。从道义来说,且不说精研道义达到神妙的境界,用言语探求,不用言语探求,能做到这些的称之为伶俐。鸡鸣就起床,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称之为勤俭传家。庶民之所以成为庶民,就是这样,这就叫作禽兽。有豪杰而不是圣贤的人,没有圣贤而不是豪杰的人。能够兴起就称之为豪杰。兴,是性在气中的生发。拖沓委顺应从当世的这样就是这样,不这样就是不这样,终日劳碌而不能超越于禄位田宅妻子之中,数米计柴,每天挫伤自己的志气,仰视天而不知道它的高,俯视地而不知道它的厚,虽然觉醒却像做梦,虽然看却像瞎子,虽然勤奋地活动四肢但心灵不灵,只是因为没有兴起罢了。圣人用诗来教化,以荡涤他们的污浊之心,震撼他们的暮气,纳入豪杰的行列而后期期望他们成为圣贤,这是在乱世中拯救人道的重大权柄。

君子和小人,只争义利,不争懂不懂。即使在义上有所不懂,也必定不会成为小人;在利上不懂,终究不能纳入君子之列。那些不能懂利的,只是他们想懂而不能,所以在鸡猪小事上苛细察究,在尺寸小事上疑神疑鬼,使他们稍有才能,恶劣程度超过夏桀、商纣是必然的。这就是庶民的祸害之所以比小人更猛烈的原因。

梁惠王鸿雁麇鹿的乐趣,齐宣王爱好音乐以及雪宫的乐趣,孟子都认为可以推广实行王道政治。唯独对于利,推广到大夫士庶,其祸害必然达到篡位弑君,言论一涉及到,就像毒堇入口。这个道理从天子到庶民是一样的。私利给自己就是自害,推广给别人就是害人。善于推恩的人,只推广尊老爱幼罢了,并不是把自己拥有的小屋、薄粮推广给别人让他们拥有。禽鱼、音乐、游观,私享于己而不节制,就接近于禽兽。小屋、薄粮,独占而置于无用之地,是禽兽所不做的。孔子说“后其食”,说“不谋食”,是君子忠厚待人的言辞。况且春秋之时,风俗还淳朴,贪婪的人只是谋求食物罢了。食物之外有陈红贯朽无用之物

,以敛怨而积之,自战国始,至秦而烈,痴迷中于人心而不可复反矣。欲曰人欲,犹人之欲也;积金囷粟,则非人之欲而初不可欲者也。流俗之恶至此,乃有食淡衣粗而务此者。君子有救世之心,当思何以挽之。必不可丝毫夹带于灵府,尤不待言。

译(人们)以此招致怨恨并使之积累,从战国时期开始,到秦朝时变得猛烈,这种痴迷深入人心而无法再逆转了。所谓人的欲望,不过是人的本能欲望罢了;堆积金钱和粮食,则不是人的本能欲望,而是起初就不应该追求的。世俗的恶劣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有那些饮食清淡、穿着粗布却致力于追求这些的人。君子有拯救世道的心思,应当思考用什么办法来挽回这种风气。决不能有一丝一毫夹杂在心灵深处,这尤其是不用多说的。

欲速成之病,始于识量之小。识量小,则谓天下之理、圣贤之学可以快捷方式疾取而计日有得。陆象山、杨慈湖以此诱天下,其说高远,其实卑陋苟简而已。识量小者恒骄,夜郎王问汉孰与我大,亦何不可骄之有!苟简速成,可以快意,高深在望,且生媢忌之心,终身陷溺而不知媿矣。见贤思齐而可忌乎哉!贤无穷,吾初不知有之境,贤者巳至,乃至一得之善,吾且不能测其何以能然,而敢忌乎哉!见不贤而内自省,而可傲乎哉!不贤亦无穷,不贤者之所不为而己或为之,归于不贤一也,而敢傲乎哉!立身天地之间,父母生之,何以不忝?终日与人酬酢,何以不疚?会其理则一,通其类则尧不足以尽善,桀不足以尽恶。不可以意度,不可以数纪,方且无有告成之日,而况于远!故学者以去骄去惰为本,识自此而充。如登高山,登一峯始见彼峯之矗立于上,远望则最上之峯早如在目,果在目也云乎哉!

  不获其身易,不见其人难.艮以一阳孤立在二阴之上,阴盛之世,其庭之人皆无足见者也,其是非鄙,其毁誉诬,其去就速,其恩怨轻.苟见有其人而与之就,不屑也,流俗污世下可与同也。见有其人而与之竞,亦不屑也,其喜怒无恒,徒劳吾之喜怒而彼不受也。孤行一意,迥不与之相涉,方且忘其为非,而况或取其一得之是!鸟兽不与同羣,唯不见其人而已。是以笃实之光辉,如泰山乔岳屹立羣峯之表,当世之是非、毁誉、去就、恩怨漠然于己无与,而后俯临乎流俗污世而物莫能撄。故孔子可以笔削诛乱臣,讨贼子,而凶人不能害;孟子可以距杨、墨,斥公孙衍张仪为妾妇,而不畏其伤。不然,虽自信其皭然之志操,而谦退则逢其侮,刚厉则犯其怒,皆咎府焉,唯见有人而与之为欣、与之为拒也。三代以下,惟黄叔度其庶几乎!为陈寔则流,为张俭、石介则折,皆行乎阴盛之庭而见有人也。

  易曰:“知鬼神之情状”,然则鬼神之有情有状明矣。世之所谓鬼神之状者,仿佛乎人之状。所谓鬼神之情者,推之以凡近之情。于是稍有识者,谓鬼神之无情无状,因而并疑无鬼无神。夫鬼神之状非人之状,而人之状则鬼神之状。鬼神之情非人之情,而人之情则鬼神之情。自无而之有者,神未尝有而可以有。自有而之无者,鬼当其无而固未尝无.特人视之不能见,听之不能闻耳。

  雷者,阳气发于地中,以有光响而或凝为斧之石。斜日微雨沾苗叶,渐成形而能蠕动。于此可验神之状。汞受火煎,无以覆之,则散而无有;盂覆其上,遂成朱粉。油薪爇于空旷,烟散而无纤埃,密室闭窒,乃有煤墨。于此可验鬼之状。发生之气,条达循理,可顺而不可逆,神之所好者义也,所恶者不义也。焄蒿凄怆,悲死而依生,鬼之所恶者不仁也,所好者仁也。于此可验神鬼之情。如谓两间之无鬼神,则亦可谓天下之无理气。气者生无从而去无迹,理者亦古人为之名而不可见、不可闻者也。司马迁曰,何知仁义,以享其利者为有德。循名责实,必求其可见、可闻者以为情状,则暴氟逆理,而但据如取如携之利,亦何所不可哉!鬼神者,圣人知之,君子敬之,学者尽人事以事之,自与流俗之下愚媚妖妄以求福者天地悬隔,何得临下愚之滦以为高乎!

  “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人道之通于天,天德之察乎人者也。鬼神则视不可得而见,听不可得而闻,礼乐则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亦奚用此哉!苟简嗜利之人,或托高明以蔑鬼神,或托质朴以毁礼乐,而生人之心固有所不安,于是下愚鄙野之夫,以其不安之情横出而为风俗,以诬鬼神,以乱礼乐,昔苟简嗜利者激而导之也。以草野之拱箸,酬酒为礼,以笳、管、筚栗、大钹、独弦及狭邪之淫哇为乐,以小说,杂剧之所演,游髡、妖巫之所假说者为鬼神。如钟馗、斧首也,而谓为唐进士;张仙,孟杲像也,而谓求嗣之神;文昌,星也,而谓之梓橦;玄武,龟蛇也,而谓修行于武当,皆小说猥谈,

译急于求成的弊病,始于见识与气量的狭小。见识气量狭小,就会认为天下的道理、圣贤的学问,可以通过捷径快速获取,并算计着几天之内就能有所收获。陆九渊、杨简用这种观点诱导天下人,他们的学说看似高远,其实不过是卑劣浅陋、苟且简略罢了。见识气量狭小的人常常骄傲,夜郎王问汉朝谁和我一样大,又有什么不可以骄傲的呢!苟且简略以求速成,可以让人心情畅快,看到高深的境界在望,反而会产生嫉妒之心,终身沉溺其中而不知羞耻。见到贤者就想着看齐,难道可以嫉妒吗!贤德是无穷无尽的,我起初并不知道有那样的境界,贤者已经达到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善行,我都无法测度他怎么能做到那样,又怎敢嫉妒呢!见到不贤者就内心自我反省,难道可以傲慢吗!不贤也是无穷无尽的,不贤者所不做的事而我却做了,最终归于不贤是一样的,又怎敢傲慢呢!立身于天地之间,父母生养了我们,怎么能不感到愧对父母?整天与人交往应酬,怎么能不感到内疚?会通其中的道理则归于一,贯通其中的类别则尧不足以穷尽善,桀不足以穷尽恶。不能用主观臆测来揣度,不能用数字来记载,正处在没有成功之日的时候,更何况是遥远的目标!所以求学的人以去除骄傲、去除懒惰为根本,见识从此得以充实。就像攀登高山,登上一座山峰才开始看到另一座山峰矗立在上方,远远望去最高的山峰似乎早已在眼前,真的在眼前吗!

得不到他的身体容易,看不到他的人难。艮卦以一阳孤立在二阴之上,在阴气盛行的时代,其庭院中的人都没有值得看的,他们的是非浅薄,他们的毁誉虚伪,他们的去留迅速,他们的恩怨轻率。如果看到有这样的人就与他交往,不屑于这样做,流俗污浊的世道不可以与之同流。如果看到有这样的人就与他竞争,也不屑于这样做,他们的喜怒没有常态,白白耗费我的喜怒而他们却不接受。独自坚持己见,完全不与他们相干,正且忘记他们的非议,更何况有时采纳他们的一点正确之处!不与鸟兽同群,只是看不到这样的人罢了。因此,笃实的光辉,像泰山高岳一样矗立在群峰之上,当世的是非、毁誉、去留、恩怨对自己漠不相关,然后俯视流俗污浊的世道而万物不能干扰。所以孔子可以用笔削史书诛伐乱臣,讨伐贼子,而凶恶的人不能加害;孟子可以抵拒杨朱、墨翟,斥责公孙衍、张仪为妾妇,而不畏惧他们的伤害。否则,虽然自信自己纯洁的志向操守,但谦逊退让就会遭遇侮辱,刚强严厉就会触犯他们的怒气,都是灾祸的根源,只是因为看到有人就与他们一起欣喜、一起抗拒。夏商周三代以后,只有黄叔度差不多接近这种境界!成为陈寔就会随波逐流,成为张俭、石介就会折断,都是在阴气盛行的庭院中行事而看到了有人。

《易经》说:“了解鬼神的性情和状貌”,那么鬼神有性情有状貌就明白了。世上所说的鬼神的状貌,大致像人的状貌。所说的鬼神的性情,推演为凡俗近浅的性情。于是稍有见识的人,说鬼神没有性情没有状貌,因而一并怀疑没有鬼没有神。鬼神的状貌不是人的状貌,而人的状貌则是鬼神的状貌。鬼神的性情不是人的性情,而人的性情则是鬼神的性情。从无到有,神未曾有却可以有。从有到无,鬼处于无却固未曾无。只是人看不能看见,听不能听见罢了。

雷,是阳气从地中发出,因为有光和响声而有时凝结成斧形的石头。斜阳微雨沾湿禾苗叶片,逐渐成形而能蠕动。在这里可以验证神的状貌。水银受火煎煮,没有东西覆盖它,就散失而没有;用盆覆盖在上面,就变成朱粉。油薪在空旷处燃烧,烟散而没有丝毫尘埃,密室封闭,才有煤墨。在这里可以验证鬼的状貌。发生的气,条理通达遵循道理,可以顺从而不可以逆反,神所喜好的是义,所厌恶的是不义。焄蒿凄怆,悲悼死者而依附生者,鬼所厌恶的是不仁,所喜好的是仁。在这里可以验证神鬼的性情。如果说天地之间没有鬼神,那么也可以说天下没有理气。气,产生没有踪迹,离去没有痕迹,理,也是古人命名的而不可见、不可闻的东西。司马迁说,怎么知道仁义,以享受其利益的人为有德。循名责实,一定要求可见、可闻的东西作为性情状貌,那么暴戾逆理,而只依据像取像携一样的利益,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鬼神,圣人了解他们,君子尊敬他们,求学的人尽人事来侍奉他们,自然与流俗中下愚媚妖妄以求福的人天地悬隔,怎么能临下愚的浅薄以为高明呢!

“明处有礼乐,幽处有鬼神”,人道通达于天,天德考察于人。鬼神则看不能看见,听不能听见,礼乐则饿不能当食物吃,冷不能当衣服穿,又有什么用呢!苟且简略嗜利的人,有的借高明来蔑视鬼神,有的借质朴来毁弃礼乐,而生人的心本来有所不安,于是下愚鄙野的人,以其不安的心情横生而为风俗,以诬蔑鬼神,以扰乱礼乐,以前苟且简略嗜利的人激怒并引导他们。用草野的拱持筷子,酬酒作为礼,用笳、管、筚篥、大钹、独弦以及狭邪的淫哇作为乐,用小说、杂剧所演的,游方僧、妖巫所假说的作为鬼神。如钟馗、斧首,而说他是唐进士;张仙,孟杲像,而说他是求嗣的神;文昌,星,而说他是梓橦;玄武,龟蛇,而说他在武当修行,都是小说猥谈,

涂关壮缪之面以未,绘雷霆之喙以鸟,皆优人杂剧倡之。而鬼神乱于幽,礼乐乱于明,诚为可恶。乃名山大川,仅供游玩,行歌互叫,自适情欲,取野人不容昧之情而澌灭之,则忠孝皆赘疣,不如金粟之切于日用久矣。存养省察之几,临之以鬼神则严;君民亲友之分,文之以礼乐则安。所甚恶于天下者,循名责实之质朴,适情荡性之高明也。人道之存亡,于此决也。

译在关壮缪的面部涂抹粉黛,将雷霆般的嘴画成鸟喙,这都是优伶杂剧所倡导的。于是鬼神在幽暗处混乱,礼乐在显明处败坏,确实令人厌恶。致使名山大川只供人游玩,人们边走边唱互相呼喊,自我满足情欲,把野人也不忍心泯灭的情操彻底消灭,那么忠孝都成了多余的赘疣,远不如金银粟米在日常生活中的实用长久。存养省察的细微关头,面对鬼神则显得庄严;君民亲友的名分,用礼乐来规范则显得安定。天下最令我厌恶的,是那种追求名实相符的质朴,以及那种顺适情欲、放纵心性的所谓高明。人道的存亡,就在此处决断了。

堂堂巍巍,壁立万仞,心气自尔和平。强如壮有力者,虽负重任行赤日中,自能不喘,力大气必和也。毋以箪豆竿牍为恩怨,毋以妇人稚子之啼笑、田夫市贩之毁誉为得失,以之守身,以之事亲,以之治人,焉往而生不平之气哉!故曰“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卑下之必生于惨刻也。学道好修之士,自命为豪杰,于此亦割舍不下,奚足以与于仁!王龙溪家为火焚,其往来书牍,言之不置,平生讲良知,至此躁气浮动,其所谓良知者,非良知也。夫子廐焚不问马,故恻怛之心专注于人,人幸无伤,则太和自在圣人胞中,以之事亲则底豫,以之立身则浩然,以之洽人则天下归之,此之谓良知。

  吝似俭,鄙似勒,懦似慎。吝者贪得无已,何俭之有!鄙者销磨岁月精力于农圃箪豆之中,而荒废其与生俱生之理,何勤之有!懦者畏祸而避之,躬陷于大恶而不恤,何慎之有!俭者,节其耳目口体之欲,节己而不节人。勤者,不使此心昏昧偷安于近小,心专而志致。慎者,是其身入于非道,以守死持之而不为祸福利害所乱.能俭、能勤、能慎,可以为豪杰矣。庄生非知道者,且曰“人莫悲于心死,而身死次之”,吝也、鄙也、懦也,皆以死其心者也。

  凡事但适如其节,则神化不测之妙即于此。礼者,节也,“道前定则不穷”,秉礼而已。圣人自有定式之可学,但忽略而不知通耳。陈白沙与庄定山同渡江,舟中有恶少,知为两先生而故侮之,纵谈淫媟,至不忍闻。定山怒形于色,回视白沙神色甚和,若不见其人、不闻其语者。定山以此服白沙为不可及。定山之怒,正也,而轻用之恶少,则君子之威亦亵.白沙抑未免有柳下下恭之意,视其人如鸡犬之乱于前。 不恭者君子所不由,至此而二者之用穷矣。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秉周礼也。白沙已授词林,定山官主事矣,渡江自当独觅一舟,而问津于买渡之艇,使恶少得交臂而坐,遂无以处之于后,非简略之过欤!圣人不徒行,但循乎礼制之当然,而以远狎侮者即此而在。养其性情之和,不妄于喜怒容纳愚贱,以使不得罪于君子,亦即在此。此即所谓圣而不可知也,无往而非礼焉耳。

  罗念庵殿试第一,闻报之日,自袖米赴野寺讲学,此贤于鄙夫耳。闻报之明日,即面恩拜命,乃君子出身事主之始,自当敬慎以俟,而置若罔闻,何也?名位自轻于讲习,君父则重矣。诗云,“被之僮僮,夙夜在公。”妇人且虔虔凤夜以待事,而况君子!念庵此等举动,自少年意气,又为阳明禅学所惑,故偏而不中如此。后来见龙溪之放纵,一意践履,自应知当时之非。凡但异于流俗,为流俗所惊叹而艳称者,皆皮肤上一重粗迹,立志深远者不屑以此自见。

  生污世、处僻壤而又不免于贫贱,无高明俊伟之师友相与熏陶,抑不能不与恶俗人相见,其自处莫要于慎言。言之下慎,因彼所知而言之,因彼所言而言之,则将与俱化。如与仕者言则言迁除交结,与乡人言则言赋役狱讼,不知痛戒而习为固然,其迷失本心,难以救药矣,守口如瓶,莫此为至。吾所言非彼所欲闻,则量睛较雨,问山川,谈风物可尔。若范希文做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不容不询刍荛以达天下之情,然必此中莹净,不夹带一丝自家饥寒利害在内,方可出而问世。不然,且姑自爱其口。若恶俗无耻,苦相聒厌,则当引咎自反,我必有以致此物之至,益加缄默,生彼之媿,勿容自恕也。

  庄生云,“参万岁为而一成纯。”言万岁,亦荒远矣,虽圣人有所不知,而何以参之!乃数千年以内,见闻可及者,天运之变,物理之不齐,升降污隆治乱之数,质文风尚之殊,自当参其变而知其常,以立一成纯之局而酌所以自处者,历乎无穷之险阻而皆不丧其所依,则不为世所颠倒而可与立矣。使我而生乎三代,将何如?使我而生乎汉、唐、宋之盛,将何如?使我而生乎秦、隋,将何如?使我而生乎南北朝、五代,将何如?使我而生乎契丹

译庄严高大,像万仞高壁一样耸立,心气自然平和。像强壮有力的人,即使背负重任在烈日下行走,自然能不喘气,这是因为力气大所以气息一定平和。不要因为一箪食、一豆羹或书信文书上的小事而产生恩怨,不要因为妇人和孩子的啼哭欢笑、农夫和商贩的毁誉来判定得失,用这种心态来修养自身,侍奉双亲,治理百姓,哪里会产生不平之气呢!所以说“没有小人而能仁爱的”,卑下的品性必然产生于刻薄残忍。那些学习道义、喜好修养的人,自命为豪杰,对此却割舍不下,哪里足以参与仁德呢!王龙溪家被火烧毁,他往来的书信中,对此喋喋不休,他平生讲论良知,到了这时浮躁之气浮动,他所谓的良知,不是真正的良知。孔子马厩失火,他不问马的情况,所以怜悯之心专注于人,人幸好没有受伤,那么太和之气自然存在于圣人的胸怀中,用这种心态侍奉双亲就能使父母安乐,用这种心态立身就能浩然正气,用这种心态治理百姓就能使天下归心,这就叫做良知。

吝啬似乎像节俭,鄙陋似乎像勤劳,懦弱似乎像谨慎。吝啬的人贪得无厌,哪里有节俭!鄙陋的人把岁月精力消磨在农事园艺和饮食琐事中,而荒废了与生俱来的天理,哪里有勤劳!懦弱的人害怕灾祸而躲避它,自己陷入大恶而不顾惜,哪里有谨慎!节俭的人,节制耳、目、口、体的欲望,节制自己而不节制别人。勤劳的人,不使这颗心昏昧偷安于近小之事,心思专一而志向远大。谨慎的人,使自己的身体不陷入非道之中,坚守至死而不被祸福利害所扰乱。能做到节俭、勤劳、谨慎,就可以成为豪杰了。庄子不是懂得大道的人,却说“人没有比心死更悲哀的,身体死亡是其次的”,吝啬、鄙陋、懦弱,都是使心死亡的东西。

凡事只要恰如其分,那么神妙莫测的变化就在此之中。礼,就是节制,“道预先确定就不会困窘”,只要秉持礼就可以了。圣人自有固定的法式可以学习,只是人们忽略而不知道变通罢了。陈白沙和庄定山一起渡江,船中有恶少,知道是两位先生而故意侮辱他们,纵谈淫秽下流的话,到了让人不忍听闻的地步。定山怒形于色,回头看白沙神色非常平和,好像没看见那个人、没听见那些话一样。定山因此佩服白沙,认为他不可及。定山的愤怒,是正当的,但轻易对恶少发怒,那么君子的威严也被亵渎了。白沙也难免有柳下惠那样过分恭敬的意思,把那人看作像鸡犬一样在面前捣乱。不恭敬是君子所不做的,到了这种地步,两者的作用都穷尽了。孔子说:“因为我跟随在大夫之后,不能徒步行走”,这是秉持周礼。白沙已经授职翰林,定山官居主事,渡江自然应当独自找一条船,而向买渡的小艇问路,让恶少得以并肩而坐,于是后来无法处置他,这不是简略的过错吗!圣人不徒步行走,只是遵循礼制的当然,而远离轻侮就在其中。涵养性情的平和,不妄动喜怒,容纳愚贱之人,使他们不得罪君子,也在于此。这就是所谓圣人的境界不可测知,无处不是礼罢了。

罗念庵殿试第一,听到捷报的那天,自己袖着米去野寺讲学,这比鄙陋的人强罢了。听到捷报的第二天,就面见皇帝拜受任命,这是君子出仕侍奉君主的开始,自然应当敬慎地等待,却置若罔闻,为什么呢?名位比讲习轻,君父则重了。《诗经》说,“头发梳得蓬松,早晚都在公事上。”妇女尚且虔诚早晚等待做事,何况君子!念庵这种举动,出于少年意气,又受阳明禅学的迷惑,所以偏颇而不中道如此。后来看到龙溪的放纵,一意践行,自然应该知道当时的不对。凡是不同于流俗,被流俗惊叹而艳称的,都是表面的一层粗迹,立志深远的人不屑以此表现自己。

生在污浊的世道、处在偏僻的地方而又难免贫贱,没有高明俊伟的师友一起熏陶,又不能不与恶俗之人相见,自己处世没有比慎言更重要的了。言语下面不谨慎,根据他们所知道的来说,根据他们所说的来说,那么就会和他们一起同化。如果和做官的人说话就说升迁交结,和乡人说话就说赋税诉讼,不知道痛加戒惧而习以为常,那迷失本心,难以救药了,守口如瓶,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我所说的不是他们想听的,那么量晴测雨,问山川,谈风物就可以了。如果像范希文做秀才时以天下为己任,不容不询问刍荛以通达天下之情,但必须内心莹净,不夹杂一丝自家饥寒利害在内,才可以出而问世。不然,且姑且爱护自己的口。如果恶俗无耻,苦苦聒噪厌烦,那么应当引咎自反,我必有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更加缄默,产生他们的羞愧,不要自我宽恕。

庄子说,“参万岁为而一成纯。”说万岁,也太荒远了,即使圣人也有所不知,怎么参悟呢!而在数千年以内,见闻可及的,天运的变化,物理的不齐,升降污隆治乱的规律,质文风尚的不同,自然应当参悟其变化而知其常道,以确立一成不变的格局而斟酌自己处世的方法,经历无穷的危险阻碍都不丧失所依靠的,那么就不被世俗颠倒而可以立身了。假使我生在夏商周三代,会怎么样?假使我生在汉、唐、宋的盛世,会怎么样?假使我生在秦、隋,会怎么样?假使我生在南北朝、五代,会怎么样?假使我生在契丹

、金、元之世,将何如?则我生乎今日而将何如?岂在彼在此遂可沈与俱沈、浮与俱浮邪?参之而成纯之一审矣。极吾一生数十年之内,使我而为王侯卿相,将何如?使我而饥寒不能免,将何如?使我而蹈乎刀锯鼎镬之下,将何如?使我而名满天下,功盖当世,将何如?使我而槁项黄馘,没没以死于绳枢瓮牖之中,将何如?使我不荣不辱,终天年于闾巷田畴,将何如?岂如此如彼,遂可骄、可移、可屈邪?参之而成纯之一又审矣。变者岁也,不变者一也。变者用也,不变者体也。岁之寒喧晴雨异,而天之左旋,七曜之右转也一。手所持之物,足所履之地,或动或止异。而手之可以持、足之可以行也一。唯其一也,是以可参于万世。无恒之人,富而骄,贫而谄,旦而秦,暮而楚,缁衣而出,素衣而入,蝇飞蜨惊,如飘风之不终日,暴雨之不终晨,有识者哀其心之死,能勿以自警乎!

译在金、元时代,将会怎样?那么我生在今天,又将会怎样?难道因为身处彼时或此时,就可以随波逐流、沉沦或浮荡吗?经过参验,那纯粹不变的道理已经清楚了。在我一生数十年的光阴里,假如让我成为王侯卿相,将会怎样?假如让我饥寒交迫无法避免,将会怎样?假如让我遭受刀锯鼎镬的酷刑,将会怎样?假如让我名满天下,功业盖过当世,将会怎样?假如让我瘦骨嶙峋、面色枯黄,默默无闻地死在简陋的门户之中,将会怎样?假如让我不荣不辱,在乡野田间终老一生,将会怎样?难道因为境遇如此或如彼,就可以骄傲、动摇、屈服吗?经过参验,那纯粹不变的道理又更加清楚了。变化的是岁月,不变的是那个“一”。变化的是功用,不变的是本体。一年之中寒暑晴雨不同,但天体向左旋转、日月五星向右运行的规律是统一的。手中所持之物、脚下所踏之地,有时动有时静各不相同,但手可以持物、脚可以行走的功能是统一的。正因为有这个“一”,所以可以参验于万世。没有恒心的人,富贵了就骄傲,贫穷了就谄媚,早上还效忠秦国,晚上就投靠楚国,出门穿黑衣,进门换白衣,像苍蝇飞舞、蝴蝶惊飞一样,如同狂风不能刮满一天,暴雨不能下满一个早晨,有见识的人哀叹他们的心已经死了,我们怎能不以此自我警醒呢!

朴之为说,始于老氏,后世习以为美谈。朴者,木之已伐而未裁者也。已伐则生理已绝,未裁则不成于用,终乎朴则终乎无用矣。如其用之,可栋可楹,可豆可俎,而抑可溷可牢,可杻可梏者也。人之生理在生气之中,原自盎然充满,条达荣茂。伐而绝之,使不得以畅茂,而又不施以琢磨之功,任其顽质,则天然之美既丧,而人事又废,君子而野人,人而禽,胥此为之。若以朴言,则唯饥可得而食、寒可得而衣者为切实有用。养不死之躯以待尽,天下岂少若而人邪!自鬻为奴,穿窬为盗,皆以全其朴,奚不可哉!养其生理自然之文,而修饰之以成乎用者,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遄死者,木之伐而为朴者也。

  唯直之一字最易蒙昧,不察则引人入禽兽,故直情径行,礼之所斥也。证父攘羊,欲直而不知直,堕此者多矣。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隐字切难体会。隐非诬也,但默而不言,非以无作有,以皂作白,故左其说以相欺罔也,则又何害于道哉!岂独父子为然乎!待天下人,论天下事,可不言者隐而不言,又何尝枉曲直邪!父而攘羊不可证,固不待言,即令他人攘羊,亦自有证之者,假令无证之者,亦无大损,总不以天下之曲直是非揽之于己,而违其坦然自遂,付物之是非于天下公论之心。即至莅官听讼,亦以不得已之心应之。吾尽吾道,不为人情爱憎起一波澜曲折,此之谓直。隐即直也,隐而是非曲直原不于我一人而废天下之公,则直在其中矣。

  子之于父母,去一媚字不得。臣之于君,用一智字不得。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小人之媚人也在此。而加以色之温,言之柔,其媚乃工。舜尽事亲之道,此而已矣。辱之不避,斥之不退,刑戮将加而不忧,知必无可为之理而茫昧不知止,可谓不智矣。巳而以之穷困,以之躯不得全,妻子不保,不智之尤也。宁武子、刘子政、段太尉、方正学之所守,此而已矣。自非君父,则媚者小人之术,不智者下愚之自陷于阱矣。以处人之道事君父,以事君父之道事人,学术之不明,而害性情之正。故人不可以不学.语学而有云秘傅密语者,不必更问而即知其为邪说.“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待可教而后教耳。及其言之,则亦与众昌言,如呼曾子而告一以贯之,则门人共闻,而曾子亦不难以忠恕注破,固夫子之所雅言也。峦室传心之法,乃玄禅两家自欺欺人事,学者未能拣别所闻之邪正且于此分晓,早已除一分邪惑矣。王龙溪、钱绪山天泉传道一事,乃摹仿慧能、神秀而为之,其“无善无恶”四句,即“身是菩提树”四句转语.附耳相师,天下繁有其徒,学者当远之。

  无誉者,圣人之直道,而曲成天下之善即在于此。誉则有过情之言,因而本无此坚僻之志者,以无知者之推祟而成乎不肯下之势,则力护其名而邪淫必极.如阳明抚赣以前,举动俊伟,文字谨密,又岂人所易及!后为龙溪、心斋、绪山、萝石辈推高,便尽失其故吾。故田州之役,一无足观。使阳明而早如此,则劾刘瑾、讨宸濠,事亦不成矣。盖斥奸佞、讨乱贼,皆分别善恶事,不合于无善、无恶之旨也。翕然而为人听推奖,乃大不幸事。孔子自颜子无言不说,子贡力折群毁外,他弟子皆有疑而相助之意,不失其訚訚、侃侃、行行之素。固当时人才之盛,亦圣人之熏陶学者,别是一种气象,自不至如蠭之绕王,薨薨扇羽也。况德未立,学未成,而誉言至乎!闻誉而惧,庶几免夫!

  天地既命我为人,寸心未死,亦必于饥不可得而食、寒不可得而衣者留吾意焉。圣贤之言,皆不可令、不可衣者也。今之读书者,以之为饥之食、寒之衣,是以圣贤之言为俗髡、妖巫之科仪符咒也。哀哉!

  王介甫以经义易诗赋,其意良善,欲使天下之为士者自习于圣贤之言,虽未深造,而心目之间常有此理作镜中之影,以自知妍媸而饰之。自王守溪以弱肉强食之句为邱

译“朴”这种学说,始于老子,后世习以为常,当作美谈。所谓“朴”,就是木头已经被砍伐却尚未加工成器物的状态。已被砍伐,则其生命机能已经断绝;尚未加工,则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物。如果始终停留在“朴”的状态,那就是始终无用。如果加以利用,它可以做栋梁,可以做柱子,可以做豆器,可以做俎案,也可以做厕所,可以做牢笼,可以做手铐,可以做脚镣。人的生理机能存在于生气之中,原本自然充沛充满,条理通达,繁荣茂盛。如果砍伐它使其生机断绝,让它不能畅达茂盛,又不施加琢磨加工的功夫,任由其顽劣的本质存在,那么天然的美就丧失了,而人为的教化也废弃了,君子变成野人,人变成禽兽,都是由此造成的。如果用“朴”来解释,那么只有饿了可以吃的、冷了可以穿的才是切实有用的。养着不死的身躯等待死亡,天下难道缺少这样的人吗!自卖为奴,穿墙为盗,都是为了保全他们的“朴”,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养护生理自然形成的文采,并加以修饰使其成为有用之器,这就是礼。《诗经》说:“人如果没有礼,为什么不快点死?”快点死,就是木头被砍伐成为“朴”的状态。

只有“直”这个字最容易使人蒙昧,不仔细考察就会把人引入禽兽的行列,所以凭直率的情感径直行动,是礼所排斥的。父亲偷了羊,儿子去告发,想要表现“直”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直”,陷入这种误区的人很多。孔子说:“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这个“隐”字很难体会。隐瞒并不是诬陷,只是沉默不说,并不是把没有的说成有,把黑的说成白,所以歪曲事实来互相欺骗蒙蔽,这又有什么妨害大道呢!难道只有父子之间是这样吗!对待天下的人,议论天下的事,可以不说就沉默不说的,沉默不说,又哪里曾歪曲了是非曲直呢!父亲偷羊不可告发,固然不必多说,即使别人偷羊,也自有告发的人,假如没有告发的人,也没有大的损失,总之不把天下的是非曲直揽在自己身上,而违背自己坦荡自适的本性,把事物的是非交给天下公论的心。即使是担任官职审理诉讼,也是怀着不得已的心情去应对。我尽我的道,不因人情的爱憎而起波澜曲折,这就叫做“直”。隐瞒就是直,隐瞒而使得是非曲直原本不因为我一个人而废弛天下的公论,那么“直”就在其中了。

子女对于父母,不能去掉一个“媚”字。臣子对于君主,不能用一个“智”字。口对于美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美声,鼻对于香气,四肢对于安逸,小人的媚人就在于此。如果再加上脸色温和,言语柔和,那媚术就更加精巧。舜尽到了侍奉父母的道,仅此而已。侮辱他不躲避,斥退他不后退,刑罚杀戮将要加身而不担忧,知道必定没有可为的道理却茫然不知停止,可以说是不智了。已经因此陷入穷困,因此身体不能保全,妻子儿女不能保护,这是不智到了极点。宁武子、刘向、段秀实、方孝孺所坚守的,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君主和父亲,那么媚人就是小人的手段,不智就是下愚之人自己陷入陷阱。用对待人的道来侍奉君主和父亲,用侍奉君主和父亲的道来对待人,学术的不明,而害了性情的正道。所以人不可以不学习。谈到学习,如果有说是秘密传授、密语的,不必再问就知道它是邪说。“孔子的言论关于性和天道,无法听到”,是等待可以教导的时候才教导罢了。等到他说了,也是与众人公开谈论,比如呼唤曾子告诉他“一以贯之”,那么门人都听到了,而曾子也不难用忠恕来解释,这本来就是孔子雅正的语言。密室传心的方法,是玄学和禅宗两家自欺欺人的事,学者如果不能辨别所听到的邪正,在此先明白,就已经除去了一分邪惑了。王龙溪、钱绪山天泉传道一事,是模仿慧能、神秀而做的,其“无善无恶”四句,就是“身是菩提树”四句的转语。附耳相师,天下有很多他们的门徒,学者应当远离他们。

不追求赞誉,是圣人的直道,而曲折地成就天下的善就在此。赞誉就有超过实际情况的话,因此本来没有这种坚僻志向的人,因为无知者的推崇而形成了不肯屈居下位的态势,那么极力维护自己的名声而邪淫必定达到极点。比如王阳明在抚治赣州以前,举动俊伟,文字谨密,又哪里是人容易达到的!后来被龙溪、心斋、绪山、萝石等人推崇抬高,就完全失去了原来的自我。所以田州的战役,一无可观。如果王阳明早就这样,那么弹劾刘瑾、讨伐宸濠,事情也成不了。因为斥责奸佞、讨伐乱贼,都是分别善恶的事,不符合无善、无恶的宗旨。众人一致听从推崇奖赏,是大不幸的事。孔子除了对颜回无言不说,子贡极力驳斥众人的毁谤之外,其他弟子都有疑惑而相助的意思,不失其正直、刚直、刚毅的本色。这固然是当时人才的兴盛,也是圣人熏陶学者,别有一种气象,自然不至于像蜜蜂围绕国王,嗡嗡扇动翅膀。何况德行未立,学问未成,而赞誉的话就来了!听到赞誉而恐惧,差不多可以免祸了!

天地既然命我为人,寸心未死,也必定在饿了不可得食、冷了不可得衣的地方留下我的心意。圣贤的言论,都是不可令、不可衣的。现在的读书人,把它们当作饿了吃的食物、冷了穿的衣服,这是把圣贤的言论当作俗家僧人、妖巫的科仪符咒了。悲哀啊!

王安石用经义代替诗赋,他的用意良好,想要使天下做士人的人自己学习圣贤的言论,虽然没有深入探究,而心目之间常有这个理像镜中的影子,以此来自知美丑而修饰自己。自从王守溪用弱肉强食的句子作为邱

琼山所赏拔,而其所为呼应开合、裁翦整齐之法,羣相奉为大家。不知天地间要此文字何为。士风日流于靡,盖此作之俑也。子曰,“辞达而已矣。”有意不达,达而不已,拙也。无意可达,惟言是饰,是谓言不由衷。王守溪、薛方山之经义,何大复、王元美之诗,皆无意可达者也。为士于今日,不能不以此为事,能达其意,如顾泾阳可矣。黄石斋之文狂,黄蕴生之文狷,殆其次乎!

译琼山所赏识提拔的人,以及他们那种呼应开合、剪裁整齐的手法,被众人共同奉为典范。不知道天地间需要这样的文字做什么。士人的风气日益流于浮靡,大概就是从这种文风开始的。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有意却表达不清,或者表达清楚却不停止,都是笨拙的表现。没有实际意思却可以表达,只是修饰言辞,这就叫做言不由衷。王守溪、薛方山的经义文章,何大复、王元美的诗歌,都是没有实际意思却可以表达的作品。在当今做士人,不能不从事这种写作,如果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像顾泾阳那样就可以了。黄石斋的文章狂妄,黄蕴生的文章狭隘,大概算是次一等的吧!

「侮圣人之言」,小人之大恶也。自苏明允以斗筲之识,将孟子支分条合,附会其雕虫之技,孙月峰于国风、考工记、檀弓、公羊、谷梁效其尤,而以纤巧拈弄之;皆所谓侮圣人之言也。然侮其词,犹不敢侮其义.至姚江之学出,更横拈圣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为要妙,窜入其禅宗,尤为无忌惮之至。读五经、四书,伹平平读去,涵泳中自有无穷之妙。心平则敬,气平则静,真如父母师保之临其上,而何敢侮之有!

  陶渊明“读书但观大意”。盖自汉以后,注疏家琐琐训诂,为无益之长言,如昔人所诮“曰若稽古”四宇释至万余言,如此者不得逐之以泛滥失归.陶公善于取舍,而当时小儒惊为迥异。乃此语流传,遂为慵惰疎狂者之口实。韩退之谓“尔雅注虫鱼”为非磊落人,而其讥荀、扬择不精、语不详,则自矜磊落者必至之病。读书者以对父母师保之心临之,一謦欬、一欠伸皆不敢忽,而加以视于无形、听于无声之情,将顺于意言之表,方可谓畏圣人之言。以疎慵之才而效陶公,自命为磊落,此之谓自暴。

  “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苟仁未熟而欲孤行,其好恶也必僻,则必有所资以行吾好恶者。与君子处,则好君子之好,恶君子之恶。与小人处,则好小人之好,恶小人之恶。又下而与流俗顽鄙者处,则亦随之以好恶矣。故友善士者,自乡国天下以及于古人,所胃“以友辅仁”也,谓引吾好恶之情而扩充吾善善恶恶之量也。

  君子之怀刑者,常设一圣王在上、且有司奉法惟谨之象于衰乱之世,则其所必不可为者见矣。乱世末俗之所谓不可为者,有可为者也,其所可为者,多不可为者也。出乎刑者入乎礼,岂惴惴然趋利避害之谓乎!

  “毋友不如己者”,安所得必胜己者而友之!必求胜己,则友孤矣。恒人之病,乐友不如己者以自表暴,而忌胜己者不与之友,故切以为戒。人之气质,互有胜劣,动静敏迟,刚柔俭博,交相为胜。忌其相胜,则取近已之偏者而与友,近己之偏则固不如己矣。以其动振己之静,以其静节己之动,以其刚辅已之柔,以其柔抑己之刚,以其敏策己之迟,以其迟裁己之敏,以其俭约己之博,以其博益己之俭,则虽贤不如己而皆胜己者矣。凡见为如己者,皆不如己者也。从己之偏,己既有一偏之长矣,彼无能益而相奖以益偏,此之谓不如己。

  守其所见而不为违心之行,亦可谓之信,忘乎己而一于理之谓诚,故曰:“言不必信”,一于理也。朱子谓“众人之信,只可唤作信,未可唤作诚.”盖流俗之所谓诚者,皆不必之信。天下之物理无穷,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随时以变而皆不失其正,但信诸已而即执之,如何得当!况其所为信诸己者,又或因习气,或守一先生之言,渐渍而据为己心乎!

  人之所为,万变不齐,而志则必一,从无一人而两志者。志于彼又志于此,则不可名为志,而直谓之无志。天下之事,无不可行吾志者,如良医用药,温凉寒熟俱以攻病,必欲病之愈者,志也。志正则无不可用,志不持则无一可用。婞婞然一往必伸者,介然之气也。气则有伸有屈,其既必迁。以此为志,终身不成。

  学易而好难,行易而力难,耻易而知难.学之不好,行之不力,皆不知耻而耻其所不足耻者乱之也。不学不行者有矣,人未有一无所耻者,乞人与有之。自恶衣恶食、宫室之不美、妻妾之不奉,所识穷乏者之不得我,至于流俗之毁誉,污世之好尚,皆足以动人之耻心。抑有为害最大而人不知者,师友之规谏,贤智之相形,不以欣然顺受企慕之心承之,而愤怍掩覆,若唯恐见之,唯恐闻之,此念一蒙,则虽学而非其好,虽行而必不力,乐与谗谄面谀之人交,而忌媢毁谤,以陷溺于不肯之为,皆无所不至。故耻必知择,而后可谓之有耻.直而济之以慎,乃非证父攘羊之直。慎而用之于直,乃非容头过身之慎。道听之,涂说之,闻善则誉之,闻不善则毁之,纵心纵口,无忌惮而为小人,直

译“侮圣人之言”,是小人的大恶。自从苏洵以浅陋的见识,将《孟子》支离破碎地拆分组合,附会他那雕虫小技,孙月峰在《国风》、《考工记》、《檀弓》、《公羊》、《谷梁》等书中效仿其极端做法,用纤巧的手段加以玩弄;这都是所谓的“侮圣人之言”。然而,他们侮辱圣人的言辞,却还不敢侮辱圣人的义理。等到姚江之学(阳明心学)出现,更是随意拈取与圣人言语近似的内容,摘取一句一字作为精妙之处,窜入其禅宗思想中,这更是无忌惮到了极点。读五经、四书,只需平平地读去,在涵泳体味中自有无穷的妙处。心平则敬,气平则静,就像父母和师保临于其上,哪里还敢有侮慢之心呢!

陶渊明说“读书但观大意”。大概自汉代以后,注疏家琐碎地训诂字义,说些无益的长话,如前人讥讽的那样,“曰若稽古”四个字解释到万余言,像这样就不能任其泛滥而迷失归宿。陶渊明善于取舍,而当时的小儒惊异于他的与众不同。于是这话流传开来,便成了懒惰疏狂者的借口。韩愈说“《尔雅》注虫鱼”的人不是磊落之人,而他讥讽荀子、扬雄选择材料不精、言语不详,则是自命磊落者必然有的毛病。读书的人应以对待父母师保的心来面对,一咳一叹都不敢忽视,再加上视于无形、听于无声的情态,顺应意言之外的旨趣,才可以说是敬畏圣人之言。以疏懒的才能去效仿陶渊明,自命为磊落,这就叫做自暴自弃。

“只有仁者能爱人,能恶人”。如果仁德尚未成熟就想独自行动,他的好恶必定偏颇,那么必定有所凭借来实行我的好恶。与君子相处,就喜好君子所喜好的,厌恶君子所厌恶的。与小人相处,就喜好小人所喜好的,厌恶小人所厌恶的。再往下与流俗中愚顽鄙陋的人相处,也就随之好恶了。所以喜欢结交贤士的人,从乡里、国家、天下一直到古人,这就是所谓的“以友辅仁”,意思是引导我的好恶之情,扩充我扬善抑恶的度量。

君子心中怀有对刑罚的敬畏,常在衰乱之世设想有一位圣王在上,且有司奉行法律非常谨慎的景象,那么那些绝对不可做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乱世末俗中所谓不可做的,其实有可以做的;而所谓可以做的,大多是不可做的。超出刑罚范围而进入礼教范围,难道是战战兢兢地趋利避害的意思吗!

“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哪里能得到一定胜过自己的人去和他交朋友呢!如果一定要求胜过自己的人,那么朋友就孤立了。常人的毛病,乐于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以自我炫耀,却忌讳胜过自己的人而不与他交朋友,所以深切地以此为戒。人的气质,互有优劣,动静、敏迟、刚柔、俭博,相互间各有长处。如果忌讳这种相互胜过,就选取与自己相近的偏颇之处的人去交朋友,与自己相近的偏颇之处,本来就不如自己了。用他的动来振奋我的静,用他的静来节制我的动,用他的刚来辅助我的柔,用他的柔来抑制我的刚,用他的敏来鞭策我的迟,用他的迟来裁制我的敏,用他的俭来约束我的博,用他的博来增益我的俭,那么即使贤德不如自己,却都是胜过自己的人。凡是看起来和自己一样的人,都是不如自己的人。顺从自己的偏颇,自己既然有一种偏颇的长处,对方不能增益反而互相奖掖使偏颇更甚,这就叫做不如自己。

坚守自己的见解而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也可以叫做信;忘掉自己而专一于理叫做诚,所以说:“言不必信”,是因为专一于理。朱子说“众人的信,只能叫作信,不能叫作诚。”大概流俗所谓的诚,都是不必然的信。天下的物理无穷无尽,已经精微的又有更精微的,随时变化而都不失其正,如果只相信自己就固执己见,怎么能得当呢!况且他所相信的,又可能是因为习气,或者固守某位先生的言论,逐渐浸染而据为己有呢!

人的行为,变化万千而不齐一,但志向必定专一,从来没有一个人有两个志向的。志向在那边又志向在这边,就不能称为志向,而直接叫做无志。天下的事,没有不可实行我志向的,就像良医用藥,温凉寒热都用来治病,一定要使病痊愈,这就是志向。志向端正就没有不可用的,志向不坚定就没有可用的。刚愎自用、一味逞强的人,是介然之气。气则有伸有屈,它终究会改变。以此为志,终身不成。

学习容易而喜好困难,行动容易而用力困难,知耻容易而知难。学习不喜好,行动不努力,都是不知耻,而耻于那些不值得耻的事扰乱了它。不学不行的有,人没有一无所耻的,乞丐也有。从厌恶衣食粗劣、宫室不美、妻妾不侍奉,到所认识的穷困者得不到我的帮助,以至于流俗的毁誉、污浊世道的喜好崇尚,都足以触动人的耻心。还有危害最大而人不知道的,就是师友的规劝,贤智者的对比,不以欣然顺受、企慕之心接受,反而愤恨羞愧地掩盖,好像唯恐看见、唯恐听见,这种念头一旦蒙蔽,那么虽然学习却不是他所喜好的,虽然行动却一定不努力,乐于与谗谄面谀的人交往,而嫉妒毁谤,以至于陷入不肯做的境地,无所不至。所以耻必须知道选择,然后才可以叫做有耻。正直而辅以谨慎,就不是那种揭发父亲偷羊的正直。谨慎而用于正直,就不是那种苟且偷生的谨慎。道听途说,听到善的就赞誉,听到不善的就诋毁,放纵心口,无忌惮地做小人,正直

之贼也,惟不慎也。欲进而不敢进,欲退而不敢退,无取怨于人之道而犹畏人之怨己,无不可伸志之为而犹隐忍而不敢为,慎之贼也,唯不直也。一失足于流俗,则终身之耻不可洒,一得罪于清议,则百行不能掩其非,如之何不慎!慎者,慎吾之不直也。惟恐不直,则惟恐不慎。直而不慎,则为似忠信之乡原。慎而不直,则为患得失之鄙夫。将以免尤悔,幸而免焉,鬼神谪之,况其不能免乎!

译祸害人的,只是过于谨慎罢了。想前进却不敢前进,想后退却不敢后退,没有招致别人怨恨的做法,却仍然害怕别人怨恨自己,没有不能实现志向的行为,却仍然隐忍而不敢去做,祸害人的,只是不够正直罢了。一旦在流俗中失足,那么终身的耻辱就无法洗刷;一旦得罪了清议,那么百种德行也不能掩盖其错误,怎么能不谨慎呢!所谓的谨慎,是谨慎自己不够正直。只怕不够正直,就只怕不够谨慎。正直而不谨慎,就会成为像忠信一样的乡愿;谨慎而不正直,就会成为患得患失的鄙夫。想要借此避免过失和悔恨,侥幸免除了,鬼神也会谴责他,何况那些不能免除的呢!

忽然一念横发,或缘旧所爱憎,或驰逐于物之所攻取,皆习气暗中于心而不禁其发者。于此而欲遏抑之,诚难.如见人食梅,则涎流不能自禁,若从未尝食梅者,涎必不流。故天下之恶,以不闻为幸。闻之而知恶之,亦是误嚼鸟喙,以药解之。特不速毙,未尝不染其毒。亲正人,远宵小,庶几免夫!若莅官听讼,不容已于闻人之恶,乃易曰“无留狱”,曾子曰“勿喜”,非止矜恤之,亦以天下千条万绪之恶不堪涵泳也。

  末俗有习气,无性气。其见为必然而必为,见为不可而不为,以婞婞然自任者,何一而果其自好自恶者哉!昔习闻习见而据之,气遂为之使者也。习之中于气,如瘴之中人,中于所不及知,而其发也,血气皆为之懑涌。故气质之偏,可致曲也,嗜欲之动,可推以及人也,惟习气移人为不可复施斤削。呜呼!今之父教其子,兄教其弟,师友之互相教者,何一而非习气乎!苟于事已情定之际,思吾之此心此气,何自而生?见为不可已者,果不可已乎?见为可不顾者,果可不顾乎?假令从不闻此,从不见此,而吾必不可不如此乎?吾所见所闻者,其人果可以千古、可以没世乎?则知害之所自中矣。吾性在气之中,气原以效性之用,而舍己以为天下用,是亦可以悔矣。如其不能自觉,则日与古人可诵之诗、可读之书相为浃洽,而潜移其气,自有见其本心之日昧者。不知者曰,“吾之性气然也”,人亦责之曰,“其性气偏也”。呜呼!吾安得性中之生气而与之乎!

  “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君子不由”,君子之所耻如此其大也。圣人之瑕,且耻由之矣。降而为天下之善士,有不足者,耻与之同;降而一国之善士,耻与之同其失;降而一乡之善士,耻与之同其失;止矣。若夫人之与我不同类,其卑陋颠倒之为,屑屑然以之为戒,则将以幸不为彼之为而自足。呜呼!吾之生也而仅异于彼乎!人之大小,自截然分为两涂,如黑白之不相杂.舍其黑而求全于白之中,雪也,玉也,且于雪、玉有择焉,而但求白之异于黑乎!“三人行,择其不善而改之”,圣人之大用,非尔所及也。

  法语之言而从,巽与之言而说,即不绎、不改之心也。法言而能说,巽言而能从,说而后改,从而后绎,闻教之下,移易其情则善矣。巽言而说者,好谀之心也。法言而从者,无耻之耻也。待言而生改过迁善之心,已末矣,况但以声音笑貌而易其情乎!

  孟子言性,孔子言习。性者天道,习者人道。鲁论二十篇皆言习,故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已失之习而欲求之性,虽见性且不能救其习,况不能见乎!易言“蒙以养正,圣功也”。养其习于童蒙,则作圣之基立于此。人不幸而失教,陷入于恶习,耳所闻者非人之言,目所见者非人之事,日渐月渍于里巷村落之中,而有志者欲挽回于成人之后,非洗髓伐毛,必不能胜。恶他人之恶,不如恶在我。昔日之所知、所行、所闻、所见,高洋治乱丝,拔刀斩之,斯为直截。但于其中拣择可为、不可为,而欲姑存以便所熟习,终其身于下愚而已。

  人之唯其意之所发而为不善者,或寡矣,即有之,亦以无所资藉、无所印证而不图其失已着,尚可革也。故唯其所发而为不善者,过也,非恶也。闻恶人之言,因而信之,则成乎恶而不可救。故君子于人之不善,矜其自为之过而望其改,其听恶人之言而效之,则深恶而痛绝之。臣岂敢杀其君,子岂忍杀其父,皆有导之者也,导之者,皆言之有故,行之有利者也。国有鄙夫,家有败类,以其利口强有力成人之恶,习焉安焉,遂成乎下愚不移,终不移于善矣。故圣人所以化成天下者,习而已矣。

  做经生读书时,见古今之暴君污吏,怒之怨之,长言而诋诽之。即此一念,已知其出而居人上,毁廉耻,肆戕虐者,殆有甚焉。何也?其与流俗诋诽者,非果有恶恶之心,特以甚不利于己而怒怨之耳。有志者,其量亦远.伊尹当夏桀之世而乐,何屑与之争得失乎!

译忽然间一个念头横生,有时是因为过去所喜爱或憎恶的事物,有时是追逐外物所攻取的目标,这些都是习气在暗中影响内心,让人无法抑制其发作。在这种时候想要遏制压抑它,确实很难。就像看见别人吃梅子,口水就会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如果从未吃过梅子的人,口水必定不会流。所以天下的恶事,以听不到为幸运。听到了而知道它是恶的,这就像是误食了鸟喙(剧毒之物),再用药物来解毒。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终究已经染上了毒。亲近正直的人,远离奸邪小人,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如果担任官职审理诉讼,无法避免听到别人的恶行,《易经》说“不要积压案件”,曾子说“不要高兴”,这不仅仅是出于怜悯体恤,也是因为天下千头万绪的恶事,让人无法沉浸其中去细细品味。

末世的习俗只有习气,没有本性。那些认为事情必然如此就必定去做,认为事情不可做就不做,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人,哪一个真正是出于自己的好恶呢!这是因为过去习惯听到、习惯看到并据此行事,气质于是被这些习惯所驱使。习惯侵入气质,就像瘴气侵入人体,在不知不觉中被感染,而发作时,血气都为之郁结涌动。所以气质的偏颇,可以通过修身来矫正,嗜欲的发动,可以推己及人来克制,唯独习气改变人,是无法再施加刀斧来削改的。唉!现在父亲教导儿子,兄长教导弟弟,师友之间互相教导,哪一样不是习气呢!如果在事情已经发生、情感已经确定的时候,思考我这颗心、这种气质,是从哪里产生的?认为不可停止的,果真不可停止吗?认为可以不顾的,果真可以不顾吗?假如从未听说过这些,从未看见过这些,而我就一定必须这样做吗?我所看见所听到的那些人,果真可以流传千古、直到死后也不朽吗?那么就知道祸害是从哪里侵入的了。我的本性在气质之中,气质原本是用来效法本性的作用,而舍弃自己来为天下所用,这也是可以后悔的。如果不能自我觉悟,那就每天与古人值得诵读的诗篇、值得阅读的书卷相交融,从而潜移默化地改变气质,自然会有看见自己本心的一天。不知道的人说,“这是我的本性气质如此”,别人也责备他说,“他的本性气质偏颇”。唉!我怎么能得到本性中的生机而给予他呢!

“伯夷狭隘,柳下惠不严肃。君子不遵循他们的做法”,君子所感到羞耻的竟然如此重大。圣人的瑕疵,尚且羞耻去遵循他们。降一等成为天下的善士,有不足之处,羞耻与他们相同;再降一等成为一国的善士,羞耻与他们犯同样的过失;再降一等成为一乡的善士,羞耻与他们犯同样的过失;到此为止了。至于那些与我不同类的人,他们卑劣荒谬的行为,琐碎地把它当作警戒,那么就会庆幸自己不那样做而自满。唉!我的出生仅仅不同于他们吗!人的大小,自然截然分为两条道路,就像黑白不相混杂。舍弃黑色而在白色中追求完美,雪是白的,玉也是白的,而且在雪和玉之间还有选择,难道只是追求白色不同于黑色吗!“三个人同行,选择他们的不善之处来改正自己”,这是圣人的大用,不是你所能达到的。

合乎法度的话语而顺从,委婉顺从的话语而喜悦,这就是不推究、不改正的心态。合乎法度的话语而能喜悦,委婉顺从的话语而能顺从,喜悦之后才改正,顺从之后才推究,在听闻教诲之下,改变自己的情感,这就好了。对委婉顺从的话语感到喜悦,是喜欢谄媚的心态。对合乎法度的话语顺从,是出于无耻的羞耻感。等待别人的话语才产生改过迁善的心,已经太晚了,何况只是凭借声音笑貌来改变情感呢!

孟子谈论本性,孔子谈论习气。本性是天道,习气是人道。《论语》二十篇都谈论习气,所以说“本性与天道无法听到”。已经迷失在习气中而想要追求本性,即使见到了本性也无法挽救他的习气,何况连本性都见不到呢!《易经》说“在蒙昧时培养正道,是圣人的功业”。在童蒙时期培养他的习气,那么成为圣人的基础就建立在这里。人不幸而失去教化,陷入恶习,耳朵听到的不是人的言语,眼睛看到的不是人的事情,在里巷村落中逐渐浸染,而有志向的人想要在成年之后挽回,除非洗髓伐毛,必定不能成功。厌恶别人的恶,不如厌恶自己的恶。过去所知道、所实行、所听到、所看见的,高洋治理乱丝,拔刀斩断,这才叫直截了当。如果在其中拣择可以做、不可以做的,而想要暂时保留以便适应所熟悉的习惯,终身处于下愚罢了。

人仅仅因为意念发动而做不善之事,或许很少,即使有,也是因为没有什么凭借、没有什么印证而不考虑其过失已经显著,还可以革除。所以仅仅因为意念发动而做不善之事,是过错,不是恶。听到恶人的话,因而相信它,那就成了恶而不可救药。所以君子对于别人的不善,怜悯他们自己犯下的过错而期望他们改正,对于听信恶人的话而效仿的,就深恶痛绝。臣子岂敢杀害君主,儿子岂忍杀害父亲,都有引导他们的人,引导他们的人,都是言语有根据、行为有利益的。国家有鄙陋之人,家庭有败类,凭借利口和强力助成别人的恶,习惯了就安于其中,于是成了下愚不可改变,终究不会转向善了。所以圣人用来教化成就天下的,就是习气罢了。

做经生读书时,看见古今的暴君污吏,愤怒怨恨,长篇大论地诋毁诽谤。仅凭这一念头,就知道他出来居于人上,毁坏廉耻,肆意残害虐待,大概会更厉害。为什么呢?他和流俗一起诋毁诽谤,并不是真的有厌恶恶人的心,只是因为这非常不利于自己而愤怒怨恨罢了。有志向的人,他的度量也深远。伊尹在夏桀的时代而快乐,哪里屑于与他争得失呢!

且彼之为暴、为污者,惟其以利于已为心也。彼以利于己而为民贼,吾亦以不利于己而怨怒之,易地皆然,故曰出而居人上,殆有甚焉。恶人之得居人上而害及人,天也。晦蒙否塞,气数之常也,安之而巳。退而自思,吾虽贫贱,亦有居吾下者,亦有取于人者,亦有宜与人者,勿见可为而即为,见可欲而即欲,以求异于彼而不为风气所移,则孤月之明,炳于长夜,充之可以任天下。

译况且那些施行暴政、行为污秽的人,只是因为把谋取私利作为自己的心思。他们为了私利而成为残害百姓的贼人,我们如果因为不利于自己就对他们怨恨愤怒,换位思考都是一样的,所以说一旦出仕居于众人之上,危险恐怕更加严重。厌恶坏人居于上位而祸害百姓,这是天意。昏暗闭塞,是气数运行的常态,安心接受罢了。退下来自我反思,我虽然贫贱,也有处于我之下的人,也有向他人索取的时候,也有应当给予他人的时候,不要看到可以做就立刻去做,看到想要的就立刻去要,以求不同于那些坏人而不被不良风气所改变,那么就像孤月之光明,照亮漫长的黑夜,充实这种品德就可以担当治理天下的重任。

不得已而为资生之计,言者曰惟勤惟俭。俭尚矣,勤则吾不知也。勤所以不可者,非惰之谓.人之志气才力,与有涯之岁月,唯能胜一勤而不能胜二勤。吾自有吾之志气,勤于此则荒于彼。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专心并气以趋一涂,人理亡矣。若夫俭,则古人有言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俭所以为德之共者,俭则事简,事简则心清,心清则中虚,而可以容无穷之理。而抑不至浮气逐物,以丧其所知所能之固有。彼言资生而以俭与勤并称者,非俭也,吝也。俭以自节,吝以成贪,其别久矣。吝而勤,充其所为,至不知君父,呜呼,危矣哉!天地授我以明聪,父母生我以肢体,何者为可以竭精疲神而不可惰?思之思之,尚知所以用吾勤乎!

  船山思问录内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平!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人性之善征矣。故以言征性善者,知性,乃知善不易以言征也。必及乎此而后得之。诚及乎此,则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道义之门启而常存。若乍见孺子入井而怵惕恻隐,乃梏亡之余仅见于情耳。其存不常,其门不启;或用不逮乎体,或体随用而流;乃孟子之权辞,非所以征性善也。

  目所不见,非五色也;耳所不闻,非无声也;言所不通,非无义也。故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有其不知者存,则既知有之矣;是知也。因此而求之者,尽其所见,则不见之色章;尽其所闻,则不闻之声着;尽其所言,则不言之义立。虽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以致之,不迫于其所不知而索之。此圣学异端之大辨。

  目所不见之有色,耳所不闻之有声,言所不及之有义,小体之小也。至于心而无不得矣;思之所不至而有理,未思焉耳。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心者,天之具体也。

  知、仁、勇,人得之厚而用之也至,然禽兽亦与有之矣。禽兽之与有之者,天之道也。“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人之独而禽兽不得与,人之道也。故知斯三者,则所以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以此矣。近者,天、人之词也;易之所谓继也。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以此,虽圣人恶得而不用此哉!

  太虚,一实者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用者,皆其体也。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

  无极,无有一极也,无有不极也。有一极,则有不极矣。“无极而太极”也,无有不极,乃谓太极;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行而后知有道;道犹路也。得而后见有德;德犹得也。储天下之用,给天下之得者,举无能名言之。天曰无极,人曰至善,通天人曰诚,合体用曰中;皆赞辞也,知者喻之耳。喻之而后可与知道,可与见德。

  天不听物之自然,是故絪缊而化生。乾坤之体立,首出以屯。雷雨之动满盈,然后无为而成。若物动而已随,则归妹矣。归妹,人道之穷也。虽通险阻之故,而必动以济之。然后使物莫不顺帝之则。若明于险阻之必有,而中虚以无心照之,则行不穷而道穷矣。庄生齐物论,所凭者照也,火水之所以未济也。未济以明测险,人道之穷也。

  太极动而生阳,动之动也;静而生阴,动之静也。废然无动而静,阴恶从生哉!一动一静,阖辟之谓也。由阖而辟,由辟而阖,皆动也。废然之静,则是息矣。“至诚无息”,况天地乎!“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何静之有?

  时习而说,朋来而乐,动也。人不知而不愠,静也,动之静也。凝存植立即其动。嗒然若丧其耦,静也,废然之静也。天地自生,而吾无所不生。动不能生阳,静不能生阴,委其身心如山林之畏佳、大木之穴窍,而心死矣。人莫悲于心死,庄生其自道矣乎!

  在天而为象,在物而有数,在人心而为理。古之圣人,于象数而得埋也,未闻于理而为之象数也。于理而立之象数,则有天道而无人道。疑邵子。

  “干以易知”,惟其健也:“坤以简能”,惟其顺也。健则可大,顺则可久;可大则贤人之

译迫不得已而谋求生计,人们说只有勤奋和节俭。节俭是高尚的,勤奋我却不敢苟同。勤奋之所以不可取,并非指懒惰。人的志气才力,以及有限的岁月,只能承受一种勤奋,而不能承受两种勤奋。我有我自己的志气,在此处勤奋就会在彼处荒废。鸡鸣即起,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专心致志地奔赴一条道路,人伦道理就丧失了。至于节俭,古人有话说:“节俭,是美德的共性;奢侈,是罪恶的根源。”节俭之所以成为美德的共性,是因为节俭则事务简单,事务简单则心境清明,心境清明则内心虚空,从而可以容纳无穷的道理。而且不至于让浮躁之气追逐外物,从而丧失原本固有的知识和能力。那些谈论生计而将节俭与勤奋并列的人,所说的不是节俭,而是吝啬。节俭是为了自我节制,吝啬则助长贪婪,两者的区别早已明确。吝啬而又勤奋,扩充其行为,以至于不知君父,唉,危险啊!天地赋予我聪明,父母生养我肢体,什么可以耗尽精神疲惫心神而不可以懒惰?深思熟虑,还知道如何运用我的勤奋吗!

船山《思问录内篇》:“学而时习之,不也快乐吗!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快乐吗!别人不了解我却不生气,不也是君子吗!”人性本善由此得到验证。所以用言语来验证人性本善的人,了解本性,才知道善不容易用言语来验证。必须达到这种境界才能领悟。如果真能达到这种境界,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道义的大门开启而常存。如果像乍见小孩掉进井里而感到惊恐同情,那是本性被束缚蒙蔽后仅存于情感的表现。它的存在不恒常,大门不开启;有时作用达不到本体,有时本体随着作用而流失;这是孟子的权宜之辞,不是用来验证人性本善的。

眼睛看不见的,不是没有颜色;耳朵听不到的,不是没有声音;言语说不通的,不是没有意义。所以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存在,那么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了;这就是知道。因此去探求它,穷尽所见的,那么看不见的颜色就彰显;穷尽所闻的,那么听不到的声音就显著;穷尽所言的,那么不言说的意义就确立。虽然知道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但一定要通过已知去推求未知,不迫于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去索求。这是圣学与异端的大区别。

眼睛看不见的有颜色,耳朵听不到的有声音,言语达不到的有意义,这是小体的局限。至于心就没有得不到的了;思考达不到的地方有理,只是没有思考罢了。所以说“尽其心者知其性”。心,是天的具体体现。

知、仁、勇,人获得得深厚而运用得极致,然而禽兽也有这些。禽兽也有这些,是天之道。“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这是人独有而禽兽不能参与的,是人之道。所以知道这三者,那么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就依据这个了。近,是天、人的词语;《易经》所说的继承。修身、治人、治天下国家依据这个,即使是圣人怎么能不用这个呢!

太虚,是一个实在的东西。所以说“诚是天之道”。用,都是它的本体。所以说“诚之者是人之道”。

无极,没有一个极点,也没有不极致的。“无极而太极”,没有不极致的,才称为太极;所以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行动之后才知道有道;道就像路。获得之后才见有德;德就像获得。储备天下的用处,供给天下的获得,全都无法用言语命名。天称为无极,人称为至善,贯通天人称为诚,合本体与用称为中;都是赞美的言辞,智者用来比喻罢了。比喻之后才可以与人谈论道,可以与人谈论德。

天不听从万物的自然状态,所以氤氲变化而生。乾坤的本体确立,首先出现的是屯卦。雷雨的动满盈,然后无为而成。如果万物动而已跟随,那就是归妹卦了。归妹,是人道的穷尽。虽然通晓险阻的缘故,但一定要行动来济助。然后使万物没有不顺从帝的法则。如果明白险阻的必有,而内心虚空以无心观照,那么行动不穷尽而道穷尽了。庄子的齐物论,所凭借的是观照,火水之所以未济。未济以明测险,是人道的穷尽。

太极动而生阳,是动的动;静而生阴,是动的静。完全静止不动而静,阴从哪里产生呢!一动一静,就是阖辟的意思。由阖而辟,由辟而阖,都是动。完全静止,那就是息灭了。“至诚无息”,何况天地呢!“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有什么静呢?

时习而说,朋来而乐,是动。人不知而不愠,是静,是动的静。凝存植立即其动。嗒然若丧其耦,是静,是完全静止的静。天地自生,而我没有不生的。动不能生阳,静不能生阴,委弃身心如山林的畏佳、大木的穴窍,而心死了。人没有比心死更悲哀的,庄子难道是在说自己吗!

在天而为象,在物而有数,在人心而为理。古代的圣人,从象数中得到理,没听说从理中创造象数的。从理中确立象数,那么就有天道而没有人道。怀疑邵雍。

“干以易知”,因为它的健:“坤以简能”,因为它的顺。健则可以大,顺则可以久;可以大则贤人的

德,可久则贤人之业。久大者,贤人之以尽其健顺也。易简者,天地之道,非人之能也。

译德行若能长久,便是贤人的功业。所谓长久且宏大,是贤人用来充分发挥刚健与柔顺之德的方式。简易,是天地的法则,并非人力所能企及。

“知至至之”,尽人道也:“知终终之”,顺俟天也。“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人道之所自立。故天寿不贰,修身以俟命,所以立人道也。非跃而欲跃,以强合乎夭体;非潜而欲潜,以委顺而无能自纪;人道不立矣,异端以之。

  诚斯几,诚、几斯神。“诚无为”,言无为之有诚也:“几善恶”,言当于几而审善恶也。无为而诚不息,几动而善恶必审;立于无穷,应于未着;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矣;神也。用知不如用好学,用仁不如用力行,用勇不如用知耻。故曰“心能检性,性不知自检其心”。

  庄周曰:“至人之息以踵。”众人之言动喜怒,一从膺吻而出,故纵耳目之欲而鼓动其血气。引其息于踵,不亦愈乎!虽然,其多废也,浚恒之凶也。五官百骸,心肾顶踵,“雷雨之动满盈,积大明以终始”,天下之大用,奚独踵邪?

  过去,吾识也;未来,吾虑也;现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抆抆,以此而生;其际不可紊,其备不可遗;呜呼难矣!故曰“为之难”,曰“先难”。泯三际者,难之须臾而易以终身;小人之侥幸也。

  “干称父”,父,吾干也:“坤称母”,母,吾坤也。父母者,乾坤之大德,所以继吾善也。“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思健顺之难肖也。

  不畏心之难操则健,不疑理之难从则顺。

  力其心不使循乎熟,引而之于无据之地以得其空微,则必有慧以报之。释氏之言悟,止此矣。核其实功,老氏之所谓专气也。报之慧而无余功,易也。为之难者不然,存于中历至赜而不舍。温故而知新,死而后已;虽有慧,吾得而获诸?

  勇者,曾子之实体也;乐者,颜子之大用也。藏于无所用,体之不实者多矣;见于有所用。用之而不大也久矣。

  舜之饭糗茹草,若将终身,及为天子,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以处生死,视此尔。“终日干干,夕惕若”,故无不可用也。无立其大者,以尽人道,则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近取诸身,饮食居处、富贵贫贱,兼容并包而无疑也。非此而欲忘之,卑者不可期月守,高者且绝人理而刍狗天下,愈入于僻矣。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在人之天道也。“由仁义行”,以人道率天道也。“行仁义”,则待天机之动而后行,非能尽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矣。天道不遗于禽兽,而人道则为人之独。由仁义行,大舜存人道;圣学也,自然云乎哉!

  阴礼阳乐:礼主乎减,乐主乎盈;阴阳之撰可体验者,莫此为显。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神,阴阳之几也,礼乐之蕴也。幽者,明之藏;明者,幽之显也。知此,则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有条理,阴有秩叙;非有以生之,则条理不成,秩叙亦无自而设矣。静生秩叙,非幽谧阒寂之为静可知。呜呼!静之所生,秩叙之实,森森乎其不可斁,而孰其见之!

  天者道,人者器;人之所知也。天者器,人者道;非知德者其孰能知之?“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非视不见、听不闻、体物而不可遗者乎?天下之器,皆以为体而不可遗也;人道之流行,以官天府地裁成万物而不见其迹。故曰“天者器,人者道”。

  人欲,鬼神之糟粕也。好学、力行、知耻,则二气之良能也。

  甘食悦色,天地之化机也,老子所谓“犹橐龠动而愈出”者也,所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者”也。非天地之以此刍狗万物,万物自效其刍狗尔。有气而后有几,气有变合而攻取生焉;此在气之后也明甚。告子以为性,不亦愚乎!

  天之使人甘食悦色,天之仁也。天之仁,非人之仁也。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仁万物。恃天之仁而违其仁,去禽兽不远矣。

  有公理,无公欲。私欲净尽,天理流行,则公矣。天下之理得,则可以给天下之欲矣。以其欲而公诸人,未有能公者也。即或能之,所谓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无

译“知至至之”,是尽人事的道理;“知终终之”,是顺应天命而等待。“九三,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这是人道自我确立的地方。所以无论长寿还是短命都不改变志向,修养身心以等待天命,这就是确立人道的道理。不是跳跃却想要跳跃,以强行合乎天道;不是潜藏却想要潜藏,以委顺天命而丧失自我约束;这样人道就无法确立了,异端邪说就是由此产生的。

诚就接近于几,诚与几就接近于神。“诚无为”,是说无为之中有诚;“几善恶”,是说在几微之处审察善恶。无为而诚不息,几动而善恶必审;立足于无穷,应对于未显;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这就是神。运用知识不如运用好学,运用仁德不如用力践行,运用勇气不如运用知耻。所以说“心能检束本性,本性却不能自我检束心”。

庄周说:“至人的呼吸用脚跟。”众人的言语动作、喜怒哀乐,都从胸膺口吻发出,所以放纵耳目之欲而鼓动血气。将气息引到脚跟,不也好吗!虽然如此,这大多是被废弃的,是浚恒卦的凶险。五官百骸,心肾头顶脚跟,“雷雨之动满盈,积聚大明以终始”,天下的大用,难道唯独在脚跟吗?

过去,是我的识;未来,是我的虑;现在,是我的思。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人的忙碌,以此而生;其界限不可扰乱,其完备不可遗漏;唉,真难啊!所以说“做起来难”,说“先难”。泯灭三际的,是片刻的艰难却以终身为易;这是小人的侥幸。

“乾称为父”,父,是我的乾;“坤称为母”,母,是我的坤。父母,是乾坤的大德,用来继承我的善。“我每日前行每月远行,早起晚睡,不辱没你的生身”,是思念健顺之德难以效仿。

不畏惧心难操持则健,不怀疑理难遵从则顺。

用力于心不使其循着熟路,引导它到无据之地以得其空微,则必有智慧回报。释氏所说的悟,到此为止了。考察其实功,是老氏所说的专气。回报以智慧而无余功,容易。做起来难的则不然,存于心中经历至赜而不舍弃。温故而知新,死而后已;虽有智慧,我能获得吗?

勇者,是曾子的实体;乐者,是颜子的大用。藏于无所用,实体不实的很多;见于有所用。用之而不大也很久了。

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等到做了天子,穿锦绣衣服,弹琴,两个女儿侍候,好像本来就有。以处生死,看这个罢了。“终日干干,夕惕若”,所以无不可用。不确立其大者,以尽人道,则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近取诸身,饮食居处、富贵贫贱,兼容并包而无疑。不是这样却想要忘记,卑者不可期月守,高者且绝人理而刍狗天下,愈入于僻矣。

“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在人中的天道。“由仁义行”,是以人道率天道。“行仁义”,则是等待天机的动而后行,不能尽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天道不遗于禽兽,而人道则是人之独。由仁义行,大舜存人道;圣学也,自然云乎哉!

阴礼阳乐:礼主乎减,乐主乎盈;阴阳之撰可体验者,莫此为显。故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鬼神,是阴阳之几,礼乐之蕴。幽者,是明之藏;明者,是幽之显。知此,则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有条理,阴有秩叙;非有以生之,则条理不成,秩叙亦无自而设矣。静生秩叙,非幽谧阒寂之为静可知。呜呼!静之所生,秩叙之实,森森乎其不可斁,而孰其见之!

天者道,人者器;人之所知也。天者器,人者道;非知德者其孰能知之?“潜虽伏矣,亦孔之昭”:“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非视不见、听不闻、体物而不可遗者乎?天下之器,皆以为体而不可遗也;人道之流行,以官天府地裁成万物而不见其迹。故曰“天者器,人者道”。

人欲,是鬼神之糟粕。好学、力行、知耻,则是二气之良能。

甘食悦色,是天地之化机,老子所谓“犹橐龠动而愈出”者也,所谓“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者”也。非天地之以此刍狗万物,万物自效其刍狗尔。有气而后有几,气有变合而攻取生焉;此在气之后也明甚。告子以为性,不亦愚乎!

天之使人甘食悦色,是天之仁。天之仁,非人之仁也。天有以仁人,人亦有以仁天、仁万物。恃天之仁而违其仁,去禽兽不远矣。

有公理,无公欲。私欲净尽,天理流行,则公矣。天下之理得,则可以给天下之欲矣。以其欲而公诸人,未有能公者也。即或能之,所谓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无

所往而不称愿人也。

  风雨露雷之所不至,天之化不行;日月星之所不至,天之神不行。君子之言天,言其神化之所至者尔。倒景之上,非无天也,苍苍者远而无至极,恶庸知之哉!君子思不出其位,至于神化而止矣。

译所到之处不能称心如意的人啊。

风雨露雷所到不了的地方,天的化育就不能施行;日月星辰所到不了的地方,天的神妙就不能显现。君子谈论天,只是谈论它神妙化育所达到的地方罢了。倒影之上,并非没有天,只是苍天遥远而没有终极,怎么能够知道呢!君子思考不超出自己的本分,到了神妙化育的界限就停止了。

神化之所不行,非无理也,所渭清虚一大也。张子。神化之所行,非无虚也,清虚一大者未丧也。清受浊,虚受实,大受小,一受赜;清虚一大者不为之碍,亦理存焉耳。函此以为量,澄此以为安,浊而不滞,实而不塞,小而不烦,赜而不乱,动静各得其理,而量不为诎,则与天地同体矣。若必舍其神化之迹而欲如倒景以上之天,奚能哉?抑亦非其类矣。神化者,天地之和也。天不引地之升气而与同,神化则否矣。仁智者,貌、言、视、听、思之和也。思不竭貌、言、视、听之材而发生其仁智,则殆矣。故曰“天地不交,否”,“思而不学则殆”。

  “五性感而善恶分”,周子。故天下之恶无不可善也,天下之恶无不因乎善也。静而不睹若睹其善,不闻若闻其善;动而审其善之或流,则恒善矣。静而不见有善,动而不审善流于恶之微芒,举而委之无善无恶,善恶皆外而外无所与,介然返静而遽信为不染,身心为二而判然无主;末流之荡为无忌惮之小人而不辞,悲夫!

  善恶,人之所知也。自善而恶,几微之介,人之所不知也。斯须移易而已,故曰独。

  不学而能,必有良能;不虑而知,必有良知。喜怒哀乐之未发,必有大本;敛精存理,翕气存敬,庶几遇之。堕气黜精以丧我而息肩者,不知有也。

  能不以慕少艾妻子仕热中之慕慕其亲乎?能不以羊乌之孝、蜂蚁之忠事其君父乎?而后人道显矣。顺用其自然,未见其异于禽兽也。有仁,故亲亲;有义,故敬长。秩叙森然,经纶不昧,引之而达,推行而恒,返诸心而夔夔齐栗,质诸鬼神而无贰尔心;孟子之所谓良知良能,则如此也。

  天地之塞,成吾之体,而吾之体不必全用天地之塞。故资万物以备生人之用,而不以仁民之仁爱物。天地之帅,成吾之性,而吾之性既立,则志壹动气,斟酌饱满,以成乎人道之大用,而不得复如天地之帅以为帅。故喜怒哀乐有权,而生杀不可以无心为用。

  天气入乎地气之中而无不浃,犹火之暖气入水中也。性,阳之静也;气,阴阳之动也;形,阴之静也。气浃形中,性浃气中,气人形则性亦人形矣。形之撰,气也;形之理,则亦性也。形无非气之凝;形亦无非性之合也。故人之性虽随习迁,而好恶静躁多如其父母,则精气之与性不相离矣。由此念之,耳目口体发肤,皆为性之所藏;日用而不知者,不能显耳。“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道之察上下,于吾身求之自见矣。

  “主一之谓敬”,非执一也:“无适之谓一”,非绝物也。肝魂、肺魄、脾意、肾志、心神,不分而各营。心气交辅,帅气充体,尽形神而恭端,以致于有所事;敬一之实也。

  无心而往,安而忘之曰适。主敬者必不使其心有此一几耳。

  “静无而动有。”周子。天下皆静无而动有也,奚以圣人为?静无而不昧其有,则明远。动有者,有其静之所涵,感而通,而不缘感以生,则更正;乃以为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

  颜子好学,知者不逮也;伊尹知耻,勇者不逮也。志伊尹之志,学颜子之学,善用其天德矣。

  世教衰,民不兴行:“见不贤而内自省”,知耻之功大矣哉!

  见不贤而内自省,求己严则为之难。为之难,则达情而无过量之求,亦可以远怨矣。

  攻人之恶,则乐察恶。乐察人之恶,则恶之条理熟,厉熏心矣。慎之哉!

  “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故“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德无不备矣。诚未至者,奚以学之邪?“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所以行殊涂、极百虑而协于一也。“天下何思何虑”,言天下不可得而逆亿也。故曰"无思,本也“,周子。物本然也。义者,心之制,思则得之。故曰”思,通用也“,周子。通吾心之用也。死生者亦外也,无所庸其思虑者也。顺事没宁,内也,思则得之者也。不于外而用其逆亿,则患其思之不至耳,岂禁思哉?

  “大匠能与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

译神妙变化所不能施行的地方,并非没有道理,这是因为那里是清虚而广大的境界。张载说:神妙变化所施行的地方,并非没有虚空,因为清虚广大的本体并未丧失。清能容纳浊,虚能容纳实,大能容纳小,一能容纳繁杂;清虚广大的本体并不因此受到阻碍,这也是道理所在。以此作为度量,以此作为安定,浊而不滞塞,实而不阻塞,小而不烦乱,繁杂而不混乱,动与静各自符合其理,而度量不因此屈折,就能与天地同为一体了。如果一定要舍弃神妙变化的迹象,而想要像倒映在空中的景象那样处于天之上,怎么可能呢?那也不是同类了。神妙变化,是天地的和谐。天不引导地的升气而与之相同,神妙变化就不会这样了。仁与智,是容貌、言语、视听、思虑的和谐。思虑不竭尽容貌、言语、视听的才能而发挥其仁与智,那就危险了。所以说“天地不交,就是否卦”,“只思考不学习就会危险”。

“五种感官感动而善恶分别”,这是周敦颐说的。所以天下的恶没有不可转化为善的,天下的恶没有不源于善的。静时虽看不见却仿佛看见了善,虽听不见却仿佛听见了善;动时审察善是否流于恶,就能恒常为善了。静时看不见善,动时不审察善流于恶的细微迹象,全都推托给无善无恶,善恶都外在而外在没有与之相应的,稍微返回静定就急忙相信是不受沾染,身心分为两截而显然没有主宰;末流放纵成为无所顾忌的小人也不推辞,可悲啊!

善恶,是人所知道的。从善到恶,那细微的界限,是人所不知道的。顷刻间就改变了,所以说独知。

不学习就能做到,必定有良能;不思考就知道,必定有良知。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必定有根本;收敛精神存养天理,收敛气息存养恭敬,差不多就能遇到它了。堕落气息、黜退精神以丧失自我而卸下责任的人,不知道有这些。

能不因为羡慕少艾、妻子、仕途、热衷功名而羡慕他们的亲人吗?能不因为羊羔乌鸦的孝、蜂蚁的忠来侍奉他们的君父吗?然后人道就显明了。顺从使用它的自然,没有看到它与禽兽有什么不同。因为有仁,所以亲爱亲人;因为有义,所以尊敬长辈。秩序森严,治理不昏暗,引导它而通达,推行它而恒常,返回内心而恭敬谨慎,质问鬼神而没有二心;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就是这样。

天地的充塞,构成了我的形体,而我的形体不必完全使用天地的充塞。所以借助万物来完备生人的使用,而不以仁爱百姓的仁爱来爱物。天地的统帅,构成了我的本性,而我的本性既已确立,就意志专一而调动气息,斟酌饱满,以成就人道的大用,而不能再次像天地的统帅那样作为统帅。所以喜怒哀乐有权衡,而生杀不可以无心作为作用。

天气进入地气之中而没有不渗透的,就像火的暖气进入水中一样。性,是阳的静止;气,是阴阳的运动;形,是阴的静止。气渗透在形体之中,性渗透在气之中,气进入形体那么性也就进入形体了。形体的构成,是气;形体的道理,也就是性。形体无非是气的凝聚;形体也无非是性的结合。所以人的本性虽然随着习惯迁移,而好恶静躁大多像他们的父母,那么精气与性就不相分离了。由此思考,耳目口体发肤,都是性所藏的地方;日常使用却不知道的,不能显现罢了。“鸢飞戾天,鱼跃于渊”;道的明察上下,在我身上寻求自然就能看见了。

“专一叫做敬”,不是固执一端:“无所适从叫做一”,不是断绝外物。肝魂、肺魄、脾意、肾志、心神,不分开而各自经营。心气相互辅助,统帅气息充满身体,尽形神而恭敬端正,以致于有所事;这是敬一的实质。

无心而前往,安然忘记它叫做适。主敬的人必定不让他的心有这样的一念罢了。

“静时无而动时有”,这是周敦颐说的。天下都是静时无而动时有,为什么需要圣人呢?静时无而不昏暗其有,就明远。动有时,有其静时所涵藏的,感动而通达,而不凭借感动而产生,就更正确;于是作为五常的根本、百行的源头。

颜回好学,智者赶不上;伊尹知耻,勇者赶不上。立志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回的学习,善用其天德了。

世教衰微,百姓不兴起德行:“看见不贤的人而内心自我反省”,知耻的功效太大了!

看见不贤的人而内心自我反省,要求自己严格就做得难。做得难,就通达情理而没有过量的要求,也可以远离怨恨了。

攻击别人的恶,就乐于察知恶。乐于察知别人的恶,那么恶的条理就熟练,严厉熏心。谨慎啊!

“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所以“诚恳其仁,深沉其渊,浩大其天”,德无不备了。诚未到的,凭什么学习呢?“默默记住,学习不厌倦,教诲人不疲倦”,所以行殊涂、极百虑而协调于一。“天下何思何虑”,说天下不可得而逆料。所以说“无思,是本”,这是周敦颐说的。物本来如此。义,是心的制约,思考就得到它。所以说“思,是通用”,这是周敦颐说的。通我的心之用。死生也是外在的,没有地方使用思虑。顺事没宁,内在的,思考就得到它。不在外在而使用逆料,就担心思虑不到,哪里禁止思考呢?

“大匠能给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巧者,圣功也,博求之事物以会通其得失,以有形象无形而尽其条理,巧之道也。格物穷理而不期旦暮之效者遇之。

译精巧,是圣人的功业,广泛地探求事物以融会贯通其中的得失,使有形的东西体现无形的道理而穷尽其条理,这就是精巧的方法。探究事物、穷尽事理而不期望早晚就能见效的人,才能遇到它。

“修辞立其诚。”无诚之辞,何以修之哉!修辞诚,则天下之诚立,未有者从此建矣,已有者从此不易矣。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诚也。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之道焉耳。“观盥而不荐”,非荐之时,然而必盥也。“观我生”,君子而后可无咎:“观其生”,君子而后可无咎;不然咎矣。内不见己,外不见人,而后得所止焉,其为天理也孤矣。忧世之将剥而不与尝试,非“与臣言忠,与子言孝”、“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以为德,则且与之为婴儿,知之益明而益困矣。艮观同道,故君子尤难言之。

  “履,德之基也。”集义,素履也。宜兄弟,乐妻子,而一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德行之,所谓和而至也。九卦以处忧患,而此为基。君子坦荡荡,修此故也。

  见道义之重,则处物为轻,故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周子。纯乎其体道义者,天下莫匪道义之府,物不轻矣。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非泛然而以铢尘挥斥之也。处贫贱患难而不易其官天地、府万物之心,则道义不息于己而己常重矣。

  独知炯于众知,昼气清于夜气,而后可与好仁恶不仁。

  知地之在天中,而不知天之在地中,惑也。山川金石,坚确浑沦,而其中之天常流行焉,故浊者不足以为清者病也。以浊者为病,则无往而不窒,无往而不疑,无往而不忧。“安汝止,惟几惟康”:“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无所窒也,奚忧疑之有哉?

  言幽明而不言有无,张子。至矣;谓有生于无,无生于有,皆戏论。不得谓幽生于明,明生于幽也。论至则戏论绝。幽明者,阖辟之影也。故曰“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分而为二,倍而为四,参而为六,剖而为八,参乘四而为十二,五乘六而为三十,十二三十相乘而为三百六十;皆加一倍之定体也。邵子。知其说者,知天地之自然而巳。若夫“鼓之以雷霆”,《震》。“润之以风雨”,《巽》。“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坎》《离》。“干道成男”,《艮》。“坤道成女”《兑》。交相摩荡而可大可久之业着焉,则未可以破作四片、破作八片之例例矣。以例例神化,因其自然而丧其匕鬯,天下之理奚以得,而人恶足以成位于中乎?

  吉凶、得失、生死,知为天地之常然而无足用其忧疑,亦可以释然矣。释然之余,何以继之?继之以恶而为余食赘行,继之以善而亦为余食赘行,忧疑自此积矣。知者不惑,仁者不忧,惟其不于吉凶生死而谋道矣。

  言无者激于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谓有而谓无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谓之无哉?言龟无毛,言犬也,非言龟也;言免无角,言麋也,非言兔也。言者必有所立,而后其说成。今使言者立一无于前,博求之上下四维、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穷矣。

  寻求而不得,则将应之曰“无”。姚江之徒以之。天下之寻求而不得者众矣,宜其乐从之也。

  不略于明,不昧于幽,善学思者也。

  画前有易,无非易也。无非易而舍画以求之于画前,不已愚乎!画前有易,故画生焉。画者,画其画前之易也。

  两端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也。张子。实不窒虚,知虚之皆实;静者静动,非不动也;聚于此者散于彼,散于此者聚于彼;浊入清而体清,清入浊而妙浊;而后知其一也,非合两而以一为之纽也。

  节者,中之显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而未有节者存,则发而中者谁之节乎?岂天下之有节乎?是从其白于外之说矣。故周子曰“中也者,和也”;张子曰“大和所谓道”;卓矣。虽喜怒哀乐之未发,而参前倚衡,莫非节也。充气以从志,凝志以居德,庶几遇之。阒寂空窔者,失之远矣。迫发而始慎之,必有不审不及之忧。

  “无不敬”,慎其动

译“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没有诚信的言辞,拿什么来修饰呢!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那么天下的诚信就树立起来了,未曾建立的从此建立,已经建立的从此不再改变。孔子修成《春秋》,乱臣贼子感到畏惧,这就是诚信的力量。

“艮卦止于背部,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在庭院中行走,看不见别人。”这是没有灾祸的道理罢了。“观察祭祀时洗手而未献祭”,虽然不是献祭的时候,但一定要洗手。“观察我的生平”,君子才可以没有灾祸;“观察他的生平”,君子才可以没有灾祸;不然就有灾祸了。内里看不见自己,外面看不见别人,然后才能找到安止之处,这作为天理是孤立无依的。担忧世道将要剥落衰败却不参与尝试,如果不以“对臣下讲忠诚,对子女讲孝顺”、“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对人忠诚”作为德行,那么就会和他们一样像婴儿一样无知,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困惑。艮卦和观卦道理相同,所以君子尤其难以言说。

“履卦,是德行的基础。”积累正义,就是素朴的履卦。兄弟和睦,妻子快乐,而一律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德行来践行,这就是所谓的和谐而达到极致。九卦用来应对忧患,而履卦是基础。君子心胸坦荡,就是修养这个缘故。

看到道义的沉重,那么对待外物就轻了,所以把高官厚禄看得像铢两那样轻,把金玉看得像尘土那样轻。周敦颐说,纯粹体现道义的人,天下没有不是道义府库的,外物就不会显得轻了。一丝一毫的不义之财不给予别人,一丝一毫的不义之财不从别人那里获取,并不是泛泛地像挥斥铢两尘土那样轻视它们。身处贫贱患难而不改变那以天地为官、以万物为府库的心志,那么道义在自己身上就不会断绝,而自己也就常常显得重要了。

独自的认知比众人的认知更明亮,白天的清气比夜晚的清气更清明,然后才可以喜好仁德、厌恶不仁。

知道大地在天的中间,却不知道天在大地的中间,这是迷惑。山川金石,坚硬确凿浑然一体,而其中的天理常常流行,所以浑浊不足以成为清明的弊病。把浑浊当作弊病,那么无处不阻塞,无处不怀疑,无处不忧虑。“安守你的止境,只有细微和安康”:“穿着锦绣衣服,弹琴,两个女子侍奉,好像本来就有这些”:“一箪饭,一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没有阻塞,哪里会有忧虑和怀疑呢?

谈论幽暗和光明而不谈论有和无,张载说,这达到了极致;说“有生于无,无生于有”,都是戏论。不能说幽暗生于光明,光明生于幽暗。论述到了极致,戏论就断绝了。幽暗和光明,是闭合和开启的影子。所以说“因此知道幽暗和光明的缘故”:“推究开始反求终结,因此知道生死的学说”:“天尊贵地卑贱,乾坤就确定了。卑贱和尊贵陈列,贵贱的位置就确定了。动静有常,刚柔就断定了。”这分为二,加倍为四,参乘为六,剖分为八,参乘四为十二,五乘六为三十,十二三十相乘为三百六十;都是加一倍数的固定体例。邵雍说,知道这个学说的人,就知道天地是自然而已。至于“用雷霆鼓动”,这是《震》卦;“用风雨滋润”,这是《巽》卦;“日月运行,一寒一暑”,这是《坎》《离》卦;“乾道成就男性”,这是《艮》卦;“坤道成就女性”,这是《兑》卦。相互摩擦激荡而伟大且长久的事业就显著了,那么就不可以用破作四片、破作八片的例子来类推了。用例子来类推神妙变化,因为顺应自然而丧失了根本,天下的道理怎么能够求得,而人又怎么足以在中位成就呢?

吉凶、得失、生死,知道这是天地常然的现象而没有必要为此忧虑怀疑,也可以释然了。释然之余,用什么来接续呢?接续以恶作为多余的食物和赘疣的行为,接续以善也作为多余的食物和赘疣的行为,忧虑怀疑从此积累起来。智慧的人不迷惑,仁爱的人不忧虑,只是因为他们不在吉凶生死上谋划道义罢了。

谈论无的人是被谈论有的人激怒而破除他的,就谈论有的人所说的有而说没有这个有。天下究竟有什么可以称为无呢?说龟没有毛,是说犬,不是说龟;说兔没有角,是说麋,不是说兔。说话的人一定要有所立足,然后他的学说才能成立。现在让说话的人在前面树立一个无,广泛地寻求上下四方、古今存亡而不能穷尽。

寻求而得不到,就会回答说“无”。姚江学派的人以此为依据。天下寻求而得不到的人很多,适宜他们乐于听从这种说法。

不忽略于光明,不昏暗于幽暗,是善于学习和思考的人。

画卦之前有易,无非是易。无非是易却舍弃画卦而在画卦之前寻求,不是太愚蠢了吗!画卦之前有易,所以画卦产生。画卦,是描绘画卦之前的易。

两端,是虚和实,动和静,聚和散,清和浊;它们的归结是一。张载说,实不阻塞虚,知道虚都是实;静是静的动,不是不动;聚在这里的散在那里,散在这里的聚在那里;浊进入清而体现清,清进入浊而妙用浊;然后知道它们是一,不是合并两样而以一作为纽带。

节制,是中道的显现。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如果没有节制存在,那么发动而符合中道的是谁的节制呢?难道是天下有节制吗?这是听从了从外面明白的说法。所以周敦颐说“中,就是和”;张载说“大和就是道”;卓越啊。虽然喜怒哀乐没有发动,但参验在前依靠在衡,没有不是节制的。充实气以顺从志,凝聚志以居守德,差不多可以遇到它。寂静空虚的人,离它太远了。等到发动才谨慎,一定有不审慎不及的忧虑。

“无不敬”,谨慎他的行动

也:“俨若思”,静而存也:“安定辞”,立诚于天下也:“俨若思”,于是而有思,则节无不中矣;仁之熟也。

译“俨若思”,是沉静而保持内心的状态;“安定辞”,是在天下人面前确立真诚;“俨若思”,由此而产生思虑,那么节度就没有不恰当的了;这是仁德成熟的表现。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奚以思之哉?“俨若思”之谓也。旁行而不流,安止而几,其功密矣夫。

  恃一端之意知,以天下尝试之,强通其所不通,则私;故圣人毋意。即天下而尽其意知,以确然于一,则公;故君子诚意。诚意者,实其意也,实体之之谓也。

  意虚则受邪,忽然与物感通,物投于未始有之中,斯受之矣。诚其意者,意实则邪无所容也。意受诚于心知,意皆心知之素,而无孤行之意,故曰无意。慎独者,君子加谨之功,善后以保其诚尔。后之学者,于心知无功,以无善无恶为心知,不加正致之功。始专恃慎独为至要,遏之而不胜遏,危矣。即遏之已密,但还其虚,虚又受邪之壑,前者扑而后者熹矣。泰州之徒,无能期月守者,不亦宜乎!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圣学提纲之要也。“勿求于心”,告子迷惑之本也。不求之心,但求之意,后世学者之通病。盖释氏之说暗中之,以七识为生死妄本。七识者,心也。此本一废,则无君无父,皆所不忌。呜呼!舍心不讲,以诚意而为玉钥匙,危矣哉!

  求放心,则全体立而大用行。若求放意,则迫束危殆,及其至也,逃于虚寂而已。

  “默而成之,存乎德行”;故德不孤,必有邻。灼然有其几,而不可以臆测。无他,理气相涵,理入气则气从理也。理气者,皆公也,未尝有封畛也。知此,则亦知生死之说,存事没宁之道也。

  “吉凶悔吝生于动。”畏凶悔吝而始戒心于动,求其坦荡荡也,能乎哉?

  “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待平旦之气而后好恶与人相近,危矣!危矣!不幸而仅有此,可不惧哉?

  死生,昼夜也。“梏之反复,则夜气不足以存”;故君子曰终,终则有始,天行也。小人曰死。

  “浩然之气,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塞乎天地之间,则无可为气矜矣。“闲来无事不从容”,无可为气矜者也。

  “尽性以至于命。”至于命,而后知性之善也。天下之疑,皆允乎人心者也;天下之变,皆顺乎物则者也。何善如之哉!测性于一区,拟性于一时;所言者皆非性也,恶知善?

  命曰降,性曰受。性者,生之理,未死以前皆生也,皆降命受性之日也。初生而受性之量,日生而受性之真。为胎元之说者,其人如陶器乎!

  “成性存存”,存之又存,相仍不舍。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命不已,性不息矣。谓生初之仅有者,方术家所谓胎元而已。

  感而后应者,心得之余也。无所感而应者,性之发也。无所感而兴,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然后感而动焉,其动必中,不立私以求感于天下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鬼谋也,天化也,非人道也。诚不必豫,待感而通,惟天则然。下此者草木禽虫与有之,蓍龟之灵是也。

  大匠之巧,莫有见其巧者也。无感之兴,莫有见其兴者也。“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寻过去也。“视于无形,听于无声”,豫未来也。舍其过去未来之心,则有亲而不能事,况天下之抆抆者乎?

  孩提之童之爱其亲,亲死而他人字之,则爱他人矣。孟子言不学不虑之中,尚有此存,则学虑之充其知能者可知。断章取此以为真,而他皆妄,洵夏虫之于冰也。

  质以忠信为美,德以好学为极。绝学而游心于虚,吾不知之矣。导天下以弃其忠信,陆子静倡之也。

  “天下何思何虑”,则天下之有无,非思虑之所能起灭,明矣。妄者犹惑焉。

  “有不善未尝不知”,豫也:“知而未尝复行”,豫也。诚积于中,故合符而爽者觉。诚之者裕于用,故安驱而之善也轻。

  闻善则迁,见过则改,损道也;而非益不能。无十朋之龟为之宝鉴,则奚所迁,而又恶得改之道哉?惘于道,则惮子改矣。

  水之为沤为冰,激之而成,变之失其正也。沤冰之还为水,和而释也。人之生也,孰为固有之质?激于气化之变而成形!其死也,岂遇其和而得释乎?君

译“看东西要想看得清楚,听声音要想听得真切,脸色要想温和,仪态要想恭敬”;凭什么去“想”呢?这就是所说的“庄重地思考”。行为广泛而不随波逐流,安守静止而接近道,其功夫真是精微啊。

凭借一偏的意念和认知,用天下事物去试探它,强行贯通那些本不能贯通的,就是私心;所以圣人没有私意。顺应天下事物而穷尽自己的意念和认知,从而确定于一个根本,就是公正;所以君子要诚其意。诚其意,就是使意念真实,也就是使实体真实的意思。

意念空虚就会受到邪气的侵扰,忽然与外物感应相通,外物投射到原本没有意念的地方,这就接受了邪气。诚其意,意念充实了,邪气就没有容身之处了。意念接受于心知,意念都是心知固有的,没有孤立运行的意念,所以说没有私意。慎独,是君子更加谨慎的功夫,是为了善后以保全其诚意。后来的学者,在心知上没有下功夫,把无善无恶当作心知,不加端正和推致的功夫。开始专门依赖慎独作为最重要的方法,压制私欲却压制不住,危险啊。即使压制得很严密,但只是恢复了空虚,空虚又是接受邪气的深渊,前面的刚扑灭,后面的又兴盛起来了。泰州学派的门徒,没有能坚持一个月守住的,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要端正他的心”,这是圣学纲领的关键。“不要向心中求索”,这是告子迷惑的根本。不向心中求索,只向意念中求索,这是后世学者的通病。大概佛教的说法暗中影响了他们,把第七识当作生死妄念的根本。第七识,就是心。这个根本一旦废弃,就没有君主没有父亲,都不忌讳了。唉!舍弃心不讲,把诚意当作玉钥匙,危险啊!

求取放失的本心,那么全体确立而大用施行。如果求取放失的意念,那么逼迫约束而危险,等到极点,就逃入虚寂罢了。

“默默地完成它,存在于德行中”;所以德行不孤立,一定有伴侣。明显有其端倪,而不能凭主观猜测。没有别的,理和气相互包含,理进入气中气就顺从理。理和气,都是公的,不曾有界限。懂得这个,也就懂得生死之说,存事没宁之道了。

“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畏惧凶险悔吝而在行动开始时戒慎小心,求得坦荡荡的心境,能做到吗?

“神的降临,不可揣度。”等待平旦之气而后好恶才与人相近,危险啊!危险啊!不幸而仅有这个,能不恐惧吗?

死生,就像昼夜一样。“束缚反复,那么夜气不足以保存”;所以君子说终结,终结就有开始,这是天的运行。小人说死亡。

“浩然之气,正直培养而不伤害,就充满天地之间。”充满天地之间,就没有可以夸耀的气了。“闲来无事不从容”,没有可以夸耀的气。

“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到了天命,而后知道本性的善。天下的疑惑,都符合人心;天下的变化,都顺合物则。还有什么比这更善的呢!在一个区域推测本性,在一个时候比拟本性;所说的都不是本性,怎么知道善?

命叫降下,性叫接受。性,是生的理,未死以前都是生,都是降命受性的日子。初生而接受性的量,日日生长而接受性的真。主张胎元学说的人,那人像陶器吗!

“成就本性,保存又保存”,保存再保存,相继不舍。所以说“上天的命,深远不息”。命不息,性就不息了。说初生时仅有的,是方术家所说的胎元罢了。

感应而后回应,是心得之余。没有感应而回应,是本性的发动。没有感应而兴起,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然后感应而行动,其行动必定中节,不树立私心以求感于天下。“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是鬼谋,是天化,不是人道。诚不必预先,等待感应而通达,只有天是这样。低于这个的草木禽虫也有,蓍龟的灵性就是这样。

大匠的巧妙,没有人看见他的巧妙。没有感应的兴起,没有人看见它的兴起。“天明不睡,怀念两个人”,是寻找过去。“看无形,听无声”,是预知未来。舍弃过去未来之心,就有亲人而不能侍奉,何况天下的芸芸众生呢?

幼儿爱他的父母,父母死了别人抚养他,就爱别人了。孟子说不学不虑之中,还有这个存在,那么学虑充实其知能的就可以知道了。断章取义以为这是真的,其他都是妄,真是夏虫之于冰啊。

本质以忠信为美,德行以好学为极。断绝学问而游心于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引导天下人抛弃忠信,是陆子静倡导的。

“天下何思何虑”,那么天下的有无,不是思虑所能起灭的,明白了。妄人还迷惑。

“有不善未尝不知道”,是预先知道:“知道而未尝再犯”,是预先知道。诚积于中,所以符合而失误的能觉察。诚之者充裕于用,所以安驱而向善容易。

听到善就迁移,看到过错就改正,是损道;而没有益不能。没有十朋之龟作为宝鉴,那么迁移什么,又怎么得到改正的方法呢?迷惑于道,就害怕改正了。

水成为泡沫成为冰,激之而成,变之失其正。泡沫冰回归为水,和而释。人的生,谁是固有的质?激于气化之变而成形!其死,难道遇其和而得释吗?君

子之知生者,知良能之妙也;知死,知人道之化也。奚沤冰之足云?张子亦有沤冰之喻,朱子谓其近释氏。

译你懂得生,是知晓了良能之妙;懂得死,是知晓了人道的变化。哪里值得谈论那水泡与冰的比喻呢?张载也有水泡与冰的比喻,朱熹认为这接近佛教的说法。

至于不可谓之为“无”,而后果无矣。既可曰“无”矣,则是有而无之也。因耳目不可得而见闻,遂躁言之曰“无”,从其小体而蔽也。善恶可得而见闻也,善恶之所自生,不可得而见闻也。是以躁言之曰“无善无恶”也。

  “我战则克”,慎也:“祭则受福”,慎也。福者,礼成而敏,知神享之,君子以为福莫大焉。慎于物,慎于仪,慎于心,志壹气合,雍雍肃肃,不言而靡争,则礼成而敏,神斯享焉。疾风雷雨不作,灾眚不生,气志之感盛,孝子之养成矣。君子之所谓福也。若《春秋》所记仲遂叔弓之卒,皆人变也。

  事人,诚而已矣。正己而无求于人,诚也。诚斯上交不谄,下交不渎,故子路问事鬼神,而夫子以事人告之。尽其敬爱,不妄冀求,必无非鬼而祭之谄,再三不告之渎。无他,不以利害交鬼神而已。

  道莫盛于趋时。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极于俄顷之动静云为,以与物接,莫不有自尽之道。时驰于前,不知乘以有功;逮其失,而后继之以悔;及其悔,而当前之时又失矣。故悔者,终身于悔之道也。动悔有悔,终身于葛藟。往而即新,以尽其干惕,然后得吉焉。故曰“吉行”,吉在行也。

  “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更新而趋时尔。以向者之过为悔,于是而有迁就补缀之术,将终身而仅给一过也。

  人役而耻为役。如耻之,莫如为仁。若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善用其耻矣。夫唯不以悔累其心也。

  于不可耻而耻,则移其良耻以从乎流俗,而耻荡然矣。故曰:知耻者,知所耻也。

  “一以贯之”,圣人久大之成也。“曲能有诚”,圣功专直之通也。未能即一,且求诸贯;贯则一矣。贯者,非可以思虑材力强推而通之也。寻绎其所已知,敦笃其所已能,以熟其仁。仁之熟,则仁之全体现;仁之全体既现,则一也。

  “群龙无首”,故一积众精以自强,无有遗也。有首焉,则首一矣,其余不一也。然后以一贯之,不然者而强谓之然,不应者而妄亿其应。佛、老以之,皆以一贯之之术也。

  主静,以言乎其时也;主敬,以言乎其气象也;主一,以言乎其量也。摄耳目之官以听于心;盈气以充志,旁行于理之所昭著而不流;雷雨之动满盈,而不先时以发;三者之同功也。

  天地之生,人为贵;惟得五行敦厚之化,故无速见之慧。物之始生也,形之发知皆疾于人,而其终也钝。人则具体而储其用,形之发知,视物而不疾也多矣,而其既也敏。孩提始知笑,旋知爱亲;长始知言,旋知敬兄;命日新而性富有也。君子善养之,则耄期而受命。

  程子谓“鸡雏可以观仁”,观天地化机之仁也。君子以之充仁之用而已。

  佛、老之初,皆立体而废用。用既废,则体亦无实。故其既也,体不立而一因乎用。庄生所谓“寓诸庸”,释氏所谓“行起解灭”是也。君子不废用以立体,则致曲有诚;诚立而用自行;逮其用也,左右逢原而皆其真体。故知先行后之说,非所敢信也。《说命》曰:“非知之艰,惟行之难。”次第井然矣。

  百物不废,故惧以终始。于物有废,偷安而小息,亦为之欣然;学者之大害也。人欲暂净,天理未还,介然而若脱于桎梏;其几可乘,而息肩之心起矣,危矣哉!惧以终始,故愤;百物不废,故乐。愤乐互行,阴阳之才各尽,则和;和而后与道合体。

  极深而研几,有为己为人之辨焉。深者,不闻不见之实也;几者,隐微之独也。极之而无间,研之而审,则道尽于己而忠信立。忠信立,则志通而务成;为己之效也。求天下之深而极之,迎天下之几而研之,敝敝以为人而丧己;逮其下流,欲无为权谋术数之渊薮,不可得也。

  言无我者,亦于我而言无我尔。如非有我,更孰从而无我乎?于我而言无我,其为淫遁之辞可知。大抵非能无我,特欲释性流情,恣轻安以出入尔。否则惰归之气,老未至而耄及之者也。公者,命也,理也,成之性也。我者,大公之

译至于不可称之为“无”,结果却真的成了“无”。既然可以称为“无”了,那就是本有却视其为无。因为耳目无法见闻,就轻率地说是“无”,这是拘泥于形体而蒙蔽了本性。善恶是可以见闻的,但善恶产生的根源,却是不可见闻的。因此轻率地说是“无善无恶”。

“我战则克”,这是谨慎;“祭则受福”,这也是谨慎。福,是礼仪完成且敏捷,知道神明享用祭品,君子认为没有比这更大的福了。对事物谨慎,对仪节谨慎,对内心谨慎,意志专一、气息调和,和谐庄重,不说话也没有争执,这样礼仪才能完成且敏捷,神明才会享用。疾风雷雨不发作,灾祸不生,气息意志的感应盛大,孝子也就养成了。这就是君子所说的福。如果像《春秋》所记载的仲遂、叔弓去世那样,都是人为的变故。

侍奉人,只要真诚罢了。端正自己而不求于人,就是真诚。真诚就能对上不谄媚,对下不轻慢,所以子路问侍奉鬼神的事,孔子用侍奉人的道理来回答他。竭尽敬爱之心,不妄图祈求,必定没有对着非鬼而祭祀的谄媚,也没有再三祷告不灵就轻慢的渎神。没有别的,只是不利用利害关系去结交鬼神罢了。

道没有比顺应时势更盛大的了。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极限于片刻间的动静行为,与外物接触,没有不有尽其本分的道理。时势在前奔驰,不知道乘势建功;等到失去了,才接着后悔;等到后悔时,当前的时势又失去了。所以后悔的人,终身处于后悔的状态。行动后悔又有后悔,终身纠缠不清。前往就更新,以竭尽警惕之心,然后才能得到吉祥。所以说“吉行”,吉祥在于行动。

“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更新并顺应时势罢了。把过去的过错当作后悔,于是就有了迁就补缀的方法,将终身只能弥补一个过错。

人受役使而以受役使为耻。如果以受役使为耻,不如去行仁。像子路那样,别人告诉他有过错就高兴,是善于利用羞耻心了。只有不把后悔累赘在心里。

在不可羞耻的事情上感到羞耻,就会转移良好的羞耻心去顺从流俗,而羞耻心就荡然无存了。所以说:知道羞耻的人,是知道什么该羞耻。

“一以贯之”,是圣人长久伟大的成就。“曲能有诚”,是圣功专一正直的通达。未能立即达到“一”,就先追求“贯”;贯通了就是“一”了。贯通,不是可以用思虑、才力强行推求而通达的。寻绎已经知道的,敦笃已经能做的,以熟练仁德。仁德熟练了,仁的全体就显现;仁的全体既然显现,就是“一”了。

“群龙无首”,所以一积累众精以自强,没有遗漏。如果有首,那么首就专一了,其余就不专一了。然后用“一”来贯通,不然的话,强行说它是,不相应的却妄自猜测它相应。佛、老就是这样,都是用“一贯”的方法。

主静,是谈论它的时势;主敬,是谈论它的气象;主一,是谈论它的度量。约束耳目等感官听从于心;充满气息以充实意志,旁行于道理昭著之处而不流失;雷雨的动满盈,而不抢先时发作;这三者的功效相同。

天地化生万物,人最为尊贵;因为得到了五行敦厚的教化,所以没有速成的智慧。万物刚生时,形体发出的知觉都比人快,但最终却迟钝。人则具备形体而储备其功用,形体发出的知觉,比起万物来虽然不快,但最终却敏捷。小孩刚知道笑,随即知道爱父母;长大刚知道说话,随即知道敬兄长;天命日日更新而本性丰富。君子善于培养它,那么到老时也能承受天命。

程子说“鸡雏可以观察仁”,是观察天地化育机能的仁。君子借此充实仁的功用罢了。

佛、老起初,都是确立本体而废弃功用。功用既废弃,本体也就没有实质。所以到最后,本体不立而完全依赖于功用。庄子所说的“寓诸庸”,佛教所说的“行起解灭”就是这样。君子不废弃功用来确立本体,那么推究细微就能有诚;诚确立了功用自然施行;等到功用施行时,左右逢源而都是真实本体。所以知道“知先行后”的说法,是不敢相信的。《说命》说:“不是知道艰难,而是实行困难。”次序井然了。

百物不废弃,所以始终怀着敬畏。对于事物有废弃,苟且安闲而稍作休息,也为此感到欣然;这是求学者的最大害处。人欲暂时清净,天理尚未恢复,截然好像脱去桎梏;那契机可以乘势,而卸担休息的心就起来了,危险啊!始终怀着敬畏,所以愤发;百物不废弃,所以快乐。愤发与快乐交互运行,阴阳的才性各尽,就和谐;和谐然后与道合体。

极深而研几,有为自己和为别人的区别。深,是听不见看不见的实质;几,是隐微的独处。极深而没有间隙,研几而审慎,那么道在自己身上穷尽而忠信确立。忠信确立,那么意志通达而事务成功;这是为别人的效果。求天下的深而极之,迎天下的几而研之,疲敝地为了别人而丧失自己;等到流于下流,想不成为权谋术数的渊薮,是不可能的。

说无我的人,也是在我身上说无我罢了。如果没有我,更谁来说无我呢?在我身上说无我,那是淫逸遁世的言辞可以知道。大抵不是能无我,只是想要释放本性、放纵情感,恣意轻安地出入罢了。否则惰归之气,老还没到而耄耋就来了。公,是命,是理,是成就的本性。我,是大公的

理所凝也。吾为之子,故事父。父子且然,况其它乎!故曰:“万物皆备于我。”有我之非私,审矣。迭为宾主,亦飨舜;尧之无我也。《春秋》书归郓、讙、龟阴之田,自序其绩;孔子之无我也。无我者,为功名势位而言也,圣人处物之大用也。于居德之体而言无我,则义不立而道迷。

译这是理之所凝聚的。我作为他的儿子,所以侍奉父亲。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关系呢!所以说:“万物都具备于我。”有“我”并非私心,这是明确的。交替作为宾主,也宴请舜;这是尧的无我。《春秋》记载归还郓、讙、龟阴的田地,自己叙述其功绩;这是孔子的无我。无我,是针对功名、权势、地位而言的,是圣人处理事物的最大作用。如果从居于德行的本体而言无我,那么义理就不能确立,大道就会迷失。

有性之理,有性之德。性之理者,吾性之理即天地万物之理;论其所自受,因天因物,而仁义礼知,浑然大公,不容以我私之也。性之德者,吾既得之于天而人道立,斯以统天而首出万物;论其所既受,既在我矣,惟当体之知能为不妄,而知仁勇之性情功效效乎志以为撰。必实有我以受天地万物之归;无我,则无所凝矣。言无我者,酌于此而后不徇辞以贼道。

  “鱼在于渚,或潜于渊”,逐物者不能得也。故君子为己而天下之理得矣。

  耳目口体互相增长以为好恶,则淫矣。淫于众人之淫习,舍己而化之,则溺矣。耳目口体各止其所,节自具焉,不随习以迁;欲其所欲,为其所为,有过则知,而节可见矣。“艮其背,不获其身”;背非身也,不于身获之。“行其庭,不见其人”;身非人也,不于人见之。能止其所,遏恶之要也。循而持之,安而中节,耳顺、从欲不逾矩,自此驯致。

  己十九而非己也。天下善人恒少,不善人恒多;诐而淫,邪而遁,私欲私意,不出于颎而迭为日新。喜其新而惊为非常之美,惊喜移情而遂据为己之畛域;故曰“习与性成”。苟能求其好恶之实而不为物迁,虽不即复于礼,不远矣;故曰“为仁由己”。

  佛、老之言,能动刍荛而警之。然刍荛可询,而佛、老不可询,何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但好为师,则无父无君,皆可不恤。刍荛无为师之心也。以刍荛视佛、老而夺其为师之说,可也;片辞有采于其为师之说,隐恶而扬善,不可也。隐恶扬善,则但得其为师之邪,而不知用其刍荛也。

  不出于颎,一间而已矣。舜与跖之分,利与善之间也。尽用其视听心思于利害,则颎;超于利害,则如日月之明离于重云之中,光明赫然,不可涯量。

  因得失而有利害;利害生而得失隐,昏也。不昧于利害之始,则动微而吉先见,奚利害之足忧?驰驱于生死之涂,孰为羿之彀中乎?

  待物感之不交而后欲不妄,待闻见之不杂而后意不私;难矣哉!故为二氏之学者,未有能守之终身者也。推而极之于其意之萌,未有能守之期月者也。

  以天下而试吾说,玩人丧德之大者也。尽其才以应天下,发己自尽,循物无违,奚技俩之可试哉?

  为因物无心之教者,亦以天下而试吾无心之技俩者也。无所不用其极之谓密。密者,圣人之藏,异端窃之以为诡秘。

  气者,理之依也;气盛则理达。天积其健盛之气,故秩叙条理,精密变化而日新。故天子之齐,日膳大牢,以充气而达诚也。天地之产,皆精微茂美之气所成;人取精以养生,莫非天也。气之所自盛,诚之所自凝,理之所自给;推其所自来,皆天地精微茂美之化。其酝酿变化,初不丧其至善之用。释氏斥之为鼓粥饭气,道家斥之为后天之阴;悍而愚矣。

  “先天而天弗违”,人道之功大矣哉!邵子乃反谓之后天。

  知见之所自生,非固有;非固有而自生者,日新之命也。原知见之自生,资于见闻;见闻之所得,因于天地之所昭著,与人心之所先得。人心之所先得,自圣人以至于夫妇,皆气化之良能也。能合古今人物为一体者,知见之所得,皆天理之来复,而非外至矣。故知见不可不立也,立其诚也。介然恃其初闻初见之知为良能,以知见为客感,所谓不出于颎者也,悲夫!

  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师而道不同;无忌惮之小人,不相师而所行若合符节。道理一而分殊。不学不虑,因意欲而行,则下流同归也。谓东海西海此心此理之同者,吾知其所同矣。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虽然,莫为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则旁有质而中无实,谓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积而成乎久大者也。二气絪缊,知能不舍,故成乎久大。二气絪缊而健顺章,诚也;知能不舍而变合禅,诚之者也。谓之空洞而以虚室触物之影为良知,可乎?

  不玩空而丧志,不玩物而骄德,信天地之生而敬之;言性

译有性的理,有性的德。所谓性之理,即我本性之理也就是天地万物之理;论其来源,因承天与物,而仁义礼智浑然大公,不容我以私意掺杂。所谓性之德,我既从天禀受而人道确立,以此统摄天道而为首出万物;论其既受,既已在我,只当体认其知能而不妄动,使知、仁、勇的性情功效效法意志作为准则。必须实有我以承受天地万物的归附;若无我,则无所凝聚了。谈论无我的人,斟酌于此而后不盲从言辞以损害大道。

“鱼在浅滩,或潜于深渊”,追逐外物的人不能得到它。所以君子为了完善自己,天下的理也就得到了。

耳目口体互相助长以形成好恶,就淫乱了。沉溺于众人的淫乱习气,舍弃自我而随化,就陷溺了。耳目口体各安其位,节制自然具备,不随习气迁移;欲其所当欲,为其所当为,有过失则能知晓,节制就可见了。“艮其背,不获其身”;背不是身,不在身上获得它。“行其庭,不见其人”;身不是人,不在人身上看见他。能止于其所,是遏制恶的关键。遵循并持守它,安详而合乎节度,耳顺、从欲不逾矩,由此逐渐达成。

自己十九岁而非自己了。天下善人常少,不善人常多;偏颇而淫乱,邪僻而逃避,私欲私意,不出于狭隘而日益更新。喜欢其新异而惊视为非常之美,惊喜移情而遂据为己有之界限;所以说“习与性成”。如果能探求好恶的真实而不被外物迁移,虽不立即复归于礼,也不远了;所以说“为仁由己”。

佛、老的言论,能感动樵夫而警示他。然而樵夫可询问,而佛、老不可询问,为什么呢?“人的祸患,在于喜欢为人师表”;只喜欢为师,则无父无君,都可以不顾恤。樵夫没有为师之心。以樵夫看待佛、老而夺取其为师的说法,可以;片言有采于其为师之说,隐恶而扬善,不可以。隐恶扬善,则只得到其为师的邪说,而不知用其樵夫之质。

不出于狭隘,只是一间罢了。舜与跖的区别,利与善之间也。尽用其视听心思于利害,则狭隘;超于利害,则如日月之明离于重云之中,光明赫然,不可限量。

因得失而有利害;利害生而得失隐,昏也。不昧于利害之始,则动微而吉先见,何必忧虑利害?驰驱于生死之途,孰为羿之彀中乎?

待物感之不交而后欲不妄,待闻见之不杂而后意不私;难矣哉!故为二氏之学者,未有能守之终身者也。推而极之于其意之萌,未有能守之期月者也。

以天下而试吾说,玩人丧德之大者也。尽其才以应天下,发己自尽,循物无违,奚技俩之可试哉?

为因物无心之教者,亦以天下而试吾无心之技俩者也。无所不用其极之谓密。密者,圣人之藏,异端窃之以为诡秘。

气者,理之依也;气盛则理达。天积其健盛之气,故秩叙条理,精密变化而日新。故天子之齐,日膳大牢,以充气而达诚也。天地之产,皆精微茂美之气所成;人取精以养生,莫非天也。气之所自盛,诚之所自凝,理之所自给;推其所自来,皆天地精微茂美之化。其酝酿变化,初不丧其至善之用。释氏斥之为鼓粥饭气,道家斥之为后天之阴;悍而愚矣。

“先天而天弗违”,人道之功大矣哉!邵子乃反谓之后天。

知见之所自生,非固有;非固有而自生者,日新之命也。原知见之自生,资于见闻;见闻之所得,因于天地之所昭著,与人心之所先得。人心之所先得,自圣人以至于夫妇,皆气化之良能也。能合古今人物为一体者,知见之所得,皆天理之来复,而非外至矣。故知见不可不立也,立其诚也。介然恃其初闻初见之知为良能,以知见为客感,所谓不出于颎者也,悲夫!

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相师而道不同;无忌惮之小人,不相师而所行若合符节。道理一而分殊。不学不虑,因意欲而行,则下流同归也。谓东海西海此心此理之同者,吾知其所同矣。

上天下地曰宇,往古来今曰宙。虽然,莫为之郛郭也。惟有郛郭者,则旁有质而中无实,谓之空洞可矣。宇宙其如是哉?宇宙者,积而成乎久大者也。二气絪缊,知能不舍,故成乎久大。二气絪缊而健顺章,诚也;知能不舍而变合禅,诚之者也。谓之空洞而以虚室触物之影为良知,可乎?

不玩空而丧志,不玩物而骄德,信天地之生而敬之;言性

道而能然者,鲜矣。

  病则喜寂,哀则喜愍。喜者,阳之舒;寂、愍者,阴之惨。阴胜而夺其阳,故所喜随之而移于阴;非病与哀,则小人而已矣。“帝出乎震”:“震来虩虩,笑言哑哑”;乐在其中矣。故曰“吾未见刚者”。喜流于阴柔,而以呴沫为仁,以空阒为静者,皆女子小人之道也。

译能够遵循正道并做到如此的人,太少了。

患病时喜欢寂静,悲哀时喜欢怜悯。喜欢,是阳气的舒展;寂静、怜悯,是阴气的凄惨。阴气胜过阳气并夺取了阳气,所以所喜欢的随之转移到阴气方面;如果不是患病和悲哀,那就是小人了。“帝出乎震”:“震来虩虩,笑言哑哑”;快乐就在其中了。所以说“我没见过刚强的人”。喜好流于阴柔,把呴沫当作仁爱,把空寂当作宁静的人,都是女子和小人的做法。

“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则老子所谓“当其无,有车器之用”也。君子之所贵者道也,以诚体物也,车器云乎哉!

  无心而待用者,器而已矣。镜与衡,皆器也。“君子不器”,而谓圣人之心如镜空衡平,可乎?镜能显妍媸而不能藏往,衡能测轻重而随物以轻重;本无故也。明其如日乎,继明以照于四方也;平其如水平,维心亨行险而不失其信也。继,恒也;信,恒也。有恒者,圣功之藏也。

  “道远人则不仁”,张子。夫孰能远人以为道哉?杨、墨、佛、老,皆言人也;诞而之于言天,亦言人也,特不仁而已矣。人者,生也;生者,有也;有者,诚也。礼明而乐备,教修而性显,彻乎费隐而无不贯洽之谓仁。窃其未有之几,舍会通之典礼,以邀变合往来之几;斯之谓远人已耳!

  “谦亨,君子有终。”君子望道未见,而爱人不忍伤之,故能有终。小人欲取固与,柔逊卑屈以行其钩致之术,则始于谦恒者,终于行师;谦不终矣。谦者,仁之不容已,而或流于忍,故戒之。

  先难则愤,后获则乐:“地道无成”,顺之至也。获与否,无所不顺,其乐不改,则老将至而不衰。今之学者,姚江之徒。速期一悟之获;幸而获其所获,遂恣以佚乐。佚乐之流,报以卼臲惰归之戚;老未至而耄及之,其能免乎?

  诚则形,形乃着明;有成形于中,规模条理未有而有,然后可着见而明示于天下。故虽视不可见,听不可闻,而为物之体历然矣。当其形也,或谓之言语道断,犹之可也;谓之心行路绝,可乎?心行路绝则无形;无形者,不诚者也。不诚,非妄而何?

  “名之必可言”,言或有不可名者矣:“言之必可行”,行或有不容言者矣。能言乎名之所不得限,则修辞之诚尽矣;能行乎言之所不能至,则藏密之用备矣。至于行而无所不逮;行所不逮者,天也,非人之事也。天之事,行不逮而心喻之;心止矣。故尽心则知天。放其心于心行路绝者,舍心而下从乎意以迁流者也。志、神、气交竭其才,笃实以发光辉,谓之尽心。

  置水,而冀中国之长无水患,则势必不能,徒妄而已,所谓凿也。言性者舍固有之节文条理,凿一无善无恶之区,以为此心之归,讵不谓之凿乎?凿者必不能成;迨其狂决奰发,舍善而趋恶如崩,自然之势也。

  心浮乘于耳目而遗其本居,则从小体;心不舍其居而施光辉于耳目,则从大体。虽从大体,不遗小体,非犹从小体者之遗大体也。

  天不言,物不言,其相授受,以法象相示而已。形声者,物之法象也。圣人体天以为化,故欲无言。言者,人之大用也,绍天有力而异乎物者也。子贡求尽人道,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竖指摇拂、目击道存者,吾不知之矣。

  子孙,体之传也;言行之迹,气之传也;心之陟降,理之传也。三者各有以传之,无戕贼污蚀之,全而归之者也。

  但为魂,则必变矣。魂日游而日有所变,乃欲拘其魂而使勿变,魏伯阳、张平叔之鄙也,其可得乎?魂之游变,非特死也。死者,游之终尔。故鬼神之事,吾之与之也多矣。灾祥险易,善恶通否,日生于天地之间者,我恒与之矣,唯居大位、志至道者为尤盛焉。

  “惠迪吉,从逆凶”之不差,居天下之广居者,如视诸掌,欲速见小者不能知尔。

  习气熹然充满于人间,皆吾思齐自省之大用,用大,则体非妄可知。勿以厌恶之心当之,则心洗而藏密矣。“三人行,必有我师”,非圣人灼知天地充塞无间之理,不云尔也。

  无妄,灾也。灾而无妄,孰为妄哉?故孟子言好色好货,于王何有。眚且不妄,而况灾乎?“诚者,天之道也”,无变而不正也,存乎诚之者尔。

  “形色,天性也”,故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毁则灭性以戕天矣。知之始有端,志之始有定,行之始有立。其植不厚,而以速成期之,则必为似忠似信似廉洁者所摇。仁依姑息,义依曲谨,礼依便僻,知依纤察。天性之善,

译“形而下者谓之器”,器就是老子所说的“正因为有了空无,才有车器之用”。君子所珍视的是道,是用真诚去体察万物,难道仅仅是车器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心志而等待被使用的,只是器物罢了。镜子和秤,都是器物。“君子不器”,如果说圣人的心像镜子那样空明、像秤那样平衡,可以吗?镜子能显现美丑却不能储藏过去,秤能衡量轻重却随着物体而轻重变化;它们本来就没有恒常不变的本性。光明如同太阳,持续发光以照耀四方;平正如同水平,只有心亨通,在险境中行动也不失去诚信。持续,就是恒常;诚信,也是恒常。有恒常之心的人,是圣人功业所蕴藏的根本。

“道如果远离人,就是不仁”,这是张载的话。谁能远离人而称之为道呢?杨朱、墨子、佛家、道家,都谈论人;荒诞地谈论天,其实也是在谈论人,只不过是不仁罢了。人,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存在;存在,就是真诚。礼制彰明而音乐完备,教化修明而本性显现,贯通显见与隐微而没有不融洽的,这就叫做仁。窃取那尚未形成的细微迹象,舍弃融会贯通的典章礼仪,去迎合变化往来的细微契机;这所说的远离人罢了!

“谦逊亨通,君子有善终。”君子仰望大道却未见其全貌,因而爱护他人不忍伤害,所以能有善终。小人想要索取却固守给予,用柔顺谦卑屈从的手段来施行其钩取招致之术,那么开始于谦逊恒常的人,最终会走向用兵征战;谦逊就不能有善终了。谦逊,是仁爱之情无法抑制的表现,但有时会流于忍让,所以要加以警戒。

先经历艰难就会愤懑,后获得成果就会快乐:“地道没有成就”,这是顺应的极致。无论获得与否,无所不顺,其快乐不改变,那么年老将至也不会衰退。现在的学者,是姚江学派(王阳明学派)的门徒。他们急切地期望获得一次顿悟;侥幸获得了他们所追求的,就放纵自己享乐。享乐的流弊,回报以动荡不安、懒惰退归的悲哀;年老未到而昏聩已至,他们能避免吗?

真诚就会显现,显现就会彰明;内在有了成形的形态,规模条理从无到有,然后才能彰明显示给天下。所以虽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作为万物的本体却历历分明。当它成形时,有人说言语道断,还可以理解;如果说心行路绝,可以吗?心行路绝就没有形态;没有形态的,就是不真诚的。不真诚,不是虚妄又是什么?

“命名必定可以说出”,但言语有时无法命名;“说出必定可以实行”,但实行有时不容言语。能够说出命名所不能限制的,那么修辞的真诚就穷尽了;能够实行言语所不能达到的,那么蕴藏密用的功能就完备了。至于实行而没有不能达到的;实行所不能达到的,是天,不是人的事。天的事,实行不能达到而心能领悟;心就止息了。所以尽心就能知天。放纵心志到心行路绝的地步,是舍弃心而向下顺从意念去迁流变化。志、神、气交相竭尽其才,笃实而发出光辉,这叫做尽心。

放置水,而希望中国长久没有水患,那势必不能,只是虚妄罢了,这就是所谓的凿空。谈论本性的人舍弃固有的节文条理,凿出一个无善无恶的区域,认为这是心的归宿,难道不叫做凿空吗?凿空必定不能成功;等到它狂决爆发,舍弃善而趋向恶如同山崩,这是自然的趋势。

心浮游于耳目而遗忘其根本居所,就顺从小体;心不离开其居所而施放光辉于耳目,就顺从大体。虽然顺从大体,不遗忘小体,不同于顺从小体的人遗忘大体。

天不说话,物不说话,它们相互传授,只是以法象相互示现罢了。形声,是物的法象。圣人体会天道以施行教化,所以想要无言。言语,是人的大用,继承天道有力而不同于物的地方。子贡想要穷尽人道,所以说:“您如果不说话,那我们这些学生能传述什么呢?”竖指摇拂、目击道存的人,我不知道了。

子孙,是身体的传承;言行的痕迹,是气的传承;心的升降,是理的传承。这三者各有传承的方式,没有伤害污蚀的,是完整地归还给天。

如果只是魂,那么必定会变化了。魂每天游动而每天都有变化,却想要拘束它的魂使它不变化,这是魏伯阳、张平叔的鄙陋之处,怎么可能呢?魂的游动变化,不仅仅是死。死,只是游动的终结罢了。所以鬼神的事,我与它们交往很多。灾祥险易,善恶通否,每天在天地之间产生的,我常与它们交往,只有身居大位、志在至道的人交往尤其盛大。

“顺从正道吉祥,顺从逆道凶险”没有差错,居于天下最宽广的居所的人,如同看手掌一样清楚,想要快速见到小利的人不能知道罢了。

习气熹然充满于人间,都是我们思齐自省的大用,用大,那么本体不是虚妄就可以知道了。不要用厌恶的心去对待它,那么心就洗涤而蕴藏密用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不是圣人灼知天地充塞无间的道理,不会这样说。

无妄,是灾。灾而无妄,谁说是妄呢?所以孟子说好色好货,对于王业有什么关系。灾尚且不妄,何况灾呢?“真诚,是天的道”,没有变化而不正的,在于存养真诚的人罢了。

“形色,是天性”,所以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毁伤就是灭性以戕害天了。知道的开始有端绪,志向的开始有定见,行为的开始有立身。根基不深厚,而期望速成,那么必定会被似忠似信似廉洁的人所动摇。仁爱依从姑息,义气依从曲谨,礼制依从便僻,智慧依从纤察。天性之善,

皆能培栽而覆倾;如物之始蒙,勿但忧其稚弱,正恐欲速成而依非其类,则和风甘雨亦能为之伤,故曰“蒙以养正”。养之正者,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则能不依流俗之毁誉,异端之神变,以期速获而丧其先难,故曰“利御寇”。

译都能扶持栽培并挽救倾覆;就像事物初蒙昧时,不要只担忧它稚嫩弱小,正应担心急于求成而依附了非同类的事物,那么和暖的风、甘美的雨也会对它造成伤害,所以说“蒙昧时要培养正道”。培养正道的方法,是用学习来积累知识,用提问来辨析事理,用宽厚来安身立命,用仁爱来践行道德,这样就能不依附于流俗的毁誉、异端的神妙变化,不为了期望快速获得而丧失先难后获的原则,所以说“利于抵御寇盗”。

“默而成之”,乐也:“不言而信”,礼也。乐存乎德,礼存乎行;而乐以养德,礼以敦行,礼乐德行,相为终始。故君子之于礼乐,不以斯须去身。然则无体之则而言尚行,无乐之意而言养德者,其为异端可知已。

  知崇法大,天道必下济而光明。礼卑法地,或从王事,则知光大,与天絜矣。天一而人之言之者三:有自其与地相絪缊化成而言者,有自清晶以施光明于地而言者,有以空洞无质、与地殊绝而言者。与地殊绝而空洞无质,讵可以知法乎?法其与地絪缊成化者以为知,其不离乎礼固已。即其清晶以施光明于地者,亦必得地而光明始凝以显;不然,如置灯烛于辽廓之所,不特远无所丽,即咫尺之内,亦以散而昏。彼无所丽而言良知者,吾见其咫尺之内散而昏也。

  知者,知礼者也。礼者,履其知也。履其知而礼皆中节,知礼则精义入神,日进于高明而不穷。故天地交而泰,天地不交而否。是以为良知之说者,物我相拒,初终相反,心行相戾;否道也。

  “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物之感,己之欲,各归其所,则皆见其顺而不逾矩,奚恶之有?灼然见其无恶,则推之好勇、好货、好色而皆可善,无有所谓恶也。疑恶之所自生以疑性者,从恶而测之尔。志于仁而无恶,安有恶之所从生而别为一本哉!

  言性之善,言其无恶也。既无有恶,则粹然一善而已矣。

  有善者,性之体也;无恶者,性之用也。

  从善而视之,见性之无恶,则充实而不杂者显矣。从无恶而视之,则将见性之无善,而充实之体堕矣。故必志于仁,而后无恶;诚无恶也,皆善也。

  苟志于仁,则无恶;苟志于不仁,则无善;此言性者之疑也。乃志于仁者,反诸己而从其源也;志于不仁者,逐于物而从其流也。体验乃实知之。夫性之己而非物、源而非流也明矣,奚得谓性之无善哉!

  气质之偏,则善隐而不易发、微而不克昌者有之矣,未有杂恶于其中者也。何也?天下固无恶也,志于仁则知之。

  五行无相克之理;言克者,术家之肤见也,五行之神,不相悖害,木神仁,火神礼,土神信,金神义,水神知。充塞乎天地之间,人心其尤著者也。故太虚无虚,人心无无。

  得五行之和气,则能备美而力差弱;得五行之专气,则不能备美而力较健。伯夷、伊尹、柳下惠,不能备美而亦圣。五行各太极,虽专而犹相为备,故致曲而能有诚。气质之偏,奚足以为性病哉!

  “乘六龙以御天”,位易而龙不易也,乘之者不易也。“博学而详说之以反约”,则潜见跃飞,皆取诸源而给之,奚随时而无适守乎?此之不审,于是无本之学,托于乘时观化,以逃刑而邀利。其说中于人心,而末流不可问也。

  天德不可为首,无非首也;故“博学而详说之,以反说约”。“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不执一以贯万,乃可行乎变化,而龙德全也。

  统此一物,形而上则谓之道,形而下则谓之器,无非一阴一阳之和而成。尽器,则道在其中矣。

  圣人之所不知不能者,器也;夫妇之所与知与能者,道也。故尽器难矣;尽器,则道无不贯。尽道所以审器;知至于尽器,能至于践形,德盛矣哉!

  “—阴一阳之谓道”,不可云二也。自其合则一;自其分则多寡随乎时位,繁赜细密而不可破,抆抆而不穷,天下之数不足以纪之,参差裒益,莫知其畛。乃见一阴一阳之云,遂判然分而为二,随而倍之,瓜分缕析,谓皆有成数之不易,将无执与!

  “继之者,善也”;善则随多寡损益以皆适矣。“成之者,性也”;性则挥然一体,而无形埒之分矣。

  以数言理,但不于吉凶成败死生言之,则得。以数言吉凶、成败、死生,喻义乎?喻利乎?吾不知之也。

  “成章而后达”;成章者,不杂也,不黯也。“言顾行,行顾言”,则不杂:“较然易知而易从”,则不黯。异端者,始末倏忽,自救其弊以无恒,人莫能

译“默而成之”,这是乐的道理;“不言而信”,这是礼的道理。乐存在于德中,礼存在于行中;而乐用来涵养德,礼用来敦促行,礼、乐、德、行,互为始终。所以君子对于礼乐,不会须臾离开自身。然而,没有实体的准则却崇尚言论和行为,没有乐的意蕴却谈论涵养德性,这显然是异端邪说,可以知道了。

智慧崇高效法天道,天道必然向下施济而光明。礼谦卑效法地道,如果从事王事,那么智慧光大,与天相衡量了。天是一,而人所说的有三:有从它与地相互交感化育生成而言的,有从它清澈晶莹以施予光明于地而言的,有以它空洞无质、与地截然不同而言的。与地截然不同而空洞无质,难道可以用智慧来效法吗?效法它与地交感化育生成者作为智慧,它不脱离礼是肯定的。即使是它清澈晶莹以施予光明于地的,也必定得到地而光明才开始凝聚并显现;不然,就像把灯烛放在辽阔空旷的地方,不仅远处没有依托,即使在咫尺之内,也因为分散而昏暗。那些无所依托而谈论良知的人,我只看到他们在咫尺之内分散而昏暗罢了。

智慧,就是知晓礼的智慧。礼,就是践行那智慧。践行那智慧而礼都符合节度,知晓礼则精微的义理进入神妙之境,日益进于高明而没有穷尽。所以天地交泰而通顺,天地不交而闭塞。因此,提倡良知学说的人,物与我相互排斥,起初和最终相反,心与行相互违背;这是闭塞之道。

“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了。”外物的感应,自己的欲望,各自归于其所,那么都显得顺从而不逾越规矩,有什么恶呢?清楚地看到没有恶,那么推而广之,喜好勇武、喜好财物、喜好美色都可以是善的,没有什么所谓的恶。怀疑恶从哪里产生从而怀疑人性的人,是从恶的角度去推测罢了。立志于仁而没有恶,哪里会有恶产生的根源而另立一个本源呢!

说人性善,是说它没有恶。既然没有恶,那么纯粹只是一善罢了。

有善,是人性的本体;无恶,是人性的作用。

从善的角度去看,看到人性没有恶,那么充实而不混杂的本性就显现了。从无恶的角度去看,那么将看到人性没有善,而充实的本体就堕落了。所以必定要立志于仁,然后才没有恶;确实没有恶,就都是善了。

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恶;如果立志于不仁,就没有善;这是谈论人性者的疑惑。然而,立志于仁的人,是反求诸己而顺从本源;立志于不仁的人,是追逐外物而顺从末流。体验才能真实地知道。人性是己而非物、是源而非流,这是明显的,怎么能说人性没有善呢!

气质的偏颇,那么善隐藏而不容易发扬、微弱而不能昌盛的情况是有的,但没有混杂恶在其中的。为什么呢?天下本来就没有恶,立志于仁就知道了。

五行没有相互克制的道理;说克制的,是方术家的浅见。五行的神性,不相违背伤害,木的神性是仁,火的神性是礼,土的神性是信,金的神性是义,水的神性是智。充满天地之间,人心是尤其显著的。所以太虚没有虚无,人心没有空无。

得到五行的和气,就能具备各种美德而力量稍弱;得到五行的专气,就不能具备各种美德而力量较健。伯夷、伊尹、柳下惠,不能具备各种美德而也是圣人。五行各自是太极,虽然专一但仍然相互具备,所以推究细微而能有诚意。气质的偏颇,哪里足以成为人性的弊病呢!

“乘六龙以驾驭天道”,位置变化而龙不变化,乘龙的人不变化。“博学而详说之以反约”,那么潜藏、显现、腾跃、飞翔,都从本源汲取供给,怎么会随时间变化而没有坚守呢?这点不审慎,于是无根本的学问,依托于顺应时势观察变化,以逃避刑罚而谋求利益。这种学说迎合人心,而末流不可问津。

天德不可以为首,无非是首;所以“博学而详说之,以反归于约”。“用学习来积累,用提问来辨析,用宽厚来居处,用仁爱来践行”;不固执一端来贯通万端,才能在变化中可行,而龙的德行才完备。

统一这一事物,形而上称为道,形而下称为器,无非是一阴一阳的和合而成。穷尽器,道就在其中了。

圣人所不知道不能做到的,是器;夫妇所共同知道和能做到的,是道。所以穷尽器很难;穷尽器,那么道没有不贯通的。穷尽道用来审察器;智慧达到穷尽器,能力达到践行形体,德行盛大啊!

“一阴一阳叫做道”,不可以说是二。从它合起来看是一;从它分开看,多少随着时位变化,繁杂细密而不可分割,绵延不绝而没有穷尽,天下的数字不足以记载它,参差不齐增减,不知道它的界限。于是看到一阴一阳的说法,就截然分开为二,随之加倍,瓜分缕析,认为都有固定的数不变,将要没有执着了吗!

“继承它的是善”;善就随着多少增减而都适宜了。“成就它的是性”;性就浑然一体,而没有形体的分别了。

用数字来说理,只要不在吉凶成败死生上谈论,就对了。用数字来说吉凶、成败、死生,是比喻义呢?还是比喻利呢?我不知道。

“成章而后通达”;成章,就是不混杂,不昏暗。“言语顾及行为,行为顾及言语”,就不混杂:“明显易懂而易于遵循”,就不昏暗。异端的人,始终倏忽不定,自我补救其弊端而没有恒心,人不能

执其首尾;行所不可逮,而姑为之言说,终身而不得成其章,奚望达乎?

译抓住它的开头和结尾;去做那些不可能做到的事,却暂且为之解说,终身也不能成就它的篇章,又怎能期望通达呢?

德成而骄,非其德矣;道广而同,非其道矣。“泰而不骄,和而不同”,君子之守也。“惟精惟一,允执其中”,至矣;而申之以“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酌行四代之礼乐,盛矣;而申之以“放郑声,远佞人”。圣人洗心退藏而与民同患;邪说佞人,移易心志,凡民之公患也,圣人不敢不以为患。若厐然自大,谓道无不容,三教百家,可合而为一冶,亦无忌惮矣哉!

  谓井田、封建、肉刑之不可行者,不知道也;谓其必可行者,不知德也。勇于德则道凝,勇于道则道为天下病矣。德之不勇,褐宽博且将惴焉,况天下之大乎?

  “所欲与聚,所恶勿施”;然匹夫匹妇,欲速见小,习气之所流,类于公好公恶而非其实,正于君子而裁成之。非王者起,必世而仁,习气所扇,天下贸贸然胥欲而胥恶之,如暴潦之横集,不待具归壑而与俱泛滥;迷复之凶,其可长乎?是故有公理,无公欲;公欲者,习气之妄也。不择于此,则胡广、谯周、冯道,亦顺—时之人情,将有谓其因时顺民如李贽者矣;酷矣哉!

  性者,善之藏;才者,善之用。用皆因体而得,而用不足以尽体;故才有或穷,而诚无不察。于才之穷,不废其诚,则性尽矣。“多闻阙疑,多见阙殆”:“有马者,借人乘之”;借犹请也,谓有马而自不能御,则请善御者为调习,不强所个能以侥幸。玩“之”字可见。皆不诎诚以就才也。充其类,则知尽性者之不穷于诚矣。

  “不屑之教诲,是亦教诲之”;教诲之道有在。不屑者,默而成之,卷而怀之,以保天地之正,使人心尚知有其不知而不逮,亦扶世教之一道也。释氏不择知愚、贤不肖,而皆指使之见性,故道贱;而托之者之恶,不可纪极;而况姚枢、许衡之自为枉辱哉!

  “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自尽之道也。“不可与言而不言”,卫道之正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必且曲道以徇之,何以回天而俟后乎!

  外篇绘太极图,无已而绘一圆圈尔,非有匡郭也。如绘珠之与绘环无以异,实则珠环悬殊矣。珠无中边之别,太极虽虚而理气充凝,亦无内外虚实之异。从来说者,竟作圆圈,围二殊五行于中;悖矣。此理气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或大或小,絪缊变化,初无定质;无已而以圆写之者,取其不滞而已。王充谓从远观火,但见其圆;亦此理也。

  太极第二图,东有《坎》,西有《离》,颇与玄家毕月乌、房日兔、龙吞虎髓、虎吸龙精之说相类,所谓“互藏其宅”也,世传周子得之于陈图南,愚意陈所传者此一图,而上下四图,则周子以其心得者益之,非陈所及也。

  守之于前而视其面,在吾之左者,彼之右也;彼自有定方,与吾相反。太极图位阴静于吾之右,彼之左也;阳动于吾之左,彼之右也。初不得其解,以实求之,图有五重,从上而下。今以此图首北趾南,顺而悬之,从下窥之,则阳东阴西,其位不易矣。

  “动极而静,静极复动”;所谓“动极”、“静极”者,言动静乎此太极也。如以极至言之,则两间之化,人事之几,往来吉凶,生杀善败,固有极其至而后反者,而岂皆极其至而后反哉?《周易》六十四卦,三十六体,或错或综,疾相往复,方动即静,方静旋动,静即含动,动不舍静;善体天地之化者,未有不如此者也。待动之极而后静,待静之极而后动,其极也唯恐不甚,其反也厚集而怒报之;则天地之情,前之不恤其过,后之褊迫以取偿,两间日构而未有宁矣。此殆夫以细人之衷测道者与!

  治乱循环,一阴阳动静之几也。今云乱极而治,犹可言也;借曰治极而乱,其可乎?乱若生于治极,则尧、舜、禹之相承,治已极矣,胡弗即报以永嘉、靖康之祸乎?方乱而治人生,治法未亡,乃治;方治而乱人生,治法弛,乃乱。阴阳动静,固莫不然。阳含静德,故方动而静;阴储动能,故方静而动。故曰“动静无端”。待其极至而后大反,则有端矣

译德行成就却因此骄傲,这就不是真正的德行了;道义广博却因此随同流俗,这就不是真正的道义了。“安泰而不骄傲,和顺而不盲从”,这是君子坚守的原则。“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道”,这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又补充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未经咨询的谋略不要用”,斟酌实行夏、商、周、汉四代的礼乐制度,这已经很盛美了;又补充说“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远离奸佞之人”。圣人洗涤心灵、退隐藏身,与百姓共同承担忧患;邪说和奸佞之人,能够改变人的心志,这是百姓共同的忧患,圣人不敢不将其视为忧患。如果狂妄自大,认为道无所不容,儒、释、道三教以及百家学说,可以融合为一炉,这也太肆无忌惮了!

认为井田制、封建制、肉刑不可实行的,是不懂道;认为它们必定可以实行的,是不懂德。在德上勇敢,道就会凝聚;在道上勇敢,道就会成为天下的祸害。德行不勇敢,连穿着粗布宽袍的隐士都会感到恐惧,何况治理天下这样的大事呢?

“想要的就给予并聚集,厌恶的就不施加”;然而普通百姓,急于求成且目光短浅,受习气的影响,看似是公共的好恶,其实并非如此,需要由君子来匡正和完善。如果不是王者兴起,经过一代人的时间使仁政普及,受习气煽动,天下人盲目地共同追求或共同厌恶,就像暴雨横冲直撞,不等水流归入沟壑就一起泛滥;这种迷惑而反复的凶险,难道可以长久吗?因此,存在公共的道理,不存在公共的欲望;所谓的公共欲望,不过是习气的虚妄罢了。如果不在此处加以辨别,那么胡广、谯周、冯道这些人,也是顺应一时的人情,将会被说成是像李贽那样因时顺民;这太残酷了!

性是善的储藏,才是善的运用。运用都依靠本体而获得,但运用不足以穷尽本体;所以才有可能会穷尽,而真诚则没有不能明察的。在才力穷尽时,不废弃真诚,那么本性就得以穷尽了。“多闻却保留疑惑,多见却避开危险”:“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借就是请的意思,是说有马但自己不能驾驭,就请善于驾驭的人来调教练习,不勉强自己去做力所不及的事以侥幸成功。玩味其中的“之”字就可以明白。这都是不委屈真诚来迁就才力。推而广之,就知道穷尽本性的人,不会在真诚上感到穷尽了。

“不屑于教诲,这也是教诲”;教诲的方法自有其所在。不屑于教诲,是默默成就,卷而怀之,以保全天地的正道,使人心还知道有所不知和达不到,这也是扶持世间教化的一种方法。佛教不分智愚、贤不肖,都指使他们见性,所以道变得卑贱;而信奉它的人的罪恶,不可计数;更何况姚枢、许衡自我贬低屈辱呢!

“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与人交往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这是自我尽力的方法。“不能与之交谈时就不说”,这是捍卫道义的正道。“不能与之交谈时却去说”,必定会歪曲道义来迎合对方,怎么能挽回天命并等待后人呢!

外篇描绘太极图,不得已画了一个圆圈罢了,并不是有固定的框架。就像画珠子和画玉环没有区别,但实际上珠子和玉环相差很远。珠子没有中间和边缘的区别,太极虽然虚空但理气充满凝聚,也没有内外虚实的差异。历来解说的人,竟然画成圆圈,把两仪五行围在中间;这是违背常理的。这理气遇到方形就是方形,遇到圆形就是圆形,或大或小,氤氲变化,起初没有固定的形态;不得已用圆形来描绘,只是取它不滞碍的意思。王充说从远处看火,只看到它是圆的;也是这个道理。

太极第二图,东边有《坎》卦,西边有《离》卦,与道家毕月乌、房日兔、龙吞虎髓、虎吸龙精的说法颇为相似,这就是所谓的“互藏其宅”,世人传说周敦颐从陈抟那里得到这个图,我认为陈抟所传的只是这一图,而上下四图,则是周敦颐根据自己的心得增加的,不是陈抟所能达到的。

在前面守着并看着它的正面,在我左边的,就是它的右边;它自己有固定的方位,与我相反。太极图把阴静位在我右边,也就是它的左边;阳动位在我左边,也就是它的右边。起初我不理解,用实物来求证,图有五层,从上到下。现在把这个图头朝北脚朝南,顺着悬挂起来,从下面窥视,那么阳在东阴在西,它们的方位就不会改变了。

“动极而静,静极复动”;所谓的“动极”、“静极”,是说动静在这个太极之中。如果从极致的角度来讲,那么天地间的化育,人事的机微,往来的吉凶,生杀善败,固然有达到极致而后反转的,但难道都是达到极致而后反转的吗?《周易》六十四卦,三十六种体势,有的交错有的综合,快速地相互往复,刚动就静,刚静就动,静中包含动,动中不舍静;善于体察天地化育的人,没有不是这样的。等到动的极致而后静,等到静的极致而后动,其极致唯恐不够深,其反转则厚积而愤怒地报复;那么天地的情状,前面不顾虑其过错,后面狭隘紧迫地索取补偿,天地间日日构陷而没有安宁了。这大概是那些用小人的心思来揣测大道的人吧!

治乱循环,是阴阳动静的机微。现在说乱极而治,还可以说得通;如果说治极而乱,这可以吗?如果乱产生于治的极致,那么尧、舜、禹相继传承,治已经极至了,为什么没有立即回报以永嘉、靖康那样的祸患呢?正当乱世时治世的人出生,治法没有灭亡,于是得到治理;正当治世时乱世的人出生,治法松弛,于是出现混乱。阴阳动静,本来都是如此。阳包含静的德性,所以刚动就静;阴储备动的能量,所以刚静就动。所以说“动静没有开端”。等到极致而后大反转,那么就有开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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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子“雷从何方起”之问,窃疑非邵子之言也。雷从于百里内外耳。假令此土闻雷从震方起,更在其东者,即闻从兑方起矣。有一定之方可测哉?

译邵雍关于“雷从何方起”的疑问,我私下怀疑这不是邵雍的话。雷声传播的范围不过百里内外罢了。假如这地方听到雷声从震方(东方)响起,那么更在东边的人,就会听到雷声从兑方(西方)响起了。难道有固定的方位可以推测吗?

筮以归奇志奇偶,简便法尔。《易》曰“归奇于扐以象闰”;历之有闰,通法而非成法,归奇亦通法也。归奇之有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胥于法象蔑当也,必过揲乎!过揲之三十六,九也;三十二,八也;二十八,七也;二十四,六也。七、八、九、六,上生下生,四象备矣。舍此而以归奇纪数,吾不知也。老阴之归奇二十五,为数最多;老阳之归奇十三,为数最少。岂阴乐施而有余,阳吝与而不足乎?至以四为奇,九为偶,尤非待审求而后知其不然也。

  纯干,老阳之象也;六位各—,以天道参之,以地道两之,每画之数六,六其六,三十六也。纯坤,老阴之象也;六位各——,以阳爻拟之,三分而中缺其一,左右各得二为四,六其四,二十四也。阳之—为一,为三,阴——二阳,更加中一为三,为六;阴之——为三之二,为六之四。阳实有余,阴虚不足;象数皆然。故纪筮之奇偶,必以过揲为正。

  黄钟之律九九八十一,自古传之,未有易也。闽中李文利者,窃《吕览》不经之说,为三寸九分之言,而近人亟称之,惑矣。夫所谓吹律者,非取律筩而吹之也;以律为长短、厚薄、大小之则,准以作箫管笙竽而吹之也。且非徒吹之也,金、石、土、革、木搏拊戛击之音,形模之厚薄长短、轻重大小,丝之多寡,一准乎律;言吹者,统词耳。文利之愚,以谓筩长则声清,筩短则声浊,黄钟以宏大为诸律君,故其筩必短;乃长者大称之,短者小称之。长大浊,短小清,较然易知;彼惛而不察耳。今俗有所谓管子、刺八、琐拿、画角,长短清浊具在,文利虽喙长三尺,其能辨此哉?若洞箫之长而清,则狭故也。使黄钟之长三寸九分,则围亦三寸九分,径一寸三分,狭于诸律,清细必甚。况乎律筩者,无有旁窍,顽重不舒,固不成响,亦何从而测其清浊哉?且使黄钟之竹三寸九分,则黄钟之丝亦三十九丝,金石之制俱必极乎短小轻薄,革属腔桊必小;音之幺细,不问而知矣。乃黄钟者,统众声以为君者。小不可以统大,薄不可以统厚,短不可以统长;一定之理也。今欲以极乎小薄短轻者人众乐而君长之,其为余律所夺,且不可以自宣,而奚以统之邪?故应钟之律,极乎短者也,以之为宫,则必用黄钟变宫之半,而不敢还用黄钟;畏其逼也。使其为三寸九分,则诸律可以役之而不忧其逼,何云诸律之不敢役乎?且天下之数,减也有涯,而增也无涯。减而不已,则视不成形,听不成声,人未有用之者矣。故立乎长大重厚以制不逾之节,渐减之,则可;至于不可减而止。如使立于短小轻薄以为之制而渐增之,则愈增无已;而形愈着,声愈宣,复奚从而限之乎?故古之圣人,极乎长大厚重之数,至黄钟而止;为之不可增,以止其淫也。由是而递减之,至应钟之变宫四寸六分七毫四丝三忽一初四秒而止;又或用其半,至无射之二寸四分四厘二毫四丝而止。下此则金薄而裂,竹短而喑,丝弱而脆,革小而不受桴;虽有欲更减者,无得而减也。藉令由三寸九分以渐而增之,虽至于无穷之长大厚重,而不可复止矣。《乐记》曰,乐主乎盈,盈而反。黄钟,盈也;其损而为十一律,反也。舍圣经而徇《吕览》,一曲之言,亦恶足与论是非哉!

  太极图,以象着天地之化也。《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数纪天地之化也。可言,皆化也。天地之体,象无不备,数无有量,不可拟议者;天一非独,九亦非众,地二非寡,十亦非赜。先儒言《洪范》五行之序,谓水最微,土最着;尚测度之言耳。聚则谓之少,散则谓之多。一,最聚者也;十,最散者也。气至聚而水生,次聚而火生,水金又次之。土,最散者也,是以块然钝处,而无锐往旁行坚津之用;数极其散,而化亦渐向于情归矣。九聚,则一也;十聚,则二也。天地之数,聚散而已矣,其实均也。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

译筮法通过归奇来记录奇偶,不过是简便的方法罢了。《易经》说“将归奇归入扐数以象征闰月”;历法中有闰月,是变通之法而非固定之法,归奇也是变通之法。归奇有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这些数字在法象上都没有恰当的对应,必定要经过揲蓍才能确定!过揲所得的三十六,是九;三十二,是八;二十八,是七;二十四,是六。七、八、九、六,上生下生,四象就完备了。舍弃这些而用归奇来记录数字,我是不知道的。老阴的归奇是二十五,数字最多;老阳的归奇是十三,数字最少。难道阴乐于施予而有余,阳吝啬给予而不足吗?至于把四当作奇数,九当作偶数,尤其不需要仔细推求就知道是不对的。

纯乾,是老阳的卦象;六个爻位都是阳爻,用天道参合,用地道两分,每爻的数是六,六乘以六,就是三十六。纯坤,是老阴的卦象;六个爻位都是阴爻,用阳爻来比拟,三分之中缺其一,左右各得二为四,六乘以四,就是二十四。阳爻的一画为一,为三,阴爻的两画含二阳,再加上中间的一为三,为六;阴爻的两画是阳爻的三分之二,是六的四分之三。阳实有余,阴虚不足;象和数都是如此。所以记录筮法的奇偶,必定要以过揲数为正。

黄钟律管的九九八十一,自古以来传承,没有改变过。福建人李文利,窃取《吕氏春秋》中不合常理的说法,提出三寸九分的言论,而近代人极力称赞他,真是迷惑了。所谓吹律,不是取律管来吹奏;而是以律作为长短、厚薄、大小的标准,依据它制作箫管笙竽来吹奏。而且不只是吹奏,金、石、土、革、木等搏拊戛击的声音,形制的厚薄长短、轻重大小,丝弦的多寡,一律都符合律的标准;说“吹”,是统称罢了。李文利的愚昧,认为管长声音就清越,管短声音就浑浊,黄钟以宏大作为诸律的君主,所以它的管必定短;于是长的用大秤称,短的用小秤称。长大则浊,短小则清,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只是昏昧而不察罢了。现在俗世有所谓的管子、刺八、琐拿、画角,长短清浊都具备,李文利即使口才再好,他能分辨这些吗?至于洞箫长而声音清越,是因为它狭窄的缘故。假如黄钟长三寸九分,那么周长也是三寸九分,直径一寸三分,比诸律都狭窄,声音必定非常清细。况且律管,没有旁侧的孔窍,笨重而不舒展,本来就不能发出声响,又从哪里去测量它的清浊呢?而且假如黄钟的竹管长三寸九分,那么黄钟的丝弦也是三十九根,金石的形制都必定极其短小轻薄,革类乐器的腔体必定很小;声音的细微,不问就知道。然而黄钟,是统领众声作为君主的。小不能统领大,薄不能统领厚,短不能统领长;这是确定的道理。现在想用极其小薄短轻的东西进入众乐而统领它们,它会被其余的律所压制,而且不能自我宣发,又凭什么统领它们呢?所以应钟的律,是极其短的,用它作为宫音,就必须用黄钟变宫的一半,而不敢再用黄钟;是畏惧它逼迫。假如它是三寸九分,那么诸律可以役使它而不必担心它逼迫,为什么说诸律不敢役使它呢?况且天下的数字,减少是有极限的,而增加是没有极限的。减少而不止,那么视觉不成形,听觉不成声,人没有使用它的了。所以立足于长大重厚来制定不逾越的节制,逐渐减少,是可以的;直到不可再减少为止。假如立足于短小轻薄来制定节制而逐渐增加,那么增加就没有止境;而形体越发显著,声音越发宣发,又从哪里去限制它呢?所以古代的圣人,极尽长大厚重的数字,到黄钟为止;设定不可增加,以制止其淫乱。由此逐渐递减,到应钟的变宫四寸六分七毫四丝三忽一初四秒为止;又有的用其一半,到无射的二寸四分四厘二毫四丝为止。低于这个限度,金属薄而破裂,竹管短而喑哑,丝弦弱而脆断,革类小而不能承受槌击;虽然有想要再减少的,也没有办法再减少了。假如从三寸九分逐渐增加,即使达到无穷无尽的长大厚重,也不能再停止了。《乐记》说,音乐主于充盈,充盈而返回。黄钟,是充盈;它减损而成为十一律,是返回。舍弃经典而顺从《吕氏春秋》,偏颇的言论,哪里值得与它讨论是非呢!

太极图,是用形象来彰显天地的化育。《易经》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是用数字来记录天地的化育。可以说出来的,都是化育。天地的本体,形象无不具备,数字没有限量,不可以揣测议论的;天一不是单独,九也不是众多,地二不是稀少,十也不是深奥。前代儒者谈论《洪范》五行的次序,说水最细微,土最显著;这还是测度的言论罢了。聚集就称为少,分散就称为多。一,是最聚集的;十,是最分散的。气最聚集而生水,次聚集而生火,水和金又次之。土,是最分散的,所以块然迟钝地处于下方,而没有锐利前往、旁行、坚固、津润的作用;数字极其分散,而化育也渐渐趋向于情欲的归宿了。九聚集,就是一;十聚集,就是二。天地的数字,不过是聚散罢了,其实是一样的。

“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

革作辛,稼穑作甘。”作者,用也。五味成于五行之发用,非五行之固有此味也。执水火木金土而求味,金何尝辛?土何尝甘?木兼五味,岂仅酸乎?稼之穑之,土所作也;若夫稼穑,则木也。以木之甘言土,言其致用者可知已。区区以海水成盐、煮焦成苦征之,亦致远恐泥之说;况云两木相摩则齿酸,金伤肌则辛痛。求味于舌而不得,求之耳闻,又求之肤肉,不亦诞乎!

译“革作辛,稼穑作甘。”这里的“作”字,是“用”的意思。五味形成于五行的发用之中,并非五行本身固有这些味道。拿着水、火、木、金、土去寻求味道,金属哪里曾经辛辣?泥土哪里曾经甘甜?木兼具五味,难道仅仅是酸吗?种植并收获庄稼,这是土的作用;至于庄稼本身,则属于木。用木的甘甜来谈论土,由此可知其发挥作用的道理了。仅仅用海水制成盐、煮焦变成苦来验证,也是那种过于遥远而恐怕拘泥的说法;更何况说两木相摩擦则牙齿发酸,金属伤害肌肤则感到辛痛。在舌头上寻求味道而得不到,却去耳朵里听,又去皮肤肌肉上求,这难道不是荒诞吗!

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风同气,雷同声,月同魄,日同明;一也。抑以知今日之官骸,非昨日之官骸。视听同喻,触觉同知耳;皆以其德之不易者,类聚而化相符也。其屈而消,即鬼也;伸而息,则神也。神则生,鬼则死。消之也速而息不给于相继,则夭而死。守其故物而不能日新,虽其未消,亦槁而死。不能待其消之已尽而已死,则未消者槁。故曰“日新之谓盛德”,岂特庄生藏舟之说为然哉!

  已消者,皆鬼也;且息者,皆神也。然则自吾有生以至今日,其为鬼于天壤也多矣。已消者已鬼矣,且息者固神也;则吾今日未有明日之吾而能有明日之吾者,不远矣。以化言之,亦与父母未生以前一而已矣。盈天地之间,絪缊化醇,皆吾本来面目也。其几,气也;其神,理也。释氏交臂失之而冥搜索之,愚矣哉!

  其化也速,则消之速;其化也迟,则以时消者亦以时息也。故仓公谓洞下之药为火齐。五行之化,唯火为速。大黄、芩、连、栀、檗之类,皆火齐也,能疾引入水谷之滋、膏液之泽而化之;方书谓其性寒者,非也。火挟火以速去,则府藏之间,有余者清以适,不足者枵以寒,遂因而谓之寒。可谓其用寒,不可谓其性寒也。呜呼!不知性者之不以用为性,鲜矣。天地之命人物也,有性有材有用;或顺而致,或逆而成,或曲而就。牛之任耕,马之任乘,材也。地黄、巴戟天之补,栀、檗、芩、连之泻,用也。牛不以不任耕、马不以不任乘而失其心理之安。地黄、巴戟天之黑而润,受之于水;栀、檗、芩、连之赤而燥,受之于火。乃胥谓其性固然,岂知性者哉!

  药食不终留于人之府藏,化迟则益,化速则损。火郁而有余者不消,则需损耳。损者,非徒其自化之速不能致养,抑引所与为类者而俱速。故栀、檗以其火引火而速去,半夏、南星以其滑液引入之液而速去。谓栀、檗凉,半夏、南星燥者,犹墨吏贫人之国,而谓墨吏贫也。

  《内经》云:“寒之中人,巨阳先受之。”方术之士不知其说,谓膀胱之为府也薄,寒易人焉。夫纩絮之厚以御服之者之寒,岂自御乎?膀胱中虚,将谁御乎?府藏之位,肺最居上,膀胱最下。肺捷通于咽,膀胱捷通于阴窍。凉自上入,肺先受之;寒自下生,膀胱先受之。故感凉而鼽咳必中于手太阴,感寒而炅热必中于足太阳。《姤》之二所以为“包有鱼”,《夬》之五所以为“苋陆夬夬”也。故力未足以闲邪者,莫如远邪。

  《易》言“先音霰。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以圣人之德业而言,非谓天之有先后也。天纯一而无间,不因物之已生未生而有殊,何先后之有哉?先天后天之说,始于玄家;以天地生物之气为先天,以水火土谷之滋所生之气为后天,故有“后天气接先天气”之说。此区区养生之琐论尔,其说亦时窃《易》之卦象附会之。而邵子于《易》亦循之,而有先后天之辨,虽与魏、徐、吕、张诸黄冠之言气者不同,而以天地之自然为先天,事物之流行为后天,则抑暗用其说矣。夫伏羲画卦,即为筮用,吉凶大业,皆由此出;文王亦循而用之尔。岂伏羲无所与于人谋,而文王略天道而不之体乎?邵子之学,详于言自然之运数,而略人事之调燮;其末流之弊,遂为术士射覆之资。要其源,则“先天”二字启之也。胡文定曰:“伏羲氏,后天者也。”一语可以破千秋之妄矣。

  《河图》出,圣人则之以画八卦。则者,则其象也。上下,《干》、《坤》也。一、五、七,《干》也。六、十、二,《坤》也。《干》尽乎极南而不至乎极北,《坤》生乎极北而不底乎极南;《干》皆上而《坤》皆下也。故曰“天地定位”,上下奠也。左、右,《坎》、《离》也。八、三、十,《坎》也,位乎右不至乎左。九、四、五,《离》也,位乎左不至乎右。中五与十互相函焉,以止而不相逾,故曰"水火不相射“

译天地的本性是不变的,而天地的化育却日日更新。今天的风雷,不是昨天的风雷,由此可知今天的日月,也不是昨天的日月。风与气相同,雷与声相同,月与魄相同,日与明相同;它们本质是一体的。由此也可以推知今天的躯体,不是昨天的躯体。视听功能相同,触觉感知相同;这都是因为凭借那不变的本性,将同类聚集,使化育相符合。那屈曲而消亡的,就是鬼;伸展而生长的,就是神。神则生,鬼则死。消亡得快而生长来不及接续,就会夭折而死。固守旧有的形体而不能日日更新,虽然还没有消亡,也会枯槁而死。不能等到消亡完全结束就已经死了,那么未消亡的部分就会枯槁。所以说“日日更新叫做盛德”,难道只有庄子藏舟的说法才是正确的吗!

已经消亡的,都是鬼;将要生长的,都是神。那么从我有生命到现在,我在天地之间成为鬼的部分已经很多了。已经消亡的已经是鬼了,将要生长的本来就是神;那么我今天虽然没有明天的我,但能拥有明天的我,也就为期不远了。从化育的角度来说,这也和父母未生我之前是一样的。充满天地之间的,氤氲化育醇厚,都是我的本来面目。那细微的征兆,是气;那精神,是理。佛教徒擦肩而过却对此一无所知,反而在暗中摸索,真是愚蠢啊!

化育得快,消亡也就快;化育得慢,那么按时消亡的也就按时生长。所以仓公称治疗洞泄下利的药为火齐。五行之中,只有火的化育最快。大黄、黄芩、黄连、栀子、黄檗之类,都是火齐,能迅速引导水谷的滋养、膏液的润泽而化育它们;医书说它们性寒,是不对的。火借助火的力量迅速去除,那么脏腑之间,有余的部分被清除而舒适,不足的部分空虚而寒冷,于是因此称它们为寒。可以说它们的作用像寒,不能说它们的本性是寒。唉!不了解本性的人不把作用当作本性,太少了。天地赋予万物,有本性、有材质、有作用;有的顺从本性而达成,有的逆反本性而成就,有的曲折而完成。牛用来耕田,马用来骑乘,这是材质。地黄、巴戟天用来补益,栀子、黄檗、黄芩、黄连用来泻火,这是作用。牛不会因为不能耕田、马不会因为不能骑乘而失去心理的安宁。地黄、巴戟天的黑色而润泽,是承受于水;栀子、黄檗、黄芩、黄连的红色而干燥,是承受于火。却都说它们的本性本来如此,哪里是了解本性的人呢!

药物和食物不会长久停留在人的脏腑中,化育慢则有益,化育快则有害。火郁结而有剩余的部分如果不消亡,就需要损害。损害,不仅仅是它自身化育快不能滋养,而且会引导与之同类的事物一起快速去除。所以栀子、黄檗用它们的火引导火而快速去除,半夏、南星用它们的滑液引导体内的液而快速去除。说栀子、黄檗凉,半夏、南星燥,就像说贪官使国家贫困,却说贪官贫困一样。

《内经》说:“寒邪侵袭人体,巨阳经首先受到它。”方术之士不明白这个道理,说膀胱作为腑器很薄,寒邪容易侵入。那厚实的丝绵絮用来抵御穿着者的寒冷,难道是丝绵絮自己抵御寒冷吗?膀胱内部空虚,将谁来抵御呢?脏腑的位置,肺最居上,膀胱最居下。肺快捷地通向咽喉,膀胱快捷地通向阴窍。凉气从上进入,肺首先受到它;寒气从下产生,膀胱首先受到它。所以感受凉气而鼻塞咳嗽必定中于手太阴经,感受寒气而发热必定中于足太阳经。《姤》卦的第二爻之所以说“包有鱼”,《夬》卦的第五爻之所以说“苋陆夬夬”,也是这个道理。所以力量不足以抵御邪气的人,不如远离邪气。

《易经》说“先于天而动天不违背,后于天而动而奉行天时”;这是就圣人的德业而言,不是说天有先后。天纯粹统一而没有间断,不因为事物的已生未生而有区别,哪里有什么先后呢?先天后天的说法,始于道家;把天地生物的气称为先天,把水火土谷的滋养所生的气称为后天,所以有“后天气接先天气”的说法。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养生琐碎议论罢了,它的说法有时也窃取《易经》的卦象来附会。而邵雍在《易经》上也遵循它,而有先天后天的辨析,虽然与魏伯阳、徐氏、吕洞宾、张伯端等道士谈论气的说法不同,但把天地的自然称为先天,事物的流行称为后天,则是暗中使用了它的说法。伏羲画卦,就是为了占卜之用,吉凶大业,都由此产生;文王也是遵循而使用它罢了。难道伏羲不参与人的谋划,而文王略知天道却不体察吗?邵雍的学问,详细于谈论自然的运数,而简略于人事的调和;其末流的弊端,竟然成为方士射覆的资本。追究其根源,则是“先天”二字开启的。胡文定说:“伏羲氏,是后天的人。”一句话就可以破除千秋的妄说了。

《河图》出现,圣人效法它来画八卦。效法,是效法它的形象。上下,是《乾》、《坤》。一、五、七,是《乾》。六、十、二,是《坤》。《乾》尽于极南而不到极北,《坤》生于极北而不达极南;《乾》都在上而《坤》都在下。所以说“天地定位”,上下奠定。左、右,是《坎》、《离》。八、三、十,是《坎》,位在右而不到左。九、四、五,是《离》,位在左而不到右。中五与十互相包含,以静止而不相逾越,所以说“水火不相射”。

。一、三、二,《兑》也。二、四、一,《艮》也。一、二互用,参三、四而成《艮》、《兑》,故曰"山泽通气”。《兑》生乎二,故位南东。《艮》成乎二,故位南西。《艮》、《兑》在中,少者处内也,而数极乎少,少则少也。九、六、八,《震》也。八、七、九,《巽》也。八、九互用,参六、七而《震》、《巽》成。《震》自西而北而东,《巽》自东而南而西,有相追逐之象焉,故曰“雷风相薄”。《震》成乎八,故位东北。《巽》成乎九,故位西南。《震》、《巽》在外,长者处外也,而数极乎多,多则长也。朱子曰:“析四方之合以为《干》、《坤》、《坎》、《离》,补四隅之空以为《兑》、《巽》、《震》、《艮》。”亦此谓与!

译一、三、二,是《兑》卦。二、四、一,是《艮》卦。一和二互相作用,参合三和四从而形成《艮》和《兑》,所以说“山泽通气”。《兑》卦由二生成,所以位于东南方。《艮》卦由二完成,所以位于西南方。《艮》和《兑》在中间,是少阳少阴处于内部,而它们的数达到了少的极致,少就是少。九、六、八,是《震》卦。八、七、九,是《巽》卦。八和九互相作用,参合六和七从而形成《震》和《巽》。《震》卦从西到北再到东,《巽》卦从东到南再到西,有相互追逐的意象,所以说“雷风相薄”。《震》卦由八完成,所以位于东北方。《巽》卦由九完成,所以位于西南方。《震》和《巽》在外部,是老阳老阴处于外部,而它们的数达到了多的极致,多就是长。朱子说:“分析四方的合数来确立《乾》、《坤》、《坎》、《离》,填补四隅的空缺来确立《兑》、《巽》、《震》、《艮》。”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吧!

《河图》明列八卦之象,而无当于《洪范》;《洛书》顺布九畴之叙,说见尚书稗疏。而无肖于《易》。刘牧托陈抟之说而倒易之,其妄明甚。牧以书为图者,其意以谓《河图》先天之理,《洛书》后天之事;而玄家所云“东三南二还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正用《洛书》之象而以后天为嫌,因易之为《河图》以自旌其先天尔。狂愚不可瘳哉!

  历家之言,天左旋,日、月、五星右转,为天所运,人见其左耳。天日左行一周,日日右行一度,月日右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五星之行,金、水最速,岁一小周;火次之,二岁而一周;木次之,十二岁而一周,故谓之岁星;土最迟,二十八岁而始一周。而儒家之说非之,谓历家之以右转起算,从其简而逆数之耳。日阳月阴,阴之行不宜逾阳,日、月、五行皆左旋也。天日一周而过一度,天行健也。日日行一周天,不及天一度。月日行三百五十二度十九分度之十六七十五秒,秒母百。不及天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其说始于张子,而朱子韪之。夫七曜之行,或随天左行,见其不及;或迎天右转,见其所差;从下而窥之,未可辨也。张子据理而论,伸日以抑月,初无象之可据,唯阳健阴弱之理而已。乃理自天出,在天者即为理,非可执人之理以强使天从之也。理一而用不齐,阳刚宜速,阴柔宜缓,亦理之一端耳。而谓凡理之必然,以齐其不齐之用,又奚可哉?且以理而求日、月,则亦当以理而求五星。日、月随天而左,则五星亦左矣。今以右转言之,则莫疾于金、水,而莫迟于土。若以左旋言之,则是镇星日行一周而又过乎周天者二十八分度之二十七矣。谓天行健而过,土亦行健而过乎?是七曜之行,土最疾,木次之,火次之,金、水、日又次之,其劣于行者,唯月而已。金、水与日并驱,而火、木、土皆逾于日;此于日行最速、太阳健行之说,又何以解邪?日,夫也;月,妻也;妻让夫得矣。日、月,父母也;五星,子也;子疾行而先父,又岂理哉!阴之成形,凝重而不敏于行者,莫土若也。土最敏而月最钝,抑又何所取乎?故以理言天,未有不穷者也。姑无已,而以理言:日,火之精;月,水之精也。三峡之流,晨夕千里;燎原之火,弥日而不逾乎一舍。五行之序,水微而火着,土尤著者也。微者轻疾,著者重迟,土愈着而愈钝矣。抑水有质,火无质,日月非有情于行,固不自行,大气运之也。有质者易运,无质者难运;难易之分,疾徐因之。阳火喜纡,而阴水怒决;阴之不必迟钝于阳,明矣。然此姑就理言之,以折阳疾阴迟之论耳。若夫天之不可以理求,而在天者即为理,故五纬之疾迟,水、金、火、木、土以为序,不必与五行之序合。况木以十二岁一周,岁历一次,故谓之岁星。使其左旋,则亦一日一周天,无所取义于岁矣。以心取理,执理论天,不如师成宪之为得也。

  谓日行当敏,月行当钝;东西之度既尔,南北之道何独不然?乃日之发敛也,黄道一岁而一终,自冬至至于夏至,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始历四十七度八千六十分。《授时历》法。若月之发敛也,二十七日二千一百二十二分二十四秒,南出乎黄道之南,北出乎黄道之北者,五度十七分有奇;盖不及乎一岁者,十一日四千五百三十二分有奇而已。十三经天矣,其自最北以至最南,才十三日六千六十一分一十二秒,而已过乎太阳一百八十二日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所历之道;则是太阴南北行之疾于日者,十三倍三十六分八十七秒半。南北发敛,月疾于日,既无可疑;而独于东西之行,必屈为说,以伸日而抑月,抑为不知通矣!

  远镜质测之法,月最居下,金、水次之,日次之,火次之,木次之,土最居上。盖凡行者,必有所凭;凭实则速,凭虚则迟。气渐高,则渐益清微,而凭之以行者,亦渐无力。故近下者行速,高则渐缓。月之二十七日三十一刻新法大略。而一周,土星之二十九年一百五日有奇亦新

译《河图》明确排列了八卦的卦象,却与《洪范》不相符合;《洛书》顺次排布了九类的次序,其解说见于《尚书稗疏》,却与《易经》不相类似。刘牧依托陈抟的说法而将二者颠倒,其荒谬显而易见。刘牧把《洛书》当作《河图》,他的意思是认为《河图》代表先天之理,《洛书》代表后天之事;而道家所说的“东三南二还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正是运用《洛书》的卦象,却因忌讳后天之名,因而将其改为《河图》以标榜自己的先天之说。这种狂妄愚昧真是不可救药啊!

历法家的说法是,天向左旋转,太阳、月亮和五星向右旋转,这是因为天体被天所带动,人们看到的只是它们向左运行的表象。天与太阳每天向左运行一周,太阳每天向右运行一度,月亮每天向右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度之七。五星的运行速度,金星和水星最快,一年完成一个小周期;火星次之,两年完成一个周期;木星再次之,十二年完成一个周期,所以称为岁星;土星最慢,二十八年才完成一个周期。而儒家的说法否定这种观点,认为历法家之所以用向右旋转来计算,只是为了简便而逆推罢了。太阳属阳,月亮属阴,阴的运行不应该超过阳,太阳、月亮和五星都应该向左旋转。天每天运行一周多一度,这是天行健的表现。太阳每天运行一周天,比天少一度。月亮每天运行三百五十二度十九分度之十六又七十五秒,秒母为一百,比天少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这种说法始于张载,而朱熹赞同它。至于七曜的运行,有的随天向左运行,显得落后;有的迎天向右运行,显得超前;从下方观察,是无法分辨的。张载根据道理来论述,抬高太阳而压制月亮,起初并没有卦象可以作为依据,只有阳刚健、阴柔弱的道理罢了。然而道理源自于天,在天上的就是道理,不能拿着人的道理去强行让天顺从。道理统一而作用不齐,阳刚应该快速,阴柔应该缓慢,这也只是道理的一个方面罢了。如果说凡是必然的道理,都要用来统一那些不齐的作用,又怎么可以呢?况且用道理来推求太阳和月亮,那么也应该用道理来推求五星。如果太阳和月亮随天向左,那么五星也应该向左。现在用向右旋转来说,那么没有比金星和水星更快的,也没有比土星更慢的。如果用向左旋转来说,那么土星每天运行一周又超过一周天二十八分度之二十七。说天行健而超过,土星也行健而超过吗?这样一来,七曜的运行中,土星最快,木星次之,火星再次之,金星、水星和太阳又次之,运行缓慢的只有月亮而已。金星、水星与太阳并驾齐驱,而火星、木星、土星都超过了太阳;这对于太阳运行最快、太阳健行的说法,又怎么解释呢?太阳是丈夫,月亮是妻子,妻子谦让丈夫是可以的。太阳和月亮是父母,五星是子女,子女跑得比父母还快,这又哪里合乎情理呢?阴气形成形体,凝重而不敏捷的,没有比土更甚的了。土最敏捷而月亮最迟钝,这又依据什么呢?所以用道理来谈论天,没有不陷入困境的。暂且不论,仅用道理来说:太阳是火的精华,月亮是水的精华。三峡的流水,早晚行进千里;燎原的大火,整天也不超过一舍的距离。五行的次序,水微弱而火显著,土尤其显著。微弱的轻快,显著的重缓,土越显著就越迟钝。况且水有实体,火无实体,太阳和月亮并非有意运行,本来不自行,而是由大气推动的。有实体的容易推动,无实体的难以推动;难易的区别,快慢由此产生。阳火喜欢舒缓,阴水愤怒决堤;阴不一定比阳迟钝,这是明显的。然而这只是暂且从道理上说来反驳阳快阴慢的论点罢了。至于天不能用道理来推求,在天上的就是道理,所以五星的快慢,以水、金、火、木、土为次序,不必与五行的次序相合。况且木星以十二年运行一周,每年经过一次,所以称为岁星。如果让它向左旋转,那么也是一天运行一周天,就没有“岁”的含义可取了。用心取理,执理论天,不如遵循既定的法则来得恰当。

说太阳运行应当敏捷,月亮运行应当迟钝;东西方向的度数既然如此,南北方向的道路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于是太阳的出发和收敛,黄道一年完成一个周期,从冬至到夏至,一百八十二天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才经过四十七度八千六十分。这是《授时历》的方法。至于月亮的出发和收敛,二十七天二千一百二十二分二十四秒,向南超出黄道之南,向北超出黄道之北,五度十七分有余;大概不到一年的时间,十一日四千五百三十二分有余而已。十三天经过天了,它从最北到最南,才十三天六千六十一分一十二秒,就已经超过了太阳一百八十二天六千二百一十二分半所经过的道路;这就是太阴南北运行的速度比太阳快十三倍三十六分八十七秒半。南北方向的出发和收敛,月亮比太阳快,已经毫无疑问;而唯独在东西方向的运行上,一定要委屈地辩解,以抬高太阳而压制月亮,这大概是不知道变通啊!

望远镜实测的方法,月亮位置最低,金星、水星次之,太阳再次之,火星再次之,木星再次之,土星位置最高。大凡运行的物体,必定有所凭借;凭借实体就快,凭借虚空就慢。气逐渐升高,就逐渐更加清微,而凭借它运行的物体,也逐渐无力。所以靠近下方的运行速度快,高处的逐渐缓慢。月亮二十七天三十一刻新法大略。而一周,土星二十九年一百零五天有余亦新

法大略。而一周,实有其理,而为右转亡疑已。西洋历家既能测知七曜远近之实,而又窃张子左旋之说,以相杂立论。盖西夷之可取者,唯远近测法一术,其它则皆剽袭中国之绪余,而无通理之可守也。

译法则大致相同。而天体一周,确实有其内在规律,表现为向右旋转,这是毫无疑问的。西洋历法家既然能够测量出日月五星距离的实际情况,却又暗中采用张载左旋的理论,将两者混杂在一起立论。大概西方夷人所值得采纳的,只有测量远近这一种方法,其余的都是剽窃中国遗留下来的皮毛,而没有可以遵循的普遍道理。

古之建侯者,有定土疆,而无定爵。宋,公也,秦,伯也;而微仲、秦仲以字称,是二君之爵视大夫耳。齐,侯也,而丁公称公;当周制初定之时,应无僭谥,则尝进爵而公矣。《春秋》进退诸侯,用周道尔,非若《纲目》“莽大夫”之为创笔也。

  其君从苟简而用夷礼,其国之俗未改,则狄其君,不狄其国;故滕、杞称子而国不以号举。其政教风俗化于夷而君不降礼,则狄其国,不狄其君;故秦不贬其伯而以号举。吴、楚、越两用之,尽乎夷之辞,以其礼坏而俗恶也。

  《未济》,男之终也;《归妹》,女之穷也。缘此二卦,中四用爻,皆失其位;而《末济》初阴而上阳,《归妹》初阳而上阴。上者,终穷之位也;离乎初则不能生,至乎上则无所往矣。《周易》以《末济》终,京房所传卦变以《归妹》终;盖取诸此。乃以循环之理言之:阳终而复之以阳,化之所以不息;阴穷而复之以阳,则阴之绝已旷矣。故《未济》可以再起《干》,而《归妹》不能。此《周易》之所以非京房之得与也。

  京房八宫六十四卦,整齐对待,一倍分明。邵子所传《先天方图》,蔡九峰《九九数图》皆然。要之,天地间无有如此整齐者,唯人为所作,则有然耳。圜而可规,方而可矩,皆人为之巧,自然生物,未有如此者也。《易》曰:“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可典可要,则形穷于视,声穷于听,即不能体物而不遗矣。唯圣人而后能穷神以知化。

  唯《易》兼十数,而参差用之:太极,一也。奇偶,二也。三画而小成,三也。揲以四,四也。大衍之数五十,五也。六位,六也。其用四十有九,七也。八卦,八也。《干》、《坤》之策三百六十,九也。十虽不用,而一即十也。不倚于一数而无不用,斯以范围天地而不过。《太玄》用三,《皇极经世》用四,《潜虚》用五,《洪范》皇极用九;固不可谓三、四、五、九非天地之数,然用其一,废其余,致之也固而太过,废之也旷而不及,宜其乍合而多爽也。

  《皇极经世》之旨,尽于朱子“破作两片”之语,谓天下无不相对待者耳。乃阴阳之与刚柔,太之与少,岂相对待者乎?阴阳,气也;刚柔,质也。有是气则成是质,有是质则具是气;其可析乎?析之则质为死形,而气为游气矣。少即太之稚也,太即少之老也;将一人之生,老、少称为二人乎?自稚至老,渐移而无分画之涯际,将以何一日焉为少之终而老之始乎?故两片四片之说,猜量比拟,非自然之理也。

  《干》、《坤》之策三百六十,当期之数,去气盈朔虚不入数中,亦言其大概耳。当者,仿佛之辞也,犹云万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非必物之数恰如此而无余欠也。既然,则数非一定,固不可奉为一定之母以相乘相积矣。《经世》数十二之,又三十之,但据一年之月、一月之日以为之母。月之有闰,日之有气盈朔虚,俱割弃之。其母不真,则其积之所差必甚。自四千三百二十以放于《坤》数之至赜,其所差者以十万计。是市侩家收七去三之术也,而以限天地积微成章之化,其足凭乎?

  京房卦气之说立,而后之言理数者一因之。邵子《先天圆图》,蔡九峰《九九圆图》,皆此术耳;扬雄《太玄》亦但如之。以卦气治历,且粗疏而不审,况欲推之物理乎?《参同契》亦用卦气,而精于其术者,且有活子时、活冬至之说,明乎以历配合之不亲也。何诸先生之墨守之也?邵子据“数往者顺,知来者逆”之说以为卦序,乃自其圆图观之,自《复》起午中至《坤》为子半,皆左旋顺行,未尝有所谓逆也。九峰分八十一为八节,每节得十,而冬至独得十一,亦与《太玄》赘立《踦》《赢》二赞,均皆无可奈何而姑为安顿也。

  宋熙宁中有郑夬者,着书谈《易》变曰:“《坤》一变生《复》,得一阳;二变生《临》,得二阳;三变生《泰》,得四阳;四变生《大壮》,得八阳;五变生《夬》,得十六阳;六变生《归妹》,此

译古代分封诸侯的人,有确定的土地疆界,却没有固定的爵位等级。宋国国君是公爵,秦国国君是伯爵;但微仲、秦仲却以字相称,这说明这两位国君的爵位只相当于大夫。齐国国君是侯爵,但丁公却被称为公;在周朝制度刚刚确立的时候,应当没有僭越谥号的情况,那么他曾经晋升爵位成为公爵了。《春秋》对诸侯的尊卑升降,是遵循周朝的道统,不像《纲目》中“莽大夫”那样是独创的笔法。

如果国君奉行苟且简略而采用夷狄的礼仪,该国的风俗尚未改变,那么就贬斥其国君,而不贬斥其国家;所以滕国、杞国的国君称子,但国家不以爵位称号来称呼。如果该国的政治教化风俗被夷狄同化,但国君没有降低礼仪规格,那么就贬斥其国家,而不贬斥其国君;所以秦国不贬低其伯爵爵位,而直接用国号来称呼。吴、楚、越三国则两者都贬斥,用尽了夷狄的言辞,因为它们的礼仪败坏且风俗恶劣。

《未济》卦是阳气的终结;《归妹》卦是阴气的穷尽。依据这两个卦,中间四个用爻,都失去了它们的位置;而《未济》卦初爻为阴、上爻为阳,《归妹》卦初爻为阳、上爻为阴。上爻,是终结穷尽的位置;离开初爻就不能生长,到达上爻就无处可去了。《周易》以《未济》卦作为终结,京房所传的卦变以《归妹》卦作为终结;大概取意于此。然而从循环的道理来说:阳气终结后又以阳气接续,这是变化之所以不息的原因;阴气穷尽后又以阳气接续,那么阴气的断绝就太遥远了。所以《未济》卦可以再次生起《乾》卦,而《归妹》卦不能。这就是《周易》之所以不能与京房的理论相提并论的原因。

京房的八宫六十四卦,整齐对应,倍数分明。邵雍所传的《先天方图》,蔡沈的《九九数图》都是这样。总之,天地间没有如此整齐的事物,只有人为制作的,才会这样。圆形可以用圆规画,方形可以用矩尺画,都是人为的巧妙,自然生成的事物,没有这样的。《易经》说:“周流于六虚,不能成为固定的准则。”如果可以作为固定的准则,那么形状在视觉上就会穷尽,声音在听觉上就会穷尽,这样就无法体现万物而不遗漏了。只有圣人才能穷尽神妙以知晓变化。

只有《易经》兼用十种数字,并参差错落地使用它们:太极,是一。奇偶,是二。三画而成小成,是三。揲蓍以四,是四。大衍之数五十,是五。六位,是六。其用四十有九,是七。八卦,是八。《乾》、《坤》的策数三百六十,是九。十虽然不用,但一就是十。不偏倚于某一个数字而没有不用的,以此来规范天地而不过分。《太玄》用三,《皇极经世》用四,《潜虚》用五,《洪范》皇极用九;固然不能说三、四、五、九不是天地之数,但只用其中一个,废弃其余,导致确定的太过,废弃的不及,难怪它们偶尔吻合却大多失误。

《皇极经世》的要旨,完全在于朱熹“破作两片”的话,意思是天下没有不相对待的事物。然而阴阳与刚柔,太与少,难道是相对待的吗?阴阳,是气;刚柔,是质。有这种气就形成这种质,有这种质就具备这种气;它们可以分割吗?分割的话,质就成了死形,而气就成了游气。少就是太的幼稚,太就是少的衰老;将一个人的生命,老和少称为两个人吗?从幼稚到衰老,逐渐迁移而没有分割的界限,将以哪一天作为少的终结和老的开始呢?所以两片四片的说法,只是猜测比拟,不是自然的道理。

《乾》、《坤》的策数三百六十,相当于周期的数目,没有把气盈朔虚纳入其中,也只是说个大概罢了。当,是仿佛的意思,就像说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相当于万物的数目,并非万物的数目恰好如此而没有余缺。既然这样,那么数目就不是固定的,固然不能把它当作固定的母数来进行相乘相积。《经世》将数目乘以十二,又乘以三十,只是根据一年的月数、一月的日数作为母数。月份有闰月,日子有气盈朔虚,都被割弃了。母数不真实,那么累积的误差必然很大。从四千三百二十推演到《坤》数的极深极奥,其误差以十万计。这是市侩收七去三的算法,却用来限制天地积微成著的化育,这值得相信吗?

京房的卦气说确立后,后来谈论理数的人全都沿袭它。邵雍的《先天圆图》,蔡沈的《九九圆图》,都是这种术数;扬雄的《太玄》也不过如此。用卦气来推演历法,尚且粗疏而不审慎,何况想要推演物理呢?《参同契》也使用卦气,而精通此术的人,还有活子时、活冬至的说法,明白历法配合并不紧密。为什么各位先生要墨守成规呢?邵雍根据“数往者顺,知来者逆”的说法来确定卦序,然而从他自己的圆图来看,从《复》卦起于午中到《坤》卦为子半,都是左旋顺行,从来没有所谓的逆。蔡沈将八十一分为八节,每节得十,而冬至独得十一,这也与《太玄》勉强设立《踦》《赢》两个赞相同,都是无可奈何而暂时安置的做法。

宋朝熙宁年间有个叫郑夬的人,著书谈论《易》变说:“《坤》一变生出《复》,得到一个阳爻;二变生出《临》,得到两个阳爻;三变生出《泰》,得到四个阳爻;四变生出《大壮》,得到八个阳爻;五变生出《夬》,得到十六个阳爻;六变生出《归妹》,这

当云生《渐》,传写之误。得三十二阳。《干》一变生《姤》,得一阴;二变生《遁》,得二阴;三变生《否》,得四阴;四变生《观》,得八阴;五变生《剥》,得十六阴;六变生《归妹》,得三十二阴。同时有秦玠者,附会艳称之,谓其泄天地之藏,为鬼神所谴。成、弘中,桑通判悦矜传以为神秘。皆所谓一隅窥天者耳。其云二、四、八、十六、三十二者,谓其所成之卦也。一阳卦即《复》也,一阴卦即《姤》也,得者谓其既得也。二阳卦,《复》、《师》也。二阴卦,《姤》、《同人》也。四阳卦,《复》、《师》、《临》、《升》也。四阴卦,《姤》、《同人》、《遁》、《无妄》也。以次上变,上下推移,则三十二卦各成,而备乎六十四矣。其说亦卦气之流耳,何所尽于天地之藏,而玠与悦乃为之大言不惭至是邪?三十二卦阴,三十二卦阳,又即邵子”一破两片“之旨;乃玠又云”西都邵雍所不能知“,不亦诬乎!夬又曰:”《干》、《坤》,大父母也;《复》、《姤》,小父母也。“则邵子亦尝言之矣。父母而有二,是二本矣。以《复》、《姤》为小父母者,自其交构而言之,玄家最下之说也。且以一阳施于阴中谓之父,似矣;一阴入阳中谓之母,其于施受、翕辟、多寡之义,岂不悖哉!故《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天施地生,父母之道,皆于《复》见之。一阳,父也;五阴,母也。《姤》者杀之始,何足以为万物之母哉?故《姤》之《彖》曰”勿用取女“,初六曰”羸豕孚踯躅“,其不足以当母仪明矣。

译“当云生《渐》”是传抄时的错误。得到三十二个阳爻。《乾》卦一变产生《姤》卦,得到一个阴爻;二变产生《遁》卦,得到两个阴爻;三变产生《否》卦,得到四个阴爻;四变产生《观》卦,得到八个阴爻;五变产生《剥》卦,得到十六个阴爻;六变产生《归妹》卦,得到三十二个阴爻。当时有个叫秦玠的人,附会并极力称赞这种说法,认为它泄露了天地的秘密,因而受到鬼神的谴责。在成化、弘治年间,通判桑悦以这种说法为神秘而加以传播。这些都是所谓管中窥天的人罢了。其中所说的二、四、八、十六、三十二,是指所形成的卦象。一阳卦就是《复》卦,一阴卦就是《姤》卦,“得”是指已经得到。二阳卦是《复》卦、《师》卦。二阴卦是《姤》卦、《同人》卦。四阳卦是《复》卦、《师》卦、《临》卦、《升》卦。四阴卦是《姤》卦、《同人》卦、《遁》卦、《无妄》卦。依次向上变化,上下推移,那么三十二卦各自形成,从而完备了六十四卦。这种说法也是卦气说的支流罢了,哪里能穷尽天地的秘密,而秦玠和桑悦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呢?三十二个阴卦,三十二个阳卦,又正是邵雍“一破两片”的宗旨;然而秦玠又说“这是西都邵雍所不知道的”,这不是诬蔑吗!夬又说道:“《乾》、《坤》是大父母;《复》、《姤》是小父母。”那么邵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了。父母有两个,这就是有两个根本了。把《复》、《姤》当作小父母,是从它们交合的角度来说的,这是道家最浅陋的说法。况且把一阳施于阴中称为父,似乎还说得过去;把一阴入于阳中称为母,这违背了施受、翕辟、多寡的道理,难道不荒谬吗!所以《易经》说:“《复》卦体现了天地的心意。”天施地生,父母的道理,都在《复》卦中体现出来。一阳是父,五阴是母。《姤》卦是肃杀的开始,哪里配得上做万物之母呢?所以《姤》卦的《彖传》说“不宜娶女”,初六爻辞说“瘦弱的母猪徘徊不前”,它不足以担当母仪是显而易见的。

水生木,一生三也;则老子一生二之说不行矣。木生火,三生二也;则老子二生三之说不行矣。火生土,二生五也;土生金,五生四也;则邵子二生四之说不行矣。金生水,四生一也;则邵子四生八之说不行矣。天地之化,迭相损益以上下其生,律吕肖之,而微有变通,要非自聚而散以之于多而不可卷,自散向聚以之于少而不可舒也。

  五行生克之说,但言其气之变通,性之互成耳,非生者果如父母,克者果如仇敌也。克,能也,制也;效能于彼,制而成之。术家以克者为官,所克者为妻,尚不失此旨。医家泥于其说,遂将谓脾强则妨肾,肾强则妨心,心强则妨肺,肺强则妨肝,肝强则妨脾;岂人之府藏日构怨于胸中,得势以骄,而即相凌夺乎?悬坐以必争之势,而泻彼以补此,其不为元气之贼也几何哉!

  证金克木,以刃之伐木;则水渍火焚,不当坏木矣。证木克土,以草树之根蚀土;则凡孽息其中者,皆伤彼者乎?土致养于草树,犹乳子也;子乳子母,岂刑母邪?证土克水,以上之堙水则不流;是鲧得顺五行之性,而何云“汩乱”?土壅水,水必决;土劣子水明矣。证水克火,以水之熄火;乃火亦熯水矣,非水之定胜也。且火入水中而成汤,彼此相函而固不相害也。证火克金,以冶中之销铄;曾不知火炀金流,流已而固无损,固不似土埋水渍之能蚀金也。凡为彼说,皆成戏论,非穷物理者之所当信,故曰:克,能也;致能于彼而互相成也。天地之化,其消其息,不可以形迹之增损成毁测之。有息之而乃以消之者,有消之而乃以息之者,无有故常而藏用密。是故化无恩怨,而天地不忧,奈何其以攻取之情测之!

  水之为体最微,而其为利害最大,要其所为利者,即其所为害也。愚尝谓不贪水之利,则不受水之害;以黄河漕者,进寇于庭而资其刃以割鸡也。吾乡大司马刘舜咨先生所著《河议》,言之娓娓矣。乃天子都燕,则漕必资河。以要言之,燕固不可为天子之都;无粟而悬命于远漕,又因之以益河患,岂仁且知者之所择处哉!

  以都燕为天子自守边,尤其悖者。独不闻孤注之说乎?西周扼西陲而北狄日逼,东迁以后,委之秦而有余。弥与之近,则觊觎之心弥剧,艳而忮也。艳忮动于寇心,而孤注之势又成,不亦危乎!天子所恃以威四夷者,太上以道,其次以略,未闻恃一身两臂之力也。徒然率六军而望哺于万里,以导河而为兖、徐忧,自非金源、蒙古之习处苦寒,何为恋此哉?

  “郊以事天,社以事地”,礼有明文;古无伉地于天而郊之之礼。天之德德,地之德养;德以立性,养以适情。故人皆养于地,而不敢伉之以同于天,贵德而贱养,崇性而替情也。人同性也,物各养也,故无可分之天而有可分之地。天主气,浑沦一气而无疆埒。地主形,居其壤,食其毛,其地之人,即其人之地矣。是以惟天子统天下而后祀天。若夫地,则天子社之,诸侯社之,大夫以至庶人各有置社,无不可祀也。无不可祀,而天子又奚郊邪?天子、诸侯自立社,又为民立社。自立社者,无异子民之自社也。为民立社,天于止社其畿内而不及侯国,诸侯社其国中而不及境外;分土之义也,性统万物而养各有方也。地主形,形有广狭而祀因之,形有崇卑大小而秩因之;故五岳四渎,秩隆于社。今乃创立皇地柢至尊之秩,而岳渎从祀;则不知所谓地祗者何也,岂概九州岛而统此一祗乎?山泽异形,燥湿异形,坟埴异形,垆黎异形,草谷异产,人物异质,则其神亦异矣,而强括之以一;是为皇地之名者,诬亦甚矣!《周礼》夏至合乐方泽之说,肄习社稷山川祀事之乐耳,非谓祀也。后世不察于性情德养之差,形气分合之理,阴阳崇卑之别,伉北郊以拟天,下伐上,臣干君,乱自此而生。乃纷纷议分议合,不愈傎也乎!

  继父之服,不知其义所自出。继父者,从乎母而亲者尔。从母而亲者,莫亲于外祖父母,其服之也,小功而已。而同居继

译水生木,是一生三;那么老子一生二的说法就不成立了。木生火,是三生二;那么老子二生三的说法就不成立了。火生土,是二生五;土生金,是五生四;那么邵雍二生四的说法就不成立了。金生水,是四生一;那么邵雍四生八的说法就不成立了。天地的化育,是交替地增减损益来调节生命的升降,律吕(音律)效法它,只是微有变通,总之不是从聚集到散开从而趋向多而不可卷曲,也不是从散开到聚集从而趋向少而不可舒展。

五行生克的学说,只是说气的变通、性的互相成就罢了,并不是生者真的像父母,克者真的像仇敌。克,就是能,就是制;能效用于对方,制约而成就它。术数家把克我的称为官,把我克的称为妻,还不至于失去这个主旨。医家拘泥于这种说法,于是认为脾强就会妨碍肾,肾强就会妨碍心,心强就会妨碍肺,肺强就会妨碍肝,肝强就会妨碍脾;难道人的脏腑每天在胸中结怨,得势就骄横,随即互相欺凌掠夺吗?悬置必定争斗的态势,而泻彼来补此,这几乎就是元气的贼寇了!

用刀刃砍伐树木来证明金克木;那么水浸火焚,不也应当毁坏树木吗?用草树的根侵蚀泥土来证明木克土;那么凡是生长在其中的,都是伤害它的吗?泥土滋养草树,就像哺乳孩子一样;孩子哺乳母亲,难道是刑罚母亲吗?用堤坝阻挡水流来证明土克水;那么鲧顺应了五行的本性,为什么说他是“扰乱”呢?泥土壅塞水流,水必定决口;泥土劣于水是很明显的。用水灭火来证明水克火;然而火也能烘干水,并不是水一定胜过火。况且火进入水中成为热水,彼此相互包含而本来不相妨害。用冶炼中的熔化来证明火克金;却不知火烤金流,流完之后本来没有损伤,本来不像土埋水浸那样能腐蚀金。凡是这种说法,都成了戏论,不是探究事物道理的人所应当相信的,所以说:克,就是能;把能施加于对方而互相成就。天地的化育,它的消长,不可以形迹的增减成毁来推测。有使之生长却反而使之消亡的,有使之消亡却反而使之生长的,没有固定不变的常规而藏用深密。因此化育没有恩怨,而天地不忧虑,怎么能用攻取的情态来推测它呢!

水的形体最细微,而它的利害最大,总之它所造成的利,就是它所造成的害。我曾经说不贪图水的利,就不受水的害;利用黄河漕运的,是把寇敌引进庭院而资助他的刀刃来杀鸡。我们家乡大司马刘舜咨先生所著的《河议》,说得娓娓动听。然而天子建都燕地,漕运必定依赖黄河。简而言之,燕地本来不可以作为天子的都城;没有粮食而把性命悬系于遥远的漕运,又因此加重黄河的祸患,难道是仁且智的人所选择的居处吗!

把建都燕地作为天子自守边疆,尤其荒谬。难道没听说过孤注一掷的说法吗?西周扼守西陲而北狄日益逼近,东迁以后,把那里委给秦国还有余。越是靠近它,觊觎之心就越强烈,羡慕而嫉妒。羡慕嫉妒动于寇敌之心,而孤注一掷的态势又形成,不也很危险吗!天子所依靠来威服四夷的,最高是用道,其次是用谋略,没听说过依靠一身两臂之力的。白白率领六军而盼望万里之外的哺养,导致黄河成为兖州、徐州的忧患,如果不是金源、蒙古习惯居住在苦寒之地,为什么要留恋这里呢?

“在郊外祭祀天,在社坛祭祀地”,礼制有明文规定;古代没有把地与天等同而在郊外祭祀的礼仪。天的德行是德,地的德行是养;德用来确立本性,养用来适应情欲。所以人都由地来养育,而不敢把地与天等同,重视德而轻视养,崇尚本性而贬抑情欲。人本性相同,物各自有养育,所以没有可以分割的天而有可以分割的地。天主管气,浑然一气而没有边界。地主管形,居住在它的土壤,食用它的草木,那地方的人,就是那地方的人。因此只有天子统辖天下然后祭祀天。至于地,那么天子立社,诸侯立社,大夫以至庶人各自设立社坛,没有不可以祭祀的。没有不可以祭祀的,而天子又何必在郊外祭祀呢?天子、诸侯为自己立社,又为百姓立社。为自己立社的,与百姓自己的社坛没有不同。为百姓立社,天子只祭祀其京畿内的社坛而不涉及诸侯国,诸侯祭祀其国中的社坛而不涉及境外;这是分土的意义,本性统摄万物而养育各有方法。地主管形,形有广狭而祭祀随之,形有高低大小而等级随之;所以五岳四渎,等级高于社坛。现在却创立皇地祇至尊的等级,而岳渎从祀;那么不知道所谓地祇的是什么,难道概括九州而统辖这一个神吗?山泽形状不同,燥湿性质不同,坟埴土壤不同,垆黎土壤不同,草谷产物不同,人物质地不同,那么它们的神也不同了,而强行概括为一个;这是所谓皇地之名的,欺骗也太严重了!《周礼》夏至在方泽合乐的说法,是练习社稷山川祭祀的乐舞罢了,不是说祭祀。后世不察性情德养的差别,形气分合的道理,阴阳高低的区别,在北郊把地与天等同,下伐上,臣干君,混乱从此产生。于是纷纷议论分合,不更加荒谬了吗!

继父的丧服,不知道它的意义出自哪里。继父,是跟随母亲而亲近的人罢了。跟随母亲而亲近的人,没有比外祖父母更亲近的,他们的丧服,只是小功而已。而同居继

父之服期,何独私子母之后夫哉?即其为营寝庙,修祭祀,亦朋友通财之等。营寝庙,修祭祀,其财力为之也。古者母之服期,母之后夫亦期焉,从服者视所从而无杀;殆以伉诸尊父而尊继母之礼与?则亦禽狄之道矣。孰立继父之名,因制继父之服?父其可继乎哉?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视从兄弟而小功,亦野人之道也。母之后夫,同母异父之兄弟姊妹,以朋友皆在他邦之服服之,袒免焉可矣。

译父亲去世服丧一年,为何唯独对母亲后来的丈夫也服丧一年呢?即使为他营造寝庙、修治祭祀,也不过是朋友间互通财物的等级。营造寝庙、修治祭祀,是靠财力来完成的。古时母亲去世服丧一年,母亲的后来丈夫也服丧一年,随从服丧的人看待所跟随的对象而不减杀;这大概是将他等同于尊重的父亲以及尊重的继母的礼制吧?那也就是禽兽夷狄的做法了。谁确立了继父的名分,因而制定了继父的丧服?父亲是可以继承的吗?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比照堂兄弟而服小功,也是乡野粗鄙的做法。对于母亲的后来丈夫、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按照朋友都在他国的丧服来服丧,袒露左臂、免冠以示哀悼就可以了。

从服,因所从者为之服,不以己之昵而服之,则亦不以己之嫌而已之。兄弟一体之亲,从乎兄弟,而为兄弟之妻服,庸不可乎?若以嫂叔不通问为疑,乃嫌疑之际,君臣男女一也。未仕者从父而为父之君服,不以不为臣不见之义为疑而已之。盖所从者,义之重者也;嫌疑,义之轻者也。其生也,不为臣不见,嫂叔不通问,厚君臣男女之别。其没也,从乎父与兄弟而服之,以笃尊亲之谊,亦并行而不悖矣。男子从乎兄弟而服兄弟之妻,妇人从乎夫而服夫之兄弟。今礼有善于古者,此类是已。

  明堂之说,制度纷纭,大抵出于汉;新垣平、公玉带之徒,神其说而附益之尔。《戴记,明堂位》不言十二室、五室之制,而有应门之文;则亦天子之庙堂耳。故孟子曰:“明堂者,王者之堂也。”《孝经》称“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所谓配上帝者,谓以天子之礼祀之,成其配天之业也。后世增大飧,而以人道事天;又分天与帝为二,傅以谶纬之诬说,荒怪甚矣。《月令》为青阳、明堂、总章、玄堂之名,随月居之以听政,琐屑烦冗,拟天而失其伦。不知吕不韦传于何一曲儒,以启后世纷纭之喙,乃欲创一曲房斜户之屋,几令匠石无所施其结构。宋诸先生议复古多矣,而不及明堂,诚以其不典而徒烦也。

  《月令》位土于季夏,惟不达于相克者相成之义,疑火金之不相见而介绍之以土,且以四时无置土之位,弗获已而以季夏当之尔。其云律中黄钟之宫,既不可使有十三律,则虽立宫之名,犹是黄钟也。将令林钟不能全应一月,于义尤为卤莽。其说既不足以立,历家又从而易之,割每季之十八日以为土王,尤虚立疆畛而无实。五行之运,不息于两间,岂有分时乘权之理?必欲以其温凉晴雨之大较而言之,则《素问》六气之序,以六十日当一气,为风寒燥湿阳火阴火之别,考之气应,实有可征,贤于每行七十二日之说远矣。且天地之化,以不齐而妙,亦以不齐而均。时自四也,行自五也,恶用截鹤补凫以必出于一辙哉!《易》称元亨利贞配木火金土,而水不与,贞,七德,非水德。详《周易外传》。则四序之应,虽遗一土,亦何嫌乎?天地非一印板,万化从此刷出,拘墟者自不知耳。

  水之制火,不如土之不争而速。《素问》二火之说,以言化理尤密。龙雷之火,附水而生,得水益烈,遇土则蔑不伏也。土与金虽相抱以居,而块然其不相孽乳,燥湿之别久矣。《素问》以湿言土,以燥言金,皆其实也。金既燥,与水杳不相亲,奚水之生乎?两间之金几何,而水无穷,水岂待金而生邪?五行同受命于大化。《河图》五位浑成,显出一大冶气象,现成五位具足,不相资抑不相害。故谈五行者,必欲以四时之序序之。与其言生也,不如其言传也;与其言克也,不如其言配也。

  《月令》及汉历,先惊蛰而后雨水;汉以后历,先雨水而后惊蛰。盖古人察有恒之动于其微,着可见之动于其常也。正月蛰虫振于地中,察微者知之,待着而后喻者不知也。正月或雨雪,或雨水,虽或雨水而非其常;二月则以雨水为常。惊变者不待其变之定而纪之,不验者多矣。护蛰虫之生,当于其微,而后生理得苏。效天时之和润以起田功,当待其常,而后人牛不困。后人之不古若,而精意泯矣。

  天无度,人以太阳一日所行之舍为之度。天无次,人以月建之域为之次。非天所有,名因人立;名非天造,必从其实。十有二次,因乎十有二建而得名,日运刻移,东西循环,固无一定之方也。大寒为建丑之中气,故以夏正十有二月为星纪之月,而丑因从为星纪之次。斗柄所指,在地之北东隅,丑方也。丑所以为星纪者,一日之辰,随天左移所加之方,而为十二时正方也。东正卯,西正酉,上正午,下正子,八方随之以序,则因卯酉而立之名也。故卯酉为有定之方,而为十二次之纪。建丑之月,古历日在子,其时日方正午,加于子宿,未加亥,申加戌,酉正加酉,

译服丧的等级,是跟随所从属的人来确定的,不因为与自己关系亲近就加重服丧,也不因为与自己有嫌疑就停止服丧。兄弟是同一身体的至亲,跟随兄弟,而为兄弟的妻子服丧,难道不可以吗?如果因为“嫂叔不通问”的礼制而产生疑虑,这不过是嫌疑的界限,君臣、男女的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出仕的人跟随父亲而为父亲的君主服丧,不因为自己不是臣子、不见君主这一理由而产生疑虑并停止服丧。这是因为所从属的人,是义理中重要的部分;嫌疑,是义理中次要的部分。活着的时候,不做臣子就不见君主,嫂叔不通问,是为了厚植君臣、男女的区别。去世之后,跟随父亲和兄弟而为他们的君主、妻子服丧,是为了巩固尊长和亲人的情谊,这两者并行而不相违背。男子跟随兄弟而为兄弟的妻子服丧,妇人跟随丈夫而为丈夫的兄弟服丧。现在礼制中有比古代更好的地方,这类情况就是。

关于明堂的说法,制度纷繁复杂,大致都出自汉代;新垣平、公玉带这些人,神化这些说法并加以附会增益罢了。《礼记·明堂位》没有提到十二室、五室的制度,却有应门的记载;那么它也就是天子的庙堂罢了。所以孟子说:“明堂,是王者的殿堂。”《孝经》说“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所谓配享上帝,是说用天子的礼仪祭祀他,成就他配享上天的功业。后世增大了祭品,用人道的事奉上天;又把天和帝分为二,附会谶纬的诬妄之说,荒诞怪异极了。《月令》中用青阳、明堂、总章、玄堂等名称,随着月份居住其中来听政,琐碎烦冗,模仿天道却失去了伦理。不知道吕不韦是从哪个偏狭的儒生那里传下来的,开启了后世纷繁的议论,竟然想要建造一种曲折房间、斜门的屋子,几乎让匠石无处施展他的结构技艺。宋代各位先生议论复古很多,却没有涉及明堂,确实是因为它不合典制而徒增烦扰。

《月令》把土放在季夏,这是因为不通晓相克者相成的道理,怀疑火和金不相见,就用土来介绍它们,而且因为四季没有放置土的位置,不得已而用季夏来充当罢了。它说律吕中黄钟的宫音,既然不能使有十三律,那么即使立了宫的名号,还是黄钟。这将使得林钟不能完全对应一个月,在义理上尤为粗疏。这种说法既然不足以成立,历法家又从而改变它,割取每季十八日作为土王,更是虚设界限而没有实际。五行的运行,在天地之间不停息,哪里有分时掌权的道理?一定要用温凉晴雨的大致情况来说,那么《素问》六气的次序,用六十日对应一气,分为风寒燥湿阳火阴火的区别,考察气应的情况,确实有可验证的,比每行七十二日的说法好多了。而且天地的化育,因为不齐而奇妙,也因为不齐而均衡。时节自然是四,五行自然是五,何必截断鹤的长腿、补接鸭的短腿,一定要让它们走同一条路呢!《易经》称元亨利贞配木火金土,而水不参与,贞,是七德,不是水德。详见《周易外传》。那么四季的对应,即使遗漏了一个土,又有什么可忌讳的呢?天地不是一块印板,万物从此刷印出来,拘泥于一隅的人自然不知道罢了。

水制约火,不如土不争而迅速。《素问》二火的说法,用来阐述化育的道理尤其精密。龙雷之火,依附水而生,得到水更加猛烈,遇到土就没有不伏服的。土与金虽然相抱而居,但块然不同,不相滋生,燥湿的区别很久了。《素问》用湿来形容土,用燥来形容金,都是它们的实情。金既然干燥,与水完全不亲近,哪里会有水生金呢?天地之间的金有多少,而水无穷尽,水难道是等待金才产生的吗?五行同受命于大化。《河图》五位浑然天成,显露出一大冶的气象,现成的五位具足,不相依赖也不相伤害。所以谈论五行的人,一定要用四季的次序来排列它们。与其说相生,不如说相传;与其说相克,不如说相配。

《月令》及汉代历法,先惊蛰而后雨水;汉代以后的历法,先雨水而后惊蛰。大概古人观察恒常的动作用于细微之处,把可见的动作用于平常之处。正月蛰虫在地中振动,观察细微的人知道,等待明显迹象才明白的人不知道。正月有时下雪,有时下雨,虽然有时下雨但不是常态;二月则以雨水为常态。惊变的人不等待变化确定就记录它,不灵验的情况很多。保护蛰虫的生机,应当在其细微之时,而后生理得以复苏。效法天时的和润来兴起农事,应当等待其常态,而后人和牛不困顿。后人不如古人,精微的意旨泯灭了。

天没有度数,人用太阳一天所行的舍位作为度数。天没有次序,人用月建的区域作为次序。不是天所固有的,名称因人而立;名称不是天造的,必定符合实际。十二次,因为十二建而得名,太阳运行刻刻移动,东西循环,本来没有一定的方向。大寒是建丑的中气,所以用夏正十二月作为星纪之月,而丑因此成为星纪之次。斗柄所指,在地之北东隅,是丑方。丑之所以为星纪,是一日之辰,随着天向左移动所加的方向,而为十二时正方。东正卯,西正酉,上正午,下正子,八方随之有序,那么因为卯酉而立名。所以卯酉为有定之方,而为十二次的纪。建丑之月,古历日在子,其时日方正午,加于子宿,未加亥,申加戌,酉正加酉,

卯正加卯,在天卯酉之位,与在日卯酉之时相值而中;方卯而卯中,方酉而酉中,故曰星纪。此古历“冬至日在斗,大寒日在虚”之所推也。自岁差之法明,尧时冬至日在虚,周、汉以后冬至日在斗,而今日在箕三度矣。治历者不为之通变之术,仍循汉、唐之法,以危十二度起,至女二度,为玄枵之次,其辰子;女二度起,至斗二度,为星纪之次,其辰丑;斗二度起,至尾三度,为析木之次,其辰寅。余九次因此。则是大寒之气,日在牛三度而加丑;在天之丑,值日之午,酉加戌,卯加辰,不得谓之为星纪矣。方是月也,斗柄指丑,而人之以十二次分之者,乃在子,不亦忒乎!用今之历,纪今之星,揆今之日,因今之时,谓一日十二时。定今之次,自当即今冬至日在箕三度至牵牛四度为丑,牵牛三度至危六度为子,危七度至东壁三度为亥。余九次准此。岁差则从之而差,所不可差者,斗柄所建之方而已。循是而推之,则冬至日仍在丑,雨水日仍在亥,建丑之月,卯仍卯中,酉仍酉中;名从实起,次随建转,即今以顺古,非变古而立今;其尚允乎!

译卯时正逢卯位,在天上的卯酉方位,与太阳在卯酉时刻相合而居中;正值卯时则卯位居中,正值酉时则酉位居中,所以称为星纪。这是古代历法“冬至日在斗宿,大寒日在虚宿”所推演的结果。自从岁差的方法被阐明后,尧帝时冬至日在虚宿,周朝、汉朝以后冬至日在斗宿,而今天冬至日已在箕宿三度了。制定历法的人不为此变通,仍然遵循汉、唐的方法,从危宿十二度开始,到女宿二度,为玄枵之次,其地支为子;从女宿二度开始,到斗宿二度,为星纪之次,其地支为丑;从斗宿二度开始,到尾宿三度,为析木之次,其地支为寅。其余九次依此类推。这样,大寒节气时,太阳在牛宿三度而对应丑位;天上的丑位,对应太阳的午位,酉位对应戌位,卯位对应辰位,就不能称之为星纪了。在这个月份,北斗斗柄指向丑位,而人们用十二次来划分,却定在子位,不是错了吗!使用现在的历法,记录现在的星象,衡量现在的太阳,依据现在的时间,称一日为十二时辰。确定现在的十二次,自然应当以现在冬至日在箕宿三度到牵牛宿四度为丑位,牵牛宿三度到危宿六度为子位,危宿七度到东壁宿三度为亥位。其余九次依此标准。岁差就随之而差,所不可差的,只有北斗斗柄所指向的方位罢了。按照这个来推演,那么冬至日仍在丑位,雨水日仍在亥位,建丑的月份,卯时仍卯位居中,酉时仍酉位居中;名称从实际产生,十二次随着北斗建方转动,即使现在顺应古代,也不是改变古法而确立今法;这难道不是恰当的吗!

古之为历者,皆以月平分二十九日五十三刻有奇为一朔,恒一大一小相间,而月行有迟疾,未之审焉。故日月之食,恒不当乎朔望。毂梁子未朔、既朔、正朔之说,由此而立,而汉儒遂杂以灾祥之说,用相爚乱。至祖冲之谂知其疏,乃以平分大略之朔为经朔,而随月之迟疾出入于经朔之内外为定朔;非徒为密以示察也,以非此则不足以审日月交食之贞也。西洋夷乃欲以此法求日,而制二十四气之长短,则徒为繁密而无益矣。其说大略以日行距地远近不等,迟疾亦异,自春分至秋分,其行盈,自秋分至春分,其行缩而节以漏准,故冬一节不及十五日者,十五刻有奇,夏一节过于十五日者,七十二刻有奇。乃以之测日月之食,则疏于郭守敬之法而恒差。若以纪节之气至与否,则春夏秋冬、温暑凉寒,万物之生长收藏,皆以日之晨昏为主,不在漏刻之长短也。故曰:日者,天之心也。则自今日日出以至于明日日出为一日,阖辟明晦之几,定于斯焉。若一昼一夜之内,或长一刻,或短一刻,铢累而较之,将以何为平?日之有昼夜,犹人之有生死,世之有鼎革也。纪世者以一君为一世,一姓为一代,足矣。倘令割周之长,补秦之短,欲使均齐而无盈缩之差,岂不徒为紊乱乎?西夷以巧密夸长,大率类此,盖亦三年而为棘端之猴也。

  雾之所至,土气至之。雷电之所至,金气至之。云雨之所至,木气至之。七曜之所至,水火之气至之。经星以上,苍苍而无穷极者,五行之气所不至也。因此知凡气皆地气也,出乎地上则谓之天气。一升一降,皆天地之间以絪缊者耳。《月令》曰:“天气下降,地气上腾。”从地气之升,而若见天气之降,实非此晶晶苍苍之中,有气下施以交于地也。经星以上之天,既无所施降于下,则附地之天,亦无自体之气以与五行之气互相含吐而推荡,明矣。天主量,地主实;天主理,地主气;天主澄,地主和。故张子以清虚一大言天,亦明乎其非气也。

  不于地气之外别有天气,则玄家所云先天气者无实矣。既生以后,玄之所谓后天也;则固凡为其气者,皆水、火、金、木、土、谷之气矣。实但谷气,一曰胃气。未生以前胞胎之气,其先天者乎;然亦父母所资六府之气也,在己与其在父母者,则何择焉?无已,将以六府之气在吾形以内酝酿而成为后天之气,五行之气自行于天地之间以生化万物、未经夫人身之酝酿者为先天乎?然以实推之,彼五行之气自行而生化者,水成寒,火成炅,木成风,金成燥,土成湿,皆不可使丝毫漏入于人之形中者也。鱼在水中,水入腹则死;人在气中,气入腹则病。人腹之空,且为人害,况荣卫魂魄之实者乎?故以知所云先天气者无实也。栖心淡泊,神不妄动,则酝酿清微而其行不迫,以此养生,庶乎可矣。不审而谓此气之自天而来,在五行之先,亦诞也已。

  邵子之言先天,亦倚气以言天耳。气,有质者也,有质则有未有质者。《淮南子》云“有夫未始有无者”,所谓先天者此也。乃天固不可以质求,而并未有气,则强欲先之,将谁先乎?张子云“清虚一大”,立诚之辞也,无有先于清虚一大者也。玄家谓“顺之则生人生物”者,谓由魄聚气,由气立魂,由魂生神,由神动意,意动而阴阳之感通,则人物以生矣:“逆之则成佛成仙”者,谓以意驭神,以神充魂,以魂袭气,以气环魄,为主于身中,而神常不死也。呜呼!彼之所为秘而不宣者,吾数言尽之矣。乃其说,则告子已为之嚆矢。告子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亦心使气、气不生心之说。夫既不待我,而孟子折之详矣。天地之化,以其气生我;我之生,以魄凝气,而生其魂神,意始发焉。若幸天地之生我而有意,乃窃之以背天而自用,虽善盗天地以自养,生也有涯,而恶亦大矣。故曰:“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释氏之所谓六识者,虑也;七识者,志也;八识者,量也;前五识者,小体之官也。呜呼!小体,人禽共者也

译古代制定历法的人,都拿月亮的平均周期二十九日五十三刻多一点作为一个朔日,总是大月小月相间排列,但月亮运行有快有慢,他们却没有仔细考察。所以日食和月食,往往不发生在朔望之时。《谷梁传》中关于未朔、既朔、正朔的说法,就是由此产生的,而汉代儒生于是混杂进灾异祥瑞的说法,用来互相混淆扰乱。到了祖冲之明白知道其中的疏漏,于是把平分大略的朔日作为经朔,而根据月亮运行的快慢,在经朔的内外出入来确定定朔;这不仅仅是为了精密以显示明察,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准确审定日月交食的真确情况。西洋夷人却想用这种方法来推算太阳,并制定二十四节气的长短,这就只是繁琐精密而没有益处了。他们的大致说法是,太阳运行距离地球远近不等,快慢也不同,从春分到秋分,太阳运行显得盈满,从秋分到春分,太阳运行显得收缩,并用漏刻来校准,所以冬天一个节气不到十五日的,差十五刻多一点,夏天一个节气超过十五日的,多七十二刻多一点。如果用这种方法来测算日月食,就比郭守敬的方法疏漏而且常有误差。如果用来记录节气是否到来,那么春夏秋冬、温暑凉寒,万物的生长收藏,都是以太阳的晨昏为主,不在于漏刻的长短。所以说:太阳是天的中心。那么从今天的日出到明天的日出算作一天,天地开合明暗的关键,就确定在这里了。如果在一昼一夜之内,有时长一刻,有时短一刻,像称量铢两那样去比较它,将拿什么作为标准呢?太阳有昼夜,就像人有生死,世道有朝代更替一样。记录世事的人,以一个君主为一世,一个姓氏为一代,就足够了。如果让割取周朝的长处,来弥补秦朝的短处,想要使它们均齐而没有盈缩的差别,岂不是徒然造成紊乱吗?西洋夷人用精巧严密来夸耀长处,大体都类似这样,大概也是三年才雕成棘刺尖端的猴子那样的把戏罢了。

雾气所到的地方,土气就到了。雷电所到的地方,金气就到了。云雨所到的地方,木气就到了。日月五星所到的地方,水火之气就到了。恒星以上的天空,苍茫而没有穷尽的,是五行之气所达不到的地方。因此知道凡是气都是地气,从地上出来就叫做天气。一升一降,都是天地之间相互交融的东西罢了。《月令》说:“天气下降,地气上腾。”随着地气的上升,而好像看到天气的下降,实际上并不是那晶莹苍茫的天空中,有气向下施加来与大地相交。恒星以上的天,既然没有什么向下施加,那么贴近大地的天,也没有自身的气来与五行之气互相吞吐推荡,这是明显的。天主宰度量,地主宰实质;天主宰理,地主宰气;天主宰清澈,地主宰和顺。所以张载用“清虚一大”来描述天,也明白它不是气。

不在地气之外另有天气,那么道家所说的先天气就没有实体了。已经出生以后,道家所说的后天;那么凡是属于它的气,都是水、火、金、木、土、谷的气了。实际上只是谷气,也叫胃气。未出生以前胞胎中的气,是先天之气吗?然而那也是父母所供给的六腑之气,在自身和在父母那里,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不这样,将把六腑之气在人体内部酝酿而成为后天之气,五行之气自行在天地之间生化万物、未经过人体酝酿的作为先天之气吗?然而据实推论,那五行之气自行生化的,水形成寒冷,火形成炎热,木形成风,金形成干燥,土形成潮湿,都不能让丝毫渗入人的形体之中。鱼在水中,水进入腹部就会死;人在气中,气进入腹部就会生病。人腹部的空虚,尚且对人有害,何况荣卫魂魄这些实质的东西呢?所以知道所说的先天气没有实体。心境淡泊,精神不妄动,那么酝酿清微而运行不急促,用这种方法养生,大概是可以的。不考察而说这种气从天而来,在五行之先,也是荒诞的。

邵雍所说的先天,也是依靠气来谈论天。气,是有实质的,有实质就有没有实质的。《淮南子》说“有那未曾有‘无’的时候”,所说的先天就是这个。然而天固然不能用实质来寻求,而且并没有气,那么强行想要先于它,将先于谁呢?张载说“清虚一大”,是确立诚意的言辞,没有先于清虚一大的东西。道家说“顺之则生人生物”,是说由魄聚集气,由气确立魂,由魂产生神,由神发动意,意动而阴阳感应相通,那么人物就产生了;“逆之则成佛成仙”,是说用意驾驭神,用神充实魂,用魂袭取气,用气环绕魄,作为身中的主宰,而神常不死。唉!他们所秘而不宣的,我几句话就说尽了。然而他们的说法,告子已经开了先河。告子说“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也是心使气、气不生心的说法。既然不等待我,而孟子详细地驳斥他了。天地的化育,用它的气产生我;我的产生,由魄凝聚气,而产生魂神,意才开始发动。如果侥幸天地产生我而有意识,却窃取它来违背天意而自用,虽然善于盗取天地来滋养自己,生命是有尽头的,而罪恶也是巨大的。所以说:“小人有勇而无义就是盗贼。”

佛教所说的六识,是思虑;七识,是意志;八识,是度量;前五识,是小体的器官。唉!小体,是人和禽兽共有的。

;虑者,犹禽之所得分者也。人之所以异于禽者,唯志而已矣。不守其志,不充其量,则人何以异于禽哉?而诬之以名曰“染识”,率兽食人,罪奚辞乎!释道生曰:“敲空作响,击木无声。”此亦何足为名理,而矜言之也?天下莫大之声,无逾于雷霆,乃岂非敲空作响乎?木之有声者,其中空也。即不空者,击空向木,木止空不行,反触而鸣也。举木按木,虽竭贲、获之力,声亦不生,则击木固无声矣。释氏之论,大抵如此,愚者初未置心于其际,乍闻而惊之尔。如《楞严》所称“耳闻梅而涎从口出”之类,亦复成何义旨?有血性者当不屑言,亦不屑辨也。

译思虑,不过是禽兽所具备的本能罢了。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唯独在于志向而已。如果不坚守自己的志向,不充实自己的度量,那么人又凭什么不同于禽兽呢?却用“染识”这种名目来诬蔑它,导致像率领野兽吃人那样的后果,这罪过怎么能推辞呢!佛徒道生说:“敲空气会发出声响,击打木头却不会发出声音。”这哪里算得上什么名理,却还要夸耀地谈论它?天下最大的声音,没有超过雷霆的,那么雷霆难道不是敲空气发出的声响吗?木头之所以能发出声音,是因为其中是空的。即使是实心的木头,如果对着木头敲击空气,木头静止而空气不传导,反而因碰撞而发出声音。用手举起木头或按压木头,即使耗尽孟贲、夏获那样的力气,声音也不会产生,那么击打木头本来就不会发出声音。佛家的议论,大体都是这样,愚昧的人起初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些道理上,只是乍一听便感到惊奇罢了。像《楞严经》中所说的“耳朵听到梅子,口水就从嘴里流出”之类的话,又构成了什么意义呢?有血性的人应当不屑于谈论,也不屑于辩驳。

三代之政,简于赋而详于役,非重用其财而轻用其力也。赋,专制于君者也,制一定,虽墨吏附会科文以取之,不能十溢其三四也。役则先事集而后事息,随时损益,固难画一;听吏之上下,而不能悉听于君上,不为之不可;溢之数,尽取君与吏所必需于民者而备征之,则吏可以遽不请命而唯意为调发,虽重法以绳吏,而彼固有辞。是故先王不避繁重之名,使民逐事以效功,则一国之常变巨细,皆有期会之必赴,而抑早取其追摄不逮、冗促不相待之数,宽为额而豫其期,吏得裕于所事而弗能借口于烦速。其庀具供给之日,不移此以就彼,吏抑无从那移而施其巧。且役与赋,必判然分而为二;征财虽径,征力虽迂,而必不敛其值以雇于公。民即劳而事有绪,吏不能以意欲增损之,而劳亦有节矣。知此,则创为一条鞭之法者,概役而赋之,其法苟简而病民于无穷,非知治体者之所尚矣。一条鞭立,而民不知役,吏乃以谓民之未有役而可役;数十年以后,赋徒增而役更起,是欲径省其一役而两役之矣。王介甫雇役之法倡之,朱英之一条鞭成之,暴君者又为裁减公费、驿递、工食之法,以夺之吏而偿之民。夺之吏者一,而偿之民者百,是又不如增赋之虐民有数也。

  置邮之说,始见于《孟子》而传闻于孔子,《周礼》无述焉。意亦衰周五伯之乱政,非三代之制也。《春秋传》鲁庄公传乘而归,楚子乘驲会师于临品,皆军中所置以待急迫,犹今之塘拨耳。孔子所谓传命者,亦谓军中之命令也。三代之制,大夫以上皆自畜马,有所使命,自驾而行,而不需于公家。士及庶人在官者之衔命,则公家予之以驾,而不取给于赋役。故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国马蕃于公厩,无所资于民矣。吉行日五十里,马力不疲,适远而不须更易,驾以往者即驾以返,无用驲也。诸侯之交,适远者少。天子之使,或达于千里之外,则有轩輶之车,舆轻马良,亦即所乘以远届而已。古之政令,立法有章,号令统一,事豫而期有恒,故日行五十里而不失期会。后世有天下者,起于行陈,遂以军中驿传之法取快一时者为承平之经制,先事之不豫,征求期会之无恒,马力不足给其意欲,而立法以求急疾,至于鱼蟹瓜果口腹之需,一惟其速而取办于驿传。天下增此一役,而民困益甚矣。诚假郡县以畜牧之资,使自畜马以供公役,自近侍以至冗散,皆丰其禄饩傔从,各得多其蕃畜,一切奏报征召,皆自乘以行,而特给以刍秣,虽乘舆之圉,亦取之国马而足,则赋可减,役可捐,而中国亦资以富强,将不待辇镪笼茶以请命于番夷,上下交益之道也。开国之主,一为创制,捷于反掌,非如井田封建之不易复也。

  张子曰:“日月之形,万古不变。”形者,言其规模仪象也,非谓质也。质日代而形如一,无恒器而有恒道也。江河之水,今犹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镫烛之光,昨犹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耳。爪发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见形之不变,而不知其质之已迁,则疑今兹之日月为邃古之日月,今兹之肌肉为初生之肌肉,恶足以语日新之化哉!阳而聚明者,恒如斯以为日;阴而聚魄者,恒如斯以为月;日新而不爽其故,斯以为无妄也与!必用其故物而后有恒,则当其变而必昧其初矣。

  月食之故,谓为地影所遮,则当全晦而现青晶之魄矣。今月食所现之魄赤而浊,异乎初生明时之魄,未全晦也。抑或谓太阳暗虚所射,近之矣。乃日之本无暗虚,于始出及落时谂之自见。日通体皆明,而人于正午见之,若中暗虚而光从旁发者,目眩故尔。日犹火也,岂有中边之异哉?盖月之受辉于日,犹中宵之镜受明于镫也。今以镫临镜而人从侧视之,镫与镜不正相值,则镜光以发;镫正临镜,则两明相冲,镜面之色微赤而浊,犹月食之色也。介立其中者,不能取照于镜矣。日在下,月在上,相值相临,日光逼

译夏、商、周三代的政令,在赋税方面简约,而在徭役方面详尽,这并不是看重使用民财而轻视使用民力。赋税,是君主专断制定的,制度一旦确定,即使苛刻的官吏曲解法令条文来搜刮,也不能超过原定数额的十分之三四。徭役则是事前聚集人力,事后解散,随时增减,本来难以统一标准;如果任由官吏上下其手,而不能完全听从君主的命令,那是不行的;如果超额征收,把君主和官吏向百姓必需索取的都作为征调的额度,那么官吏就可以不经请示而随意调发,即使制定重法来约束官吏,他们也有借口。所以先王不避讳繁重的名声,让百姓根据具体事务来效力,那么国家常规与突发、重大与细微的事务,都有必须赴会的期限,并且预先考虑到追摄不及、事务冗杂紧迫无法等待的情况,放宽额度并预先确定期限,官吏在处理事务时从容有余,就不能借口事务烦杂急促。在准备物资供给的时候,不转移这里的人力去那里,官吏也就无从挪用并施展他们的巧诈。而且徭役与赋税,必须截然分开为两件事;征收财物虽然直接,征收劳力虽然迂回,但一定不折算其价值来雇佣公役。百姓即使劳累,事务也有头绪,官吏不能凭个人意愿增减,而劳役也有节制了。懂得这个道理,那么创立一条鞭法的人,把徭役一概折算为赋税,这种方法苟且简略,却给百姓带来无穷的祸害,这不是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所推崇的。一条鞭法确立后,百姓不知道徭役,官吏就认为百姓没有徭役而可以征发;几十年以后,赋税徒然增加,徭役又兴起,这是想省去一种徭役却反而让百姓承担两种徭役。王安石提倡雇役法,朱英完成了一条鞭法,暴君又制定裁减公费、驿递、工食的法令,从官吏那里夺取来补偿给百姓。从官吏那里夺取的是一,补偿给百姓的却是百,这又不如增加赋税那样对百姓的虐待有定数。

关于驿站的说法,开始见于《孟子》并传闻于孔子,《周礼》中没有记载。大概也是衰微的周朝和五霸扰乱政令的结果,不是三代的制度。《春秋传》中鲁庄公乘坐传车返回,楚子乘坐驲车在临品会师,都是军队中设置的以应对急迫情况,就像现在的塘拨一样。孔子所说的传命,也是指军队中的命令。三代的制度,大夫以上都自己养马,有使命,自己驾车出行,不需要依靠公家。士和在官府任职的庶人接受命令,公家提供车马,而不从赋役中取给。所以询问国君的财富,用马的数量来回答;国马在公厩中繁殖,不依赖百姓了。吉利的行程每天五十里,马力不疲劳,到远处也不需要更换,驾车去的人就驾车返回,不需要驲车。诸侯之间的交往,到远处的少。天子的使者,有时到达千里之外,就有轩輶这种车,车厢轻马车好,也就是用来乘它到达远方而已。古代的政令,立法有章法,号令统一,事务预先安排而期限有常规,所以每天走五十里而不失约期。后世拥有天下的人,起于行伍,于是把军队中驿站传递的方法中追求一时快捷的作为太平时期的常制,事先不预先安排,征求期会没有常规,马力不足以供给其欲望,于是立法以求急疾,以至于鱼蟹瓜果口腹之需,只凭其速度而从驿站取办。天下增加这一种徭役,而百姓的困苦更加严重了。如果确实给予郡县畜牧的资财,让他们自己养马以供公役,从近侍到冗散官员,都丰厚他们的俸禄和随从,各自能多繁殖牲畜,一切奏报征召,都自己乘马出行,而特别供给草料,即使是皇帝车驾的马厩,也从国马中取足,那么赋税可以减少,徭役可以免除,而中国也借此富强,将不需要用车运铜钱、笼装茶叶去请求番夷,这是上下都受益的方法。开国的君主,一旦创立制度,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不像井田制和封建制那样难以恢复。

张载说:“日月的形状,万古不变。”形状,是说它们的规模仪象,不是说它们的实质。实质每天更替而形状如一,没有恒定的器物而有恒定的道理。江河的水,现在还是古代那样,但不是现在的水就是古代的水。灯烛的光,昨天还是今天那样,但不是昨天的火就是今天的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罢了。指甲头发每天生长而旧的消亡,人所知道。肌肉每天生长而旧的消亡,人所不知道。人看到形状不变,而不知道实质已经变迁,就怀疑现在的日月是远古的日月,现在的肌肉是初生的肌肉,哪里足以谈论日新之化呢!阳气聚集而明亮的,恒常如此成为日;阴气聚集而凝魄的,恒常如此成为月;日新而不违背其故常,这就是无妄吧!一定要用旧物而后有恒常,那么当它变化时必定会昧于其初了。

月食的原因,说是被地影遮蔽,那么应当全黑而显现青色的月魄了。现在月食所显现的月魄是红色而浑浊的,不同于初生明亮时的月魄,没有全黑。或许说是太阳暗虚所射,接近了。然而太阳本来没有暗虚,在初出和落下时观察自然可见。太阳通体都明亮,而人在正午看它,好像中间暗虚而光从旁边发出,是目眩的缘故。太阳就像火一样,哪里有中间和边缘的不同呢?大概月亮接受太阳的光辉,就像半夜的镜子接受灯的光明一样。现在用灯对着镜子而人从侧面看,灯和镜子不正相对,那么镜光就发出;灯正对着镜子,那么两明相冲,镜面的颜色微红而浑浊,就像月食的颜色一样。站在中间的人,不能从镜子中取照了。太阳在下,月亮在上,相值相临,日光逼

冲乎月魄,入居其中,不见返映之辉,而但见红昏之色,又何疑哉!

译月亮的光芒冲入其中,却看不到反射的光辉,只见到昏暗的红色,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历法有日月之发敛,而无步五星发敛之术。盖土星二十九年有奇而始一周,行迟则发敛亦微,未易测也。乃五星固各有其发敛,则去黄道之近远与出入乎黄道,亦各自有其差。太白于五星,光芒最盛,去黄道近,则日出而隐;其或经天昼见者,去黄道甚远,则日不能夺之也。然则使置五星发敛之术以与太阳互算,则太白经天,亦可推测之矣。其为体咎,则亦与日月食之虽有恒度而人当其下则为灾也等,要皆为有常之异也。

  盐政开中之法,其名甚美,综核而行之乍利,要不可以行远,非通计理财之大法也。商之不可为农,犹农之不可为商也。商其农,徒窳其农而贫之于商。农其商,徒困其商而要不可为农。开中者,将使商自耕乎?抑使募人以耕乎?商固不能自耕,而必募人以耕,乃天下可耕之人皆怀土重迁者,商且悬重利以购之,则贪者舍先畴以趋远利,而中土之腴田芜矣。不则徒使商豢游惰之农,而出不能裨其入也。抑天下果有有余之农为可募邪,则胡不官募之,而必假于商乎?农出粟而使之输金,唐、宋以降之弊政也;商利用金而使之输粟,则开中之弊法也。颠倒有无而责非其有,贸迁于南而田庐于北,人心拂而理势逆,故行之未百年而叶淇得以挠之,商乃宁输数倍之金以丐免遥耕之苦,必然之势也。耕犹食也,莫之劝而自勤者也。强人以耕,殆犹夫强人以食,与不噎而哕者几何哉?宜开中之不能久也。

  与其开中而假手于商以垦塞田也,亡宁徙民以实塞。民就徙,则渐安其可怀之土矣,独疑无从得民而募徙之尔。叶淇以前,商所募者为何许人?当时不留之以为官佃,则淇之罪也。或皆游惰而卤莽者乎?乃今广西桂平、浔梧之间有獞人者,习于刀耕火种,勤苦耐劳,徙以府江左右皆不毛之土,无从得耕,故劫掠居民行旅以为食。韩雍以来,建开府,增戍卒,转饷千里,大举小入,数百年无宁日,斩杀徙勤而终不悛。若置之可耕之土,则贼皆农也。或虑其犷不受募,则可用雕剿之法,以兵迁其一二,得千许人,丰给其资粮牛具,安插塞下,择良将吏拊循之。数年以还,俾既有饱暖之色,择其渠魁,假之职名,还令自相呼致。行之十年之外,府江之獞可空,塞下之莱可熟矣。且其人类犷悍习战,尤可收为墩堡之备,即因之简兵节饷可也。汉迁瓯人而八闽安,中国实用此道尔。他如黔、蜀之苗、犵,可迁者有矣;毫、宿、郧、夔之流民,可耕者有矣;汀、邵之山民,转耕蓝麻于四方,可募者有矣。当国者以实心而任良吏,皆为塞下之农也,奚必开中而后得粟哉?

  《内经》之言,不无繁芜,而合理者不乏。《灵枢经》云:“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荣,荣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是则五藏皆为性情之舍,而灵明发焉,不独心也。君子独言心者,魂为神使,意因神发,魄待神动,志受神摄,故神为四者之津会也。然亦当知凡言心,则四者在其中,非但一心之灵,而余皆不灵。孟子言持志,功在精也;言养气,功加魄也。若告子则孤守此心之神尔。《灵枢》又云:“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亦足以征有地气而非有天气矣。德无所不凝,气无所不彻,故曰“在我”。气之所至,德即至焉,岂独五藏胥为舍德之府而不仅心哉?四支、百骸、肤肉、筋骨,苟喻痛痒者,地气之所充,天德即达,皆为吾性中所显之仁,所藏之用。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

  庄子谓风之积也厚,故能负大鹏之翼;非也。浊则重,清则微;天地之间,大气所蒸,渐上则渐清,渐下则渐浊。气浊以重,则风力亦鸷;气清以微,则风力亦缓。然则微霄之上,虽或有风,微飐而已,安所得积而厚哉?莺、鸠之飞不能高,翼小力弱,须有凭以举,能乘重而不能乘轻也。鹏之高也,翼广力大,不必重有所凭而亦能乘也。使大鸟必资厚气以举,如大舟之须积水,虽九万里亦平地之升尔。则方起翼之初,如大舟

译历法中有日月的盈缩,却没有推算五星盈缩的方法。大概是因为土星二十九年有余才绕行一周,运行缓慢所以盈缩也很细微,不容易测算。既然五星本来各自都有盈缩,那么它们距离黄道的远近以及出入黄道的情况,也各自有其差异。金星在五星中光芒最盛,距离黄道近,所以太阳出来时就隐没;它有时白天也能出现在天空,是因为距离黄道很远,太阳的光芒不能掩盖它。既然如此,如果设立推算五星盈缩的方法与太阳互相推算,那么金星白天出现的情况,也是可以推测的。至于它是否构成灾异,也和日食月食一样,虽然有一定的规律,但人处在其下就会成为灾难,总之都是有一定规律的异常现象。

盐政中的开中法,名称很好,仔细核查并实行起来暂时有利,但终究不能长久推行,不是统筹理财的大法。商人不能成为农民,就像农民不能成为商人一样。让商人去务农,只会使农业荒废,并使他们在商业上贫困;让农民去经商,只会使商人困窘,而且终究不能成为农民。开中法,是要让商人自己耕种呢?还是要让他们招募人来耕种呢?商人本来不能自己耕种,必定要招募人来耕种,而天下可以耕种的人都是安土重迁的,商人如果用重利来购买劳动力,那么贪婪的人就会舍弃原有的田地去追求远方的利益,而中原肥沃的田地就会荒芜了。不然就是白白让商人豢养游手好闲的农民,支出不能弥补收入。或者天下真的有富余的农民可以招募吗?那么为什么不由官府招募,而一定要借助商人呢?农民拿出粮食却让他们缴纳金钱,这是唐、宋以来的弊政;商人利用金钱却让他们缴纳粮食,这就是开中法的弊端。颠倒有无而要求他们没有的东西,在南边进行贸易而在北边安家种田,人心违背而事理势逆,所以实行不到百年叶淇就能破坏它,商人宁愿缴纳数倍的金钱来乞求免除遥远耕种的苦楚,这是必然的趋势。耕种就像吃饭一样,没有人鼓励也会自己勤劳。强迫别人耕种,几乎就像强迫别人吃饭,和那些不噎却呕吐的人有什么区别呢?适宜开中法不能长久。

与其通过开中法借助商人的手来开垦塞外的田地,不如迁徙百姓去充实塞外。百姓迁去后,就会逐渐安心于这片可以怀恋的土地,只是怀疑没有从哪里得到百姓来招募迁徙罢了。叶淇以前,商人招募的是什么人?当时不把他们留下来作为官府的佃户,这是叶淇的罪过。或者都是游手好闲且粗鲁的人吗?如今广西桂平、浔州梧州之间有獞人,习惯于刀耕火种,勤苦耐劳,迁徙到府江左右都是不长草木的土地,无处耕种,所以劫掠居民和行旅作为食物。韩雍以来,建立开府,增加戍卒,转运粮饷千里,大举小入,数百年没有安宁的日子,斩杀迁徙勤劳的人而最终不悔改。如果把放在可以耕种的土地上,那么贼寇都成为农民了。或者担心他们粗野不接受招募,那么可以用雕剿的方法,用军队迁徙他们的一两个人,得到一千人左右,丰厚地供给他们的资粮和牛具,安插在塞下,选择良将良吏安抚他们。几年以后,使他们既有饱暖的神色,选择他们的首领,授予他们职名,让他们自己互相召唤。实行十年以后,府江的獞人可以空尽,塞下的荒地可以成熟了。而且他们这类人粗野强悍习惯战斗,尤其可以收编为墩堡的防备,就借此选拔士兵节省粮饷也可以。汉朝迁徙瓯人而八闽安定,中国实际是用这种方法。其他如贵州、四川的苗族、犵狫,可以迁徙的有;亳州、宿州、郧阳、夔州的流民,可以耕种的有;汀州、邵武的山民,转而在四方耕种蓝靛和麻,可以招募的有。当权者用真心任用良吏,都可以成为塞下的农民,何必一定要开中法才能得到粮食呢?

《内经》中的言论,不无繁杂芜杂,但合理的也不缺乏。《灵枢经》说:“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荣,荣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这就是说五脏都是性情的居所,而灵明由此发出,不仅仅是心。君子只说心,是因为魂受神的驱使,意因神而发动,魄等待神的运动,志受神的统摄,所以神是这四者的汇聚之处。但也应当知道凡是说心,那么这四者都在其中,不是只有心的灵明,而其余都不灵明。孟子说持守志向,功夫在于精;说涵养气,功夫加在魄上。至于告子则只是孤立地守住心的神罢了。《灵枢》又说:“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也足以证明有地气而没有天气。德无所不凝聚,气无所不透彻,所以说“在我”。气所到的地方,德也就到了,难道只有五脏都是储藏德的府库而不仅仅是心吗?四肢、百骸、皮肤肌肉、筋骨,如果懂得痛痒的,是地气所充满的,天德也就达到了,都是我们本性中显现的仁,所储藏的作用。所以孟子说:“形体容貌,是天性。”

庄子说风的积聚深厚,所以能承载大鹏的翅膀;不对。浑浊就重,清澈就轻;天地之间,大气所蒸腾,逐渐向上就逐渐清澈,逐渐向下就逐渐浑浊。气浑浊而重,那么风力也猛烈;气清澈而轻,那么风力也缓和。既然如此,高空之上,即使有风,也只是微风而已,哪里能得到积聚而深厚呢?莺、鸠的飞不能高,翅膀小力量弱,需要有凭借才能举起,能乘着重的而不能乘着轻的。鹏的高飞,翅膀广力量大,不必有重的凭借也能乘着。如果大鸟必须依靠厚气才能举起,就像大船需要积水一样,即使九万里也是平地上的上升罢了。那么刚开始展开翅膀的时候,就像大船

之一试于浅水而早不能运,何从拔地振起以得上升哉?庄生以意智测物而不穷物理,故宜其云然。

译如果这(大鹏)在浅水中尝试飞行却早早无法运作,又怎能拔地而起、振翅高飞从而获得上升呢?庄子凭借主观臆测和智巧来揣度事物,而没有穷尽事物的物理规律,所以他这样说也就理所当然了。

“东苍天,西白天,南赤天,北玄天”;于晴夕月未出时观之则然,盖霄色尔。霄色者,因日月星光之远近、地气之清浊而异,非天之有殊色也。自霄以上,地气之所不至,三光之所不行,乃天之本色。天之本色,一无色也。五色,无质、无象、无数,是以谓之清也,虚也,一也,大也,为理之所自出而已矣。

  周正建子,而以子、丑、寅之月为春,卯、辰、巳之月为夏,午、未、申之月为秋,酉、戌、亥之月为冬。肇春于南至,而讫冬于大雪,非仅以天为统之说也。子、丑、寅之月,寒色略同;卯、辰、巳之月,温色略同;午、未、申之月,暑色略同;酉、戌、亥之月,凉色略同。因其同者而为之一时,气之验也。自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日自极南而至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而至乎极北。北至以后九十一日有奇,自极北而返乎赤道;又九十一日有奇,自赤道以至乎极南。赤道中分南北,大返四至而分四时,天之象也。一阳生于地中,水泉动,故曰“春者,蠢也”。雷发声,电见,桃李荣,故曰“夏者,大也”。一阴生,反舌无声,故曰“秋者,揪也”。水始涸,蛰虫坏户,故曰“冬者,终也”。化之征也。然则周所谓四时者,不可谓无其理矣。既有其理,而《泰誓》春大会于孟津,又明着其文,则知以建于之月为春王正月,自鲁史之旧,而非夫子以夏时冠周月,创亡实之文。胡文定之说,诚有所未审,而朱子驳之,宜矣。

  盖天之说,亦就二十八宿所维系之天而言也。北极出地四十度,《授时历》所测北都度数。南极入地四十度。赤道之南,去地七十一度有奇耳;其北,去地一百一十一度有奇也;则有如斜倚于南矣。其法当以赤道之中,当盖之部尊;盖,枢也。南北二极,当盖之垂溜;盖,檐也。既倚于南,而复西转,类盖之仄动;其说不过如此,非谓尽天之体而北高南下也。推其说,则北极之北,经星之所不至,当不得谓之天,故曰“天不满西北”。然则极北之苍苍者,果何名邪?此其说之窒者也。抑即以经星之天论之,使以赤道为部尊,南北二极为垂溜,则赤道之中,当恒见而不隐;北极出地上,当以日推移而不恒见。而今反是,则倚盖之譬,可状其象而不可状其动也。此浑天之说所以为胜。乃浑天者,自其全而言之也。盖天者,自其半而言之也。要皆但以三垣二十八宿之天言天,则亦言天者画一之理。经星以上,人无可得而见焉。北极以北,人无可得而纪焉。无象可指,无动可征,而近之言天者,于其上加以宗动天之名,为蛇足而已矣。

  浑天家言天地如鸡卵,地处天中犹卵黄。黄虽重浊,白虽轻清,而白能涵黄,使不坠于一隅尔,非谓地之果肖卵黄而圆如弹丸也。利玛窦至中国而闻其说,执滞而不得其语外之意,遂谓地形之果如弹丸,因以其小慧附会之,而为地球之象。人不能立乎地外以全见地,则言出而无与为辨,乃就玛窦之言质之。其云地周围尽于九万里,则非有穷大而不可测者矣。今使有至圆之山于此,绕行其六七分之一,则亦可以见其迤逦而圆矣。而自沙漠以至于交趾,自辽左以至于葱岭,盖不但九万里六七分之一也。其或平或陂,或洼或凸,其圆也安在?而每当久旱日入之后,则有赤光间青气数股自西而迄乎天中,盖西极之地,山之或高或下,地之或侈出或缺人者为之。则地之欹斜不齐,高下广衍无一定之形,审矣。而玛窦如目击而掌玩之,规两仪为一丸,何其陋也!

  利玛窦地形周围九万里之说,以人北行二百五十里,则见极高一度为准;其所据者,人之目力耳。目力不可以为一定之征,远近异则高下异等。当其不见,则毫厘迥绝;及其既见,则倏尔寻丈;未可以分数量也。抑且北极之出地,从平视而望之也。平视则迎目速而度分如伸,及其渐升,至与人之眉目相值,则移目促而度分若缩。今观太阳初出之影,晷刻数丈;至于将中,则徘徊若留;非其行之迟速、道之远近,所望异

译“东方苍天,西方白天,南方赤天,北方玄天”;在晴朗的傍晚月亮未出时观察,确实如此,这不过是天空的颜色罢了。天空的颜色,是因为日月星辰光线的远近、地气的清浊不同而有所差异,并不是天空本身有不同的颜色。在天空颜色之上,地气所达不到的地方,日月星辰运行不到的地方,才是天空的本色。天空的本色,是没有任何颜色的。五种颜色,没有实体、没有形象、没有数量,所以称之为清、虚、一、大,只是作为道理产生的本源罢了。

周历以子月为正月,并将子、丑、寅三个月定为春季,卯、辰、巳三个月定为夏季,午、未、申三个月定为秋季,酉、戌、亥三个月定为冬季。从冬至开始春季,到大雪结束冬季,这不仅仅是以天为统领的说法。子、丑、寅三个月,寒冷的气色大致相同;卯、辰、巳三个月,温暖的气色大致相同;午、未、申三个月,暑热的气色大致相同;酉、戌、亥三个月,凉爽的气色大致相同。根据它们相同的特点将其划分为一个季节,这是气候变化的验证。从冬至以后九十一日多一点,太阳从最南端运行到赤道;又九十一日多一点,从赤道运行到最北端。夏至以后九十一日多一点,从最北端返回赤道;又九十一日多一点,从赤道运行到最南端。赤道平分南北,太阳四次往返到达极处从而划分四季,这是天空的现象。一阳在地中产生,泉水流动,所以说“春,就是蠢动”。雷声响起,闪电显现,桃李开花,所以说“夏,就是盛大”。一阴产生,反舌鸟不再鸣叫,所以说“秋,就是收敛”。水开始干涸,冬眠的虫子封闭巢穴,所以说“冬,就是终结”。这是万物变化的征兆。那么周朝所说的四季,不能说没有它的道理。既然有道理,而《泰誓》中记载春季在孟津大会,又明确写有文字,就知道以子月为春季的正月,是从鲁国史书的旧例,而不是孔子用夏历的月份来冠以周历的月份,凭空创造没有事实依据的文字。胡文定的说法,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而朱熹驳斥他,是应当的。

关于天说的论述,也是就二十八宿所维系的天而言的。北极高出地面四十度,这是《授时历》所测量的北都度数。南极没入地下四十度。赤道以南,距离地面七十一度多一点;其北,距离地面一百一十一度多一点;这就好像向南倾斜依靠一样。按照这种方法,应当以赤道的中部,作为天盖的顶部;盖,就是枢纽。南北两极,应当作为天盖的垂檐;盖,就是屋檐。既然向南倾斜,又向西旋转,类似于天盖的倾斜运动;这种说法不过如此,并不是说完全符合天的形体而北高南下。推究这种说法,那么北极以北,恒星所达不到的地方,就不应该称为天,所以说“天在西北方不完整”。那么极北的苍茫之处,究竟叫什么名字呢?这就是这种说法的窒碍之处。退一步说,即使就恒星的天空而言,如果以赤道为顶部,南北两极为垂檐,那么赤道的中部,应当经常可见而不隐藏;北极高出地面,应当随着太阳的推移而不经常可见。而现在事实相反,那么倾斜天盖的比喻,可以形容它的形象而不能形容它的运动。这就是浑天说之所以胜过盖天说的原因。然而浑天说,是从整体而言的。盖天说,是从一半而言的。总之都是只以三垣二十八宿的天来谈论天,那么这也是谈论天的一种统一原理。恒星以上,人无法看见。北极以北,人无法记载。没有形象可以指认,没有运动可以验证,而近来谈论天的人,在其上加上了宗动天的名称,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

浑天家说天地像鸡蛋,地处在天的中间就像蛋黄。蛋黄虽然重浊,蛋白虽然轻清,而蛋白能包容蛋黄,使它不坠落到一个角落,并不是说地的形状真的像蛋黄而圆如弹丸。利玛窦来到中国听到这种说法,拘泥于字面意思而不懂得其言外之意,于是认为地的形状真的像弹丸,因此用他的小聪明附会这种说法,而提出了地球的形象。人不能站在地球之外完全看到地球,那么言论一出就没有人与他辩论,于是人们就根据利玛窦的话来质问。他说地周围总共九万里,那么就不是有穷大而无法测度的了。现在假设有极其圆滑的山在这里,绕行它的六七分之一,那么也可以看到它蜿蜒而圆。而从沙漠到交趾,从辽左到葱岭,这不仅仅是九万里的六七分之一。它有的平坦有的倾斜,有的低洼有的凸起,它的圆在哪里?而且每当久旱日落之后,就有几股红光夹杂着青气从西方一直延伸到天中,这大概是西方极远之地,山的高低起伏,地的凸出或缺陷所造成的。那么地的倾斜不齐,高低宽广没有一定的形状,是显而易见的。而利玛窦好像亲眼目睹并掌中把玩一样,将天地规整为一个弹丸,是多么浅陋啊!

利玛窦关于地周围九万里的说法,是以人向北行走二百五十里,就看见北极星升高一度为标准;他所依据的,只是人的视力罢了。视力不能作为确定的证据,远近不同则高下不同。当看不见的时候,毫厘之差都显得遥远;当看见的时候,忽然之间就变成寻丈之距;不能用分数来衡量。况且北极高出地面,是从平视的角度观察的。平视时迎面而来速度快,度数划分如同伸展,等到逐渐升高,直到与人的眉眼相对,那么目光急促而度数划分如同收缩。现在观察太阳初出时的影子,晷刻长达数丈;等到接近正午,则徘徊好像停留;这并不是因为太阳运行的快慢、道路的远近,而是所望的角度不同

也?抑望远山者,见其耸拔蔽霄,及其近,则失其高而若卑,失其且近而旷然远矣。盖所望之规有大小,而所见以殊,何得以所见之一度为一度,地下之二百五十里为天上之一度邪?况此二百五十里之涂,高下不一,升降殊观,而谓可准乎?且使果如玛窦之说,地体圆如弹丸,则人处至圆之上,无所往而不踞其绝顶,其所远望之天体,可见之分必得其三分之二,则所差之广狭莫可依据,而奈何分一半以为见分,因之以起数哉?弹丸之说既必不然,则当北极出地之际,或侈出或缺人,俱不可知,故但以平线准之,亦弗获已之术也,而得据为一定邪?且人之行,不能一依鸟道,则求一确然之二百五十里者而不可得,奚况九万里之遥哉?苏子瞻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元泽有云:“铢铢而累之,至两必差。”玛窦身处大地之中,目力亦与人同,乃倚一远镜之技,死算大地为九万里,使中国有人焉如子瞻、元泽者,曾不足以当其一笑。而百年以来无有能窥其狂呆者,可叹也!

译难道不是这样吗?还是说,眺望远山的人,看见它高耸挺拔、遮蔽云霄,等到走近了,就失去了它的高峻而显得低矮,失去了它的遥远而显得空旷辽远。大概是因为眺望的范围有大有小,所以看到的景象也就不同,怎么能把所看到的这一度当作一度,把地下的二百五十里当作天上的一度呢?况且这二百五十里的路程,高低不平,升降的景象各不相同,怎么能作为标准呢?再说,如果真像玛窦所说,地球像弹丸一样圆,那么人处在最圆的上面,无论往哪里走都占据着最高点,那么他所远望的天体,可见的部分必定占三分之二,那么所差的宽窄就无法依据,怎么能分出一半作为可见的部分,并以此作为起算的基数呢?弹丸的说法既然必然不对,那么在北极露出地平线的时候,是多露出还是少露出,都不可知,所以只能以水平线作为标准,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怎么能把它作为确定的依据呢?再说,人的行走,不能完全沿着鸟飞的路径,那么求取一个确切的二百五十里都不可得,何况九万里之遥呢?苏东坡的诗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元泽曾说:“一铢一铢地累积,到了两必然会有误差。”玛窦身处大地之中,视力也和人一样,却依靠望远镜的技术,死算大地为九万里,如果中国有像苏东坡、王元泽那样的人,还不足以让他一笑。而百年以来没有人能看出他的狂妄愚蠢,真是可叹啊!

岁之有次,因岁星所次而纪也。月之有建,因斗柄所建而纪也。时之有辰,因太阳所加之辰而纪也。是故十干、十二技之配合生焉。若日之以甲子纪,不知其何所因也。既观象于天而无所因以纪,则必推原子所自始而因之矣。倘无所纪,又无所因,将古今来之以六十甲子纪日者,皆人为之名数,而非其固然乎?非其固然,则随指一日以为甲子,奚不可哉?日之有甲子,因历元而推者也。上古历元天正,冬至之日以甲子始,故可因仍鳞次,至于今而不爽。乃以验之于天,若以甲庚执破候晴雨之类,往往合符。是以知古人之置历元,非强用推测为理,以求天之合也。郭守敬废历元,趋简而已。历元可废,则甲子将谁从始哉?古法有似徒设无益而终不废者,天之用不一端,人之知天不一道,非可径省为简易。惟未曙于此,则将有如方密之阁学,欲尽废气盈朔虚,一以中气分十二节而罢朔闰者,天人之精意泯矣。

  年与日之以甲子纪,皆以历元次第推而得之。月之因乎斗柄,时之因乎太阳,但取征于十二次,则亦但可以十二技纪之而已。若同一建寅之月,孰为丙寅?孰为戊寅?同一加子之时,孰为甲子?孰为丙子?既无象数之可征,特依倚历元“初始月,时始于甲干”而推尔。乃以历元言之,则冬至月建甲子,已为岁首。而今用夏正,甲子之岁始干丙寅,抑甲子之建自冬至始?而大雪以后即建甲子,义亦相违。故古人于月,但言建某枝之月;于时,但言时加某枝,而不系以天干;立义精慎。后世琐琐壬遁星命之流,辄为增加以饰其邪说,非治历之大经也。

  谓黄帝吹律以审音;吹者,吹其律之笙箫管钥也。而蔡西山坚持吹之一字,以讥王朴用尺之非;过矣!朴用尺而废律,固为不可。尺者,律之一用耳,可以度长短大小,而不可以测中之所容与其轻重。且律兼度量衡而为之准,是律为母而尺其子也。用一子以废群子之母,其失固然矣。然律者,要不可以吹者也。枵然洞达之筒,音从何发?即令成音,亦怒号之窍、于喁之声而已。且吹之有清浊也,不尽因乎管,而因乎吹之者洪纤舒疾之气。今以一管,易人而吹之;且以一人,异用其气而吹之;高下鸿杀,固不一矣,又将何据以定中声乎?唯手口心耳无固然之则,故虽圣人,必倚律以为程,则管不待吹,弦不待弹,鼓不待伐,钟不待考,而五音十二律已有画一之章。然则言吹律者,律己成,乐已审,而吹以验之也,非藉吹之得声而据之以为乐也。用尺,虽于法未全,自贤于任吹者之徒徇口耳矣。

  黄道出入赤道内外之差,冬至自南而反北,入在赤道北,故曰反。初迟后疾,至于赤道,则又渐向于迟。夏至自北而之南,亦初迟后疾,至于亦道,则又渐向于迟。唯近赤道则疾,远则渐迟;历家测其实,未明其故。盖赤道当天之中,其体最高,则黄道所经亦高,渐移而南北,则渐降而下。“在天成象”者,清虚而利亲上,故趋于高则其行利,趋于下则其行滞,犹在地成形者之利于下。是以二至之发敛三十秒,二分之发敛极于三十八分九十五秒也。据《授时历》。

  谓日高,故度分远,是以日行一度;月下,故度分近,是以日行十三度有奇;亦周旋曲护阴当迟、阳当疾之说尔。七曜之行,非有情则非有程;而强为之辞,谓月与五星一日之行,各如日一度之远近,亦诬矣。且经星托体最高,其左旋何以如是之速邪?夫使日之一度,抵月之十三度有奇,则土星之一度,当抵月之三百五十一度有奇矣。果如是其远焉否也?抑必七政之疾徐,画一而无参差,但以度分之远近而异,东西既尔,南北亦宜然;月之九道,何以出乎黄道外者五度十七分有奇邪?天化推迁,随动而成理数,阴阳迟疾,体用不测;画一以为之典要,人为之妄也。以之论天,奚当焉?

  月中之影,或以为地影,非也。凡形之因照而成影,正出,旁出,横出,长短大小,必不相类。况大地之体,恶能上下四旁之如一哉?今观其

译一年的次序,是依据岁星所在的星次来纪年的。月份的建名,是依据北斗斗柄所指的方向来纪月的。时辰的辰位,是依据太阳所加临的时辰来纪时的。因此,十干与十二支的配合便由此产生。至于日子用甲子来纪日,不知道是依据什么。既然观察天象却找不到依据来纪日,那就必然要推求它从何处开始并依据它了。如果既没有纪日的依据,又没有所依凭的本源,那么自古以来用六十甲子纪日的人,难道都是人为设定的名数,而不是自然如此的吗?如果不是自然如此,那么随便指着一天说是甲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日子有甲子,是依据历法元年起始推算出来的。上古历法元年起始于天正,冬至这一天以甲子开始,所以可以依次类推,直到今天也没有差错。拿它来验证天象,像用甲庚日占卜晴雨之类的方法,往往与实际情况相符。由此可知古人设定历法元年起始,并不是强行推测以求得与天象吻合。郭守敬废除历法元年起始,只是为了追求简便罢了。历法元年起始可以废除,那么甲子将从哪里开始呢?古代的方法有些看似徒设而无益,但最终没有废除,这是因为天道的运用不止一端,人们认识天道的方法也不止一条,不可以径直省略以求简易。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会有像方密之阁学那样,想要完全废弃气盈朔虚,只用中气来划分十二节而取消朔闰的人,这样天人的精妙意蕴就泯灭了。

年和日用甲子纪日,都是依据历法元年起始依次推算得到的。月份依据北斗斗柄,时辰依据太阳,只要取征于十二次,那么就可以只用十二支来纪日了。如果是同一个建寅的月份,哪一个是丙寅?哪一个是戊寅?如果是同一个加临子位的时辰,哪一个是甲子?哪一个是丙子?既然没有象数可以取征,只是依凭历法元年起始“初始月,时辰始于甲干”来推算罢了。如果从历法元年起始来说,冬至月建甲子,已经是岁首了。而现在使用夏正,甲子年的岁首在丙寅,那么甲子的建名是从冬至开始吗?而大雪以后就建甲子,意义也相互违背。所以古人对于月份,只说建某支的月份;对于时辰,只说时辰加临某支,而不系以天干;立义精微谨慎。后世琐碎的壬遁星命之类,随意增加天干来装饰他们的邪说,这不是治历的大经。

说黄帝吹律来审音;吹,是吹律管的笙箫管钥。而蔡西山坚持“吹”这一个字,来讥讽王朴用尺的不对;太过分了!王朴用尺而废除律管,固然不可取。尺,是律管的一种用途罢了,可以用来度量长短大小,却不可以用来测量中声所容纳的范围以及轻重。而且律管兼有度量衡的作用作为标准,这是律管为母而尺为子。用一个子来废除众子的母,其失误是当然的。然而律管,终究是不可以吹的。空洞通透的筒,声音从哪里发出?即使发出声音,也只是怒号的风声、于喁的低声罢了。而且吹奏有清浊之分,不完全取决于管,而取决于吹奏者气息的洪纤舒疾。现在用同一根管,换人来吹;并且用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气息来吹;高低强弱,本来就不一样了,又将依据什么来确定中声呢?只有手口心耳没有固定的法则,所以即使是圣人,也必须依靠律管作为标准,那么管不需要吹,弦不需要弹,鼓不需要敲,钟不需要击,而五音十二律已经有了统一的标准。那么说吹律的,是律管已经制成,乐音已经审定,而吹奏来验证它,不是借助吹奏发出的声音而依据它作为乐音。用尺,虽然在法度上不完全,自然比任凭吹奏者只顺从口耳要好。

黄道出入赤道内外的差异,冬至从南返回北,进入赤道以北,所以说返回。起初缓慢后来快速,到了赤道,又逐渐趋向缓慢。夏至从北到南,也是起初缓慢后来快速,到了赤道,又逐渐趋向缓慢。只有靠近赤道就快,远离就逐渐慢;历法家测量其实况,没有明白其原因。大概赤道当天之中,其体最高,那么黄道所经过的地方也高,逐渐移到南北,就逐渐降低而下。“在天成象”的,清虚而利于向上,所以趋向高处则其运行顺利,趋向低处则其运行滞涩,就像在地成形者利于向下。因此二至的发敛三十秒,二分的发敛极于三十八分九十五秒。依据《授时历》。

说日高,所以度分远,因此日行一度;月下,所以度分近,因此日行十三度有奇;这也是周旋曲护阴当迟、阳当疾的说法罢了。七曜的运行,没有情感也没有定程;而强为之辞,说月与五星一日的运行,各自像日一度之远近,也是诬妄的。而且经星托体最高,其左旋为什么如此快速呢?假如日的一度,抵月之十三度有奇,那么土星的一度,应当抵月之三百五十一度有奇了。果真如此远吗?还是必定七政的疾徐,统一而无参差,只以度分之远近而异,东西既如此,南北也应当如此;月的九道,为什么出乎黄道外者五度十七分有奇呢?天化推迁,随动而成理数,阴阳迟疾,体用不测;统一以为之典要,是人为的妄说。用它来论天,怎么恰当呢?

月中的阴影,有人认为地影,不对。凡是形体因光照而成影,正出,旁出,横出,长短大小,必定不相类。何况大地之体,怎么能上下四旁如一呢?现在观察其

自东升历天中,以至于西坠,其影如一;自南至北,阅九道,出入四十八度,其影如一。地移而影不改,则非地影明矣。乃其所以尔者,当由月魄之体,非如日之充满匀洽尔。受明者,魄也;不受明者,魄之缺也。意者魄之在天,如云气之有断续疏漏,或浓或淡,或厚或薄;所疏漏者,下通苍苍无极之天,明无所丽,因以不留乎。亦阳用有余、阴用不足之象也。有余则重而行迟,不足则轻而行速,抑可通于日月迟疾之故矣。

译太阳从东方升起,经过天顶,直到西方落下,它的影子始终如一;从南到北,经过九道,出入四十八度,它的影子也始终如一。如果是因为地球移动而影子没有改变,那就明显不是地球的影子了。之所以会这样,应当是因为月亮的本体,不像太阳那样充满均匀。接受光明的部分,是月亮;不接受光明的部分,是月亮的缺损。大概月亮在天上,就像云气有断续疏漏,有的浓有的淡,有的厚有的薄;那些疏漏的地方,向下通向苍茫无极的天空,光明没有依附之处,因此就不停留在那里。这也是阳气作用有余、阴气作用不足的体现。有余就重而运行缓慢,不足就轻而运行快速,这或许也能通晓日月运行快慢的原因了。

月行之道所以斜出入于黄道者,日行黄道之差,每日大概以二十六分强为率,分百为度。三日半而始得一度;若月,则一日而差三度半弱。故日虽渐迤南北,而其道恒直;月则每日所差既远,其道恒斜也。日其经而月其纬乎。

  “孙可以为王父尸”;可以者,通辞也,不必定其孙而为之也。假令周当平、桓以降,祭文、武二世室,安从得孙而为之尸乎?天子七庙,虽无孙而在五世袒免之内,亲未尽则形气相属不远,皆可为尸。文、武、后稷既已远,而德厚者流光,凡其子孙与同昭穆者,皆可尸也。然则祭祢庙者而未有孙,或取诸五世以内为诸孙之列者与!若又无之,则取之所祭者再从以外之兄弟,期于无乱昭穆而已。

  自汉以来,祭不立尸,疑其已简。古人阴厌阳厌,于彼于此,亦不敢信祖考之神必栖于尸,弗获已而以有所施敬者为安,亦要孝子极致之情尔。礼有不必执古以非今者,此其一邪!且祖考之尸用诸孙,祖妣之尸将用诸孙之妇邪?则形气固不相属矣。《诗》云:“谁其尸之,有齐季女。”说见《诗稗疏》。是明乎必取诸孙女之列也。一堂之上,合族以修大事于祖考,乃使女子与昆弟同几筵以合食,而取象于夫妇;人道之别,不亦紊乎!必无已,而不必其形气之相属,使为祖尸者之妇为祖妣尸。乃同牢之礼仅用于始昏,亦同于室而不同于堂;自此以外,必厚其别。乃于礼乐之地,兄弟具来,而夫妇合食以无嫌,亦媟甚矣。更无已,而妣配无尸,即以祖之尸摄之,则一人而两致献酬,男子而妇人之,又已不伦。念及此,则不立尸为犹愈也。司马、程、朱定所作《家礼》,论复古备矣,而不及尸,亦求之情理而不得其安也。

  《素问》之言天曰运,言地曰气。运者,动之纪也,理也,则亦天主理、地主气之验也。故诸家之说,唯《素问》为见天地之化而不滞。五运之序:甲、己土,乙、庚金,丙、辛水,丁、壬木,戊、癸火;以理序也。天以其纪善五行之生,则五行所以成材者,天之纪也。土成而后金孕其中;虽孕而非其生。土金坚立,水不漫散而后流焉;水土相得,金气坚之,而后木以昌植;木效其才,而火丽之以明,故古有无火之世,两间有无木之山碛,无无金之川泽,而土水不穷。砂石皆金属也。自然而成者长,有待而成者稚。五行之生,虽终始无端,而以理言之,则其序如此。故知五运者,以纪理也。地主气,则浑然一气之中,六用班焉而不相先后。同气相求,必以类应;故风木与阳火君火。相得也,阴热相火。与燥金相得也,湿土与寒水相得也。相得则相互,故或司天,或在泉,两相唱和,无适先也。以类互应,均有而不相制,奚生克之有哉?倘以生克之说求之,则水,土克也;金,火克也;胡为其相符以成岁邪?理据其已成而为之序,而不问其气之相嬗;故以土始,不以水始,异《洪范》亦不以木始,异《月令》。非有相生之说也。气因具相得者而合,风兴则火炀,火烈则风生;热熯则燥成,燥迫则热盛;湿荫则寒凝,寒嘘则湿聚;非有相克之说也。风,春气也;故厥阴为初火。热,夏气也;燥,秋气也;湿寒,冬气也。冬水聚,湿气胜。应四时之序而不虚寄土位于中宫,于以体天地之化,贤于诸家远矣。有滞理而化与物不我肖也,则不得已而为之增减以相就。如八卦配五行者,木二,金二,土二,水火一;不知水火之何以不足,木金土之何以有余也?以五行配四时者,或分季夏以居土,或割四季月之十八日以居土;不知土之何以必主此一月之中与此十八日之内也?抑不知季夏之气、林钟之律,何为当自减以奉土也?唯《素问》“天有一火,地有二火”之说为不然。天主理;理者,名实之辨。均之为火,名同而实未有异,故天着其象,凡火皆火一而已矣。地主气,气则分阴阳之殊矣。阴阳之各有其火,灼然着见于两间,不相欣合,不能以阴火之气为阳火也。阴火,自然之火也;阳火,翕聚之火也。阴火不

译月亮运行的轨道之所以斜着出入于黄道,是因为太阳在黄道上运行的偏差,每天大概以二十六分多一点为比率,把一百分作为一度。三天半才开始得到一度;如果是月亮,那么一天就偏差三度半弱一点。所以太阳虽然逐渐偏向南北,但它的轨道始终笔直;月亮则因为每天偏差既远,它的轨道始终倾斜。太阳是经线,月亮是纬线吗?

“孙子可以担任祖父的尸”;“可以”是通用的说法,不一定非得是那个孙子来担任。假设周朝在平王、桓王以后,祭祀文王、武王两代宗庙,从哪里得到孙子来担任尸呢?天子有七座宗庙,即使没有孙子,但在五代袒免亲属之内,亲情未尽,形体气息相互关联不远,都可以担任尸。文王、武王、后稷既然已经久远,而德行深厚的人光辉流传,凡是他们的子孙与同属昭穆系统的,都可以担任尸。那么祭祀父庙的人如果没有孙子,或许从五代以内的诸孙行列中选取!如果还是没有,就从所祭祀者的再从以外的兄弟中选取,只期望不扰乱昭穆次序罢了。

自从汉朝以来,祭祀不设立尸,怀疑礼仪已经简化。古人阴厌阳厌,在那里在这里,也不敢相信祖先的神灵一定栖息在尸身上,不得已而以有所施加敬意的人为安,这也是孝子极致的情感罢了。礼制有不必拘泥古法来否定今法的,这是其中之一吧!况且祖先的尸用孙子,祖母的尸将用孙子的妻子吗?那么形体气息本来就不相关联了。《诗经》说:“谁来担任尸,有端庄的季女。”解说见《诗稗疏》。这明确表明必须从孙女行列中选取。在同一个堂上,合族来为祖先举行大事,却让女子与兄弟同坐几筵来合食,而取象于夫妇;人伦的区别,不是太混乱了吗!如果非不得已,而不必形体气息相关联,让担任祖尸的人的妻子担任祖妣尸。那么同牢之礼仅用于新婚开始,也是同室而不同堂;从此以外,必须严格区分。那么在礼乐之地,兄弟都来了,而夫妇合食没有嫌疑,也太轻慢了吧。如果再非不得已,而妣配没有尸,就用祖的尸兼摄,那么一个人而两次致献酬,男子而妇人化,又太不合伦常。想到这些,那么不立尸还是更好。司马光、程颐、朱熹所定的《家礼》,论述复古很完备,而没有提到尸,也是求之情理而不得其安吧。

《素问》讲天叫运,讲地叫气。运是动的纲纪,是理,那么也是天主理、地主气的验证。所以各家的说法,只有《素问》能看见天地的变化而不拘泥。五运的顺序:甲、己属土,乙、庚属金,丙、辛属水,丁、壬属木,戊、癸属火;这是按理排序。天用它的纲纪善行五行的生成,那么五行所以成为材用的,是天之纲纪。土形成而后金孕育其中;虽然孕育但不是它的生成。土金坚立,水不漫散而后流动;水土相得,金气坚固,而后木得以昌盛种植;木发挥它的材用,而火依附它而明亮,所以古代有无火的时代,两间有无木的山碛,没有无金的川泽,而土水不穷。砂石都是金属。自然而成者长,有待而成者稚。五行的生成,虽然终始无端,而按理来说,它的顺序如此。所以知道五运,是用纲纪理。地主气,那么在浑然一气之中,六用排列而不相先后。同气相求,必以类应;所以风木与阳火君火相得,阴热相火与燥金相得,湿土与寒水相得。相得则相互,所以或司天,或在泉,两相唱和,无适先。以类互应,均有而不相制,哪里有生克呢?如果以生克之说求之,那么水,土克;金,火克;为什么它们相符以成岁呢?理据其已成而为之序,而不问其气之相嬗;所以以土始,不以水始,异于《洪范》也不以木始,异于《月令》。没有相生之说。气因具相得者而合,风兴则火炀,火烈则风生;热熯则燥成,燥迫则热盛;湿荫则寒凝,寒嘘则湿聚;没有相克之说。风,春气也;所以厥阴为初火。热,夏气也;燥,秋气也;湿寒,冬气也。冬水聚,湿气胜。应四时之序而不虚寄土位于中宫,于以体天地之化,贤于诸家远矣。有滞理而化与物不我肖也,则不得已而为之增减以相就。如八卦配五行者,木二,金二,土二,水火一;不知水火之何以不足,木金土之何以有余也?以五行配四时者,或分季夏以居土,或割四季月之十八日以居土;不知土之何以必主此一月之中与此十八日之内也?抑不知季夏之气、林钟之律,何为当自减以奉土也?唯《素问》“天有一火,地有二火”之说为不然。天主理;理者,名实之辨。均之为火,名同而实未有异,故天着其象,凡火皆火一而已矣。地主气,气则分阴阳之殊矣。阴阳之各有其火,灼然着见于两间,不相欣合,不能以阴火之气为阳火也。阴火,自然之火也;阳火,翕聚之火也。阴火不

丽木而明,不炀金以流,不炼土以坚,不遇水而息;而阳火反是。萤入火则焦,烛触电则灭,反相息矣。故知二火之说,贤于木金土各占二卦之强为增配也。

译依附树木而发光,不靠熔化金属来流淌,不靠烧炼泥土来坚硬,不遇到水就熄灭;而阳火则恰恰相反。萤火虫进入火中就会焦枯,蜡烛触到电就会熄灭,二者相互克制而熄灭。因此可知,关于两种火的说法,比强行将木、金、土各占两卦以增补配对的解释更为高明。

五运在天而以理言,则可以言性矣。性着而为五德,土德信,金德义,水德知,木德仁,火德礼。信者,人之恒心,自然而成,诸善之长也。恒心者贞,是非之不易而固存者也。是非在我之谓义,是非在物之谓知,知非而存其是、油然不舍之谓仁,仁着于酬酢之蕃变之谓礼,礼行而五德备矣。故恒心者,犹十干之甲、己,五行之土,包孕发生乎四德而为之长也。《论语》谓之识,《易》谓之蕴,《书》谓之念,作圣之始功,《蒙》之所谓“果行育德”也。故通乎《素问》之言天者,可与言德。

  蔡伯靖言“水异出而同归,山同出而异归”;非也。水,流者也,故有出有归。山,峙者也,奚以谓之出,奚以谓之归乎?自宋以来,闽中无稽之游士,始创此说以为人营葬。伯靖父子习染其术,而朱子惑之,亦大儒之疵也。古之葬者,兆域有定,以世次昭穆而附焉。即至后代,管辂、郭璞有相地之说,犹但言形势高下,未指山自某来为龙也。世传郭璞《葬经》一卷,其言固自近理。自鬻术者起,乃窃《禹贡》“导山”之文,谓山有来去。不知“导山”云者,因山通路,启荆榛,平险阻,置传舍尔,非山有流裔而禹为分疏之也。水之有出有归,往者过矣,来者续矣,自此至彼,骎骎以行明矣。若山则亘古此土,亘古此石,洪蒙不知所出,向后必无所归,而奚可以出归言之?彼徒见冈脊之容,一起一伏,如波浪之层叠,龙蛇之蜒屈,目荧成妄,犹眩者见空中之花,遂谓此花有植根,有结实,其妄陋可笑,自不待言。如谓有所自起,有所自止,则高以下为基,町云自平地拔起,至于最高之峰而止,必不可云自高峰之脊而下至于丘阜也。海滨,最下者也,必欲为连属之说,海滨为昆仑之祖,非昆仑之行至海滨而尽。一峰之积,四面培壅而成,亦可谓异出而同归矣。水以下为归,山以高为归,不易之理也。况乎踞峰四望,群山杂列于地下,正如陈盂盏于案,彼此之各有其区域而固不相因,明矣。术士之说,但以夸张形似诱不孝之贪夫,以父母之骴骼为媒富贵之资。有王者起,必置之诛而不舍之科,为君子者,如之何犹听其导于迷流邪?

  谓“天开于子,子之前无天;地辟于丑,丑之前无地;人生于寅,寅之前无人”;吾无此邃古之传闻,不能征其然否也。谓“酉而无人,戌而无地,亥而无天”;吾无无穷之耳目,不能征其虚实也。吾无以征之,不知为此说者之何以征之如是其确也?考古者,以可闻之实而已;知来者,以先见之几而已。故吾所知者,中国之天下,轩辕以前,其犹夷狄乎!太昊以上,其犹禽兽乎!禽兽不能全其质,夷狄不能备其文。文之不备,渐至于无文,则前无与识,后无与传,是非无恒,取舍无据,所谓饥则呴呴,饱则弃余者,亦植立之兽而已矣。魏、晋之降,刘、石之滥觞,中国之文,乍明乍灭,他日者必且陵蔑以之于无文,而人之返乎轩辕以前,蔑不夷矣。文去而质不足以留,且将食非其食,衣非其衣,食异而血气改,衣异而形仪殊,又返乎太昊以前而蔑不兽矣。至是而文字不行,闻见不征,虽有亿万年之耳目,亦无与征之矣。此为混沌而已矣。

  天地之气衰旺,彼此迭相易也。太昊以前,中国之人若麇聚鸟集,非必日照月临之下而皆然也;必有一方焉,如唐、虞、三代之中国也。既人力所不通,而方彼之盛,此之衰而不能征之;迨此之盛,则彼又衰而弗能述以授人,故亦蔑从知之也。以其近且小者推之,吴、楚、闽、越,汉以前夷也,而今为文教之薮。齐、晋、燕、赵,唐、隋以前之中夏也,而今之椎钝轾戾者,十九而抱禽心矣。宋之去今五百年耳,邵子谓南人作相,乱自此始,则南人犹劣于北也,洪、永以来,学术节义,事功文章,皆出荆、扬之产,而贪忍无良、弑君卖国、结宫禁、附宦寺、事仇雠者,北人为尤酷焉。则邵子之言,验于宋而移于今矣。今且两粤、滇、黔,渐向文明,而徐、豫以北,风俗人心,益不

译五运在天,若以条理来论,就可以谈论“性”了。性显现出来成为五德:土德为信,金德为义,水德为智,木德为仁,火德为礼。信,是人的恒心,自然形成,是众善之首。恒心就是贞正,是非标准不改变而牢固存在。是非标准在于我自身,叫做义;是非标准在于外物,叫做智;明知是非而坚守正道、自然而然地不肯舍弃,叫做仁;仁体现在应酬交往的繁复变化中,叫做礼;礼得以施行,五德就完备了。所以恒心,就像天干中的甲、己,五行中的土,包孕并生发其他四德,作为它们的统领。《论语》称之为“识”,《易经》称之为“蕴”,《尚书》称之为“念”,这是成为圣人的起始功夫,也就是《蒙卦》所说的“果行育德”。所以,通晓《素问》中论述天道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德行。

蔡伯靖说“水源头不同而归宿相同,山源头相同而归宿不同”;这是不对的。水,是流动的,所以有源头有归宿。山,是耸立的,凭什么说它有源头,凭什么说它有归宿呢?从宋朝以来,福建地区没有根据的游荡之士,开始创立这种说法来为人家选择墓地。蔡伯靖父子沾染了这种方术,连朱熹也受迷惑,这也是大儒的瑕疵。古代埋葬死者,兆域有定规,按照世代次序和昭穆制度附葬。即使到了后代,管辂、郭璞有相地的说法,也不过只谈论地势的高低形势,并没有指出山从某处来作为龙脉。世人相传郭璞的《葬经》一卷,其言论本来就近乎情理。自从贩卖方术的人兴起,就窃取《禹贡》中“导山”的文字,说山有来有去。不知道“导山”的意思,是因为山而开辟道路,清除荆棘,平整险阻,设置驿站罢了,并不是山有流动的后裔而大禹为之分流疏导。水有源头有归宿,过去的流过了,后来的接续着,从此处到彼处,迅速前行是明显的。至于山,自古以来就是这块土,自古以来就是这块石,混沌之初不知它从何处出来,往后必定没有归宿,又怎么能用出和归来谈论呢?他们只是看到山脊的形态,一起一伏,像波浪层层叠叠,像龙蛇蜿蜒曲折,眼睛被迷惑而产生虚妄,就像眩晕的人看见空中的花,于是认为这花有根有果,其虚妄浅陋可笑,自然不必多说。如果说山有所起始,有所终止,那么高以下为基础,可以说从平地拔起,直到最高的山峰而停止,决不能说从高峰的山脊向下直到山丘。海边,是最低下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是相连属的,海边是昆仑山的祖先,而不是昆仑山延伸到海边才结束。一座山峰的堆积,是四面培土而成,也可以说是源头不同而归宿相同了。水以下方为归宿,山以上方为归宿,这是不易的道理。况且站在山峰四下眺望,群山杂乱地排列在地下,就像在案几上陈列杯盏,彼此各有其区域而本来不相依存,这是明显的。方士的说法,只是用夸张的形似来诱惑不孝的贪婪之人,以父母的骸骨作为谋取富贵的手段。如果有王者兴起,必定会将其置于诛杀而不赦免的律条中,作为君子的人,怎么还听任他们引导人们走向迷途呢?

说“天在子时开辟,子时之前没有天;地在丑时开辟,丑时之前没有地;人在寅时诞生,寅时之前没有人”;我没有这种远古的传闻,不能证实它的真假。说“酉时没有人,戌时没有地,亥时没有天”;我没有无穷的耳目,不能证实它的虚实。我没有什么可以证实的,不知道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凭什么证实得如此确切?考察古代的人,只以可以听闻的事实为依据;预知未来的人,只以先见的征兆为依据。所以我所知道的,中国的天下,轩辕以前,大概还像夷狄吧!太昊以上,大概还像禽兽吧!禽兽不能保全其本性,夷狄不能具备其礼乐文明。文明不具备,逐渐达到没有文明,那么前无可以辨识的,后无可以传承的,是非没有恒常,取舍没有依据,所谓饿了就哼哼,饱了就丢弃剩余食物的,也只是站立的野兽罢了。魏晋以后,刘、石之乱的滥觞,中国的文明,忽明忽暗,将来必定会陵蔑以至于没有文明,而人返回到轩辕以前,没有不变成夷狄的。文明离去而本性不足以留存,将会吃不该吃的食物,穿不该穿的衣服,食物不同而血气改变,衣服不同而形体仪态不同,又返回到太昊以前而没有不变成野兽的。到了这个地步,文字不通行,见闻无法证实,即使有亿万年的耳目,也没有办法去证实了。这就成了混沌而已。

天地之气的衰旺,彼此交替更迭。太昊以前,中国的人像麋鹿聚集、鸟雀云集,不一定在日照月临之下都是这样;必定有一方,像唐、虞、三代的中国那样。既然人力所不能通达,而在彼方兴盛时,此方衰败而不能去证实;等到此方兴盛,彼方又衰败而不能叙述传授给人,所以也没有办法知道。用近且小的情况来推想,吴、楚、闽、越,汉朝以前是夷狄,而现在却是文教荟萃之地。齐、晋、燕、赵,唐、隋以前是中夏,而现在粗钝轻慢的人,十有八九怀着禽兽之心。宋朝距离现在五百年罢了,邵雍说南方人做宰相,混乱从此开始,那么南方人还比不上北方人,洪武、永乐以来,学术节义,事功文章,都出自荆、扬地区,而贪婪残忍无良、弑君卖国、勾结宫禁、依附宦官、侍奉仇敌的,北方人尤其酷烈。那么邵雍的话,在宋朝应验而在今天转移了。现在两广、云南、贵州,逐渐趋向文明,而徐州、河南以北,风俗人心,更加

忍问。地气南徙,在近小间有如此者。推之荒远,此混沌而彼文明,又何怪乎?《易》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非谓天地之灭裂也;乾坤之大,文不行于此土,则其德毁矣。故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干》、《坤》”,则虽谓天开地辟于轩辕之代焉可矣。

译不忍心再追问。地气向南迁移,在邻近的小范围内就有这样的情况。由此推想那些荒远之地,这里混沌未开而那里文明昌盛,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易经》说“乾坤毁灭了就无法体现易道”,这并不是说天地会崩解毁灭;乾坤广大,如果文德不能在此地施行,那么它的德性就毁坏了。所以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法于《乾》卦和《坤》卦”,那么即使说天地开辟于轩辕时代,也是可以的。

船山经义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惟意不必如其心之正,故于独而必慎以诚焉。

  夫好恶咸正,而凡意皆如其心,不可恃心而任意也,犹不可恃身而忘心也。

  传者释正心之在诚意者曰:“今咸谓意从心生尔,而夫人恒有心外之意,其孰能知之!”

  夫意生于心之灵明,而不生于心之存主。灵明,无定者也。畏灵明之无定,故正其存主以立闲。而灵明时有不受闲之几,背存主以独发,于是心意分,而正之力且穷于意。知此,可以释先诚其意之说矣。

  意流于妄,往往自忘其身,即偶尔慨然有慕义之想,亦动于不自知,皆非自也。唯心则据为我之必然,而人不能夺,是其为体也,自成者也。心定于贞,坦然可白于物,即一往自任,为不轨之志,亦不禁物之共喻,固非独也。唯意则乘乎事之未形,而人固莫测,是其为几也,独知者也。

  夫既欲正其心矣,则其自体可信也,而独几则未可信也,素所好者正矣,忽一意焉而觉其可不好,素所恶者正矣,忽一念焉而觉其可不恶。始则若可不好、可不恶而忘其心;因而顺之,则且姑勿好,姑勿恶以暂抑其心;习而流焉,则且恶其所好、好其所恶以大移其心。非但抑之移之为欺其自体也,当其忘之,已蔑心而背之欺之矣。使其意稍静,而心复见焉,则必有敞然不自足之实,盖己欲正其心,固未有于好恶失常之余,能无愧无馁而慊然快足者也。

  然则欲使心之所信为可好者,随意之发,终始一秉彝之好而不容姑舍;心之所持为必恶者,随意之发,终始一谨严之恶而不容姑忍,则自慊矣。此不容不于俄倾之动几持之也,故君子于此慎之也。

  欲正其心矣,秉一心以为明鉴,而察万意以其心之矩,意一起而早省其得失,夫孰欺此明鉴者!惟正而可以诚,惟其诚而后诚于正也。欲正其心矣,奉一正以为宗主,而统万意以从心之令,意随起而不出其范围,夫孰欺此宗主者!必有意乃以显心之用,必有心乃以起意之功也。此之谓慎,此之谓诚,此之谓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也。

  小人闲居为不善至慎其独也小人而亦有其诚,君子益重用其独。

  夫小人知有君子而用其掩着焉,意有时而贤于心也。独知不可昧,能勿慎乎!

  且君子之心本正者也,而偶动之儿,物或动之,则意不如其心,而意任其过。小人之心则既邪矣,而偶动之几,或动以天,则意不如其心,而意可有功。意任其过,而不容不慎;意可有功,而又何能弗慎乎!

  今夫小人之闲居,未尝有触,而意不生其怀,必为之恶以无所不至者,有待以逞,皆其畜志已坚者也。心之邪也,岂复知天下之有君子,岂知有善之可着,不善之当掩哉!而既见君子矣,心不知其何所往也,意不知其何自生矣;厌然矣,掩不善矣,着其善矣。则小人之意,有时而贤于其心也多矣。处心积虑之成乎恶。虽人皆灼见,而掩着不足以盖其愆;而有触斯警之不昧其良,唯己独知,而掩着亦不示人以其迹。呜呼,此岂可多得于小人哉!

  习俗之竞于恶而熏心以罔觉也,一君子静讷凝立于其侧,夫孰知其为君子,夫孰知君子之侧不善之不可着而必掩者,则且悉其肺肝以与君子谋不忌也,则且暴其肺肝以骄君子不忌也,乃至恶之所未至,肺肝之所未有,而故为矜张恐喝之辞以动摇君子不忌也。如是而后其诚亡矣。牿亡之久,意无乍见之几,则迷复之余,心有怙终之势矣。

  故君子以为小人之掩着,诚之不可掩也莫危于意,意抑有时而见天心焉;莫审于心,心抑有时而待救子意焉;莫隐于意,意且有时而大显其怵惕羞恶之良焉。则独知之一念,其为功也亦大矣哉!

  意不尽如其心,故同藏于中而固各有其取舍;意不必如其不善之心,故所持在志而尤择善于动几。使小人之意一如其心也,则允矣其为禽兽矣。然则君子之正心而不加以诚意也,则亦不觉而流于非僻矣。故慎独之功,尤勿勿焉,以意

译船山先生的经义在于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自然,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所以君子在独处时必定谨慎。正因为意念不一定符合心的端正,所以在独处时必定谨慎以做到真诚。

喜好与厌恶都端正,所有的意念都符合心,但不能依赖心而放任意念,就像不能依赖身体而忘记心一样。

传文解释正心在于诚意时说:“现在都说意念是从心中产生的,但人常常有心外的意念,谁能知道呢!”

意念产生于心之灵明,而不产生于心之存主。灵明,是没有定准的。因为畏惧灵明的没有定准,所以端正其存主来设立界限。而灵明有时有不受界限约束的细微迹象,背离存主而独自发动,于是心与意分离,而端正的力量在应对意念时几乎穷尽。懂得这一点,就可以解释先要诚其意的说法了。

意念流于虚妄,往往使人忘记自身,即使偶尔慷慨地产生向往道义的念头,也是不由自主地触动,都不是出于自我。只有心才依据为我的必然,别人不能剥夺,这是它的本体,是自我成就的。心定于贞正,坦荡可以昭示于外物,即使一向自以为是,有不轨的志向,也不禁止别人共同理解,本来就不是独处。只有意念则趁着事情尚未成形,别人固然无法测知,这是它的细微迹象,是独自知晓的。

既然想要端正心,那么它的本体是可以信赖的,而独处的细微迹象则不可信赖。向来所喜好的是端正的,忽然有一个意念觉得可以不喜好;向来所厌恶的是端正的,忽然有一个念头觉得可以不厌恶。开始时好像可以不喜好、可以不厌恶而忘记了心;因而顺从它,那么就暂且不喜好、不厌恶以暂时抑制心;习惯并流于其中,那么就厌恶所喜好的、喜好所厌恶的,从而大大改变心。不仅是抑制和改变是欺骗自己的本体,当忘记它的时候,就已经蔑视心而背离它、欺骗它了。如果意念稍微平静,心又显现出来,那么必定有豁然开朗而不自足的真实感受,因为自己想要端正心,本来没有在喜好厌恶失常之后,能够无愧无馁而内心满足的。

那么想要使心所信赖为可喜好的,随着意念的发动,始终秉持常道的喜好而不允许暂时舍弃;心所坚持为必厌恶的,随着意念的发动,始终谨严地厌恶而不允许暂时容忍,那么就自我满足了。这不允许不在瞬间的细微迹象中持守,所以君子在这里谨慎。

想要端正心,秉持一心作为明镜,而用心的准则来考察万种意念,意念一起就及早省察其得失,谁能欺骗这面明镜呢!只有端正才能真诚,只有真诚而后真诚于端正。想要端正心,奉持一个正作为宗主,而统领万种意念以服从心的命令,意念随起而不超出其范围,谁能欺骗这宗主呢!必定有意念才能显现心的作用,必定有心才能发起意念的功效。这就叫做谨慎,这就叫做真诚,这就叫做想要端正心的人先要诚其意。

小人在闲居时做不善的事,以至于在独处时谨慎。小人也有他的真诚,君子更加重视运用他的独处。

小人知道有君子而运用掩饰和显露的手段,意念有时比心更贤明。独自知晓不可蒙昧,能不谨慎吗!

况且君子的心本来端正,而偶尔触动的细微迹象,外物或许触动它,那么意念不符合心,而意念承担过错。小人的心既然已经邪恶,而偶尔触动的细微迹象,或许被天性触动,那么意念不符合心,而意念可以有功效。意念承担过错,而不允许不谨慎;意念可以有功效,又怎么能不谨慎呢!

现在小人的闲居,没有触动,而意念不在胸怀中产生,必定做恶事无所不至,等待机会逞强,都是他蓄积的志向已经坚定。心的邪恶,哪里还知道天下有君子,哪里知道有善可以显露,不善应当掩饰呢!而既然见到君子了,心不知道往哪里去,意念不知道从哪里产生;厌恶的样子,掩饰不善,显露善。那么小人的意念,有时比他的心贤明得多了。处心积虑成就恶行。虽然别人都看得清楚,而掩饰和显露不足以掩盖他的罪过;而有触动就警醒,不蒙昧他的良知,只有他自己独自知晓,而掩饰和显露也不向人显示痕迹。唉,这难道能在小人身上多见吗!

习俗竞相作恶而熏染心使人不觉悟,一个君子静默凝立在他旁边,谁知道他是君子,谁知道君子旁边不善不可显露而必须掩饰,那么就会全部显露肺腑与君子谋划而不忌讳,那么就会暴露肺腑以骄纵君子而不忌讳,甚至恶所未至,肺腑所未有,而故意做矜持张狂恐吓的言辞以动摇君子而不忌讳。这样而后他的真诚就丧失了。丧失久了,意念没有突然显现的细微迹象,那么迷惑反复之余,心有怙恶不悛的趋势。

所以君子认为小人的掩饰和显露,真诚不可掩饰,没有比意念更危险的,意念有时显现天心;没有比心更审慎的,心有时等待意念来拯救;没有比意念更隐蔽的,意念有时大大显现其恐惧羞恶的良知。那么独处知晓的这一念头,它的功效也是很大的啊!

意念不完全符合心,所以同藏在心中而本来各有其取舍;意念不一定符合不善的心,所以所坚持在志向而尤其选择善于动机的细微迹象。如果小人的意念完全符合他的心,那么确实他就是禽兽了。那么君子端正心而不加上诚意,那么也不觉而流于邪僻。所以谨慎独处的功夫,尤其急切,以意念

者过之府,而抑功之门也。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学者所性之乐,于朋来得之焉。

译这是经过官署的地方,也是压制功业的大门。

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很快乐吗?这是学者本性中的快乐,在朋友到来时得以实现。

夫朋自远方来矣,于斯时也,乐何如邪?非好学不知之尔。

  夫子为明善而复初者言曰:学者性之复;而情,一性也,有说几焉,抑有乐几焉。

  说故,百物不失于己;乐,故善气不违于天下。此非意动而有欲、意得而有喜之情所得与也。彼虽或当于理,而不足以盈,不足以永也。故学者之情以乐为至也。

  前之无所慕,后之无所期,乍然遇于心,而身世各得,觉天下之无不可协吾意者,此何几也?于事无所忤,于心无所逆,涣然以亡疑,而神志日生,觉见闻之无往不利者,此何几也?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有其然者乎?

  当其信道也,亦未冀其不孤也,然道孤而心亦困矣。此一日者,不知困者之顿舒也,意者天原有此和同而化之神,《礼》、《乐》、《诗》、《书》以导其机而相感,不靳之于独知独觉以必相摩荡乎,则虽后此之或欣或厌未之或知,而不易此日之畅然矣。当其立德也,固未计其德之无隐也,然德隐而志亦菀矣。此一日者,不知菀者之已宣也,意者吾固有此同生并育之诚,神动天随以协一,大明夫可知可能而共相昭著乎,则后此之以裁以成不知有倦,而只以如此际之欣然矣。

  故朋之于学,有悦者焉,有愤者焉;其悦也与之俱说以乐观其通,其愤也利用其愤以乐观其复,斯殆“天地变化草木蕃”之情与?天下之耳目皆吾之聪明也,聪明盈有两间,而耳目之愉快何如哉!吾之于朋,有可使闻者焉,有未可使遽闻者焉;其可闻者动而与我相助以利道之用,其未可闻者静而与彼相守以养物之机,斯殆“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之藏与?天下之心思皆吾之条理也,条理不迷于志意,而心思之欣遂何如哉!

  帝王之有天下也,非以乘权而施政教为乐,而以道一风同释其忧勤之念。君子之得大行也,非以遇主而着勋名为乐,而以都俞拜飏生其喜起之情。有朋自远方来,斯时也,斯情也,而有以异于彼乎?不亦乐乎?

  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君子为仁之道,自孝弟而生也。

  夫为仁之道大矣,以孝弟为本,而后其生也不已,故君子之为仁易易也。

  有子谓夫言孝弟至君子而殆几乎,至言仁于君子而功抑无穷,乃合而察之,涵泳而思之,情所由贞,性所由显,以执焉而复,推焉而通。相生之绪,诚有其必因者矣。奚以明其然也?

  君子之孝弟,有真慕焉,而必持之以敬,非作而致其恭也;气敛于尊亲,则戏渝而必其不忍。君子之孝弟,期顺亲焉,而必无以有已,非矫以捐其私也;心一于爱敬,则澹忘而只适其天。是则君子终其身以请事于仁而致其为之之道者,非由此而生与?而岂非其本与?

  先难者,为仁之功。子弟之事,不敢言难也,而夙兴夜寐,皇然若不及,怵然若不宁,以警气而听命于心,则阅万物之纤微,历人事之险易,皆若吾身之重负而不容释者。循此以为之,习而安焉耳矣。强恕者,为仁之方。父兄之前,不敢言恕也,而因心求尽,念起而理必致,力竭而不留,以忘形而相应以和,物我之相龃龉,好恶之相扦格,皆因天之固然而无可逆者。即此而达之焉耳矣。

  以累于形者之碍吾仁也,于亏安柏运是而以无欲为本之说尚焉。乃或于以虚,而忘己以忘物,是其为本也,无回易回本者也。形皆性之充矣,形之所自生,即性之所自受。知有己,即知有亲。肫然内守,而后起之嗜欲不足以乱之矣,气无所碍矣。以靳于私者之困吾仁也,于是而以博爱为本之说滥焉。乃其徇物以致其情,而强同以合异,其为本也,二本者也。物与我有别矣,与斯人而同生,尤同生之有实。殊亲于人,乃殊人于物,恻然自觉。而无情之恝置可释于其怀矣,私无所困矣。

  不见夫夫人之孝弟者,犯乱之恶消,不知其何以消也,气顺而志自平也。则以知君子之为仁也,孝弟之心一,则心无有不一也,情贞而性自凝也。此所谓本立而道生也。

  不可云孝弟仁之本是矣。为仁“为”字,为克己复礼为仁

译朋友从远方来了,在这个时候,快乐是怎样的呢?不是好学的人就不知道罢了。

孔子为阐明善并恢复本性的人说:学习是恢复本性;而情感,就是统一的本性,其中有喜悦的契机,也有快乐的契机。

因为喜悦,所以万事万物不脱离自己;因为快乐,所以善气不违背天下。这不是心意发动而产生欲望、心意得到而产生欢喜的情感所能参与的。它们虽然有时符合道理,但不足以充满,不足以长久。所以学习者的情感以快乐为最高境界。

前面没有所羡慕的,后面没有所期待的,忽然在心中相遇,而自身和世界各自得到满足,觉得天下没有不能协调我意愿的,这是什么契机呢?在事情上没有抵触,在内心没有违逆,涣然冰释而消除疑虑,而精神意志日益生长,觉得见闻没有不顺利的地方,这是什么契机呢?有朋友从远方来,不也有这样的状况吗?

当他信道的时候,也没有期望自己不孤独,然而道孤独而心也困顿了。这一天,不知道困顿的人顿时舒展,或许上天原本就有这种和同而化育的神妙,《礼》、《乐》、《诗》、《书》用来引导其契机而相互感应,不吝惜于独自知晓独自觉悟而一定要相互激荡吗?那么虽然之后或许欣喜或许厌倦不知道,但不改变这一天的畅然了。当他立德的时候,本来没有计算他的德行没有隐藏,然而德行隐藏而意志也枯萎了。这一天,不知道枯萎的人已经宣发,或许我原本就有这种同生并育的真诚,精神感动上天随之协调统一,大明可知可能而共同昭著吗?那么之后用来裁制用来成就不知道有疲倦,而只以这样的际遇欣然了。

所以朋友对于学习,有喜悦的,有愤发的;他的喜悦与之一起喜悦以乐观其通达,他的愤发利用其愤发以乐观其恢复,这大概是“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情感吗?天下的耳目都是我的聪明,聪明充满在两间,而耳目的愉快是怎样的呢!我对于朋友,有可以让他听到的,有不可以让他立刻听到的;可以听到的动起来与我相互帮助以利于道的运用,不可以听到的静下来与他相守以养育事物的契机,这大概是“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的储藏吗?天下的心思都是我的条理,条理不迷惑于志意,而心思的欣遂是怎样的呢!

帝王拥有天下,不是以乘权而施政教为乐,而是以道一风同释放其忧勤的念头。君子得到大行其道,不是以遇主而著勋名为乐,而是以都俞拜飏产生其喜起的情感。有朋友从远方来,在这个时候,这种情感,而有不同于那些的吗?不也很快乐吗?

孝悌,大概是仁的根本吧?君子为仁之道,从孝悌而产生。

为仁之道大了,以孝悌为根本,而后它的产生也不停止,所以君子为仁容易容易。

有子说那言论孝悌至君子而几乎,至言论仁于君子而功抑无穷,乃合而察之,涵泳而思之,情所由贞,性所由显,以执焉而复,推焉而通。相生之绪,诚有其必因者矣。用什么来明白它的这样呢?

君子的孝悌,有真正的羡慕,而一定持以敬,不是作而致其恭;气敛于尊亲,则戏渝而必其不忍。君子的孝悌,期望顺亲,而一定没有以有已,不是矫以捐其私;心一于爱敬,则澹忘而只适其天。这就是君子终其身以请事于仁而致其为之之道者,不是由此而产生吗?而岂非其根本吗?

先难者,为仁之功。子弟之事,不敢言难也,而夙兴夜寐,皇然若不及,怵然若不宁,以警气而听命于心,则阅万物之纤微,历人事之险易,皆若吾身之重负而不容释者。循此以为之,习而安焉耳矣。强恕者,为仁之方。父兄之前,不敢言恕也,而因心求尽,念起而理必致,力竭而不留,以忘形而相应以和,物我之相龃龉,好恶之相扦格,皆因天之固然而无可逆者。即此而达之焉耳矣。

以累于形者之碍吾仁也,于亏安柏运是而以无欲为本之说尚焉。乃或于以虚,而忘己以忘物,是其为本也,无回易回本者也。形皆性之充矣,形之所自生,即性之所自受。知有己,即知有亲。肫然内守,而后起之嗜欲不足以乱之矣,气无所碍矣。以靳于私者之困吾仁也,于是而以博爱为本之说滥焉。乃其徇物以致其情,而强同以合异,其为本也,二本者也。物与我有别矣,与斯人而同生,尤同生之有实。殊亲于人,乃殊人于物,恻然自觉。而无情之恝置可释于其怀矣,私无所困矣。

不见夫夫人之孝弟者,犯乱之恶消,不知其何以消也,气顺而志自平也。则以知君子之为仁也,孝弟之心一,则心无有不一也,情贞而性自凝也。此所谓本立而道生也。

不可云孝弟仁之本是矣。为仁“为”字,为克己复礼为仁

之“为”,又何以别?爱之理“理”字,与韩退之博爱岂同邪!

译那个“为”,又凭什么来区别呢?爱的道理——这个“理”字,与韩愈的博爱难道相同吗!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章圣人之所答为政之请,绎《书》而遇之也。

  盖孝友者圣人之天,故曰是亦为政也。《君陈》之篇能及此乎,而理则在是矣。

  且圣人之大行也,得盛化神,覃及于天下,其大用昭垂而其藏固未易测也。非有不可测之藏也,天理之流行无土不安,而性之不容已者肫然独至,盖亦昭然于日用之间,而由之者不知耳。

  或以为政勉夫子,于夫子亡当也,而有触于夫子之心,乃求所以形似其行藏合一之理,示天下以无隐,爰取《书》而咏叹之曰:《书》云孝乎!书其有以体孝之诚乎!《书》其有以极孝之量乎!《书》其达孝于政而推行之乎!《书》其该政于孝而包举之乎!今取而绎之,又从而涵泳之,惟孝友于兄弟,人无不可尽而何弗尽也;以是而施于有政,无待于施而无不施也。由此思之,吾将有以自信矣。

  循《书》之言而苟为之矣,无有不顺也。晨而定,昏而省,恂恂而率子弟之恒乎!无形无声而乐遇其天,以翕以和而因于其性,盖将终日于斯而无有斁也,行焉而无所阻也。奉《书》之言而固为之邪,无容不慎也。不苟訾,不苟笑,夔夔而无一念之违乎!我日斯迈而喜与惧并,我月斯征而心与力诎,盖亦企及于此而有不遑也,勉焉而固无余也。诚如是邪,以为政焉可耳。

  世将授我以为,勿容谢焉。天下之亲亲长长与我均焉,而只以无惭于孺幕。言有政也,斯有施也,推而准之,无所于增,奚为其汲汲哉?惟如是也,不为焉抑可矣。我既有所以为,胡他求焉!吾心之不怨不尤有其乐焉,而无可以易吾至性。业有为也,何非政也,近而取之,无有不足,抑可以逌然矣。夫安得谓我曰:“子奚不为政乎?”

  呜呼!圣人之安,圣人之诚也。漆雕开有其志,而量未充,曾晰有其量,而诚未致。善学夫子者,其颜闵乎!不改之乐,行藏之与孝哉之称,汶上之辞,所谓殆庶者也。

  窃意夫子之言甚大甚至,兢兢一字不敢妄设,犹恐毫厘千里。旧说为定公己辰之故而云,恐不相当。且夫子之仕,固定公季斯也。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章圣人示大贤以其纯,大贤告门人以其实,明作圣之功也。

  盖彻乎终始而一,唯戊与物之无不尽其诚也。作圣之功,岂外求之乎?

  且圣人之学,学者可至也。匪直可至,学焉而必有至也。匪直学者之能至,夫人一念之几,及乎理而协乎心者,皆至也。驯而极之,通乎上天之载;切而求之,达乎尽人之能,唯无所间而已。而特人之以私杂之,中息而不相继,则见为至赜而不可尽耳。

  是道也,曾子勉之,盖将得之。

  夫子告之曰:“吾之为道,表里无殊也。初终无间也。学以尽其用,思以极其微。静也见之于参前倚衡,动而达之于天下国家。无不顺焉,无不宜焉,矩无可逾,而土皆安也。无他,不贰以二,不参以三,日新而不忘其故,老将至而不知,日夕相绍而不容于自己。斯则以坤之顺,法干之健,散见于万事而人皆可与者也,一以贯之。而特仁不足以守之者,未之知焉耳矣。”

  于是曾子信焉。门人疑焉,曾子释之曰:“夫子之道,迄乎终,无非始也;达乎表,无非里也。尽其心以尽其性,尽其性以尽物之性。才之可竭,竭以诚而不匮;情之可推,推以理而不穷。无有斁焉,无有违焉,反身常足,而用自弘也。无他,尽者不留,推者不吝,终身而行乎酬酢,终食而存其诚几,绵绵相续以致其密藏。斯则明以达于礼乐,幽以协乎鬼神,随感以见端而固可共循者也,忠恕而巳矣。苟其能勉以勿失焉,而岂其远也乎哉!”

  呜呼!此圣人之道所以至易至简而可大可久者也。故曰:“至诚无息。”又曰:“无终食之间违仁。”

  后之学者,争天人,分安勉,将无异于圣贤之言乎!孔曾之旨,勉也,人道也。达天以口口,存乎热之而已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必欲闻道者,其心可想也。

  夫期之夕死可矣,而道犹不易

译有人对孔子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这一章是圣人回答关于为政的请求,通过推演《尚书》而遇到的。

大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是圣人的天性,所以说这也是为政。《君陈》这一篇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其中的道理就在这里了。

况且圣人伟大的德行,能够感化世人,遍及天下,其巨大的功用显著地垂示后世,而其深藏的底蕴固然不容易测度。并不是有什么不可测度的深藏,而是天理流行,没有地方不安定,而本性中不能停止的真诚独自到达,这本来在日常用度之间就显而易见,只是遵循它的人自己不知道罢了。

有人以为为政来勉励夫子,对夫子来说并不恰当,但却触动了夫子的心,于是寻求能够体现他行与藏合一的道理,向天下显示没有隐瞒,于是选取《尚书》并咏叹说:《尚书》说孝顺啊!《尚书》难道有用来体会孝顺诚意的地方吗!《尚书》难道有用来穷尽孝顺程度的地方吗!《尚书》难道能把孝顺通达于政治并推行它吗!《尚书》难道能把政治包含在孝顺中并包举它吗!现在选取它来推演,又从而沉浸其中,只要对兄弟孝顺友爱,人没有不能尽到的,为什么不尽到呢;用这个来施行于政治,不需要等待去施行而没有不施行的。由此思考,我将有所自信了。

遵循《尚书》的话而勉强去做,没有不顺利的。早晨安定,黄昏省视,恭顺地率领子弟遵循常规!无形无声而乐于顺应天性,以收敛以和谐而顺应本性,大概将终日在此而没有厌倦,行动而没有阻碍。奉行《尚书》的话而坚定地去做,没有不谨慎的。不随便指责,不随便笑,恭敬而没有一念违背!我每天前进而喜悦与恐惧并存,我每月征进而心力衰竭,大概也将企及于此而顾不上休息,勉励而确实没有余力。如果真是这样,把它当作为政是可以的。

世人将把为政的任务交给我,不容推辞。天下亲爱亲人、尊敬长辈与我相同,而只求对孩童和幕僚没有惭愧。说有政治,就有施行,推而广之作为标准,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为什么还要急切呢?只有这样,不做也是可以的。我已经有用来作为的依据,何必向外寻求!我的心不怨恨不责备,有它的快乐,而没有可以改变我至性的东西。既然有所作为,哪样不是政治呢?就近取之,没有不足的,也可以安然自得了。怎么能对我说:“您为什么不参与政治呢?”

唉!圣人的安适,是圣人的真诚。漆雕开有志向,但度量未充实,曾皙有度量,但真诚未达到。善于学习夫子的人,大概是颜回和闵子骞吧!不改的快乐,行与藏的契合,对孝的称赞,汶上的言辞,所谓接近这个境界的人。

我私下认为夫子的话非常宏大非常恰当,兢兢业业一个字不敢妄设,还担心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旧说认为是定公己辰的缘故而这样说,恐怕不相符合。况且夫子出仕,确实是定公和季斯的时候。

“孔子说:‘曾参啊,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着。’”这一章是圣人向大贤显示其纯粹,大贤向门人告知其实质,阐明成为圣人的功夫。

大概贯通始终而统一,只有戊与万物无不竭尽它们的真诚。成为圣人的功夫,难道向外寻求吗?

况且圣人的学问,学者可以达到。不仅可以达到,学习就必然能达到。不仅是学者能达到,任何人一念的契机,达到理而符合心的,都能达到。逐渐推至极处,通晓上天的承载;切实地寻求,达到穷尽人的能力,只是没有间隔罢了。而特别的是人用私欲混杂其中,中途停止而不相继,就看见它极其深奥而不可穷尽罢了。

这个道,曾子勉励自己,大概将获得它。

夫子告诉他说:“我的道,表里没有区别。初终没有间隔。学习以穷尽其用,思考以穷尽其微。静止时见于参前倚衡,行动时通达于天下国家。无不顺从,无不适宜,规矩没有可以逾越的,而土地都安定。没有其他原因,不因为二而分裂,不因为三而分散,日日更新而不忘记旧有的,衰老将至而不知道,日夜相继而不允许自己停止。这就是以坤的顺从,效法乾的刚健,散见于万事而人都可以参与的,用一个根本贯穿着。而特别的是仁不足以守住它的人,不知道罢了。”

于是曾子相信了。门人疑惑,曾子解释说:“夫子的道,到达终点,无非是开始;通达表面,无非是里面。竭尽心力以竭尽本性,竭尽本性以竭尽万物的本性。才能可以竭尽,竭尽以真诚而不匮乏;情感可以推演,推演以理而不穷尽。没有厌倦,没有违背,反省自身常常满足,而功用自然宏大。没有其他原因,竭尽的不滞留,推演的不吝啬,终身行于应酬,终食保持真诚几微,绵绵相续以达到其深藏。这就是明达于礼乐,幽暗协调于鬼神,随感应而见端倪而确实可以共同遵循的,忠恕罢了。如果能够勉励自己不丢失,难道遥远吗!”

唉!这就是圣人的道之所以至易至简而可大可久的原因。所以说:“至诚无息。”又说:“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

后来的学者,争论天人,区分安与勉,将与圣贤的话没有区别吗!孔子和曾子的宗旨,是勉励,是人道。通达天道靠口口,存在乎热之而已矣。

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一定要听到道的人,他的心可以想象。

期望晚上死去也可以了,而道仍然不容易

闻,况其不然者哉!夫子以人之于道,若欲闻之,若不欲闻之,而未尝不自谓且闻道也,乃为言勇于阔道者之心曰:“学者之为学,将以何为也?”而皆曰:“吾学焉,终日以其身酬酢于百为,终日以其心往来于百虑,而曰姑未即合于道焉。若是者,早已非闻道之心矣。”

译更何况那些并非如此的人呢!孔子认为,人们对于道,好像想要听闻,又好像不想要听闻,却未曾不认为自己将要听闻道,于是对那些勇于背离道的人说:“求学的人做学问,将要把什么作为目标呢?”大家都说:“我学习,整天用身体应酬各种事务,整天用心思在种种思虑中往来,却说暂且还没有契合于道。像这样的人,早已不是听闻道的心了。”

今日不闻,而有他日。他日者之能不如今日,何所恃乎?偶有一闻,而犹然未闻。未闻者之能如偶闻,将何期乎?朝以此朝,夕以此夕。意起而若或夺之,气作而若或折之。爱之而不见,为之踟躇;信之而不审,为之犹豫。夫欲闻道者,岂若是哉!

  历乎富贵贫贱患难之涂,皆可以闻道,而抑皆可以俾我之卒迷。即富贵贫贱患难之涂而道在,乃以其故而遂与道离,志乎闻不志乎闻之别也。志乎闻,则富贵贫贱患难以身人之而无不可也。虽然,犹恐其志不决也。极乎博学慎思明辨之力,皆求以闻道,而抑皆或引我之大妄。竭博学慎思明辨之才而道显,乃失其则而终与道违,必于道不必于道之别也。必于道,则博学慎思明辨而唯此之为可也。虽然,犹恐其未必诚也。

  则亦将自誓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乃确乎其自信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是而天下之物无可以夺其情矣。物之可歆可厌者,至于死而皆失其据。夕死而可,未有以不可据之宠辱得丧或易其心者也。如是而天下之说无可以惑其守矣。说之似高似深者,至于死而皆与相忘,夕死而可,未有以可以忘之繁词曲论或动其志者也。

  其信也笃,则其诚也不昧;如其昧也,则唯见夕死之不可,而不闻道之未尝不可也。其志也专,则其求也不迫;如其迫也,则期闻于一日,非守死以没身而勿谖也。故欲闻道者必如是,庶乎其于道不远乎!

  无为小人儒且志淫而为小人,学僻而为异端,皆君子所必远也。

  然于小人也教而治之,于异端也归斯受之,非其所甚戒者焉。

  盖小人有掩着之天良,犹知自吾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之意见,固知自吾之外而有儒。

  君子之所尤恶者,唯小人儒耳。为小人矣,而复欲为儒,其有悔心乎?未可保也,而洁己固可与也。为儒矣,而复滥于小人,其无固志乎?且下达焉,而初心或未忘也。

  若夫小人儒者,其欲为小人也,是以为儒选于术而得儒焉,甚利便也。春习于弦而亦弦,夏习于诵而亦诵。先王之道,其在我矣。弦之所以弦,诵之所以诵,吾恶从知之,亦焉用知之乎!明王之不作,良有司之不兴,亦且役其名而推之曰儒也。其欲为儒也,乃以为小人号于世而称儒焉,可无忌惮也。文章可闻,而姑剿说之;性道不可闻,而亦妄言之。圣人之教,止于此尔。可闻者之不仅闻,不可闻者之固可闻,天下恶能诘之,吾亦何庸求之!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固且群相冒而自命曰儒也。

  野人以养君子,以为君子者之必为儒也,因移其养君子者以养儒,而小人乘以受之而无惭。耕者劳于陇,工者劳于肆,安坐而享之,且恣于野人之上,而为野人之蠹。以法绳之,则更为可杀不可辱之说以逃于法,而天下且无如之何矣。君子之辟异端,以君子之为儒也,故孤奉其为儒者以为君子,而小人遂得以附之而自骄。明不知有礼乐,幽不知有鬼神,冥行以趋焉,曾不逮异端之行,而为异端之所贱。以道绌之,则又托于能言距杨墨之徒以自诡于道,而君子抑无如之何矣。

  若此者,可为乎?不可为乎?有人之心者,宜于此焉变矣。

  孔子时未至如此,然已正名之曰小人儒矣,况如此者乎。赵浚谷先生不使其子为科举之学,风味可想。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章仁效于有方,非虚愿也。

  夫博施济众,有其心耳,有其言耳,近譬以立达,皆以实也。此圣学异端之辨也。

  且仁之自发,心之动几也,而几不可恃。仁之所函,心之本量也,而量不必充。蹶然而生,觉其皆不容已;廓然而大,觉其固不可穷。然而有所必已而穷矣,犹自以其量之可及、几之偶动者,谓吾志愿之弘深无所诎也。此言仁者之所以流于妄也。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谓仁乎?或谓其徇事以失心,而岂其然乎!”

  盖徇心以设一不能然之愿,而曰天下之待吾仁者,以一念摄之而无余也。夫子曰,若此者,将以必之

译今天不闻道,却寄望于明天。明天的能力怎能比得上今天,这靠什么呢?偶然听到一点,却仍然如同没听到一样。没听到的状态怎能像偶然听到那样,又能期待什么呢?早晨就这样度过早晨,晚上就这样度过晚上。意念刚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夺走;意气刚发,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它折损。喜爱它却看不见它,因此徘徊不前;信任它却不审慎,因此犹豫不决。想要闻道的人,难道是这样吗!

经历富贵、贫贱、患难的途径,都可以闻道,但也都可以使我最终迷惑。就在富贵、贫贱、患难的途径中道就存在,却因为这些缘故就与道背离,这是立志闻道与不立志闻道的区别。立志闻道,那么富贵、贫贱、患难加在身上就没有什么不可以承受的。虽然如此,还恐怕他的志向不坚定。极尽博学、慎思、明辨的力量,都用来求闻道,但也可能引我走向大妄。竭尽博学、慎思、明辨的才能而道显现,却失去了准则而最终与道违背,这是必于道与不必于道的区别。必于道,那么博学、慎思、明辨就只以此为可行了。虽然如此,还恐怕他未必真诚。

那么也将自我发誓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于是坚定地自信说:“早晨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像这样,天下的事物就没有什么可以夺走他的情志了。事物中那些令人欣喜或厌恶的,到了死的地步都失去了凭据。晚上死去都可以,没有那些不可凭据的宠辱得失能改变他的心志。像这样,天下的学说就没有什么可以迷惑他的操守了。学说中那些看似高深奥妙的,到了死的地步都与之相忘,晚上死去都可以,没有那些可以遗忘的繁复言辞曲折议论能动摇他的志向。

他的信念笃定,那么他的真诚就不会昏昧;如果昏昧,那么只看见晚上死去是不可以的,却未曾听说闻道是不可以的。他的志向专一,那么他的追求就不会急迫;如果急迫,那么期望一天内闻道,而不是坚守至死终身而不忘记。所以想要闻道的人一定要像这样,大概对于道就不远了吧!

不要做小人儒,而且志向淫邪成为小人,学问偏颇成为异端,这都是君子必定远离的。

但是对于小人,教化并治理他们;对于异端,归顺并接受他们,并不是他们特别警戒的。

因为小人有被掩盖的天良,还知道自我之外有君子;异端有自立的主张,本来知道自我之外有儒者。

君子特别厌恶的,只有小人儒。成为小人了,又想要做儒者,他有悔悟之心吗?不能保证,但洁身自好还是可以与他为伍的。成为儒者了,又流于小人,他没有坚定的志向吗?而且向下通达,或许初心还没有忘记。

至于小人儒,他想要做小人,所以用术数选择儒者而得到儒者的名分,非常便利。春天习惯于弹琴也就弹琴,夏天习惯于诵读也就诵读。先王的道,似乎在我身上了。弹琴之所以弹琴,诵读之所以诵读,我从哪里知道呢,又何必知道呢!圣明的君王不出现,良好的官吏不兴起,也就役使他们的名声而推说他们是儒者。他想要做儒者,是以为小人号于世而称儒者,可以肆无忌惮。文章可以听闻,就姑且抄袭言论;性道不可听闻,也妄加议论。圣人的教化,到此为止罢了。可以听闻的不仅仅听闻,不可听闻的本来可以听闻,天下谁能责问呢,我又何必去探求呢!父兄的教化不先行,子弟的表率不谨慎,本来就会群起冒充而自命为儒者。

野人供养君子,认为君子必定是儒者,于是转移供养君子的资源来供养儒者,而小人乘机接受而没有惭愧。耕者在田垄上劳作,工匠在作坊里劳作,他们安坐享受,并且在野人之上恣意妄为,成为野人的蛀虫。用法律制裁他们,他们就更加用可杀不可辱的说法来逃避法律,而天下也就无可奈何了。君子排斥异端,因为君子做儒者,所以孤立地推崇做儒者的人为君子,而小人就得以依附他们而自骄。明处不知道有礼乐,暗处不知道有鬼神,盲目地趋向它,还不如异端的品行,而被异端所轻视。用道来贬斥他们,他们就又依托于能言善辩排斥杨墨的人来自诩于道,而君子也就无可奈何了。

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吗?不可以做吗?有仁心的人,应当在这里有所改变了。

孔子时代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但已经正名他们为小人儒了,何况像这样的人呢。赵浚谷先生不让他的儿子学习科举之学,风范可以想象。

“子贡说如果有博施于民”这一章,仁效于有方,不是虚愿。

博施济众,有这种心罢了,有这种言论罢了,近譬以立达,都是以实而言。这是圣学与异端的区别。

而且仁的自发,是心动的几微,而几微不可依赖。仁所涵摄的,是心的本量,而本量不一定充实。突然产生,觉得它都不容停止;广阔而大,觉得它本来不可穷尽。然而有所必止而穷尽了,还自以为自己的量可以到达、几微偶尔发动,说我的志愿弘深无所屈折。这是言仁者之所以流于妄的原因。

子贡说:“如果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可以称为仁吗?有人说他徇事以失心,难道是这样吗!”

大概徇心以设立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而说天下等待我的仁者,用一念摄之而无余。孔子说,像这样的人,将以此必之

圣,而圣不自必矣;将以病尧舜,而尧舜固自有其不病者也。圣不自必,尧舜可不以为病,则以此为仁者亦必穷而姑已。

译圣人,但圣人并不自以为是;想要以此诋毁尧舜,但尧舜本来就有他们不受诋毁的地方。圣人不自以为是,尧舜可以不认为这是缺陷,那么以此作为仁者的人也必定会陷入困境而暂且作罢。

虽然,苟欲为仁,岂可有是心哉!生一博施之心,谓恻怛之隐已谢疚于幽明,施之可及而及矣,施虽未及,而待施者已来往于吾心,会万汇之冯生,咸不离乎一念,拟一能济之心,谓方隅之隔可悉化其畛域,济之已效而效矣。济虽未效,而能济者早翕受于吾心,极一念之规恢,自毕周于万汇。其究也,以不施言施,不济言济,不仁言仁。愿力之说所以惑天下而废仁之大用以述其真体,可胜道哉!

  夫仁者之事,诚于所事也。人未当前,而立一施之之念,仁者不为;欲未动于己,而设一济之之法,仁者不为。欲立矣,欲达矣,则所以立,所以达之条理粲然具悉,而有待立待达者进乎吾侧,乃以熟尝之肯綮随分而给其求。前无取必之心则后无所病也。此实致之功能也。求仁之方,诚于其方也。人无待譬,且守此心之无欲,则仁之体不乱,近无可譬,且听万物之各得,则仁之用不迷。可譬矣,近取之矣,则因情譬情、因事譬事之矩则确乎有据,而所以立达之者顺事恕施,乃以易简之知能随力而着其功。远之无所必则可必,行之无所病则不病也。此实尽之忱悃也。

  而如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者乎,非实有之,如有之也;心谓其然,而固不然;事实不至,而心则至。”充子贡之说,率天下以求仁于恍惚之中,而疴痒固不相及。其以蔑裂乎仁也,岂不甚乎!呜呼!此异端量周沙界之说所以无父无君,而管仲实着一匡之功,圣人慎言仁而独许之也。

  毋 意圣人无孤行之意,诚之至也。

  夫意从心而诚,则可名为心,不可名为意。无意也,无心也乎哉!

  且意与心之不辨也,愚者以意为心,则终身唯役于意;妄者以心为意,则亟欲自绝其心。

  心忘而志不持,乃以谓圣人之心如鉴空衡平以受物之至。心不适主,而意乃持权。

  且夫鉴,无定者也。妍至而妍,媸至而媸。一日之间,妍媸百至,而鉴有百状。此意之随物以迁者也。衡,无恒者也。移之而重,移之而轻。一日之间,重轻屡易,而衡亦屡迁。此意之因动而流者也。唯其无心,是以有意。唯意不从心而诚,是以无心。

  若夫圣人之毋意,则诚之至也。从心之不逾矩也,一以贯之而无朋从之思也。合天下之名物象数,皆察其所以生,体其所以成,通其所以变。故有时遇其大顺,而无与相歆动之意;有时遇其至逆,而无与相柢牾之意。当物之未至,极化几之不可测,而贞明者恒备其条理,何待其猝至吾前而为之警觉乎!诚斯豫也。举吾情之喜怒哀乐,皆裕其必发,皆达其必行,皆节其必止。故有时生之不吝,而不因于怵然乍恻之意;有时杀之不疑,而不因于愤然勃兴之意。当情之未起,持至理于不可易,而贞胜者不乱于感通,则何有偶然而兴以作其欣戚乎?矩有常也。

  唯神也,故几。天下之无心而但有意者,皆不神而欲几者也。几,不恒者也。诚不息者也。不息,则以一心生乎万意,而无孤行之得失。唯定也,故静。天下之无心而欲绝其意者,皆不定而求静者也。静以言乎其实也。以实,则以万意听乎一心,而心外无意,惟大明于终始。

  然则圣不可学,而学圣者亦有其道矣。持其志以统意,慎其独以从心,则无本之意,尚有止乎!而后之学者惑于异端之说,以过去不留,未来不豫,因物而应以无心为圣人之毋意。圣人其为鉴乎!其为衡乎!鉴、衡,器也。君子不器,而况于圣人!

  毋 我备天下于我,斯毋我也。

  夫不见我于天下,而见天下于我,其功不居,其名不尸,斯为圣人之弘尔。

  何言之?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此事之可测以其实者也。唯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此理之可信于心者也。

  知天地万物之固有而知我之有夫天地万物,乃可以知圣人之毋我。

  未有我而已有天地万物,则令无我,而天地自奠其清宁,万物自育其品汇。攘天地万物之清宁品汇而以为己功,妄也。未能有功而据偶然之一得以为功,妄之妄者

译虽然如此,如果真想做仁,怎么可以存有这种心思呢!产生一种广施恩惠的念头,认为内心的悲悯已经向幽明两界谢罪,能施予的就施予了;即使施予尚未遍及,但等待施予的人已经往来于我的心间,汇聚万物的生命,都不脱离这一念;拟定一种能够救济的念头,认为方位的阻隔可以全部消除界限,救济已见效的就见效了;即使救济尚未见效,但能救济的人早已被我心接纳,极尽一念的宏大规划,自然周全地覆盖万物。究其根本,是用不施来谈论施,不济来谈论济,不仁来谈论仁。愿力之说之所以迷惑天下,废弃仁的大用,从而阐述其本体,其危害岂可胜数!

仁者的行事,在于真诚于所做的事。人还未出现在面前,就立下施予的念头,仁者不做;欲望还未在自己心中萌动,就预设救济的方法,仁者不做。立身的欲望确立了,通达的欲望确立了,那么用来立身、用来通达的条理清晰完备,而有待立身、有待通达的人来到我身旁,于是用熟练掌握的诀窍,随分随量地满足他们的需求。先前没有强求的心,后来就没有遗憾。这确实是推致的功能。求仁的方法,在于真诚于其方法。人没有等待比喻,且守住此心的无欲,那么仁的本体就不混乱;近处无可比喻,且听任万物各自得其所,那么仁的作用就不迷惑。可以比喻了,就近取譬了,那么因情喻情、因事喻事的准则确实有据,而用来立身通达的方式顺应事理、恕道施予,于是用简易的知能,随力发挥功效。远处没有强求就能必然达成,行事没有遗憾就不遗憾。这确实是竭尽诚意的恳切。

如果说:“如果有广施恩惠于百姓并能救济众人的吗?并非实有这样的人,而是假设有这样的人;心里认为如此,但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未达到,而心却达到了。”扩充子贡的说法,引导天下人在恍惚中求仁,而病痛与痒处本来不相及。这轻蔑割裂仁德,岂不严重吗!唉!这就是异端那种度量周遍沙界的学说之所以无父无君,而管仲实际上建立了匡正天下的功绩,圣人谨慎谈论仁却唯独赞许他的原因。

不要有意。圣人没有孤行己意的念头,这是诚意的极致。

意念从心而真诚,就可以称为心,不可以称为意。没有意念吗?没有心吗?

况且意念与心不加辨别,愚者把意念当作心,就终身被意念役使;妄者把心当作意念,就急于断绝自己的心。

心被遗忘而志向不能持守,于是认为圣人的心像明镜空悬、秤杆平正一样接受事物的到来。心不适宜做主宰,而意念却掌握权柄。

况且镜子,是没有定性的。美色到来就映现美色,丑态到来就映现丑态。一天之中,美丑百次到来,而镜子有百种状态。这是意念随物迁移的表现。秤杆,是没有恒定的。移动它就重,移动它就轻。一天之中,轻重屡次变化,而秤杆也屡次变动。这是意念因动而流的表现。正因为无心,所以有意。正因为意念不从心而真诚,所以无心。

至于圣人的不要有意,则是诚意的极致。从心而不逾越法度,一以贯之而没有朋党偏私的思虑。综合天下的名物象数,都考察它们产生的原因,体察它们形成的道理,通晓它们变化的规律。所以有时遇到极大的顺境,而没有与之相互欣动的心意;有时遇到极端的逆境,而没有与之相互抵触的心意。当事物还未到来,极尽变化几微的不可测度,而贞明者常备其条理,何须等到它突然来到我面前才为之警觉呢!诚意就在于预先准备。举凡我的喜怒哀乐之情,都宽裕其必然的发动,都通达其必然的施行,都节制其必然的停止。所以有时生养而不吝啬,而不因突然惊动而侧隐的心意;有时杀戮而不迟疑,而不因愤怒勃发的心意。当情感还未兴起,持守不可更改的至理,而贞胜者不被感通扰乱,那么何来偶然兴起而引发欣喜或悲伤呢?法度是有常的。

只有神妙,所以能知几微。天下无心而只有意念的人,都是不神妙而想要知几微的。几微,是不恒定的。诚意是不息止的。不息止,就用一心生出万意,而没有孤行己意的得失。只有安定,所以能静。天下无心而想要断绝意念的人,都是不安定而求静的。静是就其实质而言的。以实质,就用万意听命于一心,而心外无意,只有大明于始终。

那么圣人不可学习,而学习圣人也有其道。持守志向以统御意念,慎独以顺从本心,那么无本的意念,还有停止的时候吗!后来的学者被异端的学说迷惑,认为过去不留,未来不预,因物应对而以无心为圣人的不要有意。圣人难道是镜子吗?难道是秤杆吗?镜子、秤杆,是器具。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局限,何况圣人!

不要有我。将天下万物备于我,这就是不要有我。

不在天下看见我,而在自己看见天下,功绩不居,名声不占,这才是圣人的弘大。

怎么说呢?有天地万物而后有我,这是可以用事实来测度的。唯有我而后有天地万物,这是可以用心来相信的道理。

知道天地万物固有,而知道我有天地万物,才可以知道圣人的不要有我。

没有我而已有天地万物,那么即使没有我,天地自然奠定其清宁,万物自然培育其品类。夺取天地万物的清宁品类而以为己功,是妄。未能有功而据偶然的一得以为功,是妄中之妄。

也。唯有我而我乃有天地万物,则使无效于天地万物,而我自叛其戴履,我自丧其胞与。尽吾生之戴履胞与而欲居其名,惭也。未能自尽而矜一至之节以为名,惭之惭者也。

译啊!只有我存在,天地万物才随之存在;如果我对天地万物毫无作为,那就是我背叛了自己头顶天、脚踏地的本分,我丧失了自己与万物同为一体的情怀。竭尽一生履行头顶天、脚踏地以及与万物同为一体的责任,却想要占有美名,这是可耻的。未能尽到自身本分,却夸耀一时的节操来博取名声,这是可耻中的可耻啊。

我有智而后能知,我有力而后能行;致之勉之,因成能而效之。智力者,天之所以与我,非能自有也。我为子则必事父,我为臣则必事君;竭之致之,忘吾身以从之。子臣者,君父之所有,非己可私也。故圣人之毋我,自安而已矣,自任而已矣。

  人皆有可安之分,越分而跃出于天地万物之中曰有我,圣人耻而不为。人各有不可诿之任,而骄语于天地万物之上曰有我,圣人畏而不为。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其耻也。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畏也。竭吾之生,尽吾之才,效其所知,不私其所能,出以事君,人以事父,为焉而不厌,诲焉而不倦,圣人之见我也大矣,用我也弘矣,故曰毋我也。

  颜氏之子,无伐无施,其善学圣人乎!为仁由己而已矣。昧者不察,谓我为执,而欲丧我以立于无耦,小人哉,恶足以知圣!

  浮屠谓七识见分执八识相分妄计为我,乃生死无明根本。无父无君,禽心鬼计,皆自此而兴。陋儒引此无我以附会之,得罪于名教以侮圣言,无可逭已。

  “出则事公卿”章约自省之功,问其心之存去也。

  夫君亲之事,哀乐之节,约矣。而所求者更其约焉者,圣人使学者自验其有无,亦切矣哉!

  故设为目而诘之曰:“夫人有其至不可忘者,未有谓其可忘者也。然而确有以自信者,亦不数数矣。念之哉!自信邪?抑自疑邪?曷无终身焉。”

  出而有公卿之事,人而有父兄之事,孰能谓可弗恪共而只载者?公卿或我知,或不我知,父兄或我爱,或不我爱,而我所以事之则自喻而难欺。不愧于出,不疚于入,而遂已坦然乎?出而赞赞,入而夔夔,而遂自释然乎?忠之名不敢居,孝之实不敢任。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已尔。丧以事襄而不容不勉,乐以酒合而勿为所困,孰能谓可以敖慢而慆淫者?于他或勉或不勉,于他或困或不困,而唯此二者尤即情而见性。未尝不勉,未尝困,而能勿加警乎?不期而不勉,不期而困,遂且姑安乎?乐无言不淫,哀无言自致。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已尔。则试取此数者而自问焉,将自信乎?将自疑乎?

  昔之日未有,而遂终不可有哉?今之日不有,而可俟其徐有哉?后之日无有,而可幸其且有哉?昔有可补之过,今有可致之功,后有豫防之慝。必其实可据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昔之日已有,而能令恒有哉?今之日能有,而非其偶有哉?后之日可有,而不患其难有哉?昔有服膺之守,今有求全之责,后有先立之诚。必其果足信也,而何有也,可弗念哉!

  此以自考,则自考之心即天几之不昧;此以自勉,而自勉之下有人事之难穷。愿与学者夙夜省之,且勿求之高远也。

  《论语》,记者所节录。立言必有所因,必有所施,记者略之尔。若以谓自谦,则谦不以诚,老氏之谦也。若云圣不自圣而以为自省,则不默存之心而见之言,其亦浅矣。故定为警学者使自省之辞,意悬之讲堂,令共诵之。

  “季路问事鬼神”章尽能与知之才,天下之理得矣。

  盖人之事显仁而费,生之理藏用而隐。不体其实,鬼神岂易事,死岂易知哉!

  且天下之所谓鬼神者,非鬼神也。谓以为有则有,以为无则无。然则信有妖而谄事之,亦将有当于鬼神乎?

  天下之自谓知死者,皆不知也。谓生则忽而聚,死则散而亡。当则化无恒而归于灭,庸讵有其可知乎?夫唯不尽其能,则以为鬼神者,唯吾意欲事而事之已也。夫唯不致其知,则以为生死者,随其形以存亡而他无可知也。季路之问事鬼神而欲知死也,进乎道矣。

  子曰:欲事鬼但竭其能,欲知死但极其知。不然,未有当焉者也。奚以知其然也?

  人之攸事者莫尊匪君,而人之言曰何患无君;莫亲匪父,而人之言曰谓他人父。若此者爱敬衰微而淫于利,以汔乎逆,乱贼之阶由之矣。以意之见为有者捐身以事,而所忘者置之若无。洵然,则仁人享帝,孝子享亲,亦丛狐社木之妄兴,不待言矣。无他,唯无

译我有智慧然后才能认知,我有力量然后才能行动;尽力去追求、勉力去践行,依据已有的能力去效法它。智慧和力量,是上天赋予我的,并非我自己原本就拥有的。我作为儿子就必须侍奉父亲,我作为臣子就必须侍奉君主;竭尽忠诚、尽力做到,忘掉自身去顺从他们。儿子和臣子的身份,是君主和父亲所拥有的,不是自己可以私自占有的。所以圣人没有“我”的私心,只是让自己心安罢了,只是尽到自己的责任罢了。

人都有应当安守的本分,超越本分而跃出天地万物之中,这叫作“有我”,圣人以此为耻而不这样做。人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骄傲地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这叫作“有我”,圣人以此为畏而不这样做。如果有一人未能得到安顿,当时就是我的罪过,这是“耻”的体现。小心翼翼,光明正大地侍奉上帝,这是“畏”的体现。竭尽我的生命,用尽我的才能,效法我所知道的,不私藏我所拥有的能力,出去侍奉君主,回家侍奉父亲,做起来不厌倦,教诲人不疲倦,圣人看待我的眼光很宏大,任用我的方式很宽厚,所以说要“无我”。

颜回这个人,不夸耀也不施予,他善于学习圣人吧!实行仁德只在于自己罢了。愚昧的人不察,认为“我”是执着,想要消灭“我”以立于无对立的境界,这是小人啊,哪里足以了解圣人!

佛教说第七识的见分执着第八识的相分,虚妄地计度为“我”,这是生死无明的根本。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禽兽的心、鬼怪的计谋,都从这里兴起。浅陋的儒生引用这个“无我”来附会佛教,得罪了名教而侮辱圣人的言语,这是无法逃避的罪责。

“出则事公卿”这一章,大约是关于自我反省的功夫,询问内心是存在还是离去。

侍奉君主和父亲,哀乐的情感节制,已经简约了。而所追求的比这更简约的,圣人让学者自我检验是否有,也很切实啊!

所以设立条目来责问说:“人有所极至不可遗忘的,没有说可以遗忘的。然而确实有自信的人,也不多了。要思考啊!是自信呢?还是自我怀疑呢?何不终身保持这样。”

出去有侍奉公卿的事,回家有侍奉父兄的事,谁能说可以不恭敬谨慎而只是随便装载呢?公卿可能了解我,也可能不了解我;父兄可能爱我,也可能不爱我,但我侍奉他们的方式是自己明白而难以欺骗自己的。出去不惭愧,回家不内疚,然后就坦然了吗?出去时赞颂,回家时恭敬,然后就自我释然了吗?不敢居有忠的名声,不敢承担孝的实质。出去就侍奉公卿,回家就侍奉父兄罢了。丧事因为要办理而不得不勉力,乐事因为饮酒聚合而不要被困扰,谁能说可以傲慢懈怠而沉溺放纵呢?对于其他事情可能勉力也可能不勉力,对于其他事情可能困扰也可能不困扰,而唯独这两件事尤其能即情感而见本性。未曾不勉力,未曾困扰,难道能不加以警戒吗?不期望却勉力,不期望却困扰,难道就姑且安于现状吗?快乐时言语不淫荡,悲哀时言语自然流露。丧事不敢不勉力,不被酒困扰罢了。那么试着拿这几件事来自问,将会自信呢?还是自我怀疑呢?

过去没有,难道最终就不可有了吗?现在没有,难道可以等待它慢慢有了吗?将来没有,难道可以侥幸它即将有了吗?过去有可以弥补的过错,现在有可以达成的功业,将来有预先防备的邪恶。必须其实据可凭,那么有什么呢,能不思考吗?过去已经有了,难道能令它恒久存在吗?现在能拥有,难道不是偶然拥有吗?将来可以有,难道不担心它难以拥有吗?过去有铭记在心的操守,现在有追求完美的责任,将来有预先建立的诚意。必须其确实可信,那么有什么呢,能不思考吗?

这用来自我考核,那么自我考核的心就是天理细微之处不昏暗;这用来自我勉励,而自我勉励之下有人事的难以穷尽。愿与学者早晚反省,并且不要追求高远的东西。

《论语》,是记录者所节录的。立言必定有所依据,必定有所施行,记录者省略了罢了。如果说这是自我谦虚,那么谦虚不以真诚为本,那是老子的谦虚。如果说圣人不自认为圣而用来自我反省,那么不默默存养内心而表现在言语上,这也太浅薄了。所以定为警示学者使其自我反省的言辞,悬挂在讲堂上,让众人共同诵读。

“季路问事鬼神”这一章,穷尽了能与知的才能,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

大概人的事务显明仁德而耗费,生命的道理藏用而隐微。不体察其实质,鬼神哪里容易侍奉,死亡哪里容易知道吗!

况且天下所谓鬼神的东西,并不是鬼神。认为有就有,认为无就无。那么相信有妖邪而谄媚侍奉它,也将符合鬼神吗?

天下自称知道死亡的人,都是不知道的。认为生则是忽然聚集,死则是消散而灭亡。应当则变化无常而归于灭绝,怎么可能有可以知道的呢?只有不尽其能,就认为鬼神,只是我意愿侍奉而侍奉罢了。只有不致其知,就认为生死,随着形体存亡而其他无可知。季路问侍奉鬼神而想要知道死亡,是进乎道了。

孔子说:想要侍奉鬼神就竭尽你的能,想要知道死亡就穷极你的知。不然,没有恰当的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

人所侍奉的没有比君主更尊贵的,而人说何必担心没有君主;没有比父亲更亲近的,而人说称别人为父亲。像这样爱敬衰微而沉溺于利益,以至于逆乱,乱贼的阶梯由此产生了。以意之见为有者捐身以侍奉,而所遗忘的置之若无。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仁人享祭天帝,孝子享祭亲人,也是丛狐社木的妄兴,不用说了。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无

以有己之诚不属,而浮游之情易迁也。有身之可致,有心之可靖,食焉而见于羹,坐焉而见于墙,无形无声而视听之,唯性之能,而情与才无不效之能也。则明明赫赫,果有嗜饮食而来忾叹者可事也。能人事者夙夜承之,不能者徼之于惝怳无凭之际,恶足以及此哉?甚矣能之未易任也。人之方生也,往者已过,相与忘之,不思其反;来者相续,相与听之,不恤我后。若此者,初终罔据,无异形而早有异心,官体之灵去之矣。以情之倏而兴者泛用其知,而已逝者讫无余心。洵然,则神返于漠,气返于虚,尤杳茫荡散之无存,不容察矣。无他,唯思则得之之才不尽,而耳目之慧有涯也。形以外明有神,理之中明有化,默而识则可以藏往,推其绪则可以知来。日迈月征而不昧焉,唯能自知,而天与物无不彻之知也。则方屈方伸,果有全而生全而归者可知也。知生者旦暮遇之,未知者惘于见闻已泯之余,恶从而求端哉?甚矣知之未易明也。

译因为执着于自我的诚意不能专一,而漂浮游移的情意容易变迁。身体是可以招致的,心灵是可以安定的,饮食时它显现于羹汤之中,静坐时它显现于墙壁之上,虽然无形无声却能被视听感知,这唯有本性能够具备,而情感与才能无不效法这种能力。那么,光明显赫的,确实有那些嗜好饮食并前来叹息的人可以侍奉。能够侍奉人事的人早晚恭敬地承奉,不能的人则在恍惚无凭之际侥幸祈求,哪里足以达到这种境界呢?能力的承担真是艰难啊。人刚出生时,过去的事情已经消逝,人们共同遗忘它,不思考其回归;未来的事情相继而来,人们共同听任它,不忧虑我的后代。像这样,起初和最终都没有依据,外形没有差异却早已心意不同,感官肢体的灵性已经离去了。用情感突然兴起时的泛泛之智去运用,而对已经逝去的事物最终没有余念。确实如此,那么精神返回于寂漠,气息返回于虚空,更加幽深迷茫、荡然消散而无存留,不容察知了。没有别的,只是思考就能得到的才能没有穷尽,而耳目的智慧是有边界的。形体之外明显有神,事理之中明显有变化,默记在心就可以储藏过去,推究其头绪就可以预知未来。日月更替而不昏暗,只有能够自知,那么天和万物就没有不能透彻认知的。那么,时而屈曲时而伸展,确实有保全生命而生、保全生命而回归的人是可以知晓的。知道生命的人早晚都能遇到,不知道的人则在见闻已经泯灭的残余中感到迷茫,从哪里去寻求头绪呢?认知的明晰真是艰难啊。

有必事之人鬼,则有可事之能,修之吉而悖之凶;有众着之形生形死,则有独知之神死神生,来不穷而往不息。故君子孳孳焉日严于敬肆明昧之几,以与天通理,岂曰以意为有无,而听其不亡以待尽也哉!

  “子贡问政”章治以渐而有成,道有本而先立。盖信民而民信,本也;食且次之,而况于兵。

  若其效,则食足兵足而民信,抑可以见信之未易也矣。

  且君有与立国,民有与立命,天有与立人。政者,修此者也。帝王奉此以治天下,后世虽多阙略,而亦莫能违焉。故斟酌以定经理之规,非能损也,非能益也,审其序而已矣。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乎上足乎下,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上下之交足也。次曰足兵。勇足用,方足知,无所别而统之曰足,是勇方之俱足也。次曰民信之矣。君信乎民,民信乎君,不复有施受感应之别,而言其已信,是无不足者,无不信也。于是而政成矣。

  虽然,诚以其身体政,而固必有疑。子贡之疑,允也。处庶富之资,无所去,不必谋所先,精意行于法度之中。当草昧之初,有所先,必姑有所去,立本因乎趣时之变。则有谓疆圉固而后井牧安、耕桑睦者,而子曰不然,兵其尤后者也,且与其民合耦劝耕以讲亲逊之谊,使民有以立命也。于此而犹未遑焉,则有谓衣食足而后礼义兴、敬爱行者,而子曰不然,食犹其后者也,且与其民推诚同患于贫寡之中,奉天之立人以立国也。

  奚以明其然也?食之未先也,岂必民靡孑遗而君孤立,以待亡哉?过计者所忧唯死耳。即极而至于死,民之死者死矣,收其存者,与敦绝少分甘之好,则生养渐以复天地之和;君即志未就而死乎,俟之子孙,以垂积德累仁之统,则元气留以迓天心之复。不然,皇皇求利,即幸有成,亦成乎贪戾之国,摇荡狂争而不保其旦夕,况乎其必不能遂也哉!是道也,非但必不得已者为然也。王者体国经野于极盛之日,先信后食,而余乃及兵,亦必然矣。

  若夫言足食,次足兵,终之以信,序其成绩而推本言之也。三年余九,而食足矣。七年即戎,而兵足矣。必世之仁,立本于始,渐渍于久而后化成于终,至于民信,则何有不得已之去乎!修之有本,成之有渐,王道然也。

  管商之术,君子恶之。岂谓兵食之可不务哉,无序故尔。“去”字只是除下一项不先。先,先足也。崇祯间诸人无端将不得已作晋怀帝在洛时说,悲夫,其谶也夫!

  “南宫适问于孔子”章且夫知人之与知天,理一而有其序,不可紊也。

  方务知人,而即欲知天,则福善祸淫之定命,且以为趋利被害之捷径,而成乎私。未足以知人,而复不知有天,则行险徼幸之邪心,且以奖智轧力,争之习气而无所惮。

  故禹稷羿傲之间,有难言者也。

  以躬稼为禹稷之所自兴,则躬稼亦欲张固翕之术也。以善射荡舟为羿傲之所自亡,乃善射荡舟抑咸刘克敌之资也。若然,则德力无一定之涂,而况于吉凶之莫测者乎!且夫禹之有天下,曾不如羿傲之速获。稷则需之十五王之积累,以待牧野之陈师。羿傲且颦蹙而起曰:安能以几何之人寿俟河清哉!且不但此也。怀一有天下之心以姱修于陇亩,即不妄希天下,而显名厚实,繁有美利以生其愿外之情。操一不得其死之心以戢志于干戈,苟可以免于死而全躯保妻子,更无名义以作其敢为之气。

  南宫适曰:“夫天之以报禹稷而降罚于羿傲也,吾知之矣。”子曰:“既已知之,而何为是喋喋也?”知天者不言天,言天者吾惧其无以知人心。虽然,夫子之不答,以待适也;未至于适者,且勿忘情于此也。天能宰之,君子能言之。君子以天之无言也,不言者喻之,而未能忘言者不知戒也。君子于是乎有言,使天下尚之也。能尚者尚之,不能尚者亦且示之以尚也。

  不知有人道之当然,且使知有天道之不僭。不知有忠孝之致死而不辞,且使知有篡夺之求生而不得。天有时不必信,而君子信之。君

译有必然侍奉的人与鬼神,就有可以侍奉的能力,顺修它吉祥而违背它凶险;有众多显见的形体生与死,就有独自知晓的精神死与生,来者无穷而往者不息。所以君子勤勉不懈,每日在恭敬与放肆、清明与昏昧的细微处严格自律,以与天理相通,难道是说凭主观臆断来决定有无,而听任其不灭亡以等待终结吗!

“子贡问政”一章,治理是循序渐进而有成就的,道是有根本而首先确立的。大概取信于民而民才信任,这是根本;粮食尚且排在其次,何况军队呢。

至于其效果,则是粮食充足、军队充足而民信任,这也可以看出取信于民是不容易的。

况且君主有赖以立国的根本,百姓有赖以立命的根本,上天有赖以立人的根本。政事,就是修治这些根本的。帝王奉行这些来治理天下,后世虽然多有缺失省略,但也无人能违背。所以斟酌确定治理国家的规范,不是能减损什么,也不是能增加什么,只是审察其次序罢了。

子贡问政,孔子说粮食充足。对上对下都充足,没有区别而统称为充足,这是上下之间都充足。其次说军队充足。勇力充足可用,方略充足可知,没有区别而统称为充足,这是勇力与方略都充足。其次说百姓信任了。君主信任百姓,百姓信任君主,不再有施予与接受、感应的区别,而说已经信任,是没有不充足的,没有不信任的。这样政事就成就了。

虽然如此,如果真正以自身践行政事,就必定会有疑惑。子贡的疑惑,是合理的。处在百姓富裕的资财中,没有什么需要去除的,不必谋划什么优先,精意行于法度之中。当草创之初,有所优先,必定暂时有所去除,确立根本要顺应时势的变化。那么就有认为疆域巩固而后井田牧养安宁、耕种桑麻和睦的,而孔子说不是这样,军队是尤其排在最后的,况且与其百姓合力劝勉耕种以讲求亲近谦逊的情谊,使百姓有赖以立命的根本。在这里如果还来不及,那么就有认为衣食充足而后礼义兴起、敬爱实行的,而孔子说不是这样,粮食还是排在后面的,况且与其百姓推诚同患于贫困寡少之中,奉行上天立人以立国的道理。

凭什么说明是这样呢?粮食没有优先,难道必定百姓无一幸存而君主孤立,以等待灭亡吗?过度忧虑的人所担忧的只是死亡罢了。即使极端到死亡的地步,百姓中死去的已经死了,收留存活的人,与他们敦厚极少分享甘甜的情好,那么生养逐渐恢复天地之和;君主即使志向未成就而死,等待子孙,以垂示积德累仁的传统,那么元气留存以迎接天心之复。不然,慌忙追求利益,即使侥幸成功,也是成就了一个贪婪暴戾的国家,动荡狂争而不能保全旦夕,何况其必定不能成功呢!这个道理,不只是迫不得已时才这样。王者在极盛之日体察国家治理田野,先信任后粮食,而剩余才轮到军队,也是必然的。

至于说粮食充足,其次军队充足,最终以信任结束,这是按次序陈述成绩而推究根本的说法。三年有余,粮食就充足了。七年用兵,军队就充足了。一世的仁政,在开始时确立根本,在长久中逐渐浸润而后在最终化成,至于百姓信任,那么有什么迫不得已的去除呢!修治有根本,成就有渐进,王道就是这样。

管仲、商鞅的权术,君子厌恶它。难道是说军队粮食可以不务求吗,是因为没有次序所以如此。“去”字只是除去一项不优先。先,是先充足。崇祯年间众人无端将迫不得已当作晋怀帝在洛阳时说的话,可悲啊,这是谶语啊!

“南宫适问于孔子”一章,况且知道人与知道天,道理一致而有其次序,不可紊乱。

正致力于知道人,就想要知道天,那么福善祸淫的定命,就当作趋利受害的捷径,而成为私心。不足以知道人,又不知道有天,那么行险侥幸的邪心,就用来奖赏智巧轧制力量,争竞的习气而无所忌惮。

所以在禹、稷与羿、傲之间,有难以言说的。

以亲自耕种为禹、稷所自兴起的,那么亲自耕种也是想要张扬固结翕聚的权术。以善于射猎荡舟为羿、傲所自亡的,那么善于射猎荡舟也是消灭克敌的资具。如果这样,那么德行与力量没有一定的途径,何况吉凶难以测度呢!况且禹拥有天下,还不如羿、傲迅速获得。稷则需要十五王的积累,以等待牧野的列阵。羿、傲且皱眉而起说:怎么能以有限的寿命等待黄河水清呢!而且不仅如此。怀有拥有天下之心而在陇亩间美好修养,即使不妄图天下,而显名厚利,繁多的美利以滋生其愿外之情。操持不得善终之心而收敛志向于干戈,如果可以免于死而保全身体保护妻子儿女,更没有名义以激发其敢为之气。

南宫适说:“上天以报答禹、稷而降罚于羿、傲,我知道了。”孔子说:“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喋喋不休呢?”知道天的人不言说天,言说天的人我担心他无法知道人心。虽然如此,孔子的不回答,是等待南宫适;未达到南宫适境界的人,且不要忘记对此的情意。上天能主宰,君子能言说。君子因为上天无言,以不言说者来比喻,而未能忘言者不知道警戒。君子于是有言说,使天下崇尚它。能崇尚的人崇尚它,不能崇尚的人也且示之以崇尚。

不知道有人道的当然,且使知道有天道的不僭越。不知道有忠孝的致死而不辞,且使知道有篡夺的求生而不得。天有时不必信,而君子信之。君

子有所不庸信,而为天下信之。然则禹稷之有天下,天授之,尚德者予之也。羿傲之不得其死,天殛之,尚德者夺之也。彰善瘅恶之权,君子代天而行其衮钺。移风易俗之事,天且为君子而效其明威。但使为君子者不挟一有天下之心以希禹稷,不因一畏死之心以惩羿傲,则如适之论,亦恶可废哉!

译子游有些不被世人信任,却得到了天下的信任。那么禹和稷拥有天下,是上天授予的,崇尚德行的人给予他们的。后羿因傲慢不得善终,是上天惩罚的,崇尚德行的人剥夺他的。表彰善行、憎恶恶行的权力,君子代替上天行使赏罚之权。移风易俗的事情,上天也为了君子而显扬其明察与威严。只要做君子的人不怀着想要拥有天下的心思去效仿禹稷,不因为畏惧死亡的心思去惩戒后羿的傲慢,那么像适之那样的言论,又怎么可以废弃呢!

因是而见圣言之不易测也:有时而默,有时而语,即此事而或默,即此事而或语。于道皆然,而无一成之取舍。学者以意求之而不得,其敢易言天人之际乎哉!欲为君子者,姑勿言天可矣。

  “子曰赐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章以心受知者,圣有以通之也。

  夫一以函多,而行乎多者无不贯,诚者圣人之本与!

  昔者夫子达天人之致,尽心理之密,辨器数之繁,审治乱之变,知天下之知莫己若也,则知天下之求知者将以为知无方,而知之者不可以有方得也。故诘子贡曰:“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子未尝不学,未尝不识,而安能无疑乎?

  夫天人之际不易彻,心理之会不易通,器数之殊不易别,治乱之几不易察。观于夫子之知各有据也,则意学夫子之知者惟其学识之未及,故所知之不逮也。故子贡对曰:“然。非与?”赐亦尝学,亦尝识,而何为不逮乎?是彻天人之际者有其原,通心理之会者有其真,别器数之殊者有其宜,察治乱之几者有其实。虽天下之可知者无有涯也,而吾所以知之者统于一心,则所知者固不待逐物得也。故告子贡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是何也?天有以贯于人,则人有以贯于天,天人迥而其相陟降者一也,理有以贯于心,则心有以贯于理,心理殊而其相感应者一也。

  一物贯以一情,而一情贯于万物,器数繁而情之各得者一也;迹同而其不相贯者则异,迹异而其相贯者则同,治乱变而道之贞观者一也。

  一者何也?自其以虚函天下之不齐也则曰中,自其以实体天下之不妄也则曰正,自其以心之动几觉天下之固然者则曰仁,自其以性之定理辩天下之当然者则曰义。以要言之,则曰诚而已矣。故曾子曰:“忠恕而已矣”。以之而多学,以之而识,更何疑乎!

  《集注》云解见上篇一语,无人理会。

  “子曰予欲无言”章圣人之动人,动以诚也。

  夫人之动也,不于其述。即以述而动,亦动以诚,非以言也。

  盖诚者天之道也。所感者诚之神,感之者诚之几。诚不息于天下,故几其无为,而信故神也。

  天之道不能名言,以圣之德推之则曰诚。圣人之德不能名言,于诚之原推之则但可曰天。夫其不能名言者,岂徒夫人之不能哉?圣人亦无以自名,而但以天相示耳。无以为之名,则固不可得而述矣。

  子曰“予欲无言”,而子贡曰“小子何述”?夫何待于述,则抑何患无述哉!子欲无言,终无言矣。

  《书》者,古帝王之言也。《诗》者,作者之言也。《易》者,泰筮之言也,《春秋》者,史氏之言也。子以其诚立于赞说删定之中,而帝王、作者、泰筮、史氏效其温凉寒暑昆虫草木之变,类聚群分,以昭其化。夫子固无言焉,乃小子无述而非无述矣。道法之垂,存乎《书》矣。贞淫之鉴,存乎《诗》矣。吉凶之则,存乎《易》矣,治乱之几,存乎《春秋》矣。子存其诚以启诵读玩说之心,而道法、贞淫、吉凶、治乱应乎生长肃杀老稚荣枯之恒,以为善去恶,而成其质。非必言而后可述也。

  夫物之不易动也,虽欲动之,有不动者矣,而非其终不可动。故圣人之仁天下也,思欲动之,而难乎其动矣,而自有所以动。前之《诗》《书》《大易》《春秋》既为我效其口口,后之诵读玩说者自为我应其恒心。夫子以至诚凝不息之理,待物之触,而其神无方;诚之在天下无或息之时,有触而着,而其几不可遏。

  故观之于天,四时百物无非天也。四时则为四时,百物则为百物,固非天也。天流行于四时百物而自有天者存,圣人垂教于天下万世而但自存其圣。物之自动者几也,其动也神也。圣人之愤乐终身以自为圣者,若无与焉。夫且若无与,而又奚待于言,奚必其述哉!以伯夷、柳下惠之贤,且兴起顽鄙于百世,况夫子乎!学圣者存之不睹不闻之中,省之独知独觉之际,勉之子臣弟友之中,四时之气应,百物之情得,何患乎无述哉!

  “食夫稻

译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言论难以揣测: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对于同一件事,有时沉默,有时说话。对于大道都是如此,没有一成不变的取舍。学者凭主观臆想去探求却得不到,怎么敢轻易谈论天人之间的关系呢!想要成为君子的人,暂且不要谈论天道就可以了。

“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因为多学而记住的吗?’”这一章,以心接受知识的人,圣人自有通达的方法。

用一个根本来包容众多,而在众多中运行的没有不贯通的,真诚是圣人的根本啊!

从前,孔子通达天人的极致,穷尽心理的精微,辨别器物与数理的繁杂,审察治乱的变迁,知道天下人的智慧没有能比得上自己的,于是知道天下那些追求知识的人将会认为知识没有固定的方法,而真正有知识的人不能用固定的方法获得。所以孔子质问子贡说:“你以为我是因为多学而记住的吗?”孔子不是不学习,不是不记忆,怎么能没有疑问呢?

天人之间的关系不容易透彻,心理的契合不容易通达,器物与数理的区别不容易辨别,治乱的征兆不容易察觉。观察孔子的知识各有依据,那么那些凭主观臆测孔子知识的人,只是因为学识没有达到,所以所知道的比不上孔子。所以子贡回答说:“是的。不是吗?”子贡也曾学习,也曾记忆,为什么比不上呢?这是因为透彻天人关系的人有其本源,通达心理契合的人有其真实,辨别器物与数理区别的人有其适宜,察知治乱征兆的人有其实际。虽然天下可知的事物没有边际,但我用来认识事物的方法统一于一心,那么所知道的本来不需要逐物去获取。所以告诉子贡说:“不是这样。我是用一个根本来贯通它们的。”

这是为什么呢?天有贯通人的道理,那么人就有贯通天的道理,天与人相差很远,但它们相互升降的原理是统一的;理有贯通心的道理,那么心就有贯通理的道理,心理不同,但它们相互感应的原理是统一的。

一个事物用一个情感来贯通,而一个情感贯通万物,器物与数理繁杂,但情感各自得宜的原理是统一的;表象相同但相互不贯通的则是不同的,表象不同但相互贯通的则是相同的,治乱变化,但大道的贞正观察是统一的。

“一”是什么呢?从它用虚空包容天下的不齐来说,叫做“中”;从它用实体确立天下的不妄来说,叫做“正”;从它用心动的微妙觉察天下的必然来说,叫做“仁”;从它用性的定理辨别天下的应当来说,叫做“义”。概括来说,就是“诚”罢了。所以曾子说:“忠恕罢了。”用它来多学,用它来记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集注》说“解释见上一篇”,这句话没有人理会。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这一章,圣人感动他人,是用真诚来感动的。

人的感动,不在于他的叙述。即使通过叙述来感动,也是用真诚来感动,而不是用言语。

因为真诚是天的道理。所感应的是真诚的神妙,感应的是真诚的征兆。真诚在天下不停息,所以征兆近乎无为,而诚信所以神妙。

天的道理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用圣人的德行来推究就叫做“诚”。圣人的德行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从真诚的源头推究就只能说是“天”。那不能用言语明确表达的,难道只是普通人不能吗?圣人也没有办法自我命名,只是用“天”来显示罢了。没有用来命名的,那么本来就不能叙述了。

孔子说“我想不说话”,而子贡说“我们怎么叙述呢?”既然不依赖于叙述,那么又何必担心没有叙述呢!孔子想不说话,最终就没有说话。

《尚书》是古代帝王的言论,《诗经》是作者的言论,《易经》是占卜的言论,《春秋》是史官的言论。孔子把他的真诚立于赞颂、解说、删改、审定之中,而帝王、作者、占卜者、史官效法其寒暑昆虫草木的变化,分类聚集,以昭示其教化。孔子本来不说话,于是弟子们没有叙述,而不是没有可叙述的。道法的垂范,存在于《尚书》中。贞洁与淫邪的鉴戒,存在于《诗经》中。吉凶的法则,存在于《易经》中。治乱的征兆,存在于《春秋》中。孔子保存他的真诚以开启诵读玩味解说的心,而道法、贞淫、吉凶、治乱顺应生长肃杀老稚荣枯的常态,以行善去恶,成就其本质。不一定非要说话才可以叙述。

事物不容易被感动,即使想感动它,也有不被感动的,但这并不是最终不可感动。所以圣人仁爱天下,想着要感动他们,却很难感动,但自有感动的方法。前面的《诗》《书》《大易》《春秋》已经为我效法其口述,后面的诵读玩味者自然为我回应其恒心。孔子以至诚凝聚不息的道理,等待事物的触动,而其神妙没有固定方向;真诚在天下没有停息的时候,有触动就显现,而其征兆不可遏制。

所以观察天,四时百物无非是天。四时就是四时,百物就是百物,本来不是天。天流行于四时百物而自有天存在,圣人垂教天下万世而只保存其圣。事物自动的征兆是几,其动是神。圣人愤懑快乐终身以自为圣者,似乎与此无关。既然似乎无关,又何必等待言语,何必一定要叙述呢!以伯夷、柳下惠的贤德,尚且能在百世后兴起顽劣鄙陋之人,何况孔子呢!学习圣人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存养,在独自知晓独自觉悟的时候反省,在子臣弟友的关系中勉励,四时之气相应,百物之情得宜,何必担心没有叙述呢!

“吃那稻

”至“予之不仁也”

  不能禁人之不为,不能禁人之不仁,圣人之教穷矣。

译至于“我是不仁的”这一说法,

无法禁止别人不去做,无法禁止别人不仁,圣人的教化就穷尽了。

盖圣人能止天下于不孝者,恃其仁之犹有存焉者也。不仁而安,奚从禁哉!

  且夫仁不仁之分,发于言,遂成于心,而终之以为。为之而终于安,未可必也。为之之日而尚有不安,亦未可必也。乃一念忽见为可为,遂怙其忽然之一念以为可安,当此之时,即有天性之不泯者,亦蔽于浮动之气,而见此外之无余心。

  故虽以父母之丧必不可忍者,而置之若忘;食稻衣锦甚可已者,而见为不可已,则宰予是已。

  夫子于时未尝有父母之丧,未尝于期,而有食稻衣锦之事。则稻之与飦粥、锦之与苴麻,茫然而无辨;稻之甘于飦粥,锦之美于苴麻,若大快于心。于是而有短丧之说,犹未必其决于忍也。而夫子诘之曰“安乎”,而遂曰“安”,则夫子之所以穷予者且穷。夫子未必果信其安,藉使为之,未必其终安也;然而言也于予之口而曰安,则仁绝于予之心矣。

  流俗之说足以蛊人者,迎人所未尝深思之顷,而迫予以攸然自适之计,若曰乡之所为拘拘者皆亡谓也,称吾意以为之,尽有纵广自如之一途,可以上质天时,下顺物理,而抑不废口体之实,故群然信之,而反以咎君子之过于执。偷薄之说易以溺人者,诱人于身未尝试之日,而不恤其愧疚中起之后,若曰从吾言而为之,良自适也,不如是以为之,则且学业事功之皆阻,且为指其阙失、推其流弊,而若授以中和之则,故群然信之,而且以疑君子之违其真。

  故若闻乐之可乐也,食旨之可甘也,居处之可安也,不遑念他日之安与否,而于问答之下,则已无所惮而直应之曰“安”。夫子曰“安则为之而已矣”,当此之时,圣人实无能如之何也。无如之何,圣人亦行其法而已矣。故立夫子于赵盾之前,无能使之讨贼也,但于不讨贼之后,正其罪为弑君。立夫子于许止之前,无能使之尝药也,但于不尝药之余,正其罪为弑父。何也?当其惑于流俗,习于偷薄,一念歘然而兴,凭依之为可怙,则固自见为安也,于是而为之,无不可矣。故宰予出而斥绝之曰:“予之不仁也”!正其罪以不仁,而固不能禁也。正其罪者,圣人之法;不能禁者,圣人之穷。虽圣人能无穷哉!

  率性之谓道原道之所建,人之天也。

  夫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而唯性之是率。《中庸》深原之,以示体道者之必求诸性也。

  谓夫尽性者必依乎道,惟尽道者之必原乎性也。道丽于物以万殊,效于事以百致,备而求之,有无暇深求其所自者矣。

  夫抑念道之所自出乎!觉之而始行,知始之也。知无方而之于道外,非必其道也。抑念道之所自着乎!感之而始应,物显之也物。在外而彼自为道,非吾之道也。夫道必有所率而后不淫于道之外,道抑不在外而着于我,岂非天所命我之性与?

  好焉乐焉者,率之之情也,择焉执焉者,率之之才也。而所率者有一成之矩则,为情才之所趋,则恻悱之仁,专直之义,密藏于情才未起之先,一为人而必有此与生终始之诚,是性也,是情才之所效命者也。知与处之各当,率焉而物乃明也;恩与义之交尽,率焉而伦乃察也。而所率者有皆备之本体,为伦物之所依;则自强之健,载物之顺,保合其伦物不昧之贞,一为人而必有此与感相通之实,是性也,是伦物之所受治者也。

  盖有生之初,天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具体以善人之形,而凝之为德,故极乎圣神之功化。而赤子之心早已具乎笃恭之体,率之而道行矣,而特非废之半涂者之能率也。迨乎既生之后,天之所以为天之道,与天所以育物之道,流行以日授于人,而不绝其几,故极乎愚不肖之牿亡,而平旦之气犹可以作好恶之准,率之而道亦察矣,而特非任其自然者之能率也。故曰率性之谓道也。

  呜呼!人不知性,而孰其知道乎?以率心为道,而善恶无据之知觉,率犬牛之性而为犬牛之道,则人道乱。以率理为道,袭痛痒不关之形迹,率流俗之性而为流俗之道,则天道亡。陆子静以心为性,

译大概圣人能够制止天下人不孝,是依靠他们心中还存有仁义。如果心中没有仁义却感到心安,又从哪里去禁止呢!

况且仁与不仁的区别,从言语中流露,进而形成于内心,最终表现为行为。做了之后最终感到心安,未必一定如此;在做的时候尚且感到不安,也未必一定如此。于是忽然间一个念头认为可以做,便依仗这忽然产生的念头以为心安,在这个时候,即使有天性未泯灭的人,也会被浮躁之气所遮蔽,从而看不到其他多余的顾虑。

所以即使是父母之丧这种绝对不能忍耐的事情,也放置一旁如同遗忘;吃稻米穿锦缎这种很应该停止的事情,却认为不能停止,这就是宰予的情况。

孔子当时并没有遭遇父母之丧,也没有处于守丧期限之内,却有吃稻米穿锦缎的事情。那么稻米与稀粥、锦缎与粗麻,茫然之间没有区别;稻米比稀粥甘甜,锦缎比粗麻美观,似乎让心里非常痛快。于是有了缩短丧期的说法,还未必是他决意忍心。而孔子责问他“心安吗”,他就说“心安”,那么孔子用来穷究宰予的方法也就穷尽了。孔子未必真的相信他心安,假使让他这样做,未必他最终会心安;然而从宰予口中说出心安,那么仁义就断绝在宰予心中了。

世俗的学说足以迷惑人的,迎合人们未曾深思的时刻,逼迫人们采取悠然自得的主意,好像说以往那些拘谨的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完全有一条纵情自如的道路,可以上符合天时,下顺应物理,而且不废弃口腹身体的实际享受,所以众人纷纷相信,反而责怪君子过于固执。苟且浅薄的学说容易使人沉溺的,诱人于自身未曾尝试的日子,而不顾念愧疚在心中升起之后,好像说听从我的话去做,确实很舒适,不这样做,那么学业事功都会受阻,并且指出其中的缺失、推演其流弊,好像传授中和的准则,所以众人纷纷相信,而且怀疑君子违背了真情。

所以如果听到音乐觉得快乐,吃到美味觉得甘甜,居住觉得安逸,来不及考虑日后的心安与否,而在问答之下,就已经无所畏惧而直接回答说“心安”。孔子说“心安就去做罢了”,在这个时候,圣人确实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圣人也只能实行他的法则罢了。所以让孔子站在赵盾面前,不能使他讨伐贼人,但在不讨伐贼人之后,判定他的罪名为弑君。让孔子站在许止面前,不能使他尝药,但在不尝药之后,判定他的罪名为弑父。为什么呢?当他被世俗所迷惑,习惯于苟且浅薄,一个念头忽然兴起,凭借它作为可依仗的东西,那么本来自己就觉得心安,于是去做,没有不可的了。所以宰予出现,孔子斥责他说:“宰予不仁!”以不仁来判定他的罪名,但确实不能禁止。判定罪名,是圣人的法则;不能禁止,是圣人的穷尽。虽然圣人难道能没有穷尽的时候吗!

遵循本性叫做道,这是道的本源,也是人的天性。

天下没有比道更尊贵的了,而只遵循本性。《中庸》深入探究这一点,以显示体悟道的人必须向本性寻求。

说尽本性的人必定依据道,只有尽道的人必定源于本性。道依附于事物而呈现万千差异,效用于事务而达成百般结果,完备地寻求它,就没有空闲深入探究它的本源了。

再想想道是从哪里产生的!觉悟了才开始行动,这是知的开始。知没有固定方向而走向道之外,那就不一定是道了。再想想道是从哪里显现的!感应了才开始回应,这是物的显现。物在外面而它自己成为道,那就不是我的道了。道必定有所遵循然后才不会泛滥到道之外,道也不在外面而显现于我,这难道不是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吗?

喜好它快乐它,是遵循本性的情感;选择它坚持它,是遵循本性的才能。而所遵循的有一个固定的准则,作为情感和才能所趋向的目标,那么恻隐的仁心,专一的义气,严密地隐藏在情感和才能未起之前,一旦成为人,必定有这种与生命始终相伴的真诚,这就是本性,是情感和才能所效命的对象。知与处各自得当,遵循它事物就明白了;恩与义相互尽到,遵循它伦理就清晰了。而所遵循的有完备的本体,作为伦理事物所依赖的基础;那么自强不息的刚健,承载万物的顺从,保持和谐使伦理事物不昏暗的正直,一旦成为人,必定有这种与感应相通的实质,这就是本性,是伦理事物所接受治理的对象。

大概生命之初,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与上天之所以养育万物的道,具体地以善人的形体呈现,而凝聚为德行,所以达到圣神功化的极致。而赤子之心早已具备笃敬恭顺的体貌,遵循它道就实行了,但特别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所能遵循的。等到出生之后,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与上天之所以养育万物的道,流行以每日授予人,而不断绝其端倪,所以达到愚昧不肖之人的丧失,但平旦之气还可以作为好恶的标准,遵循它道也就清晰了,但特别不是放任自然的人所能遵循的。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

唉!人如果不了解本性,那么谁知道道呢?以遵循心作为道,那么善恶没有依据的知觉,遵循犬牛的本性而成为犬牛的道,那么人道就混乱了。以遵循理作为道,袭取痛痒无关的形迹,遵循世俗的本性而成为世俗的道,那么天道就灭亡了。陆子静以心为性,

司马君实舍心言道。道之不明,奚望其有戒惧慎独之功乎!

译司马光舍弃内心修养而空谈道。道既然不能彰明,哪里还能指望他有戒慎恐惧、慎独的功夫呢!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且夫人静而不知所存者,以为情之未生,此心一无所有耳,动而不知所省者,以为情之方生,此心因感而动耳。日用不知者不能不用,见仁见智者随其所见,故君子之道鲜矣。

  尝试论之。忽然而见可欣,忽然而见可拒,何为欣为拒相应之速也?则是有生以来,喜怒哀乐备储其精英而行乎其故辙矣。欲征吾性情之全体大用者,不可于此想见之乎!

  夫未发之时亦多矣,乃当此时也,有愍惰而见为无可容心者,有见为昭昭洞洞万念止而孤有其炯光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喜怒哀乐之未发者也。喜怒哀乐之未发,岂万事万理之可豫立也乎?于是而有可发焉必发矣。乃于此时也,有谓舍所发而更无余情者,有谓时至事起随作用而为其得失者,而不知皆非也,此应其未发所具之节而皆中者也。

  喜怒哀乐之中节,岂物至知知之初无节也乎?其未发也,欲其无端而发为喜乐也不知,欲其无端而发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有主矣,特未能存者不知耳。试反求之一无成形之间,则静函以俟肆应之咸宜者,必不可谓倚于虚空而待物以起者矣,此其所藏谓之中也。其发也,于喜乐而易以怒哀也不能,于怒哀而杂以喜乐也不能。君子不能,庸人亦不能也。此可以明其各适矣,特未知省者不知耳。试密审之各有所宜之几,则得当以遂初心之本然者,必不可谓交错无恒而互相悖害者矣,此其所适谓之和也。

  乃举天下之芒然于此也:于未发也,无其实不能为之名,虽中节与,逐其未遂忘其本。谓未发者,一无有也;中节者,本无节而中即节也。庸讵知奠位于不睹不闻之顷,密藏万有而不忧其不给,以至正而立为大中;流行于隐微显见之际,会通典礼而不戾其所函,以至和而成乎各正。实有中也,实有和也。故君子之静存动察,奉此以为大本达道也。

  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道之隐者皆其至显者也。

  夫鸢之飞,鱼之跃,昭著乎上下,何隐乎哉?所谓隐者,此尔。

  且夫道何隐乎?隐于不能行不能知者耳。惊于费而遗其全,目由其一端而已困,将谓子臣弟友,鬼神礼乐之四达也,必有变通之密用出于形器之表。离乎费以索其真,欲遇其全体而不得,将谓喜怒不形,睹闻不及之至无也,自有怳忽之真宰立乎象数之先。道其隐矣乎?夫道非不隐也,特非费之外有隐,而圣人几几遇之,夫妇之必不能与者也。

  今夫君子之道,天之道也,天则在吾上下之间矣。仰而观之,天者具在矣;俯而察之,渊者具在矣。从天而观之,鸢有时而飞矣;从渊而察之,鱼有时而跃矣。未仰以观,则忘乎天;未俯以察,则忘乎渊。鸢固飞也,有时而见其飞焉,有时而不见焉;鱼固跃也,有时而知其跃焉,有时而不知焉。然则子臣弟友、鬼神礼乐日相需相给于宇宙,而未尝备察焉者多矣;然则可喜可怒,可睹可闻日相感相成于伦物,而未能详察也又多矣。如是而谓之隐,诚隐也,而果隐也乎哉?不能知不能行者之杳芒而无可亲,知之行之者历然而可据者也。

  吾目之所不见,不可谓之无色;吾耳之所不闻,不可谓之无吾声;心之所未思,不可谓之无理。以其不见不闻不思也而谓之隐,而天下之色有定形、声有定响、理有定则也,何尝以吾见闻思虑之不至,为之藏匿于无何有之乡哉!吾有所不可知,责之吾智之未精;吾有所不能存,责之吾仁之未熟;吾有所不可胜,责之吾勇之未大。以其未智未仁未勇也而见为隐,而君子之灼然可知、固然可存、断然可胜也,何尝于智仁强勇之所穷,更有绝人以不可及之理哉!

  故《诗》不云乎:鸢飞戾天,察乎上而但存乎仰观者之察耳。有鸢焉,有天焉,其物也;飞者其几,戾天者其则也。鱼跃于渊,察乎下而但存乎俯察者之察耳。有鱼焉,有渊焉,其物也;跃者其几,于渊者其则也。夫何隐乎哉!

  然而隐矣;天终日丽乎上

译喜怒哀乐没有发动时,叫做“中”;发动后都符合节度,叫做“和”。况且人们静止时不知道心存在何处,以为情感尚未产生,此心一无所有;活动时不知道反省,以为情感刚刚产生,此心因感应而发动罢了。日常不知的人不能不运用心,见到的仁与智随其所见而定,所以君子之道就很少了。

试着论述一下。忽然见到可欣喜的事,忽然见到可拒绝的事,为什么欣喜与拒绝的反应如此迅速呢?这是因为有生以来,喜怒哀乐已经储备了它们的精华,并沿着旧有的轨道运行了。想要验证我们性情的全体大用,难道不能在此推想而知吗!

未发动的时候也很多,然而在这个时候,有人怜悯懈怠,认为无可容心之处;有人认为心境昭昭洞洞,万念停止而只有孤明之光,却不知道这都是不对的,这才是喜怒哀乐未发的状态。喜怒哀乐未发,难道是万事万理可以预先确立的吗?于是有所发动,必然发动了。在这个时候,有人认为舍弃所发动的情感就再无其他情感;有人认为时机到来、事情兴起,随着作用而产生得失,却不知道这都是不对的,这才是应合未发时所具备的节度而全都符合的。

喜怒哀乐符合节度,难道是事物到来、认知之初就没有节度吗?在未发时,想要它无缘无故地发动为喜乐也不知道,想要它无缘无故地发动为怒哀也不能。君子不能,普通人也不能。这可以表明它有主宰,只是未能存养的人不知道罢了。试着反求于无形无象之间,那么静止涵容以等待各种应对都适宜的状态,必定不能说它是倚靠虚空而等待外物来兴起,这它所储藏的叫做“中”。在发动时,在喜乐中容易夹杂怒哀也不能,在怒哀中夹杂喜乐也不能。君子不能,普通人也不能。这可以表明它们各自适宜,只是未能反省的人不知道罢了。试着仔细审视各自适宜的几微,那么得当以顺应初心本然的状态,必定不能说它是交错无常而互相违背害损的,这它所适宜的叫做“和”。

于是举天下茫然于此的人:在未发时,没有实质却强加名称,即使符合节度,也追逐其未遂而忘记了根本。说未发者一无所有;说符合节度者,本来没有节度而符合就是节度。哪里知道在不看不听的顷刻间奠定位置,秘密储藏万物而不担忧供给不足,以至正而确立为大中;流行于隐微显见之际,会通典礼而不违背其所涵容,以至和而成就各正。确实有中,确实有和。所以君子静时存养、动时省察,奉此作为根本大道。

《诗经》说:“鸢飞至天,鱼跃于渊”,说的是上下都能省察,道之隐微的,都是其至显的。

鸢的飞翔,鱼的跳跃,昭著于上下,有什么隐微的呢?所谓隐微的,就是这个。

况且道有什么隐微的呢?隐微于不能实行、不能认知的人罢了。惊异于繁杂而遗漏其全体,目光只由一端就困住了,将认为子、臣、弟、友,鬼神、礼乐这四达的,必定有变通的密用出于形器之外。离开繁杂以探求其真,想要遇见其全体而不得,将认为喜怒不形于色、见闻不及的至无,自有恍惚的真宰立于象数之前。道真的隐微吗?道并非不隐微,只是不是在繁杂之外有隐微,而圣人几乎能遇见它,夫妇必定不能参与。

现在君子的道,就是天的道,天的法则就在我们上下之间了。仰头观看,天就具在;低头观察,渊就具在。从天观看,鸢有时飞翔;从渊观察,鱼有时跳跃。不仰头观看,就忘记了天;不低头观察,就忘记了渊。鸢固然飞翔,有时看见它飞,有时看不见;鱼固然跳跃,有时知道它跃,有时不知道。那么子、臣、弟、友,鬼神、礼乐在宇宙中日相需相给,而没有完全省察的很多;那么可喜可怒,可睹可闻在伦物中日相感相成,而没有详细省察的也很多。像这样称之为隐,确实是隐,而真的隐吗?不能知不能行的人杳茫而无可亲近,知而行的人历历然而可依据。

我眼睛所看不见的,不能说没有颜色;我耳朵所听不到的,不能说没有声音;心所没有想到的,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不见不闻不思而称之为隐,而天下的色有定形、声有定响、理有定则,何尝因为我的见闻思虑不到,就将其藏匿于无何有之乡呢!我有所不能知的,归咎于我的智慧未精;我有所不能存的,归咎于我的仁德未熟;我有所不能胜的,归咎于我的勇气未大。因为未智未仁未勇而见为隐,而君子灼然可知、固然可存、断然可胜的,何尝在智仁勇所穷尽的地方,更有绝人而不可及的道理呢!

所以《诗经》不是说吗:“鸢飞至天”,省察于上,只存在于仰观者的省察罢了。有鸢,有天,这是物;飞是几微,至天是法则。鱼跃于渊,省察于下,只存在于俯察者的省察罢了。有鱼,有渊,这是物;跃是几微,在渊是法则。有什么隐微的呢!

然而隐微了;天终日依附于上

,渊终日奠乎下,鸢鱼终日游其间,飞跃终日因其性,然而天下之不见者多矣,故曰隐也。君子之道,天之道也,亦如此而已矣。

译深渊整日安处于下方,鸢鸟和鱼儿整日在其中游动飞翔,它们整日依循本性活动,然而天下不被看见的事物却很多,所以说这是“隐”。君子的道,就是天的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庄暴见孟子曰”章得乐之情以图王而可矣。夫推好乐之情以同民,取天下之道,固有然者。

  先王王天下,而以乐化成天下。齐王亦知愧其不能好,而孟子固未之及也。

  昔孔子之论乐,审音容,辨器数,雅《郑》之际,戛戛乎难言之矣。而孟子独比先王世俗而齐之,意者姑有俟也。不然,大而未化者所见然与?

  或谓声有哀乐,而作者必导以和;或谓声无哀乐,而惟人之所感。之二说者之相持久矣。谓声有哀乐者,性之则、天之动也;谓声无哀乐者,情之变、人之欲也。虽然,情亦岂尽然哉!

  今且谓乐乐之情,独不若与人,少不若众。乃使数十百人聚于一堂,倡优侏儒,犹杂子女,非不乐也;而音寂舞罢,必且有自念而倦以惭恧者,此亦乐极悲生之所必至矣。今且谓同乐之情,欣欣之喜色,民忘其慆淫,庶几无病之交祝,君安于驰逐。乃使既庶既富,生其逸玩,暮而鸣钟,旦而校猎,且相乐也;而诬上行私,必且有旋踵而继以怨讧者,此固乐不可极之明效矣。

  夫谓今之乐由古之乐而生,其言顺,然而非也;谓古之乐由世俗之乐而裁之以正,其言逆,然而固然矣。何也?上古之世,其民由无情而有情,能歌能咢,能抃能舞,可使去草木虫鱼之顽处而导之以和,故先王重用之,然且蚤防其淫而亟为之节。近今之世,其民人有情而情有变,为恩为怨,为诅为颂,且将窃变风变雅之淫诽而和不可复。先王之节,不可逾也;世俗之淫,不可宜也。由是言之,乐之于人治大矣哉!

  无已,则以齐王之人,处齐王之世,抚齐王之民,疾苦流离不适有生,而姑为此说邪?虽然,齐王且知变色以怀惭,其臣且固迟疑而罔对,知有先王者未尝不可深言也。然而孟子之言止此,其将曰是何足与言先王也云尔,而抑不然。

  盖王者之兴,天佑不已者也。佑之以取天下之材,而乱定矣;佑之以定天下之材,而治兴焉。孟子以为吾且任取天下之事,拯民于水火,则山川时雨之降,自有制作之圣继我而起,则移风易俗以俟来者,而功不必自我而成。抑君子之道,成章而达者也。顺人情而利导之,吾志吾学之逮此矣;贞人性而节宣,吾育吾德之由此致焉。孟子以为吾所得于先王之道。先立其大纲,而志壹动气之后,自有天产之和应我而兴,则履中蹈和需之仁熟,而化不可躐等几也。惟然,故其为言也,循序不迷,而非苟谐于世俗。固非声无哀乐之卮言,与嵇康同其叛道;尤非劝百讽一之旨,与相如扬雄均为诡遇也。存乎善读《孟子》者尔。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章且异端所与君子并驱而骄语捷得者,曰无学。

  君子曰:“吾守者约也。”彼且曰:“吾所守者尤约也。”约莫约于一心。心之外乃有义,义之外乃有学。泊然之心,无学无义,而恒足乎天和。彼见有霸王,见有褐夫,见有诸侯,见有义不义之行,见有辜不辜之杀,皆学累之也,而告子以不动其心。

  呜呼!若彼者犹匹夫之雄入于九军耳。无褐夫,无万乘,无胜不胜,无缩不缩,剸首暴骸于都市而心恒晏然,其果晏然与否吾不知也,而自命则曰吾晏然矣。夫君子而屑为尔哉!

  异端言生死,君子不言。仕、止、久、速,君子生死之几也;行必义,杀必辜,君子生死之守也。守不定,则生气屈而易馁。义为衡,而气为持衡之主。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内,则历乎治乱之间,进退皆有以全其刚大。气者,天之道也。人之圣者全乎天,未有圣而可以宠辱惊者也。几不察,则生理疏而易偏。心为衡,而天下之言为所衡之理。求之求之,而得之于学,则人乎类萃之中,百王皆因以裁成其礼乐。心之有知,人之道也。全乎天者尽乎人,人道尽而是非不足感矣。

  故告子谓不以心使气,圣不可知者或然也。乘时自利其用,而清任之风裁以化,而要未易几也。其谓不以言累心,诐、淫、邪、遁者皆然也。无择以兴、而政事之乖违莫恤,则心先丧矣。知此,则可

译“庄暴见孟子曰”这一章,阐明推扩喜好音乐的情感以谋求王道,就可以了。推扩喜好音乐的情感以与百姓同乐,是取得天下的正道,本来就是这样。

先王以王道统治天下,用礼乐教化成就天下。齐王也知道因自己不能真正喜好音乐而感到惭愧,而孟子原本就没有来得及深入阐述。

从前孔子论述音乐,审定音律容貌,辨别乐器数量,在雅乐与郑声之间,艰难得难以言说。而孟子却将先王的音乐与世俗的音乐等同看待,大概是有所等待吧。不然的话,是因为道理宏大而未能感化,所以人们所见如此吗?

有人说声音有哀乐,而创作者必定以和谐来引导;有人说声音没有哀乐,而只在于人的感受。这两种说法相持很久了。认为声音有哀乐的,是性情的准则、天道的发动;认为声音没有哀乐的,是情感的变迁、人欲的表现。虽然如此,情感难道全都是这样吗!

现在姑且说喜好音乐的情感,独自享受不如与人共享,少数人享受不如多数人享受。于是让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一堂,倡优侏儒混杂在女子中间,并不是不快乐;但音乐寂静舞蹈停止后,必定会有自我反省而感到疲倦且羞愧的人,这也是快乐到了极点悲伤随之产生的必然结果。现在姑且说共同享乐的情感,欣喜的神色,百姓忘记了怠慢淫逸,差不多像没有疾病的人互相祝福,国君安心于驰骋追逐。于是让百姓既众多又富裕,产生安逸玩乐之心,晚上敲钟,早上校猎,并且互相享乐;但欺瞒上级谋取私利,必定会有转眼之间就继之以怨恨争斗的人,这确实是快乐不可极端的明显效验。

如果说现在的音乐是由古代的音乐衍生而来,这话顺理成章,然而不对;如果说古代的音乐是由世俗的音乐经过裁正而成,这话违背常理,然而确实如此。为什么呢?上古时代,百姓从无情到有情感,能歌善舞,能拍手舞蹈,可以让他们摆脱草木虫鱼的愚昧状态而引导他们走向和谐,所以先王重视使用音乐,然而及早防范其淫逸并急切地制定节制。近世,百姓有情感而情感有变化,有恩有怨,有诅咒有颂扬,甚至将窃取变风变雅的淫逸诽谤而和谐无法恢复。先王的节制,不可逾越;世俗的淫逸,不可适宜。由此说来,音乐对于人的治理太重要了!

不得已,就用齐王这个人,处在齐王这个时代,安抚齐王的百姓,疾苦流离不适于生存,而姑且这样说吗?虽然如此,齐王尚且知道变色以怀惭愧,他的臣子尚且固执迟疑而无以回答,知道有先王之道的人未尝不可以深入言说。然而孟子的话只说到此,他大概要说这不足以与谈论先王之道吧,然而也不尽然。

大抵王者兴起,是上天保佑不止。保佑他获取天下的才能,而混乱平定了;保佑他安定天下的才能,而治世兴起了。孟子认为我将承担获取天下的事务,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那么山川时雨的降临,自有制作礼乐的圣人继我而起,那么移风易俗就等待后来者,而功业不必由我完成。况且君子的道理,是成就章法而通达的。顺从人情而利于引导,我的志向和我的学问达到此境了;端正人性而节制宣导,我的养育和我的德行由此达成。孟子认为我所得到的先王之道,先确立其大纲,而在志向专一、感动意气之后,自有天然产生的和谐回应我而兴起,那么践行中庸、蹈履和谐、等待仁德成熟,而教化不可超越等级几乎如此。正因为这样,所以他的言论循序渐进不迷惑,而不是苟且迎合世俗。固然不是声音没有哀乐的无稽之谈,与嵇康同样背离正道;尤其不是劝百讽一的宗旨,与司马相如、扬雄同样诡诈相遇。关键在于善于阅读《孟子》的人罢了。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这一章,且异端与君子并驾齐驱而骄傲地快速得到的,是说无需学习。

君子说:“我所坚守的是简约。”他们却说:“我所坚守的更加简约。”简约莫过于一心。心之外才有义,义之外才有学。淡泊的心,无学无义,而永远满足于天和。他们看到有霸王,看到有平民,看到有诸侯,看到有义与不义的行为,看到有罪与无罪而杀,都是学习带来的累赘,而告子以不动心。

唉!像这样的人还只是匹夫中的英雄进入九军罢了。没有平民,没有万乘之国,没有胜与不胜,没有理直与理屈,斩首暴尸于都市而心永远安然,他果真安然与否我不知道,而自命则说我心安然了。君子难道屑于这样做吗!

异端谈论生死,君子不谈论。出仕、停止、长久、快速,是君子生死的契机;行为必定合乎义,杀戮必定有罪,是君子生死的坚守。坚守不定,那么生气屈辱而容易气馁。义作为权衡,而气作为持衡的主宰。寻求寻求,而在内心得到,那么历经治乱之间,进退都有以保全其刚大。气,是天之道。人的圣人完全合乎天,没有圣人可以因宠辱而惊动的。契机不察,那么生理疏漏而容易偏颇。心作为权衡,而天下的言论作为所衡之理。寻求寻求,而在学问中得到,那么进入人群之中,百王都因此裁成其礼乐。心有知觉,是人之道。完全合乎天的人尽乎人道,人道尽了而是非不足以感动他了。

所以告子说不以心驱使气,圣人不可知或许是这样。乘时自利其用,而清任之风裁以化,但终究不容易接近。他说不以言语累心,偏颇、淫邪、邪僻、逃避者都是这样。没有选择而兴起,而政事的乖违不关心,那么心先丧失了。知道这些,就可以

以知孔子之道逾群圣,而孟子愿学之长矣。

译由此可知,孔子的道超越众圣,而孟子所愿学习并推崇的正是孔子之道。

孔子之学,交相用而抑各致其功也。以持吾志而帅吾气,道也义也。气听衰王于心,而因天下为曲为直之数,以阅万物而制其命;谨之于几微,临深履薄,而千万人让其勇。此其学曾子传之,伯夷伊尹前此而修之,子夏之谨守犹将庶几焉;畏其难而任其馁者唯告子耳,而为之说曰:心无待于气也。以审天下之言而正天下之心者,学也诲也。言极天下之至赜,而唯吾心不厌不倦之诚,以阅众理而曲尽其时。此其学子贡知之,颜闵冉牛欲罢而不能,尧舜之生知且未遑焉;畏其勤而偷以怠者唯告子耳,而为之说曰:言只以累心也。学孔子者,养以存诚,知以求明,求之求之,各致焉而心之量始全,奚有累哉!若夫学诲以精其义,则曲直不差于铢累;集义以执其中,则古今交受其权衡。是知言养气交相为用,而孔子之度越群圣者,知言其至矣哉!

  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可飞而抑可潜,干所以为御天之龙,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无不利而固不习,坤所以为牝马之贞,夷尹之所以不如孔子也。

  老子曰绝学,释曰无学,告子曰勿求。邪说多岐,其妄一也。朱子格物之教为孟子之传,允矣,功不在禹下,陆子静、王伯安之徒奚更詹詹为?

  “敢问夫子之不动心”至“而反动其心”

  且夫人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而妄者以之为患。

  夫欲心之勿使气也,则唯死为得之。生之日短,而死之日永,亦何患无心不使气之一日哉!切切然于其生而患之,不亦愚乎!

  心之动也微,气之动也显。告子曰:吾无气,心虽动于微,天下不知其动也。心之动也有权而无力,气之动也有力而无权。告子曰:吾不资气之力,心且无所用其权,亦废然返而自息也,故天下之言钩棘锋距杂进于前,吾不与之迎随,则若称说于萎草块涂之侧,而固无能动也。

  乃吾且为告子正告之;藉其死也,气离心,而心不与天下之言相应,则天下之言仁义、言富强、言为我、言兼爱者杂进于前,心固不与之迎随,而喋喋者弗能自诧于萎草块涂之侧,更何患乎?若夫生而与天下相接矣,心一日不能与气相离,非吾欲尔也,天也,则亦恶能不以心使气乎哉?

  今夫体,皆听心之为者也。动静云为,皆气奉心之微指以喻于体;动静云为,皆心使气之效也。霸王行道,一心授气以大权,而用以充。故君子视天下,犹吾耳目手足尔,气相及也。万物同此一气,故同此一理,非我使之然也,天也。我以之生,天下以之生,孳孳于有生之日以立霸王之纪,以治杂乱之言而一于正,唯心使气之为有功。

  故以权论之,而心为尊,则志至气次之名定矣。以权力相参论之,则志壹动气,气壹动志之功均矣。以力论之,则气为强,而蹶趋动心之势成矣。何也?气去心则死,心委气而息则死。不欲心之微者显,气之有力者效其力,则诚莫死若也。而告子百年之余如此者,永以终古矣。任天下之言仁义、富强、为我、兼爱者百相萦也,百相禁也,而我固不与迎随,终亦无我如何也。告子亦何患乎无此一日乎!

  君子所忧者,我且为萎草,且为块涂,而天下之生不息,彼且摇荡天下以相迎相随于率兽食人之涂,故持其志以大正,帅其气以察言,则虽五世泽斩之余,而犹使天下之言不敢逞其钩棘锋距以戕贼人心。故自孟子至今二千余年,言犹有宗,心犹有法,皆孟子之气为之也。此孟告之不动心可得而闻者也。

  万物皆备于我矣物之备于我,见之者鲜矣。

  盖备我之理,而后知物之备焉否也。我之不尽,而测物者恶足以知之!

  且谓物之自物,各还其位,而非我所与者,亦思以其说易天下,而终于不能。我之既有于天下,必有藉以益其生,其待于物也无已时,物备我,而我顾悍然使还其位而无相与,亦耻甚矣。无他,见物而不见我也。

  孟子学圣之功,充实而光辉盛焉,乃知我之待于物,一如物之待于我;物之有我,一如我之有物。遂昌

译孔子的学问,是知言与养气相互为用,而各自发挥其功效的。用以持守我的意志并统帅我的血气,这就是道与义。血气听从心的衰旺,并依据天下事物曲直变化的规律,来观察万物并制其命运;在细微之处谨慎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千万人便让出勇名。这种学问由曾子传承,伯夷、伊尹在此之前修习它,子夏谨守它尚且差不多能做到;畏惧其艰难而放任自己处于饥饿状态的只有告子,他却为此辩解道:心不依赖于气。用以审察天下的言论并端正天下人心的,是学习与教诲。言论穷尽天下极深奥的道理,而唯有我心不厌不倦的诚意,来观察众理并详尽地把握其时机。这种学问子贡知晓它,颜回、闵子骞、冉有想要停止却做不到,尧舜生而知之尚且来不及呢;畏惧其勤勉而苟且懈怠的只有告子,他却为此辩解道:言论只是拖累心。学习孔子的人,用涵养来保持真诚,用求知来追求明达,不断地追求,各自尽力,心的度量才开始完备,哪里会有拖累呢!至于用学习和教诲来精研其义理,那么曲直就不会有丝毫差错;用积累义理来执守中道,那么古今都能接受其权衡。因此知道,知言与养气相互为用,而孔子超越群圣的地方,在于知言达到了极致啊!

用学习来聚集知识,用提问来辨析疑惑,可以腾飞也可以潜藏,这是乾卦之所以成为御天之龙的原因,也是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的原因。用恭敬来使内心正直,用义理来使行为方正,没有不利且本来就不需要刻意习练,这是坤卦之所以成为牝马之贞的原因,也是伯夷、伊尹之所以不如孔子的原因。

老子说“绝学”,佛家说“无学”,告子说“勿求”。邪说众多且分歧,其荒谬是一致的。朱熹格物的教导是孟子学说的传承,确实如此,其功劳不在大禹之下,陆九渊、王阳明的门徒何必再多嘴多舌呢?

从“敢问夫子之不动心”到“而反动其心”

况且人怎么能不用心来驱使血气呢?而妄人却把这当作祸患。

如果想要心不驱使血气,那么只有死才能做到。活着的日子短,而死后的日子长,又何必担心没有心不驱使血气的那一天呢!在活着的时候急切地为此担忧,不也太愚蠢了吗!

心的活动是微妙的,血气的活动是显著的。告子说:我没有血气,心虽然在微妙处活动,天下人也不知道它的活动。心的活动有权力而没有力量,血气的活动有力量而没有权力。告子说:我不借助血气的力量,心也就无处施展其权力,于是颓然返回而自我停止,所以天下那些钩棘锋距般的言论杂乱地出现在面前,我不与之迎合或跟随,就像在枯萎的草和土块旁边称说一样,本来就没有什么能动摇我的。

然而我且为告子正告他;假使他死了,血气离开心,而心不与天下的言论相应,那么天下谈论仁义、富强、为我、兼爱的言论杂乱地出现在面前,心本来就不与之迎合或跟随,而喋喋不休的人不能在枯萎的草和土块旁边自我夸耀,又何必担心呢!如果活着而与天下相接,心一天不能与血气相离,不是我想要这样,而是天意,那么又怎么能不用心来驱使血气呢?

现在人的身体,都听从心的支配。动静行为,都是血气奉行心的微妙指示而体现于身体;动静行为,都是心驱使血气的效果。霸王推行道义,一心授予血气大权,而用来充实。所以君子看待天下,就像看待自己的耳目手足一样,血气所能达到的地方。万物同此一气,所以同此一理,不是我使之如此,而是天意。我凭此而生,天下凭此而生,在活着的日子勤勉地建立霸王的纲纪,治理杂乱的言论而统一于正道,只有心驱使血气才有功效。

所以从权力方面论,心是尊贵的,那么“志至气次”的名分就确定了。从权力与力量相互参合论,那么志专一能动气,气专一能动志的功效是均等的。从力量方面论,血气是强大的,那么血气冲动心的趋势就形成了。为什么呢?血气离开心就死,心委随血气而停止就死。不想让心的微妙之处显现,血气的有力之处发挥其力量,那么确实没有比死更好的了。而告子百年之后如此,将永远如此了。任凭天下谈论仁义、富强、为我、兼爱的人百般纠缠,百般禁止,而我本来就不与之迎合或跟随,最终也无可奈何。告子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一天呢!

君子所担忧的,是我且成为枯萎的草,且成为土块,而天下的生命不息,他们且摇荡天下以迎合或跟随于率兽食人的道路,所以持守其意志以大大端正,统帅其血气以审察言论,那么即使是五世恩泽断绝之后,还能使天下的言论不敢逞其钩棘锋距以戕害人心。所以从孟子到现在两千多年,言论还有宗法,心还有法则,都是孟子的血气为之。这就是孟子与告子不动心可以听闻的道理。

万物都具备于我了,万物具备于我,见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大概具备于我的理,然后才知道万物是否具备。我的不尽,而测度万物的人怎么能知道呢!

况且说万物各自为物,各还其位,而不是我所给予的,也想着用这种说法改变天下,而最终不能。我既然在天下有所拥有,必定有借用来增益其生命的东西,其对万物的依赖没有止时,万物具备我,而我却悍然让它们还其位而不相与,也太可耻了。没有别的,是只见物而不见我。

孟子学习圣人的功夫,充实而光辉盛大,于是知道我对万物的依赖,一如万物对我的依赖;万物拥有我,一如我拥有万物。于是昌盛

言曰:“今夫万物则既可得而见矣,斯不可以理言者也;理以为当然,则或以为不当然,而奚不可。抑不可以情言者也;情见为不容已,则有时容已,而亦或可安。惟夫吾自有之,吾自用之,犹手之有持、足之有行也,拘之挛之而不能禁;吾自能之,吾自为之,犹目之能视、耳之能听也,塞之蔽之而终不失;吾自富有之,吾自日新之,犹言之不穷于口、动之不穷于体也,慎之持之而非不给。故不但言我受物也,受则有与之者矣。”

译他说:“如今万物既然已经可以看见,这就不能用‘理’来解释了;因为‘理’认为应当如此,却有人认为是应当如此,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也不能用‘情’来解释了;因为‘情’表现为不得不如此,却有时也能停止,这或许也可以心安。只有那些我自身拥有的、我自身使用的,就像手有持物、脚有行走一样,即使束缚拘挛也无法禁止;我自身能做到的、我自身去做的,就像眼睛能看、耳朵能听一样,即使堵塞遮蔽也终究不会丧失;我自身富足的、我自身日日更新的,就像言语不穷尽于口、动作不穷尽于身体一样,即使谨慎持守也不会匮乏。所以不仅仅说我是承受万物,既然有承受,就一定有给予者。”

各有血气,各有心知,谁与我者?调其血气,导其心知,吾司与矣;有其可司与者,与之而已矣。抑不但言通物于我也,通则必往而通矣。智止于心,力止于身,奚待往乎?尽心之智,尽身之力,弗庸往也;有其所可尽者,尽之而已矣。由今观之,万物不皆备于我哉!

  虽然,吾盖几为察识,几为扩充,而今乃知之也。一日之间,而引万物以大吾之量,始以为志之所至可至焉矣,而未也。志者一日之起者也。万物至重矣,而任之者气;气之不养,养之不直,则见芸生之情诡变纷纭,而不信我之能为其藏。今而见吾之气,天地之气也,刚者可驭,柔者可扶,变迁殊质,至于吾之身皆胜之而无可慑,然后吾所立之志非虚扩之使大也,万物皆备也。一念之动,而恤万物以慰吾之情,始以为仁之所感能感焉矣,而未也。仁者一念之涵者也。万物不齐矣,而各有其义;义不生心,心不集义,则见勃发之欲损益无恒,而不信我之能持其衡。今而见天下之义,吾心之义也,取不损廉,与不损惠,生杀异术,裁以吾之心皆宰之而无可疑,然后吾所存之仁非固结之使亲也,万物皆备也。是当然之理所自出,必然之情所由生也。反身焉,莫匪诚矣,无不乐矣。

  呜呼!此孟子所以为正已物正之大人也与,而孰则知之!

  “孟子曰莫非命也”章尽道者,于命无择而非正也。

  盖一日生而有一日之道,尽之而已。知命者岂知岩墙、岂知桎梏哉!

  今夫桎梏之中,道所不存也乎!道无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至于可桎可梏而道乃尽。尽道者不受桎梏,而桎梏不择道而不施。故曰“莫非命也”。天与人争,未有不胜者也。使可以不顺焉,则非正矣。天不以一人之正屈其大正以从之,故治乱有时,死生有化,祸福有权,非人之所得与也。无已,其唯岩墙之下不可立乎!

  而岩墙之下亦难言之矣。扣马之谏,众欲兵之岩墙也,使夷齐权可乘,言可执,以声伐君之罪,则武王且立乎岩墙之下。微服过宋,魋不能害,不立于岩墙也,及其历阶可升,侏儒可斩,以婴莱人之锋,则孔子又已立乎岩墙之下。然而知命者可扣伐商之马,可漂牧野之血,可屈于宵小之桓魋,可亢夫强大之齐景。何也?道尽则无岩墙,不尽则无往非岩墙之下。

  而桎梏之为心害甚矣!岩墙其心者桎梏其身,行险以徼幸,则天且奉桎梏以行其正,而不知至于无可如何而受之,亦终莫能逆天,而但自形其不顺。以不立岩墙者桎梏其心,忧危而不释,天且试之于岩墙以观其顺,彼乃无可如何,而见为不可受,自谓能居于正,而不知天之可顺而不可违。

  然则如之何?尽其道而已矣。天有天之命,天之道也。吾有吾之正,人之道也。天道归之天,人不能与。人道任之人,天无所持权。尽道者安于人之非天,安于天之非人。羑里而演《易》,匡围而弦歌。岩墙之下,桎梏之中,忧游泮涣,莫非道也,岂但曰“莫非命也”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章大贤申明人道,而显仁义之藏焉。

  夫君子所性,人之性也,则仁义之发为爱敬者也。知能则既良矣,故曰性善。

  今夫人之性则既异于禽矣。禽之初免于彀,其所知能即夙具焉,终身用之而无待于益,是其不学不虑之得于气化者也。

  夫人则不能夙矣,而岂无不学之能、不虑之知乎?学而能之,能学者即其能也,则能先于学矣。虑而知之,知虑者即其知也,则知先于虑矣。能学知虑,禽之所不得与也,是人之性也。学虑者以尽仁义之用焉,而始着之能、始发之知,非禽之所与,则岂非固有其良焉者乎?

  夫但以不学为能,不虑为知也,则色而能悦,斗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于习尚之余,而不如禽之胜任也蚤;利而知趋,害而知避,土而知怀,人皆知之于筹度之后,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觉。以此思之,人之不学不虑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发其端,既长而益呈其效,则爱其亲敬其长者

译万物各有血气,各有心智,谁与我同呢?调理血气,引导心智,我就能与之相合了;有可以与之相合的,与之相合罢了。这不仅仅说万物与我相通,相通就必定能往来相通了。智慧止于心,力量止于身,何必等待往来呢?竭尽心智,竭尽体力,就不需要往来了;有可以竭尽的,竭尽罢了。从现今看来,万物不都具备于我吗!

虽然如此,我大概几次想要察识,几次想要扩充,现在才知道。一天之中,引万物来扩大我的度量,起初认为意志所至就能到达,但并非如此。意志是一天中兴起的东西。万物非常沉重,而承担它们的是气;气如果不培养,培养得不正直,就会看到芸芸众生情态诡变纷纭,而不相信我能成为它们的归宿。现在看到我的气,就是天地之气,刚强的可以驾驭,柔弱的可以扶持,变迁殊异,至于我的身体都能战胜它们而没有可畏惧的,然后我所树立的意志不是虚扩使之大的,万物都具备了。一念发动,体恤万物来安慰我的情感,起初认为仁爱所感就能感动,但并非如此。仁爱是蕴含在一念之中的。万物不齐,但各有其义;义不从心生,心不集聚义,就会看到勃发的欲望损益无常,而不相信我能持守平衡。现在看到天下的义,就是我心中的义,索取不损害廉洁,给予不损害恩惠,生杀异术,裁断以我的心都能主宰而没有可疑的,然后我所存养的仁爱不是固结使之亲近的,万物都具备了。这是当然之理所自出,必然之情所由生的。反求自身,没有不真诚的,没有不快乐的。

唉!这就是孟子之所以成为正己物正的君子的原因吧,而谁又能知道呢!

“孟子说‘莫非命也’”这一章,尽道的人,对于命运没有选择而非正道的。

大概一天生存就有一天的道,尽道罢了。知命的人哪里知道岩墙、哪里知道桎梏呢!

现在那桎梏之中,道不存在吗!道没有桎梏,而桎梏之中有道。道到了可以桎梏的地步,道才尽。尽道的人不受桎梏,而桎梏不选择道而不施加。所以说“莫非命也”。天与人争,没有不胜利的。假如可以不顺从,那就不是正道了。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正道而屈从它的大道来顺从它,所以治乱有时,死生有化,祸福有权,不是人所能参与的。不得已,大概只有岩墙之下不可站立吧!

而岩墙之下也难以言说了。扣马之谏,众人想兵临岩墙之下,假如伯夷、叔齐权谋可乘,言辞可执,以声讨君主的罪过,那么周武王就将立于岩墙之下。微服过宋,桓魋不能害,不立于岩墙之下,等到历阶可升,侏儒可斩,以婴莱人的锋芒,那么孔子又已立于岩墙之下。然而知命的人可以扣伐商之马,可以漂牧野之血,可以屈于宵小之桓魋,可以亢夫强大之齐景。为什么呢?道尽则无岩墙,不尽则无往非岩墙之下。

而桎梏作为心的害处甚大!岩墙其心者桎梏其身,行险以徼幸,那么天且奉桎梏以行其正,而不知道至于无可如何而受之,也终究不能逆天,而但自形其不顺。以不立岩墙者桎梏其心,忧危而不释,天且试之于岩墙以观其顺,彼乃无可如何,而见为不可受,自谓能居于正,而不知天之可顺而不可违。

那么怎么办呢?尽道罢了。天有天之命,天之道也。吾有吾之正,人之道也。天道归之天,人不能与。人道任之人,天无所持权。尽道者安于人之非天,安于天之非人。羑里而演《易》,匡围而弦歌。岩墙之下,桎梏之中,忧游泮涣,莫非道也,岂但曰“莫非命也”哉!

“孟子说‘人之所不学而能者’”这一章,大贤申明人道,而显仁义之藏焉。

夫君子所性,人之性也,则仁义之发为爱敬者也。知能则既良矣,故曰性善。

现在人的本性已经不同于禽兽了。禽兽之初免于彀,其所知能即夙具焉,终身用之而无待于益,是其不学不虑之得于气化者也。

人则不能夙矣,而岂无不学之能、不虑之知乎?学而能之,能学者即其能也,则能先于学矣。虑而知之,知虑者即其知也,则知先于虑矣。能学知虑,禽之所不得与也,是人之性也。学虑者以尽仁义之用焉,而始着之能、始发之知,非禽之所与,则岂非固有其良焉者乎?

夫但以不学为能,不虑为知也,则色而能悦,斗而能克,得而能取,人皆能之于习尚之余,而不如禽之胜任也蚤;利而知趋,害而知避,土而知怀,人皆知之于筹度之后,而不如禽之自然而觉。以此思之,人之不学不虑而自有知能者,非其良焉者乎?孩提而始发其端,既长而益呈其效,则爱其亲敬其长者

,人所独也,天下之所同也,如禽之不知、能禽之不能也,故曰良也。是故君子以仁义言性,于此决矣。

译这是人独自具备的,也是天下所共有的,就像禽兽所不知道的、禽兽所不能做到的那样,所以说它是善的。因此君子用仁义来论说人性,在这里就决定了。

物之生,皆生之气也;人之生,气之理也。天欲引其生气以滋于不息,则使物之各有其情以相感而相育,故物类能爱其子,而忘其所从生,理不足以相保,而物生虽蕃,不能敌人之盛。惟人有肫然不昧其生之理,藏之为仁,发而知能者亲亲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仁哉?以他无所恋慕之日,早有此爱,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物之生,皆天之化也;人之生,化之则也。天方行其大化而汇不能齐,则使物之各有所制以相畏而相下,故物类知服于强,而狎其所相习,则不足以有准,而物生固危,不能似人之安。惟人有肃然不敢逾之则,藏之为义,发而知能者敬长其先焉者也。奚以知人性之必义哉?以他无所畏惮之日,早有此敬;达之天下,凡为人者皆然也。故曰良也。

  爱之几动,生之理渐以不忘,理有所未安而不忍,于是而学矣,故能学也。敬之情伸,天之则不可复隐,则有所未宜而不慊,于是而虑矣,故知虑也。学虑者,爱敬之所生也;爱敬者,仁义之所显也。不学之能,不虑之知,所以首出庶物而立人极者,惟其良故也。

  于是不知性者揣此以言曰:觉了能知者,不学不虑之本体;人之始,一禽之免于彀而已矣,可良可不良者也,无良无不良者也,学虑之知能徒汩其良,而唯无善无恶之为良知。王伯安之徒,舞孟子之文以惑天下而不可胜诘。悲夫!

  僧通润者,谓孩提知爱,是贪痴大惑根本。其恶至于如此!司世教者不施以上刑,而或为传之,无惑乎禽兽之充塞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四章大贤以人道立人,承先圣之所存也。

  夫人之异于禽兽,无不异也。有不异者,则不异矣,故曰几希。君子之为治为教,严此而已。

  孟子更端而递言之。盖以天溥物而无心,物群分而不乱。天下之言道者,吾惑焉;跻圣之道于天之化,则且尸天之仁为己之仁,下夷乎物而无以立命。其言性也,吾益惑焉;概物之性于命之同,则是率物之性为物之道,自蔑其性而殆于逆天。古之君子所为尽性修道以立庶民之极者,则唯于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严其别而慎持之耳。

  夫人之于禽兽无所不异,而其异皆几希也。禽兽有命而无性;或谓之为性者,其情才耳。即谓禽兽有性,而固无道;其所谓道者,人之利用耳。若以立人之道较而辨之,其几甚微,其防固甚大矣。

  自我而外,有物而不知其异;与我为类,有伦而不体其同。不体其同,天几之爱易以衰止;不知其异,相接之宜罔于从违,禽兽胥此矣。明以察而由仁义者,唯人异也,舜所存者此也。其欲无涯,而甘食为甚;其戾无已,而见善不知。逐于欲则日偏而不反,迷于善则怙党而崇私,禽兽则然矣。好恶审而取舍定者,人唯异也,禹汤所存者此也。

  偶有踯躅之悲,而旋以忘;小有微明之觉,而恃以逞。忘之而成乎忍,则地异而情殊;恃焉而不思反,则事狎而心玩,禽兽之道然也。欩然不足而周于远迩,唯人异也,文武所为必存也。前不知有古迹之可循,内不知有心思之可尽。不知效法,则熄者无以相续而无古今,不尽思惟。则大义永以斁忘而无纲纪,禽兽之道然也。勤思不懈而继夫往迹者,唯人异也,周公孔子所为必存也。

  大矣哉,其立人以事天;严矣哉,其贵人以治物也。私淑君子而承其将斩之泽者,舍此奚事哉!以言乎道,不敢侈言天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匪形之是践,而几乱乎鬼神。以言乎性,不忍滥乎物也。人无有不善者也;以命为无殊,则必同乎牛犬。抑功利,崇仁义,绍帝王之治教以抑强食之兽心;辨杨墨,存君父,继春秋以距争鸣之禽语,其在斯乎!后有作者,勿以禽兽之知为良知,禽兽之能为良能,尚有幸哉!

  程子有“率牛之性为牛之道,率马之性为马之道”,朱子不取,疑非程子之言,游杨谢吕之所增益也。鸡雏观仁,《近思录》采之。正不须如此说。周子不除牕前草则异是。此自有辨。万物与

译万物的生长,都是生发之气的表现;人的生长,则是气之条理的表现。上天想要引导其生发之气以滋养万物使之生生不息,就使万物各自拥有情性以相互感应、相互养育,所以物类能够爱护它们的幼崽,却忘记了它们生命的本源,其条理不足以相互保全,因此万物虽然繁衍众多,却不能抵敌人类的兴盛。只有人内心真诚而不昏昧于生命的条理,将其蕴藏起来就是仁,表现出来并具备认知能力的人,首先亲近的是他的祖先。凭什么知道人性必然具备仁呢?因为在人没有其他眷恋的时候,早就有了这种爱,推广到天下,凡是作为人的都是如此。所以说这是良善的。万物的生长,都是上天的化育;人的生长,则是化育的法则。上天正在施行它的大化育而汇聚不能整齐划一,就使万物各自有所制约以相互畏惧、相互谦下,所以物类知道服从强者,而亲近它们所习惯的同类,这就不足以有标准,因此万物生存固然危险,不能像人那样安定。只有人内心肃然不敢逾越法则,将其蕴藏起来就是义,表现出来并具备认知能力的人,首先尊敬的是长辈。凭什么知道人性必然具备义呢?因为在人没有其他畏惧的时候,早就有了这种敬,推广到天下,凡是作为人的都是如此。所以说这是良善的。

爱意的萌动,生命的条理逐渐不被遗忘,条理有所不安从而不忍心,于是就开始学习了,所以能够学习。敬意的伸展,上天的法则不再被隐藏,法则有所不适宜从而不满足,于是就开始思虑了,所以能够思虑。学习和思虑,是由爱和敬产生的;爱和敬,是仁和义的表现。不学习而具备的能力,不思虑而具备的智慧,之所以能首出万物并确立人的准则,正是因为它良善的缘故。

于是那些不了解本性的人揣度这些来说:觉悟明了能够认知的,是不学不思的本体;人的初始,就像一只禽兽躲避箭靶一样罢了,可以是良善也可以是不良善的,没有良善也没有不良善的,学习和思虑的认知能力只是搅乱了良善,而只有无善无恶才是良知。王阳明(王伯安)的门徒,舞弄孟子的文辞来迷惑天下,让人无法穷尽诘问。可悲啊!

僧人通润说,幼儿知道爱,是贪欲和愚痴大迷惑的根本。他的邪恶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掌管世间教化的人不施加最高刑罚,反而有人传播他的言论,难怪禽兽之道会充塞天下了。

“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四章,大贤以人道确立人,是继承先圣所保存的东西。

人不同于禽兽,没有哪一点是不不同的。如果有相同的地方,那就真的相同了,所以说相差无几。君子治理和教化,严格区分这一点罢了。

孟子换了一个角度依次论述。大概因为上天广施于万物而没有私心,万物群分而不混乱。天下谈论道的人,我感到困惑;把圣人的道等同于上天的化育,那就是把上天的仁当作自己的仁,向下等同于万物而没有办法确立天命。他们谈论本性,我更加困惑;把万物的本性概括为与天命相同,那就是率领万物的本性作为万物的道,自己蔑视自己的本性而几乎违背上天。古代君子之所以尽本性修道以确立百姓的准则,只是对于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严格区分并谨慎持守罢了。

人对于禽兽没有哪一点是不不同的,而这些不同都相差无几。禽兽有命而没有性;有人说那是性的,其实是它们的情感和才能罢了。即使说禽兽有性,却本来没有道;它们所谓的道,只是人对它们的利用罢了。如果用立人的道来比较辨别,那差别非常细微,那界限却非常重大。

自我之外,有万物却不知道它们的差异;与我同类,有伦理却不体认它们的共同点。不体认共同点,上天细微的爱意容易衰减停止;不知道差异,交往的适宜之处在顺从和违逆上就会迷茫,禽兽就是这样。明白地观察并遵循仁义的,只有人不同,舜所保存的就是这一点。欲望没有边际,而以饮食为最甚;戾气没有止息,而看见善行却不知道。追逐欲望就日益偏邪而不回头,迷惑于善就依仗党羽而崇尚私利,禽兽就是这样。好恶审慎而取舍确定的,只有人不同,禹和汤所保存的就是这一点。

偶然有踯躅的悲伤,却很快忘记;小有微小的觉悟,却依仗它来逞强。忘记而变得残忍,那么地域不同而情感特殊;依仗而不思悔改,那么事情轻慢而心态玩弄,禽兽之道就是这样。内心不足而周遍远近,只有人不同,周文王和周武王所必须保存的就是这一点。前面不知道有古迹可以遵循,内心不知道有心思可以穷尽。不知道效法,那么熄灭的东西无法相继而没有古今;不穷尽思惟,那么大义永远败坏遗忘而没有纲纪,禽兽之道就是这样。勤奋思考不懈怠而继承往昔遗迹的,只有人不同,周公和孔子所必须保存的就是这一点。

伟大啊,他们确立人来侍奉上天;严格啊,他们重视人来治理万物。私下向君子学习而继承那即将断绝的恩泽的人,除了这件事还能做什么呢!说到道,不敢夸大谈论天。思诚是人的道,不是践行形体,而几乎扰乱鬼神。说到性,不忍滥施于万物。人没有不善的;如果把天命看作没有区别,那就必然与牛犬相同。抑制功利,崇尚仁义,继承帝王治理教化以抑制强食弱者的兽心;辨别杨朱和墨子的学说,保存君父的地位,继承《春秋》以抵御争鸣的禽兽语言,大概就在这里吧!后来的作者,不要把禽兽的认知当作良知,不要把禽兽的能力当作良能,或许还有希望啊!

程子有“顺着牛的本性就是牛的道,顺着马的本性就是马的道”的说法,朱熹不采纳,怀疑不是程子的话,是游酢、杨时、谢良佐、吕大临等人增益的。小鸡观察仁,《近思录》采纳了它。本来不需要这样讲。周敦颐不除去窗前杂草则与此不同。这自有辨别。万物与

我共命,蠢动含灵皆有佛性,斯禽兽之教,诱庶民而师之者也。

译我信奉佛教,认为一切生灵乃至微小动物都具备佛性,这种关于禽兽的教化,是用来诱导百姓并让他们效仿的。

形色,天性也形色皆天性,不托于虚也。

  夫性之在色,犹色之在形。形非虚以受色,而虚以受性乎?成性者天,成形者天也。

  尝思天下之言性者,皆有所大愚。彼不自暴其愚,而多为纤微洸瀁之说,我则知其愚之必出于此。

  盖其为纤微洸瀁也,抑必有所依焉,以为躯壳之内,心肾肺肠之间,有中虚如橐龠者,是性之所函藏也;抑以为外形之通乎内,内形之通乎外,有中虚如隧道者,是性之所流行也。其愚也必出乎此,特不敢目言之尔。

  夫虚如橐龠,虚如隧道,无有而已。所时有者,大气之往来而已。是与身外之虚也无以异,我所不得而有,我所不得用也。即用之,亦待吾之志以帅之,而奚有其成性哉!古之人知此矣,故爪之与发,至不灵者也,全归者必纳之绿中;黥之与舂,非有惨痛之伤也,用法者立以为大戮。夫岂遗性而贵形哉?亦知夫形色之表,抱虚而居其间者,非吾性之都也尔。

  妖祥之变有色矣,而不能有形,则无定性,草木之类有形矣,而不能有色,则无觉性。若夫人也,则外形之用,色所发也,而耳目之材,实有其可聪可明之成质;内形之体,形固藏也,而神明之撰,实有其能择能执之成能。然则性也者,即此内外成形至实之体,而非游于虚也明矣。见于面,面非窍之所启也;盎于背,背非几之所通也:施于四体,四体则以实为用,而非以虚为牖矣。人之形则为人之性,犬牛之形则为犬牛之性。若夫虚函如橐龠、疏通如隧道者,犬牛亦同有之。实者异,而虚者亦因以不齐矣。

  论者曰:“虚者道也,天也;形色者器也。夫亦思人之奚从而有斯形色哉?”形之密也,天下之至精者无以加,形精而色以入微,是天之聪明所变合,而聪明即留此而与俱处者也。形之恒也,天下之至信者无以加,形信而色以有定,是天之秩叙所裁成,而秩叙即奠此以与相守者也。故就其虚函而疏通者以言仁义,无有也,则以谓性之无仁义也可矣;就其至精而至信者以言仁义,至信者即其仁,至精者即其义,而又奚惑乎!

  然则人之死也,形存而性去之,何也?是其形之将毁也,萎败而不足以发色,而性因以亡。愚者犹疑之曰:“性游乎虚而有去来。则其生也孰鼓其橐龠,其死也隧道居然,而岂有窒之者乎?讳此不言,而为纤微洸瀁之说,亦谁与听之!”

  释氏以八识随寿暖二性为去来,贤于庄子天籁之说矣。然寿暖者形之不即毁者尔;形将贼,性乃渐隐,寿暖有似乎去来。性无去来,但有成毁。《易》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乾坤,形色也,易,天性也。格物者知之。”

  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圣人之哀,发乎性而止乎情也。

  盖性无有不足者。当其哭而哀,足于发为生之情;理所不发,而抑奚暇及之!

  此孟子体尧舜之微而极言之曰:德纯乎性者,情亦适如其性;如其性者之情,不容已之情也。

  夫人之于情,无有非其不容已者矣,而不知不容已者之固可已也,则不已者意以移而已焉矣。其惟圣人乎!

  哀乐者,情之大端也。圣人之乐,不以中天下定四海而益也,则不以饭疏食饮水而改也。是以知圣人之哀,不以茕茕在疚、闵予而恤己也,固不以何怙何恃,弃予而怀人也。哭死则哀矣,哀则忘乎生者矣。

  聚散者气之恒,天之以宰物也。而其合也和也,其离也伤也,天之于此,有欲为久存而不可得之势,故舒惨相乘之候,必有风雨之变凄恻于两间。欲久存之,而固将亡之,气之所不能平也。圣人应于其候,而悲怛之情兴焉,如天之哀而弗能自抑矣。屈伸者数之恒,物之所自取也。而其伸也畅也,其屈也郁也,人之于此,固有缱绻求盈而不自主之憾,故焄蒿未谢之余,自有怆况之神依依于左右。方且求盈,而终于见诎,情之所不可堪也。圣人通于其志,而迫遽之心茀焉,如物之哀而勿容或释矣。

  夫动以天者,于道无所仿也。天所动者斯为道,道以行其不容已者也;祈于

译形体与色泽,是天生的本性。形体与色泽都是天生的本性,不依托于虚空而存在。

本性存在于色泽之中,就像色泽存在于形体之中一样。形体不是依托虚空来接受色泽,难道本性就依托虚空来接受吗?成就本性的是天,形成形体的是天。

我曾思考天下谈论本性的人,都有极大的愚昧。他们不自我暴露其愚昧,却多作细微浮夸的言论,我便知道他们的愚昧必定出于此。

大概他们之所以作细微浮夸的言论,必定有所依据,认为躯壳之内,心、肾、肺、肠之间,有中空像风箱一样的地方,是本性所涵藏之处;或者认为外形通达于内,内形通达于外,有中空像隧道一样的地方,是本性所流行的地方。他们的愚昧必定出于此,只是不敢直说罢了。

像风箱一样的虚空,像隧道一样的虚空,不过是空无罢了。时常存在的,只是大气的往来而已。这与身外的虚空没有区别,是我所不能占有、不能使用的。即使使用它,也要等待我的意志来统帅它,哪里还有成就本性这一说呢!古人知道这一点,所以指甲和头发,是最不灵敏的东西,全尸归葬的人必定把它们埋在土中;刺字和舂米,并非有惨痛的伤害,执法者却立刻将其作为极刑。这难道是遗弃本性而看重形体吗?也是知道在形体与色泽之外,抱着虚空居于其间的,并不是我本性的所在罢了。

妖异吉祥的变化有色泽了,但不能有形,就没有确定的本性;草木之类有形了,但不能有色泽,就没有知觉的本性。至于人,外形的作用,是由色泽发出的,而耳目的资质,确实有能够听、能够看的成熟质地;内形的本体,形体固然藏于其中,而神明的构造,确实有能够选择、能够执持的成熟能力。那么,本性,就是这内外形成形体的至实本体,而不是游荡于虚空的,这是明显的。表现在脸上,脸不是孔窍所开启的;充盈在背上,背不是几案所通达的:施行于四肢,四肢是以实体为作用的,而不是以虚空为窗户的。人的形体就是人的本性,犬牛的形体就是犬牛的本性。至于像风箱一样涵藏虚空、像隧道一样疏通虚空的,犬牛也同样拥有。实体不同,而虚空也因此不齐一了。

议论的人说:“虚空的是道,是天;形体与色泽的是器物。难道不思考人是从哪里拥有这形体与色泽的吗?”形体的精密,天下最精微的东西无以超越,形体精微而色泽因此细微,这是天的聪明所变化结合,而聪明就留在此处与它共同存在。形体的恒常,天下最诚信的东西无以超越,形体诚信而色泽因此确定,这是天的秩序所裁成,而秩序就奠定在此处与它共同相守。所以,就其涵藏虚空而疏通虚空的地方来谈论仁义,是没有的,那么可以说本性没有仁义了;就其至精至信的地方来谈论仁义,至信的就是仁,至精的就是义,又哪里会疑惑呢!

那么,人死了,形体存在而本性离开了,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形体将要毁坏,枯萎败坏而不能发出色泽,本性因此消亡。愚昧的人还怀疑说:“本性游荡于虚空而有去有来。那么他活着时是谁鼓动风箱,他死了时隧道依然通畅,难道有堵塞它的人吗?忌讳这个不说,而作细微浮夸的言论,又有谁听呢!”

佛教以八识随着寿命和体温两种性质而有去有来,胜过庄子的天籁之说了。然而寿命和体温只是形体没有立即毁坏的东西罢了;形体将要被侵害,本性才逐渐隐没,寿命和体温似乎有去有来。本性没有去来,只有生成和毁坏。《易经》说:“乾坤毁坏就没有办法看见《易经》。”乾坤,是形体与色泽;《易经》,是天生的本性。格物的人知道这一点。

哭死者而悲哀,不是为了生者。圣人的悲哀,发自本性而止于情感。

大概本性没有不足的。当他哭而悲哀时,足以发出为生者的情感;情理上不应当发出的,又哪里有空闲顾及呢!

这就是孟子体会尧舜的微妙而极力阐述说的:德行纯粹于本性的人,情感也恰好符合其本性;符合其本性的情感,是不得不发出的情感。

人对于情感,没有不是不得不发出的,却不知道不得不发出的本来是可以停止的,那么不停止的,是因为心意转移而停止了。只有圣人能做到这样!

悲哀和欢乐,是情感的大端。圣人的欢乐,不因为安定天下、平定四海而增加,也不因为吃粗粮、喝冷水而改变。因此知道圣人的悲哀,不因为孤独忧伤、怜悯自己而忧虑自己,也不因为依靠谁、倚仗谁,抛弃自己而怀念他人。哭死者就悲哀了,悲哀就忘记生者了。

聚合与离散是气的恒常,是天用来主宰万物的。而它们聚合时和谐,离散时悲伤,天在这方面,有想要长久保存却不可得的趋势,所以舒畅与凄惨交替的征兆,必定有风雨的变化在两间凄恻。想要长久保存,却终将消亡,是气所不能平静的。圣人顺应这种征兆,而悲痛的情感兴起,就像天的悲哀而不能自我抑制。屈曲与伸展是数的恒常,是万物自己取得的。而它们伸展时舒畅,屈曲时郁结,人在这方面,固有缠绵求满而不能自主的遗憾,所以祭奠的香气未散之余,自有凄怆的精神依依在左右。正要求满,却终于见到屈曲,是情感所不能忍受的。圣人通达这种志向,而紧迫的心意消除,就像万物的悲哀而不能释放。

那些以天而动的人,对于道没有模仿。天所动的就是道,道用来实行那不得不发出的;祈求于

道而天之初几以隐。因于物者,于理无所推也。物之变也莫非理,理自有其不容已者也;求诸理而物之感通以阂。今夫念继序之不皇,而感前人之勤止,不终其佑。思日月之逾迈,而悼昊天之未报,追悔其非:此亦可谓仁孝之用心,于道无违,于理必致者矣。而赤子之心,虑所不及,生死之际,情所不遑。以此知人也,非天也,性之所溢出而固可已者也。夫圣人亦惟此而已矣。故我以信圣人之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性自足乎哀而无所待也。

译大道在天地初始的微妙处是隐晦的。依附于外物而言,在道理上是无法推究的。万物的变化没有不是合乎道理的,而道理本身有其不可遏制的必然性;若只在道理上寻求,那么万物之间的感应沟通就会受到阻碍。如今,人们因念头接续有序而不敢怠慢,感念前人的勤勉止步,却未能始终得到庇佑;思念日月流逝,哀悼上天未予回报,追悔自己的过失:这也可以说是仁孝的用心,不违背大道,在道理上必然如此。然而,赤子之心,思虑所不及,在生死关头,情感所顾不上。由此可知,这是人的表现,并非天意,是本性自然流露且本来可以停止的。圣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我相信圣人哭死而哀,并非为了生者,而是本性自足于哀,无所依赖。

利物足以和义不私利于己,而义在其中矣。

  盖利在物,则义在己。义利不两立,而非不可和也。君子辨此夙矣。然非自强之天德安能哉!

  尝闻命筮者曰:义则问,志则否。以志之或淫于利也。

  然则天之以利为德,惟天任之,而非君子之所可事也乎?夫利之为言,行与不行、得与不得之谓也。有涂于此,而两不能容:我行,物斯止矣;我止,物斯行矣。有物于此,而交倚为用:我之得,物所失也;物之得,我所失也。行不行、得不得之间,义之所自以合离者也。君子豁然知利之为物所待也,即为己之所自裁也,不讳言利而以物为心,抑岂离所行所得者以为义哉!

  除天下之大害,则勖其戎昭果毅,致武以争利钝之交,无所恤也。若其害止于一身,则安之于命,而命即为义之所自定。夫天之以肃杀戢蕃芜之患而恣老物之息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兴天下之大利,则勤于康功田功,秉时以导利源之溥,无或逸也。若其得止于一己,则孤尚其志,而志即为义之所自持。夫天之以西成敛品物之实而厚生民之养者,亦此义也,胡不和也。

  故一介之取,濒穷厄而不系其心,千乘之辞,屡流离而不生其怨。而苟可以利一国利一乡乃至利一夫之不获者,理所可推,恩所可及,则君子而谋细人之务,日孳孳焉劳之劝之,不吝其勤,以为非是而不惬,惟其胜己有权而用物有制也,自强不息之道然也。

  呜呼!利之为用大矣哉!非勤弗获也,非恒弗能继也,终日干干而美利乃集焉。然而小人专之以自居,则干之利天下者,岂为一人设哉!阴柔之情间于中,疲役以怀安饱而自弃其天,凶之府也,幸免者枉耳。是故《易》不为之谋也。

  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且夫古今遐迩得失利害,皆人之所常有事也,孰知夫常者之非有常乎?孰知夫非有常者之固有常乎?

  逐乎小喜而遗乎大忧,犹可言也;喜者在此而忧者即在此,不可言也。

  以大常洁度之,愚哉逐物求益者之莫能免也。夫人之立心,未有不求益者,未有不避击者;君子以之受天之佑而远人之怨,小人以之丧其廉耻而叛其君父,乃自其大常者而洁度之,则适足以为天下笑。请言其愚:以为益也,芒芒然而求之,而不知击者之随之也;逮其击而又避之若恐不及,又不意击者之转为益也。以为击也,悻悻然而避之,而不知击者之固益也;见为益而又求之若恐不得,又不知益者之更深其击也。

  四顾而视天下,有以之而益者矣,则从而效之,然而于己不效,而复得击矣。是何天下幸而己不幸也?怨天尤人,而击之者愈甚。偶然而遇之于吾身,困以得益矣,则又从而为之,然而于前幸获,而今则击矣。是何前日之利而今遽变也?振掉失守,而其受击也更烈。呜呼!以为可常而孰知其不常。于此不知,而欲知善恶吉凶之理数固有之大常也,其可得哉!

  夫邪正之途,成败之轨,祸福之归,纲常名教之所存,礼乐文章风会之所自定,有规之一日者矣;有规之数岁者矣;有规之终身者矣;终身之余,上有前古,下有后今矣。非立心之迂也:一日者亦前古后今之一日,则合前古后今之益以治一日,而一日之益乃以不迫而不穷。勿恒者曰:“吾利当前耳,古今不相及,而恶用知之”!乃不知击之者非前古后今而在此一日也,有度之一身者矣;有度之一家者矣;有度之天下者矣;天下之故,天地屡变,万物屡迁矣。非立心之诞也;一身者固天地万物中之一身,则酌天地万物之益以裕一身,而一身之益乃以无怨而无恶。勿恒者曰:“只阅我躬耳,变迁任乎数,何容心焉”!乃不知击之者非天地万物而自贻于身也。

  不求益,何从击之?不避击,或益之矣。澹定以绝小功小利之相诱,执持以保不僭不忒之有素,益所为长裕而不设也,非勿恒者之所及久矣。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于心而层累言之,其势殊矣。

  盖人心本受命于道,而不能不为人心也,故危微之

译有利于万物,足以调和道义;不将利益私有于己,道义便在其中了。

大抵利益在于万物,道义便在于自身。道义与利益并非不能并存,而是不能两立,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可调和。君子对此早已明辨。然而,若不是具备自强不息的天德,又怎能做到呢!

曾听说占卜的人说:符合道义的事可以问,出于私志的事则不可问。这是因为私志有时会沉溺于利益之中。

那么,上天以利益作为德行,难道只是由上天独自承担,而不是君子所应从事的吗?所谓利益,指的是行动与否、得到与否。有一条路在这里,双方不能同时容纳:我前行,万物就停滞;我停滞,万物就前行。有一件物品在这里,双方相互依赖而发挥作用:我得到,万物就失去;万物得到,我就失去。在行动与否、得到与否之间,道义便由此产生契合或背离。君子豁然明白,利益是万物所依赖的,也就是自己用来裁断的,不忌讳谈论利益而以万物为心,难道要离开所行所得来确立道义吗!

消除天下的大害,就勉励自己彰显果敢坚毅,致力于武力以争夺利益与钝弱的关头,无所顾虑。如果危害只限于自身,就安于天命,而天命就是道义所由确定的。上天以肃杀之气消除繁茂芜杂的祸患,而让老成之物得以休养生息,也是这个道理,为何不能调和呢!兴办天下的大利,就勤于安抚百姓和农耕事务,顺应时节以引导广博的利益源泉,毫不懈怠。如果所得只限于一己,就独自崇尚其志向,而志向就是道义所由持守的。上天以秋季收获收敛万物的果实,而厚养百姓的生活,也是这个道理,为何不能调和呢。

所以,即使是一介小人的取予,面临穷困厄运也不放在心上;即使是千乘大国的辞让,屡次流离失所也不产生怨恨。但如果可以有利于一国、一乡,乃至有利于一个得不到帮助的人,道理可以推及,恩惠可以到达,那么君子谋划平民的事务,每天勤勉地劳作并劝勉,不吝惜自己的勤劳,认为不这样做就不心安,这是因为胜过自己有权力而使用万物有节制,这是自强不息的道理如此。

唉!利益的用处太大了啊!不勤奋就得不到,不恒久就不能延续,整天勤勉努力,美好的利益才会聚集。然而小人专门以此自居,那么勤勉以利于天下的人,难道是为一人的利益而设的吗!阴柔的情欲夹杂其中,疲于役使以贪图安逸饱足而自弃天性,这是凶险的根源,侥幸免祸的也是枉然。因此《易经》不为这种人谋划。

没有人增益他,或许会打击他,立心不能恒久,凶险啊。古今远近的得失利害,都是人们常有的事,谁知道那常有的并非真有常呢?谁知道那非真有常的却固有常呢?

追逐小喜而遗忘大忧,尚且可以说得通;喜悦在此而忧患也在此,就不可说了。

用大的常理来洁净地揣度,那些追逐外物求取增益的人不能免于愚昧,真是愚蠢啊。人的立心,没有不求取增益的,没有不躲避打击的;君子借此接受上天的保佑而远离人们的怨恨,小人借此丧失廉耻而背叛君父,从大的常理来洁净地揣度,这正好成为天下的笑柄。请说说他们的愚昧:认为有益,茫然地追求,却不知道打击随之而来;等到被打击又躲避唯恐不及,又没想到打击者反而转为增益。认为有打击,愤恨地躲避,却不知道打击者本来有益;见到有益又追求唯恐不得,又不知道增益者反而加深了打击。

环顾天下,有借此而获益的人,就跟随效仿,然而对自己不生效,反而又受到打击。这是天下幸运而自己不幸吗?怨天尤人,而打击者更加厉害。偶然在自己身上遇到,困顿中得到了增益,就又跟随去做,然而以前幸运获得,现在却受到打击。这是以前的利益现在突然改变吗?震动失守,而受到的打击更加猛烈。唉!以为可以恒常而谁知道它不恒常。在此不知道,却想知晓善恶吉凶的道理和固有的大常,怎么可能呢!

邪正的道路,成败的轨迹,祸福的归宿,纲常名教所存在的,礼乐文章风气所确定的,有以一日为规度的;有以数年为规度的;有以终身为规度的;终身之余,上有前古,下有后今。这不是立心迂腐:一日也是前古后今的一日,那么结合前古后今的增益来治理一日,而一日的增益便因不紧迫而不穷尽。不能恒久的人说:“我的利益就在眼前,古今不相及,何必知晓呢!”却不知道打击者不是前古后今,而就在这今日。有以一身为规度的;有以一家为规度的;有以天下为规度的;天下的变故,天地屡次变化,万物屡次迁移。这不是立心荒诞;一身固然是天地万物中的一身,那么斟酌天地万物的增益来宽裕一身,而一身的增益便因无怨无恶。不能恒久的人说:“只审视我自己罢了,变迁听任命运,何必用心呢!”却不知道打击者不是天地万物,而是自己招致于身。

不求取增益,从哪里受到打击?不躲避打击,或许会增益了。淡泊安定以断绝小功小利的诱惑,执持以保有不僭越不失误的素常,增益之所以长久宽裕而不虚设,早已不是不能恒久的人所能企及的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对于心而层层累积地论述,其态势就不同了。

大抵人心本受命于道,而不能不成为人心,所以危微之

势成。

  且心,灵明之谓也,而有合有分,有源有流,于是而有殊势焉。天之降命用其合,成乎形质而分矣。形质之所以成为其源,既成而分则流矣。知其统于心,而抑知其势之殊,于是而其几以显,且知惧焉。

译形势已经形成。

再说心,被称为灵明,但它有聚合也有分散,有源头也有支流,因此就产生了不同的形势。上天降下天命时运用其聚合,形成形体和质地后便分散了。形体和质地之所以形成是它的源头,已经形成并分散后便是它的支流。知道它们统属于心,并且也知道形势的不同,于是其中的细微征兆得以显现,并且知道畏惧了。

合之必分,源之必流,势之必然者也。其分也分其合,其流也流其源,理之固然者也。至于既分既流,则理不可恃,而一听乎势,知道虽夙,能不谨持之哉!天之降命曰道,成乎形质则曰人心。发乎道,名为道心,不仅系之人心;利乎人,名为人心,不可复系之道,势也。

  今夫人亦何不安之有乎?不但耳目可以效聪明,手足可以成功用,即欲亦不待绝而后仁,利亦不待弃而后义,坦然行于天下者,垣然任于吾心,而奚其危?其危也,道危之也。善恶相形,悬衡以治其灵明,而乃见人之危,其势岌岌焉。今夫道亦至显矣,不但君父得之以为君父,臣子得之以为臣子,且食得之以利其食,色得之以利其色,昭然于天下者,昭然于吾心,而奚其微?其微也,人微之也。形气之用,日进而迫其灵明,而道遂成乎微,其势浸衰矣。委之于人,而道心微;临之以道,而人心危。合者以统分,而分者乃夺合者之位,流本统于源,而其源不能保其流之终。可弗惧哉!

  本安也,而见其危,势之不容假借也如此乎,则危之危之而不自信,不愈切乎?不自信,则不特人心之不可信也,而道心亦不可信。夫兼爱疑仁,而为无父;为我疑义,而为无君。仁可愚,知可荡,忠信可贼,天理民彝之际亦严矣,故圣人深以危为惧也。本显也,而成乎微,势之日就凌夷也如此乎,则微之微之而至于无,其能止乎?至于无,则不特无道心也,而几无人心。夫人狂然而喜,不知其所以喜;蹶然而怒,不知所以怒。视不见,听不闻,食不知昧,而耳目口体之权亦替矣,故圣人甚惧其微也。

  圣人之道心非微,而引天下之牿亡为己虑,于以见圣人之日勤于下学;天下之人心不自知其危也,而奉吾心之察识以临之,于以见圣人之与民而同患。与民同患,疏其流以利其源,而源流一矣;下学达天,分于器而合于道,而分合一矣。是故统人与道而一之,曰心。

  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圣人之诚明,咏之者见之焉。

  夫人之期至于圣者,惟其有可昭于天者也。《诗》则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

  盖文王之生也,晓然以其心与天下相见:仁则其臣喻之,敬则其君愧之,孝则其父安之,慈则其子承之,信则国人孚之,惟无所隐而志气如神,周乎天下者无不昭尔。

  文王往矣,天下不忍谓文王之遽往,我则遇之,曰文王在上也;文王往矣,天下不敢谓文王之已往,我则质之,曰文王在上也。不忍谓文王之遽往,非天下之情也,文王与天下相怀保之心也;不敢谓文王之已往,非天下之志也,文王与天下相钦翼之心也。

  而不但此也,天之所以叙万物者无方,而约之曰理;惟其理,故分合同异万有不齐,而天下皆不疑其妄。天之所以生万汇者无择,而统之曰化;惟其化,故暄润动育变不可测,而天下终不惊其诡。文王则与于斯矣。

  故不忍之心,上而与天之化合,则仰而见日星雷雨之实有其光辉蒸变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仁敬孝慈信之情自怵然有以动人之不忍而无所斁;不敢之心,上而与天之理合,则仰而见春秋日暮之各得其度数候序者为昭也,皆文王之昭也,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赫然有以生人之不敢而无所迷。呜呼!诚也,明也,诚明斯以神矣。

  天下之难穷者形,而至易见者神。惟不与于斯者,则以谓形易见而神难见尔。草木虫鱼、色声臭味万状,以试人之聪明于疑似,而人谓之昭;圣人之道、天之化,觌面相示,而人谓之若有若无而不昭。《诗》曰:“独不见文王之在上乎,于昭于天矣。”文王之生无隐,文王之往不息也。此非周公固莫能见,莫能咏也。

  不显亦临知不显之临者可以学文王矣。

  夫显之临,为物之所临者也;不显之临,上帝之临也。文王慎此而已矣。

  闻之异教曰:“恍惚有物,惚恍有象。”昧者以为妙道之归,而不知其已隘也。有物,非其物;有象,若有象耳。则于无妄之理、对时育物者,觌而久相失矣

译事物聚合必然分离,水源必然流淌,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规律。分离是分离了聚合的状态,流淌是流淌了水源的本体,这是事理本来如此的情况。至于已经分离、已经流淌之后,就不能依赖事理,而只能听任形势的发展,即使早就知晓道理,能不谨慎地持守它吗!上天降下的命令叫做“道”,形成具体的形质则叫做“人心”。从道中发出的,称为“道心”,不仅仅局限于人心;有利于人的,称为“人心”,不能再归属于道,这是形势使然。

现在的人有什么不安定的呢?不但耳目可以发挥聪明,手足可以成就功用,即使是欲望也不必断绝而后才能行仁,利益也不必抛弃而后才能行义,坦然地行于天下,坚定地任于我心,又有什么危险呢?之所以有危险,是道让它危险的。善恶相互对照,用悬挂的秤来治理人的灵明,却反而看到人的危险,形势岌岌可危。现在道也是非常显明的,不但君父得到它而成为君父,臣子得到它而成为臣子,而且饮食得到它而利于饮食,美色得到它而利于美色,在天下昭然可见的,在我心中也昭然可见,又有什么隐微呢?之所以隐微,是人让它隐微的。形体和气息的作用,日益进逼人的灵明,于是道就变得隐微,形势逐渐衰微了。把道委弃给人,道心就隐微;用道来审视人,人心就危险。聚合者用来统摄分离者,而分离者却夺取了聚合者的地位;流本应统属于源,而源却不能保证流的始终。能不恐惧吗!

本来安定,却看到危险,形势不容许虚假如此,那么越是感到危险而越不自信,不是更加迫切吗?不自信,那么不但人心不可信,道心也不可信。兼爱怀疑仁,从而成为无父;为我怀疑义,从而成为无君。仁可以被愚弄,智可以被荡涤,忠信可以被残害,天理与民常之间的界限也非常严峻,所以圣人深深地以危险为惧。本来显明,却变得隐微,形势日益凌夷如此,那么越是隐微而以至于无,能够停止吗?至于无,那么不但没有道心,几乎也没有人心。人狂喜,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暴怒,不知道为什么会怒。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不知味,耳目口体的权能也废替了,所以圣人非常恐惧其隐微。

圣人的道心并不隐微,而是把天下被牵制灭亡作为自己的忧虑,由此可以看出圣人每日勤于下学;天下的人不知道自己心的危险,而圣人奉持自己心的察识来审视他们,由此可以看出圣人与百姓同患难。与百姓同患难,疏通流以利于源,而源流就统一了;下学通达天道,在器物上分离而在道上聚合,而分合就统一了。因此统摄人与道而合为一体,叫做“心”。

文王在上,光明昭著于天,圣人的诚明,咏叹他的人能看到它。

人期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只有因为他有可以昭示于天的东西。《诗经》说:“难道没看见文王在上吗?”

大概文王在世时,清楚地以他的心与天下相见:仁,他的臣下就明白;敬,他的君主就惭愧;孝,他的父亲就安心;慈,他的儿子就顺承;信,国人就信服,因为无所隐藏而志气如神,周遍天下没有不昭著的。

文王去世了,天下不忍心说文王很快去世了,我就遇见他,说文王在上;文王去世了,天下不敢说文王已经去世,我就质问他,说文王在上。不忍心说文王很快去世,不是天下的情感,而是文王与天下相互怀保的心;不敢说文王已经去世,不是天下的意志,而是文王与天下相互钦仰翼助的心。

不仅如此,天用来序列万物的没有固定方向,而概括它叫做“理”;正因为有理,所以分合同异、万有不齐,而天下都不怀疑它的虚妄。天用来化生万物的没有选择,而统摄它叫做“化”;正因为有化,所以温暖湿润、运动化育、变化不可测度,而天下最终不惊讶它的诡异。文王就参与了这个过程。

所以不忍之心,向上与天的化相合,那么仰视看到日星雷雨确实有光辉蒸腾变化的是昭著的,都是文王的昭著,仁敬孝慈信的情感应动人的不忍之心而没有厌倦;不敢之心,向上与天的理相合,那么仰视看到春秋日暮各自得到度数候序的是昭著的,都是文王的昭著,君臣父子朋友之道自然地产生人的不敢之心而没有迷惑。唉!诚啊,明啊,诚明就达到神妙了。

天下难以穷尽的是形,而最容易见到的是神。只有不参与这个过程的人,才认为形容易见到而神难以见到。草木虫鱼、色声臭味万种形态,用来在疑似之间试探人的聪明,而人认为它昭著;圣人的道、天的化,面对面地展示,而人认为它若有若无而不昭著。《诗经》说:“难道没看见文王在上吗,光明昭著于天了。”文王在世没有隐藏,文王去世也不息止。这不是周公本来就不能看见、不能咏叹的。

不显明也临在,知道不显明的临在,可以学习文王。

显明的临在,是被万物所临在的;不显明的临在,是上帝的临在。文王只是谨慎对待这个罢了。

听说异教说:“恍惚中有物,惚恍中有象。”愚昧的人认为这是妙道的归宿,却不知道它已经狭隘了。有物,不是那个物;有象,好像有象罢了。那么对于无妄的理、顺应时势化生万物的,面对面却长久地相失了。

。

  善言文王者曰:“不显亦临”。“不显”者,特未之显,而必于显,非终匿而不可见也。“亦临”者,显亦临,不显亦临,非舍有而索于无也。道无间于显微,文王体之尔。

译善于阐释文王之道的人说:“不显亦临”。“不显”,只是暂时尚未显扬,但必定会走向显扬,并非最终隐藏而不可见。“亦临”,显扬时临在,不显扬时也临在,并非舍弃有而向无中寻求。道在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文王正是体悟了这一点。

于其显,始知其临,而不知其临之已久矣。君之尊,父之亲,天命之去留,薄海臣民之忧乐,存危安倾之不爽,于深宫之颦笑差以铢累,而吉凶得失有海岳之成形加于其上。人自迷之,文王自觉之,临莫临于一颦一笑之几也。于其临,乃知其显,而不知其为显也夙矣。鸢之飞,鱼之跃,云汉之为昭,二后在天之忐事,四国求莫之鉴观,举天人之明赫粲于指掌,而驺虞麟趾旨仁义之明征胪列于前。文王既察之,因自求之,显莫显于明明赫赫之藏也。

  盖于显而始知临者,忽然而临之,神未有不慑者也。众人之于日暮也若死生,圣人之于死生也若旦暮,慑不慑之殊耳。知变化之必然,则变化皆其条理。故羑里可囚,铁钺可赐,崇墉之负固,江汉之讴思,以至于梦龄修短之数,百相试也,百相受也,不显之中无不灼知之变化而又何慑焉!于临乃知显者,则及其显焉,未有不纷焉者也。寡其心者于事见多,多其心者于事见寡,纷不纷之异耳。摄万年于一念,则一念已载万年。故下土之冒,孙谋之贻,十四王之已往,三十世之将来,以垂为《春秋》、《易》之传,道无穷也,心无尽也,亦临之下无不昭融于一念也。

  呜呼!岂独文王哉!天无私,道无间,人无可避,事无可择,不显之临人也,无瞬息之隙,无毫厚之贷,千圣百王慎此而已。愚者不觉焉,故神慑情纷,而终之以偷。君子之道所自鲜也,非别有妙徼寄于希微而仿佛遇之也。

  夏,许男新臣卒(僖公四年)

  生事之不终,死累之也。

  夫死岂必择地哉?终其生之事之未易也。若许男、新臣者,终伐楚之役,归而死焉可矣。

  且古之君子,闻其言生也,未闻其言死。生者人事,死者天事。人自尽,而天非所与,其何事焉!寄托之重,名义之难欺,蹈白刃以自靖,亦谓生之不可罔尔。

  世教衰,异端兴,于是而谓死之事大,乃以旷其鼎鼎之百年,而矫之于奄奄之一日,则甚矣其愚也。取死之日而郑重之,又从而张皇之,竖已槁之须眉,舞仅存之机智,以示异焉,亦异矣,乃若其情,则亦顾妻子而生怜,睨田园而不舍,乞绞紟棺椁以为荣者之情也,嘻!甚矣愚也。一日未死,则犹然生也,亦顾生之所必勉而必慎者何也;迨其已死,则全归之天尔,奚所表异而以居德自伐也哉!

  是故许男、新臣以伐楚出,以疾归,以归死,而说《春秋》者以为不知命。岂其不知死之命哉,不知生之命焉耳。天命人以生,未尝命人以死。死者天命之不续,而人不能受者也,而何言命?天命我于生而我可知,天即命我以死而我亦无能知。死者,知觉之已忘而返乎化者也,而何命之可知!惟然,则死于陉与死于许也奚择?然而有择者,伐楚之事未终,有一日之生,则一日之义系于伐楚;方生之日,不可引将死之惧以旷其所当为也。

  夫天岂尽人之生而皆命之?人尽其生而皆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显其用于人。其在诸侯也,世之治则受命于王,世之衰则受命于伯,伯而有勤王攘外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士大夫也,处其安则受命于君,处其危则受命于社稷,社稷而有安危存亡之故,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学者也,于所学则受命于往圣之言,于所行则受命于所学之正,所学而有愤乐终身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知有生也,何知有死也哉!

  故曾子之易箦,以尽生之理,而异端震而矜之曰:“生死事大。”矫持之于奄奄之一日,则亦顾妻子、睨田园、乞荣于绞紟棺椁之情也,恶足道哉!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之者人精礼且英也。知食而甘之,知色而悦之,可以生矣,而人不仅此也。爱则相呴,敬则相惮,可以安矣,而人抑不仅此也。

  性情之际,融结而成撰者,礼为其体焉。

  故仁义知信,物皆得与,而礼为人之独。则请言夫人:夫人受形于天地,成质于五行,尽人而能言之,而亦姑为推度比拟而言之尔。请言其实。今夫天穹然积气于上,

译在他显现的时候,人们才开始知道他的降临,却不知道他降临已经很久了。君主的尊贵,父亲的亲爱,天命的去留,四海臣民的忧愁与欢乐,存亡安危之间没有丝毫差错,在深宫之中,君主的一颦一笑都细微地影响着这些,而吉凶得失如同山海形成一样加诸其上。人们自己迷惑其中,文王却自觉其中,临在没有什么比一颦一笑的细微之处更明显的了。在他降临的时候,人们才开始知道他的显现,却不知道他的显现早已存在了。老鹰飞翔,鱼儿跳跃,银河明亮,两位先王在天上的事迹,四方国家寻求却没有镜子可以观察,将天人的光明灿烂都掌握在手中,而驺虞、麟趾等仁义的明显征兆陈列在面前。文王既然察觉了这些,就自我追求,显现没有什么比明明赫赫的内在更明显的了。

大概在他显现的时候才开始知道他的降临,突然降临,神灵没有不震慑的。众人对于日暮如同生死,圣人对于生死如同早晚,震慑与不震慑的区别罢了。知道变化是必然的,那么变化都是其条理。所以羑里可以囚禁,铁钺可以赐予,高墙的坚固,江汉的讴思,以至于梦龄长短的数目,百般试探,百般承受,在不显现之中无不灼知变化,又有什么可震慑的呢!在他降临的时候才知道他的显现,那么等到他显现的时候,没有不纷乱的。心思少的人对事情看得多,心思多的人对事情看得少,纷乱与不纷乱的区别罢了。将万年凝聚在一念之中,那么一念已经承载了万年。所以天下的冒犯,孙谋的遗留,十四王的过去,三十世的将来,以垂为《春秋》、《易》的传承,道无穷尽,心无极限,也在临在之下无不昭融于一念之中。

唉!难道只有文王如此吗!天无私,道无间,人无可避,事无可择,不显现的临在人,没有瞬息的空隙,没有毫厘的宽贷,千圣百王谨慎于此而已。愚者不觉察,所以神灵震慑,情感纷乱,最终以苟且偷生告终。君子之道之所以稀少,并非别有妙处寄托于希微而仿佛遇到。

夏天,许男新臣去世(僖公四年)。

生时的事没有完成,死后拖累。

人死难道一定要选择地方吗?完成生时的事不容易。像许男新臣这样的人,完成伐楚的战役,回来再死也可以。

况且古代的君子,只听说他们谈论生,没有听说他们谈论死。生是人事,死是天事。人尽力而为,天不是所能参与的,有什么事呢!寄托的重大,名义的难以欺骗,蹈白刃以自靖,也是认为生不可欺骗罢了。

世教衰微,异端兴起,于是认为死的事重大,竟然以旷废其百年的人生,而矫饰于奄奄一息的一天,真是愚蠢至极。取死的那一天而郑重其事,又从而张皇其事,竖起已枯槁的须眉,舞动仅存的机智,以示奇异,也真是奇异了,然而其情,也是顾念妻子而生怜惜,睨视田园而不舍,乞求绞紟棺椁以为荣耀的情态,嘻!真是愚蠢至极。一天未死,还是生,也顾念生所必勉而必慎的是什么;等到已死,则全归于天,有什么可表示奇异而以居德自伐的呢!

所以许男新臣以伐楚出征,以疾病归来,以归来而死,而解说《春秋》的人认为他不知命。难道他不知死的命吗,是不知生的命罢了。天命人以生,未曾命人以死。死是天命的不续,而人不能承受的,何言命?天命我于生而我可知,天即命我以死而我亦无能知。死是知觉已忘而返乎化,何命之可知!惟其如此,死于陉与死于许有什么区别?然而有选择,伐楚的事未终,有一日的生,则一日之义系于伐楚;方生之日,不可引将死之惧以旷其所当为也。

天难道尽人之生而皆命之?人尽其生而皆受天之命,天命有赫矣,而显其用于人。其在诸侯也,世之治则受命于王,世之衰则受命于伯,伯而有勤王攘外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士大夫也,处其安则受命于君,处其危则受命于社稷,社稷而有安危存亡之故,毕其生以受之而已。其在学者也,于所学则受命于往圣之言,于所行则受命于所学之正,所学而有愤乐终身之事,毕其生以受之而已。知有生也,何知有死也哉!

所以曾子易箦,以尽生之理,而异端震而矜之曰:“生死事大。”矫持之于奄奄之一日,则亦顾妻子、睨田园、乞荣于绞紟棺椁之情也,恶足道哉!

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之者人精礼且英也。知食而甘之,知色而悦之,可以生矣,而人不仅此也。爱则相呴,敬则相惮,可以安矣,而人抑不仅此也。

性情之际,融结而成撰者,礼为其体焉。

故仁义知信,物皆得与,而礼为人之独。则请言夫人:夫人受形于天地,成质于五行,尽人而能言之,而亦姑为推度比拟而言之尔。请言其实。今夫天穹然积气于上,

地隤然积形于下,判乎其不相与也;日星雷雨、草木昆虫,充塞其中,亦各为形象而不相知也。不相与,不相知,皆其迹也,则谓天地之无心可矣。及观于人,而后知其心在是已。天欣合于地,地欣合于天,以万汇;而欣合之际,感而情动,情动而性成。是其间斟之酌之,会之通之,与化相与,与理相知者,自有人而不迷于天,不迷于地;不迷乎天地之中,蕃变之大用两间乃灵焉。然则天地之灵,以人而灵也。非然,则亦庞然有此法象于空虚而已矣。今夫五行,水火日给而不留,木金土繁有而不溢,积焉而不知复也;炎润曲直,从革稼穑,朋从乎天地之中而不知通也。不知复,不知通,皆其委也,抑孰知五行之初乎端!人观于而端其其后知有及在是已。五未见乎所行,行未分而为五,合于一气;而精爽之微,凝而质立,质立而神藏。是其时为融为坚,为光为实,有复于虚,异通于同者,则于人而妙合五者之始,分所行之五;分合五行之变,触类之菁华成其化焉。然则五行之始,人兆其阴阳也。非然,则亦杂然有此绪余于宇宙而已矣。故曰天地无心,就法象行疏以而曰无始,就绪余而言也。

译大地塌陷,在下积聚成形,分明彼此不相干涉;日星雷雨、草木昆虫,充满其中,也各自形成形象而互不相知。不相干涉,互不相知,都是它们的表象,那么说天地没有心是可以的。等到观察人,然后才知道心就在这里。天欣喜地与地相合,地欣喜地与天相合,以此化育万物;在欣喜相合之际,感应而情感发动,情感发动而本性成就。在这其中斟酌调和,会通融合,与造化相干涉,与天理相相知,自然有人而不迷失于天,不迷失于地;不迷失于天地之间,繁衍变化的大用,两间才显得灵妙。那么天地的灵妙,是因为人而灵妙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只是庞然地有这些法象存在于空虚之中罢了。现在看五行,水火每日供给而不滞留,木金土繁盛拥有而不溢出,积聚却不知道回复;炎上、润下、曲直、从革、稼穑,在天地之间相从却不知道贯通。不知道回复,不知道贯通,都是它们的委顿之处,那么谁知道五行的开端呢!人观察这开端,然后知道有及于此的就在其中。五行还没有显现其所行的作用,行还没有分为五,合于一气;而精爽细微,凝聚而形体确立,形体确立而精神藏匿。在这个时候,融为坚,光为实,有回复于虚,异贯通于同的,那么在人身上奇妙地契合了五行的开始,分出了所行的五;分合五行的变化,触类旁通的菁华成就了它的化育。那么五行的开始,人预示了它的阴阳。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只是杂乱地有这些余绪存在于宇宙之中罢了。所以说天地无心,是就法象而言;说无始,是就余绪而言。

大荒之外,有天地焉;人所不至,礼所不行,则亦恶知君有天地!行潦灰烬,朽株山北,亦五行也;人无所事,礼无需所,则何亦用有五其行,而言生而心不昧,五行日变而端不可穷,于是而得之以为人。人于天地五行之地也自为合同之妙质,礼于仁义知信之中而为化裁之大用。知此,益知礼之不可之已矣。

  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且在耄而如壮,在贫贱而如富贵,在忧患而如安平,生之盛也,天之所益也,之天之所以远流俗也。

  在耄而如壮,非贪于事之谓也;在贫贱而如富贵,非侈于情势谓也;在忧患而如安平,非忘其戒慎之谓也。庄敬焉耳。

  故夫耄者有不终日外子矣,贫贱有不终日之计矣,忧患有不终日之虑矣。天下之日无穷,而自居乎不日日之气数。然而天下之日固无穷也,何有不终也!老未至而耄及之,其气不之终矣;贫贱偶然而以为戚,其量不终日矣;患未至而以为忧,其情不终日矣。故我生日无穷,而胡自画一不终日之情形?即我之日固有穷乎,亦未至于不终日也。而不终日者,儳焉之心为之耳。

  生理,相续者也,则气亦相续。而气,天地之气也,躬则为地以归于天返其息机。有时躬欲续而心去之气,去心也,有时心欲续今去终之,气去躬也。君子以庄敬续其气,而五官百骸振起而不疲,方将一日而如身续,方将一日而如终古,则胡不终日之有乎!生气,相续者也,故理能相续。而理,终下之理也,抑可以推诿于古今以为吾分任。有时顾其躬之藐然而不足以载理,古大而躬小矣;有时顾其躬之暂寓而不足以尽理,理长而躬促矣。君子以庄敬理其理,而纲常名教交督于一念,方将无一日而非临于渊,无一日而非集于木,终胡不终日之有乎?

  鼎鼎百年之内,少有与为少,壮有与为壮,老有与为老,此日之而彼日且始;天之假我以日者,乐于吾之能受而引其年于不厌。峥峥一日之如,旦方去而晏来,晏方去而夕至,夕方去而日又生,日无有终而难终,此日即我么为日于两间者,明知逝之不舍而存其神于无涯。此黄帝尧舜之所以至今如存,而子桑户之致叹于我尚为人。君子小人之辨判然矣。

  “乐正子春下堂”至“予是以有忧色也”

  敬身生于不忍,难与忍者言也。

  夫忍忘其身,则父母亦可忘也。天下之忘父母者,其类充塞。乐正子春之心,夫孰知之!

  尝思世教之陵夷,何以至此极也?其始于为“尊性贱形”之说者乎!彼其言:“有曰尊足者存,不自知其刖也。泽雉之神自王也。”洵然,则乐正子春何为是拘拘者乎?

  子春闻之曾子,曾子闻之夫子。言之者恻然,闻之者恻然,恻然者人之心也。而流俗一倡为亏体辱亲之教,初未能遽安也;而沉溺于利达者煽之导之,遂易其心以恝然而无愁。呜呼!孰使之然也?

  下堂而伤足,其伤也,或忧之,忧其不瘳耳。数月而瘳,则且悔昔之戚戚者徒劳。而幸今之瘳为愉快。呜呼,孰使其忧止于此,而他无忧也?未瘳而忧足伤耳,何与于心,而必呻吟不辍?呜呼,人无有辍其呻吟而恝然者,则形之与神,非判然而可忘也明矣。在吾之身,而疾痛喻于心,则溯其所自生,当其在父母之身而喻于父母之心,有以异乎?渐离而渐忘之,砉然取吾之形与心斩裂而为二;砉然取之吾身在父母之身与父母之身在吾之身者斩裂而为二;辱不忍言也,亏尤不忍言也。孰念此者?疾痛之所觉而觉之,疾痛之所不觉而草芥之,一身之内,不灵之器唯见其多;乍然有疾痛而动于心,痛乍然疾无而即失其忧,旋踵之间,不续之情不可复问。呜呼,身体肤发其为赘形乎?则父母之赘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则不容已于恻然之心,固有甚于疾痛者矣。

  呜呼!道之未丧也,教出于一,圣亦人因人心之恻然者使自恤耳。邪说兴而其流不可诘,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形哉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乾坤

译大荒之外,有天地存在;人类所不能到达、礼制所不能施行的地方,那么又怎么知道君主拥有天地呢!路上的积水、燃烧后的灰烬、腐烂的树桩、山北的阴面,也都是五行的一部分;人类没有用处,礼制没有需要的地方,那么为什么还要用五行的变化,来说明生命产生而心灵不昏昧,五行每日变化而端绪不可穷尽,从而以此作为人的依据。人在天地五行之中,自身具备合同精妙的本质;礼在仁义智信之中,发挥化育裁制的大用。懂得这一点,就更知道礼是不可废止的了。

君子不因为一天就让自己的身体显得仓促不安,好像活不到一天;处在年老时却像壮年一样,处在贫贱时却像富贵一样,处在忧患时却像安宁一样,这是生命的旺盛,是上天所增益的,是上天之所以远离世俗的原因。

处在年老时却像壮年一样,不是说贪恋事务;处在贫贱时却像富贵一样,不是说奢侈于情势;处在忧患时却像安宁一样,不是说忘记了戒慎。只是庄重恭敬罢了。

所以那些年老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外子,贫贱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生计,忧患的人有活不到一天的忧虑。天下的日子无穷无尽,而自己却处于活不到一天的气数之中。然而天下的日子本来无穷无尽,为什么有活不到一天的呢!衰老尚未到来而老态已经及身,他的气数不能终了;贫贱偶然发生而因此悲伤,他的度量不能终了;祸患尚未到来而因此忧虑,他的情感不能终了。所以我的生命本来无穷无尽,为什么自己画地为牢,处于活不到一天的情形呢?即使我的日子本来有穷尽,也还没有达到活不到一天的地步。而活不到一天的,是仓促不安的心造成的。

生理,是相续的,那么气也是相续的。而气,是天地的气,身体则是地以归于天,返回它的呼吸机制。有时身体想要相续而心离开了气,气离开了心;有时心想要相续而最终离开了,气离开了身体。君子以庄重恭敬相续他的气,而五官百骸振奋而不疲惫,正将一天像身体相续,正将一天像终古,那么怎么会有活不到一天的呢!生气,是相续的,所以理能相续。而理,是终下的理,也可以推诿于古今作为我的分任。有时顾念身体的渺小不足以承载理,古大而身体小;有时顾念身体的暂寓不足以穷尽理,理长而身体短。君子以庄重恭敬治理他的理,而纲常名教交督于一念,正将没有一天不是临于深渊,没有一天不是集于树木,最终怎么会有活不到一天的呢?

短短百年之内,少年有与少年,壮年有与壮年,老年有与老年,这一日而那一日且开始;上天借给我日子,乐于我能接受而延长我的年岁而不厌倦。峥嵘一日之如,早晨刚去而傍晚来,傍晚刚去而晚上至,晚上刚去而日子又生,日子没有终了而难终,这日子就是我么为日于两间者,明知逝之不舍而存其神于无涯。这是黄帝尧舜之所以至今如存,而子桑户之致叹于我尚为人。君子小人之辨判然矣。

“乐正子春下堂”至“予是以有忧色也”

敬身生于不忍,难与忍者言也。

夫忍忘其身,则父母亦可忘也。天下之忘父母者,其类充塞。乐正子春之心,夫孰知之!

尝思世教之陵夷,何以至此极也?其始于为“尊性贱形”之说者乎!彼其言:“有曰尊足者存,不自知其刖也。泽雉之神自王也。”洵然,则乐正子春何为是拘拘者乎?

子春闻之曾子,曾子闻之夫子。言之者恻然,闻之者恻然,恻然者人之心也。而流俗一倡为亏体辱亲之教,初未能遽安也;而沉溺于利达者煽之导之,遂易其心以恝然而无愁。呜呼!孰使之然也?

下堂而伤足,其伤也,或忧之,忧其不瘳耳。数月而瘳,则且悔昔之戚戚者徒劳。而幸今之瘳为愉快。呜呼,孰使其忧止于此,而他无忧也?未瘳而忧足伤耳,何与于心,而必呻吟不辍?呜呼,人无有辍其呻吟而恝然者,则形之与神,非判然而可忘也明矣。在吾之身,而疾痛喻于心,则溯其所自生,当其在父母之身而喻于父母之心,有以异乎?渐离而渐忘之,砉然取吾之形与心斩裂而为二;砉然取之吾身在父母之身与父母之身在吾之身者斩裂而为二;辱不忍言也,亏尤不忍言也。孰念此者?疾痛之所觉而觉之,疾痛之所不觉而草芥之,一身之内,不灵之器唯见其多;乍然有疾痛而动于心,痛乍然疾无而即失其忧,旋踵之间,不续之情不可复问。呜呼,身体肤发其为赘形乎?则父母之赘也久矣。如其不能,不恤其疾痛,而幸其瘳也,则不容已于恻然之心,固有甚于疾痛者矣。

呜呼!道之未丧也,教出于一,圣亦人因人心之恻然者使自恤耳。邪说兴而其流不可诘,彼其言曰:“使其形者,尊形哉者也。”性即形以生,形保性以居。父母之所生,乾坤

之大德而不足以尊,尚奚于尊?意者曰:“神也。”而神者何也,则固唯此知疾知痛知全知毁之灵也。然则其所云能使形而尊于形者,吾知之矣。求利其情而已矣。宫室之美,尊于体矣;妻妾之奉,尊于体矣;万钟之富,赵孟之贵,尊于体矣。唯刖其骨,利于请谒;唯毁其形,媚于同一之须臾,利之终身;忘于耻辱,终身之谷;奔利奔欲,而恝然于所自生也,奚不昏非忍哉?安无莫惭妙,妙于莫能安于忍,乐莫乐于忧。不邪说之易天飘于速下可风,旦一夕之故矣。柱下之言淫于庄列,而三代之礼斩;虚无之说滥教于王何语详,而五兴之季祸乱。叛其父母者比屋相仍,手刃以弑者接迹相告。读乐子之晏海书,不知涕之恶从止矣。

译拥有大德却不足以被尊崇,还谈什么尊崇呢?有人解释说:“是因为神。”但所谓神是什么,原本就是指那能感知疾痛、感知完整与毁损的灵性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它所说的能使形体比形体更尊贵的原因,我就知道了。不过是追求情欲的利益罢了。宫室的华美,比身体更尊贵;妻妾的侍奉,比身体更尊贵;万钟的财富、赵孟那样的显贵,都比身体更尊贵。只有砍断自己的骨头,才有利于请托拜谒;只有毁伤自己的形体,才能取悦于同一时刻的权贵,从而获得终身的利益;忘却耻辱,是终身的食粮;追逐利益和欲望,而对自身的本源漠然置之,这难道不是昏昧且残忍吗?安心没有比不惭愧更妙的,妙在不能安心于残忍,快乐没有比忧愁更快乐的。邪说容易像天风一样迅速吹拂而下,这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罢了。柱下史(老子)的言论在庄周、列御寇那里变得淫靡,于是三代的礼制被斩断;虚无的学说在王弼、何晏那里滥施教化且言辞详尽,于是五兴之季的祸乱兴起。背叛父母的人比邻相续,手持利刃弑杀父母的人接连不断地报告。读《晏海书》中关于乐子的记载,不知道泪水为何止不住地流下。

堵游牧夫之先生贻石生斋先以礼首石刻,问下堂黄案举伤足切一深委春秋。兵火中失去三十余年,未知人间犹有此文字否?  经义终

译堵游牧夫的先生赠送给石生斋,先前以礼首石刻,询问下堂黄案举伤足切一深委春秋。在战火中丢失了三十多年,不知道世间是否还有这些文字?经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