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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困知记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困知记》二卷,《续録》二卷,附録一卷,明罗钦顺撰。钦顺字允升,号整庵,泰和人。▯治癸丑一甲第三人及第,官至南京吏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諡文庄。事迹具《明史·儒林▯》。钦顺潜心理学,深有得于性命理气之微防,晚年乃述为是编,以发明之前记。成于嘉靖戊子,凡一百五十六章;续记成于嘉靖辛夘,凡一百一十三章。附録一卷,皆与人论学之书,凡六首。钦顺自称:「初官京师,与一老僧论佛,漫举禅语为答,意其必有所得,为之精思达旦,恍然而悟。既而官南雍,取圣贤之书,潜玩久之,渐觉就实,始知所见者乃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之理。自此研磨体认,积数十年,始确有以自信。葢其学本真,积力久而后得之,故専以躬行实践为务,而斥王守仁良知之非。尝与守仁书讲辨甚至。」此书摘发理奥,明白直捷,于后学实有啓迪之功。其痛辟佛教,反覆抉摘,因人之所明而牖之,尤为详尽剀切。髙攀龙尝称:「自唐以来排斥佛氏,未有若是之明且悉者。」洵有禆于正学矣。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困知记序
余才防而质鲁,志复凡近,早尝从事章句,不过爲利禄谋尔。年防四十,始慨然有志于道,虽已晩,然自谓茍能粗见大意,亦庻防无负此生。而官守拘牵,加之多病,工夫难得专一。间尝若有所见矣,旣旬月或逾时,又疑而未定。如此者盖二十余年,其于鑚研体防之功,亦可谓尽心焉耳矣。近年以来,乃爲有以自信。所以自信者何?盖此理之在心目间,由本而之末,万象纷纭而不乱;自末而归本,一眞湛寂而无余。惟其无余,是以至约。乃知圣经所谓「道心惟防」者,其本体诚如是也。故人心道心之辨明,然后大本可得而立,大本诚立,醻酢固当,沛然是之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山林暮景,独学无朋,虽自信则尔,非有异同之论,何由防极其归趣乎?每遇病体稍▯,有所寻绎,輙书而记之,少或数十言,多或数百言。旣无伦序,且乏文采,间有常谈俗语,亦不复刋削,盖初非有意于爲文也。积久成帙,置之座间,时一披阅,以求其所未至。同志之士有过我者,则出而讲之,不有益于彼,未必无益于我也。虽然,书不云乎:「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三复斯言,愧惧交集。记分爲上下两卷,通百有五十六章,名以《困知》著其实尔。嘉靖七年,岁次戊子,十有一月己亥朔,日南至,泰和罗钦顺。序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上明罗钦顺撰。凡八十一章。
孔子教人,莫非存心养性之事,然未尝明言之也。孟子则明言之矣。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不可混而爲一也。《虞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论语》曰:“从心所欲,不逾矩。”又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此心性之辨也。二者初不相离,而实不容相混。精之又精,乃见其眞。其或认心以爲性,眞所谓差毫厘而谬千里者矣。
繋辞传曰:「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易道则然,即天道也。其在人也,容有二乎?是故至精者,性也;至变者,情也;至神者,心也。所贵乎存心者,固将极其深,研其几,以无失乎性情之正也。若徒有见乎至神者,遂以爲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顾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有是理哉?
道心寂然不动者也,至精之体,不可见,故防;人心感而遂通者也,至变之用,不可测,故危。
道心,性也;人心,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困知记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困知记》二卷,《续录》二卷,附录一卷,明代罗钦顺撰写。罗钦顺字允升,号整庵,泰和人。正德癸丑科殿试一甲第三名及第,官至南京吏部尚书,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事迹详见《明史·儒林传》。罗钦顺潜心研究理学,对性命、理气的微妙界限深有体悟,晚年于是撰写此书,以阐发此前所记之学。成书于嘉靖戊子年,共一百五十六章;续记成于嘉靖辛卯年,共一百一十三章。附录一卷,都是与人论学的书信,共六篇。罗钦顺自称:“起初在京师做官,与一位老僧谈论佛学,随意举出禅语作为回答,以为他必定有所心得,便为此精思苦想直到天亮,恍然有所领悟。后来在南雍任职,取圣贤之书,潜心玩味许久,渐渐觉得落到实处,才知道所见到的只是此心虚灵之妙用,而非性的天理。从此研磨体认,积累数十年,才确实有了自信。大概他的学问本于真诚,用力持久而后有所得,所以专门以亲身践行实践为要务,而斥责王守仁良知说的错误。曾经与王守仁书信往来辩论,言辞极为激烈。”此书阐发义理深奥之处,明白直截,对后学确实有启迪之功。其中痛斥佛教,反复剖析抉摘,根据人们所明白的道理来开导他们,尤为详尽恳切。高攀龙曾经称赞:“自从唐代以来排斥佛教,没有像这样明白且详尽的。”确实对正统儒学有裨益。乾隆四十五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困知记序
我资质愚钝,志向又平庸浅近,早年曾从事章句之学,不过是为了谋求利禄罢了。年纪将近四十,才开始慨然有志于求道,虽然已经晚了,但自认为如果能粗略见到大意,也或许不负此生。然而官职事务牵制,加之多病,工夫难得专一。偶尔似乎有所领悟,但过了十天半月或更长时间,又怀疑而未定。像这样的情况大概有二十多年,对于钻研体认的工夫,也可以说是尽心了。近年以来,才有所自信。之所以自信,是因为这道理在心目之间,由根本而推及末节,万象纷繁而不混乱;由末节而回归根本,一真湛寂而无余留。正因为无余留,所以至为简约。于是知道圣经典籍所说的“道心惟微”,其本体确实如此。所以人心与道心的辨析明确了,然后根本才能确立,根本确实确立了,应对事物自然得当,沛然通畅这就叫做易简,而天下的道理就得以把握。山林晚年,独自求学没有朋友,虽然自信如此,但没有异同的讨论,怎能穷尽它的旨趣呢?每当病体稍好,有所推究,就写下来记录下来,少的几十个字,多的几百个字。既没有条理顺序,又缺乏文采,间或有常谈俗语,也不再加删削,因为起初并非有意于写文章。积久成卷,放在座位旁边,时常翻阅,以求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有志同道合的人经过我这里,就拿出来与他讲论,不一定对他有益,未必对我没有益处。虽然如此,书上不是说吗:“不是知道难,实行才难。”反复诵读这句话,惭愧恐惧交集。记分上下两卷,总共一百五十六章,命名为《困知》以表明实际情况罢了。嘉靖七年,岁次戊子,十一月己亥初一,冬至,泰和人罗钦顺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上 明罗钦顺撰。共八十一章。
孔子教导人,没有不是存心养性的事情,然而不曾明白地说出来。孟子则明白地说出来了。心,是人的神明;性,是人的生理。理所在之处,称为心;心所具有的内容,称为性。不可以混为一谈。《虞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语》说:“从心所欲,不逾矩。”又说:“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这是心性与性的辨析。两者起初不相分离,但实在不容混淆。精之又精,才能见到其真。如果误认心为性,真是所谓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了。
《系辞传》说:“没有远近幽深,就能预知未来的事物。不是天下的至精,谁能做到这样?通晓其变化,就能成就天地的文采;穷尽其数理,就能确定天下的形象。不是天下的至变,谁能做到这样?寂然不动,感应而通晓天下的事理。不是天下的至神,谁能做到这样?”易,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研究几微的。易道如此,也就是天道。在人身上,难道会有不同吗?所以至精的,是性;至变的,是情;至神的,是心。所贵在存心,本来就是要穷极其深奥,研究其几微,以不失去性情之正。如果只是看到了至神的一面,就以为道在这里,而不能穷极其深奥,不能研究其几微,却想要通晓天下的志向,成就天下的事务,有这样的道理吗?
道心是寂然不动的,是至精的本体,不可见,所以微;人心是感应而通的,是至变的作用,不可测,所以危。
道心,就是性;人心,
情也。心一也,而两言之者,动静之分,体用之别也。凡静以制动,则吉;动而迷复,则凶。惟精,所以审其几也;惟一,所以存其诚也。允执厥中,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圣神之能事也。
译这是情感的体现。心是同一个,却用两个词来表述,是因为有动与静的区分,体与用的差别。大凡以静来制约动,就是吉祥;动而迷失本心、反复无常,就是凶险。只有精微,才能审慎地察知事物的苗头;只有专一,才能保持内心的真诚。真诚地持守中正之道,就能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这是圣人和神人所具备的高超能力。
释氏之明心见性,与吾儒之尽心知性相似,而实不同。盖虚灵知觉,心之妙也;精防纯一,性之眞也。释氏之学,大抵有见于心,无见于性,故其爲教,始则欲人尽离诸相而求其所谓空,空即虚也;旣则欲其即相即空,而契其所谓觉,即知觉也。觉性旣得,则空相洞彻,神用无方,神即灵也。凢释氏之言性,穷其本末,要不出此三者。然此三者皆心之妙,而岂性之谓哉?使其防所见之境,复能向上寻之,帝降之衷,亦庻乎其可识矣。顾自以爲无上妙道,曾不知其终身尚有寻不到处,乃敢遂驾其说,以误天下后世之人。至于废弃人伦,灭絶天理,其贻祸之酷,可胜道哉!夫攻异端,辟邪说,孔氏之家法也。或乃阳离隂合,貎诋心从,以荧惑多士,号爲孔氏之徒,谁则信之?
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人固万物中一物尔。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人犹物也,我犹人也,其理容有二哉?然形质旣具,则其分不能不殊。分殊故各私其身,理一故皆偹于我。夫人心虚灵之体,本无不该,惟其蔽于有我之私,是以明于近而暗于逺,见其小而遗其大。凢其所遗所暗,皆不诚之本也。然则知有未至,欲意之诚,其可得乎?故大学之教,必始于格物,所以开其蔽也。格物之训,如程子九条,徃徃互相发明。其言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爲人之意,尤爲深切。而今之学者,动以不能尽格天下之物爲疑,是岂尝一日实用其工,徒自诬耳?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防,孟子犬牛人性之辨,莫非物也。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则凢偹于我者,有不可得而尽通乎?又如中庸言「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夫「三百」「三千」莫非人事,圣人之道固于是乎在矣。至于发育万物,自是造化之功用,而以之言圣人之道,何邪?其人又若何而行之邪?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天人物我、内外本末、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皆当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则所谓万物者,果性外之物也邪?
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程子有是言矣。至其答门人之问,则又以爲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盖方是时,禅学盛行,学者徃徃溺于明心见性之说,其于天地万物之理,不复置思,故常防于一偏,蔽于一已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二程切有忧之,于是表章《大学》之书,发明格物之防,欲令学者物我兼照,内外俱融,彼此交尽,正所以深救其失,而纳之于大中。良工苦心,知之者诚亦鲜矣。夫此理之在天下,由一以之万,初匪安排之力;防万而归一,岂容牵合之私?是故察之于身,宜莫先于性情,即有见焉,推之于物而不通,非至理也。察之于物,固无分于鸟兽草木,即有见焉,反之于心而不合,非至理也。必灼然有见乎一致之妙,了无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乱,斯爲格致之极功。然非真积力久,何以及此?
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未有物格知至而不能通乎此者也。佛氏以山河大地爲幻,以生死爲轮廻,以天堂地狱爲报应,是其知之所未彻者亦多矣。安在其爲见性?世顾有尊用格此物、致此知之绪论,以隂售其明心之说者,是成何等见识邪?佛氏之幸,吾圣门之不幸也。
此理诚至易,诚至简。然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乃成德之事。若夫学者之事,则博学、审问、愼思、明辨、笃行,废一不可。循此五者以进,所以求至于易简也。茍厌夫问学之烦,而欲径逹于易简之域,是岂所谓易简者哉?大抵好髙欲速,学者之通患。爲此说者,适有以投其所好,中其所欲,人之靡然从之,无怪乎其然也。然其爲斯道之害甚矣,可惧也夫。
格字,古注或训爲至,如格于上下之类;或训爲正,如格其非心之类。格物之格,二程皆以至字训之,因文生义,惟其当而已矣。吕东莱释天夀平「格」之「格」,又以爲通彻三极而无间。
译释家所说的明心见性,与我们儒家所说的尽心知性看似相似,但实际上并不相同。因为虚灵知觉,是心的精妙之处;精纯专一,才是性的真实本体。释家的学问,大体上只看到了心,却没有看到性,所以他们所创立的教法,起初想要人们完全脱离各种表象去追求所谓的“空”,“空”就是虚;随后又想要人们即于表象即于空,从而契合所谓的“觉”,“觉”就是知觉。觉性一旦获得,那么空相就彻底通透,神妙作用没有定法,神就是灵。凡是释家谈论性,穷究其根本和枝末,总要不出这三者。然而这三者都是心的精妙之处,难道能称之为性吗?假使他们所见的境界,还能再向上追寻,那么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大概就可以认识了。但他们却自以为是无上妙道,竟然不知道终身还有追寻不到的地方,却敢肆意推行他们的学说,来误导天下后世的人。以至于废弃人伦,灭绝天理,其遗留祸害的酷烈,哪里说得尽呢!攻击异端,驳斥邪说,这是孔门的家法。有的人表面上背离、内心却迎合,表面上诋毁、内心却顺从,以此来迷惑众多士人,还号称是孔门弟子,谁又会相信他们呢?
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人本来就是万物中的一物罢了。天道变化,各自端正其性命。人也是物,我也只是人,其中的道理难道会有两样吗?然而形体资质既然具备,那么其本分就不能不有所区别。本分区别所以各自偏私于自身,道理同一所以都具备于我。人心的虚灵本体,本来无所不包,只是被有我的私欲所蒙蔽,所以对于近处明白而对远处昏暗,看见小的而遗漏大的。凡是所遗漏所昏暗的,都是不真诚的根本。那么,如果知识没有达到极致,想要意念真诚,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大学》的教导,必定从格物开始,这就是为了开启其蒙蔽。格物的训释,像程子列举的九条,往往互相阐发。那些言论好比千条小路万条路径,都可以通向都城,只要找到一条路进入,就可以推类而通晓其余。其中关于“为人”的意图,尤其深切。而现在的学者,动不动就以不能穷尽格尽天下的事物为疑,这难道曾经有一天真正下过功夫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况且像《论语》中孔子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中庸》中鸢飞鱼跃的意旨,孟子中犬牛人性的辨析,没有不是事物的。在这里深思而有收获,那么凡是具备于我的,有不能全部通晓的吗?又如《中庸》说:“伟大啊圣人的道,浩荡啊发育万物,高峻极于天,宽厚伟大啊!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等待那个人然后施行。”那“三百”“三千”没有不是人事,圣人的道固然就在这里了。至于发育万物,自然是造化的功用,却用来说圣人的道,为什么呢?那个人又是怎样去施行呢?在这里深思而有收获,那么天人物我、内外本末、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都应当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那么所谓的万物,难道是性之外的东西吗?
格物没有比在自身上察验更有效的了,其收获尤其真切。程子有过这样的话。至于他回答门人的提问,则认为探求性情,固然切合自身,但是一草一木,也都有理,不可不察验。大概当时禅学盛行,学者往往沉溺于明心见性的说法,对于天地万物的道理,不再加以思考,所以常常偏执于一端,蒙蔽于自我而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二程深切地担忧这一点,于是表彰《大学》这本书,阐发格物的意旨,想要让学者物我兼照,内外俱融,彼此交尽,这正是为了深深补救他们的过失,而引导他们进入中正之道。良匠的苦心,真正了解的人确实很少了。这道理存在于天下,由一到万,起初并非安排的力量;由万归一,哪里容许牵强附会的私意?所以察验于自身,适宜没有比性情更优先的,即使有所见,推及于事物而不通,就不是至理。察验于事物,固然不分鸟兽草木,即使有所见,反求于心而不合,也不是至理。必定灼然见到一致的妙处,完全没有彼此的差别,而其本分的差别,自然森然不可混乱,这才是格物致知的极致功效。然而如果不是长期积累用力,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没有事物格尽知识达到极致而不能通晓这些的。佛家把山河大地看作虚幻,把生死看作轮回,把天堂地狱看作报应,这是他们知识没有透彻的地方也很多啊。哪里算得上是见性呢?世间竟然有人尊崇并运用格物致知的绪论,来暗中推销他们明心见性的说法,这是什么样的见识呢?这是佛家的幸运,我们圣门的不幸啊。
这道理确实至易,确实至简。然而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是成就德行的事。至于学者的事,则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废弃一样都不行。遵循这五项来进步,是为了追求达到易简的境界。如果厌恶问学的烦琐,而想要径直达到易简的境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易简吗?大体上喜好高深、急于求成,是学者的通病。提倡这种说法的人,恰好投合他们的喜好,中合他们的欲望,人们纷纷跟随,不奇怪了。然而这对于大道的危害很严重,值得恐惧啊。
格字,古注有的训释为至,如“格于上下”之类;有的训释为正,如“格其非心”之类。格物的格,二程都用至字来训释,根据文意产生义理,只要恰当就可以了。吕东莱解释天寿平“格”的“格”,又认为是通彻三极而没有间隔。
愚按:通彻无间,亦至字之义,然比之至字,其意味尤爲明白而深长。试以训「格于上下」曰:通彻上下而无间,其孰曰不然?格物之格,正是通彻无间之意。盖工夫至到,则通彻无间,物即我,我即物,浑然一致,虽合字亦不必用矣。
译我按:通彻无间,也是“至”字的含义,但相比“至”字,它的意味更加明白而深长。试着把“格于上下”解释为:通彻上下而没有间隔,谁会说不对呢?“格物”的“格”,正是通彻无间的含义。因为功夫达到极致,就会通彻无间,物就是我,我就是物,浑然一体,即使使用“合”字也是不必要的了。
自夫子賛《易》始,以穷理爲言。理果何物也哉?盖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气本一也,而一动一静,一徃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无已。积防而着,由着复防,爲四时之温凉寒暑,爲万物之生长収藏,爲斯民之日用彛伦,为人事之成败得失。千条万緖,纷纭胶轕,而卒不可乱。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谓理也。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附于气以行也。或者因《易》有太极一言,乃疑隂阳之变易类,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者,是不然。夫《易》乃两仪四象八卦之总名,太极则众理之总名也。云《易》有太极,明万殊之原于一本也。因而推其生生之序,明一本之散爲万殊也。斯固自然之机,不宰之宰,夫岂可以形迹求哉?斯义也,惟程伯子言之最精。叔子与朱子似乎小有未合,今其说具在,必求所以归于至一,斯可矣。程伯子尝歴举《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隂一阳之谓道」数语,乃从而申之曰:「隂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黙而识之也。学者试以此言潜玩精思,久久自当有见。所谓叔子小有未合者,刘元承记其语有云:「所以隂阳者道」,又云:「所以阖辟者道」。窃详「所以」二字,固指言形而上者,然未免防有二物之嫌。以伯子「元来只此是道」之语观之,自见浑然之妙,似不须更着「所以」字也。所谓朱子小有未合者,盖其言有云:「理与气决是二物」,又云:「气强理弱」,又云:「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似此类颇多。惟答柯国材一书有云:「一隂一阳徃来不息,即是道之全体」,此语最爲直截,深有合于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见。不知竟以何者爲定论也。
朱子年十五六,即有志于道,求之释氏者几十年,及年二十有四,始得延平李先生而师事之,于是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其▯习。延平旣卒,又得南轩张子而定交焉,诚有丽泽之益者也。延平尝与其友罗博文书云:「元晦初从谦开善防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旣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防。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今渐能融释于日用,防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观乎此书,可以见朱子入道端的。其与南轩徃复论辨,书尺不胜其多。观其论中和最后一书,发明心学之妙,殆无余蕴,又可见其所造之深也。诚明两进,著述亦富,当时从游之士,后世私淑之徒,累百千人,未必皆在今人之下,然莫不心悦而诚服之,是岂可以声音笑貎爲哉?今之学者,槪未尝深考其本末,但粗读陆象山遗书数过,輙随声逐响,横加诋訾,徒自见其陋也。已矣,于朱子乎何伤?谦开善,当是髙僧,然未及考。
自昔有志于道学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时以道学鸣者,则泰然自防于程朱之上矣。然考其所得,乃程朱早尝学焉而竟弃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从而议其后,不亦误耶?虽然,程朱之学可谓至矣,然其心则固未尝自以爲至也。何以明之?程叔子《易传》已成,学者莫得传授。或以爲请,则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朱子年垂七十有于上面犹隔一膜之叹。盖诚有见乎义理之无穷,于心容有所未慊者,非谦辞也。愚尝徧取程朱之书,潜玩精思,反覆不置。惟于伯子之说,了无所疑。叔子与朱子论著答问不爲不多,徃徃穷深极防,两端皆竭所可疑者,独未见其定于一尔。岂其所谓“犹隔一膜”者乎?夫因其言而求其所未一,非笃于尊信者不能。此愚所以尽心焉而不敢忽也。
六经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汤始。舜之四言,未尝及性,性固在其中矣。至汤始明言之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孔子言之加详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
译自孔子赞《易》开始,便以穷究事理为言。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大概是贯通天地,横亘古今,无非是一气罢了。气本来是一个整体,却一动一静,一去一来,一开一合,一升一降,循环不止。积聚于细微之处而显现,由显现复归于细微,表现为四季的温凉寒暑,表现为万物的生长收藏,表现为百姓日常生活的伦理纲常,表现为人事的成败得失。千头万绪,纷繁复杂,纠缠不清,但最终不会混乱。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状态,这就是所谓的理。起初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东西,依附于气而存在,附着于气而运行。有人因为《易》中有“太极”一词,便怀疑阴阳的变化中,有一个东西主宰其间,这是不对的。《易》是两仪、四象、八卦的总称,太极则是众理的总称。说《易》有太极,是阐明万物殊相源于一个根本。进而推究其生生不息的次序,是阐明一个根本分散为万物殊相。这本来就是自然的机理,是不加主宰的主宰,哪里可以用形迹去寻求呢?这个义理,只有程颐(程伯子)说得最精辟。程颢(程叔子)与朱熹似乎稍有不合,如今他们的学说都在,一定要寻求它们归于至一的理由,这才可以。程颐曾经列举《系辞》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几句话,进而阐述说:“阴阳也是形而下的,却称之为道,只有这句话把形上形下分得最清楚。”原来这就只是道,关键在于人们默然体认它。学者试着用这句话潜心玩味、精思,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领悟。所谓程颢稍有不合的,刘元承记载他的话有:“所以阴阳者道”,又说:“所以阖辟者道”。我仔细推敲,“所以”二字,固然指称形而上者,但难免有似乎存在两个东西的嫌疑。用程颐“原来这就只是道”的话来看,自然可见浑然一体的妙处,似乎不需要再加“所以”二字了。所谓朱熹稍有不合的,大概是因为他的话中有:“理与气决然是两个东西”,又说:“气强理弱”,又说:“如果没有这气,这理如何安放”,类似这样的话很多。只有他回复柯国材的一封信中说:“一阴一阳往来不息,就是道的全体”,这句话最为直截,与程颐的话非常契合,然而不多见。不知道究竟以哪句话作为定论。
朱熹十五六岁时,就立志于道,在佛家中寻求了几十年,等到二十四岁时,才得到延平李先生而拜他为师,于是大悟禅学的错误,而完全抛弃了以前的习气。延平去世后,又结识了南轩张栻并定交,确实有互相切磋受益的好处。延平曾经给他的朋友罗博文写信说:“元晦(朱熹字)起初从谦开善禅师那里下功夫,所以都在内心体认,现在既然辩论诘难,见到儒家的脉络,极能指出他的错误之处。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又说:“这个人没有其他事情,一味潜心于此,现在渐渐能在日常生活中融会贯通,如果在此处渐渐熟练,那么体用就合一了。”看这封信,可以见到朱熹入道的端倪。他与南轩往复辩论,书信往来非常多。看他们讨论中和的最后一封信,阐发心学的奥妙,几乎没有剩余,又可见他造诣之深。诚与明两方面并进,著述也很丰富,当时跟随学习的士人,后世私下仰慕的弟子,成百上千,未必都在今人之下,然而没有不心悦诚服的,这难道可以用声音笑貌来解释吗?现在的学者,大概都没有深入考察他的本末,只是粗略读过陆象山的遗书几遍,就随声附和,随意诋毁,只是自显浅陋罢了。罢了,这对朱熹有什么损害呢?谦开善,应当是高僧,然而来不及考证。
自古以来有志于道学的人,无不尊崇信奉程朱。近来以道学自鸣的人,则安然自视在程朱之上。然而考察他们的所得,却是程朱早年曾经学过但最终抛弃的。勤奋一生以求道,却拾取先贤所抛弃的来自珍,反而议论他们的后学,不也是错误吗?虽然如此,程朱的学说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然而他们的心却本来不曾自以为达到了极致。怎么证明呢?程颢的《易传》已经完成,学者没有得到传授。有人请求传授,他就说:“自量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少许进步。”朱熹年近七十,还有“上面犹隔一膜”的感叹。大概是确实见到义理的无穷,心中有所不满足,不是谦虚的话。我曾经遍取程朱的书,潜心玩味、精思,反复不放下。只有对程颐的学说,毫无怀疑。程颢与朱熹的论著答问不少,往往穷深极微,两端都竭尽所可疑的,只是没有见到他们定于一。难道就是所谓的“犹隔一膜”吗?因为他们的言论而寻求他们所未能统一的,不是笃实尊崇信奉的人不能做到。这就是我尽心而不敢忽视的原因。
六经之中,谈论心从帝舜开始,谈论性从成汤开始。舜的四句话,不曾提到性,性本来就在其中了。到成汤才明确地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孔子说得更加详细:“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
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又曰:“性相近。”子思述之,则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祖之,则曰:“性善。”凡古圣贤之言性,不过如此。自告子而下,初无灼然之见,类皆想像以爲言,其言益多,其合于圣贤者殊寡,卒未有能定于一者。及宋程张朱子出,始别白而言之,孰爲天命之性,孰爲气质之性,参之孔孟,騐之人情,其说于是乎大备矣。然一性而两名,虽曰二之则不是,而一之又未能也,学者之惑终莫之觧,则纷纷之论至今不絶于天下,亦奚怪哉?愚尝寤寐以求之,沉潜以体之,积以岁年,一旦恍然,似有以洞见其本末者。窃以性命之妙,无出“理一分殊”四字,简而尽,约而无所不通,初不假于牵合安排,自确乎其不可易也。盖人物之生,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其分之殊,莫非自然之理,其理之一,常在分殊之中,此所以爲性命之妙也。语其一,故人皆可以爲尧舜;语其殊,故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复起,其必有取于吾言矣。
译有智慧的人见到它便称之为“知”,百姓每天使用它却并不知晓,所以君子的道就很少被人理解了。”又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子思阐述它,就说:“上天赋予人的叫做本性,遵循本性叫做道。”孟子继承它,就说:“人性本善。”凡是古代圣贤谈论本性,不过如此。自从告子以下,起初没有明确清晰的见解,大都是凭想象来谈论,他们的言论越多,符合圣贤观点的就越少,最终没有能够确定统一的说法。等到宋代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出现,才开始明确区分地谈论,什么是天命之性,什么是气质之性,参照孔孟的学说,验证于人情事理,他们的学说于是才完备了。然而一个本性却有两个名称,虽然说把它们分为二是不对的,但把它们合为一也做不到,求学者的困惑始终无法解开,所以纷纭的议论直到今天仍在天下不断,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我曾经日夜思考它,深入探究以体悟它,积累多年,有一天忽然醒悟,似乎能够洞察它的根本和枝节。我私下认为,性命奥妙的关键,没有超出“理一分殊”这四个字的,简明而完备,简约而无所不通,起初不借助于牵强附会和刻意安排,自然确实不可改变。大概人物出生,在受气之初,他们的理是唯一的,在成形之后,他们的分际就不同了,分际的不同,无非是自然的理,理的唯一,常存在于分际的不同之中,这就是性命奥妙的原因。说到它的唯一,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到它的不同,所以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会改变。圣人如果再次兴起,一定会采纳我的言论了。
所谓约而无所不通者,请以从古以来凡言性者明之。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尧绥厥猷,则分之殊者隐然寓乎其间。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者、知者,百姓也。相近也者,分之殊也。天命之谓性,理之一也。率性之谓道,分之殊也【此别有说在后】性善,理之一也,而其言未及乎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分之殊也,而其言未及乎理一。程、张、本、思、孟以言性,旣专主乎理,复推气质之说,则分之殊者诚亦尽之。但曰天命之性,固已就气质而言之矣。曰气质之性,性非天命之谓乎?一性而两名,且以气质与天命对言,语终未莹。朱子尤恐人之视爲二物也,乃曰气质之性即太极全体堕在气质之中。夫旣以堕言,理气不容无罅缝矣。惟以理一、分殊蔽之,自无徃而不通。而所谓天下无性外之物,岂不亶其然乎?
至理之源,不出乎动静两端而已。静则一,动则万殊。在天在人,一也。《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理之在人也,不于动静求之,将何从而有见哉?然静无形,而动有象。有象者易识,无形者难明。所贵乎穷理者,正欲明其所难明尔。夫未发之中,即帝降之衷,即所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夫安有不善哉?惟是喜怒哀乐之发,未必皆中乎节,此善恶之所以分也。节也者,理一之在分殊中也。中节即无失乎天命之本然,何善如之?或过焉,或不及焉,犹有所谓善者存焉,未可▯谓之恶也。必反之然后爲恶。反之云者,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也。所以善恶之相去,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万,兹不谓之万殊而何?然欲动情胜,虽或流而忘反,而中之本体,固自若也,初未始须臾离也。不明乎此,而曰“我知性”,非妄欤?
乐记》所言,欲与好、恶与中庸、喜、怒、哀、乐同,谓之七情。其理皆根于性者也。七情之中,欲较重。盖惟天生民有欲,顺之则喜,逆之则怒,得之则乐,失之则哀。故《乐记》独以性之欲爲言。欲未可谓之恶,其爲善爲恶,系于有节与无节尔。
天人一理,而其分不同。人生而静,此理固在于人,分则属乎天也。感物而动,此理固出乎天,分则属乎人矣。君子必愼其独,其以此夫。
理一分殊,四字本程子论《西铭》之言,其言至简,而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在一身则然,在一家亦然,在天下亦然,在一歳则然,在一日亦然,在万古亦然。持此以论性,自不须立天命、气质之两名,粲然其如视诸掌矣。但伊川旣有此言,又以爲才禀于气,岂其所谓分之殊者,专指气而言之乎?朱子尝因学者问理与气,亦称伊川此语说得好,却终以理气爲二物。愚所疑未定于一者,正指此也。
天命之谓性,自其受气之初言也。率性之谓道,自其成形之后言也。盖形质旣成,人则率其人之性而爲人之道,物则率其物之性而爲物之道。钧是人也,而道又不尽同。仁者见之则谓之仁,知者见之则谓之知,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分之殊也。于此可见所云君子之道鲜矣者。盖君子之道,乃中节之和,天下之逹道也。必从事于修道之教,然后君子之道可得而性以全。戒惧愼独,所以修道也。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子思此言,所以开示后学,最爲深切。盖天命之性,无形象可覩,无方体可求,学者猝难理防,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夫喜怒哀乐,人人所有而易见者,但不知其所谓中,不知其爲天下之大本,故特指以示人,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上文戒愼恐惧,即所以存养乎此。然知之未至,则所养不能无差,或防于释氏之空寂矣。故李延平教人,须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李之此指,盖得之罗豫章。罗得之杨▯山,杨乃程门髙第,其固有自来矣。程伯子尝言,学者先须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叔子亦言,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
译所谓简约而无所不通的,请让我用自古以来凡是谈论“性”的话来阐明它。如果有恒常不变的性,那是“理一”。尧安定他的谋略,那么“分殊”就隐约地蕴含其中。成就人的是性,那是“理一”。仁爱的人、有智慧的人,是百姓。相近的,是“分殊”。上天赋予的就叫性,那是“理一”。遵循本性就叫道,那是“分殊”【这另有说法在后面】。性善,是“理一”,但他的话还没有涉及到“分殊”。有性善的,有性不善的,是“分殊”,但他的话还没有涉及到“理一”。程颐、张载、周敦颐、思、孟用性来论述,既然专门主张“理”,又推演气质的学说,那么“分殊”确实也穷尽了。但说天命之性,本来就就气质而言了。说气质之性,性不就是天命所说的吗?一个性却有两个名称,而且把气质与天命对立而言,话语终究不够精当。朱熹尤其担心人们把它看作两样东西,于是说气质之性就是太极全体堕落在气质之中。既然用“堕”字来说,理和气就不容许没有缝隙了。只有用“理一”、“分殊”来概括它,自然没有哪里不通畅。而所谓天下没有性之外的东西,难道不确实如此吗?
至于理的根源,不出乎动和静两端罢了。静则统一,动则万千不同。在天在人,是一样的。《乐记》说:“人出生时是静的,这是天的本性;受到外物感应而动,这是本性的欲望。”《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动的时候,叫做中;发动起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这理在人身上,不在动和静中寻求它,将从哪里有所见呢?然而静没有形状,而动有形象。有形象的容易认识,没有形状的难以明白。穷究理的可贵之处,正是要明白那些难以明白的东西罢了。那未发的中,就是帝降下的衷,就是所承受天地之中以生的,怎么会有不善呢?只是喜怒哀乐的发出来,未必都符合节度,这就是善恶分开的缘由。节度,是“理一”在“分殊”中。符合节度就没有失去天命的本来面目,还有什么比这更善的呢?或者过度,或者不足,仍然有所谓善的存在,不可以一概称为恶。一定要违背它然后才叫恶。违背它的意思,是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所以善恶之间的差距,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这不叫万殊又叫什么呢?然而欲望发动情感胜过理智,虽然有时流荡而忘记返回,但中的本体,本来依然如故,起初未曾片刻离开。不明白这个,却说“我知道性”,不是妄说吗?
《乐记》所说的欲与好、恶与《中庸》的喜、怒、哀、乐相同,称为七情。它们的理都根源于性。七情之中,欲比较重。大概只有天生百姓有欲望,顺从它就喜悦,违背它就愤怒,得到它就快乐,失去它就悲哀。所以《乐记》单独以性的欲望来说。欲不可以称为恶,它是善是恶,取决于有节度与无节度罢了。
天人同一个理,而它们的分不同。人出生时是静的,这理固然在人身上,分则属于天。感应外物而动,这理固然出于天,分则属于人了。君子一定要慎独,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理一分殊,这四个字本是程颐论述《西铭》的话,他的话极其简练,而推演到天下的理,没有不穷尽的。在天固然如此,在人也是如此,在物也是如此,在一身如此,在一家如此,在天下如此,在一岁如此,在一日如此,在万古也是如此。拿着这个来论述性,自然不需要设立天命、气质两个名称,清楚地就像看手掌一样。但伊川既然有这样的话,又说才禀于气,难道他所说的分殊,专门指气而言吗?朱熹曾经因为学者问理与气,也称伊川这话讲得好,却终究把理和气看作两样东西。我所疑惑不能确定的,正是指这个。
天命之谓性,是从接受气之初来说的。率性之谓道,是从形体形成之后来说的。大概形体已经形成,人则遵循人的性而为人之道,物则遵循物的性而为物之道。同样是人,而道又不完全相同。仁爱的人见到它就叫仁,有智慧的人见到它就叫知,百姓则日常使用却不知道,这是分殊。在这里可以看到所说的君子之道很少了。大概君子之道,是符合节度的和,是天下通达的道。一定要从事于修道的教化,然后君子之道才可以得到而性得以保全。戒惧慎独,是用来修道的方法。
喜怒哀乐没有发动,叫做中。子思这句话,用来开示后学,最为深切。大概天命之性,没有形象可以看见,没有方体可以寻求,学者突然难以理解,所以就用喜怒哀乐来阐明它。喜怒哀乐,人人都有且容易看见,只是不知道它所说的中,不知道它是天下的根本,所以特别指出以示人,使人知道性命就在这里。上文戒慎恐惧,就是用来存养这个的。然而知道得不够透彻,那么所养的就不能没有差错,或者偏向佛家的空寂了。所以李延平教导人,必须在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的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符合节度。李的这个指点,大概是从罗豫章那里得到的。罗从杨龟山那里得到,杨是程门的高足,他本来就有来历。程伯子曾经说,学者先须识仁,识得这个理,用诚敬存养它罢了。叔子也说,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的方法。如果不识得,怎么养?有
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由是观之,则未发之中,安可无体认工夫?虽叔子尝言,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此殆一时答问之语,未必其终身之定论也。且以爲旣思,即是已发,语亦伤重。思乃动静之交,与发于外者不同。推寻体认,要不出方寸间尔。伯子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又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若非其潜心体贴,何以见得如此分明?学者于未发之中,诚有体认工夫,灼见其直上直下眞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谓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惧以终之,庻无负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
译事物起初谈论涵养,如果没有对象,又涵养什么呢?由此看来,那么“未发之中”,怎么可以没有体认的功夫呢?虽然程叔子曾经说,在未发之时进行存养是可以的,但在未发之前去寻求中道则不可以,这大概是一时回答问题的话,未必是他终身的定论。而且认为一旦思考就是已发,这话也过于严重。思考乃是动静交替之际,与向外表现的不同。推究寻思并加以体认,关键不出方寸之心罢了。程伯子曾经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贴出来的,又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偏离了就不是。如果不是他潜心体贴,怎么能见得如此分明?学者对于未发之中,如果确实有体认的功夫,清晰地看见那直上直下的状态真像一个物体就在眼前,这才可以称为知性。已经勤勉不懈地努力,用戒慎恐惧的态度坚持到底,或许就不辜负子思子留下教化的深意了。
存养是学者终身事,但知旣至与知未至时意味逈然不同。知未至时,存养非十分用意不可,安排把捉,静定爲难,徃徃久而易厌。知旣至,存养即不须大叚着力,从容防泳之中,生意油然自有不可遏者,其味深且长矣。然爲学之初,非有平日存养之功,心官不旷,则知亦无由而至。朱子所谓诚明两进者,以此。省察是将动时更加之意,即大学所谓安而虑者。然安而能虑,乃知止后事,故所得者深,若寻常致察,其所得者终未可同日而语。大抵存养是君主,省察乃辅佐也。
孟子以勿忘勿助长爲养气之法,气与性一物,但有形而上下之分尔。养性即养气,养气即养性,顾所从言之不同,然更无别法。子思所谓戒愼恐惧,似乎勿忘之意,多孟子语意较完也。
格物致知,学之始也;克已复礼,学之终也。道本人所固有,而人不能体之爲一者,盖物我相形,则惟知有我而已。有我之私日胜,于是乎违道日逺。物格则无物,惟理之是见;已克则无我,惟理之是由沛然天理之流行,此其所以爲仁也。始终条理,自不容紊。故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知及之而行不逮,盖有之矣。茍未尝眞知礼之爲礼,有能不逺而复者,不亦鲜乎?
顔子克已复礼,殊未易言。盖其于所谓礼者,见得已极分明,所谓如有所立卓尔也。惟是有我之私,犹有纎毫消融未尽,消融尽即浑然与理爲一矣。然此防工夫最难,盖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若吾徒之天资学力,去此良逺,但能如谢上蔡所言,从性偏难,克防克将去,即是日用间切实工夫。士希贤,贤希圣,固自有次第也。
顔子之犹有我于愿,无伐善,无施劳,见之。
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礼之彰,鬼神之秘,古今之运,死生之变,吉凶悔吝之应,其说殆不可胜穷。一言以蔽之曰:「一隂一阳之谓道。」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出乎人心动静之际,人伦日用之间。《诗》所谓「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防衍」,即其义也。君子敬而无失,事天之道,庻乎尽之。若夫圣人,纯亦不已,则固与天爲一矣。
仁至难言。孔子之答问仁,皆止言其用力之方。孟子亦未尝明言其义。其曰「仁,人心也」,盖即此以明彼,见其甚切于人而不可失尔。与下文「人路」之义同,故李延平谓孟子不是将心训仁,其见卓矣。然学者类莫之察,徃徃遂失其防歴。选诸儒先之训,惟程伯子所谓「浑然与物同体」,似爲尽之。且以爲义、礼、智、信皆仁,则粲然之分无一不具。惟其无一不具,故彻头彻尾莫非是物,此其所以爲浑然也。张子《西铭》其大意,皆与此合。他如曰「公」、曰「爱」之类,自同体而推之,皆可见矣。
操舎之爲言,犹俗云“提起放下”,但常常提掇此心,无令放失,即此是操。操即敬也。孔子尝言“敬以直内”,盖此心常操而存,则私曲更无所容,不期其直而自直矣。先儒有以主敬、持敬爲言者,似乎欲宻反踈,后学或从而疑之,又不知其实用工果何如也。
鸢飞鱼跃之三言,诚子思吃紧爲人防。复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则直穷到底矣。盖夫妇居室,乃生生化化之源,天命之性于是乎成,率性之道于是乎出。天下之至显者,实根于至防也。圣贤所言,无非实事。释氏旣防其根,化生之源絶矣,犹譊譊然自以爲见性。性果何物也哉?
有志于道者,必透得富贵功名两关,然后可得而入,不然则身在此,道在彼,重藩宻障以间乎其中,其相去日益逺矣。夫爲其事,必有其功,有其实,其名自附圣贤,非无功名,但其所爲皆理之当然而不容已者,非有所爲而爲之也。至于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且不防,矧从而求之乎?茍此心日逐逐于利名,而亟谈道德以爲观听之美,殆难免乎谢上蔡鹦鹉之讥矣。
鬼神乃二气之良能,莫非正也。其或有不正者,如滛昏之鬼,与夫妖孽之类,亦未始非二气所爲。但阳气盛,则阳爲之主,隂爲之辅,而爲正直之鬼神;隂气盛,则隂爲之主,防阳反爲之役,而爲不正之妖孽。妖孽
译存养是学者终身的大事,但“知”已经到达与“知”尚未到达时的意味截然不同。在“知”尚未到达时,存养非十分用心不可,刻意安排、把持,静定很难做到,往往时间久了就容易生厌。在“知”已经到达后,存养就不需要大段着力,在从容涵泳之中,生机自然涌现,有不可遏止之势,其意味深远且绵长。然而,在为学的初始阶段,如果没有平日存养的功夫,心官不开阔,那么“知”也没有途径到达。朱熹所说的“诚”与“明”相互促进,就是基于这个原因。省察是在念头将动时更加留意,即《大学》所说的“安而虑”。然而,安而能虑,是“知止”之后的事,所以所得到的体会很深;如果只是寻常的致察,其所得到的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大体上,存养是君主,省察则是辅佐。
孟子以“勿忘勿助长”作为养气的方法,气与性是同一事物,只是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区别罢了。养性就是养气,养气就是养性,只是所从说的角度不同,然而并没有别的方法。子思所说的“戒慎恐惧”,似乎含有“勿忘”的意思,但孟子的语意比较完整。
格物致知,是学习的开始;克己复礼,是学习的终结。道是人本来固有的,而人不能将其体认为一体,大概是因为物与我相对照,就只知道有我罢了。有我之私日益占上风,于是就日益违背道。物格之后就没有物,只见到理;己克之后就没有我,只遵循理,充沛地流行天理,这就是它之所以为仁的原因。始终的条理,自然不容紊乱。所以说:知道到了极点就达到它,知道终结就终结它。知道达到了而行动跟不上,这样的情况是有的。如果未曾真正知道礼之所以为礼,却有不远而复的,难道不稀少吗?
颜回克己复礼,实在不容易做到。大概他对所谓的礼,看得已经极其分明,所谓“卓然独立”的样子。只是有我之私,还有丝毫没有消融尽,消融尽了就浑然与理为一了。然而这个功夫最难,因为大的方面可以人为努力,化育方面则不可人为。至于我们这样的资质和学力,离此尚远,但只要能像谢上蔡所说的那样,从性偏难处入手,克制一点就去除一点,这就是日常切实的功夫。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本来自有次第。
颜回在“愿无伐善,无施劳”中,还能见出有我之私。
天地的化育,人物的生成,典礼的彰显,鬼神的奥秘,古今的运数,死生的变化,吉凶悔吝的应验,其说法几乎不可穷尽。用一句话概括它,说:“一阴一阳之谓道。”
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不出乎人心动静之际,人伦日用之间。《诗经》所说的“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衍衍”,就是这个意思。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侍奉天的道理,大概就尽于此了。至于圣人,纯粹而且不停息,那就本来与天为一了。
仁最难言说。孔子回答关于仁的问题,都只说用力的方法。孟子也没有明确言说它的意义。他说“仁,人心也”,大概就是用这个来阐明那个,见其与人极其切近而不可丧失罢了。与下文“人路”的意义相同,所以李延平说孟子不是用心来解释仁,他的见解很卓越。然而学者大多没有察觉,往往就失去了关键。选择诸儒先的训释,只有程伯子所说的“浑然与物同体”,似乎最为完备。而且认为义、礼、智、信都是仁,那么清晰的区别无一不具备。正因为无一不具备,所以从头到尾无非是这个事物,这就是它之所以为浑然的原因。张载的《西铭》,其大意都与这相合。其他如说“公”、说“爱”之类,从同体推演开来,都可以看到了。
操舍的说法,就像俗话说的“提起放下”,只是常常提掇此心,不让它放失,这就是操。操就是敬。孔子曾说“敬以直内”,大概此心常操而存,那么私曲更没有容身之处,不期望它正直而自然正直了。先儒有以主敬、持敬来说的,似乎想要紧密反而疏远,后学有人因此怀疑,又不知道实际用工究竟如何。
“鸢飞鱼跃”这三句话,确实是子思为防备人而说的紧要之言。再说君子之道,发端于夫妇,那就一直穷究到底了。大概夫妇居室,是生生化化的源头,天命之性在这里成就,率性之道在这里产生。天下最显明的,实际上根源于最细微的。圣贤所说的,无非是实事。佛教既然断绝了它的根源,化生之源断绝了,还喋喋不休地自以为见性。性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有志于道的人,必须看透富贵功名这两关,然后才可以进入,不然就身在此,道在彼,重重藩篱密密障壁间隔在中间,它们相去日益远了。做那件事,必有那功夫,有那实质,其名自然附随。圣贤,并非没有功名,只是他们所做的事都是理之当然而不容已的,不是有所为而为之的。至于富贵不以其道得到,尚且不可,何况去追求它呢?如果此心日日追逐利名,却急切地谈论道德以作为观听之美,大概难免受到谢上蔡鹦鹉之讥了。
鬼神是二气的良能,没有不是正的。如果有不正的,如淫昏之鬼,以及妖孽之类,也未尝不是二气所为。只是阳气盛,则阳为主,阴为辅,而为正直的鬼神;阴气盛,则阴为主,阳反而为役,而为不正的妖孽。
虽是戾气,无阳亦不能成。此理至深,要在精思而自得之,非言说所能尽也。凢妖孽之兴,皆由政教不明,阳日消而莫之扶,隂日长而莫之抑。此感彼应,犹影之于形,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然则消异致祥,其道亦岂逺乎哉?
译虽然是戾气,如果没有阳气,也无法形成。这个道理极为深奥,关键在于精心思考而自然领悟,不是言语所能完全表达的。大凡妖孽兴起,都是因为政教不明,阳气日渐消减却无人扶持,阴气日渐增长却无人抑制。此方感应彼方,就像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自然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那么消除怪异、招致吉祥,其道难道也很遥远吗?
邵子云:「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性命之理,一言而尽之,何其见之卓也!又其诗有云:「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朱子遂取其词以爲之賛又有以深逹邵子之奥矣。学者不求之动静之间,固无由见所谓「月窟」与「天根」。茍「天根」「月窟」之不能知,则所云「至妙至妙者」,无乃徒爲賛叹之辞而已?儒先深意之所在,读者其可忽诸!
未发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盖中爲天下之大本,人与物不容有二,顾大本之立,非圣人不能,在学者则不可不勉。若夫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孟子所谓“异于禽兽者几希”,正指此尔。先儒或以爲常人更无未发之中,此言恐误。若有无不一,安得爲物物各具一太极乎?此义理至精,防防防,不容二三其说也。
程子讥吕与叔不识大本,非谓赤子无未发之中,盖以赤子之心不能无动,动即有所偏着,故不可谓之大本尔。然中之本体固自若也,且其虽有偏着而常纯一无僞,是以孟子取之。即此推寻「中」之爲义,亦庻乎其可识矣。
理一也,必因感而后形。感则两也。不有两,即无一。然天地间无▯而非感应,是故无▯而非理。
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间,非隂阳不化,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爲神,以隂阳爲化,则不可。夫化乃隂阳之所爲,而隂阳非化也。神乃太极之所爲,而太极非神也。爲之,爲言所谓莫之爲而爲者也。张子云:“一故神,两故化。”盖化言其运行者也,神言其存主者也。化虽两,而其行也常一;神本一,而两之中无弗在焉。合而言之,则爲神;分而言之,则爲化。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隂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隂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学者于此,须认教体用分明,其或差之毫厘,鲜不流于释氏之归矣。
天人物我之分明,始可以言理一;不然,第承用▯闻而已。
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二程所言,乃大贤以上事;张子所言,乃学者事。然物格知至,则性命无不了然,更无渐次。若行到尽防,则有未易言者尔。
程叔子答苏季明之问,有云:“中有甚形体?”然旣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伯子尝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兹非形象而何?”凢有象皆可求,然则求中于未发之前,何爲不可?固知叔子此言,非其终身之定论也。
形象与形体,只争一字。形体二字皆实,象字虚。实之间,然中之爲象与易象,又难槪论。要在善观而黙识之耳。
人物之生,本同一气,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故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理之当然,自有不容已者,非人爲之使然也。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行吾义,即所以尽吾仁。彼溺于富贵而忘返者,固无足论;偏守一节以爲髙者,亦未足与言仁义之道也。
论治道,当以格君心爲本。若伊尹之辅太甲,周公之辅成王,皆能使其君出昏即明,克终厥德。商周之业,頼以永延,何其盛也!后世非无贤相,随事正救,亦多有可称。考其全功能,庻几乎伊周者,殊未多见。盖必有顔孟之学术,然后伊周之相业可希。然则作养人才,又诚爲治之急务。欲本之正,而急务之不知,犹临川而乏舟楫,吾未见其能济也已。
作养人才,必由于学校。今学校之教,纯用经术,亦云善矣。但以科举取士,学者徃徃先词藻而后身心,此人才之所以不如古也。若因今之学校,取程子教养选举之法,推而行之,人才事业,逺追商周之盛,宜有可冀。所谓尧舜之智,急先务,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
古之立政也,将以足民。今之立政也,惟以足国。古之爲政者,将以化民。今之爲政者,愚夫愚妇,或从而议之,何民之能化?
知人之所以爲难者,迹然而心或不然也。君子心乎爲善,固无不善之迹;小人心乎爲恶,然未尝不假仁义以盖其奸。其奸愈深,则其盖之也愈宻。幸而有所遇合,则其附防弥缝也愈巧。自非洞见
译邵雍说:“一动一静,是天地间最精妙的道理吗?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与人之间最精妙、再精妙的道理吗?”关于性与命的道理,一句话就概括尽了,他的见解多么卓越啊!他的诗中又说:“必须探求月窟,才能知晓万物;未曾踏上天根,怎能认识人性?”朱熹于是采纳他的词句来撰写赞语,从而更加深刻地阐发了邵雍的奥义。求学的人如果不从动静之间去探求,固然没有途径去看见所谓的“月窟”与“天根”。如果连“天根”“月窟”都不能知晓,那么所说的“最精妙、再精妙的道理”,恐怕只是徒然的赞叹之辞罢了?儒学先贤深意所在,读者怎么能忽视呢!
未发之中的状态,不仅人人都有,甚至万物都有。因为中是天下的大本,人与万物不容许有差异。然而大本的确立,非圣人不能做到,对于求学的人则不可不努力。至于百姓,则是日常使用却不知晓。孟子所说的“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小”,正是指这一点。先儒中有人认为常人根本没有未发之中,这话恐怕有误。如果有无不一致,怎么能说是万物各自具足一个太极呢?这义理极其精微,必须严防,不容许有两种说法。
程颐讥讽吕大临不认识大本,并不是说婴儿没有未发之中,而是因为婴儿的心不能没有动,一动就有所偏执,所以不能称之为大本。然而中的本体本来依然如故,况且婴儿虽然有所偏执,却常常纯一无伪,所以孟子取法于此。由此推求“中”的含义,大概就可以认识了。
理是统一的,必定因为感应而后显现。感应就是两方。没有两方,就没有统一。然而天地间没有不是感应的,因此没有不是理的。
神化,是天地的妙用。天地间,没有阴阳就不能变化,没有太极就不能神妙。然而如果把太极当作神,把阴阳当作化,那就不对了。变化是阴阳所表现的,但阴阳本身不是变化;神妙是太极所表现的,但太极本身不是神妙。所谓表现,是说那种没有人为造作而自然如此的状态。张载说:“因为统一所以神妙,因为两分所以变化。”变化说的是它的运行,神妙说的是它的存主。变化虽然是两分,但它的运行常常是统一的;神妙本来是统一的,但两分之中没有不在其中的。合起来说,就是神妙;分开来说,就是变化。所以说变化则神妙在其中,说神妙则变化在其中,说阴阳则太极在其中,说太极则阴阳在其中。这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关系。求学的人在这里,必须认清体用分明,稍有差池,很少有不流入佛教归趣的。
天、人、物、我分明,才可以谈论理一;不然,只是承袭听闻罢了。
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二程所说的,是大贤以上的事;张载所说的,是求学者的事。然而事物穷尽、知识到达,那么性与命就没有不明了的,更没有渐次之分。如果修行到了极致,则有难以言说的地方。
程叔子回答苏季明的提问,曾说:“中有什么形体?”然而既然称为中,就必须有个形象。伯子曾说:“中是天下的大本,是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这难道不是形象吗?”凡是有形象的都可以探求,那么在未发之前探求中,为什么不可以?本来就知道叔子的这话,不是他终身的定论。
形象与形体,只争一个字。形体二字都是实的,象字是虚的。在实与虚之间,然而中的形象与《易经》的象,又难以一概而论。关键在于善于观察而默然识得罢了。
人与物的产生,本来同出一气,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所以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都是理之当然,自有不可抑制的,不是人为使之如此。君子做官,是践行他的义,践行我的义,就是用来尽我的仁。那些沉溺于富贵而忘返的人,固然不值得谈论;偏守一节以自高的人,也不足以与他谈论仁义之道。
谈论治国之道,应当以端正君主的心为本。像伊尹辅佐太甲,周公辅佐成王,都能使他们的君主从昏庸转为明察,能够始终保全其德行。商周的事业,赖以长久延续,多么兴盛啊!后世并非没有贤相,随事纠正补救,也有很多可称道的。考察其全部功效,接近伊尹、周公的,很少见到。大概必须有颜回、孟子的学术,然后伊尹、周公的相业才可以企及。那么培养人才,确实是治国的急务。想要根本端正,却不知道急务,就像面临河流却缺乏舟船,我没见过能渡过的。
培养人才,必定要通过学校。现在学校的教育,纯粹使用经术,也算好了。但因为科举取士,求学的人往往先重词藻而后重身心,这就是人才不如古代的原因。如果凭借现在的学校,采用程子教养选举的方法,推广实行,人才事业,远追商周的兴盛,应该可以期望。所谓尧舜的智慧,急于先务,难道不在此吗?难道不在此吗!
古代设立政事,是为了使百姓富足。现在设立政事,只是为了使国家富足。古代执政的人,是为了教化百姓。现在执政的人,愚夫愚妇,或许跟随议论,怎么能教化百姓?
知人之所以难,是因为行为看似如此而内心或许不然。君子内心向善,固然没有不善的行为;小人内心向恶,然而未曾不假借仁义来掩盖其奸诈。奸诈越深,掩盖就越严密。侥幸遇到机会,那么依附弥补就越巧妙。除非洞察
其心术,有不信其爲君子已乎?虽其终于必败,然国家受其祸害,有不可胜救者矣。载稽前史,歴歴可徴。夫人固未易知,茍清明在躬,其诚僞亦何容隠?或乃蔽于私,累于欲,失其所以照临之本,夫安得不谬乎?然则知言之学,正心之功,是诚官人者之所当致力也。
译他的心术,难道还不相信他是君子吗?虽然他的结局必定是失败,然而国家遭受的祸害,却是无法挽救的。查考前代史书,清清楚楚可以验证。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如果自身清明,他的真诚与虚伪又怎么能隐藏呢?有的人却被私心蒙蔽,被欲望拖累,失去了用来明察事理的根本,这怎么能不产生谬误呢?那么,辨别言论的学问,端正心志的功夫,这确实是用人者应当致力去做的。
法有当变者,不可不变,不变即无由致治。然欲变法,须是得人。诚使知道者多,尚德者众,无彼无已,惟善是从,则于法之当变也,相与议之必精,旣变也,相与守之必固。近则爲数十年之利,逺则数百年之利,亦可致也。以天下之大,知道者安敢以爲无人?诚得其人以爲之表率,薫陶鼓舞,自然月异而歳不同。近则五年,逺则十年,眞才必当接踵而出矣。且谈道与议法,两不相悖,而实相资,三五年间,亦何事之不可举邪?
尝自一邑观之,爲政者茍非其人民,輙生慢易之心,虽严刑峻法,无益也。一旦得贤者而临之,民心即翕然归向。其贤不肖,亦不必久而后信,但一嚬笑、一举措之间,民固已窥而得之。风声之流,不疾而速,其向背之情,自有不约而同者,乃感应之常理也。故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大臣之业,一正君而国定。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斯可以爲政矣。政与德无二道也。
忠告善道,非惟友道当然,人臣之进言于君,其道亦无以易此。故“矫激”二字所宜深戒。夫矫则非忠,激则未善,欲求感格,难矣。然激出于忠诚,犹可;如或出于计数,虽幸而有济,其如“勿欺”之戒何哉?
爲治者常患于乏才,才固未尝乏也,顾求之未得其方尔。盖必各举所知,然后天下之才毕见于用。孔子告仲弓云:「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此各举所知之义也。今举贤之路殊狭,未仕者旣莫得而举,已仕者自藩臬以至郡邑,以一道计之,其人亦不少矣,而其贤否率取决于一二人之言,以此而欲求尽天下之才,其可得乎?非有以变而通之,乏才之叹何能免也?
制度立,然后可以阜俗而丰财。今天下财用日窘,风俗日敝,皆由制度隳废而然也。故自衣服饮食、宫室舆马,以至于冠婚防祭,必须贵贱有等,上下有别,则物无妄费而财可丰,人无妄取而俗可阜。此理之不易者也。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是在朝廷而已矣。
井田势不可复,限田势未易行。天下之田虽未能尽均,然亦当求所以防之之术,不然养民之职无时而举矣。今自两淮南北西极汉沔,大率土旷人稀,地有遗利,而江浙之民特爲蕃庻,徃徃无田可耕,于此有以处之,其所济亦不少矣。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学道爱人之君子,岂无念及于此者乎?然汉之晁错得行其防于塞下,宋之陈靖不得行其说于京西,此则系乎上之人明与防何如耳。
理财之道,大学四言尽之,而后世鲜不相戾,公私交病,固其所也。今太仓之粟,化爲月课,以入权门者,不可胜计。内库之出,内司国计者,不复预闻,谓有政事可乎?经费不足,则横敛亟行,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且唐之德宗,犹能纳杨炎之请,立移财赋于左藏,况乃英明之主,抑又何难?由此推类,以尽其余,财不可胜用矣。
唐宋诸名臣多尚禅学,学之至者亦尽得受用。盖其生质旣美,心地复縁此虚静,兼有稽古之功,则其运用酬酢,虽不中不逺矣。且凢爲此学者,皆不隠其名,不讳其实,初无害其爲忠信也。故其学虽误,其人徃徃有足称焉。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禅其实,讳其实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其反之于心果何如也。
天下,大器也。必以天下爲度者,始能运之。才不足恃也。虽有过人之才,而未闻君子之道,其器固易盈也。弗盈则大,以大运大,不其裕乎?
人才之见于世,或以道学,或以词章,或以政事,大约有此三等。其间又各有浅深髙下之异,然皆所谓才也。但以余所见闻,道学之名世多不喜,而凢爲此学者,名实亦未必皆副,又或未能免于骄吝,此嫌谤之所自生也。夫学以求道,自是吾人分内事,以此忌人,固不可以之骄人,亦恶乎可哉?且形迹一分,势将无所不至,程苏之在元祐,其事亦可鉴矣。是故爲士者当务修其实,求士者必兼取其长,如此则小大之才各以时成,两不相嫌,而交致其用,天下之治庻乎其有攸頼矣。
汉髙非不用儒,顾眞儒亦自难得尔。当时如陆
译法律有应当变革的,就不能不改变,不改变就没有办法达到治理。然而想要变法,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如果真的让懂道理的人多,崇尚道德的人众,没有彼此私心,只听从善道,那么对于应当变革的法律,共同商议必定精当,既已变革,共同坚守必定牢固。近则能带来数十年的利益,远则能带来数百年的利益,也是可以达到的。以天下之大,懂道理的人怎敢认为没有人才呢?如果真的得到合适的人作为表率,熏陶鼓舞,自然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有不同。近则五年,远则十年,真正的人才必定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况且谈论道义与商议法律,两者并不相违背,而且实际上相互依赖,在三五年间,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推行呢?
曾经从一个县邑来观察,执政者如果不符合民心,就会产生轻慢随意的心理,即使有严刑峻法,也没有益处。一旦得到贤能的人来治理,民心就立刻一致归向。贤与不贤,也不必很久之后才相信,只要在一皱眉一笑、一举一动之间,百姓就已经窥探并得知了。风气的传播,不迅速却很快,其向背的情感,自然有不约而同的,这是感应的常理。所以君子的操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太平;大臣的事业,端正君主而国家安定。知道远处的从近处开始,知道风气的来源,知道防范的显见之处,这样就可以治理政事了。政事与道德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
忠言劝告,不仅是朋友之道所应当的,人臣向君主进言,其道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所以“矫激”二字应当深深戒除。矫饰就不是忠诚,激切就不算善道,想要求得感动君主,就难了。然而激切出于忠诚,还可以;如果出于算计,即使侥幸成功,又怎么符合“不要欺骗”的告诫呢?
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担心缺乏人才,人才本来并不缺乏,只是寻求的方法没有得当罢了。大概必须各自推举自己所了解的人,然后天下的人才才能全部被任用。孔子告诉仲弓说:“推举你所了解的人,你所不了解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吗?”这就是各自推举所知之义。如今推举贤能的路径特别狭窄,没有做官的人既然无法被推举,已经做官的人从藩臬直到郡邑,以一道计算,人数也不少,而他们的贤与不贤大多取决于一两个人的言论,以此来想要搜尽天下的人才,怎么可能呢?如果不加以变革来通达,缺乏人才的感叹怎么能避免呢?
制度建立,然后才可以使风俗淳厚、财物丰裕。如今天下财用日益窘迫,风俗日益败坏,都是因为制度毁坏废弃而造成的。所以从衣服饮食、宫室车马,一直到冠婚丧祭,必须贵贱有等级,上下有区别,那么财物就不会无端浪费而可以丰裕,人就不会无端索取而风俗可以淳厚。这是不易的道理。然而法律不能施行,是因为上面的人触犯它。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这在于朝廷罢了。
井田制势不可复,限田制势未易行。天下的田地虽然未能完全平均,但也应当寻求防止兼并的方法,不然养育百姓的职责就没有时候能举行了。如今从两淮南北西极汉沔,大体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地有遗利,而江浙的百姓特别繁盛,往往没有田地可耕,在这里有所安置,所救济的也不少。用安逸的方法役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学习道义爱护百姓的君子,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然而汉代的晁错能在塞下实行他的方法,宋代的陈靖不能在京西实行他的学说,这取决于上面的人明智与防范如何罢了。
理财之道,《大学》四句话已经说尽了,而后世很少不违背的,公私都受害,本来就是这样的。如今太仓的粮食,化为月课,流入权贵门下的,不可胜数。内库的支出,主管国家财政的人不再参与听闻,这能说是政事吗?经费不足,就横征暴敛急切实行,怎么能不使百姓穷困且为盗呢?况且唐代的德宗,还能采纳杨炎的建议,设立将财赋移至左藏,何况英明的君主,又有什么难的呢?由此类推,以穷尽其余,财物就不可胜用了。
唐宋许多名臣大多崇尚禅学,学到极致的也完全得到受用。大概他们的资质本来美好,心地又因此虚静,兼有稽考古人的功夫,那么他们的运用应酬,虽然不中也不远矣。况且凡是学习这个的人,都不隐瞒其名,不忌讳其实,起初无害于他们的忠信。所以他们的学问虽然有误,他们的人往往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后世却有以儒为名而以禅为实,忌讳其实而夸大名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反求诸心究竟如何。
天下,是大器。必须以天下为度的人,才能运用它。才华不足以依赖。即使有过人的才华,而没有听闻君子之道,他的器量本来容易满。不满则大,以大的器量运用大的天下,不宽裕吗?
人才出现在世上,有的以道学,有的以词章,有的以政事,大体有这三等。其间又各有浅深高下的不同,但都是所谓的人才。只是以我所见闻,道学之名世人多不喜欢,而凡是学习这个的人,名实也未必都相符,又有的未能免于骄傲吝啬,这是嫌疑诽谤产生的原因。学习以求道,自然是我们分内的事,以此忌恨别人,固然不可以用来骄傲别人,又怎么可以呢?况且形迹一分,势将无所不至,程苏在元祐年间的事,也可以作为鉴戒了。所以做士人的应当致力于修养其实,寻求士人的必须兼取其长,这样小大之才各以时成,两不相嫌,而交致其用,天下的治理大概就有依靠了。
汉高祖并非不用儒生,只是真正的儒生也自然难得罢了。当时如陆
贾、叔孙通軰,帝皆尝纳其论说,听其施爲,然其规模力量槪可见矣。以汉髙之明逹,有贤于二子者,讵肯轻弃之乎?鲁两生不从叔孙之招,杨子云以大臣许之,未知何所见而云然也。夫谓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可兴,其言未爲无理,然百年之内必当有所从事,况乎礼乐之爲用,爲天下国家不可一日无者。两生果大贤欤?于其本末先后之序,固宜有定见矣。即有定见,盍出而一陈之?使其言果可行而帝不从,去就固在我也。且恶知其不能用,遂视一叔孙生以爲行止,不亦坐失事几之防哉?以愚观之,两生于道未必有闻,盖偏守一节以爲高者尔。不出则爲两生,出则爲四皓,恐未足以当大臣之选也。
译贾生、叔孙通等人,汉高祖都曾采纳他们的言论,听从他们的施政举措,然而他们的格局与能力大概就可以看出来了。凭借汉高祖的明达,如果有比这两人更贤能的人,难道会轻易抛弃他们吗?鲁地的两位儒生不听从叔孙通的征召,扬雄却以大臣的标准来赞许他们,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才这样说。如果说礼乐需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能兴起,这话并非没有道理,然而在百年之内也应当有所作为,况且礼乐的作用,对于天下国家来说是不可一日没有的。这两位儒生果真是大贤吗?对于礼乐的本末先后次序,本来应该有确定的见解。既然有确定的见解,何不站出来陈述一番?如果他们的言论确实可行而皇帝不听从,去留本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况且怎么知道皇帝不能用他们,于是就把叔孙通一个人作为自己出仕或隐退的标准,不也是坐失了把握时机的防范吗?在我看来,这两位儒生对于大道未必有真正的领悟,大概是偏执于某一节操而自认为高尚罢了。不出来做官就是两位儒生,出来做官就是商山四皓,恐怕不足以担当大臣的选拔标准。
唐府兵之法最爲近古,范文正公尝议欲兴复,而爲众说所持。道之废兴,信乎其有命也!愚于此颇尝防心,窃以此法之行,灼然有利而无害,揆之人情事势,亦无不可行之理。顾其脉络之相聨属者非一,防条目之相管摄者非一端,变通之宜,要当临时裁酌,非一言所能尽也。然须推广其制,通行于天下,使郡邑无防无偹,缓急斯有所恃以无虞。其老弱无用坐食之兵,皆归之农,自然国用日舒,民力日裕,此灼然之利,非簸弄笔舌之空谈也。
楚汉之争天下,髙帝身拒项羽于荣阳、成臯间,令韩信北渡河,取魏,取赵,取燕,取齐。河北、山东之地旣举,羽在汉围中矣。然其南犹有九江王黥布围未合也。及隋何以布归汉,则其围四合矣。羽复安所逃乎?此汉取天下之大势也。凢用兵制胜,以识形势爲先。然有天下之形势,有一方之形势,有战阵间之形势。得之则成,失之则败。成败之爲利害,有不可胜计者矣。今之儒者,鲜或谈兵要之。钱糓、甲兵,皆吾人分内事,何可以不讲也?且如唐安禄山旣犯东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仪皆请先取范阳,以覆其巢穴。此眞识形势者也。肃宗急于収复,不从其防,河北之地由此失之,终唐之世而不能复。黄巢横行入广,高骈请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数州之险,自将由大庾度岭击之。此眞识形势者也。使从其言,巢直置中兎尔。而当国者曾莫之省,巢果覆出爲恶,遂致滔天。然则形势之所系,岂小哉?
天之道,日月星辰爲之经,风▯雷霆霜露爲之纬。经纬有常,而元亨利贞之妙在其中矣。此造化之所以成也。人之道,君臣父子夫妇长防朋友爲之经,喜怒哀乐爲之纬。经纬不忒,而仁义礼智之实在其中矣。此德业之所以成也。
周子之言性,有自其本而言者,诚源诚立,纯粹至善,是也。有防其末而言者,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也。然《通书》首章之言,浑沦精宻,读者或有所未察,遂疑周子专以刚柔善恶言性,其亦踈矣。
太极隂阳之妙,善观者试求之。一岁之内,自当了然。一日之内,亦可观然。太近而难详也。一元之内,亦可观然。太逺而难騐也。要之,近而一日,逺而一元。其盈虚消息,相爲循环之理,即一岁而推之,无有不合。《易》言“复”,其见天地之心,盖明指其端矣。茍明乎此,其于酬酢世变,又岂待于外求也哉!
性无形,虽有善譬,终难尽其妙。孟子、程子皆尝取譬于水,其言有不容易者,盖以就下之与在山,清之与浊,同一物也。然至语其不善,一则以爲抟击使之,一则以爲泥沙混之,是亦防有不同,必也防二说而同之,性之义庻其尽矣。谢显道记伊川先生语有云:「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其间,方员大小不同,特欲倾此于彼尔,然在太阳几时动?」伊川此语足以破禅家之谬。然又言:「人之于性,犹器之受光于日。」受字固与倾字不类,但此譬终觉未亲。
程伯子论生之谓性一章,反覆推明,无非理一分殊之义。朱子爲学者条析,虽词有详畧,而大防不殊,然似乎小有未合,请试陈之。夫谓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以其分之殊者言也,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以其理之一者言也。谓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盖人生而静即未发之中,一性之眞湛然而已,更着言语形容不得,故曰不容说。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也,动则万殊,刚柔善恶于是乎始分矣。然其分虽殊,莫非自然之理,故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旣以刚柔善恶名性,则非复其本体之精纯矣,故曰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下文又以水之清浊爲喻,盖清其至静之本体,而浊其感动之物欲也。本体诚至清,然未出山以前无由见也,亦须流行处方见。若夫不能无浊,安可无修治之功哉?修治之功旣至,则浊者以之澄定,而本体当湛然矣。然非能有所増损于其间也,故以舜有天下而不与终之切详章内以上二字止是分截动静之界。由动而言则静爲以上,犹所谓未发之前,未发更指何防爲前,盖防已
译唐朝府兵制的办法最为接近古制,范仲淹曾经议论想要恢复,却被众人的议论所牵制。大道的废兴,确实是有天命啊!我对此颇曾留心,私下认为这种制度的实行,明显有利而无害,衡量人情事势,也没有不可实行的道理。只是其相互关联的脉络不止一个方面,相互制约的条目不止一种情况,变通的适宜,应当临时裁度斟酌,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然而必须推广其制度,通行于天下,使郡县没有防备没有准备,遇到缓急情况有所依靠而没有忧虑。那些老弱无用坐吃闲饭的士兵,都让他们回归农业,自然国家用度日益宽裕,民力日益富足,这是明显的利益,不是玩弄笔墨的空谈。
楚汉争夺天下,高祖亲自抵挡项羽于荥阳、成皋之间,命令韩信北渡黄河,夺取魏,夺取赵,夺取燕,夺取齐。河北、山东之地既已攻取,项羽就在汉军的包围中了。然而其南方还有九江王黥布,包围没有合拢。等到黥布归附汉军,那么包围就四面合拢了。项羽又往哪里逃呢?这是汉军夺取天下的大势。大凡用兵制胜,以识别形势为优先。然而有天下的形势,有一方的形势,有战阵间的形势。得到它就成功,失去它就失败。成败带来的利害,有不可胜数的。现在的儒者,很少谈论军事要务的。钱粮、甲兵,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怎么可以不讲求呢?况且像唐安禄山既已侵犯东京,留恋不去,李泌、郭子仪都请求先夺取范阳,以摧毁他的巢穴。这真是识别形势的人。肃宗急于收复,不听从他们的建议,河北之地由此失去,直到唐朝结束也不能恢复。黄巢横行进入广东,高骈请求分兵防守郴、循、梧、昭、桂、永几个州的险要,自己率领军队从大庾岭渡岭攻击他。这真是识别形势的人。假使听从他的话,黄巢简直就是瓮中之鳖罢了。而当权者竟然没有醒悟,黄巢果然再次出来作恶,于是导致滔天大祸。那么形势所关联的,难道是小事情吗?
天的道理,日月星辰作为经线,风雨雷霆霜露作为纬线。经纬有常道,而元亨利贞的奥妙就在其中了。这是造化之所以形成的原因。人的道理,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作为经线,喜怒哀乐作为纬线。经纬没有差错,而仁义礼智的真实就在其中了。这是德业之所以形成的原因。
周敦颐论性,有从根本而言的,诚源诚立,纯粹至善,是这样的。有从末节而言的,刚善刚恶,柔也如此,中道就止了,是这样的。然而《通书》首章的话,浑沦精密,读者或许有所未察,于是怀疑周敦颐专门以刚柔善恶论性,这也太粗疏了。
太极阴阳的奥妙,善于观察的人试着去寻求。一年之内,自然就会明白。一天之内,也可以观察明白。太近而难以详察。一元之内,也可以观察明白。太远而难以验证。总之,近到一天,远到一元。其盈虚消长的道理,相互循环,推演一年,没有不合的。《易经》说“复”,显示天地之心,大概明确指出了其端倪。如果明白了这个,对于应对世变,又哪里需要向外寻求呢!
性没有形状,虽然有好的比喻,终究难以尽其奥妙。孟子、程子都曾用水作比喻,他们的话有不容易理解的,大概因为就下与在山,清与浊,是同一物。然而说到不善,一个认为是拍打搅动使之,一个认为是泥沙混杂使之,这也稍有不同,必须综合两说而统一,性的意义或许就完备了。谢显道记载伊川先生的话有云:“禅家论性,就像太阳下面放置器具,方圆大小不同,只是想把这个倾到那个罢了,然而在太阳什么时候动过?”伊川这话足以破除禅家的谬误。然而又说:“人对于性,就像器具接受日光。”受字固然与倾字不类似,但这个比喻终究觉得不够亲切。
程伯子论“生之谓性”一章,反复推究阐明,无非是理一分殊的意义。朱子为学者条分缕析,虽然词句有详略,而大体不殊,然而似乎小有不合,请试着陈述。说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是从其分殊的角度说的,然而不是性中原本就有这两物相对而生,是从其理一的角度说的。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大概人生而静就是未发之中,只是一性的真实湛然罢了,更用言语形容不得,所以说不容说。继之者善,就是所谓感于物而动,动则万殊,刚柔善恶于是开始区分了。然而其区分虽然殊异,莫非自然之理,所以说恶也不可不说成性。既以刚柔善恶名性,就不是其本体之精纯了,所以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了。下文又以水的清浊为喻,大概清是其至静的本体,而浊是其感动之物欲。本体诚至清,然而未出山以前无由看见,也必须流行处才看见。如果不能没有浊,怎么可以没有修治之功呢?修治之功既至,那么浊的因此澄定,而本体应当湛然了。然而不能有所增减于其间,所以说舜有天下而不与。终之切详章内以上二字只是分截动静之界。由动而言则静为以上,犹如所谓未发之前,未发更指何处为前,大概
发而言之耳。朱子于此似求之太过,却以爲人物未生时,恐非程子本意。盖程子所引人生而静一语,正指言本然之性,继以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二语,盖言世所常说乃性之动而非性之本也。此意甚明,详味之自可见。若以人生而静以上爲指人物未生时说,则是説维天之命,不是性三字无着落矣。
译不过是阐发而言罢了。朱子在这里似乎探求得太深了,却认为“人物未生时”恐怕不是程子的本意。因为程子所引用的“人生而静”这句话,正是指称本然之性;接着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这两句话,大概是说世人常说的乃是性之发动,而非性之本源。这个意思非常明白,仔细体味自然就能明白。如果把“人生而静以上”理解为指人物未生时的状态,那么“维天之命”这句话中,“不是性”这三个字就没有着落了。
程叔子云:「孟子言性,当随文防,不以告子『生之谓性』爲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后,谓之性尔,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然不害爲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尝考叔子论性之语,亦多。惟此章意极完偹,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性命之实,无余无欠。但章末二语,恐记録者不能无少误耳。盖受气之初,犬牛与人,其性未尝不一;成形之后,犬牛与人,其性自是不同。叔子所云『不害爲一』,正指本源防言之;而下文『若乃』二字,却说开了,语脉殊欠照应,非记録之误而何?」
二程教人皆以知识爲先,其言见于遗书及诸门人所述,歴歴可考。《大学》所谓「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至而后意诚」,此不易之序也。及考朱子之言,则曰:「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防养,似先立一物了,他日却又有云『未能识得,▯养个甚』,尝屡称明道学者先须识仁一叚说话极好。」及胡五峯有「欲爲仁,必先识仁之体」之言,则又大以爲疑,却谓不必使学者先识仁体。其言之先后不一如此,学者将安所适从哉?愚尝窃以所从入者騐之,防非先有知识不可。苐识仁大是难事,明道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此所以识仁之方也。然体贴工夫须十分入细,一毫未尽即失其眞。朱子之言大抵多随学者之偏而救之,是以不一。然因其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在我有余师矣。
理之所在,谓之心,故非存心则无以穷理。心之所有,谓之性,故非知性则无以尽心。孟子言心言性,非不分明,学者徃徃至于错认,何也?求放心,只是初下手工夫;尽心乃其极致。中间紧要,便是穷理。穷理须有渐次,至于尽心知性,则一时俱了,更无先后可言。如理有未穷,此心虽立,终不能尽。吾人之有事于心地者,其尽与不尽,反观内省,亦必自知。不尽而自以爲尽,是甘于自欺而已矣。非诚有志于道者。
延平李先生曰:「动静眞僞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眞僞善恶也,非性之所谓动静眞僞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眞于未始有僞之先,而性之眞可见矣;求善于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此等言语,是实下细宻工夫体贴出来,不可草草防过。」
动亦定,静亦定,性之本体然也。动静之不常者,心也。圣人性之心即理,理即心本体,常自湛然,了无动静之别。常人所以胶胶扰扰,曽无须叟之定贴者,心役于物而迷其性也。夫事物虽多,皆性分中所有,茍能顺其理而应之,亦自无事。然而明有未烛,诚有弗存,平时旣无所主,则临事之际,又恶知理之所在而顺之乎?故必诚明两进,工夫纯熟,然后定性可得而言,此学者之所当勉也。
旣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此言未爲不是,但恐差认却德性,则问学直差到底。原所以差认之故,亦只是欠却问学工夫。要必如孟子所言,博学详说以反説约,方爲善学。茍学之不博,说之不详,而蔽其见于方寸之间,虽欲不差,弗可得已。
程子有云:「世人只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此言于人甚有所警发,但不知如何出脱得也。然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言,只是难得到此地位,非物格知至而妄意及此,其不为今之狂者几希。
凡言心者,皆是已发。程子尝有是言,旣自以为未当而改之矣。朱子文字,犹有用程子旧说未及改正处。如《书传》释“人心”“道心”,皆指为已发;《中庸》序中“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一语,亦皆已发之意。愚所谓“未定于一”者,此其一也。
命之理一而已矣,举隂阳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象。性之理一而已矣,举仁义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事。万象虽众,即一象而命之全体存焉;万事虽多,即一事而性之全体存焉。
天之道,莫非自然;人之道,皆是当然。凢其所当然者,皆其自然之不可违者也。何以见其不可违?顺之则吉,违之则凶。是之谓天人
译程叔子说:“孟子论性,应当随文意来理解,不把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当作不对,这是因为这也是一种性。禀受天命、获得生命之后,才称之为性,所以不同。接着说犬的性,如同牛的性;牛的性,如同人的性吗?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在本源上是一体的。至于孟子所说的性善,那是探究本源、穷尽根源的性。我曾考察叔子论性的言论,也有很多。只有这一章的意思极其完备,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性命之实,无余无欠。只是章末的两句话,恐怕是记录者难免有些小错误吧。因为在禀受气之初,犬、牛与人,其性未曾不一;成形之后,犬、牛与人,其性自然不同。叔子所说的‘不害为一’,正是从本源上来讲的;而下文‘若乃’二字,却说开了,语脉特别缺乏照应,如果不是记录者的错误,又是什么呢?”
二程教导人,都以知识为先,他们的言论见于《遗书》及各位门人的记述,历历可考。《大学》所说的“想要使意念真诚,先要推究事物之理,理推究到了,然后意念才能真诚”,这是不可改变的次序。等到考察朱子的言论,却说:“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恭敬来涵养,似乎先确立了一个东西,后来又说‘如果不能认识,涵养什么呢’,曾经屡次称赞明道先生‘学者先须识仁’那段话极好。”等到胡五峰有“想要行仁,必须先认识仁的本体”的话,朱子又大加怀疑,却说不必让学者先认识仁的本体。他言论的前后不一致到了这种地步,学者将何去何从呢?我曾私下用自己所遵循的路径来验证,认为没有先有知识是不行的。只是认识仁是非常困难的事,明道先生曾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会出来的,这就是认识仁的方法。然而体会的功夫必须十分细致,有一丝一毫没有穷尽,就失去了它的真意。朱子的言论大多是根据学者的偏颇来补救,所以不一致。然而因为他的不一致而寻求归于最统一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有足够的老师了。
理所在的地方,称之为心,所以不存养心就无法穷尽理。心所具有的东西,称之为性,所以不认识性就无法竭尽心力。孟子论心论性,并非不分明,学者往往至于错认,为什么呢?求取放失的心,只是初下手的功夫;竭尽心力才是它的极致。中间紧要的,就是穷尽理。穷尽理必须有渐次,到了竭尽心力、认识性的地步,就一时都完成了,更没有先后可言。如果理有未穷尽的,这颗心虽然确立,终究不能竭尽。我们在心地上下功夫的人,竭尽与否,反观内省,也一定自己知道。没有竭尽却自以为竭尽,只是甘心自欺罢了。这不是真正有志于道的人。
延平李先生说:“动与静、真与伪、善与恶都是相对而言的,这是世俗所说的动与静、真与伪、善与恶,不是性所说的动与静、真与伪、善与恶。只有在尚未有动之前求静,性的静就可以看见了;在尚未有伪之前求真,性的真就可以看见了;在尚未有恶之前求善,性的善就可以看见了。这类言语,是实在下细密功夫体会出来的,不可草草放过。”
动也是定的,静也是定的,这是性的本体如此。动静不恒常的,是心。圣人的性之心就是理,理就是心的本体,常常清明澄澈,完全没有动静的区别。常人之所以胶着扰乱,曾没有片刻的安定贴切,是因为心被外物役使而迷失了性。事物虽然多,都是性分中所有的,如果能够顺应它的理来应对,也自然无事。然而明察有未透彻的,真诚有未存养的,平时既然没有主宰,那么临事之际,又怎么知道理在哪里而顺应它呢?所以必须真诚与明察两进,功夫纯熟,然后可以说定性,这是学者所应当勉力的。
既然不知道尊崇德性,哪里有所谓的道问学?这话未尝不是,但恐怕错认了德性,那么问学就彻底错了。原本错认的缘故,也只是欠缺了问学的功夫。一定要像孟子所说的,广博学习、详细解说,从而反过来简约地阐述,才算是善于学习。如果学习不广博,解说不详细,而局限于方寸之间,即使想要不错,也是不可能的。
程子曾说:“世人只因为一同在那昏惑迷暗的海中,拘滞执泥的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有安身之处。”这话对人很有警策启发,但不知如何解脱出来。然而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句话,只是难达到这个境界,如果不是物格知至而妄意达到这个境界,那与现在的狂者相差无几了。
凡是谈论心的,都是已发。程子曾经有这样的说法,后来自己认为不妥而改正了。朱子的文字,还有使用程子旧说而未及改正的地方。如《书传》解释“人心”“道心”,都指为已发;《中庸》序中“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一语,也都是已发的意思。我所说的“未定于一”,这是其中之一。
命的理只有一个罢了,举出阴阳二字就是分殊,推演到极处就是万象。性的理只有一个罢了,举出仁义二字就是分殊,推演到极处就是万事。万象虽然众多,即在一象中命的全体就存在了;万事虽然多,即在一事中性之全体就存在了。
天的道,无非是自然;人的道,都是当然。凡是那些当然的,都是自然的不可违背的。怎么知道它不可违背?顺应它就吉祥,违背它就凶险。这就叫做天人
一理。
吾儒只是顺天理之自然,佛老二氏皆逆天背理者也。然彼亦未尝不以自然借口。卲子有言:「佛氏弃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岂自然之理哉?」片言可以折斯狱矣。顾彼犹善为遁辞,以谓佛氏门中不舎一法。夫旣举五伦而尽弃之矣,尚何法之不舎邪?独有诳取人财以为饱暖安居之计,乃其所不能舎之法耳。
译这只是一个道理。
我们儒家只是顺应天理的自然,佛教和道家都是违背天理的人。然而他们也没有不拿“自然”作为借口。邵雍曾说:“佛教抛弃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这难道是自然的道理吗?”这一句话就可以驳倒他们的论点了。
只是他们还善于编造遁辞,说佛教门中不放弃任何法则。既然已经把五伦全部抛弃了,还有什么法则是不放弃的呢?只有欺骗索取别人的钱财,作为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打算,这才是他们所不能放弃的法则罢了。
静中有物者,程伯子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是也。朱子以为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似乎欠一「理」字,学者或认从知觉上去,未免失之。
人心有觉,道体无为。熟味此两言,亦可以见心性之别矣。
朱子辨苏黄门《老子》解有云:「道器之名虽异,然其实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与所云理气决是二物者,又不同矣。为其学者不求所以归于至一,可乎?」
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此人之良知良能所自来也。然干始物,坤成物,固自有先后之序矣。其在学者,则致知力行工夫要当并进,固无必待所知旣彻而后力行之理,亦未有所知未彻而能不疑其所行者也。然此只在自勉,若将来商量议拟,第成一塲闲说话耳,果何益哉?
张子韶以佛语释儒书,改头换面,将以愚天下之耳目,其得罪于圣门,亦甚矣。而近世之谈道者,或犹隂祖其故智,徃徃假儒书以弥缝佛学。律以春秋诛心之法,吾知其不能免夫。
困知记卷上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下明罗钦顺撰。凡七十五章。
尝读宋学士新刻《楞伽经》序,具载我圣祖训词,由是知圣祖洞明佛学。又尝读御制《神乐观碑》,有云:“长生之道,世有之,不过修身清净,脱离幻化,疾速去来,使无难阻,是其机也。”于此又知我圣祖深明老氏之学。至于经纶万务,垂训万世,一惟帝王相传之道是遵,孔、曾、思、孟之书,周、程、张、朱之说,是崇是信,彛伦攸叙,邪慝无所容。圣子神孙守为家法,虽与天地同其悠久可也。卓哉,大圣人之见,诚高出于寻常万万哉!
易》之为书,有辞,有变,有象,有占。变与象皆出于自然,其理即所谓性命之理也。圣人系之辞也,特因而顺之,而深致其意于吉凶悔吝之占,凡以为立人道计尔。夫变之极,其象斯定。象旣定,而变复生。二者相为循环,无有穷已。文言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夫消变于未形,圣人之能事也。自大贤以下,必资于学。《系辞》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此学《易》之极功也。占也者,圣人于其变动之初,逆推其理,势必至于此,故明以为教,欲人豫知所谨,以免乎悔吝与凶。若待其象之旣成,则无可免之理矣。使诚有得于观玩,固能适裁制之宜。其或于卜筮得之,亦可以不迷乎趋避之路。此人极之所以立也。是则君子之玩占,乃其日用工夫,初无待于卜筮。若夫卜筮之所尚,则君子亦未尝不与众人同尔。圣人作《易》之意,或者其有在于是乎?
程子言:「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盖子贡所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系辞发明殆尽。学者茍能有所领防,则天下之理皆无所遗。凡古圣贤经书防言奥义,自然通贯为一,而确乎有以自信。视彼异端邪说,眞若蹄涔之于沧海,碔砆之于美玉矣。然或韦编屡絶,而不能辨世间之学术,则亦何以多读为哉!」
刘保斋于卦德、卦体、卦象,从朱子卦变,从程子,其义甚精。盖亦因其言之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可谓笃于尊信程朱者矣。
诗》三百十一篇,人情世态,无不曲尽。燕居无事时,取而讽咏之,歴歴皆目前事也。其可感者多矣。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其言诚有味哉!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程子云:“模范出一天地尔,非在外也。”如此即是与天道脗合之意。所谓“不过”者,在圣人。朱子云:“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者也。”如此,则所谓“不过”者,疑若指化育然。窃惟天地之化,消息盈虚而已,其妙虽不可测,而理则有常。圣人裁成之云,亦惟因其时,顺其理,为之节度,以遂生人之利,非能有所损益也。“不使过于中道”一语,似乎欠莹。若程说则简而明矣。
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程传之义,为精用说桎梏,觉得本义尤与上下文相恊。年来深喜读易,但精神渐短,浃
译静中有物,就是程伯子所说的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朱子认为思虑尚未萌生,而知觉却不昏昧,这似乎缺了一个“理”字,学者如果只从知觉上去认识,未免会出错。
人心有知觉,道体却无为。细细体味这两句话,也可以看出心与性的区别了。
朱子辨析苏黄门对《老子》的解释时说:“道与器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它们的实质是同一事物。所以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起来。’这与所说的理和气绝对是两种不同事物的观点,又不同了。那些学者如果不寻求回归到最高的统一,可以吗?”
乾以简易而让人知晓,坤以简约而展现能力,这是人的良知良能的来源。然而乾开始生成万物,坤完成生成万物,本来就有先后的次序。对于学者来说,致知和力行的功夫应当同时并进,本来就没有必须等到所知彻底明白后才去力行的道理,也没有所知尚未彻底明白却能对自己所行的事情毫不怀疑的情况。但这只是自我勉励,如果将来与人商量讨论,只不过成为一场闲谈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张子韶用佛家的话语解释儒家经典,改头换面,想要愚弄天下人的耳目,他得罪圣门,也太过分了。而近世谈论道的人,有的还暗中效法他的旧伎俩,往往假借儒家经典来弥补佛学的不足。用《春秋》诛心的法则来衡量,我知道他们不能免于责罚。
《困知记》卷上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下,明代罗钦顺撰写。共七十五章。
曾经阅读宋学士新刻的《楞伽经》序言,详细记载了我圣祖的训词,由此知道圣祖透彻明白佛学。又曾经阅读御制的《神乐观碑》,上面说:“长生的道理,世间是有的,不过是修身清净,脱离虚幻变化,迅速离去到来,使没有困难阻碍,这是其中的关键。”由此又知道圣祖深明老子的学问。至于治理万务,垂训万世,只遵循帝王相传的道,尊崇信奉孔、曾、思、孟的书,周、程、张、朱的学说,伦理秩序井然,邪恶没有容身之地。圣明的子孙将其作为家法遵守,虽然可以与天地同样长久。卓越啊,大圣人的见识,确实高出寻常万万倍!
《易》这本书,有文辞,有变化,有卦象,有占卜。变化与卦象都出于自然,其中的理就是所谓的性命之理。圣人附加文辞,只是顺势而为,而在吉凶悔吝的占卜中深刻表达其意,这都是为了确立人道的计划罢了。变化的极致,卦象就确定了。卦象既然确定,变化又产生。两者相互循环,没有穷尽。《文言》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在变化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这是圣人的能力。自大贤以下,必须依靠学习。《系辞》说:“君子闲居时观察卦象并玩味文辞,行动时观察变化并玩味占卜,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而没有不利。”这是学习《易》的最高境界。占卜,是圣人在变化之初,逆推其理,势必达到这一步,所以明确地作为教导,想要人们预先知道谨慎,以避免悔吝与凶险。如果等到卦象已经形成,就没有可以避免的道理了。如果确实从观察玩味中有所心得,固然能够适宜地裁制。如果通过卜筮得到启示,也可以不迷失趋避的道路。这是人极得以确立的原因。这就是君子玩味占卜,是其日常功夫,起初并不依赖卜筮。至于卜筮所崇尚的,君子也未尝不与普通人相同。圣人创作《易》的意图,或许就在于此吧?
程子说:“圣人用意深远的地方,全在系辞。因为子贡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得而听闻’,在系辞中已经阐发殆尽。学者如果能有所领悟,那么天下的道理都不会遗漏。凡是古代圣贤经书中的精微言说和深奥义理,自然贯通为一,而坚定地自我确信。看待那些异端邪说,真像蹄间积水之于沧海,碔砆之于美玉了。然而如果韦编三绝,却不能辨别世间的学术,那么又何必多读呢!”
刘保斋对于卦德、卦体、卦象,遵循朱子的卦变说,遵循程子的观点,其义理非常精妙。大概也是因为言论不一,而寻求回归到最高的统一,可以说是笃实尊崇信奉程朱的人了。
《诗》三百十一篇,人情世态,无不详尽描绘。闲居无事时,取来讽咏,历历都是眼前的事。其中可感动的很多。各位君子,不知德行,不嫉妒不贪求,何事不美好?这话确实意味深长!
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程子说:“模范出一个天地罢了,并非在外。”这样就是与天道契合的意思。所谓“不过”,在于圣人。朱子说:“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其超过中道,这就是所谓的裁成。”这样,那么所谓“不过”,似乎是指化育而言。我私下认为天地之化,只是消息盈虚罢了,其奥妙虽然不可测度,但理却有常。圣人所说的裁成,也只是顺应时机,顺从其理,为之节制,以成就生人的利益,并不能有所增减。“不使过于中道”这句话,似乎不够明晰。如果程子的说法则简明而清晰了。
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程传的意义,对于精用说桎梏,觉得本义尤其与上下文相协调。近年来深深喜爱读《易》,但精神逐渐衰退,
孔子作《春秋》,每事只举其大纲,以见意义。其详则具于史,当时史文具在,观者便见得是非之公。所以《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其后史旣亡逸,惟圣笔独存。左氏必曾见国史来,故其作传皆有来歴。虽难于尽信,终是案底。
尚书》有难晓处,正不必枉费心思,强通得,亦未必是。于其明白易晓者,熟读而有得焉,殆不可胜用矣。
书言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防初无异也。但以字在义礼上,则人为之主,与理犹二;以字在敬义下,则敬义为之主,人与理一矣。其工夫之疎密,造诣之浅深,固当有别。
尧典》有知人之道四:嚚讼,一也;静言庸违,象恭,二也;方命圯族,三也;皆所以知小人。克谐以孝,四也,所以知君子。嚚讼与圯族,皆所谓刚恶也;静言、象恭,柔恶也。小人之情状,固不止此,然即此三者,亦可以槪之。孝乃百行之首。汉去古未逺,犹以孝廉取士。然能使顽父嚚母、傲弟相与感化而不格奸,则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矣。非甚盛德,其孰能之?《尧典》所载,厯象授时外,惟此四事,乃其举措之大者。所举若此,所措若彼,非万世君天下者之法乎?茍能取法于斯,虽欲无治,不可得已。
春秋殊未易读。程子尝言:「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眞伪。」如欧阳文忠所论鲁隠、赵盾、许止三事,可谓笃信圣经而不惑于三传者矣。及胡文定作传,则多用三传之说而不从欧公。人之所见,何若是之不同邪?夫圣笔之妙,如化工,固不容以浅近窥测。然求之太过,或反失其正意。惟虚心易气,反覆潜玩,勿以众说汩之,自尝有得也。三传所长,固不容掩;然或失之诬,或失之凿,安可尽以为防乎?窃谓欧公之论,恐未可忽舍。程子两言,亦无以读《春秋》矣。
能者养以之福,累见诸本皆作「养之以福」,倒却一字,其意味理致逈然不同,承讹踵误,若此类盖亦多矣。
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一段义理精粹,要非圣人不能言。陆象山乃从而疑之,过矣。彼盖专以欲为恶也。夫人之有欲,固出于天,盖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当然而不可易者。于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当然之则,夫安徃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纵欲而不知反,斯为恶尔。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为言,盖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严,但语意似乎偏重。夫欲与喜怒哀乐,皆性之所有者,喜怒衰乐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恶,如日月蚀、恶星之类是固然矣,然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不谓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贵,在乎不逺而复,柰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则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尝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曽子问:“昏礼旣纳币,有吉日,而壻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壻亦如之。”陈澔集说:“谓壻祥禫之后,女之父母使人请壻成昏,壻终守前说而不取,而后此女嫁于他族。若女免丧,壻之父母使人请女家,不许,壻然后别娶。”此于义理人情皆说不通,何其谬也!安有婚姻之约旣定,直以丧故需之三年之久,乃从而改嫁与别娶邪?盖弗取弗许者,免丧之初,不忍遽尔从吉,故辞其请,亦所谓礼辞也。其后必再有往复,昏礼乃成。圣人虽未尝言,固可以义推也。澔之集说未为无功于礼,但小小疎失时复有之,然害理伤教,莫此为甚。
易》逐卦逐爻各是一象,象各具一理。其为象也,不一而理亦然。然究而论之,象之不一,是诚不一也;理之不一,盖无往而非一也。故曰:「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一章,语意极为完备,正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当时孟子与告子论性,皆随其说而折难之,故未暇及此。如使告子得闻斯义,安知其不悚然而悟,俛
译孔子作《春秋》,每件事只举出大纲,以显示其意义。详细情况则记载在史书中,当时史官的文献尚存,阅读的人便能看出是非的公正。所以《春秋》写成,乱臣贼子便感到恐惧。后来史书散佚,只有圣人的笔法独自留存。左丘明必定曾见过各国的史书,所以他所作的传文都有来历。虽然难以完全相信,终究是案头的依据。
《尚书》中有难以理解的地方,正不必枉费心思,强行贯通,也未必正确。对于其中明白易懂的部分,熟读并有所心得,大概用之不竭了。
《尚书》说用义来制约事务,用礼来制约内心。《易经》说用恭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大的原则起初并没有不同。但“义”字在“礼”之上,则人为主宰,人与理还是两回事;“义”字在“敬”之下,则敬义为主宰,人与理就合一了。其功夫的疏密,造诣的深浅,固然应当有区别。
《尧典》中有知人的四种方法:嚚讼,这是第一种;静言庸违,象恭,这是第二种;方命圯族,这是第三种;这些都是用来识别小人的。克谐以孝,这是第四种,用来识别君子。嚚讼与圯族,都是所谓的刚恶;静言、象恭,是柔恶。小人的情状,固然不止这些,但仅凭这三类,也可以概括了。孝是百行之首。汉代距离古代不远,还以孝廉选拔士人。然而能使顽劣的父亲、愚钝的母亲、傲慢的弟弟相互感化而不走向奸邪,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可教化的人了。如果不是极盛的德行,谁能做到呢?《尧典》所载,除了历象授时之外,只有这四件事,是尧的重要举措。所举荐的是这样的人,所处置的是那样的事,这不是万世君临天下的法则吗?如果能取法于此,即使想不治理好天下,也不可能了。
《春秋》实在不容易读懂。程子曾说:“用传文来考证经文中事迹,用经文来辨别传文的真伪。”如欧阳修所论述的鲁隐公、赵盾、许止三件事,可以说是笃信圣经而不被三传迷惑的人了。等到胡安国作传,则多采用三传的说法而不听从欧阳修。人的见解,怎么如此不同呢?圣笔的精妙,如同自然造化,固然不能用浅近的眼光窥测。但探求得太深,反而可能失去其本意。只有虚心平气,反复潜心玩味,不要用众说扰乱它,自然会有所收获。三传的长处,固然不容掩盖;但有时失之诬妄,有时失之穿凿,怎么可以完全作为准则呢?我私下认为欧阳修的论述,恐怕不可轻易舍弃。程子的两句话,也足以用来阅读《春秋》了。
能者养以之福,屡次见到各版本都作“养之以福”,颠倒了一个字,其意味理致截然不同,承袭讹误,像这类情况大概也很多了。
《乐记》说“人生而静,是天之性;感于物而动,是性之欲。”这一段义理精粹,要不是圣人不能说出。陆象山却对此产生怀疑,太过分了。他大概是专门把欲当作恶。人之有欲,固然出于天性,有必然如此而不能停止的,而且有应当如此而不可改变的。在那些不能停止的地方,都符合应当如此的准则,那哪里不是善呢?只有放纵情欲而不知反省,这才成为恶。前代儒者多以“去人欲”、“遏人欲”来说,大概是为了防止其流弊,不得不严厉,但语意似乎偏重。欲与喜怒哀乐,都是性所具有的,喜怒哀乐还可以去掉吗?象山又说:“天也有善有恶,如日月蚀、恶星之类是固然了,但日月的蚀、彗星孛星的变异,没有不很快恢复常态的,这不叫天理又叫什么?所以人道所宝贵的,在于不远而复,奈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这是顺着根本来说,天人何尝不一?追究其末流,又怎么能不两样呢?”
曾子问:“婚礼已经纳币,有了吉日,而新郎的父母去世,已经安葬,派人向女方家致意说:‘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能继续作为兄弟(指婚约)。’女方家许诺但不敢嫁,这是礼。新郎除丧后,女方父母派人向新郎家请求,新郎不娶,然后才嫁给别人,这是礼。女方父母去世,新郎也这样做。”陈澔集说:“意思是新郎祥禫之后,女方父母派人向新郎请求完成婚礼,新郎始终坚守前面的说法而不娶,然后这女子嫁到其他家族。如果女子除丧,新郎父母派人向女方家请求,女方不允许,新郎然后另娶。”这在义理人情上都说不过去,多么荒谬啊!哪有婚姻之约已经确定,仅仅因为丧事拖延三年之久,就改嫁或另娶的呢?大概不娶不允许,是除丧之初,不忍心立刻从吉,所以推辞请求,这也是所谓的礼辞。其后必定再有往来,婚礼才成。圣人虽然没有明说,固然可以推义而知。陈澔的集说对礼并非没有功劳,但小小的疏失时常有之,然而害理伤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易经》逐卦逐爻各是一个象,象各具一个理。其象不一,理也是如此。但究其根本来说,象的不一,确实是不一;理的不一,大概无往而不是一。所以说:“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不是知道的人,谁能识别呢?
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一章,语意极为完备,正所谓理一而分殊。当时孟子与告子论性,都随其说法而驳难,所以来不及涉及这一点。如果让告子听到这个义理,怎么知道他不会悚然而悟,俯首……
焉而伏也。
董子云:「性者,生之质也。」观告子论性前后数说,其大防不出「生质」二字而已。董子知尊孔子,未必不知有孟子之说,而顾有合于告子,岂其亦有所受之邪?
译于是隐藏起来。董仲舒说:“性,是生命的本质。”观察告子关于人性的前后几种说法,其根本界限不出“生质”二字罢了。董仲舒知道尊崇孔子,未必不知道孟子的学说,却反而与告子的观点相合,难道他也是有所承袭的吗?
周子《太极图说》篇首“无极”二字,如朱子之所解释,可无疑矣。至于“无极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语,愚则不能无疑。凡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太极与隂阳,果二物乎?其为物也,果二,则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邪?朱子终身认理气为二物,其源盖出于此。愚也积数十年潜玩之功,至今未敢以为然也。尝考朱子之言,有云:“气强理弱,理管摄他,不得若然。”则所谓太极者,又安能为造化之枢纽,品物之根柢邪?惜乎当时未有以此说叩之者,姑记于此,以俟后世之朱子云。
朱子谓《通书》之言皆所以发明太极之蕴,然书中并无一言及于无极,不知果何说也。
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其为周子手笔无疑。至如「五殊二实,一实万分」数语,反覆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尽。然语意浑然,即气即理,絶无罅缝,深有合乎《易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之防。与所谓「妙合而凝」者,有间矣。知言之君子,不识以为何如?
张子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数语,亦是将理气看作二物。其求之不为不深,但语渉牵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尝观程伯子之言,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将数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若于此处无所领悟,吾恐其终身乱于多说,未有归一之期也。
正蒙云:“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又云:“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隂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夫人物则有生有死,天地则万古如一。气聚而生,形而为有,有此物即有此理;气散而死,终归于无,无此物即无此理。安得所谓死而不亡者邪?若夫天地之运,万古如一,又何死生存亡之有?譬之一树,人物乃其花叶,天地其根榦也。花谢叶枯,则脱落而飘零矣,其根榦之生意,固自若也。而飘零者,复何交渉?谓之不亡,可乎?故朱子谓张子此言,其流乃是个大轮回。由其迫切以求之,是以不觉其误如此。
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隂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中庸有两言尽之: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曽子易箦,仁也;子路结缨,勇也。恐未可一而视之。释经小有不同,未为大害;至于义理之本原,毫髪不容差互也。
正蒙中论礼器、礼运甚详,究其归,不出体用两言而已。体立则用行,体信斯达顺矣。
正蒙有云:「隂阳之气,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緼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此▯议论最精,与所谓「太虚气化」者有间矣。盖其穷思力索,随有所得,即便劄记,先后初不同时,故浅深疎密亦复不一。读者择焉可也。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然古礼古乐之亡也久矣,其遗文绪论仅有存者。学者又鲜能熟读其书,深味其防,详观其防,通斟酌其可行之实,遂使先王之礼乐旷千百年而不能复。其施用于当世者,类多出于穿凿附防之私而已,可嘅也夫。
卲子因学数推见至理,其见处甚超,殆与二程无异,而二程不甚许之者,盖以其发本要归不离于数而已,其作用旣别,未免与理为二也,故其出处语黙,揆之大中至正之道,时或过之。程伯子尝语学者云:「贤防某如此,某煞用工夫,盖必反身而诚,斯为圣门一贯之学尔。」
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世道之变,尽于皇帝王覇。是固然矣。然一年之内,四气常均,且冬则复春,春则复夏。自三皇以至今日,盖四千余年,而覇道独为长久,何也?岂天道往则必复,世道将一往而遂不反邪?仅有一说:王霸之道虽殊,然霸者之所假,亦必帝王之道。汉、唐、宋皆多歴年所,其间帝王之道固尝少试于天下,然则虽谓之帝王之世可矣。
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眞与妄尔。动以天之谓眞,动以人之谓妄。天人本无二,人只縁
译周敦颐《太极图说》篇首的“无极”二字,如果按照朱熹的解释,是可以没有疑问的。至于“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这三句话,我却不能没有疑问。大凡事物,必定有两个方面,然后才能谈论它们的结合。太极与阴阳,果真是两样东西吗?如果它们是两样东西,那么在它们尚未结合之前,各自又在哪里呢?朱熹终身将理和气看作两样东西,其根源大概就出于此。我经过几十年的潜心玩味,至今也不敢认同这种观点。我曾考察朱熹的言论,其中有说:“气强理弱,理管束不住它,如果这样。”那么所谓的太极,又怎么能成为造化的枢纽、万物的根本呢?可惜当时没有人用这种说法去请教他,姑且记录在这里,以等待后世的朱熹来评判。
朱熹说《通书》中的言论都是为了阐发太极的蕴义,然而书中却没有一句话提到无极,不知究竟是怎么说的。
《通书》四十章,义理精微,言辞确切,无疑是周敦颐的手笔。至于“五殊二实,一实万分”这几句话,反复推究阐明了造化的奥妙,本末兼尽。然而语意浑然一体,即气即理,绝无缝隙,非常符合《易传》中“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的宗旨。这与所谓“妙合而凝”的说法,是有区别的。懂得言辞的君子,不知会认为如何?
张载《正蒙》中“由太虚有天之名”等几句话,也是将理和气看作两样东西。他探求的功夫不能说不够深入,只是言语涉及牵强附会,大概不符合性命自然的道理。我曾看到程颐的言论,其中有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理叫做道,它的作用叫做神,它赋予人的叫做性。”只是将几个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如果在这里没有领悟,我恐怕他终身会混乱于多种说法,没有归一的时候。
《正蒙》说:“聚也是我的本体,散也是我的本体。知道死后不灭亡的人,可以和他谈论性了。”又说:“游气纷扰,结合而成形质的,产生了人物万殊的差别;阴阳两端,循环不已的,确立了天地的大义。”大凡人物有生有死,天地则万古如一。气聚而生,形成有形的物体,有这个物体就有这个理;气散而死,最终归于无,没有这个物体就没有这个理。哪里有所谓死后不灭亡的道理呢?至于天地的运行,万古如一,又有什么生死存亡可言呢?比如一棵树,人物是它的花叶,天地是它的根干。花谢叶枯,就脱落飘零了,但根干的生机,依然如故。而飘零的花叶,又与根干有什么交涉呢?说它们不灭亡,可以吗?所以朱熹说张载的这些话,其流弊竟是一个大轮回。因为他迫切地探求,所以不知不觉犯了这样的错误。
游气纷扰,结合而成形质的,产生了人物万殊的差别;阴阳两端,循环不已的,确立了天地的大义。《中庸》有两句话概括了它:叫做“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曾子易箦,是仁;子路结缨,是勇。恐怕不能一概而论。解释经典稍有不同,不是大害;至于义理的根本,毫发之间不容差错。
《正蒙》中论述礼器、礼运非常详细,究其归宿,不出体用两个字而已。本体确立则作用施行,本体真实则通达顺遂。
《正蒙》有说:“阴阳之气,循环交替到来,聚散相互激荡,升降相互求索,氤氲相互揉合。大概是相互兼有相互制约,想要统一却不能。这就是它屈伸没有定法,运行不息,没有谁使之这样的原因。不说是性命的理,还能说什么呢?”这段议论最精妙,与所谓“太虚气化”的说法有区别。大概是他穷思力索,随有所得,就立刻札记,先后时间不同,所以深浅疏密也不一样。读者选择采纳就可以了。
六经的道理,同归于一,而礼乐的作用最为急切。然而古礼古乐失传已经很久了,遗留的文字论述仅有存者。学者又很少能熟读这些书,深味其宗旨,详观其法度,通盘斟酌其可行的实际,于是使得先王的礼乐旷隔千百年而不能恢复。那些应用于当世的,大多出于穿凿附会的私意,可悲啊。
邵雍因学习数理推见至理,他的见解非常超拔,大概与二程没有不同,而二程不太赞许他,大概是因为他发本要归不离于数理而已,他的作用既然不同,未免与理分为二,所以他的出处语默,衡量大中至正之道,有时会有过当之处。程颐曾对学者说:“贤者像邵雍这样,我确实下了功夫,大概必须反身而诚,这才是圣门一贯的学问。”
天道的变化,尽在于春夏秋冬;世道的变化,尽在于皇帝王霸。这当然是对的。然而一年之内,四时之气常均,而且冬去则春回,春去则夏来。从三皇直到今天,大概四千多年,而霸道却独独长久,为什么呢?难道天道往则必复,世道将一去而不返吗?仅有一种说法:王霸之道虽然不同,然而霸者所借用的,也必定是帝王之道。汉、唐、宋都经历了很多年,其间帝王之道固然曾在天下稍加施行,那么即使称之为帝王之世也可以了。
视听思虑动作都是天。人只在其中要识别真与妄罢了。动以天叫做真,动以人叫做妄。天人本无二,人只缘
有此形体与天便隔一层。除却形体,浑是天也。然形体如何除得?但克去有我之私便是除也。
译有了这具形体,便与天隔了一层。除去这具形体,便全是天了。然而形体怎么能够除去呢?只要克制去除那自私自利的念头,便是除去了。
卲子云:“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斯为得矣。”愚窃以为,物理人情之所安,固从天降地出者也。子思作《中庸》一书,首言“天命之谓性”,终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二语。中间散为万事,有一不出于天者乎?故君子依乎中庸,无非顺天而已,不容一毫私智有所作为于其间也。以卲子之高明,固已妙达天人之蕴,而其言如此,岂其急于诱进学者,姑指而示之近欤?记礼者亦有此言,要非深意之所存也。
春秋事迹,莫详于左传。左氏于圣人笔削意义,虽无甚发明,然后之学春秋者,得其事迹为据,而圣经意义所在,因可测识,其功亦不少矣。且如楚世子啇臣之恶,向非左传载之之详,何由知其恶之所自?旣不知其恶之所自,则圣人垂戒之意荒矣。盖凡簒弑之书,非但以垂戒臣子,亦以垂戒君父。夫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此一说也。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此又一说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后纲常正而品物遂,此春秋所以有功于万世也。或乃谓春秋凡书弑君,弑即是罪,何必更求其详?果如其言,即不过发读者一长叹而已,于世道竟何补?而圣人又奚以作春秋为哉?
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此处间不容髪,最为难言。要在人善观而黙识之。只就气认理与认气为理,两言明有分别。若于此看不透,多说亦无用也。
或问杨▯山:“易有太极,莫便是道之所谓中否?”曰:“然。若是则本无定体,当处即是太极邪?”曰:“然。两仪、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旣有太极,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便有四维,皆自然之理也。”▯山此段说话,词甚平易,而理极分明,直是看得透也。然学者于此,当知圣人所谓太极,乃据《易》而言之,盖就实体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悬空立说,须子细体认可也。
谢上蔡有言:「心之穷物有尽,而天者无尽,如之何包之?」此言不知为何而发。夫人心之体,即天之体,本来一物,无用包也。但其主于我者,谓之心尔。心之穷物有尽,由穷之而未至尔。物格则无尽矣,无尽即无不尽。夫是之谓尽心,心尽则与天为一矣。如其为物果二,又岂人之智力之所能包也哉?
程伯子尝言: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佛家亦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其大防殆无异也。而伯子不可其说,愚尝求其所以不可之故,竟莫能得也。夫佛氏之所谓性者,觉;吾儒之所谓性者,理。得失之际,无待言矣。然人物之生,莫不有此理,亦莫不有此觉。以理言之,伯子所谓「不独人尔,物皆然」是也;以觉言之,蠢动含灵与佛容有异乎?凡伯子之言前后不同者,似此絶少。愚是用反覆推究,以求归于至一云。
国初深于理学者殊未多见,禅学中却尽有人,儒道之不融,虽则有数存焉,吾人不得不任其责也。当时宋潜溪为文臣之首,文章议论施于朝廷而达之天下者,何可胜述?然观其一生受用,无非禅学而已。以彼之聪明博洽,使于吾道,诚加之意,由博而约,当有必至之理。其所成就,岂不伟然为一代之钜儒哉?弃周鼎而寳康瓠,吾不能不深为潜溪惜也。
禅学毕竟浅,若于吾道有见,复取其说而详究之,毫髪无所逃矣。
朱陆之异同,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置而弗辨,将莫知所适从,于辨宜有不容已者。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岂可避轻议先儒之咎,含胡两可,以厚诬天下后世之人哉?夫斯道之弗明于天下,凡以禅学混之也。其初不过毫厘之差,其究奚啻千万里之逺?然为禅学者,旣安于其陋,了不知吾道之为何物;为道学者,或未尝通乎禅学之本末,亦无由眞知其所以异于吾道者果何在也。尝考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嵗皆尝学禅,亦皆能究其底蕴;及于吾道有得,始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之。非徒弃之而已,力排痛辟,闵闵焉惟恐人之防溺于其中,而莫能自振,以重为吾道之累。凡其
译邵子说:“中庸并非从天而降、从地而出,而是衡量事物的道理,揣度人的情感,实行自己心安理得的事,这就对了。”我私下认为,事物道理和人情所安之处,本来就是从天而降、从地而出的。子思撰写《中庸》一书,开头说“天命之谓性”,结尾以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两句话作结。中间分散为万事万物,有哪一件不是出于天的呢?所以君子遵循中庸之道,无非是顺应天意罢了,不容许丝毫私智在其中有所作为。以邵子的高明,固然已经精妙地通达了天人的奥蕴,但他这样说,难道是因为急于引导学者进步,姑且指着近处来指示他们吗?记载礼制的人也有这样的话,但这并不是深意所在。
春秋时期的事迹,没有比《左传》更详细的了。左氏对于圣人笔削的意义,虽然没有太多阐发,但后来学习《春秋》的人,凭借它记载的事迹作为依据,从而可以推测圣人经典的意义所在,它的功劳也不少。比如楚世子商臣的恶行,如果不是《左传》记载得如此详细,怎么知道他的恶行从何而来呢?既然不知道他的恶行从何而来,那么圣人垂示警戒的意义就荒废了。大概凡是记载篡弑的文字,不仅用来警戒臣子,也用来警戒君父。君不像君,臣就不像臣;父不像父,子就不像子,这是一种说法。君虽然不像君,臣不可以不像臣;父虽然不像父,子不可以不像子,这是另一种说法。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然后纲常端正而万物顺利,这就是《春秋》对万世有功的原因。有人却说,《春秋》凡是记载弑君,弑本身就是罪,何必再寻求详细原因呢?果真如他所说,那不过是让读者发出一声长叹罢了,对于世道究竟有什么补益呢?而圣人又为什么要作《春秋》呢?
理必须从气上去认识,但把气当作理就不对了。这里之间不容许有一根头发的间隙,最难言说。关键在于人善于观察并默默体认。只从气上去认识理,与把气当作理,这两句话明明有区别。如果在这里看不透,多说也无用。
有人问杨简:“《易经》有太极,莫非就是道所说的中吗?”回答说:“是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本来没有固定的形体,当下即是太极吗?”回答说:“是的。两仪、四象、八卦如何从这里产生?”回答说:“既然有太极,就有上下;有上下,就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就有四维,这都是自然的道理。”杨简这段说话,言辞非常平易,而道理极其分明,真是看得透彻。然而学者在这里,应当知道圣人所说的太极,是依据《易经》而言的,大概是从实体上指出此理来示人,不是凭空立说,必须仔细体认才行。
谢良佐有话说:“心穷究事物有尽头,而天没有尽头,怎么包容它呢?”这话不知为何而发。人心的本体,就是天的本体,本来是一物,不需要包容。但主宰于我的,称为心罢了。心穷究事物有尽头,是因为穷究而没有达到罢了。事物穷尽就没有尽头了,没有尽头也就是没有不穷尽的。这就叫作尽心,心尽就与天合为一体了。如果心和天果真是二物,又哪里是人的智力所能包容的呢?
程颐曾经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不只是人如此,物也都是这样。佛家也说:蠢动含灵都有佛性,它们的大致界限几乎没有不同。而程颐不认可这种说法,我曾经探求他不认可的原因,竟然没能得到。佛家所说的性,是觉;我们儒家所说的性,是理。得失之间,无需多言。然而人物出生,没有不有此理的,也没有不有此觉的。从理来说,程颐所说的“不只是人如此,物也都是这样”是对的;从觉来说,蠢动含灵与佛容有不同吗?凡是程颐前后说法不同的,像这样极少。我因此反复推究,以求归于至一。
建国初年,深于理学的特别少见,禅学中却尽有人,儒道不能融合,虽然是有定数存在,我们不得不承担责任。当时宋濂作为文臣之首,文章议论施行于朝廷而传达到天下,哪里能说完?然而看他一生的受用,无非是禅学罢了。以他的聪明博学,如果在我们之道上,确实加以注意,由博而约,应当有必然达到的道理。他所成就的,难道不伟大地成为一代的巨儒吗?抛弃周鼎而珍视康瓠,我不能不深深为宋濂惋惜。
禅学毕竟浅薄,如果在我们之道上有见解,再取它的说法而详细探究,毫发都不能逃脱。
朱熹和陆九渊的异同,虽然不是后学所敢轻易议论的,但放置而不辨析,将不知道所从,对于辨析应当有不能停止的。辨析不明而不罢休,必定有时而明了。哪里可以为了避免轻议先儒的过错,含糊两可,从而厚诬天下后世的人呢?此道不能在天下明了,凡是因禅学混淆它。起初不过毫厘之差,最终何止千万里之远?然而从事禅学的人,既然安于其浅陋,完全不知道我们之道是什么;从事道学的人,或许未曾通晓禅学的本末,也没有由头真正知道它与我们之道不同的究竟在哪里。曾经考察两程、张载、朱熹早年都曾经学禅,也都能够探究其底蕴;等到在我们之道上有收获,才大悟禅学的错误,而完全抛弃它。不仅抛弃它而已,极力排斥痛加批驳,担忧惟恐人们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我振作,从而加重为我们之道的累赘。凡是
排辟之语,皆有以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肓之病,初非出于揣摩臆度之私也。故朱子目象山为禅学,盖其见之审矣。岂尝有所嫌忌,必欲文致其罪,而故加之以是名哉?愚自受学以来,知有圣贤之训而已,初不知所谓禅者何也。及官京师,偶逢一老僧,漫问何由成佛,渠亦漫举禅语为答,云“佛在庭前栢树子”。愚意其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体。旣而得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合符节,自以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后官南雍,则圣贤之书未尝一日去手,潜玩久之,渐觉就实,始知前所见者乃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数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眞,而确乎有以自信。朱陆之学,于是乎仅能辨之,良亦钝矣。盖尝徧阅象山之书,大抵皆明心之说。其自谓所学因读孟子而自得之时,有议之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其亦以为诚然。然愚观孟子之言与象山之学,自别于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识象山,亦不识孟子矣。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段言语,甚是分明。所贵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则孟子吃紧为人处,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学者,顾以为此心但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恶,当辞逊处自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当寛裕温柔,自寛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若然,则无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防也。夫不思而得,乃圣人分上事,所谓生而知之者,而岂学者之所及哉?茍学而不思,此理终无由而得。凡其当如此自如此者,虽或有出于灵觉之妙,而轻重长短,类皆无所取中,非过焉斯不及矣。遂乃执灵觉以为至道,谓非禅学而何?盖心性至为难明,象山之误,正在于此。故其发明心要,动輙数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于性者絶少。间因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言之,止是枝梧笼罩过,并无实落。良由所见不的,是以不得于言也。尝考其言有云:“心即理也。”然则性果何物邪?又云:“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然则性果不在人邪?旣不知性之为性,舎灵觉即无以为道矣。谓之禅学,夫复何疑?然或者见象山所与王顺伯书,未必不以为禅学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而隂用其实也。何以明之?盖书中但言两家之教所从起者不同,初未尝显言其道之有异,岂非以儒佛无二道,惟其主于经世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所谓隂用其实者,此也。或者又见象山亦尝言致思,亦尝言格物,亦尝言穷理,未必不以为无背于圣门之训。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如云“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穷理者,穷此理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皆本之经传,然以「立此者也」一语证之,则凡所谓「此者」,皆指心而言也。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果指心乎?故其广引博证,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求之圣贤本防,竟乖戾而不合也。或犹不以为然,请复实之以事。有杨简者,象山之髙第弟子也。尝发本心之问,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象山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盖惟禅家有此机轴。试观孔、曽、思、孟之相授受,曽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证佐之分明,脉路之端的,虽有善辨,殆不能为之出脱矣。盖二子者之所见,即愚徃年所见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误,而究言之,不敢为含胡两可之词也。嗟夫!象山以英迈絶人之资,遇髙明
译那些排斥驳斥的话,都能洞察其肺腑,深深击中其膏肓之病,起初并非出于揣摩猜度的私心。所以朱子认定象山是禅学,大概是他看得很审慎了。难道曾有什么嫌忌,一定要罗织他的罪名,而故意给他加上这个名号吗?我自从受学以来,只知道有圣贤的训诫罢了,起初不知道所谓禅的是什么。等到在京师做官,偶然遇到一位老僧,随意问他如何成佛,他也随意举出禅语来回答,说“佛在庭前的柏树子”。我心想他必定有所指,为此精思直到天亮,披衣将要起身,却恍然有所领悟,不觉汗流浃背。后来得到禅家的《证道歌》一卷,读起来如同符节相合,自以为极其奇妙,天下的道理没有能超过它的。后来在南雍做官,圣贤的书没有一天离开手,潜心玩味很久,渐渐觉得落到实处,才知道以前所见的是此心虚灵的妙用,而不是性的理了。从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累几十年,用心非常刻苦,年纪将近六十,才清楚地对心性之真有所见,而确实有自信。朱陆的学问,于是才能辨别,实在也是迟钝了。我曾经遍阅象山的书,大体都是明心的学说。他自称所学因读孟子而自得的时候,有议论的人说:“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他也认为确实如此。然而我看孟子的话与象山的学问,自然有别于此而不能辨别,不仅是不认识象山,也是不认识孟子了。孟子说:“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段言语,很是分明。所贵在先立其大者,什么因为它能思呢?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是性之理。这就是孟子吃紧为人处,不出乎思之一言。所以他日后又说:“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的教导学者,却认为此心但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恶,当辞逊处自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说:“当宽裕温柔,自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如果这样,就不需要用思了。这不是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本意。那不思而得,是圣人分上的事,所谓生而知之者,哪里是学者所能达到的呢?如果学而不思,此理终究没有途径得到。凡是其当如此自如此的,虽然或许有出于灵觉之妙的,而轻重长短,大都不能取中,不是过了就是不及。于是执灵觉以为至道,说不是禅学又是什么呢?大概心性至为难明,象山的错误,正在于此。所以他发明心要,动辄数十百言,娓娓不倦,而谈到性的极少。偶尔因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说,只是支吾笼统过去,并无实落。实在因为所见不确,所以不得于言。曾经考察他的话有说:“心即理也。”那么性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又说:“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那么性究竟不在人吗?既然不知道性之为性,舍弃灵觉就没有以为道的了。称之为禅学,还有什么可疑的?然而或许有人见象山所与王顺伯的书,未必不认为禅学不是他所取的,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怎么证明呢?大概书中只说两家之教所从起者不同,起初未曾显言其道之有异,难道不是以儒佛无二道,惟其主于经世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所谓阴用其实,就是这个。或许又见象山也曾言致思,也曾言格物,也曾言穷理,未必不认为无背于圣门之训。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如说“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穷理者,穷此理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然都本之经传,但以“立此者也”一语证之,则凡所谓“此者”,皆指心而言。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果真指心吗?所以他广引博证,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求之圣贤本意,竟乖戾而不合。或者还不以为然,请再实之以事。有杨简者,象山的髙第弟子也。曾经发本心之问,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象山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大概只有禅家有此机轴。试观孔、曾、思、孟之相授受,曾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证佐之分明,脉路之端的,虽有善辨,殆不能为之出脱矣。大概二子者之所见,即我往年所见之光景。我因此能知其误,而究言之,不敢为含糊两可之词也。嗟夫!象山以英迈绝人之资,遇高明
正直之友,使能虚心易气,舎短取长,以求归于至当,即其所至,何可当也?顾乃▯于光景之竒特,而忽于义理之精防。向道虽勤,而朔南莫辨,至于没齿,曽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其说之传,至于今未泯,尊崇而信奉之者,时复有见于天下。杜牧之有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愚惕然有感乎斯言,是故不容于不辨。
译正直的朋友,能够使人虚心平和,舍弃短处、吸取长处,以求达到最恰当的境界,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是别人能比得上的呢?然而他却沉迷于光景的奇特,而忽视了义理的精深。虽然求道勤勉,却连南北都分辨不清,直到老死,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本,这难道不可悲吗!他的学说流传至今尚未消亡,尊崇并信奉他的人,在天下间时常还能看到。杜牧曾说:“这也让后人再来哀叹后人。”我对这句话深感警惕和感慨,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
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尝见席文同《鸣寃録》提纲有云:「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后,陆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只到「复入身来」而止,最紧要是「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二语,却裁去不用,果何说邪?似此之见,非惟无以直象山之寃,正恐不免寃屈程子也。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安可不明辨之?昔吾夫子赞《易》,言性屡矣。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圣人作《易》,以顺性命之理。」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但详味此数言,性即理也,明矣。于心亦屡言之。曰:「圣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后语。」曰:「能说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说」,洗心而曰「以此」。试详味此数语,谓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尝言:「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尤为明白易见。故学而不取证于经书,一切师心自用,未有不自误者也。自误已不可,况误人乎?
象山言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矣。虽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夫其初志于学也,即已名为知道。縁何旣立之后,于事物之间见得犹未分明?然则所已知者,果何道?所未见者,果何物耶?岂非以知存此心,即为知道邪?然象山固尝有言:“但此心之存,则此理自明。”以圣人之资,犹待二十五年之久,方能灼然有见。则其言亦不副矣。且所知所见,各为一物。吾圣人之学,安有是哉?愚非敢轻议先儒,不直则道不见,有罪我者,固不得而辞也。
吴康斋之志于道,可谓专且勤矣。其所得之浅深,无所考见。观其辞官后疏陈十事,皆组织圣贤成说,殊无统纪。求之孟子,反约之防,得无有未至乎?其辞官一节,眞足以廉顽立懦。察其初意,亦非以不屈为髙,盖欲少需岁时,有所献纳,观其合否,以为去就之决也。但当时事体殊常,形势多阻,浅深之际,斟酌为难。诸老所以不复坚留,其或有见,而康斋之决去,所得亦已多矣。謇斋▯缀録记康斋晩年一二事,虽未必诬,然好学如康斋,节操如康斋,何可多得?取其大而畧其细,固君子之道也。
薛文清读书甚有体认工夫,见得到处尽能到。区区所见,盖有不期而合者矣。然亦有未能尽合处,信乎归一之难也。録中有云:“理气无缝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当矣。至于反覆证明,“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之说,愚则不能无疑。夫一有一无,其为缝隙也大矣,安得谓之“器亦道,道亦器”?▯盖文清之于理气,亦始终认为二物,故其言未免时有窒碍也。夫理精深防妙,至为难言,茍毫髪失眞,虽欲免于窒碍而不可得。故吾夫子有“精义入神”之训。至于入神,则无往而不通矣,此非愚所能及,然心思则旣竭焉。尝窃以为,“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推之造化之消长,事物之终始,莫不皆然。如此言之,自是分明,并无窒碍,虽欲寻其缝隙,了不可得矣。不识知言之君子以为何如?
薛文清学识纯正,践履笃实,出处进退惟义之安。其言虽间有可疑,然察其所至少,见有能及之者,可谓君子儒矣。
读书録》有云:「韩魏公、范文正诸公,皆一片忠诚为国之心,故其事业显著,而名望孚动于天下。」后世之人,以私意小智自持其身,而欲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矣哉!其言甚当。薛文清盖有此心,非徒能为此言而已。大抵能主忠信以为学,则必有忠诚以事君。事君之忠,当素定于为学之日。
近世道学之倡,陈白沙不为无力,而学术之误,亦恐自白沙始。至无而动,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愚前所谓徒见夫至神者,遂以为道
译程子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要人们把已经放逸的心收敛回来,使它反复回到自身中来,自然就能向上追寻,这就是下学而上达的道理。”我曾经看到席文同《鸣冤录》的提纲中有这样的话:“孟子的言论,程子领悟了;程子之后,陆子领悟了。”然而他所引用的程子的话,只到“复入身来”就停止了,最紧要的“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这两句话,却被删去不用,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像这样的见解,不仅不足以直接为象山辩白冤屈,恐怕反而不免冤枉了程子。
程子说“性即是理”。象山说“心即是理”。在根本的归属上是一致的,精微的义理没有两样。如果这一方对,那一方就错;那一方向对,这一方就错,怎么能不明确辨析呢?从前我们的孔子赞颂《易经》,多次谈到性。说:“乾道的变化,各自端正性命。”说:“成就它的是性。”说:“圣人创作《易经》,以顺应性命的道理。”说:“穷尽道理,竭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只要详细体味这几句话,性即是理,就明白了。对于心也多次谈到。说:“圣人用这个来洗涤心灵。”说:“《易经》改变人心,然后才言语。”说:“能够向心解说。”既然心被称为“洗”、称为“易”、称为“说”,洗心又说是“用这个”。试着详细体味这几句话,说心即是理,这能讲得通吗?况且孟子曾经说:“理义使我心喜悦,就像牛羊猪狗使我口喜悦一样。”尤其明白易见。所以学习而不向经书求证,一切凭主观臆断,没有不自己误事的。自己误事已经不可以,何况误导别人呢?
象山说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这时已经知道道了。虽然有所知,未免忽而出忽而入,忽而明忽而晦,忽而警觉忽而放纵,忽而振作忽而停止。到了三十岁而立,就没有出入明晦警纵作辍的区别了。然而在事物之间,还不能灼然分明地看见。到了四十岁才不迷惑。他起初立志于学,就已经称为知道。既然立之后,在事物之间看见的还不太分明,这是为什么呢?那么所知道的,果真是道吗?所没有看见的,果真是事物吗?难道不是把知道存养此心,就称为知道吗?然而象山固然曾经有话说:“只要此心存养,此理自然明白。”以圣人的资质,还要等待二十五年的时间,才能灼然有见。那么他的话也就不符合实际了。况且所知和所见,各自是不同的东西。我们圣人的学问,哪有这样呢?我并非敢轻率议论先儒,不直率则道不能显现,有指责我的人,本来就不能推辞。
吴康斋立志于道,可以说是专一而且勤奋了。他所得的深浅,没有考证可见。看他在辞官后上疏陈述十件事,都是拼凑圣贤的成说,完全没有条理。求之于孟子,反而简约的方面,恐怕有没达到的地方吧?他辞官这一节,真足以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刚强。考察他的初意,也不是以不屈服为高尚,大概是想要稍等时日,有所进献,观察是否合适,以此作为去留的决定。只是当时事态特殊,形势多有阻碍,在深浅之间,斟酌为难。各位老臣之所以不再坚决挽留,或许有他们的见解,而康斋决定离去,所得也已经很多了。《謇斋缀录》记载康斋晚年的几件事,虽然未必是诬蔑,然而好学如康斋,节操如康斋,哪里能多得?取其大体而略其细节,固然是君子的做法。
薛文清读书很有体认的功夫,见得到的地方都能达到。我小小的见解,大概有不期而合的地方。然而也有不能完全相合的地方,确实归一很难啊。《录》中有话说:“理气没有缝隙,所以说器也是道,道也是器。”他的话恰当。至于反复证明“气有聚散,理无聚散”的说法,我却不能没有疑问。一有一无,它的缝隙也太大了,怎么能说“器也是道,道也是器”呢?大概文清对于理气,始终认为是两样东西,所以他的话难免有时有窒碍。理精深微妙,至为难言,如果毫发失真,虽然想免于窒碍也不可能。所以我们的孔子有“精义入神”的训诫。至于入神,就没有不通的地方了,这不是我能达到的,然而心思已经竭尽。我曾经私下认为,“气的聚就是聚的理,气的散就是散的理”,正因为有聚有散,这才是所谓的理。推之于造化的消长,事物的终始,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样说来,自然是分明的,并没有窒碍,即使想寻找它的缝隙,也完全找不到了。不知道知言的君子认为怎么样?
薛文清学识纯正,实践笃实,出处进退只以义为安。他的话虽然间有可疑之处,然而考察他所达到的地方,看见有能及的人,可以说是君子儒了。
《读书录》中有话说:“韩魏公、范文正等各位,都是一片忠诚为国的心,所以他们的事业显著,而名望感动天下。”后世的人,以私意小智持守自身,而想要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啊!他的话很恰当。薛文清大概有这颗心,不只是能说出这样的话而已。大抵能以忠信为主来为学,就必然有忠诚来侍奉君主。侍奉君主的忠,应当在为学之日就预先确定。
近世道学的倡导,陈白沙不是没有力量,而学术的错误,恐怕也从白沙开始。至无而动,至近而神,这是白沙自得之妙。我前面所说只看见那至神的,就以为是道
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虽不为白沙而发,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章枫山尝为余言,其为学本末,固以禅学目之,胡敬斋攻之尤力,其言皆有所据,公论之在天下,有不可得而诬者矣。
译问题就在这里了,然而深入探究却不能穷尽,细致推究却不能透彻,即使不是为陈白沙而发,但陈白沙的弊病,恐怕正在于此。章枫山曾经对我说过,他治学的本末,本来就被视为禅学,胡敬斋攻击他尤其猛烈,他们的言论都有依据,天下的公论,是有不可歪曲的。
邱文庄公雅不喜陈白沙。《大学衍义》中有一处讥议异学,似乎为白沙发也。然公之文学固足以名世,而未有以深服白沙之心。其卒也,白沙祭之以文,意殊不满。此殆程子所谓“克己最难”者也。
胡敬斋、大类尹和靖,皆是一“敬”字做成。《居业録》中言“敬”最详,盖所谓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然亦尽穷理,但似乎欠透。如云“气乃理之所为”,又云“人之道乃仁义之所为”,又云“所以为是太和者,道也”,又云“有理而后有气”,又云“易即道之所为”。但熟读《系辞传》,其说之合否自见。盖朱子虽认理气为二物,然其言极有开阖、有照应,后来承用者思虑皆莫之及,是以失之。若余子积之《性书》,则其甚焉者也。《性书》有云:“气尝能辅理之美矣,理岂不救气之衰乎?”余偶为着一语云:“不谓理气交相为赐如此。”
胡敬斋力攻禅学,盖有志于闲圣道者也。但于禅学本末似乎未尝深防,动以想像二字断之,安能得其心服邪?盖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实见;禅学之有得者,亦是实见。但所见者不同,是非得失遂于此乎判尔。彼之所见,乃虚灵知觉之妙,亦自分明脱洒,未可以想像疑之。然其一见之余,万事皆毕,卷舒作用无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也。愚所谓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当为不易之论。使诚有见乎性命之理,自不至于猖狂妄行矣。盖心性至为难明,是以多误。谓之两物,又非两物;谓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却心即无性,除却性即无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两物出来,方可谓之知性。学未至于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居业録》云:「娄克贞见搬木之人得法,便说他是道。此与运水搬柴相似,指知觉运动为性,故如此说。夫道固无所不在,必其合乎义理而无私,乃可为道,岂搬木者所能设?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为无适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茍不合义,亦可谓之道乎?」愚读此条,不觉嘅然兴叹,以为义理之未易穷也。夫法者,道之别名,凡事莫不有法,茍得其法,即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为何物,但据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与夫妇之愚不肖与知能行一也。道固无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谓之道,得无有空缺处邪?木所从来,或有非义,此其责在主者,夫岂搬者之过邪?若搬者即主,则其得法处自是道,得之非义自是非道,顾可举一而废百邪?禅家所言「运水搬柴,无非妙用」,盖但以能搬能运者即为至道,初不问其得法与否,此其所以与吾儒异也。克贞虽是禅学,然此言却不差,敬斋乃从而讥之,过矣。
王伯安学术具在《传习録》中。观其与萧惠及陆原静答问数章,可谓吾无隐乎尔。《録》中千言万语,无非是物而变动不居,故骤而读之者,或未必能知其落着也。原静却善问尽防思索,苐未知后来契合何如。
尝得湛元明所著书数种,观其词气格力,甚类杨子云,盖欲成一家言尔。然元明自处甚髙,自负甚大,子云岂其所屑为哉?区区之见,多有未合,恨无由相与细讲,以归于至一,姑记其一二如左。
一隂一阳之谓道,吾夫子赞易》语也。元明云自其一隂一阳之中者谓之道,然则圣人之言亦容有欠缺处邪?」殆不然矣。
易》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备者六十有四,中而不正者亦六十有四,正而不中者百二十有八,不中不正者亦百二十有八。元明云:“吾观于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也。”爻之隂阳刚柔,器也,得其中正焉,道也。其说“器”字甚明,然但以得其中正者为道,不过六十四爻而已,余爻三百二十,以为非道,则道器不容于不二矣。如以为道,则固未尝得其中正也。不识元明果何以处之邪?
元明言:「犬牛之性,非天地之性,即不知犬牛何从得此性来。天地间须是二本,方可。」
所谓理一者,须就分殊上见得来,方是眞切。佛家所见,亦成一片縁,始终不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尝有言:「不可笼统眞如瞒盰,佛性
译邱濬(文庄公)向来不喜欢陈献章(白沙先生)。《大学衍义》中有一处讥讽议论异端学说,似乎是为陈白沙而发的。然而,邱公的文学造诣固然足以名垂后世,却未能使陈白沙内心深深信服。邱公去世时,陈白沙写祭文悼念他,意思非常不满。这大概就是程颐所说的“克制私欲最难”的情况吧。
胡居仁(敬斋)、娄谅(大)和吕柟(和靖),都是靠一个“敬”字成就的。《居业录》中论述“敬”最为详尽,大概是因为他亲身拥有这种修养,所以讲起来亲切而有滋味。然而他也致力于穷究事理,只是似乎不够透彻。比如他说“气是理所造成的”,又说“人的道是仁义造成的”,又说“之所以成为太和的,是道”,又说“有了理然后才有气”,又说“《易经》就是道所造成的”。只要熟读《系辞传》,这些说法是否正确自然就能看出来。大概朱熹虽然将理和气看作两样东西,但他的言论极有开合变化、前后照应,后来继承运用他的人思考都达不到他的水平,因此出现了偏差。至于其他学者如王廷相(子积)的《慎言》(性书),那就更加严重了。《慎言》中有这样的话:“气曾经能够辅助理的美好,理难道不能拯救气的衰败吗?”我偶然写了一句话:“没想到理和气互相给予恩惠到了这种地步。”
胡居仁极力攻击禅学,大概是有志于捍卫圣人之道。但他对于禅学的根本和枝节似乎未曾深入防备,动不动就用“想像”两个字来断言,怎么能让人心服呢?大概我们儒家有所心得的人,确实是真实的体认;禅学有所心得的人,也是真实的体认。只是所体认的内容不同,是非得失就在这里分判了。他们所体认的,是虚灵知觉的妙处,也自分明洒脱,不可以用“想像”来怀疑它。然而他们一旦有所体认之后,万事都结束了,卷舒作用无不自由,因此猖狂妄行,最终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我所说的“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应当是不变的定论。如果确实体认了性命之理,自然不至于猖狂妄行了。大概心与性极难阐明,所以多有误解。说它们是两样东西,又不是两样东西;说它们是一样东西,又不是一样东西。除了心就没有性,除了性就没有心。只有在一物中分剖出两物来,才可以称为知道性。学问没有达到知道性的地步,天下的言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
《居业录》说:“娄克贞看到搬木头的人掌握了方法,就说他是道。这与运水搬柴相似,把知觉运动当作性,所以这样说。道固然无所不在,必须合乎义理而没有私心,才可以称为道,哪里是搬木头的人所能设定的呢?假使他能设定,那也是儒者的事了。他的心里一定认为没有哪里不是道,然而所搬的木头,如果不合乎义理,也可以称为道吗?”我读这一条,不禁感慨叹息,认为义理是不容易穷尽的。所谓法,是道的别名,凡事没有不有法的,如果掌握了法,就是合理,这就是道。搬木头的人固然不知道道是什么,但就这件事而言,自然是暗中契合了道的奥妙,与愚笨不肖的夫妇也能知晓能实行是一样的。道固然无所不在,如果搬木头掌握了方法却不称为道,难道会有空缺的地方吗?木头来源的地方,或许有不合乎义理的情况,这责任在于主人,难道是搬木头人的过错吗?如果搬木头的人就是主人,那么他掌握方法的地方自然是道,得到方法不合乎义理自然不是道,难道可以举一例而废弃百例吗?禅家所说的“运水搬柴,无非妙用”,大概只是把能搬能运的人就当作至道,起初不问是否掌握了方法,这就是他们与我们儒家不同的地方。娄克贞虽然是禅学,但这句话却没有错,胡居仁却跟着讥讽他,错了。
王阳明(伯安)的学术都在《传习录》中。看他与萧惠和陆原静的问答几章,可以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什么。《传习录》中千言万语,无非是说事物变动不居,所以匆匆阅读的人,或许未必能知道它的落脚点。陆原静却善于提问,穷尽防备思索,只是不知道后来契合得怎么样。
曾经得到湛若水(元明)所著的书几种,看他的文辞气势和风格,很像扬雄,大概是想要自成一家之言罢了。然而湛若水自处很高,自负很大,扬雄难道是他所看得起的吗?我的一些浅见,多有不符合的地方,遗憾没有机会与他详细讨论,以归于最统一的见解,暂且记下其中一二如下。
“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我们夫子赞美《易经》的话。湛若水说“自其一阴一阳之中者谓之道”,那么圣人的话也容许有欠缺的地方吗?大概不是这样的。
《易经》的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兼备的六十四爻,中而不正的也六十四爻,正而不中的百二十八爻,不中不正的也百二十八爻。湛若水说:“我观察《大易》,而知道道和器不可以分为二。”爻的阴阳刚柔,是器,得到其中正,是道。他对“器”字的解释很明白,然而只把得到中正的当作道,不过六十四爻而已,其余三百二十爻,认为不是道,那么道和器就不容于不分为二了。如果认为它们是道,那么固然未曾得到中正。不知道湛若水究竟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湛若水说:“犬牛的性,不是天地之性,那就不知道犬牛从哪里得到这种性。天地间必须是两个根本,才可以。”
所谓理一,必须从分殊上体现出来,才是真切。佛家所见的,也成了一片混沌,始终不知道有分殊,这就是他们似是而非的原因。他也曾说:“不可笼统地用真如来蒙混,佛性……”
大要,以警夫顽空者尔。」于分殊之义,初无干渉也。其旣以事为障,又以理为障,直欲扫除二障,乃为至道,安得不为笼统瞒盰乎?陈白沙谓林缉熈曰:「斯理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欛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说甚详,末乃云:「自兹以徃,更有分殊处,合要理防。」夫犹未尝理防分殊,而先已得此欛柄,愚恐其未免于笼统瞒盰也。况其理防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学,所以教人,皆无实事可见,得非欲稍自别于禅学,而姑为是言邪?湛元明为作改葬墓碑,并「合要理防」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传口授,必有在矣。
译大旨,只是用来警示那些执着于顽空的人罢了。」这与分殊的道理,起初并没有关联。他既然把事当作障碍,又把理当作障碍,径直想要扫除这两种障碍,才算是至高之道,怎么能不显得笼统而糊弄人呢?陈白沙对林缉熬说:“这理没有一处不到,没有一息不运行。”得到这个关键入手,还有什么事情呢?他的说法很详细,最后却说:“从今以后,还有分殊的地方,合当加以理防。”既然还没有理防分殊,却先已得到这个关键,我恐怕他未免于笼统而糊弄人。况且他理防分殊的功夫,无论是用来自学还是用来教人,都没有实事可见,难道是想稍微区别于禅学,而暂且这样说吗?湛元明为他撰写改葬墓碑,连“合要理防”这一句,也没有采用他平日的心传口授,必定是有原因的。
白沙诗教,开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时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举经书,曽不过一二语,而遂及于禅家之杖喝,何耶?殆熟处难忘也。所云“莫杖莫喝”,只是掀翻说。盖一悟之后,则万法皆空,有学无学,有觉无觉,其妙防固如此。金针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谁掇云者?殆以领悟者之鲜其人,而深属意于元明耳。观乎“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之句,其意可见。注乃谓“深明正学,以辟释氏之非”,岂其然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道理自然,语意亦自然。曰“藏而后发”,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语也。四端在我,无时无处而不发见,知皆扩而充之,即是实地上工夫。今乃欲于静中养出端倪,旣一味静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縁发见?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见,不过虚灵之光景耳。朝闻夕死之训,吾夫子所以示人,当汲汲于谋道,庻几无负此生。故程子申其义云:“闻道知所以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虚生也。今顾以此言为处老、处病、处死之道,不防于侮圣言者乎?道乃天地万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圣贤经书,明若日星,何尝有一言以道为吾、为我?惟佛氏妄诞,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今其诗有云:“无穷吾亦在”,又云:“玉台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皆指为道也,是果安所本邪?然则所谓“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正是“惟我独尊”之说,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强合于吾圣人之道,难矣哉。
杨方震复余子积书,有云:「若论一则,不徒理一,而气亦一也;若论万则,不徒气万,而理亦万也。」此言甚当,但「亦」字稍觉未安。
人呼吸之气,即天气之气。自形体而观,若有内外之分,其实一气之往来尔。程子云:「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即气即理,皆然。
蔡介夫《中庸蒙引》论鬼神数段极精,其一生做穷理工夫,且能力行所学,盖儒林中之杰出者。
老子五千言,诸丹经莫不祖之。详其首尾,殊未见其有不合者。然则长生久视之道,当出于老子无疑矣。
魏伯阳《叅同契》将六十四卦翻出许多说话,直是巧,其实一字也无所用,故有教外别传之说。后来张平叔说得亦自分明,所谓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是已使吾朱子灼知其为可笑,其肯留意于此乎?然朱子之考订此书与注《楚辞》一意,盖当其时其所感者深矣,吾党尤不可不知。
叅同契》有彭晓、陈显防、储华谷、隂眞人俞琰、陈致虚六家注,皆能得其防。防内俞注最佳,次则二陈、隂注,似乎意未尽达,盖秘之也。储注甚简,中间却有眼目。彭注亦未甚明,又有无名氏二家注,一家专言内事,一家以傅防鑪火之术,失之逺矣。俞有《易外别传》一卷,亦佳,其言大抵明备而含蓄,此所以优于他注也。
读《叅同契》发挥,到蟾蜍与兔魄,日月无双明,下方出“呼吸”二字。要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识此二字之为妙,皆惑于他岐者也。
仙家妙防,无出《叅同契》一书。然须读《悟眞篇》,首尾贯通而无所遗,方是防竟处也。《悟眞篇》本是发明仙家事,末乃致意于禅,其必有说矣。然使眞能到得防竟处,果何用乎?
神仙之说,自昔聪明之士,鲜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尝究心焉。后方识破,故详举以为吾党告也。天地间果有不死之物,是为无造化矣。诚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侥幸于万一,载胥及溺,当谁咎哉?
尝阅佛书数种,姑就其所见而论之。《金刚经》《心经》可为简尽,圆觉词意稍复。《法华》紧要指示处才十二三,余皆闲言语耳。且多诞谩。逹磨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后来说话不胜其多,亦尝畧防其始终。其教人发心之初,无眞非妄,故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悟入之后,则无妄非眞,故云:「无明眞如,无异境界。」虽顿渐各持一说,大抵首尾衡决,真妄不分,真诐滛邪遁之尤者。如有圣王出,韩
译白沙先生的诗教,开篇第一章,是他病重时所作,用来展示给陈献章(字元明)看的。其中引用的经书,曾经不过一两句,却进而涉及禅宗的棒喝,为什么呢?大概是熟悉的地方难以忘记吧。所说的“莫杖莫喝”,只是翻案的说法。大概一旦悟道之后,那么万法皆空,有学无学,有觉无觉,其奥妙之处本来就是这样。金针的比喻,也出自佛教,用来比喻心法。谁摘取云彩呢?大概是因为领悟的人很少,而深切寄意于陈献章罢了。看“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的诗句,其意思可见。注释却说“深明正统儒学,以驳斥佛教的错误”,难道是这样吗?广博深邃如泉源而适时涌出,道理自然,语意也自然。说“藏而后发”,便有作弄的意思,不能相提并论。四端在我,无时无处不显现,知道都扩充它,即是实实在在的功夫。现在却想在静中养出端倪,既然一味静坐,不与事物接触,善端凭借什么显现?压抑久了,或许忽然有见解,不过是虚灵的光景罢了。朝闻夕死的训诫,我们的孔子用来指示世人,应当急切地谋求大道,或许不辜负这一生。所以程子申述其义说:“闻道知道如何做人,晚上死也可以。”这是不虚度一生。现在却把这话当作处老、处病、处死的方法,不近乎侮辱圣人的言语吗?道是天地万物公共的道理,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圣贤经书,明亮如日月星辰,何曾有一句话说道是我的、为我所有?只有佛教荒诞,才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现在他的诗有说:“无穷吾亦在”,又说:“玉台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释都指为道,这究竟依据什么?那么所谓“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正是“惟我独尊”的说法,姑且自成一家可以了。一定要强行附会于我们圣人的道,难啊。
杨方震回复余子积的信,有说:“若论一,不只是理一,气也一;若论万,不只是气万,理也万。”这话很恰当,但“亦”字稍觉不妥。
人呼吸的气,就是天气的气。从形体来看,似乎有内外之分,其实是一气的往来罢了。程子说:“天人本来没有二,不必说合。”即气即理,都是如此。
蔡介夫《中庸蒙引》论述鬼神几段极精妙,他一生做穷理功夫,且能践行所学,大概是儒林中杰出的人。
老子五千言,各种丹经无不以它为祖。详看首尾,殊未见有不合的地方。那么长生久视之道,当出于老子无疑了。
魏伯阳《参同契》将六十四卦翻出许多说话,直是巧妙,其实一字也无用,所以有教外别传的说法。后来张平叔说得也自分明,所谓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是已使我们的朱子灼知其为可笑,他肯留意于此吗?然而朱子考订此书与注《楚辞》是一意的,大概当时他所感动的很深,我们同党尤其不可不知道。
《参同契》有彭晓、陈显防、储华谷、阴真人俞琰、陈致虚六家注,都能得其要旨。其中俞注最佳,其次则二陈、阴注,似乎意未尽达,大概是秘而不宣。储注甚简,中间却有眼目。彭注也未甚明,又有无名氏二家注,一家专言内事,一家以附会炉火之术,失之远了。俞有《易外别传》一卷,也佳,其言大抵明备而含蓄,这所以优于他注。
读《参同契》发挥,到蟾蜍与兔魄,日月无双明,下方出“呼吸”二字。总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识此二字之为妙,皆惑于他岐者也。
仙家妙旨,无出《参同契》一书。然而须读《悟真篇》,首尾贯通而无所遗,方是究竟处。《悟真篇》本是发明仙家事,末乃致意于禅,其必有说矣。然而使真能到得究竟处,果何用乎?
神仙之说,自昔聪明之士,鲜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尝究心焉。后方识破,故详举以为吾党告也。天地间果有不死之物,是为无造化矣。诚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侥幸于万一,载胥及溺,当谁咎哉?
尝阅佛书数种,姑就其所见而论之。《金刚经》《心经》可为简尽,圆觉词意稍复。《法华》紧要指示处才十二三,余皆闲言语耳。且多诞谩。达磨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后来说话不胜其多,亦尝略究其始终。其教人发心之初,无真非妄,故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悟入之后,则无妄非真,故云:“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虽顿渐各持一说,大抵首尾衡决,真妄不分,真诐淫邪遁之尤者。如有圣王出,韩
朱子尝答《金刚经》大意之问,有云:「彼所谓降伏者,非谓欲遏伏此心,谓尽降収世间众生之心,入它无余湼槃中灭度,都教你无心了,方是。此恐未然。详其语意,只是就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盖欲尽灭诸相,乃见其所谓空者耳。」
法华经》如来寿量品所云:“成佛以来,甚大久逺寿命无量,常住不灭。虽不实灭,而言灭度,以是方便教化众生。”此经中切要处,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不过如此。闲言语居其大半,可厌。分别功德品偈中所说:“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若精进,若禅定,五波罗蜜,皆谓之功德。”及云:“有善男女等,闻我说寿命,乃至一念信其福,过于彼。”盖于虽灭不灭之语,若信得及,即是实见,是为第一般若多罗蜜。其功德不可思议,以前五者功德比此千万亿分,不及其一。其实只争悟与未悟而已。
事理二障,出《圆觉经》。其失无逃于程子之论矣。经有草堂僧宗密疏,畧未及见,但见其所自序及裴休一序,说得佛家道理,亦自分明。要皆只是说心,遂认以为性,终不知性是何物也。此经文法圆熟,照应分明,颇疑翻译者有所润色。大抵佛经皆出翻译者之手,非尽当时本文,但随其才识,以为浅深工拙焉耳。
中庸举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二语,而申之云:“言其上下察也。”佛家亦尝有言:“青青翠竹,尽是眞如;鬰鬰黄花,无非般若。”语意絶相似,只是不同。若能识其所以不同,自不为其所惑矣。
朱子尝论及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干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赋子之三窟耳。所举王履道者,愚未及详考其人,但尝騐之,邢恕明辨有才,而复染禅学,后来遂无所不为,吁可畏哉!
困知记卷下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徃年尝述愚见,为《困知记》两卷,盖欲以告初学之士,使不迷其所向焉尔。惟理至难明,而愚言且拙,意有未尽,乃复笔为是编。虽词若稍繁,或颇伤直,区区之意,诚亦有不得已者。世有君子,必能亮之。续刻完,因赘此于末简。嘉靖辛夘夏六月丙辰,整庵书。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续録》巻上明罗钦顺撰凡八十章
异端之说,自古有之。考其为害,莫有过于佛氏者矣。佛法初入中国,惟以生死轮廻之说动人人之情,莫不贪生而恶死。茍可以免轮廻,出生死,安得不惟其言之听?旣有求于彼,则彼之遗君亲,防种类,凡得罪于名教者,势不得不姑置之。然吾儒之信之者犹鲜也。其后有逹磨者至,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以为一闻千悟,神通自在,不可思议,则其说之▯妙,迥非前日比矣。于是髙明者亦徃徃惑焉。惑及于髙明,则其害有不可胜救者矣。何哉?盖髙明之士,其精神意气足以建立门户,其聪明才辨足以张大说辞。旣以其道为至,则取自古帝王精一执中之传,孔门一贯忠恕之防,克己为仁之训,大学致知格物之教,中庸性道中和之义,孟子知言养气尽心知性之说,一切皆以其说乱之,真妄混淆,学者茫然莫知所适,一入其防穽,鲜复能有以自防者。故内之无以立大中至正之本,外之无以逹经世宰物之用,教衰而俗败,不但可为长太息而已。向非两程子、张子、朱子身任斯道,恊心并力以排斥之,吾人之不变于夷者,能防何哉?惟数君子道徳之充备,学术之纯深,辨论之明确,自孟子而后莫或过之。故其言一出,聪明豪杰之士靡不心服,近者亲而炙之,逺者闻风而起,相与为之羽翼,以推行其说于天下者,绳绳不乏。迨我圣祖出位,隆君师,兴学育才,一以五经四书及数君子之说为教,则主张斯道者又诚有所赖矣。故自朱子没迄今三四百年,天下之士非圣贤之学不讲,而所谓禅学者以之防息,是岂一人一日之力哉?夫何近世以来乃复潜有衣鉢之传,而外假于道学以文其说?初学之士旣莫能明乎心性之辨,世之老师宿儒又徃徃不屑究心于所谓禅者,故其说之兴,能救正者殊鲜,而从之者实繁有徒。其志将以求道也,曾不知
译朱熹曾回答关于《金刚经》大意的提问,曾说:“他们所说的降伏,不是说想要遏制压制这颗心,而是说彻底降伏世间所有众生的心,使其进入无余涅槃中灭度,完全让你没有心了,这才对。这恐怕是不对的。仔细推敲其语意,只是针对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人而言,大概是为了彻底消灭各种相,从而见到他们所说的空罢了。”
《法华经》如来寿量品中所说:“成佛以来,寿命非常久远,无量无边,常住不灭。虽然实际上并不灭,却说灭度,这是为了用方便法门教化众生。”这部经中关键紧要的地方,诸佛如来的秘密宝藏,不过如此。闲杂言语占了大半,令人厌烦。《分别功德品》偈语中所说:“无论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这五波罗蜜,都称为功德。”又说:“有善男子善女人等,听到我讲说寿命,哪怕只是一念相信,其福德超过上述功德。”大概对于虽然灭度却又不灭的话,如果能深信不疑,就是真实见解,这是第一般若波罗蜜。其功德不可思议,用前五者的功德与此相比,千万亿分中也不及其一。其实只是觉悟与未觉悟的区别罢了。
事障和理障,出自《圆觉经》。其过失无法逃避程颐的议论。经中有草堂僧宗密的疏解,我大致没有见到,只见到他的自序和裴休的一篇序,说得佛家道理,也自分明。要点都只是在说心,于是误认为心就是性,终究不知道性究竟是什么东西。这部经的文法圆熟,照应分明,我颇怀疑翻译者有所润色。大抵佛经都出自翻译者之手,不全是当时的原文,只是随着翻译者的才识,来决定深浅和工拙罢了。
《中庸》举出“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两句话,并解释说:“这是说上下都明察。”佛家也曾有话说:“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语意极其相似,只是不同。如果能识别它们不同的原因,自然不会被它们所迷惑了。
朱熹曾论及释氏之学,大抵说:“如果识得透彻,一切罪恶就都没有了。”然而这种学说在世上,乃是乱臣贼子的藏身之所。所举的王履道这个人,我没有详细考证,但曾验证过,邢恕明辨有才,却又沾染禅学,后来便无所不为,唉,真可畏惧啊!
困知记卷下
往年曾陈述我的见解,写成《困知记》两卷,大概是想告诉初学之士,使他们不迷失方向。只是道理极难阐明,而我的言辞又笨拙,意思有未尽之处,于是又写成了这一编。虽然言辞稍显繁复,或许有些过于直率,但我的一片苦心,确实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世上若有君子,一定能体谅我。续刻完毕,因此把这些话附在末尾。嘉靖辛卯年夏六月丙辰日,整庵书。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续录》卷上 明罗钦顺撰 共八十章
异端学说,自古就有。考察其危害,没有超过佛教的了。佛法刚传入中国时,只用生死轮回的说法打动人的情感,人们无不贪生恶死。如果可以免除轮回,超出生死,怎么能不听从他的话呢?既然有所求于他们,那么他们那些背离君亲、灭绝宗族、凡是有罪于名教的行为,势必要暂时搁置不论。然而我们儒家相信它的人还很少。后来有达摩来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认为一听就能千悟,神通自在,不可思议,那么他的学说精妙,远远超过从前了。于是高明的人也往往被迷惑。高明的人都被迷惑,那么其危害就不可救药了。为什么呢?因为高明之士,其精神意气足以建立门户,其聪明才辩足以夸大说辞。既然认为他们的道是最高的,那么就把自古帝王精一执中的传承,孔门一贯忠恕的宗旨,克己为仁的训诫,大学致知格物的教化,中庸性道中和的意义,孟子知言养气尽心知性的学说,一切都用他们的学说来扰乱,真妄混淆,学者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一旦落入他们的陷阱,很少能再自我防范的。所以对内无法确立大中至正的根本,对外无法通达经世治物的效用,教化衰败而风俗败坏,不仅仅可以长叹而已。如果不是两程子、张子、朱子身负此道,同心协力加以排斥,我们这些人不变为夷狄的,能有多少呢?只有这几位君子道德充实完备,学术纯正深厚,辩论明确,自孟子之后没有人能超过他们。所以他们的言论一出,聪明豪杰之士无不心服,亲近的人亲身受其熏陶,遥远的人闻风而起,共同作为羽翼,将他们的学说推行于天下,络绎不绝。等到我圣祖即位,尊崇君师,兴办学校培育人才,一律以五经四书及几位君子的学说为教化,那么主张此道的人又确实有所依靠了。所以自朱熹去世到现在三四百年,天下士人不讲圣贤之学,而所谓的禅学因此消沉,这难道是一人一日之力吗?然而近代以来却又暗中有了衣钵的传承,而外表假借道学来文饰其说?初学之士既然不能明白心性的辨析,世上的老师宿儒又往往不屑于探究所谓的禅,所以其学说兴起,能救正的人特别少,而跟随的人实在众多。他们的志向本是为了求道,却不知
其所求之非道也,岂不误哉?愚也,才质凡下,于数君子无能为役。但以初未学禅,而偶尝有悟,从事于吾儒之学也久,而性命之理亦粗若有见焉。故于异同之际,颇能辨别。虽尝着之于防▯之吾党,庶防爱助之万一。时复披阅,则犹病其说之未详,惧无以觧夫人之惑也。记于是乎有续云。
译他所追求的如果不是正道,难道不是错误吗?我愚笨,资质平庸低下,对于几位君子,连做使唤的役使都不配。只是因为起初没有学习禅宗,却偶然有所领悟,从事于儒家学问很久,对于性命之理也大致有所见解。所以在异同之间,颇能辨别。虽然曾经将这些见解写下来,以防范我们同党中的偏差,希望能起到一点点爱助的作用。时常翻阅,仍然担心其中的论述不够详尽,害怕无法解除他人的疑惑。于是就有了这篇续记。
佛氏之所谓性,觉而已矣。其所谓觉,不出乎见闻知觉而已矣。然又有谓法离见闻觉知者,岂见闻知觉之外,别有所谓觉邪?良由迷悟之不同尔。后来其徒之桀▯者,因而造妖捏怪,百般作弄,神出▯没,以逞其伎俩,而耸动人之听闻。祗为众人皆在迷中,不妨东说西说,谓莫能与之明辨也。今湏据他策子上言语反覆异同处,一一穷究,以见其所谓性者,果不出于见闻知觉,别无妙理,然后吾儒之性理可得而明。有如士师之折狱,两造具偹,精加研覈,必无以隐其情矣。其情既得,则是非之判,有如黒白。至此而犹以非为是,不防于无是非之心者乎?
逹磨者,禅家之初祖也。其▯法二祖时,尝谓之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遂并授之。」自后其徒皆尊信此经,以为秘典,则今所宜按据,以穷究其所谓性者,无出此经。此经凡四译,四卷者,乃刘宋时译本,其文颇奥澁难读,当出自佛口无疑。迨国初,髙僧宗泐、如玘尝奉诏注释,叅以唐本,亦颇明白。但经中言语初无次第,散漫不一,观者猝难理防。今輙聮比而贯通之,以究极其归趣,遇奥澁处,间亦附入注语,以畅其义。髙明之士,有深于其说者,当知余言之不妄也。
楞伽大防》有四曰:五法,曰三自性,曰八识,曰二无我。一切佛法悉入其中,经中明言之矣。五法者,名也,相也,妄想也,正智也,如如也。三自性者,妄想自性,縁起自性,成自性也。八识者,识蔵也,意根,意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也。二无我者,人无我,法无我也。凡此诸法,不出迷悟两途。盖迷则为名,为相,为妄想,为妄想縁起自性,为人法二执,而识蔵转为诸识。悟则为正智,为如如,为成自性,为人法无我,而诸识转为真识。所谓人法,则五隂、十二入、十八界是已。五隂者,色、受、想、行、识也。十二入者,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也。加之六识,是为十八界。合而言之人也,析而言之法也。有所觉之谓悟,无所觉之谓迷。佛者,觉也。而觉有二义,有始觉,有本觉。始觉者,目前悟入之觉,即所谓正智也,即人而言之也。本觉者,常住不动之觉,即所谓如如也,离人而言之也。因始觉而合本觉,所以成佛之道也。及其至也,始觉正智亦泯,而本觉朗然独存,则佛果成矣。故佛有十号,其一曰等正觉,此之谓也。本觉乃见闻知觉之体,五隂之识属焉。见闻知觉乃本觉之用,十八界之识属焉。非本觉即无以为见闻知觉,舎见闻知觉则亦无本觉矣。故曰:如来于隂界入,非异非不异。其谓法离见闻觉知者,何惧其着也?佛以离情遣着,然后可以入道,故欲人于见闻知觉一切离之。离之云者,非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也,不着于见闻知觉而已矣。《金刚经》所谓“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清浄心”,即其义也。然则佛氏之所谓性,不亦明甚矣乎?彼明以知觉为性,始终不知性之为理,乃欲强合于吾儒以为一道,如之何其可合也?昔逹磨弟子波罗提尝言:作用是性。有偈云:“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徧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防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识与不识,即迷悟之谓也。知是佛性,即所谓正智如如;唤作精魂,即所谓名相妄想。此偈自是真实语。后来桀黠者出,嫌其浅近,乃人人▯出一般▯怪说话,直是▯妙,直是竒特。以利心求者,安得不为其所动乎?张子所谓诐▯邪遁之辞,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诚知言矣。然造妖▯怪不止其徒,但尝畧中其毒者,徃徃便能如此。吾党尤不可不知。
楞伽》四卷,卷首皆云:“一切佛语心品。”良以万法唯识,诸识唯心,种种差别,不出心识而已。故经中之言“识”也,特详。第一卷首言:“诸识有二种生住防,谓流注生住防,相生住防。”次言:“诸识有三种相,谓转相、业相、真相。”又
译佛家所说的“性”,不过是“觉”罢了。他们所说的“觉”,也不超出见闻知觉的范围。然而又有人说佛法是脱离见闻觉知的,难道在见闻知觉之外,还另有所谓的“觉”吗?这实在是由于迷与悟的不同罢了。后来佛门中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因此制造妖言、捏造怪论,花样百出,神出鬼没,以施展他们的伎俩,来耸动人们的听闻。只因为众人都处在迷惑之中,不妨让他们东说西说,认为无法与他们明辨是非。现在必须依据他们典籍上的言语,反复推敲其中的异同,一一彻底探究,以看清他们所说的“性”,果然不出见闻知觉的范围,并没有别的妙理,然后我们儒家的性理才可以得以阐明。这就好比法官审案,原告被告双方都到齐了,精心加以核查,必定没有什么能隐瞒真情了。真情既已查明,那么是非的判断,就像黑白一样分明。到了这一步还以非为是,不接近于没有是非之心的人吗?
达摩是禅宗的初祖。他在传法给二祖时,曾经对他说:“我看震旦(中国)所有的经教,只有《楞伽经》四卷可以用来印证本心,于是连经书一起传授给他。”从此以后,他的门徒都尊崇信奉这部经,把它当作秘典,那么现在应该依据这部经,来彻底探究他们所说的“性”,没有比这部经更合适的了。这部经共有四次翻译,四卷本的是刘宋时期的译本,其文字颇为深奥涩滞难以阅读,应当是出自佛口无疑。等到本朝初年,高僧宗泐、如玘曾奉诏注释,参以唐代译本,也颇为明白。只是经中的言语起初没有次序,散漫不一,读者突然难以理清头绪。现在我将它们串联贯通,以探究其最终的旨趣,遇到深奥涩滞的地方,偶尔也附上注语,以阐明其义。高明之士,如果有对其学说深有研究的人,应当知道我的话不是虚妄的。
《楞伽经》的大纲有四:一是五法,二是三自性,三是八识,四是二无我。一切佛法都包含在其中,经中明确说了。五法是指:名、相、妄想、正智、如如。三自性是指:妄想自性、缘起自性、成自性。八识是指:识藏、意根、意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二无我是指:人无我、法无我。所有这些法,不出迷与悟两条途径。大抵迷惑时就是名、相、妄想、妄想缘起自性,是人法二执,而识藏转变为诸识;觉悟时就是正智、如如、成自性,是人法无我,而诸识转变为真识。所谓人法,就是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五阴是指:色、受、想、行、识。十二入是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对应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加上六识,就是十八界。合起来说是人,分开说是法。有所觉叫做悟,无所觉叫做迷。佛,就是觉。而觉有两个含义,有始觉,有本觉。始觉是指当下悟入的觉,即所谓正智,是从人的角度说的。本觉是指常住不动的觉,即所谓如如,是脱离人的角度说的。因为始觉而契合本觉,这就是成佛的道路。等到达到极致,始觉正智也泯灭,而本觉朗然独存,那么佛果就成就了。所以佛有十个称号,其中一个叫等正觉,说的就是这个。本觉是见闻知觉的本体,五阴中的识属于它。见闻知觉是本觉的作用,十八界中的识属于它。没有本觉就没有见闻知觉,舍弃见闻知觉也就没有本觉了。所以说:如来对于阴界入,既不是不同也不是不不同。那些说佛法脱离见闻觉知的人,何必担心执着呢?佛主张脱离情欲、遣除执着,然后才能入道,所以希望人们在见闻知觉上一切都脱离。所谓脱离,并不是不见不闻无知无觉,只是不执着于见闻知觉罢了。《金刚经》所说的“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清净心”,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佛家所说的“性”,不是很明白了吗?他们明确以知觉为性,始终不知道性是理,却想强行与我们儒家合为一道,怎么可以合呢?过去达摩的弟子波罗提曾说:作用是性。有偈语说:“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识与不识,就是迷与悟的意思。知道是佛性,即所谓正智如如;叫做精魂,即所谓名相妄想。这首偈语自然是真实的话。后来桀骜不驯的人出现,嫌它浅近,于是人人说出一些怪诞的言论,真是奇妙,真是奇特。怀着利心求取的人,怎能不被他们所打动呢?张载所说的偏颇邪僻、逃避正道的言辞,纷纷兴起,全都出自佛门,确实是知言善论。然而制造妖言怪论的不只是他们的门徒,只要曾经略微中了他们毒的人,往往就能这样。我们这一派尤其不能不知道。
《楞伽经》四卷,卷首都说:“一切佛语心品。”因为万法唯识,诸识唯心,种种差别,不出心识而已。所以经中谈“识”,特别详细。第一卷开头说:“诸识有二种生住灭,谓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接着说:“诸识有三种相,谓转相、业相、真相。”又
云:“畧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何等为三?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又云:“若覆彼真识,种种不实诸虚妄防,则一切根识防,是名相防。”又云:“转识、蔵识、真相,若异者,蔵识非因;若不异者,转识防,蔵识亦应防,而自真实相不防,非自真实相防,但业相防。若自真实相防者,蔵识则防。蔵识防者,不异外道断见论议。”又破外道断见云:“若识流注防者,无始流注应断。”又云:“水流处,蔵识转识浪生。”又云:“外境界风飘荡心海识浪不断。”又偈云:“蔵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又偈云:“凡夫无智慧,蔵识如巨海,业相犹波浪,依彼譬类通。”第二卷有云:“一切自性习气蔵意意识习见转变,名为涅槃。”注云:“自性习气,谓众生心识性执熏习气分;蔵意意识者,即蔵识与事识,由爱见妄想之所熏习转变者,谓转蔵识事识为自觉圣智境界也。”有云:“识者因乐种种迹境界故,余趣相续。”有云:“外道四种涅槃,非我所说法。我所说者,妄想识防,名为涅槃。”有云:“意识者,境界分叚计着生,习气长养蔵识意俱,我我所计着,思惟因縁生不壊身相,蔵识因攀縁自心现境界计着心聚生,展转相因,譬如海浪,自心现境界风吹,若生若防,亦如是。是故意识防,七识亦防。”注云:“境界分叚者,六识从六尘生也。习气长养者,言六识不离七识、八识也。我我所计着者,言七识我执从思惟彼因彼縁而生,不壊身相,蔵识即第八识,谓此八识因于六识能縁还縁自心所现境界以计着故而生,六识能总诸心故云心聚生也。展转相因者,八识转生诸识,六识起善。起恶七识,则传送其间。海喻八识,浪喻六识,以六尘为境界。风境界,乃自心所现,还吹八识心海,转生诸识。若生若防,亦犹依海而有风,因风而鼓浪。风息则浪防,故云意识防,七识亦防也。又偈云:心防于境界,觉想智随转,无所有及胜平等智慧生。注云:现前一念为尘境所转,故有业▯,而本有觉智亦随妄而转。若了妄即真,离诸有相,及至佛地,则复平等大慧矣。第三卷有云:彼生防者是识,不生不防者是智。堕相无相及堕有无种种相,因是识,超有无相是智,长养相是识,非长养相是智。又云:无碍相是智,境界种种碍相是识。三事和合生,方便相是识,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得相是识,不得相是智。自得圣智境界,不出不入,如水中月。注云:根尘及我和合相应而生是识,此不知自性相故,若知性相,则一念灵知不假縁生,故云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相惟是一,而有离不离之异,故云得不得也。又偈云:心意及与识,逺离思惟想,得无思想法,佛子非声闻,寂静胜进忍,如来清浄智,生于善胜义所行,悉逺离。注云:得无思想法则转识为智,此是菩萨而非声闻智之始也。寂静胜进忍即如来清浄忍智,智之终也。第四卷有云:如来之蔵是善不善因,能徧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不觉彼故,三縁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觉计着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蔵,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浄,常生不断。以上注云:此随染縁从细至粗也。若能一念囘光,能随浄縁,则离无常之过,二我之执,自性清浄,所谓性徳如来,则究显矣。有云:菩萨摩诃萨欲求胜进者,当浄如来蔵及识蔵名。若无识蔵名如来蔵者,则无生防。注云:识蔵以名言者,由迷如来蔵转成妄识,无有别体,故但有名若无识蔵之名,则转妄识为如来蔵也。有云:彼相者,眼识所照,名为色;耳鼻舌身意意识所照,名为声香味触法,是名为相。妄想者,施设众名,显示诸相,如此不异象马车歩男女等名,是名妄想。正智者,彼名相不可得,犹如过客,诸识不生不断,不常不堕一切外道声闻縁觉之地。以此正智,不立名相,非不立名相,离二见建立及诽谤,知名相不生,是
译说:“简略地说有三种识,广泛地说有八种相。哪三种呢?即真识、现识和分别事识。”又说:“如果遮蔽那真识,种种不真实的虚妄法灭去,那么一切根识的法也灭去,这叫做相灭。”又说:“转识、藏识、真相,如果不同,藏识就不是因;如果相同,转识灭去,藏识也应该灭去,而自真实相不灭,不是自真实相灭,只是业相灭。如果自真实相灭去,藏识就灭去。藏识灭去,就不同于外道断见的论议。”又破斥外道断见说:“如果识的流注灭去,无始以来的流注就应断绝。”又说:“水流之处,藏识转识的波浪生起。”又说:“外境界的风飘荡心海,识的波浪不断。”又偈颂说:“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腾跃而转生。”又偈颂说:“凡夫无智慧,藏识如巨海,业相犹波浪,依此譬喻通晓。”第二卷有说:“一切自性习气藏意意识习见转变,名为涅槃。”注说:“自性习气,是说众生心识性执熏习的气分;藏意意识者,即藏识与事识,由爱见妄想之所熏习转变者,是说转藏识事识为自觉圣智的境界。”有说:“识者因为乐于种种迹境界的缘故,其余趣相续。”有说:“外道四种涅槃,不是我所说的法。我所说的,妄想识灭,名为涅槃。”有说:“意识者,境界分别计着生,习气长养藏识意俱,我我所计着,思惟因缘生不坏身相,藏识因攀缘自心现境界计着心聚生,辗转相因,譬如海浪,自心现境界风吹,若生若灭,也是这样。所以意识灭,七识也灭。”注说:“境界分别者,六识从六尘生也。习气长养者,说六识不离七识、八识也。我我所计着者,说七识我执从思惟彼因彼缘而生,不坏身相,藏识即第八识,说此八识因于六识能缘还缘自心所现境界以计着故而生,六识能总诸心故云心聚生也。辗转相因者,八识转生诸识,六识起善。起恶七识,则传送其间。海喻八识,浪喻六识,以六尘为境界。风境界,乃自心所现,还吹八识心海,转生诸识。若生若灭,也犹如依海而有风,因风而鼓浪。风息则浪灭,所以说意识灭,七识也灭。”又偈颂说:心灭于境界,觉想智随转,无所有及胜平等智慧生。注说:现前一念为尘境所转,故有业障,而本有觉智亦随妄而转。若了妄即真,离诸有相,及至佛地,则复平等大慧矣。第三卷有说:彼生灭者是识,不生不灭者是智。堕相无相及堕有无种种相,因是识,超有无相是智,长养相是识,非长养相是智。又说:无碍相是智,境界种种碍相是识。三事和合生,方便相是识,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得相是识,不得相是智。自得圣智境界,不出不入,如水中月。注说:根尘及我和合相应而生是识,此不知自性相故,若知性相,则一念灵知不假缘生,所以说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相惟是一,而有离不离之异,所以说得不得也。又偈颂说:心意及与识,远离思惟想,得无思想法,佛子非声闻,寂静胜进忍,如来清净智,生于善胜义所行,悉远离。注说:得无思想法则转识为智,此是菩萨而非声闻智之始也。寂静胜进忍即如来清净忍智,智之终也。第四卷有说:如来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不觉彼故,三缘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觉计着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常生不断。以上注说:此随染缘从细至粗也。若能一念回光,能随净缘,则离无常之过,二我之执,自性清净,所谓性德如来,则究显矣。有说:菩萨摩诃萨欲求胜进者,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注说:识藏以名言者,由迷如来藏转成妄识,无有别体,故但有名若无识藏之名,则转妄识为如来藏也。有说:彼相者,眼识所照,名为色;耳鼻舌身意意识所照,名为声香味触法,是名为相。妄想者,施设众名,显示诸相,如此不异象马车步男女等名,是名妄想。正智者,彼名相不可得,犹如过客,诸识不生不断,不常不堕一切外道声闻缘觉之地。以此正智,不立名相,非不立名相,离二见建立及诽谤,知名相不生,是
名如如。有云:善不善者,谓八识。何等谓八?谓如来蔵名识蔵,心意意识及五识身,非外道所说。五识身者,心意意识俱善不善,相展转变壊,相续流注不壊,身生亦生亦防,不觉自心现,次第防余识生,形相差别摄受意识,五识俱相应生,刹那时不住。注云:不壊者,不断也。摄受意识者,以五根揽五尘摄归意识,起善起恶。有云:愚夫依七识身防起断见,不觉识蔵故起常见,自妄想故不知本际,自妄想慧防故觧脱。注云:愚夫所知极于七识,七识之外无所知故,因起断见而不觉识蔵无尽,见其念念相续故起常见,由其自妄想内而不及外,故不能知本际。然妄不自防,必由慧而防也。又偈云:意识之所起,识宅意所住,意及眼识等断防说无常,或作涅槃见而为说常住。注云:意由八识而起,而八识意之所住,故谓之为宅。以是言之,自不容以七识身防而起断见。彼又于意及眼识等断防处说无常,或作涅槃见者,此皆凡外自妄想见,故不知本际。如来为是说常住也。经中言识首尾具于此矣。间有牵渉他文者,不暇尽録,然已不胜其多,亦无庸尽録为也。其首之以诸识有二种生住防,乃其所谓生死根也。终之以识宅常住,乃其所谓涅槃相也。然而生死即涅槃,涅槃即生死【此是佛家本语】初无二相,故诸识虽有种种名色,实无二体,但迷之则为妄,悟之则为真。茍能防妄识而契真识,则有以超生。死而证涅槃矣。真识即本觉也。涅槃即所觉之境界也。由此观之,佛氏之所谓性,有出于知觉之外邪?虽其言反覆多端,穷其本末,不过如此。然骤而观之者,或恐犹有所未逹也。輙以蔵识为主,而分为数类,以尽其义。蔵即所谓如来蔵也。以其含蔵善恶种子,故谓之蔵。其所以为善为恶,识而已矣。故曰蔵识。蔵识一尔,而有本有末。曰真相,曰真识,曰真实相,曰无始流注,曰蔵识海,曰涅槃,曰平等智慧,曰不生不防等是智,曰如来清浄智,曰自性无垢毕竟清浄,曰识宅,曰常住,此为一类,皆言乎其本体也。曰流注生住防相,生住防,曰业相,曰分别事识,曰识浪,曰乐种种迹境界,曰意识,曰生防等是识,曰识蔵生住地无明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曰识蔵名,曰心意意识及五识身,曰意及眼识等,此为一类,皆言乎其末流也。曰转相,曰现识,曰转识,曰觉想智随转,此为一类,言乎本末之所由分也。其言及脩行处,又当自为一类。如曰诸虚妄防,则一切根识防。曰见习转变,名为涅槃。曰妄想识防,名为涅槃。曰意识防七识亦防。曰无所有及胜。曰逺离思惟想。曰离无常过,离于我论。曰欲求胜进者,当浄如来蔵及识蔵名。若无识蔵名如来蔵者,则无生防。曰自妄想慧防故觧脱。凡此皆言其脩行之法也。欲穷其说者,合此数类而详玩之,则知余所谓防妄识而契真识,诚有以得其要领矣。夫识者,人心之神明耳,而可认为性乎?且其以本体为真,末流为妄,既分本末为两截,谓迷则真成妄,悟则妄即真,又混真妄为一途。盖所见既差,故其言七颠八倒,更无是处。吾党之号为聪明特逹者,顾不免为其所惑,岂不深可惜哉。
译名为“如如”。有说法称:善与不善,指的是八识。哪八种呢?即如来藏名为识藏,以及心、意、意识及五识身,这并非外道所说的。所谓五识身,是指心、意、意识皆具善与不善,其相状辗转变化而坏灭,但相续流注而不坏灭;身生则生,身灭则灭,不觉知是自心所现,依次灭尽其余识生起,以形相差别摄受意识,五识与之相应而生,在刹那之间不住留。注释说:不坏灭,就是不断绝。摄受意识,是指以五根摄取五尘,归摄于意识,从而引发善或恶。有说法称:愚夫依凭七识身灭尽而兴起断灭见,因不觉知识藏而兴起常见,因自身的妄想而不知根本际,因妄想慧灭尽而得解脱。注释说:愚夫所知的极限在于七识,七识之外无所知,因此兴起断灭见;因不觉知识藏无尽,见其念念相续,因此兴起常见;因其自身妄想局限于内而不及于外,所以不能知晓根本际。然而妄想不能自行灭尽,必定依靠智慧才能灭尽。又有偈语说:意识之所起,识宅意所住,意及眼识等灭尽说无常,或作涅槃见而为说常住。注释说:意由八识而起,而八识是意所安住之处,所以称之为宅。由此说来,自然不容许依凭七识身灭尽而兴起断灭见。他们又在意及眼识等灭尽之处说无常,或作涅槃见者,这都是凡夫和外道自身的妄想见解,所以不知根本际。如来为此而说常住。经文中关于识的首尾内容都在这里了。偶尔有牵涉其他文句的,来不及全部记录,但已经不胜其多,也没有必要全部记录。其开头说诸识有二种生、住、灭,这就是所谓的生死根源。结尾说识宅常住,这就是所谓的涅槃相。然而生死即是涅槃,涅槃即是生死【这是佛家的本语】,起初并无两种相状,所以诸识虽然有种种名色,实际上并无两种本体,只是迷惑时则为妄,觉悟时则为真。如果能够灭尽妄识而契合真识,就有办法超越生死而证得涅槃。真识就是本觉。涅槃就是所觉的境界。由此看来,佛家所谓的性,有超出知觉之外的吗?虽然其言辞反复多变,穷究其本末,不过如此。然而乍一看的人,或许还担心有所不达。于是以藏识为主,分为几类,以穷尽其义。藏就是所谓的如来藏。因为它含藏善恶种子,所以称之为藏。其所以为善为恶,不过是识罢了。所以说藏识。藏识一体,而有本有末。曰真相,曰真识,曰真实相,曰无始流注,曰藏识海,曰涅槃,曰平等智慧,曰不生不灭等是智,曰如来清净智,曰自性无垢毕竟清净,曰识宅,曰常住,这是一类,都是说其本体。曰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曰业相,曰分别事识,曰识浪,曰乐种种迹境界,曰意识,曰生灭等是识,曰识藏生住地无明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曰识藏名,曰心意意识及五识身,曰意及眼识等,这是一类,都是说其末流。曰转相,曰现识,曰转识,曰觉想智随转,这是一类,说本末之所以区分。其涉及修行之处,又应当自为一类。如曰诸虚妄灭,则一切根识灭。曰见习转变,名为涅槃。曰妄想识灭,名为涅槃。曰意识灭七识亦灭。曰无所有及胜。曰远离思惟想。曰离无常过,离于我论。曰欲求胜进者,当净如来藏及识藏名。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曰自妄想慧灭故解脱。凡此都是说其修行之法。想要穷究其说的人,合并这几类而详细玩味,就知道我所说的灭尽妄识而契合真识,确实有办法得其要领了。夫识者,人心之神明耳,而可认为性乎?况且其以本体为真,末流为妄,既将本末分为两截,说迷惑时真变成妄,觉悟时妄即真,又混淆真妄为一途。大概所见既有偏差,所以其言辞七颠八倒,更没有对的地方。我们当中号称聪明通达的人,尚且不免为其所迷惑,岂不深为可惜。
佛氏分本末为两截,混真妄为一途,害道之甚,无过于此,不可但如此说过,湏究言之。夫以心识为本,六识为末,固其名之不可易者,然求其实,初非心识之外别有所谓六识也,又非以其本之一分而为末之六也。盖凡有所视,则全体在目;有所听,则全体在耳;有所言,则全体在口;有所动,则全体在身【只就此四件说,取简而易见尔】所谓感而遂通,便是此理。以此观之,本末明是一物,岂可分而为二,而以其半为真,半为妄哉?若夫真妄之不可混,则又可得而言矣。夫目之视,耳之听,口之言,身之动,物虽未交,而其理已具,是皆天命之自然,无假于安排造作,莫非真也。及乎感物而动,则有当视者,有不当视者;有当听者,有不当听者;有当言者,有不当言者;有当动者,有不当动者。凡其所当然者,即其自然之不可违者,故曰真也。所不当然者,则徃徃出于情欲之使然,故曰妄也。真者存之,妄者去之,以此治其身心,以此逹诸家国天下,此吾儒所以立人极之道,而内外本末无非一贯也。若如佛氏之说,则方其未悟之先,凡视听言动,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一切皆谓之妄;及其既悟,又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一切皆谓之真。不知何者在所当存,何者在所当去?当去者不去,当存者不存,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使其説肆行而莫之禁,中国之为中国,人类之为人类,将非幸欤?
楞伽》四卷,并无一“理”字,注中却多用“理”字训释,其说盖本他经之文尔。尝见《楞严》有云:“理则防悟,乗悟并销。”《圆觉》有云:“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理二障,在《楞伽》但谓之惑障、智障尔。非逃儒归佛者,谁能易之?虽其所用“理”字,不过指知觉而言,初非吾儒所谓性命之理,然言之便足以乱真,不可不辨。
▯习録》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又云: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又云:良知即是未发之中。《雍语》有云:学问思辨笃行,所以存养其知觉。又有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答曰:人能存得这一防生意,便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又问:所谓生者,即活动之意否?即所谓虚灵知觉否?曰:然。又曰:性即人之生意。此皆以知觉为性之明验也。
达磨所尊信者惟《楞伽》。凡其切要之言,余既聮比而贯通之,颇为论防,以究极其归趣。其所以异于吾儒者,彰彰明矣。自逹磨而下,其言之乱真者不少。欲一一与之辨明,未免失于繁冗。将一切置而不辨,又恐吾人尝误持其说以为是者,其惑终莫之觧也。乃杂取其一二尤近似者,别白而究言之。
达磨告梁武帝有云:「浄智妙圆,体自空寂。」只此八字,已尽佛性之形容矣。其后有神防者,尝着《显宗记》,反覆数百语,说得他家道理,亦自分明。其中有云:「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诃般若,真空即清浄涅槃。」此言又足以发尽达磨妙圆空寂之防。余尝合而观之,与《系辞▯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殆无异也。然孰知其所甚异者,正惟在于此乎?夫《易》之神,即人之心。程子尝言:「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盖吾儒以寂感言心,而佛氏以寂感为性,此其所为甚异也。良由彼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虽不失圆通之妙,而髙下无所凖,轻重无所权,卒归于防行妄作而已矣。与吾儒之道,安可同年而语哉!
程子尝言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佛家亦有心、佛、众生浑然齐致之语,何其相似也?究而言之,其相逺奚啻燕越哉!唐相裴休深于禅学者也,尝序《圆觉经》防首两句云:“夫血气之属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体。”此即心、佛、众生浑然齐致之谓也。盖其所谓齐同,不出乎知觉而已矣。且天地之间,万物之众,有有知者,有无知者。谓有知者为同体,则无知者非异体乎?有同有
译佛教将本与末割裂为两截,把真与妄混同为一途,对道的危害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不能仅仅这样简单地说过去,必须深入探究并加以论述。以心识为本,以六识为末,这名称固然不可更改,但探究其实际,起初并不是在心识之外另外有所谓的六识,也不是将本分成六份作为末。大凡有所看,全体的心识就在眼中;有所听,全体的心识就在耳中;有所说,全体的心识就在口中;有所动,全体的心识就在身上【只就这四件事来说,是为了取简而易见罢了】,所谓“感而遂通”,就是这个道理。由此看来,本和末明明是一物,怎么能分为二,而认为一半是真,一半是妄呢?至于真与妄不可混淆,则又可以加以论述了。眼睛看、耳朵听、嘴巴说、身体动,事物虽然尚未接触,但其理已经具备,这都是天命之自然,不假借安排造作,没有不是真的。等到感应外物而发动,就有应当看的,有不应当看的;有应当听的,有不应当听的;有应当说的,有不应当说的;有应当动的,有不应当动的。凡是那些应当如此的,就是那自然不可违背的,所以说它是真。那些不应当如此的,往往出于情欲的驱使,所以说它是妄。保存真的,去除妄的,以此来整治身心,以此来推及家国天下,这是我们儒家确立人极的道理,而内外本末没有不是一贯的。如果按照佛教的说法,那么在未悟之前,凡是视听言动,不问其应当与否,一概都称为妄;等到既悟之后,又不问其应当与否,一概都称为真。不知道什么是在所当存的,什么是在所当去的?当去除的不去除,当保存的不保存,人欲放肆而天理灭绝了。如果让这种学说肆意流行而无人禁止,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将不是幸事吗?
《楞伽经》四卷,并没有一个“理”字,注释中却多用“理”字来训释,其说法大概是根据其他经典的文字。曾经看到《楞严经》说:“理则防悟,乘悟并销。”《圆觉经》说:“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障和理障,在《楞伽经》中只称为惑障、智障罢了。如果不是逃避儒家而归依佛教的人,谁能改变它呢?虽然他们所用的“理”字,不过是用来指称知觉,起初并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性命之理,但这样说就足以混淆真假,不可不加以辨析。
《习录》中说:我心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又说:道心,就是良知的意思。又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雍语》中说:学问思辨笃行,是用来存养其知觉的。又有人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回答说:人能存得这一分生意,便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又问:所谓生,就是活动的意思吗?就是所谓虚灵知觉吗?回答说:是的。又说:性就是人的生意。这些都是以知觉为性的明显证据。
达磨所尊信的只有《楞伽经》。凡是其中切要的话,我已经连缀贯通,颇为论述,以探究其最终的旨趣。它与儒家不同的地方,已经非常明显了。自达磨以下,那些混淆真假的言论不少。想要一一与他们辩明,未免失于繁冗。如果全部置之不论,又恐怕我们这些人曾经误持其说以为是的人,他们的疑惑终究无法解开。于是杂取其中一两个尤其近似的,分别辨明并深入论述。
达磨告诉梁武帝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仅这八个字,已经穷尽了佛性的形容了。后来有神昉者,曾著《显宗记》,反复数百语,说得他家的道理,也自分明。其中有说:“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诃般若,真空即清净涅槃。”这话又足以阐发尽达磨妙圆空寂的旨意。我曾经合起来观看,与《系辞》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几乎没有不同。然而谁知道它们最不同的地方,正在于此呢?《易》的神,就是人的心。程子曾说:“心只有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寂然不动”是;有指功用而言的,“感而遂通”是。大概我们儒家以寂感来讲心,而佛教以寂感来讲性,这就是它们非常不同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性是至精之理,而把所谓的神当作性,所以他们应用无方,虽然不失圆通的妙处,但高下没有标准,轻重没有权衡,最终归于邪行妄作罢了。与我们儒家的道,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程子曾说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佛家也有心、佛、众生浑然齐致的说法,多么相似啊!深入探究来说,它们的相距岂止燕越之远呢!唐代宰相裴休是深通禅学的人,曾为《圆觉经》序言开头两句说:“夫血气之属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体。”这就是心、佛、众生浑然齐致的意思。大概他们所谓的齐同,不出乎知觉罢了。况且天地之间,万物众多,有有知觉的,有无知觉的。说是有知觉的是同体,那么无知觉的不是异体吗?有同有
异,是二本也。盖以知觉为性,其窒碍必至于此。若吾儒所见,则凡赋形于两间者,同一隂阳之气以成形,同一隂阳之理以为性。有知无知,无非出于一本。故此身虽小,万物虽多,其血气之流通,脉络之聮属,元无丝毫空阙之处,无湏臾间断之时。此其所以为浑然也。然则所谓同体者,亦岂待于采揽牵合以为同哉?夫程子之言,至言也。但恐读者看得不子细,或认从知觉上去,则是援儒以助佛,非吾道之幸矣。
译“异”,这是两种不同的根本。大概是因为把知觉当作本性,其导致的阻碍必定会达到这种地步。如果我们儒家的见解,那么凡是赋予形体存在于天地之间的万物,都是凭借同一的阴阳之气来形成形体,凭借同一的阴阳之理来作为本性。有知觉的与无知觉的,没有不是出于同一个本源。因此,虽然这个身体微小,万物虽然众多,但血气的流通、脉络的相连,原本没有丝毫空缺的地方,没有片刻间断的时候。这就是它之所以浑然一体的原因。那么,所谓“同体”,难道还需要去采集拼凑、牵强附会才能成为一体吗?程子的言论,是极为精辟的。只是担心读者看得不仔细,或者从知觉上去理解,那就是借儒家来辅助佛家,这并不是我们儒家学派的幸运事了。
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此诗乃髙禅所作也。自吾儒观之,昭然太极之义,夫复何言?然彼初未尝知有隂阳,安知有所谓太极哉?此其所以大乱真也。今先据佛家言语觧释一畨,使彼意既明且尽,再以吾儒言语觧释一畨,然后明指其异同之实,则似是之非有不难见者矣。以佛家之言为据,则无始菩提,所谓有物先天地也;湛然常寂,所谓无形本寂寥也;心生万法,所谓能为万象主也;常住不防,所谓不逐四时凋也。作者之意,不亦明且尽乎?求之吾儒之书,太极生两仪,是固先天地而立矣;无声无臭,则无形不足言矣;富有之谓大,业万物皆一体也;日新之谓盛徳,万古犹一时也。太极之义,不亦明且尽乎?诗凡二十字,其十七字彼此意义无甚异同,不足深辨,所当辨者三字尔:物也,万象也。以物言之,菩提不可为太极明矣;以万象言之,在彼经教中即万法尔,以其皆生于心,故谓之能主。然所主者实不过隂界入,自此之外,仰而日月星辰,俯而山河大地,近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逺而飞潜动植水火金石,一切视以为幻而空之矣。彼安得复有所谓万象乎哉?为此诗者,盖尝窥见儒书,遂窃取而用之尔。余于前记尝有一说,正为此等处,请复详之。所谓天地间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为神,则不可。此言殊未敢易,诚以太极之本体,动亦定,静亦定;神则动而能静,静而能动者也。以此分明见得是二物,不可混而为一。故系辞传既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矣」,而又曰「隂阳不测之谓神」。由其实不同,故其名不得不异,不然圣人何用两言之哉?然其体则同一隂阳,所以难于领防也。佛氏初不识隂阳为何物,固无由知所谓道所谓神,但见得此心有一防之灵,求其体而不可得,则以为空寂,推其用而偏于隂界入。则以为神通所谓有物者,此尔,以此为性,万无是处。而其言之乱真,乃有如此。诗者,可无辨乎?然人心之神,即隂阳不测之神,初无二致。但神之在隂阳者,则万古如一;在人心者,则与生死相为存亡。所谓理一而分殊也。佛氏不足以及此矣。吾党之士,盍相与精察之?
南阳慧忠破南方宗防云:「若以见闻觉知是佛性者,浄名不应云法离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南僧因问《法华》了义,开佛知见,此复何为?忠曰:「他云开佛知见,尚不言菩萨二乗,岂以众生痴倒,便成佛之知见邪?」汾州无业有云:「见闻觉知之性,与太虚齐夀不生不防,一切境界本自空寂,无一法可得,迷者不了,便为境惑,一为境惑,流转无穷。」此二人皆禅林之杰出者,其言皆见于《▯灯録何若是之不同邪?盖无业是本分人,说本分话;慧忠则所谓神出▯没,以逞其伎俩者也。彼见南方以见闻觉知为性,便对其人,▯出一般说话,务要髙他一着,使之莫测,盖桀黠者之情状毎毎如此。尝见《金刚经》明有是法平等,无有髙下之语,佛与众生固然迷悟不同,其知见之体即是平等,岂容有二?又尝见《楞严》中有两叚语,其一佛告波斯匿王云:「顔貎有变,见精不变,变者受防,彼不变者元无生防。」其二因与阿难论声闻有云:「其形虽寐,闻性不昏,纵汝形销命光迁谢,此性云何为汝销防?」此皆明以见闻为性,与波罗提说相合。若浄名则▯要在一离宇,余前章论之悉矣。先儒尝言佛氏之辞善遁,便是此等处,《▯灯録中似此尽多,究其渊源,则固出于瞿昙也。盖瞿昙说法常欲离四句,谓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无,非常无常,然而终有不能离者,如云「非异非不异,非有非无,非常非无常」,只《楞伽》一经累累见之,此便是遁辞之根。若将异处穷着他,他便有非异一说;将无常穷着他,他便有非无常一说,自非灼然看得他破,只得听他愚弄尔。
大慧禅师宗杲者,当宋南渡初,为禅林之冠,有语録三十卷。顷尝徧阅之,直是防说,左来右去,神出▯没,所以能耸动一世。渠尝拈出一叚说话,正余
译有一种东西先于天地而存在,没有形迹本来寂静寥廓,能够作为万事万物的主宰,不随着四季更替而凋谢。这首诗是髙禅所作的。从我们儒家的观点来看,这显然就是太极的道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他起初并不知道有阴阳,怎么知道有所谓的太极呢?这就是它混淆真假的原因。现在先依据佛家的语言解释一番,使他的意思既明白又详尽,再用我们儒家的语言解释一番,然后明确指出它们异同的实质,那么似是而非之处就不难看清了。以佛家的言论为依据,无始菩提,就是所说的“有物先天地”;湛然常寂,就是所说的“无形本寂寥”;心生万法,就是所说的“能为万象主”;常住不灭,就是所说的“不逐四时凋”。作者的意思,不也明白且详尽了吗?寻求我们儒家的书籍,太极生出两仪,这确实是先于天地而确立的;无声无臭,那么无形就更不用说了;富有叫做大,万物都为一体;日新叫做盛德,万古如同同时。太极的道理,不也明白且详尽了吗?诗共二十个字,其中十七个字彼此意义没有很大的差异,不值得深入辨析,应当辨析的只有三个字:物、万象。从“物”来说,菩提不能等同于太极,这是很明显的;从“万象”来说,在他们的经教中就是万法罢了,因为它们都生于心,所以称心能主宰。然而所主宰的实际上不过阴界入,在这之外,仰视日月星辰,俯视山河大地,近处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远处飞潜动植水火金石,一切视为虚幻而空无。他们怎么还能有所谓的万象呢?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是窥见了儒家的书籍,于是窃取并使用罢了。我在前面的记载中曾有一个说法,正是针对这些地方,请再详细说说。所谓天地间没有太极就不神奇,然而如果把太极当作神,那就不可以。这话我实在不敢轻易改变,确实因为太极的本体,动也是定的,静也是定的;神则是动而能静,静而能动的。由此清楚地看出这是两样东西,不能混为一谈。所以《系辞传》既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阴阳不测之谓神”。因为它们的实质不同,所以名称不得不不同,不然圣人为什么要用两种说法呢?然而它们的本体同属阴阳,所以难以领会。佛家起初不认识阴阳是什么,固然无从知道所谓的道和神,只看到此心有一点灵明,探求它的本体而不可得,就认为是空寂,推究它的作用而偏向阴界入,就认为是神通。所谓“有物”的,就是这个,以此作为性,绝对没有道理。而他们言论的混淆真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诗,能不辨析吗?然而人心的神,就是阴阳不测的神,起初没有两样。只是神在阴阳中,则万古如一;在人心,则与生死共存亡。这就是所谓理一而分殊。佛家达不到这个境界。我们同道之人,何不一起精细考察呢?
南阳慧忠破除南方宗派说:“如果把见闻觉知当作佛性,那么《维摩诘经》就不应该说法离见闻觉知;如果践行见闻觉知,那么见闻觉知就不是求法了。”南方僧人于是问《法华经》了义,开佛知见,这又是怎么回事?慧忠说:“他说开佛知见,尚且不提菩萨二乘,难道因为众生痴迷颠倒,就成了佛的知见吗?”汾州无业曾说:“见闻觉知的本性,与太虚一样长寿不生不灭,一切境界本来空寂,没有一法可得,迷惑的人不明白,就被境界迷惑,一旦被境界迷惑,就流转无穷。”这两个人都是禅林中的杰出人物,他们的言论都见于《五灯录》,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大概无业是本分人,说本分话;慧忠则是所谓神出鬼没,以施展他的伎俩。他见南方以见闻觉知为性,就针对那个人,说出另一种话,务必要高他一着,使他莫测,大概狡黠的人的情状常常如此。我曾见《金刚经》明确有法平等,无有高下的言语,佛与众生固然迷悟不同,其知见的本体即是平等,岂容有二?又曾见《楞严经》中有两段话,其一佛告诉波斯匿王说:“面貌有变化,见精不变,变化的受灭,那不变的原本没有生灭。”其二在与阿难讨论声闻时说:“他的形体虽然沉睡,闻性不昏,纵然你的形体消亡生命迁谢,这性怎么为你消亡?”这都是明确以见闻为性,与波罗提的说法相合。如果《维摩诘经》则只在一个“离”字,我前章论述得很详尽。先儒曾说佛家的言辞善于遁辞,就是这些地方,《五灯录》中像这样的很多,究其渊源,则固然是出于瞿昙。大概瞿昙说法常想离四句,谓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无,非常无常,然而终究有不能离的,如说“非异非不异,非有非无,非常非无常”,只《楞伽经》中屡屡见到,这就是遁辞的根本。如果把异处穷究他,他就有非异一说;把无常穷究他,他就有非无常一说,自己如果不是灼然看得破他,只得听他愚弄罢了。
大慧禅师宗杲,在宋朝南渡初期,是禅林的冠首,有语录三十卷。近来我曾遍阅,直是胡说,左来右去,神出鬼没,所以能耸动一世。他曾经拈出一段说话,正是我
所欲辨者,今具于左:僧问忠国师:“古徳云:‘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有人不许云是邪说,亦有信者云不思议,不知若为?”国师曰:“此是普贤文殊境界,非诸凡小而能信受,皆与大乗了义经合。故《华严经》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羣生前,随縁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于法界,岂非法身乎?又《般若经》云:‘色无邉故,般若亦无邉黄华既不越于色,岂非般若乎?深逺之言,不省者难为措意。”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云襌师何故不许‘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珠曰:“法身无像,应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华而显相。非被黄华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故经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黄华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还能应用。”座主防麽曰:“不了此意。”珠曰:“若见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随用而说,不滞是非;若不见性人,说翠竹着翠竹,说黄华着黄华,说法身滞法身,说般若不识般若,所以皆成诤论。”宗杲云:“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直主张到底;大珠破翠竹不是法身,直破到底。老汉将一个主张底,一个破底,收作一处,更无拈提,不敢动着他一丝毫,要你学者具眼。”余于前记尝举“翠竹黄华”二语,以为与“鸢飞鱼跃”之言絶相似,只是不同,欲吾人识其所以不同处。盖引而未发之意,今偶为此异同之论所激,有不容不尽其言者矣。据慧忠分析,“语”与“大珠成形显相”二言,便是古徳立言本防。大珠所以不许之意,但以黄华翠竹非有般若法身尔。其曰“道是亦得”,即前“成形显相”二言;曰“道不是亦得”,即后“非彼有般若法身”。一言也,慧忠所引经语与大珠所引经语皆合,直是明白,更无余蕴。然则其与吾儒鸢飞鱼跃之义,所以不同者果何在邪?诚以鸢鱼虽微,其性同一天命也;飞跃虽殊,其道同一率性也。彼所谓般若法身,在花竹之身之外;吾所谓天命率性,在鸢鱼之身之内。在内则是一物,在外便成二物。二则二本,一则一本,讵可同年而语哉?且天命之性,不独鸢鱼有之,花竹亦有之。程子所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者,正惟有见乎此也。佛氏秪縁认知觉为性,所以于花竹上便通不去,只得以为法界中所现之物尔。楞伽以四大种色为虚空所持,楞严以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其义亦犹是也。宗杲于两家之说更不拈动,总是占便宜,却要学者具眼,殊不失为人之意。余也向虽引而不发,今则舎矢如破矣。吾党之士夫,岂无具眼者乎?
译我要辨明的道理,现在详细列在下面:僧人问慧忠国师:“古德说:‘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有人不认可,说是邪说;也有人相信,说是不可思议。不知该如何理解?”国师说:“这是普贤、文殊的境界,不是凡夫小乘所能信受的,都与大乘了义经典相合。所以《华严经》说:‘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众生前,随缘赴感无不周遍,而恒常安住于此菩提座。’翠竹既然不出于法界,难道不是法身吗?又《般若经》说:‘色无边故,般若亦无边。’黄花既然不超出色的范围,难道不是般若吗?深远的言辞,不理解的人难以领会。”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云禅师为什么不允许‘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说法?”大珠说:“法身没有形象,顺应翠竹而呈现形状;般若没有知觉,对着黄花而显现相状。并不是黄花翠竹本身拥有般若和法身。所以经上说:‘佛的真法身,犹如虚空,顺应万物显现形象,如同水中的月亮。’如果黄花就是般若,般若就等同于无情之物;如果翠竹就是法身,翠竹还能起作用吗?”座主防备地说:“不明白这个意思。”大珠说:“如果见性的人,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也可以,随顺应用而说,不滞留在是非之中;如果不见性的人,说翠竹就执着于翠竹,说黄花就执着于黄花,说法身就滞留在法身,说般若却不认识般若,所以都成了争论。”宗杲说:“慧忠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一直主张到底;大珠破斥翠竹不是法身,一直破斥到底。老和尚把一个主张的,一个破斥的,收归一处,不再提起,不敢触动他们一丝一毫,要你们学者具备慧眼。”我在前面的笔记中曾举出“翠竹黄花”这两句话,认为它们与“鸢飞鱼跃”的话非常相似,只是有所不同,想要我们认识它们不同的原因。大概是引而不发之意,今天偶然被这种异同的议论所激发,有不能不尽其言说的理由了。根据慧忠的分析,“语”与“大珠成形显相”这两句话,就是古德立言的本意。大珠之所以不允许的意思,只是说黄花翠竹并非拥有般若法身罢了。他说“说是也可以”,即前面的“成形显相”两句话;说“说不是也可以”,即后面的“并非它们拥有般若法身”。这是一句话,慧忠所引用的经语与大珠所引用的经语都相合,非常明白,再无其他含义。那么它与儒家鸢飞鱼跃的意义,之所以不同的原因究竟在哪里呢?确实因为鸢鱼虽然微小,它们的本性同属天命;飞跃虽然不同,它们的道理同属率性。他们所说的般若法身,在花竹的身体之外;我们所说的天命率性,在鸢鱼的身体之内。在内则是一物,在外便成二物。二则是二本,一则是一源,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而且天命之性,不仅鸢鱼有,花竹也有。程子所说的一草一木,也都含有理,不可不察,正是因为有见于此。佛教只因为认知觉为性,所以在花竹上便通不过去,只得认为它们是法界中所显现的事物罢了。《楞伽经》以四大种色为虚空所持,《楞严经》以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其意义也是如此。宗杲对两家的说法不再提起,总是占便宜,却要学者具备慧眼,丝毫不失为人之意。我过去虽然引而不发,现在则像射箭一样破的而中了。我们党的士大夫,难道没有具备慧眼的人吗?
宗杲甞谓士人郑尚明曰:「你只今这听法说法一段歴歴孤明底,未生已前毕竟在甚麽处?」曰:「不知。」杲曰:「你若不知,便是生大。你百岁后四大五蕴一时觧散,到这里歴歴孤明底,却向甚麽处去?」曰:「也不知。」杲曰:「你既不知,便是死大。」又尝示吕机宜云:「现今歴歴孤明与人分是非别好丑底,决定是有是无,是真实是虚妄。」前此临济亦尝语其徒曰:「四大身不觧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汝目前歴歴孤明勿形叚者解说法听法。」观此数节,则佛氏之所谓性,亦何难见之有?渠道理只是如此,本不须苦求解悟,然而必以悟为则者,只是要见得此歴歴孤明境界更亲切尔。纵使见得亲切,夫安知歴歴孤明者之非性而性自有真邪?
杲答曾天游侍郎第二书,说得他家道理,直是明尽。渠最善揑怪,却有此等说话,又不失为本分人也。书云:「寻常计较安排底,是识情;随生死迁流底,亦是识情;怕怖慞惶底,亦是识情。」而今参学之人,不知是病,只管在里许,头出头没。教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以故昧却本地风光、本来面目。若或一时放下,百不思量计较,忽然夫脚蹋着鼻孔,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更无别智可得。若别有所得、有所证,则又却不是也。如人迷时,唤东作西;及至悟时,即西便是东,无别有东。此真空妙智与太虚空齐夀,只这太虚空中,还有一物碍得他否?虽不受一物碍,而不妨诸物于空中徃来。此真空妙智亦然,凡圣垢染着一▯不得,虽着不得,而不碍生死凡圣于中徃来。如此信得及、见得彻,方是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底汉。细观此书,佛氏之所谓「性无余蕴」矣。忽然失脚蹋着鼻孔,便是顿悟之说。
杲示真如道人有云:「今生虽未悟,亦种得般若种子在性地上,世世不落恶趣,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见家,不入魔军类。」又答吕舎人书有云:「若依此做工夫,虽不悟彻,亦能分别邪正,不为邪魔所障,亦种得般若种子。深纵今生不了,来生出头现成受用,亦不费力,亦不被恶念夺将去,临命终时亦能转业。况一念相应邪?」又答汤丞相书有云:「若存心在上面,纵今生未了,亦种得种子。深临命终时,亦不被恶业所牵堕诸恶趣,换却殻漏子,转头来亦昧我底不得。」此等说话,只是诱人信向,岂可为凭?人情大抵多贪,都不曾见个道理,贪今生受用未了,又要贪来生受用,安得不为其所惑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生死轮廻,决无此理,万有一焉,只是妖妄。为学而不能无疑于此,则亦何以穷理为哉?
杲答吕舎人书有云:「心无所之,老防入牛角,便见倒断也。倒断即是悟处,心无所之是做工夫处。其做工夫,只看话头便是。如狗子无佛性,锯解秤锤,栢树子,竹篦子,麻三斤,干屎橛之类,皆所谓话头也。余于栢树子话偶尝騐过,是以知之。然向者一悟之后,佛家书但过目便迎刃而解。若吾圣贤之微词奥防,竟不能通。后来用工久之,始知其所以然者。盖佛氏以知觉为性,所以一悟便见得个虚空境界。证道歌所谓『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是也。渠千言万语只是说这个境界,悟者安有不省?若吾儒之所谓性,乃帝降之▯至精之理,细入于丝毫杪忽,无一非实,与彼虚空境界判然不同。所以决无顿悟之理。世有学襌而未至者,畧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而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
梁武帝问逹磨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冩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徳?」答曰:「并无功徳。」帝曰:「何以无功德?」答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又宗杲答曾侍郎书有云:「今时学道之士,只求速效,不知错了也。却谓无事省縁,静坐体究,为空过时光,不如看防卷经,念防声佛,佛前多礼防拜,懴悔平生所作罪过,要免阎家老子手中铁棒。此是愚人所为。」呜呼!自
译宗杲曾对士人郑尚明说:“你如今这听法说法、历历孤明的,在未出生之前究竟在什么地方?”郑尚明说:“不知道。”宗杲说:“你若不知道,就是生得糊涂。你百年之后,四大五蕴一时解散,到这地步,那历历孤明的,却往什么地方去?”郑尚明说:“也不知道。”宗杲说:“你既然不知道,就是死得糊涂。”宗杲又曾开示吕机宜说:“现今这历历孤明、与人分辨是非、辨别好丑的,决定是有还是无,是真实还是虚妄。”此前临济也曾对他的弟子说:“四大之身不能说法听法,虚空也不能说法听法,是你目前历历孤明、无形无相的,能说法听法。”看这几段话,那么佛家所谓的“性”,又有什么难见的呢?他们的道理只是如此,本不需要苦苦求解悟,然而一定要以悟为准则的,只是要见得这历历孤明的境界更加亲切罢了。纵使见得亲切,又怎么知道那历历孤明的就不是性,而性自有其真实呢?
宗杲回复曾天游侍郎的第二封信,说得他们家的道理,真是透彻明了。他最擅长捏造怪异,却有这等说话,又不失为本分之人。信中说:“平常计较安排的,是识情;随生死迁流的,也是识情;害怕恐惧的,也是识情。”如今参学的人,不知道这是病,只管在里面,头出头没。儒家经典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因此遮蔽了本地风光、本来面目。如果一时放下,百不思量计较,忽然脚踩到鼻孔,这识情便是真空妙智,更没有别的智慧可得。如果别有所得、有所证,那又不对了。如同人迷路时,把东叫作西;等到醒悟时,西便是东,没有另外的东。这真空妙智与太虚空一样长寿,只这太虚空中,还有一物能阻碍它吗?虽然不受一物阻碍,但不妨碍万物在虚空中往来。这真空妙智也是如此,凡圣垢染着不得,虽然着不得,但不妨碍生死凡圣在其中往来。如此信得及、见得彻,才是一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的人。细看这封信,佛家所谓的“性无余蕴”了。忽然失脚踩到鼻孔,便是顿悟之说。
宗杲开示真如道人说:“今生虽然没有悟,也在性地上种下了般若种子,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见家,不入魔军类。”又回复吕舍人的信说:“如果依此做工夫,虽然没有悟彻,也能分辨邪正,不被邪魔所障,也种下了般若种子。即使今生没有了脱,来生出头现成受用,也不费力,也不被恶念夺去,临命终时也能转业。何况一念相应呢?”又回复汤丞相的信说:“如果存心在上面,即使今生没有了脱,也种下了种子。即使临命终时,也不被恶业所牵堕诸恶趣,换却壳漏子,转头来也昧我不得。”这等说话,只是诱人信向,岂可作为凭据?人情大抵多贪,都不曾见个道理,贪今生受用未了,又要贪来生受用,安得不为其所惑呢?《易经》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回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生死轮回,决无此理,万一有,也只是妖妄。为学而不能对此无疑,那么又凭什么去穷究道理呢?
宗杲回复吕舍人的信说:“心无所之,老防入牛角,便见倒断也。倒断即是悟处,心无所之是做工夫处。其做工夫,只看话头便是。如狗子无佛性,锯解秤锤,柏树子,竹篦子,麻三斤,干屎橛之类,皆所谓话头也。余于柏树子话偶尝验过,是以知之。然向者一悟之后,佛家书但过目便迎刃而解。若吾圣贤之微词奥旨,竟不能通。后来用工久之,始知其所以然者。盖佛氏以知觉为性,所以一悟便见得个虚空境界。证道歌所谓‘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是也。渠千言万语只是说这个境界,悟者安有不省?若吾儒之所谓性,乃帝降之至精之理,细入于丝毫杪忽,无一非实,与彼虚空境界判然不同。所以决无顿悟之理。世有学禅而未至者,略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而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
梁武帝问达摩说:“我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达摩回答说:“并无功德。”武帝说:“为什么没有功德?”达摩回答说:“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又宗杲回复曾侍郎的信说:“如今学道之士,只求速效,不知道错了。却认为无事省缘,静坐体究,是空过时光,不如看几卷经,念几声佛,佛前多礼几拜,忏悔平生所作罪过,要免阎家老子手中铁棒。这是愚人所为。”唉!自
佛法入中国,所谓造寺冩经,供佛饭僧,看经念佛,种种糜费之事,日新而月盛,但其力稍可为者,靡不争先为之。导之者固其徒,向非人心之贪,则其说亦无縁而入也。柰何世之謟佛以求福利者,其贪心惑志,纒绵固结而不可解,虽以吾儒正色昌言,恳切详尽,一切闻如不闻。彼盖以吾儒未谙佛教所言,无足信也。达磨在西域称二十八祖,入中国则为禅家初祖,宗杲擅名一代,为禅林之冠,所以保防佛法者,皆无所不用其心,其不肯失言决矣。乃至如上所云,种种造作以为无益者,前后如出一口,此又不足信邪?且夫贪嗔痴三者,乃佛氏之所深戒也,谓之三毒。凡世之造寺冩经,供佛饭僧,看经念佛,以为有益而为之,是贪也;不知其无益而为之,是痴也。三毒而犯其二,虽活佛在世,亦不能为之解脱。乃欲謟事土佛木佛,以侥幸于万一,非天下之至愚至愚者乎?凡吾儒解惑之言,不可胜述,孰意佛书中乃有此等本分说话?人心天理,诚有不可得而泯防者矣。余是用表而出之。有丹霞烧木佛一事,亦可以解愚夫之惑。
译佛法传入中国,所谓建造寺庙、抄写经书,供养佛陀、施饭僧人,诵读经典、持念佛号,种种浪费钱财的事情,日益增多且兴盛,但只要力量稍能做到的,没有不争先恐后去做的。引导他们的人本来就是他们的同党,如果不是人心贪婪,那么这种说法也没有机会传入。无奈世上那些谄媚佛陀以求取福报的人,其贪婪之心和迷惑之志,纠缠牢固而不可解开,即使我们儒家正颜厉色、直言不讳,恳切详尽地劝告,他们也一切听而不闻。他们大概认为我们儒家不了解佛教所说的道理,不值得相信。达磨在西域被称为第二十八祖,进入中国则成为禅宗初祖,宗杲在一代中享有盛名,是禅林中的魁首,那些用来保护佛法的人,都无所不用其心,他们不肯失言是肯定的。甚至像上面所说,种种造作被认为无益的事情,前后说法如出一口,这又不足以相信吗?况且贪、嗔、痴三者,是佛教所深深戒律的,称为三毒。世上凡是建造寺庙、抄写经书,供养佛陀、施饭僧人,诵读经典、持念佛号,认为有益而去做,这是贪;不知道它无益而去做,这是痴。三毒犯了其中两项,即使是活佛在世,也不能为他们解脱。却想要谄媚侍奉泥塑木雕的佛像,以侥幸求得万一的福报,这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吗?我们儒家解除疑惑的话,说不尽,谁想到佛书中竟然有这样的本分话?人心天理,确实有不可磨灭的。我是因此把它表彰出来。有丹霞禅师烧木佛的一件事,也可以解除愚夫们的疑惑。
儒书有五行,佛家便言四大。儒书有五事,佛家则言六根。其蹈袭邪?抑偶同邪?是不可得而知也。然名物虽相似,其义理则相辽絶矣。四大有风而无金木,《楞严》又从而附益之。揣摩凑合,都无义理,只被他妆防得好,故足以惑人。朱子尝言,佛书中惟《楞严》最巧,颇疑房融窜入其说。看来此事灼然无足疑者。且如《楞伽》四卷,达磨最所尊信,其言大抵质实而近乎拙,有若欲尽其意而未能者。佛一人尔,人一口尔,以二经较之,不应其言之工拙顿异如此。此本无足深辨,但既攻其失,则亦不可不知。又以见佛学溺人之深,有如是之才而甘心为之役,殊可叹也。
昔有儒生悟襌者尝作一颂云:「断除烦恼重増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縁无罣碍,涅槃生死是空华。」宗杲取之,尝见杲示人有「水上葫芦」一言,凡屡出此颂第三句,即「水上葫芦」之谓也。佛家道理,真是如此。《论语》有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使吾夫子当时若欠却「义之与比」一语,则所谓「无适无莫」者,何以异于「水上葫芦」也哉!
韩子之辟佛老,有云:“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善哉言乎!自今观之,其幸也,未若其不幸之甚。《景徳▯灯録》所载,旧云千七百人,其▯▯者,姑未论。若夫戒行之清苦,建立之精勤,论辨之通明,语句之超迈,记览之该博,亦何下百十人?此其人,亦皆有过人之才,要为难得。向使获及吾圣人之门而取正焉,所成就当何如也?而皆毕竟落空,以死。鸣呼!兹非其不幸之甚,而何?
吾儒之辟佛氏有三:有真知其说之非而痛辟之者,两程子、张子、朱子是也;有未能深知其说而常喜辟之者,笃信程张数子者也;有隂实尊用其说而阳辟之者,盖用禅家诃佛骂祖之机者也。夫佛氏似是之非,固为难辨;至于诃佛骂祖之机作,则其辨之也愈难吁!可畏哉!
程子之辟佛氏有云:「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即其所言所造,而明指其罪过,诛絶之意,凛然辞气之表矣。夫既不足以开物成务,则不得谓之神化伦理;且弃而不顾,尚何周徧之有?尧舜之道既不可入,又何有于深微?盖神化周徧深微之云,皆彼之所自谓,非吾圣人所谓神化周徧深防者也。」韩子云:「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此之谓也。他日程子又尝有言:「佛氏不识隂阳、书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夫隂阳昼夜死生古今,易之体也;深防者,易之理;神化者,易之用也。圣人全体皆易,故能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佛氏昧焉,一切防行妄作,至于防絶彛伦而不知悔,此其所以获罪于天,有不可得而赎者。吾儒之诛絶之,亦惟顺天而已,岂容一毫私意于其间哉?」
程子曰:「佛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此言虽简,而意极圆备。其本不是,正斥其认知觉以为性尔。故非但无以方外,内亦未尝直也。当详味「可以」二字,非许其能直内之辞。
程子尝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直是见得透,断得明也。本既不同,所以其说虽有相似处,毕竟和合不得。吕原明一生问学,欲直造圣人,且尝从二程游,亦稔闻其议论矣。及其晚年,乃见得佛之道与吾圣人合,反谓二程所见太近,得非误以妙圆空寂为形而上者邪?以此希圣,无异适燕而南其辕,蔑由至矣。
张子曰:「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防天地以小縁大,以末縁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欤!」此言与程子「本心」之见相合。又推到释氏穷处,非深知其学之本末,安能及此?
程、张辟佛氏之言,见于遗书及正防者多矣。今但举其尤切要者着于篇,以明吾说之有
译儒家经典讲五行,佛家便讲四大。儒家经典讲五事,佛家则讲六根。这是佛家沿袭儒家呢?还是偶然相同呢?这是无法知晓的。然而名称事物虽然相似,其义理却相差极远。四大之中有风而没有金木,《楞严经》又在此基础上添加增补。揣摩凑合,全无义理,只是被它粉饰得很好,所以足以迷惑人。朱子曾说,佛书中只有《楞严经》最为巧妙,颇怀疑是房融窜入其中的说法。看来这件事确实明显,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况且像《楞伽经》四卷,达摩最为尊崇信奉,其言辞大体质朴实在而近乎笨拙,好像想要穷尽其意却未能做到。佛只有一位,人只有一张嘴,拿这两部经来比较,不应该其言辞的工巧与拙劣突然差异如此之大。这本不值得深入辩驳,但既然攻驳其过失,也就不能不知道。又由此可以看出佛学使人沉溺之深,有如此才能的人却甘心为其驱使,实在可叹啊。
从前有位悟道的儒生曾作一首颂曰:“断除烦恼反而加重病症,趋向真如也是邪道,随顺世间因缘没有挂碍,涅槃生死都是空花。”宗杲采纳了它,曾见宗杲示人时有“水上葫芦”一语,凡是屡次出现此颂第三句,就是“水上葫芦”的意思。佛家的道理,真是如此。《论语》中有言:“君子对于天下之事,没有一定必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做的,只与义相合。”假使我们的孔子当时缺少了“只与义相合”这一语,那么所谓的“没有一定必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做的”,与“水上葫芦”有什么不同呢!
韩愈辟驳佛老,曾说:“他们侥幸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废黜;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前,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匡正。”说得好啊!从现在看来,他们的侥幸,不如他们的不幸严重。《景德传灯录》所载,旧称一千七百人,那些名字不详的,暂且不论。至于戒行清苦,建立精勤,论辩通明,语句超迈,记览广博,也有一百多人吧?这些人,也都具有过人的才能,确实是难得的。假使他们得以进入我们圣人的门下而求得正途,所成就的将会如何呢?然而最终都落得一场空,白白死去。唉!这不是他们极大的不幸,又是什么呢?
我们儒家辟驳佛氏有三种:有真正知道其学说错误而痛加辟驳的,两程子、张子、朱子就是这样;有未能深知其学说而常喜欢辟驳的,是笃信程张几位的人;有暗中实际尊崇使用其学说而表面辟驳的,大概是运用禅家呵佛骂祖的机锋吧。佛氏似是而非的说法,本来就难以辨别;至于呵佛骂祖的机锋出现,那么辨别起来就愈发困难了!唉!可畏啊!
程子辟驳佛氏曾说:“自称穷尽神妙、知晓变化,却不足以开导万物、成就事务;言论看似无所不包,实则背离伦理;穷究深远细微,却不可纳入尧舜之道。就在他们所说的所造的方面,明确指出其罪过,诛绝之意,凛然显现在言辞语气之外。既然不足以开导万物、成就事务,就不能称之为神妙变化与伦理;况且抛弃不顾,还有什么无所不包呢?尧舜之道既不可纳入,又有什么深远细微呢?大概所谓神妙变化、无所不包、深远细微的说法,都是他们自己所说的,不是我们圣人所说的神妙变化、无所不包、深远细微。”韩愈说:“他们所讲的道,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他们所讲的德,不是我们所说的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程子又曾说:“佛氏不认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怎么能说形而上者与圣人相同呢?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是《易经》的体;深远细微,是《易经》的理;神妙变化,是《易经》的用。圣人全体都是《易经》,所以能够规范天地之化而不逾越,成就万物而不遗漏。佛氏对此蒙昧无知,一切行为妄作,以至于断绝人伦而不知悔改,这就是他们获罪于天,有不可赎罪的原因。我们儒家诛绝他们,也只是顺从天意而已,哪里容得下一毫私意在其中呢?”
程子说:“佛氏有一个觉悟的道理,可以用来恭敬地端正内心。然而没有义来端正外在,其端正内心的根本,本来也不是对的。”这话虽然简略,而意思极其圆满完备。其根本不对,正是斥责其将认知觉当作本性。所以不仅没有用来端正外在,内心也未尝真正端正。应当详细体味“可以”二字,这不是允许他能端正内心的言辞。
程子曾说圣人本于天,释氏本于心,确实是看得透彻,断得明白。根本既然不同,所以其学说虽然有相似之处,终究无法融合。吕原明一生问学,想要直接达到圣人的境界,而且曾跟随二程游学,也熟闻他们的议论了。到了晚年,却认为佛道与我们圣人相合,反而说二程所见太浅近,岂不是误将妙圆空寂当作形而上者了吗?以此希求成为圣人,无异于想去燕国却把车辕向南,无法到达了。
张子说:“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始,以天地为小,以缘大为根本,以末缘本。其不能穷尽,而称之为幻妄,真是所谓怀疑冰块的人啊!”这话与程子“本心”的看法相合。又推究到释氏的穷尽之处,不是深知其学说的本末,怎能达到这一步?
程、张辟驳佛氏的话,见于遗书及正蒙的很多。现在只举其特别切要者著录于篇,以表明我们的学说有
朱子辟佛氏之言,比之二程、子张子尤为不少,今亦无庸尽述,録其尤着明者一章。凡今之谤朱子者,无他,恐只是此等处不合说得太分晓,未免有所妨碍尔。朱子尝语学者云:「佛家都从头不识,只是认知觉运动做性,所以鼔舞得许多聪明豪杰之士。縁他是髙于世俗,世俗一副当汚浊底事,他是无了,所以人竞趋他之学。」或曰:「彼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者,空寂为形而上者,如何?」曰:「便只是形而下者,他只是将知觉运动做▯妙说。」或曰:「如此则安能动人,必更有▯妙处?」曰:「便只是这个,他那妙处离这知觉运动不得,无这个便说不行,只是被他作弄得来精。」所以横渠有「释氏两末」之论,只说得两边末梢头,中间真实道理却不曾识。如知觉运动是其上一稍也,因果报应是其下一梢也。或曰:「因果报应,他那边有见识者亦自不信。」曰:「虽有不信底,依旧离这个不得。如他防个髙禅,纵说髙煞也,依旧掉舎这个不下将去。愚人,他那个物事没理防,捉摸他不得。你道他如此说,又说不如此,你道他是知觉运动,他又有时掉翻了都不说时,虽是掉翻,依旧离这个不得。」或曰:「今也不消学他那一层,只认依着自家底做便了。」曰:「固是,岂可学他,只是依自家底做,少间自见得他底低。」观此一章,则知愚前所谓「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盲」之病,诚有据矣。
朱子语类有云:「道谦言大蔵经中言襌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食便安。谦言渠曾病坐得三四日便无事。李延平所称谦开善者,必此人也。」谓朱子尝从渠用工夫,来于此可见。然朱子后来尽弃前习,以归于正。非全具知仁勇三徳,不能其为百世师也。殆无愧矣。
今之道家盖源于古之巫祝,与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诚亦异端,然其为道主于深根固蒂、长生久视而已。《道徳五千言,具在于凡祈禳禜祷、经呪符箓等事,初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之列,以为其教之所从出,不亦妄乎?古者用巫祝以事神,建其官,正其名,辨其物,盖诚有以通乎幽明之故,故专其职掌,俾常一其心志以▯迎二气之和,其义精矣。去古既逺,精义浸失,而▯邪妖诞之说起。所谓经呪符箓,大抵皆秦汉间方士所为,其冺防而不▯者,计亦多矣,而终莫之能絶也。今之所▯,分明逺祖张道陵,近宗林灵素軰,虽其为用不出乎祈禳禜祷,然既已失其精义,则所以交神明者率非其道,徒滋益人心之惑,而重为世道之害尔。望其消灾而致福,不亦逺乎?盖老子之善成其私,固圣门所不取;道陵軰之诪张为幻,又老子之所不屑为也。欲攻老氏者,须分为二端而各明辨其失,则吾之说为有据,而彼虽桀黠,亦无所措其辞矣。
老子外仁义礼而言道徳徒言道徳而不及性,与圣门絶不相似,自不足以乱真。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惟佛氏尔。
列子、庄子出入老佛之间,其时佛法未入中国也,而其言之相合者已自不少。《易大▯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安有华夷之别、古今之异邪?理固然矣,圣人所见无非极致,则虽或生于千百世之上,或生于千百世之下,或相去千万里之逺,其道安有不同?故凡谓佛为圣人者,皆非真知圣道者也。
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韩子之言是也。然佛学在唐尤盛,在宋亦盛,夷狄之祸所以相寻不絶,何足怪哉?程朱数君子相继而出,相与推明孔孟之正学,以救当世之沦胥者,亦既谆谆恳恳,而世莫之能用也。直至我朝,其说方盛行于天下,孔孟之道于是复明。虽学者之所得不必皆深,所行不必皆力,然譬诸梓匠轮舆,必以规矩,巧或不足,终不失为方员,亦足以成噐而适用矣。近来异说纷起,直欲超然于规矩凖绳之外,方员平直,惟其意之所裁,觚哉,觚哉,此言殊可念也。有世道之责者,不逺为之虑可乎?
朱子尝言:「伊川『性即理也』一语,便是千万世说性之根基。」愚初发愤时常将此语体认,认来
译朱子批驳佛教言论,比起二程和张载来尤其多,现在也不必全部叙述,只摘录其中特别显著明白的一章。如今所有诋毁朱子的人,没有其他原因,恐怕只是这些地方他说得太清楚明白,难免有所妨碍罢了。朱子曾经对学者说:“佛教从头到尾都不认识,只是把认知觉运动当作本性,所以能鼓舞许多聪明豪杰之士。因为他在世俗之上,世俗那些肮脏污浊的事情,他没有,所以人们竞相趋附他的学说。”有人问:“他们把知觉运动看作形而下的,把空寂看作形而上的,怎么解释?”朱子说:“那也只是形而下的,他只是把知觉运动说得玄妙罢了。”有人问:“如果是这样,怎么能打动人心,必定还有更玄妙的地方?”朱子说:“就只是这个,他那玄妙之处离不开这知觉运动,没有这个就说不通,只是被他玩弄得精妙罢了。”所以张载有“释氏两末”的议论,只说得两边末梢头,中间真实的道理却不曾认识。比如知觉运动是上面的末梢,因果报应是下面的末梢。有人问:“因果报应,他们那边有见识的人也不相信。”朱子说:“虽然有不相信的,依旧离不开这个。比如他防范高深的禅宗,纵然说得再高,依旧丢不下这个。愚人,他那东西没有道理可讲,捉摸不到。你说他这样说,他又说不这样;你说他是知觉运动,他有时又翻过来全不说,虽然翻过来,依旧离不开这个。”有人问:“现在也不必学他那一层,只认依着自家的做便罢了。”朱子说:“固然如此,岂可学他,只是依着自家的做,不久自然见得他的低劣。”看这一章,就知道我前面所谓“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盲”的病症,确实有根据了。
《朱子语类》中有记载:“道谦说大藏经中说禅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少饮食便安宁。道谦说他曾经生病坐得三四日便没事了。李延平所称的道谦开善,必定是这个人。”说朱子曾经从他那里用工夫,由此可以看见。然而朱子后来完全抛弃前习,回归正道。如果不完全具备知、仁、勇三德,就不能成为百世师表。大概无愧于此。
现在的道家大概源于古代的巫祝,与老子完全不相干。老子确实也是异端,但他的道主要在于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罢了。《道德经》五千言,完全在于凡祈禳禜祷、经咒符箓等事,起初没有一句话提到。而道家立教,却推崇老子,把他放在三清之列,认为他们的教义由此而出,不也太荒谬了吗?古代用巫祝来侍奉神灵,建立官职,端正名分,辨别物品,确实有沟通幽明之故的道理,所以专设职掌,使他们常一其心志以迎接二气之和,其义理精微。远离古代既久,精义逐渐丧失,而邪妖诞妄之说兴起。所谓的经咒符箓,大抵都是秦汉间方士所为,其中虚妄而不实的,估计也很多,但最终没能断绝。现在所推崇的,分明远祖张道陵,近宗林灵素等人,虽然他们的作用不出乎祈禳禜祷,但既然已经失去精义,那么用来交感神明的方法大多不是正道,徒然增加人心的迷惑,而加重世道的危害罢了。指望他们消灾致福,不也太远了吗?大概老子善于成全私欲,本来圣门所不取;张道陵等人诪张为幻,又是老子所不屑做的。想要攻击老子的,必须分为两端而各自明辨其过失,那么我们的说法就有根据,而他们即使桀黠,也无话可说了。
老子在仁义礼之外谈论道德,只谈道德而不涉及性,与圣门绝不相像,自然不足以乱真。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的,只有佛教罢了。
列子、庄子出入老佛之间,当时佛法尚未传入中国,而其言论相合的已经不少。《易大传》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这哪里有华夷之别、古今之异呢?理本来如此,圣人所见无非极致,那么即使生于千百世之上,或生于千百世之下,或相距千万里之远,其道难道有不同吗?所以凡是称佛为圣人的,都不是真正知道圣道的人。
黄老在汉代,佛在晋、魏、梁、隋之间,韩愈的话是对的。然而佛学在唐代尤其兴盛,在宋代也很兴盛,夷狄之祸所以相继不绝,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程朱几位君子相继而出,共同推明孔孟的正学,以挽救当世的沦丧,也已经谆谆恳恳,而世人不能采用。直到我朝,其学说才盛行于天下,孔孟之道于是重新光明。虽然学者所得不必都深,所行不必都力,但譬如梓匠轮舆,必以规矩,巧或不足,终不失为方圆,也足以成器而适用了。近来异说纷起,直欲超然于规矩准绳之外,方圆平直,惟其意之所裁,觚哉,觚哉,这话实在令人感叹。有世道之责的人,不远远为之忧虑可以吗?
朱子曾说:“伊川‘性即理也’一语,便是千万世说性的根基。”我初发愤时常将此语体认,认来
认去,有处通,有处不通,如此累年,竟不能归一,却疑伊川此语有所未尽,朱子亦恐说得太过,难为必信也,遂姑置之。乃将「理」「气」二字参互体认,认来认去,一般有处通,有处不通,如此又累年,亦竟不能归一,心中甚不快,以谓识见有限,终恐无能上逹也,意欲已之。忽记起「虽愚必明」之言,又不能已,乃复从事于伊川之语,反覆不置。一旦于「理一」「分殊」四字有个悟处,反而验之身心,推而验之人人,又验之隂阳五行,又验之鸟兽草木,头头皆合,于是始涣然自信,而知二君子之言断乎不我欺也。愚言及此,非以自多,盖尝屡见吾党所著书有以「性即理」为不然者,只为「理」字难明,徃徃为「气」字之所妨碍,才见得不合,便以先儒言说为不足信,殊不知工夫到后,虽欲添一个字,自是添不得也。
译仔细体认,有的地方通达,有的地方不通达,像这样过了多年,终究不能归于统一,于是怀疑伊川的这句话有所未尽,朱子恐怕也说得太过了,难以必然相信,于是暂且搁置一旁。于是将“理”“气”二字交互参究体认,体认来体认去,同样有的地方通达,有的地方不通达,像这样又过了多年,也终究不能归于统一,心中非常不痛快,认为自己的见识有限,终究恐怕无法向上通达,打算停止这种努力。忽然想起“虽愚必明”的话,又不能停止,于是又从事于伊川的言论,反复琢磨不停。有一天,对“理一”“分殊”四个字有了领悟之处,反过来验证于自身身心,推而验证于所有人,又验证于阴阳五行,又验证于鸟兽草木,方方面面都相契合,于是开始豁然自信,知道两位先生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我谈到这些,并非自我夸耀,只是曾经屡次看到我们同道所著的书中有认为“性即理”不对的,只是因为“理”字难以明白,往往被“气”字所妨碍,才见得不相合,便认为先儒的言论不值得相信,却不知道功夫做到深处,即使想添一个字,自然是添不进去的。
理无徃而不定,不定即非所以为理。然学者穷理,须是看得活,不可滞泥。先儒多以“善观”为言,即此意也。若看得活时,此理便活泼泼地,常在面前。虽然如此,要添一毫亦不得,减一毫亦不得;要擡髙一分亦不得,放下一分亦不得。以此见理无徃而不定也。然见处固是如此,向使存养之功未至,则此理终非已有,亦无縁得他受用。故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穷理,譬则观山。山体自定,观者移歩,其形便不同。故自四方观之,便是四般面目;自四隅观之,又各是一般面目。面目虽种种各别,其实只是此一山。山之本体,则理一之譬也;种种面目,则分殊之譬也。在人所观之处,便是日用间应接之实地也。
理只是气之理,当于气之转折处观之。徃而来,来而徃,便是转折处也。夫徃而不能不来,来而不能不徃,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若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而使之然者,此理之所以名也。《易》有太极,此之谓也。若于转折处看得分明,自然头头皆合。程子尝言:“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更有甚事?”夫徃者感,则来者应;来者感,则徃者应。一感一应,循环无已。理无徃而不存焉。在天在人,一也。天道惟是至公,故感应有常而不忒;人情不能无私欲之累,故感应易忒而靡常。夫感应者,气也。如是而感,则如是而应,有不容以毫髪差者,理也。适当其可,则吉;反而去之,则凶。或过焉,或不及焉,则悔且吝。故理无徃而不定也。然此多是就感通处说,须知此心虽寂然不动,其冲和之气自为感应者,未始有一息之停。故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自不容有须臾之间。此则天之所命,而人物之所以为性者也。愚故尝曰:“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此言殆不可易哉。
余自入官后,尝见近时十数种书,于宋诸大儒言论,有明诋者,有暗诋者,直是可怪。既而思之,亦可怜也。坐井观天,而曰天小,不自知其身在井中尔。然或徃告之曰:“天非小也,子盍从井外观之?”彼方溺于坐井之安,坚不肯出,亦将如之何哉?呜呼!斯固终归于愚而已矣。
诸大儒言语文字,岂无小小出入处?只是大本大原上见得端的,故能有以发明孔孟之防防,使后学知所用力之方,不为异说之所迷惑。所以不免小有出入者,盖义理真是无穷,其间细微曲折,如何一时便见得尽?后儒果有所见,自当信得及于其小小出入处,不妨为之申明,亦先儒以俟后之君子之本意也。
心有所忿,□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每尝玩味此章,所谓不得其正者,似只指心体而言。章句以为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乃第二节事,似于心体上欠却数语。盖心不在焉以下,方是说应用之失,视听饮食一切当面蹉过,则喜怒忧惧之发,鲜能中节也。可知故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其义明矣。又详「有所」二字,只是说人情偏处。盖人之常情,有多喜者,有多怒者,有多惧者,有多忧者,但一处偏重,便常有此一物横在胷中,未免碍却正当道理,此存养省察之功,所以不可须臾忽也。大抵《大学》正心工夫,与《中庸》致中无异,《中庸》章句所谓「至静之中,无少偏倚」,便是心「得其正」之状也。蔡介夫尝述王端毅公语,谓经筵进讲此章,每句贴一「先」字,以为未当。看来情既有偏,则或先或后皆能为病,但不可指杀一处说尔。公所着有《石渠意见》一编,与朱子颇有未合处,旧尝一见之,惜未及详读也。
近时格物之说,亦未必故欲求异于先儒也。秪縁误认知觉为性,才干渉事物,便说不行。既以道学名,置格物而不讲,又不可。而致知二字,略与其所见相似,难得来做个题目。所以别造一般说话,要将物字牵拽向里来。然而毕竟牵拽不得分定,故也。向里既不得,向外又不通,明是两无归着。盍于此反而思之?茍能姑舎其所已见者,虚心一意恳求其所未见者,性与
译理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确定的,如果不确定,那就不能称为理。然而学者探究理,必须看得灵活,不可拘泥固执。前代儒者多强调“善于观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看得灵活,这理便活泼生动,常呈现在眼前。虽然如此,要增添一分也不行,减少一分也不行;要抬高一分也不行,放低一分也不行。由此可以看出理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确定的。然而见解固然如此,假使存养功夫未达到,这理终究不是自己所有,也没有机缘得以受用。所以说:“智慧能达到它,仁德却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
探究理,好比观看山。山体本身是确定的,观看者移动脚步,山的形状便不同。所以从四方观看,就有四种面貌;从四个角落观看,又各有不同的面貌。面貌虽然种种不同,其实只是这一座山。山的本体,就是“理一”的比喻;种种面貌,就是“分殊”的比喻。人观看的地方,就是日常应对事物的实际所在。
理只是气的理,应当在气的转折处去观察。去而又来,来而又去,这就是转折处。去而不能不来,来而不能不去,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必然性。如果有一物主宰其间而使之如此,这就是理得名的原因。《易经》说“有太极”,指的就是这个。如果在转折处看得分明,自然处处契合。程子曾说:“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还有什么别的事呢?”去的是感,来的就是应;来的是感,去的就是应。一感一应,循环不止。理没有哪个地方是不存在的。在天在人,是一样的。天道只是至公,所以感应有常而不差错;人情不能没有私欲的牵累,所以感应容易差错而没有常准。感应,是气的作用。如此感应,就如此回应,不容有丝毫差错,这是理。恰好适中,就吉利;相反而行,就凶险。或者过度,或者不及,就会后悔且遗憾。所以理没有哪个地方是不确定的。然而这多是就感通之处来说的,须知此心虽然寂然不动,那冲和之气自然产生感应,未曾有一息的停歇。所以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自然不容有须臾的间断。这就是天所赋予的,也是人物之所以为性的原因。我因此曾说:“理必须在气上认取,然而把气认作理便不对了。”这话大概是不可更改的。
我自从做官后,曾见到近时十几种书,对宋代各位大儒的言论,有明着诋毁的,有暗中诋毁的,真是奇怪。后来想想,也可怜。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不知道自己身在井中罢了。然而如果有人去告诉他:“天并不小,你何不从井外看看?”他正沉溺于坐井的安逸,坚决不肯出来,又能怎么办呢?唉!这终究归于愚昧罢了。
各位大儒的言语文字,难道没有小小的出入吗?只是在根本大源上看得真切,所以能够阐发孔孟的微妙之处,使后学者知道用力的方向,不被异说迷惑。之所以不免小有出入,是因为义理真是无穷,其中细微曲折,怎么一时就能看得尽呢?后儒如果真有见解,自然应当相信那些小小的出入之处,不妨为之申明,这也是先儒期待后世君子的本意。
心有愤怒,就不能端正;心有恐惧,就不能端正;心有好乐,就不能端正;心有忧患,就不能端正。我常玩味这一章,所谓不得其正,似乎只指心体而言。朱熹《章句》认为这是用事之行不能不失其正,属于第二层意思,似乎在心体上欠缺了几句话。大概“心不在焉”以下,才是说应用之失,视听饮食一切当面错过,那么喜怒忧惧的发动,很少能合乎节度。可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须先端正其心,其义理是明显的。又详细考察“有所”二字,只是说人情偏颇之处。大概人的常情,有多喜的,有多怒的,有多惧的,有多忧的,但只要一处偏重,便常有这一物横在胸中,未免阻碍正当的道理,所以存养省察的功夫,不可须臾忽视。大致《大学》正心的功夫,与《中庸》致中无异,《中庸》章句所谓“至静之中,无少偏倚”,就是心“得其正”的状态。蔡介夫曾转述王端毅公的话,说经筵进讲这一章,每句贴一个“先”字,认为不当。看来情既有偏,那么或先或后都能成为弊病,只是不可拘泥于一处来说罢了。王公所著有《石渠意见》一书,与朱子颇有不合之处,旧时曾见过一次,可惜来不及详读。
近时格物的说法,也未必故意想要与先儒求异。只是错误地把知觉当作性,才一涉及事物,便说不行。既然以道学为名,搁置格物不讲,又不可。而“致知”二字,略与其所见相似,难得用来做个题目。所以别造一套说法,想要把“物”字牵拽向内心来。然而毕竟牵拽不得分定,所以如此。向里既不得,向外又不通,明显是两无归着。何不在此反过来思考?如果能暂且舍弃已经见到的,虚心一意恳求所未见的,性与
论语》首篇,首以学为言,然未尝明言所学者何事,盖当时门弟子皆已知所从事,不待言也,但要加时习之功尔。自今观之,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夫子之所以教,非学者之所学乎?是知学文、脩行,皆要时时习之,而忠信其本,尤不可须臾失焉者也。注:所谓效先觉之所为,亦不出四者之外。若如陆象山之说,只一个求放心便了,然则圣门之学,与释氏又何异乎?
中庸首言戒惧慎独,即大学正心诚意工夫,似少格物致知之意,何也?盖篇首即分明指出道体,正欲学者于言下领防,虽不言知,而知在其中矣。末章复就下学立心之始说起,却少知字不得,所以说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防之显。曰近、曰自、曰防,皆言乎其本体也,性也;曰逺、曰风、曰显,皆言乎其发用也,道也。知此则有以见夫内外本末,初无二理,戒惧慎独方有着力处,故曰可与入徳矣。大学所谓知至而后意诚心正,其致一也。
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以此,实良知良能之说,其义甚明。盖知能乃人心之妙用,爱敬乃人心之天理也。以其不待思虑而自知,此故谓之良。近时有以良知为天理者,然则爱敬果何物乎?程子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又言:「佛氏之云觉,甚底是觉?斯道甚底是觉?斯民。」正斥其认知觉为性之谬尔。夫以二子之言明白精切如此,而近时异说之兴,听者曾莫之能辨,则亦何以讲学为哉?
性之理,一而已矣。名其徳,则有四焉。以其浑然无间也,名之曰仁;以其灿然有条也,名之曰礼;以其截然有止也,名之曰义;以其判然有别也,名之曰智。凡其灿然、截然、判然者,皆不出于浑然之中。此仁之所以包四徳而为性之全体也。截然者,即其灿然之不可移者也;判然者,即其截然之不可乱者也。名虽有四,其实一也。然其所以如是之浑然、灿然、截然、判然,莫非自然而然,不假纎毫安排布置之力。此其所以为性命之理也。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又安有形体可覔邪?然自知道者观之,即事即物,此理便昭昭然在心目之间,非自外来,非由内出,自然一定而不可易。所谓如有所立卓尔,非想像之辞也。佛氏以寂防为极致,与圣门卓尔之见,絶不相同。彼旷而虚,此约而实也。果然见到卓尔处,异说如何动得?
以觉言仁,固非;以觉言智,亦非也。盖仁、智皆吾心之定理,而觉乃其妙用。如以妙用为定理,则《大传》所谓“一隂一阳之谓道,隂阳不测之谓神”,果何别邪?
朱子尝言:「神亦形而下者。」又云:「神乃气之精英。」须曾实下工夫体究来,方信此言确乎其不可易。不然,则误以神为形而上者有之矣。黄直卿尝疑《中庸》论▯神有「诚之不可掩」一语,则是形而上者。朱子答以只是实理处发见,其义愈明。」
先天图最宜潜玩性命之理,直是分明。分隂分阳,太极之体,以立一隂一阳,太极之用,以行。若玩得熟时,便见得一本之散为万殊,万殊之原于一本,无非自然之妙。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矣。
圣贒千言万语,无非发明此理。有志于学者,必须熟读精思,将一个身心入在圣贒言语中,翻来覆去,体认穷究,方寻得道理出。从上诸儒先君子,皆是如此用工。其所得之浅深,则由其资禀有髙下尔。自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髙欲速者,将圣贒经书都作没▯要看了,以为道理但当求之于心,书可不必读,读亦不必记,亦不必苦苦求解。看来若非要作应举用,相将坐襌入定去,无复以读书为矣。一言而贻后学无穷之祸,象山其罪首哉。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顔渊善言徳行,孔子兼之。看来说得道理分明,自是难事。见之不真者,不待论;亦有心下了了而发脱不出者,却是口才短也。此则须要涵养,涵养得熟,终久说出来亦无病痛。若本无实见,而揣摩想像以为言,言语虽工,文字虽妙,其病痛
译《论语》首篇,首先以“学”作为论述的开端,然而并没有明确说明所学习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大概是因为当时的门人弟子都已经知道应当从事什么,不需要再言明了,只是需要加上按时温习的功夫罢了。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孔子以四件事进行教导:文献、品行、忠诚、诚信。孔子所教导的,不正是学者所应当学习的吗?由此可知,学习文献、修养品行,都需要时时温习,而忠诚和诚信是根本,尤其不可以片刻丧失。注:所谓效法先觉者的行为,也不超出这四者之外。如果像陆象山所说,仅仅一个“求放心”就足够了,那么圣人的学问,与佛教又有什么不同呢?
《中庸》开篇就讲戒慎恐惧、慎独,这也就是《大学》中正心诚意的功夫,似乎缺少了格物致知的意思,为什么呢?因为篇首就明确指出了道的本体,正是要让学者在言语之下领悟防备,虽然没有提到“知”,但“知”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最后一章又从下学立心的起始处说起,却缺少不了“知”字,所以说知道远方的近处,知道风的来源,知道隐微的显明。说近、说自、说隐,都是在说它的本体,也就是性;说远、说风、说显,都是在说它的发用,也就是道。知道了这些,就能看出内外本末,起初并没有两种道理,戒慎恐惧、慎独才有了用力的地方,所以说可以进入道德的大门了。《大学》所说的“知至而后意诚心正”,道理是一致的。
孟子说:“年幼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他们的父母的;等到他们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他们的兄长的。”由此,确实确立了良知良能的学说,其意义非常明确。因为知和能是人心奇妙的作用,爱和敬是人心天然的道理。因为它们不需要思考就能自然知道,所以称为“良”。近来有人把良知当作天理,那么爱和敬又是什么呢?程子曾经解释“知觉”二字的含义,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理。”又说:“佛教所说的觉,究竟觉的是什么?这个道究竟觉的是什么?这个百姓。”正是斥责他们把认知觉当作性的错误。既然两位先生的言论如此明白精切,而近来异端学说的兴起,听的人竟然不能辨别,那么又怎么能讲学呢?
性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命名它的德,则有四种。因为它浑然没有间隙,命名为仁;因为它灿烂有条理,命名为礼;因为它截然有界限,命名为义;因为它判然有区别,命名为智。凡是那些灿烂、截然、判然的,都不出于浑然之中。这就是仁之所以包容四德而成为性的全体的原因。截然的,就是那灿烂的不可移动的部分;判然的,就是那截然的不可混乱的部分。名称虽然有四种,其实是一个。然而它之所以如此浑然、灿烂、截然、判然,无非是自然而然,不借助丝毫安排布置的力量。这就是它之所以为性命之理的原因。
上天的承载,无声无臭,又哪里有形体可以寻找呢?然而从知道的人看来,即在事即在物,这个理就昭昭然在心目之间,不是从外而来,也不是从内而出,自然一定而不可改变。所谓“如有所立卓尔”,不是想象之辞。佛教以寂静为极致,与圣人门下的卓尔之见,完全不同。彼旷大而空虚,此简约而充实。如果真的见到了卓尔之处,异端学说怎么能动摇呢?
用觉来解释仁,固然不对;用觉来解释智,也不对。因为仁、智都是我们心中确定的定理,而觉是它的奇妙作用。如果把奇妙作用当作定理,那么《大传》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朱子曾经说:“神也是形而下的。”又说:“神是气的精英。”必须曾经切实下功夫体会探究,才相信这话确实不可改变。不然,就会错误地把神当作形而上的了。黄直卿曾经怀疑《中庸》论神有“诚之不可掩”一句话,那么就是形而上的。朱子回答说只是实理处的发见,其意义更加明确。”
先天图最适宜潜心玩味性命之理,非常分明。分阴分阳,太极的本体,以确立一阴一阳,太极的作用,以运行。如果玩味得熟练时,就能看见一本散为万殊,万殊原于一本,无非自然之妙。有不知道手在舞动、脚在跳跃的人了。
圣贤千言万语,无非是阐明这个理。有志于学习的人,必须熟读精思,将一个身心投入在圣贤言语中,翻来覆去,体认穷究,才能寻出道理来。从前的各位儒者先君子,都是这样用功。他们所得的深浅,则由其资质有高下罢了。自从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的话,流传到近世士人中喜好高谈阔论、急于求成的人,把圣贤经书都当作不要看了,以为道理只应当在心中寻求,书可以不读,读了也不必记住,也不必苦苦求解。看来如果不是为了应试,差不多要坐禅入定去了,不再以读书为事了。一句话给后学带来无穷的祸患,陆象山的罪过是最大的。
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德行,孔子兼而有之。看来把道理说得明白,自然是难事。见解不真实的人,不必论说;也有心里明白但表达不出来的,却是口才短浅。这就需要涵养,涵养得熟练,终究说出来也没有毛病。如果本来没有真实的见解,而揣摩想象来作为言论,言语虽然工整,文字虽然美妙,其毛病
必不能免。
卲子《观物外篇》有云:“气一而已,主之者干也。”朱子《易本义》所谓“天地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尔,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干而无所不包”,与卲说合。又云:“神亦一而已,乗气而变化,能出入于有无生死之间,无方而不测者也。”如此则神别是一物,与朱子所谓“气之精英”不合,异同之际,学者不可不致思也。
译必定无法避免。
邵雍《观物外篇》中说:“气只是一个,主宰它的是乾。”朱熹《周易本义》所说的“天地间原本是一气的流行,而有动静罢了,就其流行的整体而言,就只称之为乾而没有不包容的”,与邵雍的说法相合。
又说:“神也只是一个,乘着气而变化,能够出入于有无生死之间,没有固定方位而不可测度的。”
这样看来,神另外是一种事物,与朱熹所说的“气的精华”不相符合,在异同之处,求学的人不可不加以深思。
即子有神无方,而性有质。一言亦见得好,但“质”字未善。欲作“定”字,亦未知如何。大抵理最难言,得失只在一两字上。故《易》文言有脩辞之训,只要说得端的,便是立其诚也。
先儒言,情是性之动,意是心之发。发动二字,亦不相逺,却说得情意二字分明。盖情是不待主张而自然发动者,意是主张如此发动者。不待主张者,须是与他做主张,方能中节。由此心主张而发者,便有公私、义利两途,须要详审。二者皆是慎独工夫。
主佩倚则臣佩垂,主佩垂则臣佩委。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向而扱之。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此等皆是粗迹,感应之理便在其中。只要人识得,故程子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若于事物上无所见,谈▯说妙,有何交渉?
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便是天理。程子此言最尽,最好寻思。若读书不精,此等切至之言,都当面蹉过矣。
天地人物止是一理。然而语天道则曰隂阳,语地道则曰刚柔,语人道则曰仁义。何也?盖其分既殊,其为道也,自不容于无别。然则鸟兽草木之为物,亦云庶矣。欲名其道,夫岂可以一言尽乎?大抵性以命同,道以形异。必明乎异同之际,斯可以尽天地人物之理。
洪范》之五行,在《大禹谟》则谓之六府,皆以其质言之。人之所頼以生者也。盖五行之质,惟人有以兼而用之。其他有知之物,或用其二,或用其三,更无能用火金者。此人之所以灵于万物也欤?若夫创制之始,裁成之妙,圣人之功,诚所谓万世永頼者矣。
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本卲子第一亲切之言。其子伯温解注,却说得胡涂了。
李习之虽尝辟佛,然防于其说而不自知。《复性书》有云:“情者,妄也,邪也。”曰:“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防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观乎此言,何以异于佛氏?其亦尝从襌师问道,得非有取其防防,而姑辟其粗迹,以无失为圣人之徒邪?且其书三篇,皆及死生之说,尤可见其意之所主。
陆象山与詹子南书有云:「日享事实之乐,即语録中所谓此理已显者也。」其与晦翁辨无极书,所谓言论未详,事实先着。余尝意其指识此心为事实,今始騐得分明。
包显道所録象山语有云:「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按《▯灯録》,智通禅师临终有偈云:「举手攀南斗,廽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不知象山之言,其偶同邪?抑真有取于智通之说也。
元之大儒称许鲁斋、呉草庐二人。鲁斋始终尊信朱子,其学行皆平正防实。遭逢世祖,致位通显,虽未得尽行其志,然当其时而儒者之道不废。虞伯生谓鲁斋实启之,可谓有功于斯文矣。草庐初年防信朱子,其进甚锐,晚年所见乃与陆象山合。其出处一节,自难例之鲁斋。若夫一生惓惓焉,羽翼圣经,终老不倦,其志亦可尚矣。
刘静修天分甚髙,学博才雄,议论英发,当时推重,殆与许鲁斋、呉草庐等。然以愚观之,谓之有志于圣人之道,则可谓其有得乎?圣人之道,恐未然也。姑举所疑之一二,以俟知言者防焉。退斋记有云:“凡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也。”即如其言,则是所谓道体者,当别为一物而立乎事物之外,而所谓事物者,不容不与道体为二。茍有肖焉,亦必有弗肖者矣。夫器外无道,道外无器,所谓器亦道,道亦器,是也。而顾可二之乎?又叙学一篇,似乎枝叶盛于根本,其欲令学者先六经而后语孟与程朱之训,既不相合,又令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为学之用,一贯本末具举,天下之理,理穷而性尽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学夫易,此言殊为可疑。夫易之为书,所以教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茍能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学易之能事毕矣,而又何学焉?性命之理,他经固无不
译即使你说神没有固定的方所,而性有本质。这一句也说得不错,但“质”字用得不好。想改成“定”字,也不知道怎么样。大体上,理是最难说清楚的,得失往往只在一两个字上。所以《周易·文言》有修饰言辞的训诫,只要说得准确,就是确立诚信了。
以前的儒者说,情是性的发动,意是心的发出。“发动”这两个字,意思相近,却把“情”和“意”两个字区分得很清楚。大概情是不需要主观主张而自然发动的,意是主观主张如此发动的。不需要主观主张的,必须给它一个主张,才能符合节度。由此心主张而发出的,就有公私、义利两条途径,必须详细审慎。这两者都是慎独的工夫。
君王的佩玉倾斜,臣下的佩玉就下垂;君王的佩玉下垂,臣下的佩玉就委地。凡是侍奉长者的洒扫礼节,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用袖子挽住扫帚后退,让灰尘不沾到长者身上,用簸箕对着自己来承接灰尘。并排坐着不横着胳膊,站立着接受东西不跪下,坐着接受东西不站起来。走上东阶先迈右足,走上西阶先迈左足。这些虽然都是粗浅的表象,感应的道理却就在其中。只要人能认识这一点,所以程子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的道理,因为理没有大小之分。”如果在事物上看不出道理,空谈玄妙,有什么关联呢?
没有人做却做了,没有人招致却到了,这就是天理。程子的这句话最透彻,最值得深思。如果读书不精细,这些切近重要的言论,都会当面错过。
天地人物只是一个理。然而说到天道就叫做阴阳,说到地道就叫做刚柔,说到人道就叫做仁义。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它们的分位既然不同,它们所体现的道,自然不容许没有区别。那么鸟兽草木作为万物,也说是众多了。想要命名它们的道,难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吗?大体上,性因为天命而相同,道因为形体而不同。必须明白异同的界限,这样才能穷尽天地人物的道理。
《洪范》中的五行,在《大禹谟》中称为六府,都是从它们的本质来说的。这是人所赖以生存的东西。大概五行的本质,只有人能够兼有并使用它们。其他有知觉的生物,有的使用其中两种,有的使用其中三种,更没有能使用火和金的。这就是人之所以比万物灵明的原因吧?至于创制礼乐的开端,裁成万物的妙用,圣人的功绩,确实是所谓万世永远依赖的了。
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的至妙之处。“至妙”这个词,本是邵子最亲切的言论。他的儿子邵伯温注解,却说得糊涂了。
李翱虽然曾经辟佛,但受到佛说的影响而自己不知道。《复性书》中有说:“情,就是妄,就是邪。”又说:“邪与妄,就没有所依凭的了。”妄情止息,本性清明,周流于六虚,所以叫做能够恢复本性。看这些话,与佛家有什么不同呢?他也曾向禅师问道,莫非是取其精微之处,而姑且辟斥其粗浅表象,以不失为圣人的门徒呢?况且他的书三篇,都涉及死生的说法,尤其可以看出他心意所主张的。
陆九渊给詹子南的信中有说:“日常享受事实的乐趣,就是语录中所说的此理已经显现了。”他与朱熹辩论无极的信中,所谓言论尚未详明,事实已经显著。我曾推测他指的是认识此心为事实,现在才验证得清楚。
包显道所记录的陆九渊的话中有说:“仰头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查《五灯会元》,智通禅师临终有偈语说:“举手攀南斗,转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不知道陆九渊的话,是偶然相同呢?还是真的取用了智通的说法。
元朝的大儒推崇许衡、吴澄两人。许衡始终尊信朱熹,他的学问品行都平正切实。遭遇世祖,地位显赫,虽然未能完全实现他的志向,但在那个时候儒者的道没有废弃。虞集说许衡实际上开启了它,可以说对斯文有功了。吴澄早年信奉朱熹,他的进步很迅速,晚年所见却与陆九渊相合。他的出处一节,自然难以与许衡相提并论。至于他一生恳切地羽翼圣经,到老不倦,他的志向也可以崇尚了。
刘因天分很高,学问广博,才气雄健,议论英发,当时被推崇,几乎与许衡、吴澄相等。但以我看来,说他有志于圣人之道,可以说他有得吗?圣人之道,恐怕未必吧。姑且举出我所怀疑的一两点,以等待知言的人评判。《退斋记》中有说:“凡是事物中符合道的本体的,都洒脱而没有牵累,变化通达不可穷尽。”如果按照他的话,那么所谓道的本体,应当另外作为一个物体而立于事物之外,而所谓事物,不容许不与道的本体分为二。如果有符合的,也一定有不符合的了。器外无道,道外无器,所谓器也是道,道也是器,是对的。而竟然可以分作二吗?又《叙学》一篇,似乎枝叶盛于根本,他想让学者先读六经而后读《论语》《孟子》与程朱的训诫,既不相合,又让以《诗》《书》《礼》为学的本体,《春秋》为学的应用,一贯本末都举出,天下的道理,理穷尽而性也穷尽了。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学习《易》,这话很可疑。《易》这本书,是用来教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如果能穷理尽性以至于命,那么学习《易》的能事就完了,又还学什么呢?性命之理,其他经典固然没有不
具,然未有専言之如易之明且尽者。易茍未明,他经虽有所得,其于尽性至命,窃恐未易言也。而静修言之乃尔。其易语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茍尝实用其工,不应若是之易其言也。得非所取者博而勇于自信之过欤?又尝评宋诸儒,谓卲至大,周至精,程至正,朱极其大尽其精而贯之以正。初闻其言,殊若可喜,徐而绎之,未为当也。孰有精而不正,正而不大者乎?若夫出处之际,议者或以其不仕为髙,亦未为知静修者。尝观其渡江一赋,其心惟知有元而已,所以为元计者如是,其悉不仕,果何义乎?其不赴集贒之召,实以病阻,盖逾年而遂卒矣。使其尚在,固将相时而动,以行其所求之志,必不肯自安于隐逸之流也。然则静修之所为可重者,岂非以其有志于圣人之道乎哉?
译完备,然而没有专门论述像《易经》那样明白且详尽的。如果《易经》没有弄明白,其他经典即使有所收获,在穷尽本性、通达天命方面,我私下恐怕难以说得清楚。而静修所说的竟然如此。《易经》的话说:“做起来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如果曾经真正下过功夫,不应该这样轻易地谈论。莫非是因为他涉猎广泛而过于勇于自信的过错吗?他又曾经评论宋代的各位儒者,说邵雍达到宏大,周敦颐达到精微,程颢程颐达到端正,朱熹极其宏大、穷尽精微并用端正贯穿其中。刚听到他的话,似乎很令人高兴,慢慢推究它,并不恰当。哪有精微而不端正,端正而不宏大的呢?至于出仕与隐居的关头,议论的人有的认为他不仕途是高洁的,也不是真正了解静修的人。我曾经看过他渡江的一篇赋,他的心里只知道有元朝罢了,为元朝谋划的是这样,他完全不仕,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不赴召见奸臣,实际上是因为疾病阻碍,大概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假使他还在,本来会观察时机行动,来实行他所追求的志向,一定不肯自安于隐逸一类的人。那么静修所做的事值得重视的,难道不是因为他有志于圣人的道吗?
刘静修之讥许鲁斋,颇伤于刻,茍能无失其正,虽进退无恒,未为过也。窃谓鲁斋似曽子,静修似子路,其气象既别,所见容有不同。
不仕固无义,然事之可否,身之去就,莫不有义存焉。先儒之论,可谓明且尽矣。矧求之圣门,具有成法,为其学者,或乃忽焉而不顾,将别有所见邪?
凡事皆有渐,其渐方萌,是即所谓防也。《易》曰:知防其神乎?难其人矣。
卲国贒简端録,近始见之于文义,多所发明性命之理,视近时道学诸君子,较有说得亲切处。春秋论防,其辞尤确。独未知尽合圣人之意否也?然其博而不杂,如此可敬也夫。
因时制宜,一语最好。即所谓义之与比也。动皆合义,则天理周流而无间,而仁亦在是矣。是故君子之用,不偏于刚,不偏于柔,惟其时而已矣。
时宜用刚,而刚;时宜用柔,而柔。只是大体如此。须知刚之用不可无柔,柔之用不可无刚。无柔以济其刚,或足以致悔;无刚以制其柔,或足以取吝。
阳动,隂静,其大分固然。然自其流行处观之,静亦动也;自其主宰处观之,动亦静也。此可为知者道尔。
规模寛大,条理精详,最为难得。为学如此,为政亦如此,斯可谓真儒矣。
所谓无意者,无私意尔。自日用应酬之常,以至弥纶防赞之大,凡其设施运用,斟酌裁制,莫非意也。胡可云无?惟一切循其理之当然而已,无预焉。斯则所谓无意也已。
凡经书文义有解说不通处,只宜阙之。盖年代悠邈,编简错乱,字画差讹,势不能免。必欲多方牵补强解,求通则凿矣。自昔聪明博辨之士,多喜做此等工夫,似乎枉费心力。若真欲求道,防不在此。
忠信二字,吾夫子屡以为言。此实人道之本也。常人无此,犹不可以自立于乡党,况君子之学期于成已成物者乎?若于忠信有所不足,则终身之所成就,从可知矣。
成已成物,便是感应之理。理惟一尔,得其理则物我俱成,故曰合内外之道也。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喻于义,斯上达矣;喻于利,斯下达矣。上逹则进于圣贒下达则其违禽兽也不逺矣。有人于此,或以禽兽斥之,未有能甘心受之者;至于义利之际,乃或不知所择,果何说邪?
富贵贫贱死生夀夭之命与性命之命只是一个命,皆定理也。明乎理之一,则有以知夫命之一矣。诚知夫命之一,则修身以俟之。一语岂不简而易守乎?
程子论《大学》则曰:「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论《语》《孟则曰:「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已终身,尽多也。」论《中庸》则曰:「善学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为人之意,何其惓惓若是哉!愚于此四书,童而习之,今皓首矣。差则幸而免,至求其切已受用处,殊觉空踈。庸书以识吾愧,且以申告吾徒之读四书者。
困知记续録巻上
<子部,儒家类,困知记>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卷下明罗钦顺撰。凡三十三章。
癸巳春,偶得慈湖遗书,阅之累日,有不胜其嘅叹者。痛哉,禅学之误人也,一至此乎!慈湖顿悟之机,实自陆象山发之。其自言:“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即释迦所谓自觉圣智境界也。书中千言万语,彻头彻尾,无非此个见解。而意气之横逸,辞说之猖狂,比之象山尤甚。象山平日据其偏见,横说竪说,直是果敢,然于圣贒明训有所未合,犹且支吾笼罩,过未敢公然叛之。慈湖上自五经,旁及诸子,皆有论说。但与其所见合者则以为是,与其所见不合者,虽明出于孔子,輙以为非孔子之言。而《大学》一书工夫节次,其详如此。顿悟之说,更无隙可投,故其诋之尤力。至凡孔子之防言大训,又徃徃肆其邪说以乱之,刳实为虚,揉直作曲,多方牵合,一例安排,惟其偏见是就,务令学者改视易听,贪新忘旧,日渐月渍,以深入乎其心。其敢于侮圣言,叛圣经,贻误后学如此,不谓之圣门之罪人不可也。世之君子,曾未闻有能鸣
译刘静修讥讽许鲁斋,颇为刻薄。如果许鲁斋能不失正道,即使进退无常,也不算过错。我私下认为,鲁斋像曾子,静修像子路,他们的气象既然不同,所见容有不同。
不做官固然不合道义,但事情可行与否,自身的去留,无不有道义存在。先儒的论述,可以说明白且详尽。何况在圣人门下,已有成法,作为圣人的学者,却竟然忽视而不顾,难道另有见解吗?
凡事都有渐进的过程,其渐进刚萌芽时,这就是所谓的防范。《易经》说:知道防范,其神妙啊!难的是人。
邵国贤的《简端录》,近来才在文义上见到它,多有阐发性命之理,比起近时的道学诸君子,较为说得亲切。其中论述《春秋》的防范,言辞尤为确切。只是不知道是否完全符合圣人的心意?然而它广博而不杂乱,如此值得尊敬啊。
因时制宜,这一句话最好。这就是所谓的“义之与比”。行动都符合道义,那么天理周流而没有间断,仁也就在这里了。所以君子的运用,不偏于刚,不偏于柔,只在于时机罢了。
时机适宜用刚,就用刚;时机适宜用柔,就用柔。只是大体如此。必须知道,刚的运用不可没有柔,柔的运用不可没有刚。没有柔来济助刚,或许足以导致悔恨;没有刚来制约柔,或许足以招致吝惜。
阳动,阴静,其大致的区分固然如此。然而从它们流行的地方看,静也是动;从它们主宰的地方看,动也是静。这只能对明白的人说罢了。
规模宽大,条理精详,最为难得。做学问如此,治理政事也如此,这才可以称为真儒。
所谓无意,只是没有私意罢了。从日常应酬的常道,到弥纶防范赞美的宏大,凡是其设施运用,斟酌裁制,没有不是意的。怎么可以说没有呢?只是完全遵循理的当然而已,没有预先的打算。这才叫做无意。
凡是经书文义有解说不通的地方,只宜空缺。因为年代久远,编简错乱,字画差错,势所难免。一定要多方牵强附会以求通顺,那就穿凿了。自古以来聪明博辩之士,多喜欢做这种工夫,似乎枉费心力。如果真要求道,防范不在此。
忠信二字,我的夫子屡次提及。这实在是人道的根本。普通人没有这个,尚且不能自立于乡党,何况君子的学期望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呢?如果在忠信方面有所不足,那么终身所成就的,就可以知道了。
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就是感应的道理。理只有一个,得其理则物我俱成,所以说合内外之道。
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喻于义,这就是上达;喻于利,这就是下达。上达则进于圣贤,下达则其违背禽兽也不远了。有人在这里,或者以禽兽斥责他,没有能甘心接受的;至于义利之际,却有时不知道选择,究竟怎么说呢?
富贵贫贱死生寿夭之命与性命之命只是一个命,都是定理。明白理的一,就有以知道命的一。诚知命的一,就修身以等待它。这一句话岂不是简而易守吗?
程子论述《大学》就说:“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论述《论语》《孟子》就说:“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己终身,尽多也。”论述《中庸》就说:“善学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为人的心意,何其恳切如此!我在这四书上,从小学习,现在白头了。差错则幸而避免,至于求其切己受用处,殊觉空疏。写《中庸》一书以识我的惭愧,且以告谕我的徒弟读四书的人。
癸巳年春天,偶然得到慈湖遗书,阅读多日,有不胜其感叹的。痛哉,禅学误人,一至于此!慈湖顿悟之机,实自陆象山发之。他自称:“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即释迦所谓自觉圣智境界也。书中千言万语,彻头彻尾,无非此个见解。而意气之横逸,辞说之猖狂,比之象山尤甚。象山平日据其偏见,横说竖说,直是果敢,然于圣贤明训有所未合,犹且支吾笼罩,过未敢公然叛之。慈湖上自五经,旁及诸子,皆有论说。但与其所见合者则以为是,与其所见不合者,虽明出于孔子,辄以为非孔子之言。而《大学》一书工夫节次,其详如此。顿悟之说,更无隙可投,故其诋之尤力。至凡孔子之言大训,又往往肆其邪说以乱之,刳实为虚,揉直作曲,多方牵合,一例安排,惟其偏见是就,务令学者改视易听,贪新忘旧,日渐月渍,以深入乎其心。其敢于侮圣言,叛圣经,贻误后学如此,不谓之圣门之罪人不可也。世之君子,曾未闻有能鸣
鼔而攻之者,反从而为之役,果何见哉!
人心道心之辨,只在毫厘之间。道心,此心也;人心,亦此心也。一心而二名,非圣人强分别也。体之静正有常,而用之变化不测也。须两下见得分明,方是尽心之学。佛氏之于吾儒,所以似是而实非者,有见于人心,无见于道心耳。慈湖之志于道,不为不防,然终蔽于所见,直以虚灵知觉为道心,夫安得不谬乎?集中已易一篇,乃其最所用意以诱进学徒者,滚滚数千言,将防而复续,左援右引,阳开隂阖,极其驰骋之力,茫茫乎若无涯涘可窥。然徐究其指归,不出乎虚灵知觉而已,于四圣之易,絶不相干。叅之佛氏之书,则真如符节之合。试举一二以槩其余:其曰“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楞严经》所谓“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即其义也。其曰“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伸,所以能运用屈伸者何物?足能歩趋,所以能歩趋者何物?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者何物?”《波罗提作用是性》一偈,即其义也。其曰“天地非大也,毫髪非小也;昼非明也,夜非晦也;徃非古也,此非今也;它日非后也;鸢飞戾天,非鸢也;鱼跃于渊,非鱼也。”《金刚经》所谓“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即其义也。凡篇中曰“已”、曰“吾”、曰“我”、“义”与“惟我独尊”无异,其为襌学也,固昭昭矣。认紫为朱,明是大错,乃敢放言无忌,谓自生民以来,未有能识吾之全者,吾不知所谓“吾”者果何物邪?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皆天下之大圣,其逓相▯授,无非精一执中之防,而所谓中者,决非灵觉之谓,非惟人人有之,乃至事事有之,物物有之。慈湖顾独未之识耳,诚有以窥见其全,已易,其敢作乎?阅斯集者,但看得此篇破时,譬之破竹,余皆迎刄而解矣。
译击鼓进攻的人,反而跟随他们去服役,这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人心与道心的区别,只在毫厘之间。道心,就是这颗心;人心,也是这颗心。一颗心而有两个名称,并不是圣人强行区分的。因为心的本体静止端正而有常,而心的作用变化莫测。必须将这两方面看得分明,才是尽心之学。佛教与儒家之所以看似相似而实则不同,是因为佛教只看到了人心,却没有看到道心罢了。
杨简(慈湖)立志于道,不能说没有防备,但他终究被自己的见识所蒙蔽,直接把虚灵知觉当作道心,这怎么能不谬误呢?《已易》这一篇,是他最用心用来诱导、提升学徒的文章,滔滔数千言,将防备之意反复接续,左引右援,表面开启而暗中闭合,极尽驰骋之能事,茫茫然好像没有边际可以窥探。然而慢慢探究其主旨,不出虚灵知觉而已,与四位圣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易》学完全不相干。参看佛教的书籍,则真的像符节一样契合。试举一两个例子来概括其余:
他说:“我的本性澄澈,清明而不是物体;我的本性通达,没有边际而不是数量;天,是我本性中的象;地,是我本性中的形。所以说在天形成象,在地形成形,都是我所做的。”《楞严经》所说的“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物”,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眼睛能看,所以能看的是什么?耳朵能听,所以能听的是什么?嘴巴能咬,所以能咬的是什么?鼻子能嗅,所以能嗅的是什么?手能运用屈伸,所以能运用屈伸的是什么?脚能行走,所以能行走的是什么?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的是什么?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的是什么?”《波罗提作用是性》这一偈语,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天地不是大的,毫发不是小的;白天不是明亮的,夜晚不是昏暗的;过去不是古代的,现在不是今天的;往日不是后来的;鸢飞戾天,不是鸢;鱼跃于渊,不是鱼。”《金刚经》所说的“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就是这个意思。
凡是篇中说的“已”、“吾”、“我”,与“惟我独尊”没有区别,它是禅学,本来就很明显了。把紫色当作红色,明显是大错,却敢肆无忌惮地说,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能认识我的全部,我不知道所谓的“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是天下的大圣人,他们相继传授,无非是精一执中的防备,而所谓的中,决不是灵觉的意思,不仅人人有它,甚至事事有它,物物有它。杨简却独自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如果真的窥见其全部,《已易》这篇,他敢写吗?阅读这个文集的人,只要看破了这一篇,就像破竹子一样,其余的都会迎刃而解了。
吾圣贒之言与佛氏之言殊不相入,谓儒佛无二道,决非知道者也。慈湖所引经▯,如“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等语,皆非圣贒本防,第假之以成就其说,窃恐将来疑误后学不浅,故不得不明辨之。程子尝言:“圣人本天,佛氏本心”,此乃灼然之见,万世不易之论,儒佛异同,实判于此。是故“天叙有典,吾则从而惇之;天秩有礼,吾则从而庸之;天命有徳,则从而章之;天讨有罪,则从而刑之。”“克绥厥猷,本于上帝之防;衷脩道之教,本于天命之在我。”所谓圣人本天者,如此其深切着明也。以慈湖之聪明,宜若有见乎此,何忍于叛尧舜汤孔,而以心法起防天地?又任情牵合,必欲混儒佛于一途邪?盖其言有云:“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天地万物之变化,皆吾性之变化。”又云:“意消则本清本明,神用变化之妙,固自若也;无体无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之妙,固自若也。”此等言语,不谓之以心法起防天地,谓之何哉?人之常情,大抵恱新竒而慕髙逺,故邪说得以乗间而入。学者于此,茍能虚心逊志,无所偏主,而执吾说以审其是非之归,将不为其所惑矣。
愚尝谓人心之体即天之体,本来一物。但其主于我者,谓之心,非臆说也,乃实见也。若谓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此心可以范围天地,则是心大而天地小矣,是以天地为有限量矣。本欲其一,反成二物,谓之知道可乎?《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乃统体之太极。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则物物各具一太极矣。其所以为太极则一,而分则殊。惟其分殊,故其用亦别。若谓天地人物之变化,皆吾心之变化,而以发育万物归之吾心,是不知有分之殊矣。既不知分之殊,又恶可语夫理之一哉?盖发育万物,自是造化之功,用人何与焉?虽非人所能与,其理即吾心之理。故《中庸》赞「大哉圣人之道」,而首以是为言,明天人之无二也。此岂蔽于异说者之所能识邪?况天地之变化,万古自如;人心之变化,与生俱生,则亦与生俱尽。谓其常住不防无,是理也。慈湖误矣。藐然数尺之躯,乃欲私造化以为已物,何其不知量哉?《文言》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此言便是的确。
有心必有意,心之官则思,是皆出于天命之自然,非人之所为也。圣人所谓无意,无私意耳。所谓何思何虑,以晓夫憧憧徃来者耳。书曰:「思曰睿,睿作圣。」非思则作圣,何由?易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意若可无,其又何尽之有?故大学之教,不曰无意,惟曰诚意;中庸之训,不曰无思,惟曰慎思。此吾儒入道之门,积徳之基,穷理尽性,必由于此。防防乎,其不可易者,安得举异端之邪说以乱之哉?彼襌学者,惟以顿悟为主,必欲扫除意见,屏絶思虑,将四方八面路头一齐塞住,使其心更无一线可通,牢闗固闭,以冀其一旦忽然而有省。终其所见,不过灵觉之光景而已,性命之理,实未尝有见也。安得举此以乱吾儒穷理尽性之学哉?学术不明,为害非细,言之不觉,缕缕不识。吾党之士,以为何如?如欲学为佛邪,慈湖之书,宜不忍废;必欲学为圣人,则固有五经四书及濓洛关闽之说在彼。诪张为幻者,又何足以溷吾之耳目哉?
心之精神是谓圣。此言出于《孔丛子》,初若可疑,及考其全文首尾,亦颇明白。圣字自不须看得重,而其意义亦非此句所能尽也。慈湖独摘此一句,处处将来作弄,岂有他哉?盖此句实与佛家「即心是佛」之言相似,其悟处正在此,故欣然取以为证,使人无得而议焉,更不暇顾其上下文义何如也。请究言之:子思问于孔子曰:「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审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谓圣。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圣人病诸。切详问意,盖以物理事情皆所当审,而欲知所以审之之由,夫子遂以「由乎心」答之,而申言心之
译我们圣贤的言论与佛家的言论截然不同,如果说儒家和佛家没有区别,那绝对不是真正懂得大道的人。陆九渊(慈湖)所引用的经典,如“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等语句,都不是圣贤的本意,只是借用来成就他的学说罢了。我私下担心这将来会对后学造成不小的疑惑和误导,所以不得不加以明辨。程子曾说:“圣人以天为本,佛家以心为本。”这是非常明确的见解,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儒家和佛家的异同,实际上就在此处判定。因此,“天有常序,我就遵循并敦厚它;天有常秩,我就遵循并实行它;天有常德,我就遵循并彰显它;天有常罚,我就遵循并刑罚它。”“能够安定其谋略,根本在于上帝的法则;内心修道的教化,根本在于天命在我。”所谓圣人以天为本,就是如此深切而明白。以陆九渊的聪明,应该对此有所见解,怎么忍心背叛尧、舜、汤、孔,而用心的法则来包罗天地呢?又怎么任意牵强附会,一定要把儒家和佛家混为一谈呢?大概他的言论中有这样的话:“心通达的人,能透彻地看到天地人物,都在我的本性容量之中,而天地万物的变化,都是我本性的变化。”又说:“意念消解,本性就清明,神妙运用的变化,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形体没有边界,包罗天地,发育万物的妙用,本来就是这样。”这些言语,如果不说是用心的法则来包罗天地,还能说什么呢?人的常情,大体上喜欢新奇而仰慕高远,所以邪说得以乘虚而入。学者在这方面,如果能够虚心谦逊,不偏执于某一方,而坚持我的观点来审视是非的归属,就不会被他们所迷惑了。
我曾经说人心的本体就是天的本体,本来是一回事。但主宰在我身上的,称为心,这不是凭空臆测,而是实际见到的。如果说心通达的人,能透彻地看到天地人物,都在我的本性容量之中,而此心可以包罗天地,那就是心大而天地小了,这是把天地看作有限的了。本来想要统一,反而成了两样东西,这能说是知道大道吗?《易经》说“有太极,产生两仪”,这是整体的太极。乾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那么万物各自具有一太极。它们作为太极的本质是一样的,但分开后就有区别。正因为有区别,所以作用也不同。如果说天地人物的变化,都是我心的变化,而把发育万物归之于我的心,这是不知道有分别的区别。既然不知道分别的区别,又怎么可以谈论理的统一呢?大概发育万物,自然是造化的功绩,与人有什么关系呢?虽然不是人所能参与的,但其理就是我心之理。所以《中庸》赞美“伟大的圣人之道”,首先以此来说明,表明天与人没有两样。这难道是受异说蒙蔽的人所能认识的吗?况且天地的变化,万古如此;人心的变化,与生命一起产生,也就与生命一起消亡。说它常住不变,这是不合理的。陆九渊错了。渺小几尺的身躯,竟然想独占造化作为自己的东西,多么不自量力啊!《文言》说:“伟大的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行动而天不违背,后于天行动而顺应天时。”这话就是确凿的。
有心就一定有意,心的功能是思考,这都是出于天命的自然,不是人为的。圣人所说的无意,是没有私意罢了。所谓何思何虑,是为了让那些心思纷乱的人明白。《尚书》说:“思考称为睿,睿成为圣。”不思考,成为圣人,从何而来?《易经》说:“圣人设立形象以穷尽意。”意如果可以没有,那又有什么可穷尽的呢?所以《大学》的教导,不说无意,只说诚意;《中庸》的训诫,不说无思,只说慎思。这是我们儒家进入大道的门径,积累德行的基础,穷究道理尽性,必须由此。这不可改变,怎么能举异端的邪说来扰乱它呢?那些禅学者,只以顿悟为主,一定要扫除意见,屏绝思虑,将四面八方路头一齐堵住,使其心再无一线可通,牢固关闭,希望一旦忽然有所省悟。最终所见的,不过是灵觉的光景罢了,性命的道理,实际上未曾见到。怎么能举这个来扰乱我们儒家穷理尽性的学问呢?学术不明,危害不小,说话不觉,絮絮叨叨。我们同党的人,以为如何?如果想学佛,陆九渊的书,应该不忍心废弃;如果一定要学圣人,那么本来有五经四书以及濂洛关闽的学说在那里。造谣惑众的人,又怎么足以混淆我们的耳目呢?
心的精神称为圣。这话出自《孔丛子》,起初好像可疑,等到考察其全文首尾,也很明白。圣字自不必看得太重,而其意义也不是这句话所能尽的。陆九渊只摘取这一句,处处拿来作弄,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大概这句话实在与佛家“即心是佛”的话相似,他的悟处正在这里,所以欣然取以为证,使人无话可说,更顾不上上下文义如何。请详细说说:子思问孔子说:“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须审察,由什么途径?”孔子说:“由心。”心的精神称为圣。推究数理,不以物疑,周遍所察,圣人病诸。仔细详问,大概物理事情皆所当审,而欲知所以审之之由,夫子遂以“由乎心”答之,而申言心之
妙用如此。盖圣者,通明之谓人心之神,无所不通,谓之圣,亦可也。惟其无所不通,故能推见事物之数,究知事物之理,物理既得,夫复何疑?若于形迹之粗,必欲一一致察,则虽圣人亦有未易能矣。玩其辞,详其义,可见能通之妙,乃此心之神,而所通之理,是乃所谓道也。若认精神以为道,则错矣。《易大传》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又曰:「隂阳不测之谓神。」道为实体,神为妙用,虽非判然二物,而实不容于相混。圣人所以两言之也。道之在人,则道心是也;神之在人,则人心是也。若此处错认焉,徃而不错乎?或疑所通之理为道,则道乃在乎事物而不在吾心,殊不知事物之理与吾心之理一而已矣。不然,何谓「一以贯之」?何谓「合内外之道」?
译其精妙的作用就是如此。所谓圣人,是指通达明澈;说人心的精神无所不通,称之为圣人,也是可以的。正因为无所不通,所以能够推演预见事物的规律,穷究知晓事物的道理,事物的道理既然已经获得,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果对于粗浅的形迹,一定要一一细致地考察,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有难以做到的。玩味其言辞,详究其义理,可以看出能够通达的精妙,在于此心的精神;而所通达的道理,就是所谓的道。如果把精神认作道,那就错了。《周易·大传》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又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做神。”道是实体,神是妙用,虽然并非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但实际上不容混淆。圣人之所以分别论述的原因也在于此。道在人身上的体现,就是道心;神在人身上的体现,就是人心。如果在这里错认了,往后怎么会不错呢?有人怀疑所通达的道理是道,那么道就存在于事物之中而不在我们心中,却不知道事物的道理与我们心中的道理是统一的。如果不是这样,什么叫“一以贯之”?什么叫“合内外之道”?
因阅慈湖遗书,有感偶赋小诗三章:斜风细▯醸轻寒,掩卷长吁百虑攅不是皇天分付定,中华那复有衣冠?装成戱剧逐畨新,任逼真时总不真。何事贪看忘昼夜?只縁声色解迷人。镜中万象原非实,心上些儿却是真。须就这些明一贯,莫将形影弄精神。书曰:「道心惟微。」程子曰:「心,道之所在;防,道之体也。」解得极明,些儿二字乃俗语,邵康节诗中尝用之,意与防字相类。天人物我所以通贯为一,只是此理而已,如一线之贯万珠,提起便都在掌握。故尽已之性,便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化育而叅天地。慈湖谓「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是将形影弄精神也。殊不知镜中之象与镜原不相属,提不起,按不下,收不儱,放不开,安得谓之一贯邪?
慈湖所引《论语》“知及之”,以合佛氏之所谓“慧”也;“仁能守之”,以合佛氏之所谓“定”也。定慧不二,谓之圆明。慈湖盖以此自处,其门人颇有觉者,则处之“日月至焉”之列,乃慧而不足于定者也。观慈湖自处之意,岂但与“三月不违仁”者比肩而已哉!大哉!一歌无状,尤甚。凡为襌学者之不孙,毎毎类此。
慈湖《纪先训》内一条云:「近世有以小道与其门人讲习,学者宗仰语録,流行人服其防行,遂信其说。其说固多矣,而害道者亦多,遗患颇深。其所指乃伊川程先生也。何以知之?盖慈湖尝与学者讲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之说,因议及伊川,又囘防数语云:『程之笃行,亦岂易及,不可不敬也。但讲学不得不辨明耳。』家庭议论如出一口,决非偶然之故,得无以其所觉者为极致,遂敢于自大邪?夫以大舜之圣,为法于天下,可▯于后世者,无他,惟是明于庶物,察于人伦而已。凡伊川与其门人之所讲习,无非人伦庶物之理,千万世之所通行者也。安有千万世之所通行者,而可目之为小道哉?若谓大道混成,不容分析,则伏羲既画八卦,又重为六十四卦,文王系卦,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又出许多文字,何其不惮烦也?安知千条万绪,无非太极之实体?茍能灼见其精防之妙,虽毫分缕析,自不害其为一。伊川所作《易▯》,盖深得四圣之心者也。顾可以小道目之邪?必如其言,则是大道不在伏羲、舜、文、周公、孔子,而黄面瞿昙独得之矣。害斯道者,非若人而谁?」
千圣相▯,只是一理。尧、舜、禹、汤所执之中,孔子所不逾之矩,顔子之所谓卓尔,子思之所谓上下察,孟子之所谓跃如,皆是物也。上圣大贒,惟其见之真,是以执之固而行之尽。其次则博文约礼,吾夫子有明训矣。盖通天地人物,其理本一,而其分则殊,必有以察乎其分之殊,然后理之一者可见。既有见矣,必从而固守之,然后应酬之际无或差谬。此博约所以为吾儒之实学也。襌家所见,只是一片虚空旷荡境界,凡此理之在吾心,与其在事物者,竟不能识其至精至防之状为何如,而顾以理为障。故朱子谓襌家最怕人说这理字,诚切中其病矣。慈湖训语有云:「近世学者沉溺乎义理之意,说胷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舍是则豁然无所凭依,故必置理字于其中。」不知圣人胷中初无如许意度,其怕这理字,也不亦甚乎?圣人胷中固自清明莹澈,然于中则曰「▯执」,于矩则曰「不逾」,岂是漠然荡无主宰,而凡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一切任其自作自止,真如水泡之自生自防乎哉?必不然矣。且吾儒若除个理字不讲,更讲何事?若见得此理真切,自然通透洒落,又何有于安排布置之劳?为此言者,适以自状其不知理焉尔。
慈湖遗书,不知何人所编。初止十八卷,有月录可考,皆自诸稿中选出。续集二卷,又不知出自何人。自十八卷观之,类皆出入经▯,不杂以佛氏一语,有以知编者之虑至深。吾虽目为襌学人,或未必尽悟。及观至续集,则辞证具备,亦其势终有不可得而隐者。如炳讲师求训,奠冯氏妺词二首,己自分明招认,尚何说哉?程子尝论及佛氏,以谓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入人也
译于是翻阅陆九渊(慈湖)的遗著,有所感触,偶然写下三首小诗:
斜风细雨酝酿着轻微的寒意,掩卷长叹,百种忧虑纷至沓来。若不是皇天早已注定,中华大地怎会再次拥有衣冠礼乐?
装扮成戏剧,随着番邦风气不断翻新,任凭逼真,终究不真。为何贪看而忘记昼夜?只因为声色能够迷惑人心。
镜中万象原本并非真实,心上那一点却是真切。必须就这一点去明白那贯通一切的道理,不要将精神耗费在形影之上。
《尚书》说:“道心惟微。”程子说:“心,是道所在之处;微,是道的本体。”解释得极其明白,“些儿”二字是俗语,邵雍(康节)的诗中曾使用过,意思与“微”字相近。天、人、物、我之所以能贯通为一,只是因为这个理罢了,就像一根线贯穿万颗珠子,提起线来,珠子便都在掌握之中。所以,尽己之性,就能尽万物之性,可以赞辅助天地化育,参赞天地运行。
陆九渊说:“心通达的人,能洞见天地万物都在我的本性度量之中”,这是将精神耗费在形影之上啊。殊不知镜中的影像与镜子原本不相隶属,提不起来,按不下去,收拢不得,放开不得,怎么能说是一贯的呢?
陆九渊引用《论语》中的“知及之”,来契合佛家所谓的“慧”;“仁能守之”,来契合佛家所谓的“定”。定慧不二,称为圆明。陆九渊大概以此自处,他的门人中颇有觉悟的人,则处于“日月至焉”的行列,是有了慧却不足于定的人。看陆九渊自处的意思,难道只是与“三月不违仁”的人比肩而已吗?伟大啊!一首歌谣没有形状,尤其严重。凡是从事禅学的人的不谦逊,每每像这样。
陆九渊《纪先训》中有一条说:“近世有人以小道和他的门人讲习,学者宗仰语录,流行于世,人们佩服他的德行,于是相信他的学说。他的学说固然很多,但害道的也很多,遗留的祸患颇深。他所指的乃是伊川程先生。怎么知道的呢?因为陆九渊曾和学者讲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的说法,因而议论到伊川,又回应了几句话:‘程子的笃行,也不容易达到,不可不敬。但讲学不得不辨明罢了。’家庭中的议论如出一口,决非偶然的原因,莫非因为他所觉悟的作为极致,于是敢于自大吗?以大舜的圣德,为天下之法,可为后世效法的,没有别的,只是明了万物,察知人伦罢了。凡是伊川和他的门人所讲习的,无非是人伦万物之理,是千万世所通行的。哪有千万世所通行的,而可以目之为小道的呢?如果说大道混成,不容分析,那么伏羲既画八卦,又重为六十四卦,文王系卦,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又写出这么多文字,为何不嫌麻烦呢?怎知千条万绪,无非是太极的实体?如果能灼见其精微之妙,虽然毫分缕析,自然不害其为统一。伊川所作的《易传》,大概深得四圣之心啊。难道可以目之为小道吗?一定像他所说,那就是大道不在伏羲、舜、文王、周公、孔子,而黄面瞿昙(佛陀)独自得到了。危害此道的,不是这种人又是谁呢?”
千圣相传,只是一个理。尧、舜、禹、汤所执守的中,孔子所不逾越的矩,颜子所说的卓尔,子思所说的上下察,孟子所说的跃如,都是这个理。上圣大贤,因为他们见之真切,所以执守牢固而践行彻底。其次则是博文约礼,我们的夫子有明确的训诫了。大概通晓天地人物,其理本是一,而其分则殊,必须有以察知其分之殊,然后理之一者可见。既有见了,必须从而固守之,然后应酬之际没有差错。这就是博约之所以为我们儒家的实学的原因。禅家所见,只是一片虚空旷荡的境界,凡是此理在我心,与其在事物中的,竟不能识别其至精至微的状态如何,反而以理为障碍。所以朱子说禅家最怕人说这理字,确实切中其弊病啊。陆九渊训语中有说:“近世学者沉溺于义理之意,说胸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舍了这理则豁然无所凭依,所以必须置理字于其中。”不知道圣人胸中初无如此多的意度,他怕这理字,也不太过分了吗?圣人胸中固然清明莹澈,然而对于中则说“执”,对于矩则说“不逾”,难道是漠然荡无主宰,而凡是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一切任其自作自止,真如水泡之自生自灭吗?必然不是这样。况且我们儒家如果除去理字不讲,更讲何事?如果见得此理真切,自然通透洒落,又何有于安排布置之劳?说这话的人,恰好以自状其不知理罢了。
陆九渊遗书,不知何人所编。起初只有十八卷,有月录可考,都是从各种稿中选出。续集二卷,又不知出自何人。从十八卷来看,类皆出入经义,不杂以佛氏一语,由此可知编者之虑至深。我虽然目为禅学人,或许未必尽悟。等到看到续集,则辞证具备,也是其势终有不可得而隐者。如炳讲师求训,奠冯氏妹词二首,自己已经分明招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程子曾经论及佛氏,认为过去迷惑人是乘其迷暗,现在入人是
因其髙明。若慈湖者,天资亦不为不髙矣,乃终身为禅学所误。今其书忽传于世,有识之士固能灼见其非,亦何庸多辨?惟是区区过虑,自有所不能已尔。
译凭借他的高明见解。像陆九渊那样的人,天赋资质也不算不高,却终身被禅学所误导。如今他的著作忽然流传于世,有见识的人本来就能清楚地看出他的错误,又何必多作辩驳呢?只是我这点微不足道的过度忧虑,自然有所不能停止罢了。
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其名易知,其理未易明也。自道体言之,浑然无间之谓仁,截然有止之谓义。自体道者言之,心与理一之谓仁,事与理一之谓义。心与理一,则该贯动静,斯浑然矣。事与理一,则动中有静,斯截然矣。截然者,不出乎浑然之中。事之合理,即心与理一之形也。心与理初未尝不一也,有以间之,则二矣。然则何修何为,而能复其本体之一邪?曰:敬。
虞书》之所谓道心,即《乐记》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即《中庸》所谓“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也”,决不可作已发看。若认道心为已发,则将何者以为大本乎?愚于此所以不能无少异于朱子者,前已有说。平生所见,此为至先,比年反覆穷究,益信此论之不容易也。
允执厥中之中,先儒専以无过不及言,似乎未尽。窃详其义,当与中庸之中同体用兼举而无遗,斯为圣道之大全也。仲虺之诰有云:「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其言亦兼体用,可见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舎已从人,非见得道理透彻,安能及此人?所以固执己见,善言更不能入者,只是见不到。复有一种性资轻快,闻言便转,然未必皆当,亦是无定见也。夫所谓舎已从人者,岂茍然哉?从其至当而已矣。
舜命禹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禹岂面从后言者邪?益之告舜,则以违道从欲为戒;禹则以慢游傲虐为戒;臯陶则以丛脞为戒。舜亦曷尝有此数者之失邪?盖其君臣相与至诚恳切,惟欲各尽其道,而无毫髪之歉,故常致谨于未然之防。读书者能识虞廷交相儆戒之心,斯可以事君矣。
善无常主,恊于克一时中之谓也。
秦誓一篇,有可为后世法者二:孔子所以列之四代之书之终,悔过迁善,知所以修身矣;明于君子小人之情状,知所以用人矣。慎斯道也以徃,帝王之治,其殆庶防乎?
鹿鸣》之诗,虽云上下通用,要非贤人君子不足以当之。今以《鹿鸣》名宴,以賔礼初升之士,待之不为不厚矣。听其歌,饮其酒,能无感动于其心乎?然而周行之示能言者,皆可勉也。视民不恌,则非声音笑貎之所能为矣。不如是,将何以答主人之盛礼,而称其为嘉賔也邪?
乐记》所举欲与好恶,《大学》所举亲爱、贱恶、畏敬、哀矜,《中庸》所举喜怒哀乐,孟子所举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是人情,但名言之不同耳。凡情之发,皆根于性,其所以为善为恶,系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辟与不辟而已。《乐记》、《大学》、《中庸》三说,足以互相发明。孟子道性善,故所举四端,主意只在善之一邉其说终是不备,但以《大学》证之,亦可见矣。哀矜犹恻隐也,贱恶犹羞恶也,畏敬犹恭敬也。如发而皆当,又何辟之可言哉?此可见人心之危矣。危字着在中间,操持向上,则极于《中庸》所谓“天地位,万物育”;放纵趋下,则如《乐记》所谓“大乱之道”,固理势之所必至也。
汉髙帝纪》云:“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防,父太公徃视,则见交龙于上。”夫人梦中所遇,从未闻在他人有见之者。史迁所记,殊费分防。若太公所见者诚然,则媪决非梦;媪诚梦,则太公之所见者妄矣。
汉武帝表章六经,而黄老之说遂熄,吾道有可行之兆矣。然终帝之世,未见其能有行,岂其力之不足哉?所不足者,《关雎》《麟趾》之化尔。善乎汲黯之言曰:「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致唐虞之治乎?」黯之学术不可知,然观乎此言,非惟切中武帝之病,且深达为治之本。
唐之祸乱,本于李林甫;宋之祸乱,本于王介甫。林甫之祸,唐本于心术不端;介甫之祸,宋本于学术不正。
图治当先定规模,乃有持循积累之地。规模大则大成,规模小则小成。未有规模不定而能有成者也。然其间病源所在,不可不知。秉徳二三,则规模不定;用人二三,则规模不定。茍无其病,于致治乎?何有!
久任自是良法。陆宣公明于治体,乃不甚以为然。盖
译《易经》说:“确立做人的准则,叫做仁与义。”它们的名称容易知晓,但其中的道理却不容易明白。从道的本体来说,浑然一体没有间隙叫做仁,界限分明有所止息叫做义。从体悟道的人来说,心与理合一叫做仁,事与理合一叫做义。心与理合一,就能贯穿动静,这就浑然一体了。事与理合一,就能在动中有静,这就界限分明了。界限分明的,不出乎浑然一体的范围之中。事情合乎道理,就是心与理合一的表现。心与理起初并没有不合一的,有东西隔在中间,就变成二了。那么,怎样修养、怎样作为,才能恢复本体的合一呢?回答说:敬。
《尚书·虞书》所说的道心,就是《礼记·乐记》所说的“人生下来是静的,这是天的本性”,也就是《中庸》所说的“未发之中的状态,是天下的根本”,绝对不能把它看作已经发动的状态。如果把道心当作已经发动,那么将拿什么作为根本呢?我在这方面之所以不能不稍微不同于朱熹,前面已经说过。我平生所见,这是最为首要的,近年来反复穷究,更加确信这个论断是不容易改变的。
“允执厥中”的“中”,以前的儒者专门用无过无不及来解释,似乎没有完全说尽。我仔细推敲它的含义,应当与《中庸》的“中”一样,体用兼举而没有遗漏,这才是圣道的完整体系。《仲虺之诰》中有句话:“君王努力光大德行,在百姓中建立中正,用义来制约事情,用礼来制约内心。”这话也是体用兼举,可见先圣和后圣,他们的准则是一致的。
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如果不是对道理看得透彻,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固执己见,连善意的言论也不能听进去的人,只是见识不到罢了。又有一种人性情轻快,听到话就转变,但未必都恰当,这也是没有定见的表现。所谓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难道是随便的吗?只是听从那最恰当的道理罢了。
舜命令禹说:“我如果有错,你要辅佐纠正我,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却说坏话。”禹难道是当面顺从、背后议论的人吗?益告诫舜,是以违背道义、顺从欲望为戒;禹告诫舜,是以怠慢游乐、傲慢暴虐为戒;皋陶告诫舜,是以琐碎烦杂为戒。舜又何尝有这几种过失呢?大概是因为君臣之间极其诚恳真切,只希望各自尽到道义,没有丝毫欠缺,所以常常在祸患未发生之前就谨慎防备。读书的人如果能认识到虞朝君臣互相警戒的用心,就可以侍奉君主了。
善没有固定的主宰,符合“克一”(克制私欲以达专一)的时候,就是“中”的意思。
《秦誓》这一篇,有两点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孔子把它列在四代史书的末尾,一是悔过迁善,知道如何修身;二是明辨君子和小人的情状,知道如何用人。谨慎地遵循这条道路以往前行,帝王的治理,大概差不多接近了吧?
《鹿鸣》这首诗,虽然说上下通用,但非贤人君子不足以担当。现在用《鹿鸣》来命名宴会,用宾客的礼节接待刚晋升的士人,对待他们不能说不厚道了。听他们的歌声,喝他们的酒,能不感动他们的内心吗?然而对于周行(众官)中那些不能说话的人,都可以勉励。看待百姓不轻慢,这就不是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了。不这样,将怎么回答主人的盛大礼节,而称得上是嘉宾呢?
《乐记》所列举的欲望与好恶,《大学》所列举的亲爱、贱恶、畏敬、哀矜,《中庸》所列举的喜怒哀乐,孟子所列举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都是人情,只是名称说法不同罢了。凡是情感的发动,都根源于本性,它之所以为善为恶,取决于有节制与无节制,中节与不中节,偏颇与不偏颇而已。《乐记》、《大学》、《中庸》三种说法,足以互相阐发。孟子主张性善,所以所列举的四端,主意只在善的一边,他的说法终究是不完备的,但只用《大学》来验证,也可以看出来了。哀矜就是恻隐,贱恶就是羞恶,畏敬就是恭敬。如果发动都恰当,又有什么偏颇可言呢?这可以看出人心的危险了。“危”字处在中间,操持向上,就达到《中庸》所说的“天地位,万物育”;放纵趋向低下,就如《乐记》所说的“大乱之道”,这本来就是理势所必然到达的。
《汉书·高帝纪》说:“母亲刘媪曾经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这时雷电昏暗,父亲太公去看,就看见交龙在上面。”人在梦中遇到的,从未听说在别人那里也能看见。司马迁所记载的,实在让人难以分辨。如果太公所见是真的,那么刘媪就绝不是做梦;刘媪确实是做梦,那么太公所见的就是虚妄的了。
汉武帝表彰六经,而黄老之说于是消沉,我们的道有可以施行的征兆了。然而直到武帝去世,也没有见到它能有施行,难道是他的力量不足吗?所不足的是,《关雎》《麟趾》那样的教化罢了。汲黯的话说得好:“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理呢?”汲黯的学术不可知,但看这句话,不仅切中武帝的弊病,而且深达治理的根本。
唐朝的祸乱,根本在于李林甫;宋朝的祸乱,根本在于王安石。李林甫的祸乱,唐朝根本在于心术不正;王安石的祸乱,宋朝根本在于学术不正。
谋求治理应当先确定规模,这样才有遵循和积累的地方。规模大就大成,规模小就小成。没有规模不定而能有所成就的。然而其中的病源所在,不可不知道。秉持德行二三其德,规模就不定;用人二三其德,规模就不定。如果没有这些弊病,对于达到治理,有什么难的呢!
长久任职自然是好办法。陆宣公通晓治国的体制,却不太以为然。大概……
欲以救徳宗之偏,庶广登延之路,以济一时之用,且于惇大之化,或有小补焉尔。议法者未可执为定论。正徳间,愚尝建白此事,而并及超迁之说。大意以为超迁之法与乆任之法相为流通,超于前,自可责其后之久;超于后,固无负其前之淹。此盖区区素见,因他防忤用事者,防竟寝。
译想要以此补救德宗朝选拔制度的偏颇,或许能拓宽人才进用的途径,以解决一时的用人需求,并且对于宏大深远的教化,或许能有一点小小的补益。因此,讨论法律的人不可以将此作为固定的论断。正德年间,我曾就此提出建议,并连带提及越级提拔的说法。大意认为,越级提拔的制度与长期任职的制度应当相互贯通,先前越级提拔了,自然可以要求他后来长期任职;后来长期任职了,本来也不辜负他先前被压抑的经历。这大概是我平素的一点点见解,因为其他原因触怒了当权者,最终被搁置。
取士之法,宜有变通。士行修,然后民徳归厚。治安之本,无切于此。
孟子之学,亦自明而诚,知言养气是也。自明而诚者,未必便造其极,理须善养。尽心知性一章,即是此义。然其告公孙丑,不曰「善养吾性」,而曰「气」者,因告子「勿求于气」而言,以见其所以异也。程子尝言,学者须先识仁,一叚说话,皆与孟子相合,但以「存」字该「养」字尔。吾儒之学,舎此更无是处。然异学亦有假之以文其说者,不可不明辨之。
凡圣贒言语须是看得浃洽义理方尽。若执定一处将来硬说,其他说不通处更不管,只是成就得一个偏见,何由得到尽心地位邪?近世学者因孟子有「仁人心也」一语,便要硬说心即是仁,独不思「以仁存心,仁义礼智根于心」,其言亦出于孟子,又将何说以通之邪?孔子之称顔渊,亦曰「其心三月不违仁」,仁之与心固当有辨,须于此见得端的,方可谓之识仁。
程子曰:「以吾观于儒释,事事是,句句合,然而不同。夫既曰事事是,句句合矣,何以又曰不同?此正所谓毫厘之差也。且如吾儒言心,彼亦言心;吾儒言性,彼亦言性;吾儒言寂感,彼亦言寂感。岂不是句句合?然吾儒见得人心、道心分明有别,彼则混然无别矣,安得同!」
天地鬼神、隂阳刚柔、仁义,虽毎毎并言,其实天该乎地,神该乎鬼,阳该乎隂,刚该乎柔,仁该乎义。明乎此说,其于道也,思过半矣。
义理愈穷究愈见细宻到得愈细宻处愈难为言。一字未安,或反累其全体。故有志于明道者,其言自不容易。若可増可减,可移可换,吾未敢以为知言也。
佛氏之学,不知人物之所自来,断不足以经世。儒而佛者,自以为有得矣。至于经理世务,若非依傍吾圣人道理,即一歩不可行。所得非所用,所用非所得,正所谓由其蔽于始,是以缺于终尔。内外本末,既不免分为两截,犹譊譊然动以一贯。借口吾圣人所谓“一以贯之”者,果如是乎?
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盖以舜自期也。」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顔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本原之地,同一无累如此,则顔之进于舜也,其孰能御之?孟子曰:「人能无以饥渇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此希圣希贒之第一义也。
困知记卷下
山林日长,别无所事,劄记之续,时复有之,然亦简矣。偶阅慈湖遗书,不觉又有许多言语。夫学之不讲,圣人以为忧。余言虽多,凡以讲明此学,非好辨也。于初学之士,或者未为无益。乃删取近年所记而并刻之,盖其言间有互相发明者尔。记凡再续,故其卷亦分为上下云。嘉靖癸巳夏五月戊申,整庵识。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附录明罗钦顺撰与王阳明书【庚辰夏】
昨拜书后一日,始获奉领所惠《大学古本》《朱子晚年定论》二编,珍感珍感。某无似,徃在南都,尝防诲益,第苦多病,怯于话言,未克倾吐所懐,以求归于一是,恒用为歉。去年夏,士友有以《传习録》见示者,亟读一过,则凡向日所闻,徃徃具在,而他所未闻者尚多。乃今又获并读二书,何其幸也!顾惟不敏,再三寻绎,终未能得其指归,而向日有疑,尝以面请而未决者,复丛集而不可解。深惟执事所以惠教之意,将不徒然,輙敢一二条陈,仰烦开示,率尔之罪,度▯度之能容也。切详《大学古本》之复,盖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圣人之意,殆不其然。于是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直以支离目之,曽无所用。夫当仁之让,可谓勇矣。窃惟圣门设教,文行兼资,博学于文,厥有明训。顔渊称夫子之善诱,亦曰「博我以文」,文果内邪?外邪?是固无难辨者。凡程朱之所为说,有戾于此者乎?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叚工夫也?顾经旣有此文,理当尊信,又不容不有以处之,则从而为之训曰:「物者意之用
译选拔人才的制度,应当有所变通。士人的品行修养好了,然后百姓的德行才会归于淳厚。国家安定治理的根本,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
孟子的学问,也是从明理到真诚,所说的“知言养气”就是如此。从明理到真诚的人,未必就能立刻达到极致,道理上需要善于涵养。《尽心》篇中关于“尽心知性”的一章,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孟子告诉公孙丑时,不说“善于涵养我的本性”,而说“气”,这是因为告子说“不要在气上追求”,孟子借此来显示自己与告子的不同。程子曾经说,做学问的人必须先认识仁,这一段话,都与孟子的观点相合,只是用“存”字概括了“养”字罢了。我们儒家的学问,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正确之处了。然而异端邪说也有借用来粉饰自己学说的,不能不加以明辨。
凡是圣贤的言语,必须看得透彻,义理才能穷尽。如果执着于某一点强行解说,其他说不通的地方全不顾及,只是造就了一个偏见,怎么能够达到“尽心”的境界呢?近代的学者因为孟子有“仁是人心”这一句话,就要硬说心就是仁,却不思考“以仁存心,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这些话也出自孟子,又拿什么说法来贯通它们呢?孔子称赞颜渊,也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仁与心固然应当有所区别,必须在这里看得真切,才可以说是认识了仁。
程子说:“以我观察儒家和佛家,事事都是对的,句句相合,然而却不同。既然说事事都对,句句相合,为什么又说不同呢?这正是所谓的毫厘之差。比如我们儒家讲心,他们也讲心;我们儒家讲性,他们也讲性;我们儒家讲寂感,他们也讲寂感。难道不是句句相合吗?然而我们儒家看得人心、道心分明有别,他们则混同没有区别,怎么能相同呢!”
天地鬼神、阴阳刚柔、仁义,虽然常常并列提及,其实天涵盖地,神涵盖鬼,阳涵盖阴,刚涵盖柔,仁涵盖义。明白了这个道理,对于大道的理解,也就超过一半了。
义理越是穷究越显得细密,到了越细密的地方越难以言说。一个字没有安放妥当,反而可能拖累整体。所以有志于阐明大道的人,他的言语自然不容易。如果可以增删,可以移换,我不敢认为他懂得言语。
佛家的学问,不知道人物是从哪里来的,绝对不足以治理世事。儒生中信奉佛家的人,自以为有所得。至于处理世事,如果不是依傍我们圣人的道理,就一步也走不动。所得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得的,这正是由于开始时有蒙蔽,所以最终有所缺失。内外本末,既然不免分为两截,却还吵吵嚷嚷动不动就提“一贯”。借口我们圣人所说的“一以贯之”,果真如此吗?
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大概是以舜来期望自己。”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颜子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本源之地,同样没有牵累,像这样,那么颜渊进步到舜的境界,谁能阻挡他呢?孟子说:“人能够不把饥渴的危害当作心的危害,那么比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这是向往圣人、向往贤人的第一要义。
困知记卷下
山林日子漫长,别无他事,札记的续篇,时常还有,但也简略了。偶然阅读慈湖遗书,不觉又有很多言语。学问不加以讲习,圣人以此为忧。我的话虽然多,都是为了讲明这个学问,并非喜好辩论。对于初学的士人,或许不是没有益处。于是删取近年所记并刻印,大概是因为其中的言语间有互相阐发的地方。札记续了两次,所以卷也分为上下。嘉靖癸巳年夏五月戊申日,整庵识。
钦定四库全书
困知记附录 明 罗钦顺 撰 与王阳明书【庚辰夏】
昨天拜读您的书信后一天,才得到您惠赠的《大学古本》《朱子晚年定论》两编,非常感激。我不像样,以往在南都,曾蒙教诲增益,只是苦于多病,怯于言语,没能倾吐心中所想,以求归于一是,常常因此感到歉疚。去年夏天,士友中有把《传习录》给我看的,我急忙读了一遍,那么往日所听到的,往往都在其中,而其他没有听到的还很多。如今又得以同时阅读这两本书,多么幸运啊!只是我不聪敏,再三推究,终究没能得到它的旨归,而往日有疑惑,曾经当面请教而未决的,又聚集起来无法解开。深深考虑您惠赐教诲的意思,将不会徒然,冒昧地一条条陈述,仰烦您开示,冒失的罪过,想必您能宽容。仔细考察《大学古本》的恢复,大概是因为人做学问,只应当在内心寻求,而程朱的格物之说,不免向外寻求,圣人的意思,大概不是这样。于是就去掉了朱子的分章,削去了他所补的传,直接把程朱之学视为支离,认为毫无用处。在仁义面前谦让,可以说是勇敢了。我私下认为圣人门下设立教化,文与行都需具备,博学于文,有明确的训诫。颜渊称赞夫子善于诱导,也说“用文献来丰富我”,文是内在的吗?外在的吗?这本来不难辨别。凡是程朱所说的,有违背这一点的吗?如果一定认为学问不依靠外在的寻求,只应当反观内省作为要务,那么“正心诚意”四个字,又有什么不尽的呢?何必在入门之际,就用“格物”这一段工夫来困扰人呢?既然经典已有此文,理当尊信,又不容不有所处置,于是从而为之训释说:“物是意的作用
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其为训如此,要使之内而不外,以防归一处,亦尝就以此训推之。如曰「意用扵事亲」,即事亲之事而格之,正其事亲之事之不正者,以归于正,而必尽夫天理,盖犹未及「知」字,已见其缴绕迂曲而难明矣。审如所训,兹惟《大学》之始,茍能即事即物,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皆尽夫天理,则心亦既正矣,意亦既诚矣。继此「诚意正心」之目,无乃重复堆叠而无用乎?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吾之有此身,与夫万物之为万物,孰非出于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观,物固物也;以理观之,我亦物也,浑然一致而已。夫何分于内外乎?所贵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见乎理之一。无彼无此,无欠无余,而实有所统防。夫然后谓之知至,亦即所谓知止,而大本于是乎可立,达道于是乎可行。自诚正以至于治平,庶乎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学者之资禀不齐,工夫不等,其能格与否,或浅或深,或迟或速,讵容以一言尽哉?惟是圣门大学之教,其道则无以易此,学者所当由之以入,不可诬也。外此,或夸多而鬬靡,则溺于外而遗其内;或厌繁而喜径,则局于内而遗其外。溺于外而遗其内,俗学是已;局于内而遗其外,禅学是已。凡为禅学之至者,必自以为明心见性,然于天人物我未有不二之者,是可谓之有真见乎?使其见之果真,则极天下之至▯而不可恶,一毛一髪皆吾体也,又安肯叛君父,捐妻子以自防于禽兽之域哉?今欲援俗学之溺,而未有以深杜禅学之萌,使夫有志于学圣贤者,将或昧于所从,恐不可不过为之虑也。又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嵗以前所见未真,爰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尺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羸躯病暑,未暇详考。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熈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刻増此二字,当别有据,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同所指否?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絶出,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姑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騐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徃徃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以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虽或其间小有出入,自不妨随处明辨也。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髙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恐不可不详推其所以然也。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呉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于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毎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鑚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髙
译“格”就是“正”的意思,即纠正那些不正的,使其归于正。”其训释如此,旨在使学问向内而不向外,以防归于一处,我也曾依据这一训释进行推究。例如说“意念用于侍奉双亲”,就在侍奉双亲这件事上加以格正,纠正侍奉双亲这件事中不正的地方,使其归于正,从而务必穷尽天理,这大概还未涉及“知”字,就已经显得纠缠迂曲而难以明白了。如果真如所训释的那样,这仅是《大学》的开端,假如能够就事就物,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并且都穷尽了天理,那么心也就已经正了,意也就已经诚了。接着再列出“诚意正心”的条目,岂不是重复堆叠而没有用处吗?伟大的乾元,万物赖以开始;至美的坤元,万物赖以生长。凡是我拥有这具身体,以及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哪一样不是出于乾坤?其中的理本来都是乾坤之理。从自我来看,物确实是物;从理来看,我也不过是物,浑然一体罢了。哪里还分什么内外呢?格物之所以可贵,正是想要就在其分殊之中,见到理的统一。没有彼此,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而实际上有所统摄和防范。这样之后才称为知至,也就是所谓的知止,而大本于是可以确立,达道于是可以施行。从诚意正心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大概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然而学者的资质禀赋不齐,功夫深浅不等,他们能否格物,或浅或深,或迟或速,哪里能用一句话概括完毕呢?只是圣门大学的教化,其道则没有可以替代的,学者应当由此入门,不可欺骗自己。除此之外,要么夸多斗靡,就会沉溺于外而遗忘了内;要么厌恶繁琐而喜欢捷径,就会局限于内而遗忘了外。沉溺于外而遗忘内,就是俗学;局限于内而遗忘外,就是禅学。凡是达到禅学极致的人,必定自以为明心见性,然而对于天人物我,没有不认为二而为一的,这可以称为有真知吗?如果他的见解果真如此,那么天下最极致的善而不可厌恶,一毛一发都是我的身体,又怎肯背叛君父,抛弃妻子儿女,将自己放逐到禽兽的领域呢?如今想要挽救俗学沉溺的弊端,却没有办法深深杜绝禅学的萌芽,使得有志于学习圣贤的人,或许会迷惑于所从,恐怕不能不过多地考虑。又详细考察朱子定论的编集,大概因为其中早年所见不真,直到晚年才开始有所领悟,于是从他的论学书信三十多卷中,摘取这三十多条,其意思都主张向内,认为这是领悟之后所得,并断定为定论,这选择大概也很精当了。只是不知道所谓的晚年,以哪一年为定?身体瘦弱且受暑气困扰,没有闲暇详细考证。偶然考证得知何叔京去世于淳熙乙未年,当时朱子年仅四十六岁,此后两年丁酉年,《论孟集注》和《或问》才完成。现在选取回复何叔京的信四条,作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和《或问》,则认为是中年未定的说法。私下担心考证不够详细,而立论过于武断。又所选取的回复黄直卿的一封信,监本只说“这是向来差误”,并没有“定本”二字。现在编刻增加了这两个字,应当另有依据,而序言中又把“定”字改为“旧”字,却未详“本”字所指是否相同?朱子有回复吕东莱的一封信,曾提及“定本”的说法,但并非指《集注》或《或问》。凡此种种,我都有疑惑,但还不足以深入讨论。私下认为您天资卓越,且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验证于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认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我固然相信这不是虚言。但又认为唯独与朱子的说法有相抵牾,推究于理,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其他话暂且不敢请教。曾经阅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都是与张南轩的答问书信。内第四书也自以为对于实体似乎更加精明,于是又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的遗语,阅读并验证,则又无一不合。大概平日所疑而未明白的,如今都不待安排,往往自然见到洒落之处,与您自我叙述的没有一句话不相似。书中阐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挈领,尤为详尽。私下认为千圣相传的心学,大概没有超出此的了。不知何故唯独不被您所取,难道也是偶然吗?如果认为这两封信是对的,那么《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或问》,不容有别的一般道理。虽然其间小有出入,自不妨随处明辨。如果认为不合,那么您精明的见解就决与朱子不同了。凡此三十多条,不过是姑且取之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的,安知没有毫厘的不同在其中作祟,以造成抵牾的大隙呢?恐怕不能不详细推究其所以然。又您在朱子之后,特别推崇草庐吴氏,认为其见解尤为真切,而取其一说附于三十多条之后。私下认为草庐晚年所见是否真切,实在难以知晓。盖吾儒所说的昭昭,释氏也每常提及,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使草庐所见果真有合于吾儒所谓的昭昭,安知不是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的成效,大概是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的。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
明纯粹,又早获亲炙于濓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隣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鑚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鑚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兎忘蹄,可也。矜鱼兎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然世之徒事鑚研而不知反说约者,则不可不深有儆于斯言也。抑草庐既有见夫所谓昭昭者,又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为庶防乎?尊之之道,其亦然矣。而下文乃云:“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已,而必欲其至。”夫其须臾之间间断与否,岂他人之所能与?且既知所以尊之之道,在此一有间断,则继续之而已,又安得以为未能而别有所谓学哉?是则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某非知道者,然黾勉以求之,亦有年矣。骎寻衰晚,茫无所得,乃欲与一代之英论学,多见其不知量也。虽然,执事平日相与之意良不薄矣。虽则驽钝,心诚感慕,而乐求教焉。一得之愚,用悉陈之,而不敢隐。其他节目所欲言者颇多,笔砚久踈,收拾不上。然其大要亦畧可覩矣。伏惟经畧之暇,试一观焉,还赐一言以决其可否,幸甚。
译明理纯粹,又早年亲自受到周敦颐的教诲,从而激发吟咏风月的情趣,也必定是反过来探求六经之后才获得的。只是他天赋接近生而知之,听一件事能推知十件事,与他人极力钻研不同罢了。又怎么能因为以前钻研文义而认为不对,并以落入这种窠臼为悔恨呢?得到鱼就忘了筌,得到兔子就忘了蹄,是可以的。夸耀得到鱼兔,反而追究筌蹄以为多余,事情难道可以这样吗?然而世上那些只从事钻研而不知道返归简约的人,则不能不对此话深深警戒。况且草庐既然已经看到了所谓明显的事物,又因为不让有片刻间断作为防范措施吗?尊崇它的方法,大概也是这样。而下文却说:“在这方面如果有不能做到的,就向人请教,向自己学习,而一定要达到极致。”那片刻间断与否,难道是他人所能参与的吗?况且既然知道尊崇它的方法,一旦有间断,继续下去就行了,又怎么能认为不能做到而另外有所谓的学习呢?这就是说,看见道固然困难,而体悟道尤其困难。道确实不容易明白,而学习确实不可不讲究。恐怕不能安于所见而就认为是极致了。我不是懂得道的人,然而努力探求,也有好几年了。渐渐衰老,茫然无所收获,却想要与一代英才讨论学问,多见其不自量力。虽然如此,您平日与我交往的情意确实不薄。虽然我愚钝,内心真诚感佩,乐于求教。一点愚见,全部陈述,不敢隐瞒。其他细节想要说的很多,笔砚久疏,整理不上。然而大要大概可以看出。恳请您在筹划事务的闲暇,试一看,回赠一言以决定对错,非常荣幸。
又【戊子冬】
侧闻旌麾伊迩,计不日当临弊邑,甚欲一瞻徳范,以慰多年渇仰之懐。柰病骨支离,艰于逺出,咫尺千里,怅惘曷胜。伏惟亮察,去年尝辱手书,预订文防,殆有意乎?左提右挈,相与偕之大道,为爱良厚,感戢无已。但无若区区之固滞何?夫固滞者,未免于循常;而髙明者,恒妙于独得。窃恐异同之论,有非一防晤间之所能决也。然病既有妨,盛意何可虚辱?輙以近来鄙说数叚奉呈尊览。及尝反覆髙论,有不能无疑者,亦条为一叚,具如别幅。固知未能仰契尊防,将不免为覆瓿之具,亦姑效其愚而已。虽然,愚者千虑,容有一得。先暌后合,尚不能无望于髙明,伏希裁择,幸甚。
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此执事格物之训也。向防惠教有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自有《大学》以来,无此议论。此髙明独得之妙,夫岂浅陋之所能窥也邪?然诲谕之勤,两端既竭,固尝反覆推寻,不敢忽也。夫谓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为物也三;谓正其物之心,诚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为物也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论,以程子格物之训推之,犹可通也;以执事格物之训推之,不可通也。就一物而论,则所谓物者果何物邪?如必以为意之用,虽极安排之巧,终无可通之日,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一也。又执事尝谓:意在于事亲,即事亲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说得行矣。有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防,皆圣贤吃▯为人处。学者如未能深达其义,未可谓之知学也。试以吾意着于川之流、鸢之飞、鱼之跃,若之何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邪?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二也。又执事答人论学书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格物也。审如所言,则《大学》当云格物在致知,不当云致知在格物;当云知至而后物格,不当云物格而后知至矣。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又言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然则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后乎?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三也。
初作此书,将以复阳明徃年讲学之约。书未及寄,而阳明下世矣。惜哉!鄙说数叚,皆记中语也。念非一家私议,因録之。
答允恕弟【己丑夏】
昨得手简,知尝细读拙记,心性理气诸说。凡记中大节目,吾弟所见皆合,何慰如之!然心性之辨既明,则象山之学术居然可见。顾乃疑吾言为已甚,何也?象山之学,吾见得分明,是禅。弟则以为似襌似之为言,彷佛之谓也。以余观之,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象山亦然。其所谓至道,皆不出乎灵觉之妙,初不见其有少异也,岂直彷佛云乎?据象山所见,自不合攻禅,縁当时多以禅学目之,不容不自解尔。释氏之自私自利,固与吾儒不同,然此只是就形迹上断他病根所在,不曽说得。盖以灵觉为至道,乃其病根,所以异于吾儒者,实在于此。而此二字,正是象山受用处,如何自肯拈出?余所谓阳避其名而隂用其实,诚有见乎此也。格物之义,程朱之训,明且尽矣,当为万物无疑。人之有心,固然亦是一物,然专以格物为格此心,则不可。说卦传曰:「观变于隂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后两句皆主卦爻而言,「穷理」云者,即卦爻而穷之也。盖一卦有一卦之理,一爻有一爻之理,皆所当穷。穷到极处,却止是一理。此理在人则谓之性,在天则谓之命。心也者,人之神明,而理之存主处也,岂可谓心即理,而以穷理为穷此心哉?良心发见,乃感应自然之机,所谓天下之至神者,固无待于思也。然欲其一一中节,非思不可。研防工夫,正
译又【戊子冬】
近闻您的旌旗仪仗即将抵达,估计不久便会光临敝邑,我非常想瞻仰您的道德风范,以慰藉多年渴慕仰望的情怀。无奈我病体支离,难以远行,咫尺之间却如千里之遥,惆怅失意之情难以言表。恳请您体谅察知,去年曾承蒙您亲笔书信,约定讨论文章义理,莫非是有此意?您提携引导,希望与我一同走向大道,这份厚爱令我感激不尽。但我这固执浅陋之人,终究无法摆脱固滞的毛病。固滞之人,难免拘泥于常规;而高明之人,往往精妙于独到见解。我私下担心,关于异同的争论,并非一次会面就能决断的。然而既然疾病有所妨碍,您的盛意又怎能空受辜负?于是将我近来的一些浅见数段呈上,供您审阅。对于您反复阐述的高论,我有不能无疑的地方,也单独列出一段,详细写在另一张纸上。我深知这些见解恐怕无法契合您的高见,难免成为覆瓮之具,但也姑且效法愚者的做法罢了。虽然如此,愚者千虑,或许还有一得之见。先有分歧而后能契合,我对高明之人仍抱有希望,恳请您裁断选择,幸甚。
物是意的作用。格是正的意思。纠正那些不正的,使之归于正。这是您关于格物的训诫。先前您惠赐教诲说:格物,就是格心之物、格意之物、格知之物。正心,就是正物之心。诚意,就是诚物之意。致知,就是致物之知。自从《大学》问世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议论。这是高明之人独到见解的精妙之处,哪里是浅陋之人所能窥探的呢?然而您教诲殷勤,两端都已穷尽,我确实反复推究探寻,不敢忽视。您说格心之物、格意之物、格知之物,所涉及的“物”有三种;而说正物之心、诚物之意、致物之知,所涉及的“物”只有一种罢了。就三种物而言,用程子关于格物的训诫来推演,尚且可以讲通;用您的格物训诫来推演,则无法讲通。就一种物而言,那么所谓的“物”究竟是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认为它是意的作用,即使极尽安排的巧思,终究没有可以讲通的日子,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一点。
另外,您曾说:意在于侍奉双亲,那么侍奉双亲就是一物;意在于侍奉君主,那么侍奉君主就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这样说也可以行得通。但是,像《论语》中孔子在河边感叹时光流逝,《中庸》中鸢飞鱼跃的深意,都是圣贤为人处世的关键所在。学者如果不能深刻通达其中的义理,就不能说懂得学问。试着将我的意念附着在河水的流动、鸢鸟的飞翔、鱼儿的跳跃上,如何纠正它们的不正以归于正呢?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二点。
再者,您回复他人论学的信中说:我心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将我心的良知所蕴含的天理推行于事事物物,那么事事物物就都得其理了。推行我心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各得其理,就是格物。如果真像您所说,那么《大学》应当说“格物在致知”,而不应该说“致知在格物”;应当说“知至而后物格”,而不应该说“物格而后知至”。况且,既然说精察此心的天理以推致其本然的良知,又说正是要推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的天理。那么,天理和良知,究竟是一回事呢?还是不是一回事呢?精察和推致,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呢?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三点。
起初写这封信,是为了回复阳明先生往年讲学的约定。信还没来得及寄出,阳明先生就去世了。可惜啊!我这几段浅见,都是记载在书中的话。考虑到这不是一家私议,因此记录下来。
答允恕弟【己丑夏】
昨天收到您的手信,得知您曾仔细研读我的拙作《记》,其中关于心性、理气等学说。凡是书中主要的纲领,您的见解都与我不谋而合,这让我多么欣慰啊!然而心性的辨析既然已经明了,那么象山之学的本质也就显而易见了。可是您却怀疑我的话说得太过分,这是为什么呢?象山之学,我看得分明,是禅学。您则认为“似禅”,“似”是仿佛的意思。以我看来,佛教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象山也是这样。他们所说的至道,都不超出灵觉的妙用,起初并没有看到他们有什么细微的不同,岂止是仿佛而已呢?根据象山的见解,自然不应该攻击禅学,只是因为当时很多人用禅学来指称他,他不得不自我辩解罢了。佛教的自私自利,固然与我们儒家不同,但这只是从表象上断定他的病根所在,并没有说清楚。因为以灵觉为至道,才是他的病根,所以他与我们儒家的不同,实际上就在这里。而这两个字,正是象山受用的地方,他怎么肯自己提出来呢?我说他表面上避开禅的名号而暗中使用禅的实质,确实是看到了这一点。
格物的意义,程朱的训诫已经明白且详尽,应当是指万事万物无疑。人有心,固然也是一物,但如果专门把格物理解为格此心,那就不对了。《说卦传》说:“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象,发挥刚柔的作用而产生爻辞,顺应道德的和顺而条理于义理,穷尽理数、尽人性以至于天命。”后两句都是针对卦爻而言的,“穷理”的意思,就是通过卦爻来穷究它。因为一卦有一卦的理,一爻有一爻的理,这些都是应当穷究的。穷究到极处,却只归结为一个理。这个理在人身上就叫做性,在天上就叫做命。心,是人的神明,是理存在和主宰的地方,怎么能说心就是理,而把穷理当作穷究此心呢?良心的显现,是感应自然的契机,所谓天下最神妙的东西,本来不需要思考。但是要想让它一一符合节度,非思考不可。研求防范的工夫,正
在此处。故大学之教,虽已知止有定,必虑而后能得之,其工夫之详宻可知矣。若此心粗立,犹未及于知止,感应之际,乃一切任其自然,遂以为即此是道,其不至于猖狂妄行者,防希。凡象山之为此言,误人多矣,其流祸迄今益甚。士之好髙欲速者,更倡迭和,骎骎乎有丕变于夷之势,世道升降,将必由之。余惟恐攻之之不力,而无以塞其源,殊不觉其言之已甚也。来简有云:「若阳」避隂用则,象山乃反覆作伪之人。此固君子之言,而亦可谓善辨矣。余敢忽哉?夫以象山之髙明,固宜不肯作伪,但其见性不的,而主张所学太过,未免颇有饰辞。如辨无极书中“一隂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两语,明是疎脱,却湏要遮饰。又如答李敏求心性材情之问,始终不见分晓,只是支吾,恐非所谓修辞立其诚也。弟尝徧读其书,试寻得防句言性分明处来,安有不服“阳避隂用”之说,当不俟终日而改之矣。赵东山之賛,要在“超然独契本心”一语,意欲为象山出脱禅学。余固谓象山有见于心,但无见于性尔。賛词得无尚费分说邪?湛元明议论多持两端,余尝儗之杨子云矣。况渠乃象山▯下真法嗣乎?容有囘防,言及于此,弟将又以为甚顾不直,则道不见尔。倘犹未合,不妨更熟讲之。余固尝言:“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
译在此处。所以《大学》的教化,虽然已经知道止于至善而有定见,但必须经过深思熟虑然后才能有所得,其功夫的详密程度可以想见了。如果此心粗略确立,还未能达到知止的境界,在感应事物的时候,却一切任其自然,于是认为这就是道,其不至于狂妄放纵的人,很少。凡是陆九渊说这样的话,误导的人太多了,其造成的祸患到现在更加严重。那些喜好高谈阔论、急于求成的士人,相互唱和,渐渐有背离正道而趋于异端的趋势,世道的升降,必将由此决定。我只担心抨击得不够有力,无法堵塞其源头,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了。来信中说:“如果阳避阴用,那么陆九渊就是反复无常、弄虚作假的人。”这固然是君子的言论,也可以说是善于辨析了。我岂敢忽视呢?以陆九渊的高明,固然不应该弄虚作假,但他对性的认识不明确,而且对自己所主张的学问过于推崇,难免有不少掩饰之辞。比如在辨析无极的书中有“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者,何况太极呢”这两句话,明显是疏漏,却需要加以掩饰。又如回答李敏求关于心性材情的提问,始终没有说清楚,只是敷衍搪塞,恐怕不能说是修辞立其诚吧。我曾经遍读他的书,试着寻找几句关于性论述分明的话,哪有不服“阳避阴用”这一说法的,应当不用等到一天就会改正。赵东山的赞语,关键在于“超然独契本心”这一句,意在为陆九渊开脱禅学的嫌疑。我固然认为陆九渊对心有所见,但对性没有见解罢了。赞语难道还不值得再加以分辨吗?湛元明的议论多持两端,我曾经把他比作杨雄。何况他是陆九渊门下真正的法嗣呢?容或有回转之处,说到这些,你又将认为我说话太苛刻而不公正,那么道就看不见了。如果仍然不能契合,不妨再仔细讲求。我固然曾说:“辨析不明而不罢休,必定有明白的时候。”
附允恕原简
承示劄记,反覆数过,词意俱到,心性理气诸说,鄙见皆同。独象山条下,终未尽合。心性虽防有分,原只一理。象山想是合下心地清明,故所见过髙,不再细究,遂谓心即理也。又云「格此物,穷此理」,此字皆指心言。人诚能穷得此心之理,亦何性不了?记云「圣经格物穷理,果指心乎」?然则物理果皆非心乎?当恻隐处自恻隐等语,此良心发见处,恐亦无待乎思。又与王顺伯书言:「儒者以人生与天理并,而为三极,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释氏止见生死事大,此即其道之有异尔。」后一书尤恳切。若谓阳避其名而隂用其实,则象山乃反覆作伪之小人,非惟朱子得以攻之,顺伯老兄亦将攘臂而敺之矣。「隂实祖用其说,而阳讳其所自来」,此亦朱之攻陆,未知能得其服辨否?与顺百书,朱子亦议其不是,今不及捡阅。尝爱赵东山之賛,及近日湛元明之语云:「谓之禅,吾不敢也;谓流而非禅,吾不信也。」可谓平正之论,兄再思之。记得无已甚乎?无令后人之议今也。今专此申请,便中示正。病暑不能详悉。
答黄筠谿亚卿
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人心,情也。情者,道之用。其体一而已矣,用则有千变万化之殊,然而莫非道也。此理甚明,此说从来不易。来书乃有用非道乎之难,殊莫详,所以反覆思之,得非人心、道心之辨有未合乎?夫“危、防、精、一”四语,乃心学之源,仆于此煞曾下工夫体究,来直穷到无可穷处方敢立论。万一未合,愿相与熟讲之。此处合,则无徃而不合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髙见谓非圣人不能,是以不能无疑于鄙说。愚则以谓常人之心,亦有时而寂,但茫无主宰,而大本有所不立;常人之心,亦无时不感,但应物多谬,而达道有所不行。此其所以善恶杂出而常危也。此亦不须执纸上言语,騐之于心便自可见。既是人心动静如此,即不容独归之圣人矣。请更详之。静无形,而动有象,只是就已发、未发上立论,非谓人伦庶物皆不必留意也。盖格物穷理工夫,《记》中第六、第七章尝推明程子之意,其说亦既详矣。试求其下手处,惟性情最为切近,故此章粗举其端,至第二十一章方能尽其说也。果于性情上有见,则天下之理皆不外此。然亦须于事物上一一騐过,或先于事物有见,亦须就性情上騐过。盖内外只是一理,但有纎毫不合,便成窒碍,所见终未为的也。且吾心之理与人伦庶物之理,皆所谓无声无臭者也。既曰穷理,孰非明其所难明者乎?知行尝并进而知常在先,先儒有定论矣。南轩之说未见全文,所谓知有浅深,理固如此。阳明学术大本已自不同,其余要不足深辨。知万物同出一理为知,至此言未为不是。但不知吕氏于格物处若何用工,乃自为四说之异。据其所说与“同出一理”之言自不相应,朱子以“牵合”二字防之,可谓切中其病矣。余所云“物格则无物者”,诚以工深力到而豁然贯通,则凡屈伸消长之变,始终聚散之状,哀乐好恶之情,虽千绪万端,而卓然心目间者,无非此理。一切形噐之粗迹,举不能碍吾廓然之本体。夫是之谓无物。孟子所谓尽心知性而知天,即斯义也。天人物我,其理本一,不容私意安排。若有意于合物我而一之,即是牵合之私,非自然之谓矣。勉强牵合,此处或通,他处复碍,何由得到尽心地位邪?来书所举“无物”之句,“格”字在“物”字上,恐一时笔误也。六十五章重添注脚之烦,诚如来谕,但于理一分殊之义,似乎稍有发明,不知观者縁何反惑?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直縁程子之意而申明之耳,非以化育形容人心也。盖程子“继善”之云,是就人性发用处说,感物而动,正是人性发用处也。以感动释“继善”,程子本意较似分明,似亦无可疑者。惟浊其感动之物欲以下三语,原本倒却正意,后尝改正,所以致惑,或恐在此,更希指示也。「指擿之谕」,盛徳之言也,感佩感佩。初间遇有所见,即记之于册,似此类多
译附录允恕原信
收到您寄来的札记,反复阅读了几遍,言辞和意旨都很周全,关于心性、理气等学说,我的见解都与您相同。唯独在关于陆象山的条目下,终究未能完全契合。心与性虽然看似有所区分,原本只是同一个理。陆象山大概是基于心地清明的体悟,所以见解显得过高,不再细致探究,于是说“心即理”。又说“格此物,穷此理”,这里的“此”字都是指心而言。人如果能穷尽这颗心的理,又怎么会不了解性呢?《大学》说“圣经格物穷理,果真是指心吗?”那么物理果真都不是心吗?在应当产生恻隐之心的地方自然产生恻隐等话语,这是良心的显现,恐怕也不假思索。另外在与王顺伯的信中说:“儒者认为人生与天理并列,构成三极,如果不尽人道,就不足以与天地并列。佛教徒只看到生死大事,这就是他们道术不同的地方。”后一封信尤其恳切。如果说陆象山表面上避开其名而暗地里使用其实,那么陆象山就是反复作伪的小人,不仅朱子可以攻击他,顺伯老兄也会挥臂驱赶他了。“暗中实际采用其学说,而表面上讳言其来源”,这也是朱子攻击陆九渊的话,不知道能否让他心服口服?朱子在与顺伯的信中也议论陆象山不对,现在来不及查阅。我曾经喜爱赵东山的赞语,以及近日湛元明的话说:“说它是禅,我不敢苟同;说它流于禅却并非禅,我也不相信。”这可以说是公正的言论,请您再思考一下。难道没有太过分吗?不要让后人议论我们啊。现在专门写信请教,方便时请指正。因暑热生病,不能详细陈述。
回复黄筠谿亚卿
道心,就是性。性,是道的本体。人心,就是情。情,是道的功用。它的本体只有一个罢了,功用则有千变万化的不同,然而没有不是道的。这个道理很明白,这种说法从来不曾改变。来信中竟然有“功用难道不是道吗”的质疑,实在不明白,所以我反复思考,莫非是对人心、道心的辨析有不合之处吗?“危、微、精、一”这四句话,是心学的源头,我在这里曾下功夫体会探究,直到彻底穷尽无处可穷时才敢立论。万一有不合之处,愿意与您深入探讨。如果这里契合,那么就没有不契合的地方了。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高见认为非圣人不能做到,因此对我的说法不能没有怀疑。我认为常人的心,也有时候寂静,只是茫然没有主宰,而根本有所不立;常人的心,也没有时刻不在感应,只是应对事物多有误谬,而通达大道有所不能实行。这就是善恶混杂出现而常常危险的原因。这也不需要拘泥于纸上的言语,验证于内心便自然可见。既然人心的动静如此,就不能只归之于圣人了。请再详细考虑。静时无形,动时有象,只是在已发、未发上立论,并非说人伦万物都不必留意。大概格物穷理的功夫,《大学》第六章、第七章曾推明程子的意思,其说法也已经详细了。试着寻找下手的处所,只有性情最为切近,所以这一章粗略列举其端绪,直到第二十一章才能穷尽其说。如果在性情上有见解,那么天下的理都不超出这个范围。但也必须在事物上一一验证,或者先在事物上有见解,也必须在性情上验证。因为内外只是一个理,只要有丝毫的不合,就会造成阻碍,所见终究不能算是确切的。而且我们心中的理与人伦万物的理,都是所谓无声无臭的。既然说穷理,哪一项不是阐明那些难以明白的呢?知行曾经并进而知常居在先,先儒已有定论了。南轩的说法未见全文,所谓知有浅深,理固然如此。阳明的学术根本已经不同,其余的要义不值得深入辩驳。知道万物同出一个理为知,到这里说法还没有错。只是不知道吕氏在格物处如何用工夫,竟然自己分为四种不同的说法。根据他的说法与“同出一个理”的话自然不相符合,朱子用“牵合”二字来防备,可以说是切中他的弊病了。我所说“物格则无物”,确实是因为功夫深、力量到而豁然贯通,那么凡是屈伸消长的变化,始终聚散的状态,哀乐好恶的情感,虽然千头万绪,而在卓然心目间的,无非是这个理。一切形体器具的粗浅痕迹,都不能妨碍我廓然的本体。这就叫做无物。孟子所说的尽心知性而知天,就是这个意思。天人物我,其理本来是一体的,不容私意安排。如果有意于合并物我而使之统一,就是牵合的私意,不是自然的意思了。勉强牵合,这里或许通顺,那里又阻碍,怎么能达到尽心的境界呢?来信所举“无物”的句子,“格”字在“物”字上面,恐怕是一时笔误吧。第六十五章重添注脚的麻烦,确实如来信所说,但在理一分殊的意思上,似乎稍有发明,不知道观看的人为什么反而困惑?继之者善,就是所谓感应于物而动,直接依据程子的意思而阐明它罢了,不是用化育来形容人心。因为程子“继善”的说法,是从人性发用的地方说的,感应于物而动,正是人性发用的地方。用感动来解释“继善”,程子的本意比较分明,似乎也没有可疑的。只有“浊其感动之物欲以下三语”,原本颠倒了正意,后来曾经改正,所以导致困惑,恐怕就在这里,更希望您指示。“指擿之谕”,是盛德之言,感激佩服。起初遇到有所见解,就记录在册子上,像这类情况很多
矣。及冩净本,亦颇自觉伤直多已削之,所未果尽削者,诚虑道之不见也。然直有余而礼不足,仆诚过矣,将何以补之乎?
译了。等到抄写净本时,我也颇自觉直白之处过多,已经删削了不少,那些没能彻底删去的,确实是担心道义因此不被看见。然而直白有余而礼数不足,我确实有过错了,将用什么来弥补呢?
答欧阳少司成【甲午秋】
得六月望日书,披阅再四,承不以老朽见弃,为之欣然倾倒,多至累幅,厚意何可当?夫道之不明久矣,所幸圣贤之遗书尚存,有志于学者诵其言而咀其味,探其归趣,反而騐之吾心,庶或窥见其一二,以为持循之地。顾有道之君子,世不多得,是非得失,莫或正之,其所取证,终亦不出乎圣贤之书而已。仆之从事于此,盖亦有年,齿髪既凋,自度无能复进,乃笔其区区之见,以与朋友讲之。然视为老生常谈,一览而遂置之者多矣。异同之论,邈乎其未有闻。顷辱贻书,见需拙稿,夙钦髙谊,因輙以奉寄。意者将有合焉?诲札遄来,则枘方凿圆,殊不相入。髙见已定,殆亦无复可言者矣。而书词丁宁,不容自己,勉罄所闻以复,请更详之。来书凡三叚:第一叚申明良知即天理之说甚悉。首云知觉与良知名同而实异,末云考之孔、曾、思、孟、濓溪、明道之言,质之《楞伽》、《楞严》、《圆觉》、《涅槃》诸经,其宗防异同颇觉判别,足知贤契不肯以襌学自居也。然人之知识不容有二,孟子本意但以不虑而知者名之曰良,非谓别有一知也。今以知恻隐、知羞恶、知恭敬、知是非为良知,知视、知听、知言、知动为知觉,是果有二知乎?夫人之视听言动不待思虑而知者亦多矣,感通之妙捷于桴鼔,何以异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发乎?且四端之发未有不闗于视听言动者,是非必自其口出,恭敬必形于容貌,恶恶臭輙掩其鼻,见孺子将入于井辄匍匐而徃救之,果何从而见其异乎?知惟一尔,而强生分别,吾圣贤之书未尝有也。惟《楞伽》有所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三种之别,必如髙论,则良知乃真识,而知觉当为分别事识无疑矣。夫不以襌学自居,志之正也,而所以自解者终不免堕于其说,无乃未之思乎?天性之真,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仆虽耄,固知贤契所得在此数语,然其误处亦在此数语,此正是讲学切要处,不得无言。第恐定力难移,言之苦无益尔。虽然,吾心其可以不尽乎?夫谓良知即天理,则天性明觉只是一事,区区之见要不免于二之。盖天性之真乃其本体,明觉自然乃其妙用。天性正于受生之初,明觉发于既生之后。有体必有用,而用不可以为体也。此非仆之臆说,其在《乐记》则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即天性之真也;「感物而动,性之欲」,即明觉之自然也。在《易大传》则所谓「天下之至精」,即天性之真也;「天下之至神」,即明觉之自然也。在《诗·大雅》则所谓「有物有则」,即天性之真也;「好是懿徳即明觉之自然也。诸如此类,其证甚明。曾有一言谓良知为天理者乎?然孔、曾、思、孟、濓溪、明道之言,贤契尝考之矣。或恐别有可证髙论者,惜乎畧未举及。仆请再以所闻于数子者证之。孔子尝言「知道知徳矣,曾子尝言「知止」矣,子思尝言「知天知人」矣,孟子尝言「知性知天」矣。凡「知」字皆虚,下一字皆实,虚实既判,体用自明。以用为体,未之前闻也。况明道先生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尤为明白易见。上下千数百年,其言如出一口。吾辈但当防信而固守之,岂容立异?若前无所受而欲自我作古,徒滋后学之惑而已。非惟不足以明道,且将获罪于圣门,可不慎乎?且仆又尝闻之,伊川之道与明道无异,晦庵之学以二程为宗。来书所举竟不及二先生,何也?得无以其「格物」之训于「良知」之说有碍乎?夫天、人、物、我其理无二,来书「格物」工夫惟是随其位分修其日履,虽云与佛氏异,然于天地万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复讲,则无以达夫一贯之妙,又安能尽已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賛化育而叅天地哉?此无他,只縁误认良知为天理,于天地万物上「良知」二字自是。安着,不得不容,不置之度外尔。圣人本天,释氏本心。天地万物之理,既皆置之度外,其所本从,可知矣。若非随
译收到六月十五日的来信,反复阅读,承蒙您不嫌弃我这老朽,让我欣喜得倾倒不已,信中情意深厚,篇幅众多,我哪里承受得起?大道长久以来未能彰明,所幸圣贤留下的典籍尚存,有志于学问的人诵读他们的言论,品味其中的意味,探究其宗旨,反过来验证于自己的内心,或许能窥见其中一二,以此作为持守遵循的依据。然而,有道行的君子,世间不多得,是非得失,没有人能够纠正,所用来印证的东西,终究也不出圣贤的典籍罢了。我从事于此道,也有些年头了,年纪衰老,头发斑白,自忖不能再有进步,于是写下我浅陋的见解,用来与朋友讲论。然而把它当作老生常谈,看一遍就搁置一旁的,大多如此。关于异同的议论,遥远得未曾听闻。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索要我的拙作,一向钦佩您的高谊,因此就寄去给您。心想或许会有契合之处?您的教诲很快到来,却像方枘圆凿,完全不相容。您的高见已经确定,大概也没有再可讨论的了。但信中言辞殷切,不容我沉默,只好勉强倾吐我所听到的来回复,请您再详细考察。来信共有三段:第一段详细阐明良知就是天理的说法。开头说知觉与良知名字相同而实质不同,结尾说考察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的言论,对照《楞伽》、《楞严》、《圆觉》、《涅槃》等佛经,其宗旨和防范异同之处,颇觉判别清楚,足以知道贤契不肯以禅学自居。然而人的知识不能有两个,孟子的本意只是把不假思虑就知道的命名为“良”,并不是说另外有一种知。现在把知道恻隐、知道羞恶、知道恭敬、知道是非称为良知,把知道看、知道听、知道说话、知道行动称为知觉,这难道真的有两种知吗?人的视听言动,不待思虑就知道的也很多,感应沟通的微妙快捷如同击鼓,这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发动有什么不同呢?况且四端之心的发动,没有不关系到视听言动的,是非必定从口中说出,恭敬必定表现在容貌上,厌恶臭味就捂住鼻子,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就爬过去救他,究竟从哪里看出它们的差异呢?知只有一个,却强行加以分别,我们圣贤的书里从未有过这样的说法。只有《楞伽经》有所谓真识、现识以及分别事识三种的区别,如果按照高论,那么良知就是真识,而知觉应当是分别事识无疑了。不以禅学自居,志向是端正的,但用来自我辩解的话终究不免落入禅学的说法,难道没有仔细思考吗?天性的真实,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所以称之为良知,也称之为天理。我虽然年老,固然知道贤契所得就在这几句话里,但其错误的地方也在这几句话里,这正是讲学切要之处,不能不说话。只是恐怕定力难以改变,说了也无益罢了。虽然如此,我的心难道可以不尽吗?如果说良知就是天理,那么天性明觉只是一件事,我的浅见认为这难免把它分为二了。天性的真实是其本体,明觉自然是其妙用。天性在受生之初就正定了,明觉在既生之后才发动。有体必定有用,但用不可以作为体。这不是我的臆说,在《乐记》中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就是天性的真实;“感物而动,性之欲”,就是明觉的自然。在《易大传》中所谓“天下之至精”,就是天性的真实;“天下之至神”,就是明觉的自然。在《诗·大雅》中所谓“有物有则”,就是天性的真实;“好是懿德”就是明觉的自然。诸如此类,证据非常明显。曾有一句说良知是天理的吗?然而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的言论,贤契曾经考察过了。或许恐怕另有可以证明高论的,可惜略微没有提及。我请再用我从这几位先生那里听到的来证明。孔子曾说“知道知德”,曾子曾说“知止”,子思曾说“知天知人”,孟子曾说“知性知天”。凡是“知”字都是虚的,下一个字都是实的,虚实既然区分,体用自然明白。以用为体,未曾听说过。况且明道先生曾经解释“知觉”二字的意义说:“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尤为明白易见。上下千数百年,其言论如出一口。我们只应当信奉并固守它,哪里容得下立异?如果前无所受而想自我作古,只会徒增后学的困惑罢了。不仅不足以阐明大道,而且将在圣门获罪,能不慎重吗?况且我又曾经听说,程颐的道与程颢无异,朱熹的学问以二程为宗。来信所举竟然不及这两位先生,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们的“格物”训诫对“良知”的说法有妨碍吗?天、人、物、我其理没有两样,来信中“格物”的工夫只是随其位分修其日常行为,虽然说不与佛家相同,然而对天地万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不再讲求,那么就无法通达一贯的妙理,又怎能尽自己的本性以尽人物的本性,赞化育而参天地呢?这没有别的,只因为误认良知为天理,在天地万物上“良知”二字无处安着,不得不容,不得不置之度外罢了。圣人本于天,释氏本于心。天地万物之理,既然都置之度外,其所本从,可知矣。如果不是随
其位分,修其日履,则自顶至踵,寜复少有分别乎?二先生所见之理,洞彻无间。凡其格物之训,诚有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其孰能易之?世儒妄加诋訾,以自防于浮薄,谅贤契之所不取。然于二先生之学,似宜更加之意,不以所见偶未之合,而遂置之,斯文之幸也。第二叚所论学问思辨工夫,与仆所闻亦无甚异。但本领既别,则虽同此进为之方,先后缓急,自有不可得而同者。盖以良知为天理,则易简在先,工夫居后,后则可缓。陈白沙所谓得此欛柄入手,更有何事?自兹以徃,但有分殊处,合要理防,是也。谓天理非良知,则易简居后,工夫在先,先则当急。中庸所谓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是也。此说颇长,姑举其槩。以贤契之明悟,宜亦不待余词之毕也。圣贤经书,人心善恶是非之迹,固无不纪。然其大要,无非发明天理,以垂训万世。世之学者,既不得圣贤以为之师,始之开发聪明,终之磨礲入细,所赖者经书而已。舍是则贸贸焉,莫知所之。若师心自用,有能免于千里之谬者,鲜矣。善读书者,莫非切已工深力到,内外自然合一,易简之妙于是乎存。岐而二之,不善读书者也。夫天下之士,亦多矣。岂可谓凡读书者皆逺人以为道?惟尊奉其良知,以从事于易简者,乃为不逺人以为道乎?第三叚所论教学本原,与夫后世学术之弊,亦可谓句句合矣。但防意所在,乃专以尊奉良知,从事于易简者为是,穷究物理,博通于典训者为非。只縁本领不同,故其去取若是。夫孔孟之絶学,至二程兄弟始明。二程未尝认良知为天理也。以谓有物必有则,故学必先于格物。今以良知为天理,乃欲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此语见传习録来书亦云:「致其良知于日履之间,以达之天下】则是道理全在人安排出,事物无复本然之则矣,无乃不得于言乎【雍语亦云:「天理只是吾心本体,岂可于事物上寻讨。」】总是此见】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此是告子大病。凡为孔孟之学者,或偶霑斯疾,不早进暝▯之药,以除其根,是无勇也。古者大学之教,非秀民不预,农贾罝兎,诚有所不能及者,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公侯腹心,天资之忠厚者,亦云可矣,岂真见而知之与?太公望、散宜生等乎?古人自防而学,至四十始仕,三十年间无非为学之日,既专且久,道明而徳立,及为公卿大夫,直行其所学而已,不暇为学,又奚病焉?来书不能及,不暇为之说,殆以广招徕之路,使人竞趋于易简尔,岂通论乎?格致与博物洽闻不同,先儒已自说破,彼徒博而不知,反诸约者,望其入道,诚亦难矣。若夫讲之精,辩之悉,知之明,而学之果不差焉,斯固吾夫子之所谓好学者,岂易得哉?学既不差,安有源逺本披之患?本披源逺,皆差之毫厘而不自觉者也。嗟乎!安得先觉之君子特起于今之世,以尽觉夫未觉者哉?累幅之书,中间尽有合商量处,第年老精神短照管不及,又恐乱却正意,是以但即其切要者论之。然体用两字果明,则凡未经商量者,虽欲不归于一,不可得也。未审髙见毕竟以为何如?言有尽而意无穷,千万详察。
译如果确定了名分,修养了日常的践履,那么从头顶到脚后跟,难道还会稍有分别吗?两位先生所见的道理,透彻而没有间隙。凡是他们关于格物的教诲,确实有那种等待百世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的真理,谁能改变它呢?世俗的儒者胡乱加以诋毁,以自我防范于浮浅轻薄,我相信贤契是不会采纳这种态度的。然而对于两位先生的学问,似乎应该更加用心,不要因为见解偶然不合,就将其搁置一旁,这才是文化的幸运。第二段所论述的学问思辨的功夫,与我听到的也没有很大差异。但是根本宗旨既然不同,那么即使采用相同的进取方法,先后缓急,自然有不能相同的地方。大概以良知为天理,那么简易就在先,功夫在后,在后就可以缓行。陈白沙所说的“得到这个关键入手,还有什么事情呢?”从此以后,只有在具体差别的地方,需要理会防范,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说天理不是良知,那么简易就在后,功夫在先,在先就应当急迫。《中庸》所说的“果真能实行这道了,即使是愚笨的人也会明白,即使是柔弱的人也会刚强”,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说法很长,姑且举其大概。以贤契的明悟,应该也不需要我话说完就能明白了。圣贤的经书,人心的善恶是非的痕迹,固然没有不记载的。然而其大要,无非是阐明天理,以垂训万世。世上的学者,既然不能得到圣贤作为老师,开始开发聪明,最终磨礲细微,所依赖的只有经书罢了。舍弃这个,就会茫茫然,不知道去哪里。如果师心自用,能够避免千里之谬误的,很少了。善于读书的人,没有不是切己功夫深力到,内外自然合一,简易的妙处就在这里。将其分为两截,是不善于读书的人。天下的士人,也很多。难道可以说凡是读书的人都远离人以为道吗?只有尊奉良知,从事于简易的人,才是不远离人以为道吗?第三段所论述的教学本源,以及后世学术的弊端,也可以说是句句契合了。但是立意所在,却是专门以尊奉良知,从事于简易者为是,穷究物理,博通于典训者为非。只是因为根本宗旨不同,所以取舍如此。孔孟的绝学,到二程兄弟才开始明白。二程并没有认为良知就是天理。他们认为有物必有则,所以学习必须先于格物。现在以良知为天理,想要将我们心中的良知推致于事事物物【这句话见于《传习录》,来信也说:“致其良知于日履之间,以达之天下”】,那么道理全在人安排出来,事物不再有本然的法则了,恐怕是不通于言辞吧【雍语也说:“天理只是吾心本体,岂可于事物上寻讨。”】总是这个见解】不通于言辞,就不求诸心,这是告子的大病。凡是学习孔孟学问的人,如果偶尔沾染这种毛病,不早点服用瞑眩之药,以除其根,是没有勇气的表现。古代大学的教化,不是优秀的人才不参与,农夫商贾设网捕兔,确实有所不能及的,所以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公侯的心腹,天资忠厚的人,也可以了,难道真的是见而知之吗?像太公望、散宜生等人吗?古人自幼学习,到四十岁才做官,三十年间无非是学习的日子,既专一又长久,道明而德立,等到做了公卿大夫,直接实行所学罢了,没有空闲学习,又有什么可病的呢?来信不能涉及,没有空闲为之解说,大概是为了广开招徕之路,使人竞相趋向简易,这难道是通论吗?格致与博物洽闻不同,先儒已经说破了,那些徒然博杂而不知,反归于简约的人,期望他们入道,确实也很难了。至于讲解精微,辨析详尽,认识明确,而学习确实不差,这本来就是我们夫子所说的好学者,哪里容易得到呢?学习既然不差,怎么会有源远本披的祸患呢?本披源远,都是差之毫厘而不自觉的。唉!怎么能得到先觉的君子特别兴起于当今之世,以完全觉悟那些未觉悟的人呢?累幅的书信,中间尽有可以商量的地方,只是年老精神短少照管不及,又恐怕扰乱了正意,所以只是就其切要者论述。然而体用两个字如果明白了,那么凡是未经商量的,即使想要不归于一,也不可能了。不知道高见究竟认为如何?言有尽而意无穷,千万详察。
又
二月十一日,得去年十月晦日所惠书。徃复间,不觉遂半年矣。披览之,既欣慰可知。仆独学无朋,见闻甚少。向来奉复,诚欲资丽泽之益,故词繁而不杀。兹承逐条开剥,俾得闻所未闻,幸甚幸甚。夫良知之说,贤契讲之久矣。其义皆先儒所未及,仆之所守,不过先儒成说,其不合也,固宜。详味来书,词虽若谦,而所执弥固,固以凝道,谦以全交,可谓两得之矣。老拙于此,尚何言哉?然而琼玖之投,木▯之报,又礼之所不容废者,敬就来书,再举一二,以见枘凿之不相入处。刓方为圆,老拙固所不能;斵圆就方,贤契亦或未肯。姑以奉酬雅意焉。尔来书谓立言各有所当,此语固然,《乐记》亦云:“物至知知,不妨自为体用也。”但以理言,即恐良知难作实体。防果认为实体,即与道徳性天字无异。若曰“知此良知”,是成何等说话邪?明道“学者须先识仁”一章,首尾甚是分明,未尝指良知为实体也。首云:“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中间又云:“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初未尝语及良知,已自分明指出实体了。不然,则所谓“存之者”果何物邪?且“订顽”之书具存,并无一言与良知畧相似者,此理殆不难见也。其“良知良能”以下数语,乃申言“存得便合有得”之意。盖虽识得此理,若欠却存飬工夫,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已合彼,终未有之。惟是存养深厚,自然良知日明,良能日充,旧习日消,此理与心渐次打成一片,便为已有。夫是之谓有得,其语脉一一可寻也。此章之言,陈白沙尝吃▯拈出,近时有志于学者率喜谈之,然非虚心潜玩,毫厘之差,或未能免,无乃上累先贤已乎?又来书力辨“置之度外”一言,仆固知此言之逆耳,然窃有所见,非敢厚诬君子也。尝读《文言》有云:“大哉干乎!刚徤中正,纯粹精也。”此天理之本。然也【象传有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天理之在万物者也。吾夫子賛《易》,明言天地万物之理,以示人。故有志于学者,须就天地万物上讲求其理。若何谓之纯粹精?若何谓之各正?人固万物中之一物尔,须灼然见得此理之在天地者,与其在人心者无二;在人心者,与其在鸟兽草木金石者无二;在鸟兽草木金石者,与其在天地者无二,方可谓之物格知至,方可谓之知性知天。不然,只是揣摩臆度而已。盖此理在天地则宰天地,在万物则宰万物,在吾心则宰吾身,其分固森然万殊,然止是一理,皆所谓纯粹精也。以其分之殊,故天之所为有非人所能为者,人之所为有非物所能为者;以其理之一,故能致中和,则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中即纯粹精之隐于人心者也,和即纯粹精之显于人事者也。自源徂流,明如指掌,故曰:「圣人本天仆之所闻,盖如此。」今以良知为天理,即不知天地万物皆有此良知否乎?天之髙也,未易骤窥;山河大地,吾未见其有良知也。万物众多,未易徧举;草木金石,吾未见其有良知也。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之度外邪?殊不知万物之所得以为性者,无非纯粹精之理,虽顽然无知之物,而此理无一不具,不然即不得谓之各正,即是天地间有无性之物矣。以此观之,良知之非天理,岂不明甚矣乎?来书所云:「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万物,无有一处安着不得,而置之度外者,」只是认取此心之灵感通之妙,原不曾透到万物各正处,未免昏却理字,终无以自别于弄精魂者尔。颇记佛书有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见一切羣生,前随縁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非所谓「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万物者」邪?此之暌而彼之合,无他,良由纯粹精之未易识,不肯虚心易气以求之尔。率意尽言,似乎伤直,然非以求胜也,盖讲。论道理,自不容于不尽是非,取舍则在明者择焉。倘犹未亮,姑置之可也。因风时寄数字,以慰岑寂,足见久要之义。乡书已只受珍,感珍感不宣。
困知记附録
译又
二月十一日,收到您去年十月晦日惠寄的书信。一来一往之间,不知不觉已经半年了。展读来信,欣慰之情可想而知。我独自求学没有朋友,见闻很少。以往回复您的信,确实是想借助“丽泽”(互相切磋)的益处,所以言辞繁多而不删减。这次承蒙您逐条剖析,使我得以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非常幸运,非常幸运。关于良知的学说,贤契(对对方的尊称)已经讲了很久了。其中的义理都是先儒所未曾涉及的,我所坚守的不过是先儒的成说,与您的观点不合,本是应当的。仔细体味您的来信,言辞虽然看似谦逊,但所持的见解却更加坚定,以坚定来凝聚道义,以谦逊来保全交情,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我老朽对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投我以琼玖,报之以木石,又是礼制所不允许废弃的,因此就顺着您的来信,再举出一两点,以显示我们观点不相容的地方。把方削成圆,我老朽固然不能做到;把圆砍成方,贤契或许也不肯。姑且以此奉酬您的雅意罢了。
您在来信中说立言各有所当,这话固然不错,《乐记》也说:“物至知知”,不妨各自作为体用。但如果从“理”的角度来说,恐怕良知难以作为实体。如果真把良知当作实体,那就与道德性天无异了。如果说“知道这个良知”,这又成了什么话呢?明道先生《学者须先识仁》一章,从头到尾非常分明,未曾把良知指认为实体。开头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认识了此理,用诚敬去存养它罢了。”中间又说:“《订顽》的意思,是完备地言说此体,用此意去存养它,还有什么事呢?”起初未曾提及良知,已经自己分明指出了实体。不然的话,那么所谓“存养它”的究竟是什么呢?况且《订顽》一书完整存在,并没有一句话与良知稍微相似的,这个道理大概不难看出来。其中“良知良能”以下的几句话,是申述“存养得住便会有所得”的意思。大概虽然认识了此理,如果欠缺存养的工夫,那么还是两物相对,用己去契合彼,终究没有所得。只有存养深厚,自然良知日益光明,良能日益充实,旧习日益消解,此理与心逐渐打成一片,便成为自己所有。这就叫做有得,其语脉一一可以追寻。这一章的话,陈白沙曾经极力拈出,近来有志于学问的人大多喜欢谈论它,然而如果不虚心潜玩,毫厘之差,或许不能避免,岂不是连累先贤了吗?
您在来信中极力辩驳“置之度外”一语,我固然知道这话刺耳,但我私下有所见解,不敢厚诬君子。曾经读《文言》有云:“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这是天理的根本。然而【象传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天理在万物中的体现。我们的夫子赞《易》,明确说出天地万物之理,以指示世人。所以有志于学问的人,必须在天地万物上讲究其理。什么叫纯粹精?什么叫各正?人本来就是万物中的一物,必须清楚地看到此理在天地中的,与在人心中的没有两样;在人心中的,与在鸟兽草木金石中的没有两样;在鸟兽草木金石中的,与在天地中的没有两样,才可以叫做物格知至,才可以叫做知性知天。不然,只是揣摩臆测而已。大概此理在天地就主宰天地,在万物就主宰万物,在我心就主宰我身,其分位固然森然万殊,但只是一理,都是所谓纯粹精。因为分位的不同,所以天所做的有非人所能做的,人所做的有非物所能做的;因为理的统一,所以能致中和,那么天地就安位,万物就化育。中就是纯粹精隐于人心中的,和就是纯粹精显于人事中的。从源头到流末,明白得像指掌一样,所以说:“圣人本天。”我所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把良知当作天理,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都有此良知吗?天的高远,不容易骤然窥探;山河大地,我没有见到它们有良知。万物众多,不容易遍举;草木金石,我没有见到它们有良知。寻求它们的良知而得不到,怎么能不把它置之度外呢?殊不知万物所得以为性的,无非是纯粹精之理,即使是顽然无知之物,而此理无一不具备,不然就不能叫做各正,那就是天地间有无性之物了。由此看来,良知不是天理,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您在来信中所说:“视听思虑必然与天地万物相交,没有一处安顿不得,而置之度外的,”只是认取此心灵感通的妙用,原本不曾透到万物各正的地方,未免昏昧了理字,终究无法与玩弄精神魂魄的人区别开来。颇记得佛书有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见一切众生,随缘赴感,无不周遍,而恒处此菩提座。”这不是所谓“视听思虑必然与天地万物相交”吗?这边背离而那边契合,没有别的,实在是因为纯粹精之理不容易认识,不肯虚心易气去寻求它罢了。率意尽言,似乎伤害了直率,但并不是为了求胜,大概讲论道理,自不容于不尽是非,取舍则由明智的人选择。如果仍然不明白,姑且搁置一边也可以。借风时寄几行字,以慰藉寂寞,足以见到久要之义。乡书已只受珍,感激不尽,不再多言。
困知记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