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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枫山语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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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43 段

枫山语録 明 章懋撰

  学术

  先生谓董遵曰:人得天地之气以成形,得天地之理以为性,须是与天地之体同其广大,天地之用同其周流,方做得一个人。若天地间有一物不知、一物处置不得,便与天地不相似矣。

  学者须是大其心,葢心大则百物皆通,此须做格物穷理之功,心便会大。学者心又须小,正是文王小心翼翼一般,此须是做持敬涵养工夫,心便会小,不至狂妄矣。心为身主,敬为心主,只心一不敬,所行便不是矣。凡人之敬肆勤惰,都由此心。

  学者工夫须极要细宻,越细宻越广大,穷理须是精义入神方好。

  格物穷理,须是物物格,事事理会,讲明停当,方接物应事得力。

  为学之方,当依程子“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做无弊。朱子亦是从事此语。

  务涵养者偏于静,多流入禅学去。

  学者须要实,见得理明应,事方得力。徒守死敬而见理不明,则用处不通,便差却。

  时务须一一经理过,有事方可应。古人如孔子,乘田便乘田,委吏便委吏,摄相便摄相;朱子救荒便救荒,主簿便主簿,经筵便经筵。

  先生示遵: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工夫最好。敬以直内是操存涵养,义以方外须用讲学。

  先生语遵曰:为学之法,须是敬义夹持。偏于持敬而不事集义穷理,则是徒守死敬而已,久之必至消歇;既持敬,又须穷理集义以栽培之,则敬字工夫方活。又云:敬字须贴诚字工夫方着实。敬而不诚则是伪也。

  人之进学,不在于志气进鋭之时,而在于工夫有常之后。吾曩见先生请益,先生以为:为学之道居敬穷理,不可偏废。浙中多是事功,如陈同父陈君举薛士龙辈,只去理会天下国家事,有末而无本;江西之学多主静,如陆象山兄弟,专务存心不务讲学,有本而无末。惟朱子之学知行本未兼尽,至正而无弊也。

  道学自孟子失传,后汉诸儒专守经传章句无心得,宋两程子鉴其流弊,方提出敬字做工夫,教学者门人;下稍又流入禅学去。朱子鉴其流弊,遂重在致知格物上做工夫,教学者门人;下稍又流入支离,专鑚研书册,以著书为事;今白沙见朱子之后支离,遂欲捐书册,不用圣贤成法,只专主静求自得,恐又不免流于禅学也。今之学者,须持敬致知两下工夫方可。

  学者须是务实易言忠信所以进徳,惟是忠信,方能进得徳。论语开首便言“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葢为学以忠信为本。

  陈大章论:为人只要行所无事,以为老成忠厚,不行一事冲突一人,凡事只因循将就过,为行所无事。先生以为:行所无事者,凡事事依本分道理做,不务私智穿凿而已,岂因循将就谓之行所无事邪?

  学者欲希颜子之学,必从事于博文约礼,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庶几可以有得欲造乎博厚髙明之域。必致力于明善诚身,至于诚之不息而久且征焉,然后可以驯致。

  为学须立志,必以圣人为的。由孔孟之成法而学,则庶乎不差。

  词章之学,治世用之不能兴礼乐,乱世用之不能致太平。

  虚寂之学最为心害。后儒髙明者徃徃溺焉,自谓得简易之妙,终莫觉其非。

  学术自程朱沦谢,又大坏矣。必须真圣贤出,方能救得。居常处困,毎诵“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之语,便觉自警拔。

  论士习,迭山云:周公而后,士大夫无治天下之心,富贵其身而已;孔孟以下,士大夫无学圣人之心,荣华其言而已矣。

  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人当志其逺者大者,毋徒以明经术取青紫为也。

  学贵有用,然须是养气。气充,天下何事不可办。

  做举业,要不以得失为心。

  学者须耐辛苦,不要有富贵相。

  学须体用具备。体须十分停当,用方不错。

  圣贤作用,与随世以就功名之用不同。

  明义须是精,精义又须至于入神。孟子直是辨得义利处极明,七篇中所论义利,皆是此意。朱子应事接物

译枫山语录 明代 章懋著

学术

先生对董遵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形成形体,禀受天地之理而具备本性,必须与天地的本体同样广大,与天地的功用同样周流不息,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人。如果天地间有一件事物不知道,有一件事物处理不好,便与天地不相类似了。

做学问的人必须使心胸广大,因为心胸广大则万事万物都能通达,这需要做格物穷理的功夫,心胸就会变得广大。做学问的人心胸又必须收敛细微,正如周文王小心翼翼那样,这需要做持敬涵养的功夫,心胸就会变得收敛细微,不至于狂妄了。心是身体的主宰,敬是心的主宰,只要心一旦不敬,所做的事便不对了。凡是人的恭敬轻慢、勤勉懒惰,都源于这颗心。

做学问的功夫必须极其细密,越是细密越能广大,穷究事理必须达到精义入神的境界才好。

格物穷理,必须对每一事物都加以格致,对每一件事都加以理会,讲明妥当,这样在接触事物、应对事务时才能得力。

做学问的方法,应当依照程子所说的“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去做,这样才没有弊病。朱子也是从事这一宗旨的。

致力于涵养的人偏向于静,大多会流入禅学。

做学问的人必须务实,对道理看得明白,应对事务才能得力。如果只是固守死板的恭敬而对道理看不明白,那么在实际运用时就不通达,便会出错。

时事政务必须一一经理过,有事发生才能应对。古人如孔子,担任管理畜牧的官职就做好畜牧,担任管理仓库的官职就做好仓库,代理宰相就做好宰相;朱子救灾荒就救灾荒,担任主簿就做好主簿,担任经筵讲官就做好经筵讲官。

先生开示董遵:用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这种功夫最好。用敬来端正内心是操存涵养,用义来规范外在行为则需要讲学。

先生对董遵说:做学问的方法,必须用敬和义两方面夹持。偏向于持敬而不从事集义穷理,那就是徒守死敬罢了,时间久了必然导致精神消沉衰竭;既然持敬,又必须穷理集义来栽培它,那么“敬”字的功夫才显得活泼。又说:“敬”字必须贴近“诚”字的功夫才能落到实处。敬而不诚就是虚伪。

人的学问进步,不在于志气进取锐利的时候,而在于功夫持之以恒之后。我从前见先生请教,先生认为:做学问的道理在于居敬穷理,不可偏废。浙江一带多是事功之学,如陈同父、陈君举、薛士龙等人,只去理会天下国家的事,有末节而无根本;江西的学问多主张静,如陆象山兄弟,专门致力于存心而不致力于讲学,有根本而无末节。只有朱子的学问知行、本末兼尽,最为纯正而没有弊病。

道学自孟子之后失传,东汉诸儒专门固守经传的章句而没有心得,宋代二程子鉴于这种流弊,才提出“敬”字来做功夫,教导学者门人;后来稍又流入禅学。朱子鉴于这种流弊,于是重在致知格物上做功夫,教导学者门人;后来稍又流入支离,专门钻研书册,以著书为事;如今陈白沙看到朱子之后的支离,于是想要抛弃书册,不用圣贤的成法,只专门主张静以求自得,恐怕又不免流入禅学了。现在的做学问的人,必须持敬和致知两方面的功夫才行。

做学问的人必须务实,容易说忠信,所以能增进德行,只有忠信,才能增进德行。《论语》开头就说“替别人谋划而不忠诚吗,与朋友交往而不守信吗”,大概做学问以忠信为根本。

陈大章论述:做人只要行所无事,认为这是老成忠厚,不做一件事冲突一个人,凡事只是因循将就过去,称为行所无事。先生认为:所谓行所无事,是凡事都依照本分道理去做,不追求私智穿凿而已,哪里是因循将就叫做行所无事呢?

做学问的人想要仰慕颜回的学问,必须从事于博文约礼,直到想要停止也不能停止,而竭尽自己的才能,或许可以有收获,想要达到博厚高明的境界。必须致力于明善诚身,直到真诚不息而且长久并且得到验证,然后才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

做学问必须立志,必须以圣人为目标。遵循孔孟的成法而学习,那么差不多就不会出差错。

词章之学,在太平盛世使用它不能振兴礼乐,在乱世使用它不能实现太平。

虚寂之学最有害于心性。后世儒者中高明的人往往沉溺其中,自认为得到了简易的奥妙,最终没有觉察到它的错误。

学术自从程朱去世之后,又大坏特坏了。必须有真正的圣贤出现,才能挽救。平时处于困境中,每当诵读“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百姓至今称颂他们”这句话,便觉得自我警醒振拔。

论及士人的习气,迭山说:周公之后,士大夫没有治理天下的心,只是求取富贵罢了;孔孟之后,士大夫没有学习圣人的心,只是粉饰言辞罢了。

最高尚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人应当志在远大,不要仅仅以精通经术来获取官职为追求。

学问贵在有用,但必须培养正气。正气充足,天下什么事不能办成。

做科举文章,不要以得失为心。

做学问的人必须耐得住辛苦,不要有富贵之相。

学问必须体用具备。本体必须十分妥当,应用才不会出错。

圣贤的作用,与顺应世俗以获取功名的作用不同。

明辨义理必须精微,精微义理又必须达到入神的境界。孟子确实把义利的界限辨得极其明白,七篇中所论述的义利,都是这个意思。朱子应对事务、接触人物

,义利之间亦甚分明。

  问白沙:人来就学者,如何开发之?白沙以为:今人陷溺于名利污浊之中,先令他看浴沂章以洗其心胷。先生曰:今日也浴沂,明日也浴沂,如何合杀?怕流入老庄去。白沙曰:使摆脱开方好向道。此亦救一时之弊也。

译义与利之间的界限也是十分分明的。

有人问陈白沙:对于前来求学的学生,应该如何启发引导他们?陈白沙认为:如今的人深陷于名利的污浊之中,应当先让他们研读《论语》中“浴沂”的章节,以洗涤他们的心胸。先生(朱熹)说:如果今天也讲浴沂,明天也讲浴沂,这样怎么能够融会贯通?恐怕会流入老庄的虚无之境。陈白沙说:只有先让他们摆脱名利的束缚,才好进而向道。这也是为了救治一时的弊病。

士修于家,尚有坏于天子之庭者。今之士子,惟事举业以幸科第,进身之后惟图禄位,安能做得好事业出来?事变之不齐者,天也;于万变不齐之中而求所以齐者,人也。彼死生也、去就也、升沉也、离合也,天之所为者,吾固不得而齐之。若乃立身行己之道,事君之义,不以死生而变,不以去就而移,不以升沉离合而异,吾徒之所以自许,有不在天而在人者,独不得而齐乎!齐其所可齐,而于所不可齐者有弗计焉,则夫不齐也者,又所以为齐也。

  天地以生物为心,而贞元相继,谓之继善。人以济人利物为心,而念兹在兹,谓之好善,天人之心同一善也。茍人心能久于善,则必福其善矣。书称作善降祥,易称积善余庆。夫祥之与庆,皆福之大而命于天者也,岂一朝一夕之善可以袭而取之哉?故必曰:作善积善,欲人之念念不忘而久于其道,若诗所谓永言配命者,则多福不求而至矣。

  先生登第后寄乡先生书曰:某尝闻先生长者之教,以为义理工夫,乃致君泽民事业,非真知实践有得于己者,未见其有实用也。始者亦尝志于是矣,顾为科举之学,所汩弗得实用其力。区区从事于呻吟占毕者十余年,于道竟无所见,于心竟无所得惭,负明教多矣。今者奉亲命就试春官,非敢遽志乎富贵也。亦曰欲释去举业之累,得以专志于学耳。

  学者奉身务要俭约,不可好华侈。茍好华侈,必至贪得。他日居官决不能清白。葢宫室妻妾饮食衣服之欲难足故也。人能俭约,自无此项病痛。

  大学之格物致知,所以博其文也;诚意正心修身,所以充其体也;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措诸用也。师之所以教,教此而已;弟子之所以学,学此而已。三代而下,惟安定湖学之教有得于此,出其门者渊笃纯明,直温简谅,多为有用之才。故后之言师者必归焉。师道废,学术随之;学术坏,士习随之。呻吟占毕以为学,风云月露以为文,富贵青紫以为志,如是而望其有成材,难矣。

  士清其心源,而后可以修身而致用。

  人得天地之仁以生,故仁者人之生理也。

  三代而下,儒以无用而取人之鄙薄讪笑者众矣。非儒之无用也,儒焉非儒,而盗名欺世之不足为用也。

  政治

  吾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徃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帝王莫不用儒为治,若虞之论九徳举黎献,周之教三物宾贤能,所用者皆儒也。故当其时,野无遗贤,王多吉士,庶政惟和,万邦咸宁,治隆俗美,卓乎不可及焉。三代而下,儒者弗用,用者非儒,汉策贤良而相曲学弃醇儒,唐举进士而重诗赋轻明经,宋以经义八行取士,而元佑干淳学术乃见摈废,无惑乎治之不古若也!宋元学校之外,又有书院之设,书院则无利禄之诱,凡有志之士皆听其就学,有田以供给之,延名师硕儒为山长以主教之,故出其中者多有好人才。诸老先生有不就仕而反就山长之聘,乐为开讲者,今日朝廷须是复立书院,庶几作养得些人才出。

  自夫宗法废而亲亲之恩薄,至有漠然相视如涂人者;田制坏而生生之道微,至有贫不能自存而转乎沟壑者。葢亦世降俗薄使之然耳。有仁人君子者,弗忍其视如涂人而弃沟中也,于是推吾有余资彼不足,若文正范公之为义田以给宗族之在吴中者,则其养之有道,惠之有术,而有得于古人亲亲之仁。岂非礼之以义起者乎!

  今天下之财取于民者,锱铢不遗,不可以万计。名为官用,实无分毫入于公府,而悉归私室。茍能得人而钩考之,皆可以充国用。但非其人,则不足以革弊,而反以病民。

  秦誓有言,若有一个臣,断断无他技,休休有容焉。葢谓大臣之道,不贵乎他技,惟贵乎有容也。

  古之圣贤,若仲尼子产为政,人犹始谤而终诵之,则未及圣贤者固无恠其然也。惟当置之度外,任其纷纷,则久而论定。此易之所谓革而已日乃孚者也。

  夫子不鄙九夷,以其所居而化也。昔者蜀之与闽,皆夷地也,自文翁为郡,而蜀之文

译士人在家中修身,尚且有在朝廷上败坏德行的人。如今的读书人,只致力于科举应试以求取功名,进入仕途后只图谋俸禄地位,怎么能做出好的事业呢?世事变化不齐,这是天意;在千变万化之中寻求使之齐一的方法,这是人为。那些生死、去留、升降、离合,是上天所为,我们固然无法使之齐一。至于立身处世的道理,侍奉君主的道义,不因为生死而改变,不因为去留而转移,不因为升降离合而不同,这是我们读书人自我期许的,有不在天而在人的因素,难道不能使之齐一吗!齐一那些可以齐一的,对于不可齐一的不去计较,那么那些不齐一的,又正是齐一的表现。

天地以化生万物为心,而贞元之气相继,这叫做继承善道。人以救济他人、利于万物为心,而念念不忘,这叫做喜好善行,天与人的心同样在于善。如果人心能长久地行善,那么上天必定会赐福于行善之人。《尚书》说行善会降下吉祥,《周易》说积善会有余庆。吉祥与庆贺,都是大福,由上天注定,岂是一朝一夕的善行可以侥幸取得的呢?所以说:行善积善,是希望人们念念不忘而长久地坚持其道,就像《诗经》所说的永远配合天命,那么多福不求自至了。

先生考中进士后寄给家乡先生的信说:我曾经听到先生长者的教诲,认为义理的功夫,是辅佐君主、恩泽百姓的事业,如果不是真正知晓并实践而有心得的人,没见过有实际效用的。起初我也曾立志于此,但被科举之学所淹没,无法实际用力。我埋头于诵读经书十几年,对于道竟没有见解,对于心竟没有所得,辜负了先生的教诲太多了。现在我奉父母之命参加礼部考试,不是敢立刻志在富贵。只是说想要摆脱科举之累的束缚,得以专心于学问罢了。

读书人奉养自身务必要节俭,不可喜好奢华。如果喜好奢华,必然导致贪婪。日后做官决不能清白。因为宫室、妻妾、饮食、衣服的欲望难以满足的缘故。人如果能节俭,自然没有这项弊病。

《大学》中的格物致知,是用来广博文采的;诚意正心修身,是用来充实本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用来付诸实践的。老师所教导的,只是这些;弟子所学习的,也只是这些。三代以后,只有胡瑗在湖州办学的教育得于此道,从他门下出来的学生渊深笃实、纯正明达,正直温和、简约诚信,大多成为有用之才。所以后来谈论师道的人必定归附于此。师道废弃,学术随之衰败;学术败坏,士风随之败坏。以诵读经书为学问,以风云月露为文章,以富贵高官为志向,像这样而希望他们成为有用之才,难啊。

士人澄清心源,然后才可以修身而致用。

人得到天地的仁德而生,所以仁是人的生理本性。

三代以后,儒者因为无用而遭受别人的鄙薄嘲笑的人很多了。不是儒者无用,而是儒者不像儒者,那些盗取名声、欺骗世人的人不足以被任用罢了。

政治

我们儒者要为天地确立心志,为生民确立命运,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辟太平。帝王没有不用儒者治理国家的,像虞舜议论九德举荐贤能,周朝教化三物宾兴贤能,所用的人都是儒者。所以在那个时候,田野没有遗落的贤才,君王有很多吉士,各种政务和谐,万国安宁,政治兴隆风俗美好,卓越得不可及。三代以后,儒者不被任用,被任用的不是儒者,汉代策问贤良而宰相曲解学问抛弃纯儒,唐代举进士而重视诗赋轻视明经,宋代以经义八行取士,而元祐、乾淳时期的学术却被摈弃废弃,难怪政治不如古代那样美好!宋代、元代学校之外,又有书院的设置,书院没有利禄的诱惑,凡是有志之士都听任他们求学,有田地供给他们,延请名师硕儒担任山长来主持教学,所以从其中出来的大多有好人才。各位老先生有不就任官职而反而接受山长聘请,乐于开讲的,今天朝廷必须恢复设立书院,或许能培养一些人才出来。

自从宗法废除而亲爱亲人的恩情淡薄,以至于有冷漠地看待彼此如同路人的人;田制败坏而养育百姓的道理微弱,以至于有贫穷不能自存而转死沟壑的人。大概也是世道下降风俗淡薄造成的。有仁人君子,不忍心看他们视如路人而抛弃在沟壑中,于是推己及人,用我的有余资助他的不足,像范文正公设立义田来供给吴中的宗族,那么他的养育有道,施惠有术,而得到了古人亲爱亲人的仁德。这难道不是礼因义而起的吗!

现在天下从百姓那里征收的财物,锱铢不剩,无法用万来计算。名义上是官府使用,实际上没有分毫进入公府,而全部归于私室。如果能得到合适的人来稽查考核,都可以充作国家用度。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能革除弊端,反而会使百姓受害。

《秦誓》有话说,如果有一个臣子,忠信无他技,宽宏有容。大概说的是大臣的道理,不贵在别的技能,只贵在宽容。

古代的圣贤,像孔子、子产执政,人们起初还诽谤他们,最终却歌颂他们,那么不及圣贤的人本来就不奇怪了。只应当置之度外,任由他们纷纷议论,那么时间久了论断就会确定。这就是《周易》所说的变革而每天诚信的意思。

孔子不鄙夷九夷,因为那里的人可以被教化。从前蜀地和闽地,都是夷地,自从文翁担任郡守,蜀地的文

风可比邹鲁;常衮为观察使,而曼胡之缨化为青衿。人材骎骎,与上国齿。孰谓夷之不可夏乎?

译风气可以比肩邹鲁;常衮担任观察使,那些蛮夷的饰物便化作了儒生的青衫。人才日益兴盛,能与中原大国并列。谁说夷狄不能华夏化呢?

朱子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以为二者之分,实人材风俗盛衰厚薄所系,教者不可不审。斯言至矣。朱子之守漳州也,尝欲推行经界以惠贫民,时当道者惑于浮议,迄不果行。有志之士至今为憾。

  古之耕者助而不税,其制不可及已。后世有田则有税,然各随其所有多寡而征焉,民未以为病也。至于无田而有抑配之税,则民之困极矣。是岂真无田也邪?葢版籍不明,奸欺百出,有田者不税,有税者无田,逋租匿役靡所不至,政龎赋扰诉理纷纭,非惟民所不堪,而有司亦病之矣。

  先生奏修举学政疏有曰:岁贡一行非无可与共学之资,而衰迟不振者十常八九。葢由积累岁挨次而升故也。虽近年有増贡之举,而所拔亦挨次之人,资格所拘,英才多滞。臣愚见,欲乞于贡外间,令提学宪臣于人才素多去处,行选贡之法,不分廪膳,増广生员,通行精加考选,务求行着乡闾、学通经术、年富力强、累试优等者乃以充贡。通计天下之广,约取五七百人,照依地方分送两监,今年者行一次,以后或三年或五年,量在监人才多少间一行之。

  主司者有陆敬舆,取士必昌黎其人。

  先王宾兴,选士之制敬敏任恤者书于闾胥,孝弟睦婣有学者书于族师,而徳行道艺又书于党正。书者何録其人也?録其人何章之?以示劝也。后世求士于科目,犹宾兴焉,与其选者名于学官,岂非闾胥族师党正所书之遗意邪?闾胥族党之书,皆先徳行而科目之,所取学官之所名者,专以文艺。或者诋其非,某窃以为不然:夫文艺,道徳之精华也;深于道徳,然后能工于文艺。较其艺者,固将以观其徳也。然则六徳六行之备,书其察之也详;即其一艺而名之者,其责之也厚。察之详则其名不虚,责之厚则其实难副,知其名之不可虚,而必求所以副其实焉,是亦所以劝也。而何慊乎闾胥族党之书哉?

  政体第一是格君心、收人才、固民心为本,然后政事可举而行也。

  世道惟唐虞三代之盛,皆是圣人在位,致中和下。此则一泰一否,祇凭气运推荡耳。

  文庙祀典,以道统言之,须进周子两程子张子朱子于配享之位,汰汉儒之无稽者,而序进宋数大儒于从祀之列,斯允当矣。

  论风俗,尝欲会同志择里而居,效横渠复古之志,行蓝田吕氏乡约,庶可一变而厚。

  世道不好,都是小人用事,正如昏夜相似,盗贼鬼魅虎狼蛇鼠交出横行。君子在斯时,鲜有不被其害者,至于君子用事,则若日出,彼物自都不见。

  世之仕者莫不易其进也,而君子每难之;莫不难其退也,而君子则易之。其进其退,天下国家之轻重系焉,夫岂徒哉:如或进焉,决性命,饕富贵,不能有为于当时;退焉,乱大伦,羣鸟兽,不能有补于名教,恶在其为进退也邪!

  提学之政,须行安定经义治事法,使其有实用课程,凭其自随资质限来,只照其中考察之,必以厉行检为本。周尚书洪谟奏诏天下祭文庙加十二笾豆,非礼论加王号祀之,亦未当只作先师孔子为好。罗一峰亦以为是。

  国初太学用天子礼祭,郡邑只用郡邑礼祭。监祭七十二贤,郡添祭十哲,邑只祭四配。

  先生自言:当时惜不得做临武知县。外官只有知县可做,以其亲民惠,易下及也。

  治家之法合食之事,必有闗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

  先生谓董遵曰:待客之礼当存古意。今人多以酒食相尚,非也。闻薛文清公在家,官客徃来只一鸡一黍,以瓦噐盛之,酒三行,就食饭而罢。又魏尚书骥在家,官客相望必留饭,食止一肉一菜而已。年虽髙矣,必就舟次回访,不之公府。有所相遗,必有报礼,不肯虚受人惠。此二公者,亦可以为法矣!

  箕子流化朝鲜,而孔子不陋九夷。天下岂有不可变之俗?居言路,须是举其急且大者说,不可数以小而缓者去渎君。

  古人为太学师,师者徳尊望重,而进退作则言动是效。故人化其徳而暴傲革面,柔懦有立,礼顺克彰,孝

译朱子论说古代学者为了修养自身,当今学者为了取悦他人,认为这两者的区别,实际上关系到人才风俗的兴盛衰败、淳厚浅薄,施教者不可不审慎。这话极为精当。朱子镇守漳州时,曾想推行经界法来惠及贫民,当时当权者被浮夸的议论迷惑,最终没能实行。有志之士至今为此感到遗憾。

古代的耕种者实行助法而不征收赋税,那种制度已不可企及了。后世有田地就征收赋税,然而都根据各自拥有的多寡来征取,百姓并未因此感到困苦。至于没有田地却要承担强制摊派的赋税,那么百姓的困苦就达到极点了。这难道是真的没有田地吗?大概是因为户籍不清,奸诈欺骗层出不穷,有田地的人不纳税,纳税的人却没有田地,拖欠租税、隐匿徭役无所不至,政令混乱、赋税骚扰、诉讼纷纭,不仅百姓无法忍受,官吏也为此感到头疼。

先生在上奏修举学政的疏中说:岁贡这一项并非没有可以共同学习的资质,但衰老迟暮、精神不振的人十常占八九。大概是因为积累岁月、按次序升迁的缘故。虽然近年有增加贡生的举措,但选拔的也是按次序的人,受资格限制,英才多被阻滞。臣愚昧的意见,请求在贡生之外,让提学宪臣在人才素来众多的地方,实行选贡之法,不分廪膳生员、增广生员,普遍进行精细考选,务必寻求那些在乡里品行端正、精通经术、年富力强、多次考试成绩优异的人来充任贡生。总计天下的广阔,大约选取五七百个人,按照地方分送国子监,今年实行一次,以后或三年或五年,根据国子监人才多少偶尔实行一次。

主持选拔的人如果有陆敬舆那样的,所选取的士人必定是韩愈那样的人。

先王宾兴,选拔士人的制度,恭敬勤勉、仁爱体恤的人记录在里胥那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睦亲族且有学问的人记录在族师那里,而德行、道义、才艺又记录在党正那里。记录是什么意思?是记录这些人。记录这些人是为了彰显什么?是为了表示鼓励。后世通过科举选拔士人,还像宾兴一样,参与选拔的人名字登记在学官那里,这难道不是里胥、族师、党正所记录的遗意吗?里胥、族党所记录的,都是把德行放在前面,而科举所选取的、学官所登记的人,专门以文章技艺为标准。有人指责这不是正确的,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文章技艺,是道德的精华;深谙道德,然后才能擅长文章技艺。考察他们的技艺,本来就是要观察他们的道德。那么六德六行的完备,记录时考察得详细;即使凭借一项技艺而登记名字,对他们的要求也更厚重。考察详细那么名字就不会虚浮,要求厚重那么实际就难以相符,知道名字不可虚浮,而必定寻求符合实际的东西,这也是为了鼓励。这有什么比不上里胥、族党所记录的呢?

政体的第一要务是以端正君主的心、招揽人才、稳固民心为本,然后政事才可以推行。

世道只有唐虞三代的兴盛,都是因为圣人在位,达到中和的境界。这就是一泰一否,只凭气运推荡罢了。

文庙的祭祀典礼,从道统来说,必须将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进升到配享的位置,淘汰汉代那些没有根据的儒者,而按次序将宋代几位大儒列入从祀的行列,这才恰当。

论及风俗,曾想会合同志选择乡里居住,效仿张载复古的志向,实行蓝田吕氏乡约,或许可以一变而变得淳厚。

世道不好,都是小人当权,正像黑夜一样,盗贼、鬼魅、虎狼、蛇鼠交相横行。君子在这个时候,很少有不受其害的,至于君子当权,就像太阳出来,那些东西自然都不见了。

世上做官的人没有不认为进仕容易的,而君子却认为难;没有不认为退隐难的,而君子却认为容易。他们的进与退,天下国家的轻重系于其上,这难道是徒然的吗:如果进仕,决断性命,贪求富贵,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退隐,扰乱大伦,与禽兽为伍,不能对名教有所补益,这还谈什么进退呢!

提学的政事,必须实行胡瑗经义治事法,使他们有实用的课程,任凭他们根据自己的资质限度来学习,只按照其中考察他们,必定以厉行检点为本。周尚书洪谟上奏诏令天下祭文庙增加十二笾豆,非礼论增加王号祭祀,也不应当只把先师孔子当作好。罗一峰也认为是对的。

建国初年太学用天子礼祭祀,郡县只用郡县礼祭祀。监祭七十二贤,郡加祭十哲,县只祭四配。

先生自己说:当时可惜没能做临武知县。外官只有知县可以做,因为亲近百姓,恩惠容易下达。

治家的方法,合食的事情,必须有《关雎》《麟趾》那样的情意,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

先生对董遵说:待客的礼节应当保存古意。现在人多以酒食相尚,不对。听说薛文清公在家,官员客人往来只有一只鸡、一斗米,用瓦器盛着,酒喝三行,就吃饭然后结束。又魏尚书骥在家,官员客人相望必定留饭,吃饭只有一肉一菜而已。年纪虽然高了,必定到船次回访,不去公府。有所相赠,必定有报礼,不肯白白接受别人的恩惠。这两位公卿,也可以作为榜样了!

箕子流化朝鲜,而孔子不认为九夷简陋。天下哪有不可改变的习俗?居言路,必须举出紧急且重大的事情来说,不可用小而缓的事情去烦扰君主。

古代人做太学老师,老师道德尊贵、声望隆重,而进退则作为准则,言动是效法的。所以人们感化于他的道德而暴傲者改头换面,柔懦者有所树立,礼顺得以彰显,孝

弟兴行。

  先王有大小宗之法以聮其族,故彛伦攸叙,而礼义兴行,风俗淳美,后世莫能及焉。自王教衰宗法坏,人不知所本,而各顾其私,虽亲骨血亦相视如涂人,情义乖离,而彛伦斁矣。所以聮其族属,合其涣散,而使之相亲睦者,惟谱牒之修为有补于世教耳。

译弟弟兴行。

先王有大宗和小宗的制度来联结宗族,因此伦理秩序井然,礼义得以兴起推行,风俗淳朴美好,后世没有人能比得上。自从王者的教化衰落、宗法制度崩坏,人们不知道自己的根本,各自只顾私利,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互相看待如同路人,情义背离,伦理也就败坏了。所以,能够联结宗族亲属,聚合涣散的人心,使他们相亲相睦的,只有修撰谱牒对世道教化有所补益罢了。

汉张纲为御史,尝埋轮都亭,条列梁冀兄弟无君之罪十五事,京师震竦。后虽为冀所中,而出守广陵,又能化服剧贼数万,南州晏然。非其昌言立朝威望有素,能致然乎。

  宋时好人才多,由上好儒雅。

  做官须置一簿,逐一私记,防吏人卖法作奸。

  做官只理细务,判得一二纸状,不过小利及一二百姓而已,何如行得些大体之事,使民皆受得些大惠。

  吾谪临武,因言者留官南京评事。初至,将洪武至成化年间文卷逐一检阅过,如是者二三月。凡旧制事例,一应行移,并案牍积弊,由是悉知。后遇事便省力。尝恨不得临武一做,以施所藴,以惠百姓。

  春秋之世,晋人崇大诸侯之馆,而宾至如归,子产所以美文公之覇。陈之司里不授馆,羁旅无所单,襄公知其必亡。先生当正徳改元初,上疏有曰:以正徳为名,当求正徳之实,如刘蕡所谓居正位亲正人发正言行正道,而后可以正徳;如董仲舒所谓正心正朝廷正百官正万民,而后谓之正徳。茍徳有未正,则虽令不从。欲求治化弘成,庸可得乎。

  又谓:天道以元生万物,而圣人体元以治万民,故即位必称元年,而建元必殊徽号。葢与天下更新,示其所以为治之意,使人心知所向望也。

  先王庙祀之典不及下士庶人,葢以其分之有限,礼不下达,而人情犹有歉焉。至宋大儒君子创为祠堂之制,则通上下皆得为之,然后尽于人心。岂非礼之以义起者乎?

  唐之既末,宦寺柄国,藩镇弄兵,赋役繁重,民不堪命极矣。文宗君臣正当焦心劳思,相与戮力,拯民水火之中,而漠然不以为意,方且从容聮句,爱夏日之长,而乐熏风之凉。呜呼,此日此风,特文宗君臣之乐耳!彼夏畦之农夫、边城之戍卒。宁得而共之邪?文宗生于深宫,其不知稼穑之艰难,未足多让;为公权者,既不能以孟子之言规其君,又逢其君之意而咏美之,难乎免于容悦之罪矣!君臣上下无志于民如此,此唐室所以不兢也。虽然,唐不足论矣,方宋之盛时,内苑赏花钓鱼之宴,其君臣终日饮酒赋诗,称颂太平,亦未闻有以田里休戚为言者。卒至熈丰聚敛残民之祸,而宋祚遂以中微。岂独唐之公权为可罪哉!

  人主一心,攻之者众。一惑于耳,则凡侈靡之声皆乘间而入矣;一惑于目,则凡侈靡之色皆抵隙而进矣。人心愈危,则道心愈微矣。

  艺文

  或问:孔子论易主义理,无一语卜筮,而朱子专主卜筮之说为非?先生曰:伏义氏画卦,文王周公系辞,本为卜筮而作,孔子于大传,如所谓开物成务兴神物以前民用,所谓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者,皆以卜筮言也。朱子本义,无非因卜筮而发明其义理以示人,如所谓语子惟孝、语臣惟忠、必中必正、乃吉乃亨者是也,则义理与卜筮岂可岐而二之哉。若专论义理而不本卜筮,则必流于王弼之祖尚清虚;若专谈卜筮而不根义理,则为巫史之妄谈祸福矣。岂圣贤著述之意哉?观于左传所载穆姜占艮之随,而论元亨利贞之义;子服惠伯论南蒯占坤之黄裳,而谓忠信之事则可,不然必败。是易之不可以占险,岂有不孝不弟为奸为盗而有卜筮大吉之理乎?春秋首止之会,周惠王将以私爱易嫡,齐桓公合诸侯以定世子,夫子则许之;郑文公奉王命而不与盟,夫子则责之。是皆以道不以位也。道之公,所以匡其位之有不公者也。

  舍象数而求理,则未免沦于虚无;泥象数而不求理,则未免淫于术数。惟不泥于象数,而亦不离乎象数,斯可以言易矣。

  朱子语类一书,虽出门人所记,不敢谓其字字句句皆无差误,而其中所载大而天地鬼神之奥,小而一事一物之宜,凡所以穷理修身应事接物、与夫治国平天下之道,靡所不备,大有功于后学。

  圣人之道与天地并,而六经之作所以载道是也。若易以顺性命之理,书以记政事之实,诗以理性情之正,春秋以示禁戒之严,礼以正行,乐以和心,皆切于日用,不可以一日废也。人能诵

译汉朝张纲担任御史时,曾经把车轮埋在都亭,列举梁冀兄弟十五项不尊君主的罪行,京城为之震惊。后来虽然被梁冀中伤,外放担任广陵太守,却能教化安抚数万凶悍的盗贼,南方州郡得以安宁。如果不是他敢于直言、在朝廷建立的威望向来深厚,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呢?

宋朝喜好人才众多,是因为皇帝崇尚儒雅。

做官必须准备一个簿册,逐一私下记录,以防备吏人卖法作奸。

做官如果只处理琐碎事务,判得一两张状纸,不过给一两个百姓带来小利罢了,哪里比得上推行一些大体之事,让百姓都能得到大的恩惠呢。

我被贬到临武,因为言官的弹劾,被留在南京担任评事。刚到任时,将洪武到成化年间的文卷逐一检阅,这样做了两三个月。凡是旧的制度事例、所有的公文往来,以及案牍积累的弊端,因此全部了解。后来遇事便省力。曾经遗憾没有在临武做官,以施展所蕴藏的才能,以恩惠百姓。

春秋时期,晋国人修筑高大的诸侯馆舍,使宾客感到像回家一样,子产因此赞美晋文公的霸业。陈国的司里官不安排馆舍,旅居的人无处安身,襄公知道陈国必定灭亡。先生正值正德改元之初,上疏说:以正德作为年号,应当追求正德的实质,就像刘蕡所说的居于正位、亲近正人、发表正言、施行正道,然后才可以称为正德;就像董仲舒所说的端正内心、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然后才称为正德。如果德行没有端正,那么即使发布命令也不会被遵从。想要追求治理教化宏大成就,怎么可能得到呢。

又说:天道以元生成万物,而圣人体会元来治理万民,所以即位必定称元年,建立年号必定有不同的徽号。大概是为了与天下更新,展示其治理的意图,使人心知道所向往的方向。

先王庙祀的典制不及下士和庶人,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名分有限,礼仪不下达,而人情仍有缺憾。到了宋朝,大儒君子创立祠堂的制度,那么上下都能建立,然后人心得以尽善。这难道不是礼因义而起的吗?

唐朝末年,宦官把持国政,藩镇玩弄兵权,赋税徭役繁重,百姓无法忍受到了极点。文宗君臣正当焦心劳思,相互协力,将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却漠然不以为意,反而从容联句,喜爱夏日的漫长,而乐于熏风的凉爽。唉,这日这风,只是文宗君臣的快乐罢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在边城戍守的士兵,难道能和他们共享吗?文宗生于深宫,他不知道稼穑的艰难,不值得过多责备;身为公权的李德裕,既不能用孟子的话规劝他的君主,又迎合君主的心意而歌咏赞美,难以免除取悦君主的罪责了!君臣上下对百姓没有志向像这样,这就是唐室所以不兴盛的原因。虽然如此,唐朝不值得讨论了,正当宋朝兴盛时,内苑赏花钓鱼的宴会,君臣终日饮酒赋诗,称颂太平,也没有听说有以田里休戚为言的人。最终导致熙丰年间聚敛残害百姓的祸患,而宋朝国运于是中途衰微。难道只有唐朝的李德裕可以怪罪吗!

君主的心,攻击它的人众多。一旦耳朵被迷惑,那么所有奢侈靡烂的声音都乘间而入了;一旦眼睛被迷惑,那么所有奢侈靡烂的颜色都抵隙而进了。人心越危险,那么道心越微弱了。

艺文

有人问:孔子论《易》主张义理,没有一句话涉及卜筮,而朱子专门主张卜筮的说法是错误的吗?先生说:伏羲氏画卦,文王周公系辞,本来是为卜筮而作的,孔子在大传中,如所谓开物成务、兴神物以前民用,所谓定天下之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之事没有比蓍龟更大的,都是以卜筮来说的。朱子的本义,无非是因卜筮而发明其义理以展示给人,如所谓对子弟只讲孝、对臣下只讲忠、必定中正、于是吉祥亨通等,那么义理与卜筮怎么可以分开为二呢。如果专门论述义理而不以卜筮为本,那么必定流于王弼崇尚清虚;如果专门谈论卜筮而不以义理为根,那么就是巫史妄谈祸福了。这难道是圣贤著述的意思吗?看《左传》所载穆姜占艮之随,而论述元亨利贞的意义;子服惠伯论述南蒯占坤之黄裳,而说忠信之事就可以,不然必定失败。这是《易》不可以占问危险,难道有不孝不悌为奸为盗而有卜筮大吉的道理吗?春秋首止之会,周惠王想用私爱更换嫡子,齐桓公联合诸侯以安定世子,孔子则赞许他;郑文公奉行王命而不与盟,孔子则责备他。这都是以道而不是以地位。道的公正,是用来匡正其地位的不公正的。

舍弃象数而求理,那么未免沦于虚无;拘泥象数而不求理,那么未免沉溺于术数。只有不拘泥于象数,而也不离开象数,这才可以谈论《易》了。

朱子的《语类》一书,虽然出自门人所记,不敢说其字字句句都没有差误,而其中所载大到天地鬼神的奥秘,小到一事一物的适宜,凡是用来穷理修身、应事接物、以及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无所不备,对后学大有功劳。

圣人之道与天地并存,而六经的创作是用来承载道的。如果《易》用来顺应性命的理,《书》用来记载政事的实,《诗》用来端正性情的正,《春秋》用来显示禁戒的严,《礼》用来端正行为,《乐》用来和悦内心,都切于日用,不可以一天废弃。人能诵读

是经而有得焉,则可以修身,可以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无所施而不当矣。

译如果研习这部经典并有所收获,那么就可以修养自身,可以治理家庭,可以治理国家并平定天下,无论施行于何处都不会不恰当。

或谓:纲目书法,谓莽操懿裕杨坚皆同簒弑,而有书莽、书主、书帝之异;贾充杨素李绩李林甫罪恶百倍,扬雄而书死、书卒不同。而为朱子之失?先生曰:郑庄公之子忽为世子,而突乃庶子,皆由祭仲而立。春秋于忽止书世子,而突书郑伯;晋献公之子奚齐、卓子皆为里克所弑,而春秋一书杀其君之子,一书弑。其例不同,圣笔予夺固有深意,则纲目之书莽书帝书主,亦必有谓,岂可以一例裁之乎?彼充素与绩林甫皆无状小人,不足责,而雄乃好古乐道、以儒名者,乃亦如是,则纲目书死,岂非春秋责备贤者之意乎。

  秉史笔者,当以是非论,不当以成败论。以成败论人,天下无全人矣。成帝时以大将军王凤以帝舅擅权用事,京兆尹王章言凤诬罔不忠不可任用,宜便选忠贤。成帝悦其言而不能用,遂为凤所陷以死。班孟坚议章不量轻重,然则循黙充位全躯保妻子之臣,乃为能量轻重者乎。

  东莱为文公作白鹿洞记,文公与之商订可否,三数徃复而后定。古人相切磋有如是者。

  黄仲昭纂修闽志,所立义例最为精当,无可议者。但事目中先后次第,有不以类相从者,如水利乃陂堰井塘之类,而列于坑场土产之中;恤政一条杂于陵墓古迹之间,俱似未当。又人物类流寓,乃名人贤士;方伎虽小道,亦各有用于世者。不当次于神异仙释之后也。凡若此类,更须详定为佳。

  世之传人物者,徃徃有取于竒节伟行以惊世动俗;而于庸行之善者,则以为常事,不书而悦于茍难,殆非圣人中庸之教也。若曾子固以洪渥所存人人所易到而载之,得非有见于是邪。

  昔曺子建制谯楼畵角三弄之曲,初弄曰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次弄曰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三弄曰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词皆悲壮激切,使有国有家者闻而知之,必将惕厉于心,进而徳修而业,终日干干,弗敢一息自暇自逸。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而天下国家无难治者矣。

  蒙古氏之有天下也,治率不师古礼乐刑政,无足称述。独文章一脉,代有作者,未尝絶响。若虞伯生、范徳机、杨仲弘、揭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暨吾乡黄晋卿、柳道传诸人,各以其诗文鸣,莫不涵淳茹和,出入汉唐。郁乎彬彬,何其盛也。

  吾廷介问先生何所著述,先生曰:不敢著述,欲将朱子语类及文集所载,纂辑成书,以发明四书经传注。但力未及,况秀才又都习举业,因无能相助用此功者。董遵适又出仕矣。

  谱者一家之史也。国有史则其君之明暗、臣之忠邪、政之是非得失,善可法恶可戒,昭昭于后世。族有谱,则自大宗以及小宗,其人之贤愚贵贱贫富,一览具见,虽不若史氏之褒善贬恶,而劝惩之意固未始不存乎其间也。

  圣人在上,则以其道行赏罚于天下,而立一时之政治;圣人在下,则以其道寓赏罚于笔削,而立万世之政治。先王之世,五服以命有徳,五刑以讨有罪,此赏罚之赏罚也。夫子作春秋,荣华衮于一字之褒,凛鈇钺于片言之贬,是乃不赏之赏不罚之罚也。赏罚之权,仅可施诸其身;而春秋之赏罚,则其身虽死,而不得逃焉。赏罚之权,仅能劝惩于一时;而春秋之赏罚,则足以劝惩于千百世之久。夫子虽穷不得位,其功顾不大于有位者欤!天下之不能有君子而无小人,犹造化之不能有阳而无阴也,故圣人作易于阳,则引翼之扶持之,惟恐其不盛;于阴则排摈之抑遏之,惟恐其或盛。凡易之所谓吉所谓亨所谓利者,必多阳也,否则阴之比阳应阳从阳而得正者也;其所谓凶所谓悔所谓吝者,必多阴也,否则阳之比阴从阴应阴而失正者也。故曰:圣人之情见乎辞。圣人之情何情也?扶阳抑阴之情也。扶阳固为君子谋,而抑阴未必不为小人谋也。是故拔茅征吉、戸庭无咎,谋出处也;扬于王庭、括囊不害,谋语黙也;干而惕厉、震而修省、损而惩忿窒欲、益而迁善改过,谋所以修身也;临而保民、观而设教、巽而申命行事、噬嗑而明罚勑法,

译有人说:《纲目》的书法,认为王莽、曹操、司马懿、刘裕、杨坚都同样是篡位弑君,却有书“莽”、书“主”、书“帝”的区别;贾充、杨素、李绩、李林甫罪恶百倍,扬雄却书“死”、书“卒”不同。这是朱子的失误吗?先生说:郑庄公的儿子忽是世子,而突是庶子,都是由祭仲拥立。《春秋》对于忽只书“世子”,而突书“郑伯”;晋献公的儿子奚齐、卓子都被里克所杀,而《春秋》一个书“杀其君之子”,一个书“弑”。它们的体例不同,圣人的笔法给予或剥夺本来就有深意,那么《纲目》书“莽”、书“帝”、书“主”,也必定有它的道理,怎么可以用一个标准来裁断呢?那些贾充、杨素与李绩、李林甫都是无德的小人,不值得苛责,而扬雄却是喜好古道、乐于道义、以儒学闻名的人,竟然也这样,那么《纲目》书“死”,难道不是《春秋》责备贤者的意思吗?

执笔修史的人,应当以是非来论断,不应当以成败来论断。以成败论人,天下就没有完美的人了。汉成帝时,大将军王凤因为是皇帝的舅舅而专权用事,京兆尹王章说王凤欺君不忠,不可任用,应当立即选拔忠贤。成帝喜欢他的话却不能用,于是被王凤陷害而死。班固议论王章不衡量轻重,那么那些顺从沉默、充数任职、保全自身和妻儿的臣子,难道是能够衡量轻重的人吗?

东莱先生为文公作《白鹿洞记》,文公与他商讨订正是否妥当,经过几次往返后才定稿。古人互相切磋有像这样的。

黄仲昭纂修《闽志》,所确立的义例最为精当,无可非议。只是事目中的先后次序,有不相类而从的,比如水利本是陂堰井塘之类,却列在坑场土产之中;恤政一条夹杂在陵墓古迹之间,都似乎不妥当。又人物类中的流寓,是名人贤士;方技虽然是小道,也各有用于世的人。不应当排在神异仙释之后。凡是像这类情况,更需要详细审定才好。

世上记载人物的人,往往选取奇节伟行来惊世动俗;而对于平常行为中的善行,却认为是常事,不记载而喜欢苟且求难,这大概不符合圣人中庸的教导吧。像曾巩因为洪渥所具备的品质是人人容易达到的而记载他,难道不是对此有所见地吗?

从前曹子建制作谯楼画角三弄的曲子,第一弄叫“为君难为臣亦难难又难”,第二弄叫“创业难守成亦难难又难”,第三弄叫“起家难保家亦难难又难”。词句都悲壮激切,让有国有家的人听到而知道,必定会在心中警惕戒惧,进而修养德行、努力事业,整天勤奋不懈,不敢有一刻自求安逸。后来君主能艰难地治理国家,臣子能艰难地辅佐君主,那么天下国家就没有难治理的了。

蒙古氏拥有天下时,治理大体不效法古代,礼乐刑政,没有什么值得称述的。唯独文章一脉,代代有作者,不曾断绝。像虞伯生、范德机、杨仲弘、揭曼硕、欧阳原功马伯庸、萨天锡,以及我们家乡的黄晋卿、柳道传等人,各自以诗文闻名,无不涵蕴淳厚、包含和顺,出入于汉唐之间。文采斐然,多么兴盛啊。

我的学生廷介问先生有什么著述,先生说:不敢著述,想要将《朱子语类》及文集中所载的,纂辑成书,用来阐发四书经传注。只是力量达不到,况且秀才们都学习科举业,因此没有能相助用此功的人。董遵适又出仕了。

谱是一家之史。国有史,那么君主的明暗、臣子的忠邪、政治的是非得失,善可效法、恶可警戒,昭昭地显现在后世。族有谱,那么从大宗到小宗,人的贤愚贵贱贫富,一览无余,虽然不像史官那样褒善贬恶,而劝善惩恶的意思本来也未尝不存在于其中。

圣人在上位,就用他的道在天下施行赏罚,而建立一时的政治;圣人在下位,就用他的道寓含赏罚于笔削之中,而建立万世的政治。先王的时代,用五服来任命有德的人,用五刑来讨伐有罪的人,这是赏罚的赏罚。孔子作《春秋》,荣华衮于一字之褒,凛然斧钺于片言之贬,这是不赏之赏、不罚之罚。赏罚的权力,只能施加于其身;而《春秋》的赏罚,那么其身虽然死了,也不能逃脱。赏罚的权力,只能劝惩于一时;而《春秋》的赏罚,则足以劝惩于千百世之久。孔子虽然穷困不得位,他的功劳难道不大于有位的人吗!天下不能没有君子而有小人,就像造化不能没有阳而有阴一样,所以圣人作《易》,对于阳,就引导扶持它,惟恐它不兴盛;对于阴,就排斥遏制它,惟恐它或许兴盛。凡是《易》所说的吉、所说的亨、所说的利,必定多是阳,否则是阴比附阳、应阳、从阳而得正;所说的凶、所说的悔、所说的吝,必定多是阴,否则是阳比附阴、从阴、应阴而失正。所以说:圣人的情见于辞。圣人的情是什么情?扶阳抑阴的情。扶阳固然为君子谋划,而抑阴未必不为小人谋划。所以拔茅征吉、户庭无咎,是谋划出处;扬于王庭、括囊不害,是谋划语默;乾而惕厉、震而修省、损而惩窒欲、益而迁善改过,是谋划修身;临而保民、观而设教、巽而行事、噬嗑而明罚敕法,

谋所以治人也;饮食于需、宴息于随、避难于否、致命于困、反身修徳于蹇,则于处常处变之事,无一不为之谋焉。易之拳拳于君子者如此,其于小人也则不然,履霜则恐其坚、娶女则忧其壮、童牛是牿、金柅是系、恶羸豕之踯躅、戒剥床之灭贞,诚不为之谋矣。然使小人知所悟焉,必将曰覆餗而形渥、负乘而致寇,易葢戒我不可以覆餗而负乗也;获狐于田、射隼于墉,易又教我不可以为狐而为隼也。小人弗用,小人弗克,吾而不为小人,则用矣克矣。能不反乎!此则易之一言一字,皆小人之药石,不为之谋者乃所以深为之谋也。又况剥之六五许其贯鱼之利、复之六四美其独复之道,而否六二有包承之心,遂为小人之吉,所以开其迁善改过之门矣。为小人谋,孰有加于易哉!

译谋划是用来治理人的;在“需”卦中饮食,在“随”卦中宴饮休息,在“否”卦中躲避灾难,在“困”卦中舍弃生命,在“蹇”卦中反躬自省、修养德行,那么在应对常态与变故的事情上,没有一样不是为之谋划的。《易经》对君子如此恳切殷勤,对于小人则不是这样,踩到霜就担心冰层变厚,娶妻就忧虑她变得强壮,给小牛角加上横木,用金属闸止住车轮,厌恶瘦弱的猪徘徊不前,警戒剥落床脚以致丧失贞正,确实没有为小人谋划。然而如果让小人知道醒悟,一定会说:翻倒鼎羹而汗流浃背,背负重物乘车而招致寇盗,《易经》大概是告诫我不可以翻倒鼎羹而背负重物乘车;在田野捕获狐狸,在高墙射落猛禽,《易经》又教导我不可以像狐狸那样狡猾而像猛禽那样凶狠。小人如果不听从,小人如果不能做到,我如果不成为小人,那么就能听从了,就能做到了。难道能不反省吗!这就是《易经》的一言一字,都是小人的良药,不为小人谋划的,正是为了深深地为小人谋划。更何况“剥”卦六五爻允许像贯串的鱼那样获利,“复”卦六四爻赞美独自回归正道,而“否”卦六二爻有包容承受的心意,于是成为小人的吉祥,以此来开启小人迁善改过的门路。为小人谋划,谁有比《易经》更好的呢!

汉光武以赤伏符即位,由是深信符命之说,其惑甚矣。为史氏者宜以正论载之,庶几可破万世之疑。夫何蔚宗之史也,歴叙光武生而神异,以及舂陵佳气、舎南火光之属累数百言,谓其受命有符,不然则无以乗龙以御天。呜呼,是不几于语恠也邪。

  唐李翱幽怀赋云:众嚣嚣以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然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欧公读其文,恨不得生其时,与翱上下其论。又以为在位君子皆不肯易其叹老嗟卑之心而忧,翱之忧公之心,亦翱之心哉。第不知后之读欧文者,亦有以救时行道为贤而忧公之忧乎。呜呼,事有利害不切身而伤怀。人有古今不同时而合志,岂独公之于翱哉!予亦有所感矣。

  吾始读东坡制科策及进策诸篇,见其有更张百度之志,有贾太傅流涕汉庭之风,纵横气习尚未尽除,其所以异于临川者几希。及观其上神宗万言书、时政书及代张方平谏用兵等书,忧深思逺,忠厚恳恻,思与天下休息之意蔼然溢于言表,然后见公之学识议论,非复少年之比。岂其惩创王氏之失而改之乎?抑亦经歴世故之熟而所造愈深乎?

  司马子长传循吏,以武帝时多酷吏也;班孟坚传循吏,以明帝时多酷吏也。

  挽诗何始乎?其仿诸古虞殡之歌乎。葢送葬者歌以挽柩,即庄周氏之所谓绋讴者也。汉田横死,吏不敢哭,但随柩叙哀以为歌,厥后相承,遂以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大夫士庶,是则哀死之词,而因以为引绋者之所歌也。近世士大夫于故旧交游之哭,或相去数千百里,不能匍匐徃吊、执绋临穴,于是乎有哭之以诗者,则非复为挽柩之用,而徒以寄其哀耳。葢一变矣。又有孝子慈孙,不忍死其亲,而托诸能言之士为诗以哀之,则今之挽诗是矣。是又一变也。夫以生不相知,而哀其死,不几于涕之无从者乎。然以孝子慈孙之故不逆其情,与其人平生有足哀者,则为是以泄其哀。事虽非古,其亦庶乎礼之以义起者欤。

  先生与东白先生书曰:窃闻古之良史,其明足以周万物之理,道足以适天下之用,志足以通难知之意,而文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能胜厥任。则史职岂不难其人乎。唐以顺宗实録命昌黎,宋以英宗实録及五朝史事皆付南丰,今我孝宗皇帝盛徳大业震耀古今,而以先生首羣儒緫笔削,天下莫不称叹得人,是即今之韩曾也。某乆辱知爱与闻忻怍,切愿先生载董狐之笔,刋司马之书,上以彰缉熈而扬洪烈,下以表忠直而黜奸佞,使元恺共鲧莫能逃其情,以成一代之典,不亦伟乎。古语为宰相能制生人,史官兼制生死,权重于宰相。先生其念之哉。幸以夫子春秋为志,万勿以萋斐之言而自沮也。

  易曰积善余庆,书曰作善降祥,皆极言为善之福,无非欲人知所宝焉。夫子罕言利,而虑其多怨。孟子不言利,而患其交征。则明言求利之害,恐人之误以为宝也。

  香溪范先生之文,世知诵习者心箴而已。他葢罕有知者。今观其言,如以耻为入道之端,以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又谓学者觉也,心且不有,何觉之有。皆超然自得于学,极有警发,不独心箴为可取也。故朱子有不知从谁学之语。先辈谓其得于孟子者为多,若先生者,岂非所谓豪杰之士哉。

  人物类

  先生谓乐其天者乃仁者安仁之事,如颜子之仁去圣人未达一间,故止曰不改其乐,视夫子之乐在其中者,已不能无间矣。圣门髙弟,徳行如仲弓,安贫如原宪,升堂如子路,颕悟如子贡,皆未能得此乐。当时惟曾点有浴沂咏归之乐,夫子与之,而行不掩言,不免为狂。故朱子曰:颜子之乐平淡,曾点之乐劳攘。又曰:点之乐浅近而易见,颜子之乐深微而难知。点只是见得如此,颜子是工夫到那里了。又曰:曾点细宻工夫却多欠阙,便似庄列。今人若学他,便狂妄了。观此数条,则曾点之乐,已不同于颜子矣。

  朱子谓孔颜之乐,有曰学者当从事于博文约礼,而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夫以颜子之学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

译汉光武帝凭借赤伏符即位,因此深信符命之说,他的迷惑太深了。作为史官的人应当用正确的议论记载此事,或许可以破除万世的疑惑。然而范蔚宗所写的史书,详细叙述光武帝出生时的神异,以及舂陵的佳气、舍南的火光之类,累计数百言,说他是受命有符,不然就无法乘龙驾驭上天。唉,这难道不近乎谈论怪异吗?

唐代李翱的《幽怀赋》说:众人喧哗杂乱地相处,都感叹年老而悲叹地位卑微;看我的样子,认为我这样不对,担心我坚持道义的行为还是错误的。欧阳修读他的文章,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与李翱一起探讨议论。又认为在位的君子都不肯改变他们叹老嗟卑的心态,因而忧虑;李翱所忧虑的,正是欧阳修所忧虑的,也就是李翱的心意啊。只是不知道后来读欧阳修文章的人,也有以挽救时局、践行道义为贤能,从而忧虑欧阳修所忧虑的吗?唉,事情有利害关系不切身却令人伤怀的,人有古今不同时代却志向相合的,难道只是欧阳修对于李翱这样吗?我也有所感概了。

我起初读苏轼的制科策论和进策等篇章,看到他有改革各种制度的志向,有贾谊在汉廷流泪的作风,纵横家的习气尚未完全消除,他与王安石不同的地方很少。等到看他上给神宗的万言书、时政书以及代张方平谏止用兵等书信,忧虑深远,忠厚恳切,希望天下休养生息的意思洋溢在言语之外,这才看到他的学识议论,不再是少年时的样子了。难道是因为他惩戒了王安石政权的过失而改变了吗?还是因为经历世事成熟,所达到的境界更深了呢?

司马迁写《循吏传》,是因为汉武帝时酷吏很多;班固写《循吏传》,是因为汉明帝时酷吏很多。

挽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仿效古代虞殡的歌吧。大概是送葬的人唱歌来牵引灵柩,就是庄子所说的绋讴。汉代田横死后,官吏不敢哭,只是跟随灵柩叙述哀思作为歌,后来沿袭下来,就用《薤露》送葬王公贵人,用《蒿里》送葬大夫士庶,这就是哀悼死者的歌词,因而成为牵引灵柩的人所唱的歌。近世士大夫对于故旧朋友的哭祭,有的相距数千百里,不能匍匐前往吊唁、执绋临穴,于是就有用诗来哭祭的,这就不是再用于牵引灵柩,而只是寄托哀思罢了。这是一次变化。又有孝子慈孙,不忍心亲人死去,而托付给善于言辞的人作诗来哀悼,这就是现在的挽诗了。这又是一次变化。用生前不相知,而哀悼他的死,不近乎眼泪没有来处吗?然而因为孝子慈孙的缘故不违背他们的情意,加上那个人平生有值得哀悼的地方,就以此来宣泄他们的哀思。事情虽然不符合古制,但也差不多是礼根据义而创立的吧。

先生给东白先生的信说: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良史,他的明智足以周遍万物的道理,道德足以适应天下的需要,志向足以通达难以知晓的心意,而文采足以抒发难以显现的情感,然后才能胜任这个职务。那么史官的职责难道不难找合适的人吗?唐代把顺宗实录交给韩愈,宋代把英宗实录和五朝史事都交给曾巩,现在我们的孝宗皇帝盛德大业震耀古今,而让先生统领众儒主持修史,天下没有不称赞得到合适的人的,这就是现在的韩愈和曾巩啊。我长期承蒙您的知爱与听闻,欣喜惭愧,深切希望先生拿起董狐的笔,刊刻司马迁的书,对上彰显太平盛世而弘扬洪大的功业,对下表彰忠直而贬斥奸佞,使元恺和鲧这样的人都不能逃脱他们的实情,以成就一代之典,不也很伟大吗?古语说宰相能主宰生人,史官兼主宰生死,权力重于宰相。先生请考虑这一点。希望以孔子的《春秋》为志向,千万不要因为谗言而自我沮丧。

《易经》说积善会有余庆,《尚书》说作善会降下吉祥,都极力说明为善的福报,无非是想让人知道什么是宝贵的。孔子很少谈论利,是担心它招致怨恨。孟子不谈论利,是担心它导致互相争夺。那么明确说明求利的危害,是恐怕人们错误地把它当作宝贵的东西。

香溪范先生的文章,世人知道诵读学习的只有《心箴》而已。其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现在看他的言论,比如以耻为入道的开端,以古代的圣贤没有不通过悔悟而成就;又说学者是觉悟,心尚且没有,有什么觉悟呢。都超然自得于学问,极有警策启发,不只是《心箴》值得称取。所以朱子有不知他从谁那里学来的话。先辈说他从孟子那里得到的很多,像范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

人物类

先生说以天性为乐的是仁者安于仁的事,比如颜回的仁距离圣人只差一间,所以只说不改变他的快乐,看孔子的乐在其中,已经不能没有间隙了。圣门的高弟,德行如仲弓,安贫如原宪,升堂入室如子路,聪慧如子贡,都未能得到这种快乐。当时只有曾点有浴沂咏归的快乐,孔子赞同他,但他行为不掩饰言语,不免显得狂妄。所以朱子说:颜回的快乐平淡,曾点的快乐劳攘。又说:曾点的快乐浅近而易见,颜回的快乐深微而难知。曾点只是看到这样,颜回是功夫达到那里了。又说:曾点细密的功夫却多有欠缺,便像庄周和列子。现在的人如果学他,就狂妄了。看这几条,那么曾点的快乐,已经不同于颜回了。

朱子说孔颜之乐,有说学者应当从事于博文约礼,而达到欲罢不能,而竭尽他的才能,那么差不多有办法得到它。以颜回的学问达到欲罢不能而竭尽他的

才,葢在请事斯语之后、三月不违之时。先儒所谓到此地位,直是峻絶工夫尤难者也。或谓二程寻乐在太中遣从学之初,及再见则已得之矣。岂颜子亚圣得之如此其难,而二程得之乃若是其易邪。

译“才”这个境界,大概是在“请问这句话的意思”之后、“三月不违背仁德”的时候。先儒所说的达到这个地步,确实是高峻绝妙的境界,功夫尤其难以企及。有人曾说,二程先生寻求仁者之乐,是在太中遣从学之初,等到再次相见时就已经获得了。难道颜回作为仅次于圣人的亚圣,获得仁德如此艰难,而二程先生获得仁德却如此容易吗?

宋之盛时称周程张邵,然程子谓康节于儒术未见有得,朱子谓横渠之于二程,犹伯夷伊尹于孔子。则张邵已不可班于周程矣。南渡之后,有朱张吕三先生焉,然朱子谓南轩伯恭之学皆疎略,南轩疎略从髙处,伯恭疎略从卑处去。则张吕又安可班于朱子乎。由是观之,其得斯道之传而醇乎醇者,惟周程朱子而已,岂不难其人哉。游程子之门而学其道者多矣,而和靖谓伊川未尝许一人;游朱子之门者英材尤众,而得其传者独称勉斋,他人皆不与焉。当二先生之时,见而知之者若是其寡也,而况于闻而知之者乎。

  某自幼为学,虽未尝无寻乐之心,然自省于日用之间,言焉未能无口过,则有所不乐;行焉未能无怨恶,则有所不乐;隠微之间、念虑之萌,而真妄错杂,又有所不乐。行年五十,方且战兢惕厉,求为伯玉之知非寡过而未能,其于天理真乐,诚然未之有得。

  康节谓得天理之真乐,则何书不可读,何坚不可攻,何理不可精。是先得此乐而后可以读书精理。其言似乎倒置。自昔贤人君子处顺境而乐之者易,处逆境而乐之者难,若曾点之浴沂咏归,康节之击壤歌咏,皆顺境也;惟夫床琴于浚井之日,弦歌于絶粮之余,以至饭疏饮水箪瓢陋巷之中,无徃而不乐焉,乃为境之逆,而乐之真耳!是岂人之所易能哉。

  三代以下人物,诸葛孔明范希文真是全才,然未免有事求可、功求成处。如程朱,则是圣人作用,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矣。

  今江西之学,还有陆氏遗风;浙中之学,还是事功史鉴上重。

  汉髙祖取天下,当时太公在,他只自取,后尊其父而已。所以无太宗之失。

  后世人主,惟魏孝文能行三年之丧。

  文伯母之择师而教子成人,孟母之三迁而教子为贤,又皆能躬绩织以勤其家,无非代夫以终其事也。

  荆公文章节行髙一世,可与欧曾三苏并驱争先。而心术行事,顾与吕蔡童为伍,其可惜也夫,其可惜也夫!

  汉昭烈将终,谓孔明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终定大业。若嗣子可辅辅之,如不可辅君其自取。呜呼,昭烈于是失言矣。吾读陈寿书至此,未尝不深为孔明惧也。夫昭烈之为是言,是疑孔明也,是以操懿待孔明也。吾不意鱼水君臣而犹以智术相御有如是者!于托孤寄命之际,而置嫌疑于其间,安在其能托孤也。设使昭烈既没之后,敌国乗之,而为武庚禄父之谋,用田单陈平之间,奸臣假之而兴管蔡流言之变,造夏竦伊霍之书,则虽以成王之贤,周公不免于居东;仁宗之明,范富竟至于罢相。曾谓刘禅之昏庸,而能任贤勿贰者乎?

  古今论渊明者多矣,大率以其文章不羣词彩精拔、冲淡深粹悠然自得为言,要皆未为深知渊明者。独子朱子称其不臣二姓,有得于天命民彛、君臣父子之义。吴草庐称其述酒荆轲等作,殆亦欲为汉相孔明之事,而魏锡山则曰:有谢康乐之忠而勇退过之,有阮嗣宗之达而不至于放,有元次山之漫而不着其迹。观是三言,足以见其为人。而节槩之髙文章之妙固有不待言者。呜呼,若渊明,岂徒诗人逸士云乎哉!吾不意两晋人物有若人也。

  宋钱宣靖公若水,方其进而佐同州直玉堂副枢宻也,政事文章谋猷谏诤杰然有闻于时,固非徒进者矣。及其有感于吕蒙正刘昌言之事,而蹝脱富贵若将凂焉,亦岂茍焉而退者。有宋三百年,士风之美,重道义轻爵禄,难进而易退者,皆自宣靖倡之。而文信公之孤忠大节,又尝有慕于宣靖之为者,则其有功名教,岂下于桐江一丝扶汉九鼎者哉。

  唐世贤相,善谋善断,尚通尚法,尚直尚文,功业表表,非无可称,然皆出于才质之美,而未尝根于学问。殆不免乎朱子所谓材宰相者。独魏郑公耻其君不为尧舜,进谏论事每以仁义为劝,颇为知学。夫何建成之事君子病焉?吾所敬服者惟陆宣公乎,论谏数百,炳若丹青,虽当扰攘之际,说其君未尝用数。今观奏议一书,若罪已改过之言,用人听言之方,以及备边驭将财

译宋朝兴盛时期,人们推崇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然而程颐认为邵雍在儒学方面没有真正的收获,朱熹认为张载对于二程,就像伯夷、伊尹对于孔子一样。那么张载、邵雍已经不能与周敦颐、程颢程颐并列了。南宋南渡之后,有朱熹、张栻、吕祖谦三位先生,然而朱熹认为张栻、吕祖谦的学问都有疏漏,张栻的疏漏是从高处来的,吕祖谦的疏漏是从低处来的。那么张栻、吕祖谦又怎么能与朱熹并列呢。由此看来,真正得到道统传承且纯粹再纯粹的,只有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而已,难道这样的人不难得吗。游学于程颐门下并学习他道统的人很多,然而游酢说程颐不曾认可过一个人;游学于朱熹门下的英才尤其众多,而得到他真传的人只推崇黄榦,其他人都没有列入。在两位先生那个时代,亲眼见到并了解他们的人尚且如此稀少,何况是听到传闻而了解的人呢。

我自幼做学问,虽然不曾没有寻求快乐的心,然而反省自己在日常起居之间,说话未能没有口过,就有所不快乐;行为未能没有怨恨厌恶,就有所不快乐;在隐微之处、念头萌生之时,真假混杂,又有所不快乐。到了五十岁,仍然战战兢兢、警惕严厉,追求像伯玉那样知过改过,却未能做到,对于天理的真快乐,确实还没有得到。

邵雍说得到天理的真快乐,那么什么书不可以读,什么坚硬的道理不可以攻克,什么义理不可以精通。这是先得到这种快乐然后才可以读书精通义理。他的话似乎本末倒置。自古贤人君子处在顺境而快乐容易,处在逆境而快乐困难,像曾点在沂水洗澡咏歌而归,邵雍击壤歌唱,都是顺境;只有子在浚井之日弹琴,在断粮之余弦歌,以至于在粗饭饮水、箪瓢陋巷之中,无处不快乐,这才是处境的逆境,而快乐才是真实的!这难道是普通人容易做到的吗。

夏商周三代以后的人物,诸葛亮、范仲淹真是全才,然而难免有事情只求可行、功业只求成功的地方。像程颢程颐、朱熹,则是圣人的作为,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做。

现在江西的学问,还有陆九渊的遗风;浙江的学问,仍然重视事功和历史鉴戒。

汉高祖夺取天下,当时他的父亲太公还在,他只是自己夺取,后来尊崇他的父亲罢了。所以没有唐太宗那样的过失。

后世的君主,只有魏孝文帝能够实行三年的丧礼。

柳下惠的母亲选择老师来教育儿子成人,孟子的母亲三次搬家来教育儿子成为贤人,又都能亲自纺织来勤劳持家,无非是代替丈夫来完成家事。

王安石的文章节操品行高出当时世人,可以与欧阳修、曾巩、三苏并驾齐驱争先。然而心术行事,却与吕惠卿、蔡京、童贯为伍,真是可惜啊,真是可惜啊!

汉昭烈帝刘备临终时,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十倍于曹丕,必定能最终安定大业。如果我的儿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不可以辅佐你就自己夺取。唉,昭烈帝在这里失言了。我读陈寿的《三国志》到这里,没有不深深为诸葛亮担忧的。昭烈帝说这样的话,是怀疑诸葛亮,是用对待曹操、司马懿的态度来对待诸葛亮。我没想到鱼水般的君臣关系竟然还用智术相互防备到这种地步!在托付孤儿寄托性命的时候,却把嫌疑放在中间,哪里还能算是托付孤儿呢。假使昭烈帝死后,敌国乘虚而入,像武庚、禄父那样谋划,使用田单、陈平的离间计,奸臣借此兴起像管叔、蔡叔那样的流言变故,制造像夏竦、伊尹霍光那样的书信,那么即使是像成王那样贤明,周公也不免被放逐到东方;即使是像仁宗那样英明,范仲淹、富弼最终也到了罢相的地步。曾认为刘禅那样昏庸,能够任用贤才而不二心吗?

古今评论陶渊明的人很多,大抵都说他的文章出众、辞采精妙、冲淡深粹、悠然自得,这都不是真正了解陶渊明的人。只有朱熹称赞他不臣服两个朝代,对天命民彝、君臣父子之义有所领悟。吴澄称赞他的《述酒》《荆轲》等作品,大概也是想效仿汉代丞相诸葛亮的事迹,而魏禧则说:他有谢灵运的忠诚而勇退超过他,有阮籍的通达而不至于放荡,有元结的漫不经心而不显露痕迹。看这三种说法,足以看出他的为人。而节操的高尚、文章的妙处,本来就不必再说了。唉,像陶渊明,难道只是诗人、隐士罢了!我没想到两晋的人物中有这样的人。

宋朝钱若水,当他进身辅佐同州、直学士院、副枢密使时,政事、文章、谋略、谏诤杰出闻名于当时,本来就不是仅仅为了进身的人。当他有感于吕蒙正、刘昌言的事情,而脱下鞋子抛弃富贵好像将受玷污一样,又难道是苟且退隐的人。宋朝三百年,士风之美,重道义轻爵位俸禄,难进而易退的人,都是从钱若水倡导的。而文天祥的孤忠大节,也曾仰慕钱若水的作为,那么他对名教的功劳,难道低于严光在桐江垂钓、扶持汉室九鼎吗。

唐代的贤相,善于谋划善于决断,崇尚通达崇尚法度,崇尚正直崇尚文采,功业显赫,不是没有可称道的,然而都出于才质的美好,而没有根植于学问。大概不免是朱熹所说的“材宰相”。只有魏征以君主不做尧舜为耻,进谏论事常常以仁义为劝勉,颇为懂得学问。然而对于太子李建成之事,君子却感到遗憾。我所敬服的只有陆贽,论谏数百篇,鲜明如丹青,虽然处在动乱之际,劝说他的君主不曾使用权术。现在看《陆宣公奏议》一书,像罪己改过的言论,用人听言的方法,以及备边驭将、理财

用税法,纎悉毕举。其学之纯粹,葢三百年间一人而已。

译运用税法,细微之处全都列举出来。他学问的纯正精粹,大概三百年间只有他一人罢了。

东莱之学尊司马迁。

  范香溪之学,心箴尽有功夫。

  何王金许得考亭真传。又曰:四贤何最切实,王金许不免考索著述多些。

  东莱于香溪,四贤于东莱,皆无干涉。

  天下学者做诚未至,动不得人。惟白沙动得人。

  汉人有为盗者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彦方遗布一端,卒能化盗,使之道不拾遗。阳城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熏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温公与康节在洛里中,后生皆畏亷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是皆君子之居乡,有不约而自化者。

  某当时在翰林文字,多主讽谏,极为陈文所恶。每考置之下列。刘定之每争之,陈欲除某出外,定之以陈选事劝之,乃留在翰林。

  司马公、范文正公近道。

  程门弟子所得,吕与叔髙,游杨谢流于禅。尹子敬上有功,义上还欠,为母诵金刚经。

  朱门弟子,吴伯丰好,蔡西山父子陈北溪黄勉斋受吾道之托,真西山之学亦文章重耳。

  明道之才近圣人,伊川还是贤人。

  许衡吴澄之学,许尊信朱子,吴出于饶双峰,双峰出于勉斋。

  吾婺有三巨担,自何王金许没而道学不讲,自忠简点成,逝而功业不彰。自吴黄柳宋谢而文章不振,后学可不勉哉。

  本朝人物,节义取方孝孺沈良一,文章取宋景濓,其次节义取李时勉,政事取周忱。

  当时人物,以陈白沙为天下第一流。

  又谓:白沙不免流于作诗写字之间。

  今日士大夫晓达天下国家事,惟张廷祥。

  尧夫之学,要之亦难以治天下国家,其为人无礼不恭,惟是侮玩。

  胡居仁持敬有工夫,但亦是死敬。适于用处不通,欠明义工夫。且如赴庠序乡饮为大宾,是时年尚未五十。

  宗忠简真济急之才,且有忠谊。因论济天下之急,须是大才,又要有忠谊之心。忠简是吾金华大人物也。

  张廷祥恶商公,景泰之事后,因其天顺中复起,欲弹劾之,不果,遂谢病归,不肯与同朝。

  许人之善亦难保。昔周恭叔少年能娶盲女,伊川以为不能,但恐其进鋭者退速。至后来身偶贱倡。今林居鲁少年时父为御史,劝父不受皂隶钱。及自为推官,乃有簠簋不饬之诮。

  罗一峰气魄大,感动得人。尝谓其可正君善俗,我辈只可修政立事。一峰曰:我却又不能修政立事。

  李阁老与柯学士论景泰易成王事:但当时我不在,若我在必不从。后遇今上欲尊周太妃为皇太后,此事遂曲从。柯问何前言不应后语?李谓:便是事到手又难做了。先生以为李只是贪官爵,舎不得一去也。

  陈白沙谓我与庄黄谏元宵灯火事,入仕之初,又遇天子登极未乆,此一着做得却好。

  康斋出处第一着,白沙第二着,一峰第三着。我辈又是第四五着了。

  见周郎中近仁论及王冢宰,以为此老尽公正有力量,明之一字尚欠。须是明方能知人。

  吾同年诸君,因罗公首倡为善,皆激厉做好人。一时朝廷之上好看。

  胡东洲提学好贤乐善,能受人言处人不可及。

  罗一峰刚毅不可及。

  姚天官,与某相见还问天下人才。及尹为天官,见周时可谢某主事为卖俸帖而已。

  一峰初到南,翰林金卿与髙都相望皆具鹅酒礼送之。罗言天下当受惠者尚多,士君子徃来何必以物,峻却不受。谢元吉初为庶吉士时,急急求选官。后迁官做好人除御史,遂论谏被谪南陵丞。年三十八乃乞致仕。

  陈士贤初擢御史,贺克恭初擢给事中,皆辞不愿受,以难尽其职也。皆至于哭。后二公竟做出好来。

  陈文阁老死,其子请谥,被诸公排劾,不得谥为文,后谥庄靖,又被陆渊之劾,只合谥曰丑曰缪,安得庄靖美谥?

  谢枫林恒以古人竒节伟行自许,故其居官,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敢为,虽摈废厄穷,而意气弥厉,未尝有忧戚不堪之色。

  自予谢病归田里余二十年,里少俊多辱与游,予取古人为学。若大学之敬、中庸之诚、论语之操存

译东莱吕祖谦的学问尊崇司马迁。

范香溪的学问,在《心箴》的修养上很有功夫。

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四人得到了考亭朱熹的真传。又说:这四位贤人中谁最切实?王金许不免在考证搜罗和著述上花费的精力多一些。

东莱与范香溪,四位贤人与东莱,彼此都没有直接关联。

天下的学者因为诚意功夫没有做到位,所以无法打动别人。只有陈白沙能够打动别人。

汉朝有个做盗贼的人说:刑罚杀戮我甘愿承受,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王彦方送给他一匹布,最终感化了盗贼,使得当地路不拾遗。阳城居住在晋地的边远地区,晋地边远地区的人被他德行熏染而变得善良的大约有几千人。司马光与邵雍在洛阳乡间,后生们都敬畏廉耻,想要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的事,恐怕司马端明和邵先生知道。这些都是君子居住在乡里,不约定而自然感化他人的例子。

我当初在翰林院担任文字官职,大多主持讽谏之事,极被陈文所厌恶。每次考核都把我排在末等。刘定之常常为我争辩,陈文想把我调离翰林院外放,刘定之以陈文选拔官员的事来劝谏他,这才把我留在翰林院。

司马光、范仲淹接近大道。

程门弟子中,吕与叔的造诣最高,游酢、杨时、谢良佐流于禅学。尹焞在涵养上有功夫,在义理上还有欠缺,曾为母亲诵读《金刚经》。

朱门弟子中,吴伯丰很好,蔡西山父子、陈北溪、黄勉斋承受了儒道的托付,真西山之学也是文章为重。

程颢的才质接近圣人,程颐还是贤人。

许衡、吴澄的学问,许衡尊崇信奉朱子,吴澄出自饶双峰,饶双峰出自黄勉斋。

我们婺州有三位巨擘,自从何基、王柏、金履祥、许谦去世而道学不再讲求,自从忠简公吕祖谦去世而功业不再彰显,自从吴莱、黄溍、柳贯、宋濂、谢应芳去世而文章不再振兴,后学能不努力吗?

本朝人物,节义方面取方孝孺、沈良一,文章方面取宋景濂,其次节义方面取李时勉,政事方面取周忱。

当时的人物,以陈白沙为天下第一流。

又说:陈白沙不免流于作诗写字之间。

当今士大夫中通达天下国家大事的,只有张廷祥。

邵雍的学问,总之也难以治理天下国家,他为人无礼不恭,只是轻慢戏弄。

胡居仁持敬有功夫,但也是死板的敬。在适用之处不通达,欠缺明理功夫。比如他赴学校乡饮酒礼做大宾,那时年纪还未满五十。

宗忠简真是济急之才,而且有忠义之心。因为讨论救济天下之急,必须是大才,又要有忠义之心。忠简公是我们金华的大人物。

张廷祥厌恶商辂,景泰年间的事情之后,因为商辂在天顺年间重新起用,张廷祥想弹劾他,没有成功,于是称病辞职归乡,不肯与商辂同朝为官。

赞许别人的善行也难以保证。从前周恭叔年轻时能娶盲女,程颐认为他不能,只怕他进取锐利的人退步也快。后来他果然与贱妓苟合。如今林居鲁年轻时父亲是御史,他劝父亲不接受衙役的钱。等到他自己担任推官,却有贪赃枉法的讥讽。

罗一峰气魄大,能感动人。曾说他可以匡正君主、改良风俗,我们这些人只能修明政治、建立功业。一峰说:我却不能修明政治、建立功业。

李阁老与柯学士讨论景泰年间改立太子的事:只是当时我不在场,如果我在必定不会顺从。后来遇到当今皇上想尊周太妃为皇太后,这件事于是曲意顺从。柯问为什么前言不搭后语?李说:就是事情到手又难做了。先生认为李只是贪恋官爵,舍不得一去。

陈白沙说我与庄、黄谏议元宵灯火之事,在入仕之初,又遇到天子登基不久,这一着做得却好。

康斋出仕与退隐的第一着,白沙第二着,一峰第三着。我们这些人又是第四第五着了。

见周郎中近仁论及王冢宰王恕,认为这位老人尽公正有力量,明之一字尚欠。必须明才能知人。

我们同年诸君,因为罗公首先倡导为善,都激励做好人。一时朝廷之上看起来很好。

胡东洲提学喜爱贤才乐于为善,能接受别人意见、处理别人方面不可及。

罗一峰刚毅不可及。

姚天官,与我相见还问天下人才。等到尹成为天官,见周时可谢我主事为卖俸帖而已。

一峰刚到南京,翰林金卿与高都相望都备鹅酒礼送他。罗说天下应当受惠的人还多,士君子往来何必用礼物,坚决推辞不接受。谢元吉初为庶吉士时,急切求选官。后迁官做好人除御史,于是论谏被贬为南陵丞。年三十八才请求退休。

陈士贤初擢升御史,贺克恭初擢升给事中,都推辞不愿接受,因为难以尽其职责。都以至于哭泣。后来两位公竟然做出好名声来。

陈文阁老去世,他的儿子请求谥号,被各位公卿排挤弹劾,不能谥为文,后来谥为庄靖,又被陆渊之弹劾,只合谥曰丑曰缪,怎么能得到庄靖这样的美谥?

谢枫林常以古人奇节伟行自许,所以他做官,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虽然被排斥废弃困厄穷困,而意气更加严厉,未曾有忧愁悲伤不堪的神色。

自从我称病归田里二十多年,乡里少年多辱与我交往,我取古人为学。如《大学》的敬、《中庸》的诚、《论语》的操存

涵养、孟子之体验充广者,与之商确而从事焉。徃徃以为非进取所急,有厌弃而去者。独董生遵、陆生震数辈以予言为可信过从。

译那些对涵养和孟子学说有深入体验并加以扩充推广的人,我常与他们商讨切磋并共同践行。人们往往认为这些不是进取仕途所急需的,因而有厌恶抛弃而离去的人。只有董生遵、陆生震等少数几个人认为我的话可信,经常往来亲近。

居鲁问项尚书忠如何?先生曰:此公当初在荆襄,因流民来多,恐其作乱,皆板钉在舟中,因而闭死。何忍至此?使吾爱民如子,民爱吾如父母,岂至作乱。

  或问:龚深之论学尊尚王氏新经,为温公所辟;尹耕道纲目发明,间有不合凡例而曲为之说者。先儒亦尝病焉,不当祀之于乡?予谓:古人祭有道有徳于瞽宗,则二公诚有所未至,然节以一惠而择从其善,亦后学所当师也。昔王魏有功贞观,虽不死建成而列祀于凌烟。公榖说春秋,虽未能尽合圣人,而从祀孔庙。则以二公而祀诸乡邑,以启其后人,何不可乎?

  直夫之出犹为彼善于此,第恐不能由所为袖手而归,不若不出之为愈也。葢峣峣易缺,皦皦易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古之君子若龟山和靖,晩节之出犹不惬众望。

  兵部尚书徐禧,虽吏员出身,甚有大人之量。又识人知事变。因侍郎蹇谊叱骂办事官为狗吏,遂见几,明日乞养病归。朝廷知之,责蹇。徐公以己不应此任,且荐蹇以自代。嘱家人莫恠恨他,以为他日有变故,他必能替我死也。

  林井庵立朝有气节,侃侃论事,不畏权贵。

  拾遗

  今日士大夫,老成清谨者为上,其次只是乡愿,下则放僻邪侈、无所不为矣。

  人之出处皆天。其处而修身,出而行道,则人之所以奉乎天也。故儒之未用,其责在天;用之而弗覩其效,无以奉乎天者,其责在人。天人交至,则其道有弗亨者邪。

  直道难行而羣吠纷纷,古之君子所不能免,惟求无愧于吾心而已。

  当时士君子要论谏,被同列泄谋,必媚权贵,甚坏事。今之学者多屑屑计较,只是量狭。

  朋友相见便须尽言极论,不要留待,以相会不常也。自述见人只据平日说出来,不设町畦,不顾虑闗防,颇于易简上有工夫。

  论人物当推心衍。

  天地亦只是数安排定。康节数学,是他见得到如此。明道伊川不从者,葢欲以理回转其数之变处耳。所以两先生不泥于数。

  吾婺先辈文章,皆渉理趣者,由其习闻诸老先生道学风声也。

  天下之事有常有变,而处事之术有经有权。尧舜朱均之父子、汤武辛癸之君臣,变也,非常也,未易以经言也。自尧舜视之,则全父子之恩者吾之私,而为天下得人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害公;自汤武视之,则守君臣之分者吾之私,而为天下去暴者公也,吾不可以私而废公。于是不得已而禅授焉、放伐者,权也。

  桐宫之事,孟子以为有伊尹之志则可;而辟管叔,虽周公亦不能无过,故必有舜禹之徳,而天之厯数在焉,然后足以当尧舜之让。茍恶不辛癸,心非汤武,而欲援鸣条牧野以实口,则是天下之罪人也。而可乎?故曰:权,非圣人不能用也。

  尧舜之事,不以训人之父,而可训其子;汤武之事,不以训人之臣,而可以训其君。为子者曰:吾不可以朱均,吾而朱均,则父必尧舜矣。为君者曰:吾不可辛癸,吾而辛癸,则臣其汤武乎。

  今日士大夫弹劾大臣太监者,多不得其情。须是如罗一峰弹李贤起复事,三反五覆,说得他倒,服得他心。李公因而惭忿,遂至于死。

  法无古今,便民者为良法;论无当否,利民者为至论。

  晋之范宣子让,而其下皆让。

  先生问:浙中见有好人才否?董遵以为亦落落多,只是务举业求仕进者。有志于圣贤者固未见,有志于经济者亦少。先生以为:国家三年一开科,取贤才若如此,世道如何会好?

  天地间气到此时都弱了,至于生出人来亦罢软,厌厌不振,少有气节。

  世变得不好去,芝兰亦变为萧矣。

  昔秦穆公之殉葬,而死者百七十有七人。其间岂无有位而富贵者,然皆泯没无闻,而独子车氏之三子,至今为烈。葢以黄鸟之诗存焉耳。

  吾平生一切玩好之物皆无所好,惟好古书而已。昔在闽,胡文定公子孙有一监生,送一部写本《致堂管见》来与,因问其家再有重本否,彼云止有此本。遂发还。俟我有力,当与

译陈居鲁问项尚书项忠是个怎样的人?先生回答说:这位公爷当初在荆襄任职时,因为流民到来很多,担心他们作乱,就把他们都用木板钉在船舱里,结果把他们闷死在里面。怎么忍心做到这种地步?如果我能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百姓,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我,哪里还会发生作乱的情况呢。

有人问:龚深之在治学上尊崇推崇王安石的新经学,被司马光所排斥;尹耕道在《通鉴纲目》中阐发义理,偶尔有不符合凡例的地方却曲意解说。前代儒者也曾经对此表示不满,他们不应当被祭祀在乡庙中吗?我说:古人祭祀在瞽宗中有道德学问的人,那么这两位公爷确实有所不足,然而因为一点恩惠而选择跟随他们的善处,也是后学应当效法的。从前王魏在贞观年间有功绩,虽然没有杀死李建成,但也列祀于凌烟阁。《公羊传》《谷梁传》解说《春秋》,虽然不能完全符合圣人的本意,但也从祀于孔庙。那么让这两位公爷祭祀在乡邑,以启发他们的后人,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直夫出仕还算是比那更好一些,只是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袖手旁观就回来了,不如不出仕更好。因为高峻的东西容易缺损,洁白的东西容易弄脏,盛名之下,实际很难相符。古代的君子像龟山、和靖那样,晚年出仕仍然不能符合众人的期望。

兵部尚书徐禧,虽然是吏员出身,却很有大人的气度。又善于识人,知晓事变的征兆。因为侍郎蹇谊斥骂办事官员为狗吏,徐禧于是洞察先机,第二天请求养病回家。朝廷知道了这件事,责备蹇谊。徐公认为自己不应担任这个职位,并且推荐蹇谊来代替自己。嘱咐家人不要怨恨他,认为将来如果有变故,他一定能替我死。

林井庵在朝廷任职时有气节,刚直地议论政事,不畏惧权贵。

拾遗

当今的士大夫,老成持重、清廉谨慎的人为上等,其次只是乡愿之人,下等则是放纵邪僻、无所不为的人了。

人的出仕与隐居都是天命。隐居时修养身心,出仕时推行道义,这是人用来奉行天命的。所以儒家不被任用时,责任在天命;被任用却看不到成效,无法奉行天命的,责任在人。天人交感而至,那么他的道难道还有不通畅的吗。

正直的道理难以实行而众口纷纷指责,这是古代君子所不能避免的,只求无愧于自己的内心罢了。

当时的士君子想要议论进谏,被同僚泄露谋略,必定要阿谀权贵,这是很坏的事情。现在的学者大多琐碎计较,只是气量狭小。

朋友相见就必须尽情言说、极力讨论,不要留待以后,因为相会不常。我陈述见解见人只根据平日所说的讲出来,不设界限,不顾虑关防,在简易方面颇下工夫。

评论人物应当推心置腹地引申。

天地也只是由数理安排定下的。邵雍的数学,是他能看到如此。程颢、程颐不遵从的,大概是想要用理来回转数理变化的地方罢了。所以两位先生不拘泥于数理。

我们婺州先辈的文章,都涉及理趣,这是因为他们习闻各位老先生道学的风范。

天下的事情有常规也有变故,而处理事情的方法有常道也有权变。尧舜与丹朱、商均的父子关系,商汤、周武王与夏桀、商纣的君臣关系,是变故,是非常规,不容易用常道来言说。从尧舜的角度看,保全父子之恩是我的私情,而为天下得到贤人则是公义,我不能因为私情而损害公义;从商汤、周武王的角度看,坚守君臣名分是我的私情,而为天下除去暴君则是公义,我不能因为私情而废弃公义。于是不得已而禅让、放逐征伐,这就是权变。

桐宫之事,孟子认为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才可以;而排斥管叔,即使是周公也不能没有过错,所以必须有舜禹那样的德行,而且天命的历数在于他,然后才足以承受尧舜的禅让。如果厌恶夏桀商纣,内心并非商汤周武王,却想援引鸣条、牧野之战来充实自己的口实,那就是天下的罪人了。可以吗?所以说:权变,不是圣人不能使用。

尧舜的事情,不拿来训诫别人的父亲,却可以训诫他们的儿子;商汤周武王的事情,不拿来训诫别人的臣子,却可以训诫他们的君主。做儿子的说:我不能像丹朱、商均那样,如果我像丹朱、商均,那么父亲必定是尧舜了。做君主说:我不能像夏桀商纣那样,如果我像夏桀商纣,那么臣子就是商汤周武王了。

当今士大夫弹劾大臣、太监的,大多不得其情。必须像罗一峰弹劾李贤起复一事,反复多次,说得他理屈,服得他心。李公因此惭愧愤怒,以至于死。

法律没有古今之分,便利百姓的就是良法;议论没有恰当与否,利于百姓的就是至论。

晋国的范宣子谦让,而他下面的人都谦让。

先生问:浙江一带现在有好的人才吗?董遵认为也很多,只是致力于科举求取仕进的人。有志于圣贤的人固然没有见到,有志于经世济民的人也很少。先生认为:国家三年开一次科举,选取贤才如果像这样,世道怎么会好?

天地间的气到这个时候都衰弱了,以至于生出来的人也很软弱,萎靡不振,少有气节。

世道变得不好,芝兰也变成萧艾了。

从前秦穆公殉葬,而死的人有一百七十七人。其中难道没有有地位而富贵的人,然而都湮没无闻,只有子车氏的三个儿子,至今显赫。大概是因为《黄鸟》这首诗留存下来的缘故吧。

我平生一切玩赏喜爱的东西都没有喜好,只喜好古书罢了。从前在福建,胡文定公的子孙中有一个监生,送一部手抄本《致堂管见》给我,于是问他家还有重本吗,他说只有这一本。于是退还给他。等我有了力量,应当与他

刋之,不敢私取为一己所有也。

  昔庐陵有四忠一节祠,文丞相履善少尝游之,而欣慕曰:死不爼豆其间,非夫也。厥后文果以精忠大节着于天下,视前人尤有光焉。非祠之感而然乎?

译刻写这些事迹,是不敢私自据为己有。

从前庐陵有四忠一节祠,文天祥年少时曾游览过那里,并欣然仰慕地说:“死后不能配享在祠庙中,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汉。”后来文天祥果然以精忠大节闻名于天下,比起前人更加光彩照人。这难道不是祠庙感化他的结果吗?

先辈有言,为常人之子孙非难,而为名人之子孙者难;为名人之子孙固难,而为圣贤之子孙尤难。葢以前人之功徳极盛,而后人不克肖焉,则未免辱其先矣。斯所以为难也。

  身也者,亲之枝也,亲虽不存,而吾身存焉,必思所以立其身。夙兴夜寐,无忝所生,一出言一举足,皆不敢有忘,若古之圣人君子者。行道扬名,以显其亲于无穷,岂非所思之大者乎。

  吾越先正吕公升者,尝佥闽宪,仰天一祝,而害稼之螟尽死。则天可格而物可感矣。

  昔辛有适伊川,见有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后秦晋遂迁陆浑之戎于伊川,葢天将变夏为戎,而其人已先化为戎也。

  今世之士,但得登科甲为美官,则平生志愿已足,岂复有求益者哉。

  人之处世,如舟在江中,或遇安流或遭风浪,任其飘荡,皆未知如何收杀,非可逆料。但当随时思其所以处之之计,能不失于道,则可矣,虽圣贤亦不过如此。

  行实附

  杨亷曰:先生讳懋,字徳懋,浙江兰溪人。成化丙戌会试第一人,登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授编修。谏作鳌山灯诗,忤旨,黜为临武知县,用给事中毛弘言,改南京大理评事,迁福建按察佥事。年四十一致仕。弘治辛酉,起为南京国子祭酒,遭丧力辞不允,服阕赴召,三载凡五疏,皆乞休,竟不待报去任。正徳庚午,起为南京太常卿,再辞,进南京礼部右侍郎致仕。今上登极,特升南京礼部尚书致仕。寻用御史胡琼言,玺书存问之,使及门而公不待矣。年八十六。别号闇然子。学者称为枫山先生。呜呼!儒雅如黄未轩,豪迈如庄定山,公则敛华就实,独立其间;风节如罗一峰,习静如陈白沙,公则既博复约,自成一家。至于收四海无瑕之誉,膺五福无疆之年,此则同时诸老未有或之先者也!呜呼,在汉东都,不为危言之叔度;在宋鹅湖,不立异论之伯恭。今求其人,庸非公乎!

  门人唐龙曰:先生天挺其质,莹乎美矣。由学以达本,介以辩,其貌于于,要之天下嗜好一不入于心,超乎富贵而藐之真浮云。栩栩尔其词恂恂,及论事决议,明计利害,直指是非。退而在野,悯时忧国,心未尝忘。环堵萧然,将终其身而无愠色。

  门人湛若水曰:先生自谓一生委靡,君子曰盛徳之至。是故不言而信,不怒而人畏,不为名髙以立异,而人自有不可企。忠信一贯,表里无二,非盛徳其孰能与于是!门人从子拯曰:翁行部积劳,触瘴成疾,恐贻亲忧,归志益坚,考绩赴部,遂求谢事。冢宰尹慰留之,辞益力。尹公诘之曰:不罢软,不贪酷,不老病,如何可退?翁矢口对云:古人正色立朝,某之罢软多矣;古人一介不取,某之贪多矣;古人视民如伤,某之酷多矣。年虽未艾,须发早白,亦可谓老疾矣,请举一退之足矣。尹公怃然惊叹,知其意决,特为具奏,得从所请。时年仅四十一。

  庄定山尝称:翁于书无所不读,于天下事无不理会,究极义理精微,身体力行,惓惓斯世,不为矫饰。周畏斋时可亦云:罗一峰尝称吾弟徳懋,雪力澄山之才也。

  林俊曰:先生专志六经,附博史子,意所诣极,将欲起婺学数百年后,会北山鲁斋仁山白云之派,以上接东莱晦庵之传。

  邵宝曰:先生自壮岁以文章魁天下,以忠谏着翰林,以经济称于海内,自史馆左迁,涉厯中外,未克展布,晩始起为司成,天下莫不贺得师焉。及请老归,栖迟林壑,隠然系天下之望者几二十年。上之初政,有意用之,问使在途,而先生卒矣。论者于先生犹若未满焉,然以予观于先生,其共谨康靖之节,平畅醇雅之文,简亷朴直之风,在朝在野,遐迩承向,葢不动声色而耿耿回澜,老益惇笃。君子之论焉可诬也。若是而谓先生之道未光于世,则岂可哉。

  蔡清曰:闻章先生动息皆以奏闻起取为意,清谓先生今决无意出矣。其闻起取之言,非但不入其心,亦不欲纳诸耳矣。比来复出者俱不得完璧而归,今听先生一人坚卧林下

译前辈有句话,做普通人的子孙并不难,做名人的子孙才难;做名人的子孙固然难,做圣贤的子孙尤其难。这是因为前人的功德极其盛大,而后代如果不能继承发扬,就难免辱没了祖先。这就是难的原因。

身体是父母的枝干,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我的身体还在,一定要考虑如何立身。早起晚睡,不使所生之人蒙羞,每说一句话、每迈一步,都不敢忘记,就像古代的圣人君子那样。践行道义、扬名后世,使父母的名声在无穷尽的未来显扬,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追求吗?

我们越地的先贤吕升公,曾经兼任福建提刑按察司佥事,他向天一祝祷,危害庄稼的螟虫全都死了。那么,上天是可以感应的,万物是可以感化的。

从前辛有到伊川,看见有人在野外披头散发祭祀,说:“不到百年,这里大概会成为戎狄之地吧!”后来秦晋果然把陆浑之戎迁徙到伊川,大概上天将要使华夏变为戎狄,而那些人已经先变成了戎狄。

现在的士人,只要考中进士、做上官,就认为平生志愿已经满足,哪里还会再追求进步呢?

人活在世上,就像船在江中,有时遇到平静的水流,有时遭遇风浪,任凭飘荡,都不知道如何收场,这不是可以预先料到的。只应当随时思考应对的方法,能不违背正道,就可以了,即使是圣贤也不过如此。

行实附录

杨廉说:先生名懋,字德懋,浙江兰溪人。成化丙戌年考中会试第一名,登进士第,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授职编修。因劝谏制作鳌山灯的诗,触犯圣意,被贬为临武知县,因为给事中毛弘的建议,改任南京大理寺评事,升任福建按察司佥事。四十岁就辞官退休。弘治辛酉年,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遭遇丧事极力推辞不被允许,守丧期满赴任,三年间共五次上疏,都请求退休,最终不等批复就离任。正德庚午年,起用为南京太常寺卿,再次推辞,晋升为南京礼部右侍郎后退休。当今皇上即位,特别提拔为南京礼部尚书退休。不久采纳御史胡琼的建议,下诏书慰问他,使者刚到门口,先生已经去世了。享年八十六岁。别号闇然子。学者称他为枫山先生。唉!儒雅像黄未轩,豪迈像庄定山,先生则收敛浮华追求实质,独立于他们之间;风骨节操像罗一峰,习静像陈白沙,先生则既广博又简约,自成一家。至于赢得四海无瑕的美誉,享受五福无边的长寿,这是同时代的各位老臣中没有谁能比得上的!唉,在东汉京都,不做像叔度那样发表危言的人;在宋代鹅湖,不立像伯恭那样异端邪说的人。现在寻找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先生吗!

门人唐龙说:先生天生具备美好的资质,晶莹美好。通过学习达到根本,用耿介来明辨,他的样子从容自得,总之天下的嗜好没有一个进入心中,超越富贵而轻视它,真把它看作浮云。他的言辞栩栩如生,态度诚恳,等到讨论事情做决定时,明察利害关系,直指是非。退居乡野,怜悯时局忧虑国家,心里从未忘记。居室简陋,将要终老一生而没有怨恨的神色。

门人湛若水说:先生自称一生萎靡,君子说这是盛德到了极点。所以不说话而让人信任,不发怒而让人敬畏,不为了名声高而标新立异,而人们自然有无法企及的地方。忠信贯穿始终,表里如一,不是盛德谁能做到这样!门人侄子杨拯说:先生巡察各地积劳成疾,感染瘴气生病,担心给亲人带来忧虑,归隐的意志更加坚定,考核政绩赴京,就请求辞官。吏部尚书尹公安慰挽留他,推辞更加坚决。尹公质问他说:不软弱,不贪婪酷虐,不老病,怎么可以退休?先生直言回答说:古人正色立朝,我软弱多了;古人一介不取,我贪婪多了;古人视民如伤,我酷虐多了。年纪虽然未到衰老,胡须头发早白,也可以说是老病了,请举出一个退休的理由就够了。尹公怅然惊叹,知道他的心意已决,特别为他上奏,得到批准。当时年仅四十一岁。

庄定山曾经称赞:先生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对于天下事没有不通晓的,探究义理的精微,身体力行,恳切关怀当世,不做矫饰。周畏斋时也说:罗一峰曾经称赞我的弟弟德懋,是雪力澄山的才华。

林俊说:先生专心致力于六经,附带着博览史书诸子,意趣所达到的极致,将要兴起婺学数百年后,会合北山、鲁斋、仁山、白云的流派,向上承接东莱、晦庵的传承。

邵宝说:先生从壮年时以文章冠绝天下,以忠谏闻名翰林院,以经世济民之才被海内称颂,自从从史馆左迁,经历内外官职,未能施展抱负,晚年才起用为司成,天下没有不祝贺得到老师的。等到请求退休归乡,隐居山林,俨然系着天下期望的有将近二十年。皇上初政,有意任用他,使者还在路上,先生就去世了。评论先生的人似乎还觉得不满,然而以我观察先生,他恭敬谨慎、安康宁静的节操,平和流畅、醇厚典雅的文章,简朴廉洁、质朴直率的作风,在朝在野,远近都敬仰,大概不动声色而耿耿忠心挽回波澜,年老更加敦厚笃实。君子的评价怎么能被歪曲呢。如果认为先生的道义没有光照于世,那怎么可以呢。

蔡清说:听说章先生动静都以奏闻起用为意,我认为先生现在决意不出山了。他听到起用的话,不仅不放在心上,也不愿意听进耳朵里。近来复出的人都没有完好无损地回来,现在听任先生一人坚卧林下

,保全令徳,斯亦足壮士风。淑士彚而为国家添一人物矣。易所谓不变其所守,乃所益上者也,况今既未能以不次柄用先生,只将以纂修文墨事取用,诚亦不必竟其事矣。

译保全了美好的德行,这也足以彰显壮士的风骨。优秀的士人汇聚,为国家增添了一位杰出人物。《易经》所说的坚守自己的操守而不改变,才是真正有益于上位者的,何况如今既然不能破格提拔任用先生,只是打算通过编纂修撰文字的工作来任用,确实也不必一定要完成这件事了。

王守仁曰:先生专一主敬,国子祭酒时年踰七十三,疏得请。逆瑾擅权,名卿多遭斥辱,而翁已先几去矣。

  沈伯咸曰:枫山任道録实详矣。嘉靖丙申,咸捧勑过兰羞芼祠下,特书六经先觉,榜之风后学尔。训导王一元先生子接出语录草,曰:此渔石少湖师意也。咸乃三复考证,越十年,丙午六月刻于嘉禾少泉精舍。

  延平答问宋朱子撰

  丁丑六月二十六日书云:承谕涵养用力处,足见近来好学之笃也,甚慰甚慰。但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即欲虑非僻之念自不作矣。孟子有夜气之说,更熟味之,当见涵养用力处也。于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之要。若不如此存养,终不为己物也。更望勉之。

  戊寅七月十七日书云:某村居,一切只如旧,有不可不应接处,又难废堕。但靳靳度日尔。朝夕无事,齿髪皆已迈,筋力渐不如昔,所得于师友者往来,于心求所以脱然处,竟未得力。颇以是惧尔。

  春秋且将诸家熟看,以胡文定解为凖。玩味乆必自有会心处,卒看不得也。伊川先生云: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所易见也;唯征辞奥旨,时措从宜者所难知尔。更须详考其事。又玩味所书,抑扬予夺之处看如何。积道理多,庶渐见之。大率难得学者无相启发处,终愦愦不洒落尔。

  问: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东坡谓:可改者不待三年。熹以为使父之道有不幸,不可不即改者,亦当隠忍迁就。于义理之中,使事体渐正,而人不见其改之之迹,则虽不待三年而谓之无改可也。此可见孝子之心,与几谏事亦相类。先生曰:三年无改,前辈论之详矣。类皆执文泥迹,有所迁就失之。须是认圣人所说,于言外求意乃通。所谓道者,是犹可以通行者也。三年之中,日月易过,若稍稍有不惬意处,即率意改之,则孝子之心何在?如说春秋者,不忍遽变左氏有官命未改之类,有孝子之心者,自有所不忍耳。非斯须不忘、极体孝道者能如是耶?东坡之语有所激而然,是亦有意也。事只有个可与不可而已。若大段有害处,自应即改何疑?恐不必言隠忍迁就,使人不见其改之之迹。此意虽未有害,第恐处心如此,即骎骎然所失处却多。吾辈欲求寡过且谨守格法为不差也。几谏事意恐不相类。更思之。

  问: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旧说孝子不妄为非,唯疾病然后使父母忧。熹恐夫子告孟孙之意不然,盖言父母之心慈爱,其子无所不至。疾病人所不免,犹恐其有之以为忧,则余可知也。为人子者知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所以奉承遗体,而求免于亏辱者,岂一端而已哉?此曾子所以战战兢兢,启手足而后知免焉者也。不逺游游必有方,不登高不临深,皆是此意。先生曰:父母唯其疾之忧,当如上所说为得之。旧说不直截圣人之告人,使知所以自求者,惟深切庶可用力也。

  问: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熹谓犬马不能自食,待人而食者也,故蓄犬马者必有以养之,但不敬尔。然则养其亲而敬,有所不至,不几于以犬马视其亲乎?敬者尊敬而不敢忽忘之谓,非特恭谨而已也。人虽至愚,孰忍以犬马视其亲者?然不知几微之间,尊敬之心一有不至,则是所以视其亲者,实无以异于犬马而不自知也。圣人之言警乎人子,未有若是之切者。然诸家之说,多不出此。熹谓当以春秋所书归生许止之事观之,则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不然,设譬引喻不应如是之疎,而子游之贤,亦不待如此告戒之也。先生曰:此一段,恐当时之人习矣而不察,只以能养为孝。虽孔门学者,亦恐未免如此。故夫子警切以告之,使之反诸心也。苟推测至此,孝敬之心一不存焉,即陷于犬马之养矣。孟子又有养口体养志之说,似亦说破学者之未察处,皆所以警乎人子者也。若谓以春秋所书之事观之,则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恐不须如此说归生许止。各是发明一例也

译王守仁说:先生专一以主敬为根本,任国子祭酒时年龄已过七十三岁,上疏请求退休获准。刘瑾专权,许多名臣多遭排斥侮辱,而先生已预先察觉并辞官离去。

沈伯咸说:枫山先生对道録的记载确实详尽。嘉靖丙申年,我捧着敕令经过兰羞芼祠下,特意书写“六经先觉”四字,悬挂以激励后学。训导王一元先生之子王接拿出语录草稿,说:这是渔石先生和少湖先生的意思。我便反复考证,过了十年,在丙午年六月于嘉禾少泉精舍刊刻。

延平答问,宋朱子撰

丁丑年六月二十六日书信说:承蒙告知您在涵养方面用力的地方,足以看出近来您好学之诚恳,非常欣慰,非常欣慰。只要常存此心,不被其他事情所压倒,那些邪僻的念头自然就不会产生了。孟子有“夜气”的说法,更应仔细体味,应当能看到涵养用力的地方。在涵养处着力,正是学者的关键。如果不这样存养,终究不能成为自己的东西。更希望您努力。

戊寅年七月十七日书信说:我住在乡村,一切都像以前一样,有些不可不应付的地方,又难以废弃荒废。只是谨慎度日罢了。早晚无事,牙齿头发都已衰老,筋力渐渐不如从前,从师友那里所得的往来于心,寻求能够超脱自在的地方,终究没有得力。颇为这感到恐惧。

《春秋》且将各家熟读,以胡文定的解释为标准。玩味久了必定自有领悟之处,最终是看不懂的。伊川先生说:《春秋》大义数十条,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容易看见;只有征引辞句的深奥旨意,以及因时制宜的处理,是难以知晓的。更须详细考证其事。又玩味所记载的,看那些抑扬予夺的地方是如何处理的。积累的道理多了,或许渐渐能看见。大抵难得的是学者没有相互启发的地方,终究昏乱不清爽。

问:孔子说:父亲在世时观察他的志向,父亲去世后观察他的行为,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可以称为孝了。苏东坡说:可以改变的不用等到三年。朱熹认为如果父亲的道有不幸,不可不立即改变的,也应当隐忍迁就。在义理之中,使事情逐渐正当,而人们看不出他改变的痕迹,那么即使不到三年而说他没有改变也可以。这可见孝子之心,与几谏之事也相类似。先生说:三年不改变,前辈论述得很详细了。大多拘泥于文字和表象,有所迁就而失之。必须认定圣人所说的,在言语之外寻求其意才能通达。所谓道,是还可以通行的。三年之中,日月容易过去,如果稍稍有不满意的地方,就随意改变,那么孝子之心在哪里?比如解说《春秋》的人,不忍心立即改变左氏有官命未改之类,有孝子之心的,自然有所不忍。不是片刻不忘、极尽孝道的人能这样吗?苏东坡的话有所激愤而如此,这也是有意的。事情只有可和不可而已。如果大段有害处,自然应当立即改变有什么怀疑?恐怕不必说隐忍迁就,使人看不出他改变的痕迹。此意虽没有害处,只是恐怕处心如此,即渐渐所失的地方却多。我们想要求少过错且谨守格法为不差。几谏之事意恐不相类似。再想想。

问:孟武伯问孝,孔子说:父母只担忧他的疾病。旧说孝子不妄为非,只有疾病然后使父母担忧。朱熹恐怕夫子告诉孟孙的意思不是这样,大概说父母之心慈爱,对他们的儿子无所不至。疾病人所难免,还担心他们有疾病而担忧,那么其余可知。为人子的知道这个,而以父母之心为心,那么用来奉承遗体,而求免于亏辱的,岂止一端而已呢?这是曾子所以战战兢兢,启手足而后知道免于罪过的原因。不远游,游必有方,不登高不临深,都是这个意思。先生说:父母唯其疾之忧,应当如上所说为得之。旧说不直接截断圣人之告人,使人知道所以自求的,只有深切或许可以用力。

问:子游问孝,孔子说:现在的孝子,是说能供养。至于犬马,都能有供养。不敬怎么区别呢?朱熹说犬马不能自食,待人而食的,所以蓄犬马的人必有以养之,只是不敬罢了。那么供养其亲而敬,有所不至,不几乎以犬马视其亲吗?敬者尊敬而不敢忽忘之谓,不是特恭谨而已。人虽至愚,谁忍以犬马视其亲者?然而不知几微之间,尊敬之心一有不至,那么所以视其亲者,实无以异于犬马而不自觉。圣人之言警乎人子,未有若是之切的。然而诸家之说,多不出此。朱熹说当以《春秋》所书归生许止之事观之,那么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不然,设喻引喻不应如是之疏,而子游之贤,也不待如此告戒的。先生说:这一段,恐怕当时之人习矣而不察,只以能养为孝虽孔门学者,也恐未免如此。所以夫子警切以告之,使之反诸心。苟推测至此,孝敬之心一不存,即陷于犬马之养。孟子又有养口体养志之说,似乎也说破学者之未察处,皆所以警乎人子的。如果说以《春秋》所书之事观之,那么所谓犬马之养,诚不为过的,恐怕不须如此说归生许止。各是发明一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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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熹窃谓亦足以发,是颜子闻言悟理,心契神受之时,夫子察焉,而于心有感发也。子夏礼后之问夫子,以为起予,亦是类也。但子夏所发在言语之间,而颜子所发乃其所自得处,有以黙相契合不待言而喻也。然非圣人有所未知,必待颜子而后发,如言非助我者。岂圣人待门弟子答问之助耶?先生曰:亦足以发。前说似近之,恐与起予不类。深玩之可见非助我者,岂圣人待门弟子答问之助固是如此?然亦须知颜子黙晓圣人之言,便知亲切道体处,非枝叶之助也。他人则不能见如此精微矣。妄意如此,气象未知如何。

译问:孔子说:“我和颜回讲学一整天,他从不提反对意见,好像很愚笨。等他退下后,我考察他的私下言行,发现他也能充分发挥所学的道理。颜回并不愚笨。”朱熹私下认为,“亦足以发”是指颜回听到孔子的话后领悟了道理,内心契合、精神领受之时,孔子观察到了这一点,心中有所感发。子夏关于“礼后之问”向孔子请教,孔子认为这启发了自己,也是这一类情况。但子夏的启发体现在言语之间,而颜回的启发在于他自我体悟所得,有一种默然相契、不言自明的境界。然而,这并不是说圣人有所不知,一定要等待颜回才能有所启发,就像孔子所说“起予者商也”那样。难道圣人需要依靠门弟子回答问题的帮助吗?先生回答说:“亦足以发”这句话,前面的解释似乎接近本意,恐怕与“起予”并不类似。深入玩味就可以明白,所谓“非助我者”,难道圣人等待门弟子回答问题的帮助本来就是这样吗?但也必须知道,颜回默然领会圣人的言语,便知晓了亲切体认道体的地方,这不是枝叶般的辅助。其他人则不能见到如此精微的境界。我随意推测如此,不知这种理解的气象如何。

问:子张学干禄,夫子告以多闻多见阙疑殆,而谨言行其余,盖不博无以致约,故闻见以多为贵。然不阙其所未信未安,则言行之间意不诚矣。故以阙之为善,疑殆既阙而于言行有不谨焉,则非所谓无敢慢者,故以谨之为至,有节于内。若此尤悔何自而入乎?然此皆庸言庸行之所必然,非期以干禄也。而禄固已在其中矣。孟子曰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也,与夫子之意一也。伊川先生亦曰,子张以仕为急,故夫子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为利禄动,恐亦是此意。未知是否?先生曰:古人干禄之意,非后世之干禄也。盖胸中有所藴亦欲发泄而见诸事尔,此为己之学也。然求之有道,苟未见所以求之之道,一萌意焉则外驰矣。故夫子以多闻见而阙疑殆告之,又使之慎其余,则反求诸已也切矣。故孟子有经徳不回非以干禄之语,苟能深体得此,则驰外之心不作矣。伊川所谓才有缝罅便走了之意。

  戊寅冬至前二日书云:承示问,皆圣贤之至言,某何足以知之。而吾元晦好学之笃如此,又安敢黙黙也。辄以昔所闻者各笺释于所问目之下,聊以塞命尔。他日若获欵曲,须面质论难,又看合否。如何?大率须见洒然处,然后为得。虽说得,行未敢以为然也。

  问:向以亦足以发之义求教,因引起予为证,蒙批谕云亦足以发与起予不类,熹反复思之,于此二者但见有浅深之异,而未见全不相似处,乞赐详喻。先生曰:颜子气象与子夏不同,先玩味二人气象于胷中,然后体会夫子之言,亦足以发与起予者商也之语气象如何,颜子深潜纯粹,于圣人体段已具,故闻夫子之言即黙识心融,触处洞然,自有条理,故终日言但见其不违如愚而已,退省其私则于语黙日用动容之间,皆足以发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无疑也。子夏因问诗如不得绘事后素之言,即礼后之意未必到似有因,问此一事,而夫子印可之意。此所以不类也。不知是如此否?偶追忆前日所问处意不来,又未知向日因如何疑而及此也,更俟他日熟论。

  问:春秋威公二年滕子来朝,按滕本称侯,伊川谓服属于楚,故贬称子。熹按楚是时未与中国通,滕又逺楚,终春秋之世未尝事楚,但为宋役尔。不知伊川别有何据?又陈蔡诸国后来属楚者,亦未尝贬爵也。胡文定以为为朝威而贬之,以讨乱贼之党。此义似胜然。滕自此不复称侯,至定公之丧来会葬,犹称子,夫岂以祖世有罪而并贬其子孙乎?然则胡氏之说亦有可疑者。不知当以何说为正?胡氏又谓凡朝威者皆贬,独纪侯以咨谋齐难而来,志不在于朝威,故再朝皆无贬焉。熹窃以为果如此,则是义理之正可以危急而弃之也。不知春秋之法果如此否?[二年纪侯来朝,左氏作杞字,后有入杞会邓事。传皆有说可据。伊川胡氏依公榖作纪字]先生曰:滕子来朝,考之春秋,夫子凡所书诸侯来朝,皆不与其朝也。胡文定谓春秋之时诸侯之朝,皆无有合于先王之时世朝之礼者,故书皆讥之也。滕本称侯,威二年来朝,称子者以讨乱贼之党贬,于诸家之说义为精。先儒又以为时王所黜者,胡氏以为,果如此则春秋不作矣。恐先儒之说非来喻以谓自此终春秋之世不复称侯。岂以祖世有罪而并贬其子孙乎?若如此言大段害理。春秋与人改过迁善,又善善长恶恶短,不应如此,是可疑也。某窃以谓从胡之说,于理道为长。观夫子所书讨乱之法甚严,滕不以威之不义而朝之,只在于合党缔交,此非正也。既已贬矣,后世子孙碌碌无闻,无以自见于时,又壤地褊小,本一子男之国,宋之盟,左传有宋人请滕欲以为私属,则不自强而碌碌于时者乆矣。自一贬之后夫子再书,各沿一义而发,遽又以侯称之,无乃纷纷然淆乱春秋之旨,不明而失其指乎。盖圣人之心必有其善,然后进之。若无所因,是私意也。岂圣人之心哉。若如此,看似于后世之疑不碍道理为通,又不知如何春秋所以难看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请俟他日反复面难,庶几

译问:子张向孔子请教如何求取禄位,孔子告诉他要多听多看,对怀疑的地方保留,对危险的地方谨慎,其余的谨慎地说话和行动。大概是因为不广博就无法达到简约,所以听闻和见识以多为贵。然而如果不保留那些尚未确信、尚未心安的内容,那么在言语和行为之间心意就不真诚了。所以以保留为善,对怀疑和危险既已保留,而在言语行为上如果不谨慎,那就不是所说的不敢怠慢的人了,所以以谨慎为极致,内心有所节制。像这样,悔恨从哪里产生呢?然而这些都是平常言语和平常行为所必然的,并不是为了求取禄位。而禄位本来就已经在其中了。孟子说“遵循道德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取禄位”,这与孔子的意思是一样的。伊川先生也说,子张把做官看得很急迫,所以孔子用这些话告诉他,使他安定内心而不被利禄所动摇,恐怕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先生说:古人求取禄位的意思,不是后世那种求取禄位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胸中有所蕴藏,也想发泄并体现在事情上罢了,这是为了完善自己的学问。然而求取禄位是有方法的,如果还没有见到求取的方法,一旦萌生念头就会向外驰逐。所以孔子用多听多看而保留怀疑和危险的话告诉他,又让他谨慎其余的,那么反求诸己就切实了。所以孟子有“遵循道德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取禄位”的话,如果能够深深体会这一点,那么向外驰逐的心就不会产生了。伊川所说的“只要有缝隙就会跑掉”的意思。

戊寅年冬至前两天写道:承蒙您提出的问题,都是圣贤的最高言论,我哪里足以知晓呢。而我们的元晦好学如此笃实,我又怎么敢沉默不语呢。于是把过去所听到的,分别注释在您所问的题目之下,姑且用来应付您的命令罢了。将来如果得以详细交谈,必须当面质疑辩论,再看是否合适。怎么样?大体上必须见到豁然开朗的地方,然后才算有所得。虽然说得通,但在实行上我不敢认为就是这样。

问:以前就“亦足以发”的含义请教,因而引起我作为证据,承蒙批语说“亦足以发”与“起予”不类似,我反复思考,在这两者之间只见到有深浅的不同,而没有见到完全不相似的地方,乞求赐予详细解释。先生说:颜回的气象与子夏不同,先在胸中玩味两人的气象,然后体会孔子的话,“亦足以发”与“起予者商也”的气象如何?颜回深潜纯粹,对于圣人的体段已经具备,所以听到孔子的话就默默识记、心中融会,处处洞然明白,自有条理,所以整天说话只见到他不违背、像愚笨一样罢了,退下来反省他的私生活,那么在言语沉默、日常应用、举止神态之间,都足以阐发孔子的道,坦然遵循而没有疑问。子夏因为问诗,如果没有得到“绘事后素”的话,那么“礼后”的意思未必能想到,似乎是因为问这一件事,而孔子印可的意思。这就是不类似的原因。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偶然追忆前日所问的地方,意思不来,又不知道往日因为什么疑惑而涉及到这里,再等待他日熟论。

问:《春秋》记载威公二年滕子来朝,按照滕本来称侯,伊川说因为服属于楚国,所以贬称子。我查考楚国当时没有与中国通好,滕又远离楚国,整个春秋时期未曾侍奉楚国,只是为宋国服役罢了。不知道伊川另有其他依据吗?又陈、蔡等后来属于楚国的国家,也没有贬低爵位。胡文定认为因为朝见威公而贬低他,以讨伐乱贼的同党。这个义理似乎更好。然而滕从此不再称侯,直到定公的丧事来会葬,还称子,难道因为祖辈有罪而一并贬低他们的子孙吗?那么胡氏的说法也有可疑之处。不知道应当以什么说法为正确?胡氏又说凡是朝见威公的都贬低,只有纪侯因为咨询谋划齐国的危难而来,志向不在于朝见威公,所以两次朝见都没有贬低。我私下认为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义理的正道就可以因为危急而抛弃了。不知道《春秋》的法度果真如此吗?[二年纪侯来朝,《左传》作杞字,后面有入杞会邓的事。传中都有说法可以依据。伊川、胡氏依据《公羊传》《谷梁传》作纪字]先生说:滕子来朝,考据《春秋》,孔子凡是所记载的诸侯来朝,都不赞许他们的朝见。胡文定说春秋时期诸侯的朝见,都没有符合先王时代世朝之礼的,所以记载都讥讽他们。滕本来称侯,威公二年来朝,称子是因为讨伐乱贼的同党而贬低,在诸家的说法中义理最精。先儒又认为是当时的王所黜退的,胡氏认为,如果真的这样那么《春秋》就不存在了。恐怕先儒的说法不对。您来信说从此整个春秋时期不再称侯。难道因为祖辈有罪而一并贬低他们的子孙吗?**如果这样说大大损害义理。**《春秋》给人改过迁善的机会,又善善长、恶恶短,不应该这样,这是可疑的。我私下认为跟随胡氏的说法,在理道上更为长远。观察孔子所记载的讨伐乱贼的法度很严格,滕不因为威公不义而朝见他,只在于合党缔交,这不是正道。既然已经贬低了,后世子孙碌碌无为,没有以自身显现在当时,又土地狭小,本来是一个子男之国,宋国的盟会,《左传》有宋人请求滕想要作为私属,那么不自强而碌碌无为于当时已经很久了。自从一次贬低之后孔子再次记载,各自沿着一个义理而发挥,突然又以侯称他,岂不是纷纷然淆乱《春秋》的宗旨,不明而失去其旨意吗?大概圣人的心必定有其善,然后进用他。如果没有所因,这是私意。难道是圣人的心吗?如果这样,看似对于后世的疑惑不碍道理为通达,又不知道如何《春秋》之所以难看,大概是因为以常人的心推测圣人。没有达到圣人豁然开朗的地方,难道能没有失误吗?请等待他日反复当面质疑,或许

或得其旨。伊川之说,考之诸处未见。春秋之前服属于楚,事迹更俟寻考。又来喻以谓纪侯来咨谋齐难,志不在于朝威,故再朝无贬,则是义理之正可以危急而弃之,若果如此尤害义理。春秋有诛意之说,纪侯志不在于朝威,则非滕子之类也。列国有急难以义而动,又何贬耶。纪侯来朝,左氏作杞字,后有入杞之事,传皆有说。胡氏因公榖作纪字。春秋似此类者多。如齐子纠,左传只云纳纠,伊川乃以二传为证。又尝有看春秋之法,云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参考义理之长,求圣人所书之意,庶或得之。

译或许能领会其中的旨意。伊川先生的说法,在多处考证中并未见到。春秋之前,纪国臣属于楚国,相关事迹尚待进一步寻访考证。您又来信指出,认为纪侯来齐国咨询谋划齐国的危难,其本意不在于朝见齐威公,所以再次朝见没有受到贬责,这就意味着正义的道理可以因为危急情况而被抛弃,如果真像这样,那就更加损害义理了。《春秋》有诛心之说,纪侯的本意不在于朝见齐威公,那么他就不是滕子那一类人了。诸侯国家有危急危难,依循义理而行动,又有什么可贬责的呢?纪侯来朝见,《左传》写成“杞”字,后来有杞国入齐的事情,传文中都有解说。胡安国先生根据《公羊传》和《谷梁传》写成“纪”字。《春秋》中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比如齐国的公子纠,《左传》只说接纳公子纠,伊川先生却用《公羊传》和《谷梁传》作为证据。又曾经有人提出阅读《春秋》的方法,说用传文来考证经文中的事迹,用经文来辨别传文的真伪。参考义理上的长处,探求圣人书写《春秋》的本意,或许就能有所收获。

问礼之用和为贵一章之义。先生曰: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礼之道虽以和为贵,然必须体其源流之所自来,而节文之则不失矣。若小大由之而无隆杀之辨,知和而和,于节文不明,是皆不可行,则礼之体用失矣。世之君子,有用礼之严至拘碍者,和而失其节者,皆非知礼者也。故有子以是语门人,使知其节尔。

  问: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横渠先生曰君子宁孤立无与,不失亲于可贱之人。熹据此则因也,亲也宗也,皆依倚附托之名,但言之渐重尔。所因或失其所亲[谓可贱之人不可亲也]则亦不可宗[人之可亲者必可宗,其不可亲者必不可宗也],故君子非孤立无与之患而不失其亲为难,其将欲有所因也,必择其可亲者而因之,使彼诚贤,则我不失其所亲,而彼亦可宗矣。其文与上二句相似,皆言必虑其所宗,行必稽其所敝之意,不审尊意以为如何?先生曰:伊川先生曰,信本不及义,恭本不及礼。然信近于义,恭近于礼也。信近于义,以言可复也;恭近于礼,以逺耻辱也。因恭信而不失亲近于礼义,故亦可宗也。犹言礼义者不可得见,得见恭信者可矣。详味此语,则失亲于可贱之人,自无有矣。盖以礼义为主故也。

  问: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苏东坡曰,夫子之于诗取其会于吾心者,断章而言之,颂鲁侯者未必有意于是也。子由曰思无邪,则思马而马应。思马而马应,则思之所及无不应也。故曰思无邪。思马斯徂,此颂鲁侯之意也。两说未知孰是?先生曰:诗人兴刺,虽亦曲折达心之精微,然必止乎礼义。夫子删而取之者以此尔。若不止于礼义即邪也。故三百篇一言足以蔽之只是思无邪而已,所以能兴起感动人之善心,盖以此也。颂鲁侯者偶于形容盛徳如此,故曰思无邪于马言之者,又有秉心塞渊,然后騋牝三千之意。

  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横渠先生曰常人之学日益而莫自知也,仲尼行着习察,异于他人,故自十五至于七十,化而知裁其进徳之盛者与。伊川先生曰孔子生而知之,自十五至七十进徳直有许多节次者,圣人未必然,亦只是为学者立一下法,盈科而后进,不可差次,须是成章乃达。两说未知孰是?先生曰:此一段,二先生之说各发明一义,意思深长。横渠云化而知裁,伊川云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皆是有力处。更当深体之可尔。某窃以谓圣人之道中庸,立言常以中人为说,必十年乃一进者。若使困而知学,积十年之乆,日孳孳而不倦,是亦可以变化气质,而必一进也。若以卤莽灭裂之学而不用心焉,虽十年亦只是如此,则是自暴自弃之人尔。言十年之渐次,所以警乎学者。虽中才,于夫子之道皆可积习勉力而至焉。圣人非不可及也。不知更有此意否?

  问: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伊川曰灌以降神祭之始也,既灌而往者,自始及终,皆不足观。言鲁祭之非礼也。谢氏引礼记曰,吾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证也;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证也;我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以此为证,而合此章于上文杞宋不足证之说,曰考之杞宋则文献不足,考之当今则鲁之郊禘又不足观,盖伤之也。吕博士引荀子大昏之未发、祭之未纳、户丧之未小敛一也解此,与赵氏春秋纂例之说,不审何者为是?先生曰:记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以其难言故。春秋皆因郊禘事中之失而书讥,鲁自在其中。今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则是颠倒失礼,如昭穆失序之类;于灌而求神以至于终皆不足观,盖叹之也。对或人之问,又曰不知则。夫子之深意可知矣。既曰不知,又曰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则非不知也,只是难言尔。原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状,则烛理深矣于天下也何有。

  问:或问禘之说一章,伊川以此章属之上文,曰不知者盖为鲁讳,知夫子不欲观之说,则天下万

译问《礼之用,和为贵》一章的含义。先生回答说:孟子说,仁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在于顺从兄长,礼的实质在于对这两者加以节制和修饰。礼的原则虽然以和谐为贵,但必须体察其源流所自,加以节制和修饰,就不会出错了。如果无论大小都遵循礼制而没有隆杀(尊卑轻重)的区分,只知道和谐而追求和谐,对节制和修饰的道理不明白,这些都是行不通的,那么礼的本体和功用就丧失了。世间的君子,有用礼过于严苛以至于拘泥碍事的,有追求和谐却失去节制的,都不是真正懂得礼的人。所以有子用这些话告诉门人,让他们知道节制罢了。

问:“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横渠先生解释说:君子宁愿孤立无援,也不愿亲近那些可鄙贱的人。熹认为,这里的“因”、“亲”、“宗”,都是依倚、附托的意思,只是说法逐渐加重罢了。所依倚的人如果失去了可亲的对象(指可鄙贱的人不可亲近),那么也就不可尊崇(人的可亲者必然可尊崇,不可亲者必然不可尊崇)。所以君子不担心孤立无援,而是担心失去可亲的对象;当他想要有所依倚时,必定选择可亲的人去依倚,如果那人确实贤德,那么我就不失去可亲的对象,而那人也可被尊崇了。这段文字与上面两句相似,都是说一定要考虑所尊崇的对象,行动一定要考察其弊端的意思,不知道您的尊意认为如何?先生说:伊川先生说,信本来达不到义,恭本来达不到礼。然而信接近于义,恭接近于礼。信接近于义,是因为说的话可以兑现;恭接近于礼,是因为能远离耻辱。依倚恭敬和诚信而不失去亲近礼义,所以也可被尊崇。这就好比说,礼义本身难以见到,见到恭敬诚信的人就可以了。仔细体味这句话,那么失去可亲对象而亲近可鄙贱之人的情况,自然就不会有了。这是因为以礼义为主啊。

问:“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苏东坡说,孔子对于《诗经》,选取那些契合我心意的,断章取义地加以评论,歌颂鲁侯的人未必有意于此。子由说,“思无邪”,那么思念马匹,马匹就会回应。思念马匹而马匹回应,那么思念所及之处没有不应验的。所以说“思无邪”。“思马斯徂”,这是歌颂鲁侯的意思。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先生说:诗人兴起讽刺,虽然也曲折地表达心意的精微之处,但必定止于礼义。孔子删选并取用《诗经》就是基于这一点。如果不止于礼义,那就是邪了。所以三百篇用一句话足以概括,只是“思无邪”而已,之所以能兴起感动人的善心,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歌颂鲁侯的人偶然形容盛德如此,所以说“思无邪”;关于马的说法,又有“秉心塞渊,騋牝三千”的意思。

问:“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横渠先生说:常人的学习日益积累却自己不知道,孔子行事显著、习熟明察,不同于他人,所以从十五岁到七十岁,教化而知晓裁度其进德之盛的人。伊川先生说:孔子生而知之,从十五岁到七十岁进德有许多节次,圣人未必如此,也只是为学者立下一种法则,水满一坑再前进,不可错乱次序,必须成章才能通达。两种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先生说:这一段,两位先生的说法各自阐发了一种义理,意味深长。横渠说“化而知裁”,伊川说“盈科而后进、不成章不达”,都是有力量之处。更应当深入体悟才可以。我私下认为,圣人的道在于中庸,立言常常以中等资质的人来说,必定十年才进一层。如果使困而知的人学习,积累十年之久,每天孜孜不倦,这也是可以变化气质,而必定进一层的。如果用粗疏草率、毁灭割裂的方式学习而不用心,即使十年也只是这样,那就是自暴自弃的人了。说十年的渐次,是为了警示学者。即使是中等资质,对于孔子的道都可以积累习练、勉力而达到。圣人并非不可企及。不知道还有这个意思吗?

问:“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伊川说:灌是降神的开始,既灌而往,指从开始到结束,都不值得观看。这是说鲁国的祭祀不合礼。谢氏引用《礼记》说:“我想观察夏代的道,所以去杞国,但证据不足;我想观察殷代的道,所以去宋国,但证据不足;我观察周代的道,幽王、厉王伤害了它,我除了鲁国还能去哪里呢?鲁国的郊祀和禘祭不合礼,周公的衰微啊。”以此作为证据,并将本章与上文杞宋证据不足的说法合并,说:考察杞宋则文献不足,考察当今则鲁国的郊祀禘祭又不足观,这是感叹啊。吕博士引用《荀子》“大昏之未发、祭之未纳、丧之未小敛一也”来解释,与赵氏《春秋纂例》的说法,不知道哪个正确?先生说:《礼记》说“鲁国的郊祀禘祭不合礼,周公的衰微啊”,因为难以直言所以。《春秋》都因为郊祀禘祭中的失误而记载讥讽,鲁国自在其中。现在说“禘祭从既灌开始往后,我不愿观看”,这是指颠倒失礼,如昭穆次序混乱之类;从灌礼求神直到结束都不值得观看,这是感叹啊。回答别人的提问,又说“不知”。孔子的深意可以知道了。既然说“不知”,又说“懂得其中道理的人,对于天下大事,就像展示在这手掌上一样”,指着手掌,那就不是不知道,只是难以直言罢了。推究幽明之故,知晓鬼神的情状,那么烛照事理就很深了,对于天下大事有什么难的呢。

问:“或问禘之说”一章,伊川将此章归属于上文,说“不知”大概是替鲁国避讳,知道孔子不愿观看的说法,那么天下万

物各正其名,其治如指诸掌也。或以为此鲁君所当问而不问,或人不当问而问之,故夫子以为不知所以,微讽之也。余如伊川说,云龟山引礼记,禘尝之义大矣,治国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义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义,君人不全,不能其事为臣不全,非或人可得而知也,其为义大,岂度数云乎哉。盖有至赜存焉。知此则于天下乎。何有此数说,不审孰是?先生曰:详味禘自既灌以下至指其掌,看夫子所指意处如何,却将前后数说皆包在其中,似意思稍尽,又未知然否。

译万物各自端正其名分,治理起来就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有人认为是鲁君应当问而没有问,有人是不应当问却问了,所以孔子认为他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因而委婉地讽刺他。我赞同伊川的说法,他说龟山引用《礼记》,认为禘祭和尝祭的意义非常重大,是治国的根本,不可不知道。明白其义理的是君主,能够执行其事的是臣子;不明白其义理,作为君主就不完备,不能执行其事,作为臣子就不完备,这不是那个“有人”所能知道的。它的意义如此重大,难道只是指具体的仪节度数吗?其中蕴含着极其深奥的道理。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天下之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为什么会有这几种说法,不知道哪一种是对的?先生说:仔细体味从“禘自既灌以下”到“指其掌”这一段,看看孔子所指向的意思是什么,然后将前后的几种说法都包容在其中,似乎意思稍微完备了一些,但也不知道是否如此。

问: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熹疑此二句乃弟子记孔子事。又记孔子之言,于下以发明之曰,吾不与祭如不祭也。先生曰:某尝闻罗先生曰,祭如在,及见之者;祭神如神在,不及见之者。以至诚之意与鬼神交,庶几享之。若诚心不至,于礼有失焉。则神不享矣。虽祭也何为?

  问:居上不寛,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熹谓此非谓不足观,盖不诚无物,无物则无以观之也。先生曰:居上寛为礼敬临丧哀,皆其本也。有其本而末应。若无其本,粲然文采何足观。

  问: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熹谓曾子之学主于诚,身其于圣人之日用观省而服习之,盖已熟矣,惟未能即此以见夫道之全体,则不免疑其有二也。然用力之乆而亦将有以自得故夫子以一以贯之之语告之盖当其可也[曾子惟此少许未达故夫子直以此告之]曾子于是黙会其旨,故门人有问而以忠恕告之。盖以夫子之道,不离乎日用之间,自其尽已而言则谓之忠,自其及物而言则谓之恕,莫非大道之全体。虽变化万殊,于事为之末,而所以贯之者未尝不一也。然则夫子所以告曾子,曾子所以告其门人,岂有异旨哉?而或者以为忠恕未足以尽一贯之道,曾子姑以违道不逺者告其门人,使知入道之端,恐未曾尽曾子之意也。如子思之言忠恕违道不逺,乃是示人以入道之端;如孟子之言行仁义,曾子之称夫子乃所谓由仁义行者也。先生曰:伊川先生有言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忠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体会于一人之身,不过只是尽已及物之心而已。曾子于日用处,夫子自有以见之,恐其未必觉此亦是一贯之理,故卒然问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于是领会而有得焉,辄应之曰唯,忘其所以言也。东坡所谓口耳俱丧者,亦佳。至于答门人之问,只是发其心耳,岂有二耶。若以谓圣人一以贯之之道,其精微非门人之问所可告,姑以忠恕答之,恐圣贤之心不如是之支也。如孟子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人皆足以知之,但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衮同尽是此理,则非圣人不能是也。中庸曰忠恕违道不逺,特起此以示人相近处,然不能贯之,则忠恕自是一忠恕尔。

  十一月十三日书云:吾人大率坐此窘窭百事驱遣不行,唯于稍易处处之为庶几尔。某村居兀坐一无所为,亦以窘迫遇事窒塞处多,毎以古人贫甚极难堪处自体,即啜菽饮水亦自有余矣。夫复何言。

  来喻以为人心之既放,如木之既伐。心虽既放,然夜气所息,而平旦之气生焉,则其好恶犹与人相近。木虽既伐,然雨露所滋,而萌蘖生焉,则犹有木之性也。恐不用如此说。大凡人礼义之心何尝无,唯持守之即在尔。若于旦昼间不至梏亡,则夜气存矣;夜气存则平旦之气未与物接之时,湛然虚明气象自可见。此孟子发此夜气之说,于学者极有力。若欲涵养,须于此持守可尔。恐不须说心既放、木既伐,恐又似隔截尔如何如何。又见喻云,伊川所谓未有致知而不在敬者,考大学之序则不然。如夫子言非礼勿视聴言动,伊川以为制之于外以养其中,数处盖皆各言其入道之序如此,要之敬自在其中也,不必牵合贯穿为一说。又所谓但敬而不明于理,则敬特出于勉强,而无洒落自得之功,意不诚矣。洒落自得气象,其地位甚高,恐前数说方是言学者下工处,不如此则失之矣。由此持守之乆,渐渐融释,使之不见有制之于外持敬之心。理与心为一,庶几洒落尔。某自闻师友之训,赖天之灵,时常只在心目间。虽资质不美,世累妨夺处多,此心未尝敢忘也。于圣贤之言亦时有会心处,亦间有识其所以然者,但觉见反为理道所縳,殊无进步处。今已老矣,日益恐惧。吾元晦乃不鄙孤陋寡闻,逺有质问所疑,何愧如之。

  己夘六月二十二日书云:闻不辍留意于经书中,縦未深自得,亦可以驱遣俗累,气象自安闲也。

  己卯长至后三日书

译问:祭祀时好像祖先就在面前,祭祀神灵时好像神灵就在面前,朱熹怀疑这两句话是弟子记录孔子的事迹。又记录孔子的话,在下面加以阐发说,我如果不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一样。先生说:我曾经听罗先生说,‘祭如在’,是指能够看见祖先形貌的祭祀;‘祭神如神在’,是指不能看见神灵形貌的祭祀。用至诚的心意与鬼神交往,大概就能得到他们的享用。如果诚心不到,在礼节上就有缺失,那么神灵就不会享用。即使举行了祭祀又有什么用呢?

问:身居高位而不宽厚,施行礼仪而不恭敬,面对丧事而不悲哀,我拿什么来观察他呢?朱熹认为这不是说他不值得观察,大概是因为不真诚就没有实质内容,没有实质内容就没有什么可观察的了。先生说:身居高位而宽厚,施行礼仪而恭敬,面对丧事而悲哀,这些都是根本。有了根本,末节自然相应。如果没有根本,即使文采鲜明,又有什么值得观察的呢?

问:孔子说:“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其中。”曾子说:“是。”孔子出去后,其他弟子问:“这是什么意思?”曾子说:“老师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朱熹认为曾子的学问以诚为主,他对于圣人的日常言行观察反省并熟习,已经非常熟练了,只是不能由此直接见到道的全体,所以难免怀疑道有两个方面。然而用力久了,自然会有所自得,所以孔子用‘一以贯之’的话告诉他,大概是因为时机恰当[曾子只是这一点没有通达,所以孔子直接以此告诉他]。曾子于是默然领会其旨意,所以门人询问时,他用忠恕来回答。大概因为孔子的道,不离乎日常行事之间,从尽己而言叫做忠,从推己及物而言叫做恕,没有不是大道全体的。虽然变化万千,在事务的末节上,但贯穿其中的道理未曾不一。那么孔子告诉曾子,曾子告诉他的门人,难道有不同的旨意吗?而有的人认为忠恕不足以穷尽一贯之道,曾子只是把离道不远的话告诉门人,让他们知道入道的开端,恐怕没有完全理解曾子的意思。比如子思说忠恕离道不远,是向人指示入道的开端;比如孟子说实行仁义,曾子称赞孔子是所谓由仁义而行的人。先生说:伊川先生有话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是忠,‘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是恕。体会在一个人身上,不过是尽己及物的心罢了。曾子在日常行事中,孔子自然能看到他,恐怕他未必自觉这也是一贯的道理,所以突然问说:‘参啊,我的道有一个根本原则贯穿其中。’曾子于是领会而有心得,随即回答说‘是’,忘记了言语的缘由。东坡所说的口耳俱丧,也很好。至于回答门人的问话,只是抒发他的心意罢了,难道有两个意思吗?如果说圣人一以贯之的道,其精微之处不是门人的问话所能告知的,暂且用忠恕来回答,恐怕圣贤的心意不像这样支离破碎。比如孟子称赞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人人都足以知道,只是合内外之道,使之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精粗不二,浑然同尽于此理,这就不是圣人不能做到的了。《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特意提起这个来向人指示相近的地方,然而如果不能贯穿它,那么忠恕就只是单独的忠恕罢了。

十一月十三日信中说:我们人大都因为贫穷窘迫,百事驱遣不得,只有在稍容易处理的地方去做,才稍微有点希望罢了。我在村里居住,枯坐无事,也因为窘迫,遇事窒塞的地方很多,常常拿古人极度贫困难以忍受的情况来自我体察,那么喝豆粥饮水也自有余味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来信认为人心已经放失,就像树木已经被砍伐。心虽然已经放失,然而夜气所滋养,平旦之气产生,那么它的好恶还与人相近。树木虽然已经被砍伐,然而雨露所滋润,萌芽生长,那么还有树木的本性。恐怕不必这样说。大凡人礼义之心何尝没有,只是持守与否在于你自己。如果在白天不至于被束缚消亡,那么夜气就存在了;夜气存在,那么在平旦之气未与外物接触的时候,清澈虚明的气象自然可见。这是孟子发挥夜气之说,对学者极有力。如果想要涵养,必须在此持守才可以。恐怕不必说心已经放失、树木已经砍伐,恐怕又像是割裂开来一样,怎么样怎么样。又见来信说,伊川所谓没有致知而不在于敬的,考察《大学》的次序就不是这样。比如孔子说非礼勿视听言动,伊川认为制约于外以涵养其中,几处大概各自言说入道的次序如此,总之敬自在其中,不必牵强附会贯穿为一说。又所谓只是敬而不明于理,那么敬特别出于勉强,而没有洒落自得的功夫,心意就不真诚了。洒落自得的气象,其地位很高,恐怕前面几种说法才是言说学者下工之处,不这样就会失之了。由此持守久了,渐渐融释,使之不见有制约于外持敬的心。理与心为一,大概洒落罢了。我自听闻师友的训诫,仰赖天意,时常只在心目间。虽然资质不美,世俗牵累妨碍夺取的地方多,此心未曾敢忘记。对于圣贤的话也时有会心之处,也间有识其所以然的,但觉得见解反而被理道所束缚,殊无进步之处。现在已经老了,日益恐惧。你元晦却不鄙夷我孤陋寡闻,远有质问所疑,多么惭愧啊。

己夘六月二十二日信中说:听说不停留意于经书中,纵然没有深自得,也可以驱遣俗累,气象自然安闲。

己卯冬至后三日信

云:今学者之病,所患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縦有力持守,不过只是苟免显然尤悔而已。似此恐皆不足道也。

译说:现在求学者的弊病,所担忧的在于没有那种豁然开朗、如冰消雪融般的领悟。纵然有力量持守,也不过只是勉强避免明显的过失和悔恨罢了。像这样恐怕都不值得称道。

庚辰五月八日书云:某晚景别无他,唯求道之心甚切。虽间能窥测一二,竟未有洒落处。以此兀坐,殊愦愦不快。昔时朋友絶无人矣,无可告语,安得不至是耶?可叹可惧。示谕夜气说甚详,亦只是如此,切不可更生枝节寻求,即恐有差。大率吾辈立志已定,若看文字,心虑一澄然之时,略绰一见与心会处,便是正理。若更生疑,即恐滞碍。伊川语録中有记明道尝在一仓中坐,见廊柱多,因黙数之,疑以为未定,屡数愈差,遂至令一人敲柱数之,乃与初黙数之数合,正谓此也。夜气之说所以于学者有力者,须是兼旦昼存养之功不至梏亡。即夜气清,若旦昼间不能存养,即夜气何有疑。此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也。曩时某从罗先生学问,终日相对静坐,只说文字,未尝及一杂语。先生极好静坐。某时未有知,退入室中亦只静坐而已。先生令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未发时作何气象,此意不唯于进学有力,兼亦是养心之要。元晦偶有心恙不可思索,更于此一句内求之静坐看如何。往往不能无补也。此中相去稍逺,思欲一见未之得,恐元晦以亲旁无人傔侍,亦难一来。奈何。切望随宜摄养,勿贻亲念为至祷也。

  承惠示濂溪遗文与颍滨语孟,极荷爱厚,不敢忘不敢忘。迩书向亦曾见一二,但不曾得见全本。今乃得一观,殊慰卑抱也。二苏语孟说尽有可商论处,俟他日见面论之。尝爱黄鲁直作濂溪诗序云: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此句形容有道者气象絶佳。胸中洒落,即作为尽洒落矣。学者至此虽甚逺,亦不可不常存此体段在胸中,庶几遇事廓然,于道理方少进。愿更存养如此。

  罗先生山居诗,某记不全,今只据追思得者録去。颜乐斋诗云: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塘。自知寡与真堪笑[此一句似非],赖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曰濯缨诗云: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酬。邀站台诗云: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写襟怀。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皆忘记。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氏坟,故名。某向日见先生将出此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甚惬人意,尝忘意云:先生可改下两句,不甚浑然。先生别云:也知邻鬬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杯。盖作此数絶时,正靖康间也。

  闻召命不至,复有指挥今来,亦执前说辞之甚佳,盖守之已定,自应如此。纵煎迫扰扰,何与我事。若于义可行,便脱然一往亦可也。某尝以谓遇事若能无毫髪固滞,便是洒落,即此心廓然大公,无彼己之偏倚,庶几于理道一贯。若见事不彻,中心未免微有偏倚,即涉固滞,皆不可也。未审元晦以为如何?为此说者,非理道明心与气合,未易可以言此。不然,只是说也。

  庚辰七月书云:某自少时从罗先生学问,彼时全不涉世,故未有所闻入先生之言。便能用心静处寻求,至今淟汩忧患磨灭甚矣。四五十年间,每遇情意不可堪处,即猛省提掇以故初心,未尝忘废,非不用力,而迄于今更无进步处。常切静坐思之,疑于持守及日用尽有未合处,或更有闗键未能融释也。向来尝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间,因得一次举此意质之,渠乃以释氏之语来相淘,终有纎奸打讹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段各别,当俟他日相见剧论可知。大率今人与古人学殊不同,如孔门弟子羣居终日相切摩,又有夫子为之依归,日用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可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耶?元晦更潜心于此,勿以老迈为戒而怠于此道。乃望承欲秋凉来,又不知偏侍下别无人可以释然,一来否只为往来,月十日事疑亦可矣。但亦须处得老人情意帖帖无碍,乃佳尔。

  所云见语録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甚正,宜以是推广求之。然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难,须是理会分殊,虽毫髪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

  又云:因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译庚辰年五月八日信中写道:我晚年别无他求,只是求道之心非常迫切。虽然偶尔能窥见一二,却始终没有洒脱自在的境界。因此独自枯坐,心中烦乱不快。昔日的朋友已绝迹无人,无处倾诉,怎能不落到这般境地呢?令人叹息且恐惧。您关于夜气的论述非常详尽,道理也不过如此,切不可再生枝节去寻求,否则恐怕会有偏差。大体上我们立志已定,若阅读文字,当心思澄澈之时,稍加体会,与内心相契合之处,便是正理。若再生怀疑,恐怕就会滞碍不通。伊川语录中记载,明道曾在仓中静坐,看见廊柱很多,便默默数它,怀疑数目不定,屡次重数反而更错,于是让一人敲柱计数,结果与最初默默数的数目相符,正是这个道理。夜气之说之所以对学者有力,必须兼有白天存养的功夫,不至于被束缚消亡。如果夜气清明,而白天不能存养,那么夜气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日月至焉”的境界。从前我跟随罗先生求学,终日相对静坐,只谈文字,未曾说过一句闲话。先生极喜欢静坐。我当时尚无知,退入房中也只是静坐而已。先生让我在静中体察“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未发时是何种气象,这个意思不仅对进学有力,也是养心的关键。元晦偶有心绪不畅,不可深思,更应在这一句中寻求,静坐体看如何。往往不是没有补益的。这里相隔稍远,我想见您却未能如愿,恐怕元晦因身边无人侍奉,也难以前来。怎么办。殷切希望您随宜调养,不要给亲人留下挂念,这是我最诚恳的祈祷。

承蒙惠示濂溪遗文与颍滨《语孟》,极感厚爱,不敢忘记,不敢忘记。近来书信中也曾见过一二,但未曾得见全本。如今得以一览,实在慰藉我心。二苏关于《语孟》的解说,尽有可商榷讨论之处,等日后见面再论。我曾喜爱黄鲁直所作濂溪诗序中说:“舂陵周茂叔,人品很高,胸中洒脱如光风霁月。”这句形容有道者的气象极佳。胸中洒脱,行事也就尽皆洒脱了。学者达到此境虽然很远,但不可不常存此等格局在胸中,庶几遇事能豁然开朗,对道理才能稍有进益。希望您更如此存养。

罗先生山居诗,我记忆不全,现在只凭追忆录下。颜乐斋诗云:“山染岚光带日黄,萧然茅屋枕池堂。自知寡与真堪笑[此句似非],赖有颜瓢一味长。”池畔亭,曰濯缨诗云:“拟把冠缨挂墙壁,等闲窥影自相仇。”邀站台诗云:“矮作墙垣小作台,时邀明月写胸怀。夜深独有长庚伴,不许庸人取次来。”又有独寐榻、白云亭诗,都忘记了。白云亭坐处望见先生母亲坟茔,故以此命名。我往日见先生拿出此诗、邀站台诗,后两句不太惬意,曾想道:先生可改下两句,不太浑然。先生另作云:“也知邻斗非吾事,且把行藏付酒杯。”大概作这几首绝句时,正值靖康年间。

听说召命不至,又有命令今来,也坚持前说辞谢,甚佳,因为坚守已定,自应如此。纵然煎迫扰扰,与我何干。若于义可行,便洒脱前往也可以。我曾认为遇事若能毫无固滞,便是洒脱,即此心廓然大公,无彼此之偏倚,庶几于理道一贯。若看事不透彻,心中未免微有偏倚,便涉固滞,皆不可取。不知元晦以为如何?说这话的人,若非理道明澈、心与气合,不易言此。不然,只是空谈而已。

庚辰年七月信中写道:我自幼跟随罗先生求学,那时完全不涉世事,所以未曾有所听闻,先生之言便能用心在静处寻求,至今淟涊忧患磨灭甚矣。四五十年间,每遇情志不可忍受之处,便猛然醒悟提掇以故初心,未曾忘废,并非不用力,而直到如今更无进步之处。常切静坐思之,怀疑在持守及日用上尽有不合之处,或更有关键未能融释。向来曾与夏丈言语间稍无间,因而得一次举此意质询,他却以释氏之语来相淘,终有纤奸打讹处,全不是吾儒气味,旨意大大不同,当俟他日相见剧论可知。大体上今人与古人学殊不同,如孔门弟子群居终日相切摩,又有夫子为之依归,日用间相观感而化者甚多,恐怕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可及。不然,子贡何以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耶?元晦更潜心于此,勿以老迈为由而怠于此道。乃望承欲秋凉前来,又不知偏侍下别无人可以释然,能来吗?只为往来,月十日事疑亦可矣。但也须处得老人情意帖帖无碍,方为佳。

所说见语录中,有“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一句,即认得《西铭》意旨所见,路脉甚正,宜以此推广求之。然要见一视同仁,气象却不難,须是理会分殊,虽毫发不可失,方是儒者气象。

又说:因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

数句,偶见全在日用间非着意非不着意处,才有毫髪私意便没交涉。此意亦好,但未知用处却如何,须吃紧理会这里始得。某曩时传得吕与叔中庸解甚详,当时陈几叟与罗先生门皆以此文字说得浸灌浃洽,比之龟山解却似枯燥。晚学未敢论此。今此本为相知借去,亡之已乆,但尚记得一段云,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必有事焉;不得于言者,视之不见聴之不闻,无声形接乎耳目,而可以道也;必有事焉者,莫见乎隠莫显乎微,体物而不可遗者也。学者见乎此,则庶乎能择乎中庸而执之隠微之间,不可求之于耳目,不可道之于言语,然有所谓昭昭而不可欺感之而能应者,正惟虚心以求之,则庶乎见之。又据孟子说,必有事焉至于助长不耘之意,皆似是言道体处。来谕乃体认出来,学者正要如此,但未知用时如何脗合浑然、体用无间乃是。不然非着意非不着意溟溟涬涬,疑未然也。某尝谓进步不得者,彷佛多是如此类窒碍更望思索。他日熟论,须见到心广体胖,遇事一一洒落处,方是道理。不尔只是说也。

译过了几天,偶然发现全在日用之间,既非刻意着意,也非不着意之处,稍有毫发私意便不相干。这个意思也好,但不知道应用时如何,必须在这里吃紧理会才行。我从前曾得到吕与叔对《中庸》的详解,当时陈几叟和罗先生的门人都用这些文字讲得浸润透彻,比起龟山的解说似乎显得枯燥。后学不敢对此妄加评论。现在这本书被朋友借去,丢失已久,但还记得一段话:说是有物则无法用言语表达,说是无物则必定有事;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是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没有声音形体接触耳目,却可以用道来表述;必定有事的,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的。学者能认识到这一点,大概就能选择中庸之道并坚守它在隐微之间,不可在耳目中寻求,不可用言语表达,然而有所谓昭昭然不可欺骗、感应而能应答的,正只有虚心去探求,大概才能见到。又根据孟子的说法,必有事焉直到助长不耘的意思,都似乎是言道体的地方。来信所说乃是体认出来的,学者正需要这样,但不知道应用时如何契合浑然、体用无间才是。否则非着意非不着意、冥冥荡荡,恐怕未必正确。我曾说进步不得的人,大抵多是这类窒碍,更希望思索。日后深入讨论,必须见到心广体胖、遇事一一洒落的地方,方是道理。不然只是空谈罢了。

又云:便是日月至焉气象一段,某之意,只谓能存养者积乆亦可至此,若此之不违气象又迥然别也。今之学者虽能存养,知有此理,然旦昼之间一有懈焉,遇事应接举处不觉打发机械,即离间而差矣。唯存养熟,理道明,习气渐尔消铄,道理油然而生,然后可进,亦不易也。来谕以谓能存养者无时不在,不止日月至焉,若如此时,却似轻看了也。如何?

  承谕,心与气合及所注小字,意若逐一理会心与气即不可,某鄙意止是形容到此,解会融释不如此。不见所谓气所谓心浑然一体流浃也。到此田地,若更分别那个是心那个是气,即劳攘尔。不知可以如此否?不然,即成语病无疑。若更非是,无惜劲论,吾侪正要如此。

  录示明道二絶句,便是吟风弄月,有吾与点也之气味,某尚疑此诗,若是初见周茂叔归时之句,即可。此后所发之语,恐又不然也。

  二苏语孟说尽有好处,盖渠聪明过人,天地间理道不过只是如此,有时见到,皆渠聪明之发也。但见到处却有病,学者若要穷理,亦不可不论某所谓尽有商议者谓此尔。如来谕云,说养气处皆颠倒了。渠本无渊源,自应如此也。然得惠此本,所警多矣。

  某兀坐于此,朝夕无一事,若可以一来甚佳。致千万意如此。然又不敢必觊,恐侍旁乏人,老人或不乐,即未可。更须于此审处之,某寻常处事,每值情意迫切处,即以轻重本末处之,似少悔吝。愿于出处间更体此意。

  辛巳二月二十四日书云:示下所疑,极荷不外。已有鄙见之说继其后矣。但素来拙讷,发脱道理不甚明亮,得以意详之可也。

  问:性相近也习相逺也,二程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非性之本。尹和靖云:性一也,何以言相近?葢由习相逺而为言。熹按和靖之意云性一也,则正是言性之本,万物之一源处,所以云近。但对逺而言,非实有异,品而相近也。窃谓此说意稍浑,全不知是否?先生曰:尹和靖之说虽浑全,然却似没话可说,学者无着力处。恐须如二先生谓此言气质之性,使人思索体认气质之说,道理如何为有力尔。盖气质之性不究本源,又由习而相逺,政要玩此曲折也。

  问:公山弗扰佛肸二章,程先生谓,欲往者圣人以天下无不可改过之人,故欲往。然终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也。又云欲往者,示人以迹,子路不喻。熹疑召而欲往,乃圣人虚明应物之心,答其善意自然而发;终不往者,以其为恶已甚,义不可复往也。此乃圣人体用不偏,道并行而不相悖处,不知是否?又两条告子路不同者,即其所疑而喻之尔。子路于公山氏疑圣人之不必往,故夫子言可往之理[此语意中微似年木随身之意,不知然否?];于佛肸恐其凂夫子也,故夫子告以不能凂己之意,不知是否?又谓示人以迹者,熹未喻其旨。先生曰:元晦前说,深测圣人之心,一个体段甚好。但更有少碍:若使圣人之心不度义如此易动,即非就此更下语。又两条告子路不同,即其疑而踰之以下,亦佳竿木随身之说,气象不好。圣人定不如是。元晦更熟玩孔子所答之语,求一指归处,方是圣人廓然明达,无所不可。非道大徳宏者不能尔也。子路未至此于,所疑处即有碍。龟山谓之包羞诚有味也,示人以迹,恐只是心迹。据此事迹皆可为然,又未必尔者。盖有忧乐行违,确然之不同,无定体也。

  问:予欲无言,明道龟山皆云此语为门人而发。熹恐此句从圣人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非为门人发也。子贡闻之而未喻,故有疑问。到后来自云,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方是契此旨趣。颜曾则不待疑问。若子贡以下,又不知所疑也。先生曰:此一段说甚佳。但云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出来,恐不消如此说。只玩夫子云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数语,便见气味深长。则予欲无言,可知旨归矣。

  问:殷有三仁焉,和靖先生曰,无所择于利害,而为所当为,

译又说:关于“日月至焉气象”这一段,我的意思只是说,能够存养心性的人,积累久了也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但如果连这种境界都不违背,那气象就截然不同了。现在的学者虽然能够存养,也知道有这个理,但在白天日常之间,一旦稍有松懈,遇到事情应对处理时,不知不觉就用机械应付的方式打发过去,这就离开了正道而有了偏差。只有存养纯熟,道理通达,习气逐渐消解,道理自然产生,然后才能进步,这也是不容易的。来信说,认为能够存养的人无时无刻不在其中,不只是偶尔达到,如果这样的话,似乎就看得太轻了。怎么样?

承蒙指教,关于心与气合一以及所注小字的意思,如果逐一去理会心与气,那是不行的。我的浅见只是形容到这种程度,理解融会贯通不是这样的。难道没看到所谓的气、所谓的心浑然一体、流通融洽吗?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再分别哪个是心、哪个是气,那就烦扰了。不知道可以这样吗?如果不这样,那就肯定是语病了。如果还不是这样,不要吝惜严厉地辩论,我们正需要这样。

抄录示下明道的两首绝句,就是吟风弄月,有我和曾点那样的意趣,我还怀疑这两首诗,如果是初见周茂叔回来时写的句子,那还可以。此后所发的言论,恐怕就不一样了。

二苏谈论《孟子》的话有很多好处,因为他们聪明过人,天地间的理道不过就是这样,有时他们看到了,都是他们聪明的发挥。但看到的地方却有毛病,学者如果要穷究道理,也不可不论我所说的“尽有商议”指的就是这个。像来信所说,说养气的地方都颠倒了。他们本来没有渊源,自然应该这样。然而得到这本惠赠的书,警示很多。

我独自坐在这里,早晚没有一件事,如果可以来一趟那就太好了。表达千万种心意就是这样。但又不敢一定指望,恐怕身边缺少侍奉的人,老人可能不高兴,那就不行了。还需要在这里仔细斟酌,我平时处理事情,每当情意迫切的时候,就用轻重本末来对待,似乎少有后悔。希望在出仕与隐退之间更能体会这个意思。

辛巳年二月二十四日写信说:示下所怀疑的,非常感激不嫌弃。已经有我的浅见在后面接着说了。但向来笨拙不善言辞,阐发道理不是很明亮,用心详细体会就可以了。

问: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二程先生说这话是说气质之性,不是性的根本。尹和靖说:性是同一个,为什么说相近?大概是因为习相远才这样说。熹按和靖的意思是说性是同一个,那就是正是说性的根本,万物同一源头,所以说近。但相对于远而言,并非实际有差异,而是品类相近。私下认为这个说法意思稍微含糊,完全不知道对不对?先生说:尹和靖的说法虽然浑全,但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学者没有用力的地方。恐怕必须像二先生那样说这是气质之性,让人思索体认气质之说,道理如何才有力。因为气质之性不究本源,又因为习而相远,正是要玩味这个曲折之处。

问:公山弗扰、佛肸两章,程先生说,想要去是因为圣人认为天下没有不可改过的人,所以想去。但最终不去,是因为知道他们一定不能改。又说想要去,是向人显示迹象,子路不理解。熹怀疑召见而想去,是圣人虚明应物之心,回答其善意自然发出的;最终不去,是因为他们作恶太甚,道义上不可再去。这是圣人体用不偏,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地方,不知道对不对?又两条告诉子路不同的话,就是针对他的疑惑而开导他罢了。子路对公山氏怀疑圣人不必去,所以夫子说可以去之理[这话意思中微似“竿木随身”之意,不知道对不对?];对佛肸担心他玷污夫子,所以夫子告诉以不能玷污自己的意思,不知道对不对?又说向人显示迹象,熹不理解其旨意。先生说:元晦前面的说法,深深推测圣人的心意,一个体段很好。但还有少许阻碍:如果圣人的心不衡量道义就这样容易动,那就不是就此再下语。又两条告诉子路不同,针对他的疑惑而超越它,以下也是好的,“竿木随身”之说,气象不好。圣人肯定不是这样。元晦更熟玩孔子所答的话,求一个指归之处,才是圣人廓然明达,无所不可。不是道大德宏的人不能这样。子路没到这个地步,所疑惑的地方就有阻碍。龟山说包羞确实有味道,向人显示迹象,恐怕只是心迹。根据这些事迹都可以认为是这样,又未必是这样。因为有忧乐行违,确实有不同的,没有固定的体。

问:予欲无言,明道、龟山都说这话是为门人而发的。熹恐怕这句是从圣人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的,不是为门人发的。子贡听到而不理解,所以有疑问。到后来自己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夫子的言性与天道不可以听到。这才契合这个旨趣。颜回、曾参则不待疑问。如果子贡以下,又不知道所疑的是什么。先生说:这一段说得很好。但说前后际断使言语不着处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恐怕不必这样说。只玩味夫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语这几句,便见气味深长。那么予欲无言,可知旨归了。

问:殷有三仁焉,和靖先生说,无所择于利害,而为所当为,

惟仁者能之。熹未见微子当去箕子当囚比干当死端的不可易处,不知使三人者易地而处,又何如?东坡云,箕子常欲立微子,帝乙不从而立纣,故箕子告微子曰,我旧云刻子王子不出我乃颠隮,是以二子或去或囚,盖居可疑之地,虽谏不见聴,故不复谏;比干则无所嫌,故谏而死。胡明仲非之曰,如此是避嫌疑、度利害也。以此论仁,不亦逺乎?熹按此破东坡之说甚善,但明仲自解乃云,微子殷王元子,以存宗祀为重,而非背国也;比干三孤以义弼君,以存人臣之义,而非要名也;箕子天畀九畴,以存皇极之法,为天而非贪生也。熹恐此说亦未尽善。如箕子一节尤无意思,不知三人者端的当为处当何如以求之?先生曰:三人各以力量竭力而为之,非有所择。此求仁得仁者也。微子义当去,箕子囚奴,偶不死尔。比干即以死谏,庶几感悟。存祀九畴,皆后来事,初无此念也。后来适然尔,岂可相合看,致仁人之心不莹彻耶?仁只是理,初无彼此之辨,当理而无私心,即仁矣。胡明仲破东坡之说可矣,然所说三人后来事相牵,何异介甫之说三仁?恐如此政是病处昏了。仁字不可不察。

译只有仁者才能做到这一点。我朱熹没有看到微子应当离去、箕子应当被囚禁、比干应当被处死是绝对不可更改的道理,不知道如果让这三个人互换处境,又会怎样呢?苏东坡说,箕子一直想拥立微子,但帝乙不听从而拥立了纣王,所以箕子告诉微子说:“我从前说过,如果你王子不离开,我就要遭殃了。”因此这两个人一个离去、一个被囚禁,大概是因为他们处于令人怀疑的地位,即使进谏也不被听从,所以不再进谏;比干则没有嫌疑,所以进谏而死。胡明仲反驳说,这样说是为了避开嫌疑、揣度利害。用这种观点来论述仁,不是离得太远了吗?朱熹认为,胡明仲驳斥苏东坡的说法很好,但胡明仲自己的解释却说,微子是殷王的长子,以保存宗庙祭祀为重,而不是背叛国家;比干作为三公辅佐君主,以保全人臣的道义,而不是追求名声;箕子上天赋予他九畴大法,以保存皇极的法则,是为了上天而不是贪恋生命。朱熹恐怕这种说法也不完全完善。比如关于箕子的那一段尤其没有道理,不知道这三个人究竟应当怎么做才合适呢?先生(朱熹)说:这三个人都是根据自己的能力竭尽全力去做,并不是有所选择。这就是求仁而得仁。微子道义上应当离去,箕子被囚禁为奴,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比干就直接以死进谏,希望或许能感悟君主。保存宗祀和九畴大法,都是后来的事情,起初并没有这种念头。后来恰好如此罢了,怎么可以把它们合在一起看,致使仁人的心思不光明透彻呢?仁只是天理,起初没有彼此的区别,符合天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了。胡明仲驳斥苏东坡的说法可以,但他所说三人的后来事迹相互牵合,与王安石论述三仁的说法有什么不同呢?恐怕这样正是弊病所在,使人昏昧不明。仁这个字不可不仔细考察。

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尝曰此只是理做已发看不得,熹疑既言动而生阳,即与复卦一阳生而见天地之心何异?窃恐动而生阳,即天地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即人物之喜怒哀乐发处于此,即见人物之心如此做两节看,不知得否?先生曰:太极动而生阳,至理之源,只是动静阖辟,至于终万物始万物,亦只是此理一贯也。到得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就人物上推,亦只是此理。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已发言之,又就人身上推寻,至于见得大本达道处,又衮同只是此理。此理就人身上推寻,若不于未发已发处看,即缘何知之?盖就天地之本源,与人物上推来,不得不异。此所以于动而生阳,难以为喜怒哀乐已发言之。在天地只是理也,今欲作两节看,切恐差了。复卦见天地之心,先儒以为静见天地之心,伊川先生以为动乃见此,恐便是动而生阳之理。然于复卦发出此一段示人,又于初爻以颜子不逺复为之,此只要示人无间断之意,人与天理一也。就此理上皆收摄来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皆其度内尔。妄测度如此,未知元晦以为如何?有疑更容他日得见剧论。语言既拙,又无文采,似发脱不出也。元晦可意会消详之,看理道通否。

  辛巳上元日书云:昔尝得之师友绪余,以谓学问有未惬适处,只求诸心。若反身而诚,清通和乐之象见,即是自得处,更望勉力以此而已。

  辛巳五月二十六日书云:某村居一切如旧,无可言者。窘束为人事所牵间,有情意不快处,一切消释,不复能恤。葢日昃之离,理应如此尔。

  承谕,近日学履甚适,向所耽恋不洒落处,今已渐融释。此便是道理进之效,甚善甚善。思索有窒碍,及于日用动静之间有咈戾处,便于此致思,求其所以然者,乆之自循理尔。

  五十知天命一句,三先生之说皆不敢轻看。某寻常看此数句,窃以谓人之生也,自少壮至于老耄,血气盛衰消长自不同,学者若循其理不为其所使,则圣人之言自可以驯致。但圣贤所至处浅深之不同尔。若五十矣尚昧于所为,即大不可也。横渠之说,似有此意。试一思索,看如何。

  辛己中元后一日书云:谕及所疑数处,详味之,所见皆正当,可喜。但于洒落处恐未免滞碍,今此便速不暇及之,谨俟凉爽可以来访,就曲折处相难,庶彼此或有少补焉尔。

  辛己十月十日书云:看文字必觉有味静而定否

  承録示韦斋记,追往念旧令人凄然。某中间所举中庸始终之说,元晦以谓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即全体,是未发底道理,惟圣人尽性能然。若如此看,即于全体何处不是此气象?第恐无甚气味尔。某窃以谓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到此,达天徳之效处,就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至见此气象,尽有地位也。某尝见吕芸阁与伊川论,中说吕以谓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以谓气味殊少。吕复书云,云政谓此尔。大率论文字切在深潜缜宻,然后蹊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其失处正坐此。不可不辨。

  某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者中年以来,即为师友捐弃,独学无助,又涉世故沮困殆甚。尚存初心,有端绪之可求,时时见于心目尔。

  壬午四月二十二日书云:吾侪在今日,只可于僻寂处,草木衣食苟度此岁月为可。他一切置之度外,惟求进此学问为庶几尔。若欲进此学,须是尽放弃平日习气,更鞭饬所不及处,使之脱然有自得处,始是道理少进。承谕应接少暇,即体究,方知以前皆是低看了道理。此乃知觉之効,更在勉之。有所疑便中无惜详及,庶几彼此得以自警也。

  壬午五月十四日书云:承谕,处事扰扰,便似内外离絶不相该贯,此病可于静坐时收摄,将来看是如何。便如此就偏着处理会,乆之知觉渐渐可就道理矣。更望勉之也。

  壬午六月十一日书云:承谕仁一字条陈所推测处,足见日来进学之力,甚慰。某尝以谓仁字极难

译问:太极动而生阳,先生曾说这只能从理已发的角度去看,朱熹疑惑既然说动而生阳,那与复卦一阳生而显现天地之心有什么不同呢?我私下担心,动而生阳,就是天地喜怒哀乐发动的地方在这里,从而显现天地之心;二气交感化生万物,就是人物喜怒哀乐发动的地方在这里,从而显现人物之心。这样分成两节来看,不知道行不行?先生说:太极动而生阳,是至理的本源,只是动静开合,至于终结万物、开始万物,也只是这同一个理贯穿始终。到了二气交感化生万物时,又从人物身上推究,也只是这同一个理。《中庸》用喜怒哀乐未发已发来谈论,又是从人身上推究,直到看到大本达道的地方,又浑然相同,也只是这同一个理。这理从人身上推究,如果不从喜怒哀乐未发已发处去看,那凭什么知道呢?大概从天地本源,与从人物身上推究,不得不有所区别。这就是为什么在“动而生阳”处,难以用喜怒哀乐已发来谈论。在天地只是理罢了,现在想分成两节来看,恐怕错了。复卦显现天地之心,先儒认为是静中显现天地之心,伊川先生认为动才能看见,恐怕就是动而生阳的道理。然而在复卦中发出这一层意思示人,又在初爻以颜子不远复作为榜样,这只是要示人无间断的意思,人与天理是一体的。在这理上都能收摄,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都在其范围内。我妄自推测如此,不知道元晦认为怎么样?有疑惑再容日后见面详细讨论。语言既笨拙,又没有文采,似乎难以表达清楚。元晦可以心领神会仔细推敲,看道理是否通达。

辛巳年上元日写信说:过去曾从师友那里得到一些残余的教诲,认为学问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只求诸内心。如果反身而诚,清通和乐的景象显现,就是自得的地方,只希望勉力做到这样罢了。

辛巳年五月二十六日写信说:我在乡村居住一切如旧,没什么可说的。窘迫束缚被人事所牵累,有情意不快的地方,一切消释,不再能顾及。大概像日昃时的太阳,理应当如此罢了。

接到您的教诲,近日学习践行很舒适,以前所沉迷留恋而不洒脱的地方,现在已经渐渐融化消解。这就是道理进步的成效,很好很好。思索有阻碍,以及在日用动静之间有抵触的地方,就在此处思考,探求它之所以然的原因,久而久之自然遵循理了。

“五十知天命”这一句,三位先生的说法都不敢轻视。我平常看这几句,私下认为人的出生,从少壮到老迈,血气盛衰消长自然不同,学者如果遵循理而不被血气所驱使,那么圣人的言语自然可以逐渐达到。只是圣贤所达到的地方深浅不同罢了。如果五十岁了还蒙昧于所做的事,那就大不可了。横渠的说法,似乎有这层意思。试着思考一下,看看怎么样。

辛己年中元节后一日写信说:您提到所疑惑的几处,仔细体味,所见都很正当,可喜。但在洒脱处恐怕难免有滞碍,现在匆忙来不及涉及,恭敬等待凉爽时可以来访,就在曲折处互相辩难,或许彼此有些补益罢了。

辛己年十月十日写信说:看文字必定觉得有味,静而定吗?

承蒙抄录示下韦斋记,追念往事令人凄然。我中间所举《中庸》始终的说法,元晦认为“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就是全体,是未发的道理,只有圣人尽性才能如此。如果这样看,那么在全体何处不是这种气象呢?只是恐怕没什么意味罢了。我私下认为“肫肫其仁”以下三句,乃是体认到此,达到天德的效验处,在喜怒哀乐未发处存养,直到看见这种气象,尽有地位。我曾见吕芸阁与伊川讨论,吕认为循性而行无往而非礼义,伊川认为意味很少。吕回信说,正是说的这个。大体上论文字切在于深潜缜密,然后路径不差。释氏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恐怕其失误之处正坐此。不可不辨。

我衰晚碌碌只如旧,所恨的是中年以来,就被师友捐弃,独学无助,又经历世事沮困几乎到了极点。尚存初心,有端绪可以探求,时时在心目中出现罢了。

壬午年四月二十二日写信说:我们在今日,只可在僻静处,草木衣食勉强度过这岁月为可。其他一切置之度外,只求进步这学问为庶几罢了。如果想要进步这学问,必须完全放弃平日习气,再鞭策所不及处,使之脱然有自得处,才是道理稍有进步。承蒙教诲应接少暇,就体究,才知道以前都是低估了道理。这是知觉的效验,更在勉力。有所疑惑便中不要吝惜详细提及,庶几彼此得以自警。

壬午年五月十四日写信说:承蒙教诲,处事纷扰,便似内外离绝不相贯通,这毛病可在静坐时收摄,将来看怎么样。便如此就在偏着处理会,久而久之知觉渐渐就可符合道理了。更望勉力。

壬午年六月十一日写信说:承蒙教诲“仁”字条陈所推测处,足见近来进学的力量,甚慰。我尝以为仁字极难

讲说,只看天理统体便是。更心字亦难指说,唯认取发用处是心。二字须要体认得极分明,方可下工夫。仁字难说,论语一部只是说与门弟子求仁之方,知所以用心,庶几私欲沈天理见,则知仁矣。如颜子仲弓之问,圣人所以答之之语,皆其要切用力处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体通有无贯幽明无不包括,与人指示于发用处求之也。又曰仁者人也,人之一体便是天理,无所不备具。若合而言之,人与仁之名亡则浑是道理也。来谕以谓仁是心之正理,能发能用底一个端绪,如胎育包涵其中生气,无不纯备,而流动发生自然之机,又无倾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初无间断。此说推扩得甚好。但又云,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以是而已,若犬之性牛之性则不得而与焉。若如此说,恐有碍。盖天地中所生物本源则一,虽禽兽草木生理亦无顷刻停息间断者,但人得其秀而最灵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得其偏而已。此其所以异也。若谓流动发生自然之机,与夫无倾刻停息间断,即禽兽之体,亦自如此。若以为此理唯人独得之,即恐推测体认处未精,于他处便有差也。又云须体认到此纯一不杂处方见浑然与物同体气象一段语,却无病。又云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便是义,以下数句,莫不由此,而仁一以贯之。盖五常百行无往而非仁也。此说大概是,然细推之,却似不曾体认得伊川所谓理一分殊。龟山云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之意,盖全在知字上用着力也。谢上蔡语録云,不仁便是死汉,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知觉了了之体段。若于此不下工夫令透彻,即缘何见得本源毫髪之分殊哉?若于此不了了,即体用不能兼举矣。此正是本源体用兼举处。人道之立,正在于此。仁之一字,正如四徳之元,而仁义二字正如立天道之阴阳、立地道之柔刚,皆包摄在此二字尔。大抵学者多为私欲所分,故用力不精,不见其効。若欲于此进步,须把断诸路头,静坐黙识,使之泥滓渐渐消去方可。不然,亦只是说也。更熟思之。

译讲说天理,只要看它整体便是。“心”这个字也很难具体指说,只有认定那发动运用的地方才是心。这两个字必须体认得极其分明,才可以下工夫。

“仁”字难以言说,《论语》整部书只是告诉门弟子求仁的方法,懂得如何用心,或许私欲沉潜、天理显现,那就知道什么是仁了。像颜回、仲弓的提问,圣人回答他们的言语,都是关键紧要、需要着力用功的地方。

孟子说:“仁,就是人的心。”心的本体贯通有无、幽明,无所不包,对人指示在发动运用的地方去寻求。又说:“仁者,就是人。”人的整个身体就是天理,无所不备。如果把人和仁合起来说,那么人与仁的名相就消失了,浑然全是道理。

来信说:“仁是心的正理,是能够发动运用的一个端绪,如同孕育包涵其中的生气,无不纯粹完备,而流动发生自然的机枢,又没有片刻停息,愤盈发泄,触处贯通,体用相循,起初就没有间断。”这个说法推扩得很好。

但又说:“人之所以为人而不同于禽兽的,仅此而已,如果是犬的性、牛的性,就不能参与其中了。”如果这样讲,恐怕有妨碍。因为天地所生的万物本源是一体的,虽然禽兽草木的生理也没有片刻停息间断,只是人得其秀而最灵,是五常中和之气所聚,禽兽只得到偏颇而已。这就是它们不同的原因。

如果说流动发生自然的机枢,以及没有片刻停息间断,即使是禽兽的身体,也自然如此。如果认为这个理只有人独自得到,恐怕推测体认的地方不够精微,在其他地方就会有偏差。

又说:“必须体认到这个纯一不杂的地方,才见到浑然与万物同体的气象。”这一段话没有毛病。

又说:“从此推出分殊合宜的地方就是义,以下几句话,没有不由此而来,而仁一以贯之。”大概是因为五常百行无往而非仁。这个说法大体是对的,然而仔细推敲,似乎不曾体认到伊川所说的“理一分殊”。

龟山说:“知道理一是为了仁,知道分殊是为了义。”意思全在“知”字上用功。谢上蔡语录说:“不仁就是死人,不识痛痒了。仁字只是有知觉、明了的体段。”如果在这里不下工夫使之透彻,那么凭什么能看到本源毫发之间的分殊呢?如果在这里不明晰,那么体用就不能兼举了。这正是本源与体用兼举的地方。人道的建立,正在于此。

“仁”这一个字,正如四德中的元,而“仁”“义”二字正如确立天道的阴阳、确立地道的柔刚,都包摄在这两个字里了。

大抵学者多被私欲所分割,所以用功不精,不见成效。如果想要在这里进步,必须把断各种念头,静坐默识,使那些泥滓渐渐消去才可以。不然,也只是空谈罢了。再仔细思考一下。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一章,昔日得之于吾党中人,谓叶公亦当时号贤者。夫子名徳经天纬地,人孰不识之,叶公尚自见问于其徒,所见如此,宜子路之不对也。若如此看仲尼之徒,浑是客气,非所以观子路也。盖弟子形容圣人盛徳有所难言尔。如女奚不曰下面三句,元晦以谓发愤忘食者言其求道之切,圣人自道理中流出,即言求道之切,恐非所以言圣人。此三句只好浑然作一气象看,则见圣人浑是道理,不见有身世之碍,故不知老之将至尔。元晦更以此意推广之,看如何。大抵夫子一极际气象终是难形容也。尹和靖以谓皆不居其圣之意,此亦甚大,但不居其圣一节事,乃是门人推尊其实如此,故孔子不居因事而见尔。若常以不居其圣横在肚里,则非所以言圣人矣。如何如何。

  以今日事势观之,处此时唯俭徳避难,更如韬晦为得所。他皆不敢以姑息自恕之事奉闻也。元晦更切勉之。上蔡先生语,近看甚有力。渠一处云:凡事必有根。又云:必须有用处寻讨要用处病根,将来斩断便没事。此语可时时经心也。

  壬午七月二十一日书云:某在建安竟不乐彼,盖初与家人约二老,只欲在此。继而家人为儿辈所迫,不能谨守,遂往,某独处家中,亦自不便,故不获已,往来彼此不甚快。自念所寓而安方是道理,今乃如此,正好就此下工夫,看病痛在甚处以验之。他皆不足道也。某幸得早从罗先生游,自少时粗闻端绪,中年一无佽助,为世事淟汩者甚矣。所幸比年来得吾元晦相与讲学于頺墯中,复此激发,恐庶几于晚境也。何慰之如。

  封事熟读数过,立意甚佳。今日所以不振,立志不定、事功不成者,正坐此以和议为名尔。书中论之甚善,见前。此赦文中有和议处一条,又有事迫许便宜从事之语,盖皆持两端使人心疑也,要之断然不可和。自整顿纪纲,以大义断之,以示天下向背,立为国是可尔。此处更可引此,又许便宜从事,更下数语以晓之,如何?某不能文不能下笔也。封事中有少疑处,已用贴纸贴出矣,更详之。明道语云,治道在于修己责任求贤,封事中此意皆有之矣,甚善甚善。吾侪虽在山野,忧世之心但无所伸尔,亦可早发去为佳。

  辛巳八月七日书云:某归家凡百,只如旧,但儿辈所见凡下,家中全不整顿,至有疎漏欲頺敝处,气象殊不佳。既归来,不免令人略略修治,亦须苟完可尔。家人犹豫未归,诸事终不便,亦欲于冷落境界上打迭,庶几渐近道理,他不敢恤。但一味窘束,亦有沮败人佳处,无可奈何也。

  谢上蔡语极好玩味,盖渠皆是于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说,尤见气味深长。今已抄得一本矣,谨以奉内,恐亦好看也。

  问:熹昨妄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者,先生不以为然,熹因以先生之言思之,而得其说,敢复求正于左右。熹窃谓天地生物本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之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剰,其一气之运亦无顷刻停息。所谓仁也[先生批云:有有血气者,有无血气者,更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故禀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故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故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然则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人之为人而存之,人与物不得不异。故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其理一知其分殊之说,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着力,恐亦是此意也[先生勾断批云:以上大概得之。他日更用熟讲体认]。不知果是如此否?又详伊川之语推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此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先生抹出批云:须是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纎微之间同异毕显,所谓理一而分殊也。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义此二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绪而下工夫以

译叶公向子路询问孔子,子路没有回答。这一章,昔日从同门中得知,说叶公也是当时号称贤德的人。孔子的名德经天纬地,谁不认识呢?叶公还要向他的弟子询问,见识如此浅陋,子路不回答也是应当的。如果这样看待孔子的弟子,全是客气,并不是观察子路的正确方法。大概是弟子形容圣人盛德,难以言说罢了。如“女奚不曰”下面的三句,朱熹认为“发愤忘食”是讲求道的急切,圣人从道理中自然流露,如果说求道急切,恐怕不是谈论圣人的恰当方式。这三句只好浑然作为一个气象来看,才能看到圣人全是道理,没有身世的阻碍,所以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罢了。朱熹又用这个意思加以推广,看看如何。大体上孔子至极的气象终究是难以形容的。尹和靖认为这都是不居圣人之名的意思,这也很大,但不居圣人之名这一节,乃是门人推崇他,其实确实如此,所以孔子不居圣人之名,因事而显现罢了。如果常常把不居圣人之名横在心里,那就不是谈论圣人的恰当方式了。如何如何。

以今日的事势来看,处在这个时代,只有节俭德行以避祸难,再如韬光养晦才是得所。其他都不敢以姑息自恕的事情奉告。朱熹更加切切实实地勉励。谢上蔡先生的话,近来看很有力量。他一处说:凡事必有根本。又说:必须从有用处寻讨要用处的病根,将来斩断便没事了。这话可以时时放在心上。

壬午七月二十一日信中说:我在建安终究不快乐,起初与家人约定二老,只想留在这里。后来家人被儿辈所迫,不能谨守约定,于是前往,我独自留在家中,也不方便,所以不得已,往来彼此都不痛快。自念所居而安才是道理,现在却如此,正好借此下功夫,看病痛在何处以验证它。其他都不足道。我幸得早从罗先生游学,少年时粗闻端绪,中年一无帮助,被世事污染得很厉害。所幸近年来得到朱熹与我讲学于颓废之中,再次激发,恐怕晚年境况会有所好转。有什么比这更欣慰的呢。

封事熟读几遍,立意很好。今日之所以不振,立志不定、事功不成,正是坐实了以和议为名。书中论述得很好,见前。此赦文中有一条关于和议的,又有事势紧迫允许便宜从事的话,大概都是持两端使人心怀疑,总之断然不可和。自整顿纪纲,以大义决断,以显示天下向背,立为国是即可。此处更可引用这个,又允许便宜从事,再下几句话以晓谕他,如何?我不能写文章,不能下笔。封事中有少许可疑之处,已用贴纸贴出了,再详细看看。明道语说,治道在于修己、责任、求贤,封事中这些意思都有了,很好很好。我们虽然在山野,忧世之心只是无处伸展罢了,也可早点发去为好。

辛巳八月七日信中说:我回家后凡百,只如旧,但儿辈见识凡下,家中全不整顿,甚至有疏漏欲颓敝之处,气象殊不佳。既归来,不免让人略略修治,也须苟且完成即可。家人犹豫未归,诸事终不便,也想在冷落境界上收拾,庶几渐渐接近道理,其他不敢顾恤。但一味窘束,也有沮败人佳处,无可奈何。

谢上蔡的话极好玩味,大概他都是在日用上下工夫,又言语只平说,尤其见气味深长。今已抄得一本,谨以奉内,恐亦好看。

问:熹昨日妄谓仁之一字乃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乎禽兽的,先生不以为然,熹因以先生的话思考,而得其说,敢再求正于左右。熹窃谓天地生物本于一源,人与禽兽草木的生莫不具有此理,其一体之中即无丝毫欠缺多余,其一气之运亦无顷刻停息。这就是所谓的仁[先生批云:有有血气的,有无血气的,更体究此处],但气有清浊,所以禀赋有偏正,惟人得其正,所以能知其本。具此理而存之,从而见其为仁。物得其偏,所以虽具此理,而不自知,而无以见其为仁。那么仁之为仁,人与物不得不同;知人之为人而保存它,人与物不得不异。所以伊川夫子既言理一分殊,而龟山又有知理一知分殊之说,而先生以为全在知字上用力,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先生勾断批云:以上大概得之。日后更用熟讲体认]。不知果真是如此否?又详伊川的话推测之,窃谓理一而分殊这一句,言理之本然如此,全在性分之内,本体未发时看[先生抹出批云:必须兼本体已发未发时看,合内外为可],合而言之,则莫非此理然其中无一物之不该,便自有许多差别。虽然散殊错糅不可名状,而纤微之间同异毕显,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分殊。知其理一所以为仁,知其分殊所以为仁这两句,乃是于发用处该摄本体而言,因此端倪而下工夫以

推寻之处也。盖理一而分殊一句,正如孟子所云必有事焉之处,而下文两句即其所以有事乎,此之谓也[先生抹出批云:恐不须引孟子说以证之,孟子之说若以微言,恐下工夫处落空,如释氏然。孟子之说亦无隠显精微之间,今録谢上蔡一说于后玩味之,即无时不是此理也。此说极有力]。大抵仁字正是天理流动之机,以其包容和粹涵育融漾不可名貌,故特谓之仁,其中自然文理宻察各有定体处便是义。只此二字包括人道已尽,义固不能出乎仁之外,仁亦不离乎义之内也。然则理一而分殊者,乃是本然之仁义[先生勾断批云:推测到此一段甚宻为得之,加以涵养,何患不见道也。甚慰甚慰]。前此乃以从此推出分殊合宜处为义,失之逺矣,又不知如此上则推测又还是不,更乞指教。先生曰:谢上蔡云,吾常习忘以养生,明道曰施之养则可,于道则有害。习忘可以养生者,以其不留情也。学道则异于是,必有事焉勿正,何谓乎,且出入起居宁无事者?正心待之则先事而迎,忘则涉乎去,念助则近于留情,故圣人心如鉴,所以异于释氏心也。上蔡録明道此语,于学者甚有力,盖寻常于静处体认下工夫,即于闹处使不着,盖不曾如此用功也。自非谢先生确实于日用处便下工夫[又言吾每就上作工夫学],即恐明道此语亦未必引得出来。此语録所以极好玩索,近方看见如此意思显然。元晦于此更思看如何,唯于日用处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几渐可合为己物。不然只是说也。某辄妄意如此,如何如何。

译这是推究寻索的地方。大概“理一而分殊”这一句,正如同孟子所说的“必有事焉”的地方,而下面的两句就是说明为什么要在“此”上有所作为的意思。[先生抹去并批注说:恐怕不需要引用孟子的话来证明它,孟子的话如果当作微言大义来理解,恐怕用功的地方就会落空,就像佛教那样。孟子的话也没有隐显精微的区别,现在把谢上蔡的一种说法录在后面供玩味,就会发现无时无刻不是这个理。这种说法极有力量]。大体上,“仁”字正是天理流动的关键,因为它包容和粹、涵育融漾,无法用名称和形态来界定,所以特别称之为“仁”,其中自然条理细密、各有固定形态的地方就是“义”。仅仅这两个字就已经把人道概括尽了,义固然不能超出仁的范围,仁也不脱离义的范畴。那么,“理一而分殊”说的,就是本然的仁义。[先生勾断并批注说:推测到这一段非常严密,算是领悟了,加以涵养,还担心见不到道吗?非常欣慰,非常欣慰]。以前我是从推导出分殊中合宜的地方来定义义,这就偏离得太远了,又不知道这样向上推究是否还是不对,再请求指教。先生说:谢上蔡说,我常练习忘我来养生,明道说用于养生可以,对于求道则有害。练习忘我可以养生,是因为它不留恋情感。学习道则不同于此,必须有所作为但不要刻意端正,这是什么意思呢?况且出入起居难道没有事情吗?刻意端正心志去对待它,就会在事情发生之前去迎合;忘我则涉及离去;刻意助长则接近于留恋情感,所以圣人的心像镜子一样,这就是它与佛教徒心的不同之处。上蔡记录明道的这番话,对于学者很有力量,因为平常在安静处体认用功,到了喧闹处就用不上,是因为不曾这样用功。如果不是谢先生切实在日常事务中用功[又说:我每次都在日常事务上用功学习],恐怕明道的这番话也未必能引出来。这番话之所以极值得玩味,近来才看到这样的意思如此明显。元晦对此再思考看看如何,只有在日常事务中用功,或者在具体事情上用功,才可能逐渐将其转化为自己的东西。不然就只是空谈罢了。我冒昧地这样想,怎么样呢?

问: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向者虽蒙曲折面诲,而愚意竟未见一总会处。近日求之颇见大体,只是要得心气合而已,故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皆是紧切处,只是要得这里所存主处分明,则一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翕聚,向这里来存之不已,及其充积盛满,晬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非求之外也。如此则心气合一,不见其间,心之所向全气随之,虽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亦沛然行其所无事而已。何动心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曰敬义立而徳不孤,则不疑其所行也。正是此理。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先生曰:养气大概是要得心与气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处,终不能合一也。元晦云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云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二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心气合一之象更用体察,令分晓路陌,方是某寻常觉得于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亦心与气合到此,若彷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耶?某窃谓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于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谓于田地上面下工夫,此知言之说。乃田地也,先于此体认,令精审认取,心与气合之时,不倚不偏,气象是如何,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如何。某率然如此,极不揆。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问:熹近看中庸鬼神一章,窃谓此章正是发明显微无间只是一理处,且如鬼神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以承祭祀便如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此理亦有甚形迹,然人却自然秉彛之性,才存主着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欲顷刻离而遁之而不可得,只为至诚贯彻实有是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方其未感寂然不动,及其既感,无所不通。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不审先生以为如何?先生曰:此段看得甚好,更引濂溪翁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晓会尤佳。中庸发明微显之理,于承祭祀时为言者,若谓于此时鬼神之理昭然易见,令学者有入头处尔。但更有一说,若看此理,须于四方八面尽皆收入体究来,令有会心处,方是谢上蔡云鬼神、横渠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虑始得。讲说不济事。又云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于此数者一并体认,不可滞在一隅也。某偶见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书云:此个气味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者,这个风俗如何得变。某于此有感焉。当今之时,苟有修饬之士,须大段涵养韬晦始得。若一旦龃龉有所去就,虽去流俗逺矣,然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也。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须如文王方得。若未也,恐不若且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直是气味深长也。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作选锋,莫把疎英轻斗雪,好藏清艶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侯]

  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段涵养深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矣,亦不可轻看也。如何如何[书后注此数语]

  十月朔日书云:承谕近日看仁一字,颇有见处。但乍喧乍静乍明乍暗,子细点检,尽有劳攘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之效。盖须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因此而修治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曰夫仁亦在夫熟之而已。乍明乍暗乍喧乍静,皆未熟之病也。更望勉之。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书云:近日涵养,必见应事脱然处,否须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乆乆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之勉之。

  六月十四日书云:承谕,令表弟之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无愧悔之恨。自非有志于求仁,何以觉此语録?有云罪已责躬不可无,然亦不可常留在心中为悔。来谕云悔吝己显然,如何便销陨得胸中,若如此,即于道理极有碍。有此气象,即道理进步不得矣。政不可不就此理会也。某窃以谓有

译问:朱熹又问孟子养气一章,先前虽然承蒙您曲折详尽地当面教诲,但我愚钝的意念终究没有见到一个总的归结之处。近日探求它,颇见大体,只是要使心与气相合罢了。所以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都是紧切之处,只是要使这里所存主的地方分明,那么全身之气自然一时奔凑聚集,向这里来;存养它不停止,等到它充积盛满,面色温润、背脊充盈,便是充塞天地的气象,不是向外求取的。这样心气合一,不见其间隔,心所指向的,全气随之,即使加上齐国的卿相,得以行道,也充沛地行其所无事而已。有什么动心的呢?《易经》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而《文言》说“敬义立而德不孤”,就不怀疑自己所行的了。正是这个道理。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先生回答说:养气大概是要使心与气相合,不然心是心,气是气,不见所谓集义的地方,终究不能合一。元晦说“睟面盎背便是塞乎天地气象”,与下文“亦沛然行其所无事”两处为得之,见得此理甚好。然而心气合一的象,更要用体察,使分晓路陌,方是。我平常觉得,在畔援歆羡之时,未必皆是正理,也是心与气合到此,若仿佛有此气象。一差则所失多矣,岂所谓浩然之气耶?我私下认为孟子所谓养气者自有一端绪,须从“知言”处养来乃不差。在“知言”处下工夫,尽用熟也。谢上蔡多说在田地上面下工夫,这“知言”之说,乃是田地。先于此体认,令精审认取,心与心气合之时,不倚不偏,气象是如何,然后方可看《易》中所谓“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然后不疑其所行,皆沛然矣。元晦更于此致思,看看如何。我率然如此,极不揆度。是与非,更俟他日面会商量可也。

问:朱熹近看《中庸》鬼神一章,私下认为此章正是发明显微无间只是一理的地方。且如鬼神有什么形迹,然而人却自然有畏敬之心,以承祭祀,便如真有一物在其上下左右。此理又有什么形迹,然而人却自然秉彝之性,才存主着这里,便自见得许多道理,参前倚衡,虽然想要顷刻离开而遁去,却不可得。只因为至诚贯彻,实有是理,无端无方,无二无杂,方其未感,寂然不动,及其既感,无所不通。周敦颐所谓“静无而动有,至正而明达者”,于此亦可以见之。不知先生以为如何?先生回答说:此段看得甚好,更引周敦颐所谓“静无而动有”作一贯晓会,尤佳。《中庸》发明微显之理,于承祭祀时为言的,若是说于此时鬼神之理昭然易见,使学者有入头处罢了。但更有一说,若看此理,须要于四方八面尽皆收入体究来,使有会心处,方是。谢上蔡说鬼神,张载说得来别,这个便是天地间妙用,须是将来做个题目,入思虑始得。讲说不济事。又说鬼神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更于此数者一并体认,不可以滞在一隅也。我偶见如此,如何如何。

壬午八月九日书云:这个气味为上下相咻,无不如此者,这个风俗如何得变。我于此有感焉。当今之时,如果有修饬之士,须要大段涵养韬晦始得。如果一旦龃龉有所去就,虽然去流俗远了,然而以全体论之,得失未免相半也。要使衰世之公子皆信厚,须要如文王方得。如果未也,恐怕不如且诵龟山与胡文定梅花诗,直是气质深长也。如何?[龟山诗:欲驱残腊变春风,只有寒梅花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右渚宫观梅寄康候]

韬晦一事,尝验之极难,自非大涵养深潜,定不能如此,遇事辄发矣。亦不可轻看也。如何如何?[书后注此数语]

十月朔日书云:承谕近日看“仁”一字,颇有见处。但乍喧乍静,乍明乍暗,子细点检,尽有劳扰处。详此足见潜心体认用力之效。大概须要自见得病痛窒碍处,然后可进,因此而修持之,推测自可见。甚慰甚慰。孟子说:“夫仁亦在夫熟之而已。”乍明乍暗,乍喧乍静,皆未熟之病也。更加勉力。至祝至祝。

癸未五月二十三日书云:近日涵养,必定见应事脱然处,否?须要就事兼体用下工夫,久久纯熟,渐可见浑然气象矣。勉力勉力。

六月十四日书云:承谕,令表弟离去,反而思之,中心不能无愧悔之恨。如果不是有志于求仁,何以觉此语录?有云“罪己责躬不可无”,然而也不可常留在心中为悔。来谕说“悔吝已显然,如何便销陨得胸中”,如果如此,即于道理极有碍。有此气象,则道理进步不得矣。政不可不就此理会也。我私下认为有

失处罪已责躬固不可无,然过此以往,又将奈何?常留在胸中,却是积下一团私意也。到此境界,须推求其所以愧悔不去为何而来。若来谕所谓,似是于平日事亲事长处不曾存得恭顺谨畏之心,即随处发见之时,即于此处就本源处推究涵养之,令渐明,即此等固滞私意当渐化矣。又昔闻之罗先生云,横渠教人,令且留意神化二字,所存者神,便能所过者化。私吝尽无,即浑是道理,即所过自然化矣。更望以此二说,于静黙时及日用处下工夫看如何。吾辈今日所以差池、道理不进者,只为多有坐此境界中尔。禅学者则不然,渠亦有此病,却只要絶念不采,以是为息灭,殊非吾儒就事上各有条理也。元晦试更以是思之如何,或体究得不以为然,便中示报为望。[后见先生又云:前日所答只是据今日病处说,语録中意却未尽。他所以如此说,只是提破随人分量看得如何,若地位高低人微有如此处,只如此提破,即涣然冰释,无复凝滞矣]

译对于过错,自责自咎固然不可没有,然而除此之外,又将如何呢?如果常常留在胸中,却是积下一团私意。到了这种境界,必须推究那愧悔之情为何不去的原因。如果像来信所说,似乎是在平日侍奉父母、对待长辈时不曾存有恭顺敬畏之心,那么就在这些念头随处显现的时候,就在这些地方从本源处推究涵养,使其逐渐明白,这样那些固结滞碍的私意自然就会逐渐消解了。又以前曾听罗先生说,张横渠教导人,让人暂且留意“神化”二字,心中存养的是“神”,就能做到所经历的事物自然感化。私心吝惜全然没有,就全是天理,所经历的事物自然就会感化了。更希望用这两种说法,在静默时以及日常用事的地方下功夫看看如何。我们今日之所以出现差错、道理不能精进,只是因为多坐在这种境界中罢了。禅宗学者则不然,他们也有这种毛病,却只要断绝念头不予理会,把这当作息灭,这完全不是我们儒家在事理上各有条理的做法。元晦试着再以此思考一下如何,或者体究后认为不以为然,方便时告知为盼。[后来见先生又说:前日所回答的只是根据今日病症来说,语录中的意思却未尽。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点破让人根据自己的分量去看如何,如果地位高低的人稍微有这种毛病,只如此点破,就会像冰融化一样消散,不再有凝滞了]

某人之去传者,以为缘众士人于通衢骂辱之,责以讲和误国之罪,时事遂激而一变。或以为逐此人诚快舆论,然骂辱之者亦无行遣,恐使人失上下之分。某窃以为不然。今日之事,只为不曾于原本处理会,末流虽是,亦何益。不共戴天,正今日第一义。举此不知其它,即弘上下之道而气正矣。遐方所以盛者,只为三纲五常之道衰也。

  七月十三日书云:在此粗安。第终不乐于此,若以谓随所寓而安之,即于此臲卼便不是。此微处皆学者之大病。大凡只于微处充扩之,方见碍者大尔。

  七月二十八日书云:今日三纲不振,义利不分,缘三纲不振故人心邪辟不堪用,是致上下之气间隔,而中国之道衰逺方盛,皆由此来也;义利不分,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如前日有旨有升擢差遣之类,缘有此利诱,故人只趋利而不顾义,而主势孤。此二事皆今日之急者,欲人主于此留意,二者苟不尔。则是虽有粟,吾得而食诸也。

  与刘平甫书云: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自退聴矣。乆乆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也。

  又与刘平甫书云:大率有疑处,须静坐体究人伦,必明天理,必察于日用处着力,可见端绪在,勉之尔。

  延平答问附録

  李延平初间也是豪迈底人,到后来也是磨琢之功,在乡若不异于常人。乡曲以上底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待问了方与说。

  罗仲素先生严毅清苦,殊可畏。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彩精明,畧无隤堕之气。

  问延平先生言行,曰: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为学也,不过是恁地涵养将去,初无异义。只是先生晬面盎背,自然不可及。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始能收敛。

  罗仲素都是着实子细去理会

  延平先生气象好

  熹初为学,全无见成规模,这边也去理会寻讨,那边也去理会寻讨。后来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更缜密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恶念却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利害乍往乍来底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今看得来是如此。

  或问:近见廖子晦言,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不以为然。不知如何?曰: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讨要静坐则不可。只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静。今人都是讨静坐以省事,则不可。尝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是时罗已死]。某心常疑之,以今观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道理出?须是静方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则道理始出。道理既出,心下愈明静矣。

  行夫问:李先生谓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答之云云。顷之复曰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者,古人云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寻常人去近处必徐行,出逺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逺处亦只如此。寻常人呌一人,呌之一二声不至,则声必厉。先生呌之不至,声不加于前也。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某每常亦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方其坐时固不看也,若是欲看,则必起就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率若此。尝闻先生后生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好驰马,一骤三二十里不迥。后来收得恁地醇粹,所以难及。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云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之说若不相似。曰这处是旧日下得语太重,今以伊川之语格之,则其下工夫处亦是有些子偏。只是被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个觉处,不似别人,今终日危坐,只是且収敛在此,胜如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淳问:延平欲于未发之时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曰:这个亦有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若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

译有人被罢黜,是因为众多士人在大街上辱骂他,指责他因主张讲和而误国的罪过,时局因此激变而发生了转变。有人认为驱逐此人确实痛快了舆论,但辱骂他的人也没有受到惩处,恐怕会让人失去上下尊卑的分别。我私下认为并非如此。今天的事情,只是因为最初没有从根本上处理明白,末流虽然如此,又有什么益处呢?不共戴天的仇恨,正是今天的第一要义。举出这一点而不知其他,就是弘扬上下尊卑的道理,正气也就端正了。远方之所以兴盛,只是因为三纲五常之道衰微罢了。

七月十三日书信说:在这里大致安定。但终究不乐于在此,如果说随着所居住的地方而安心,那么在此处的动荡不安就不是这样了。这些细微之处都是求学者的通病。大凡只在细微之处扩充发扬,才能发现阻碍很大。

七月二十八日书信说:今天三纲不振,义利不分,因为三纲不振所以人心邪僻不堪任用,导致上下之间的气机隔绝,而中原之道衰微、远方兴盛,都由此而来;义利不分,自从王安石执政,陷溺人心,至今人们自己都不知觉。比如前几天有旨意关于升迁差遣之类的事情,因为有这种利益的诱惑,所以人们只趋利而不顾义,导致君主的势力孤立。这两件事都是今天的急务,希望君主在此留意,这两件事如果不这样。那么即使有粮食,我能吃得到吗?

给刘平甫的信说:做学问的道理不在于多言,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见到哪怕一丝私欲发动,也自然退听。久久在此用力,或许渐渐明白,讲学才有力气。

又给刘平甫的信说:大凡有疑惑的地方,必须静坐体究人伦,务必明白天理,务必在日用常行处着力,可见头绪就在其中,努力罢了。

延平答问附录

李延平起初也是豪迈的人,到后来也是磨砺之功,在乡间若不异于常人。乡里以上的人,只道他是个善人,他也略不与人说话,等问了方才说。

罗仲素先生严毅清苦,非常令人敬畏。

李先生终日危坐,而神采精明,略无颓堕之气。

问延平先生的言行,回答说:他却不曾著书,充养得极好。凡是做学问,不过是如此涵养下去,初无其他意义。只是先生面色和悦,自然不可及。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也教人静坐。看来须是静坐才能收敛。

罗仲素都是着实仔细去理会

延平先生气象好

熹初做学问,全无现成的规模,这边也去理会寻讨,那边也去理会寻找。后来见李先生,较说得有下落,更缜致严密

李先生说:人心中大段的恶念却容易制伏,最是那不大段计较利害、乍往乍来的念虑,相续不断,难为驱除。现在看起来是如此。

有人问:近来见廖子晦说,今年见先生问延平先生静坐之说,先生颇为不以为然。不知如何?回答说:这事难说。静坐理会道理自不妨,只是追求要静坐则不可。只是理会得道理明透,自然就是静。今人都是追求静坐以省事,则不可。曾见李先生说,旧见罗先生说《春秋》,颇觉不甚好。不知到罗浮静极后,又理会得如何[这时罗已死]。我心中常怀疑,以现在来看,是如此。盖心下热闹,如何看得出道理?须是静才能看得出。所谓静坐,只是打叠得心下无事,道理才出来。道理既出,心下愈发明静了。

行夫问:李先生说常存此心,勿为事物所胜,先生回答说云云。过了一会儿又说李先生涵养得自是别真,所谓不为事物所胜,古人说终日无疾言遽色,他真个是如此。普通人去近处必定徐行,出远处行必稍急。先生出近处也如此,出远处亦只如此。普通人叫一人,叫之一二声不至,则声音必定严厉。先生叫之不至,声音不加于前。又如坐处壁间有字,我每常也须起头一看,若先生则不然,当他坐着时固然不看,若是欲看,则必起身到壁下视之。其不为事物所胜大体如此。曾闻先生年轻时极豪迈,一饮必数十杯,醉则喜欢驰马,一跑三二十里不回头。后来收得如此醇粹,所以难及。

问:先生所作李先生行状,说终日危坐以验夫喜怒哀乐之前气象为如何,从而求所谓中者,与伊川的说法若不相似。回答说:这处是旧日下语太重,现在以伊川的话来衡量,则其下工夫处也是有些偏颇。只是被先生静得极了,便自见得是一个觉醒之处,不似别人,现在终日危坐,只是且收敛在此,胜过奔驰。若一向如此,又似坐禅入定。

淳问:延平欲于未发之时观其气象此与杨氏体验于未发之前者异同如何?回答说:这个也有些毛病,那体验字是有个思量了便是已发,如果观时恁着意看便也是

已发。问:此体验是着意观只恁平常否?曰:此亦是以不观观之。

译已经发出。问:这种体验是刻意去观察,只保持平常状态吗?回答说:这也是以不观察的方式去观察。

或问:延平先生何故验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曰:只是要见气象。陈后之曰:持守良乆亦可见未发气象。曰:延平即是此意。若一向这里,又差从释氏去。

  李先生云,看圣贤言语,但一踔看过,便见道理者,却是真意思。纔着心去看,便蹉过了多。

  道丧千载,两程勃兴。有的其绪,龟山是承。龟山之南,道则与俱。有觉其徒,望门以趋。惟时豫章,传得其宗。一箪一瓢,凛然高风。猗欤先生,果自得师。身世两忘,惟道是资。精义造约,穷深极微。冻解氷释,发于天机。干端坤倪,鬼秘神彰。风霆之变,日月之光,爰暨山川,草木昆虫,人伦之正,王道之中。一以贯之,其外无余。缕析毫差,其分则殊。体用混圆,隠显昭融。万变并酬,浮云太空。仁孝友弟,洒落诚明。清通和乐,展也大成。婆娑丘林,世莫我知,优哉游哉,卒岁以嬉。迨其季年,徳盛道尊,有来抠衣,发其蔽昏。侯伯闻风,拥篲以迎,大本大经,是度是程。税驾云初,讲议有端。疾病乗之,医穷技殚。呜呼先生,而止于斯。命之不融,谁实尸之?合散屈伸,消息满虚。廓然太公,与化为徒。古今一息,曷计短长。物我一身,孰为穷通,嗟惟圣学,不絶如线,先生得之,既厚以全。进未获施,退未及传,殉身以没,孰云非天!熹也小生,丱角趋拜,恭惟先君,实共源派。誾誾侃侃,敛衽推先,氷壶秋月,谓公则然。施及后人,敢渝斯志,从游十年,诱掖谆至。春山朝荣,秋堂夜空。即事即理,无幽不穷,相期日深,见励弥切。蹇步方休,鞭绳已掣,安车暑行,过我衡门,返斾相遭,凉秋已分。熹于此时,适有命召,问所宜言,反复教诏,最后有言:吾子勉之,凡兹众理,子所自知。奉以周旋,幸不失坠。归装朝严,讣音夕至。失声长号,泪落悬泉。何意斯言,而诀终天!病不举扶,没不饭含,奔走后人,死有余憾。仪刑永隔,卒业无期,坠绪茫茫,孰知我悲。伏哭柩前,奉奠以贽。不亡者存,鉴此诚意[祭文]。

  先生讳侗,字愿中,姓李氏。南剑州剑浦人,曾祖讳干,屯田郎中致仕,赠金紫光禄大夫。妣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讳纁,朝散大夫赠中奉大夫,妣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宁郡太君朱氏;父讳涣,朝奉郎赠右朝议大夫,妣大恭人饶氏。先生朝议公之季子也,生有异禀,幼而颖悟,少长孝友谨笃。朝议公大恭人特所钟爱。既冠逰乡校,有声称。已而闻郡人罗仲素先生得河雒之学于龟山杨文靖公之门,遂往学焉。罗公清介絶俗,虽里人鲜克知之,见先生从逰受业,或颇非笑。先生若不闻,从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语孟之说,从容潜玩,有会于心,尽得其所传之奥。罗公少然可亟称许焉,于是退而屏居山田,结茅水竹之间,谢絶世故。余四十年。箪瓢屡空,怡然自适。中间郡将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之,或遣子弟从游受学,州郡士子有以矜式焉。晚以二子举进士,试吏旁郡,更请迎养,先生不得已为一行,自建安如铅山,访外家兄弟于昭武,过其门弟子故人于武夷潭溪之上,徜徉而归。会闽帅玉山汪公以书礼车乗来迎,盖将相与讲所疑焉,先生因往见之。至之日疾作,遂卒于府治之馆舍。是年七十有一矣。隆兴元年十月十有五日也。汪公为遣参议官王君伯序,观察推官谢公仿护丧事躬视棺敛,礼意丧具无不周悉。居数日,诸子毕至,遂以丧归。先生娶同郡吴氏,子男三人:友直,左修职郎,信州铅山县尉;信甫,左修职郎,建宁府建安县主簿;友闻,未仕。女一人,早亡。孙男四人女八人,皆幼。初龟山先生倡道东南,士之游其门者甚众,然语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盖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之学,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前之气象为如何,而求所谓中者。若是者盖乆之,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也。盖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万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

译有人问:延平先生为什么要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动之前去体察,从而寻求所谓的“中”?回答说:只是为了要看见那种气象。陈后之说:持守修养很久,也能看见未发时的气象。回答说:延平先生的意思正是如此。如果一味执着于此,又会偏离正道,落入佛教的窠臼。

李先生说,阅读圣贤的言语,只要一下子看过去,就能明白道理的,这才是真正的意旨。才用心去刻意钻研,反而大多错过了真意。

大道沦丧千年,二程先生崛起复兴。有人继承其绪论,杨龟山便是承继者。杨龟山南迁,大道随之流传。有觉悟他的门徒,望见家门便趋往追随。当时在豫章,有人传承得其宗旨。一箪食一瓢饮,凛然高风。啊先生,果然自得良师。忘却身世,只以大道为资养。精研义理归于简约,穷尽深奥细微之处。如同冰消雪融,发自天然机趣。天地万物的端绪,鬼神的隐秘与神明的彰显,风雷的变化,日月的光辉,以及山川、草木昆虫,人伦的正道,王道的中正。一以贯之,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细微剖析毫厘之差,其分别便不同。体用混同圆满,隐显昭明融彻。万变同时应对,如浮云在太空中飘浮。仁孝友悌,洒脱诚明。清通和乐,终于成就大德。在丘林间徘徊,世人不知我,悠闲自在,终年嬉戏。到了晚年,德行盛大,道义尊贵,有人前来执弟子礼,启发其蒙蔽昏暗。侯伯闻风,扫路迎接,大本大经,以此作为法度准则。在云初停下车马,讲议有开端。疾病乘虚而入,医生穷尽技艺。唉先生,竟止步于此。命运不长久,谁主使的呢?聚合离散,屈伸变化,消长满虚。廓然太公,与造化同游。古今如一息,何必计较长短。物我一体,谁为穷困通达,叹惜圣学,不绝如线,先生得之,既深厚又周全。进未能施展,退未能传授,殉身而逝,谁说不是天命!熹也是后生,幼年趋拜,恭敬地想,先父实与先生同源。诚恳正直,敛衽推崇先生,如冰壶秋月,说先生就是这样。施及后人,敢违背此志,跟随游历十年,诱导扶持谆谆至诚。春山早晨繁荣,秋堂夜晚空旷。即事即理,无幽不穷,期望日益加深,勉励更加急切。步履刚停,鞭策已抽,安车在暑天行进,经过我的衡门,返回旌旗相遇,凉秋已分。熹在此时,适有任命召见,问所宜言,反复教导,最后说:你勉力吧,这些众理,你自己知道。奉持周旋,幸而不失坠。归装早晨整理,讣音晚上到达。失声长号,泪落如悬泉。哪想到这些话,竟成诀别!病时不能扶持,死后不能饭含,奔走后人,死有余憾。楷模永隔,学业无期,坠绪茫茫,谁知我悲。伏哭柩前,奉奠礼物。不亡者存,鉴此诚意。

先生名侗,字愿中,姓李。南剑州剑浦人,曾祖父名干,屯田郎中致仕,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祖母清源郡太夫人朱氏;祖父名纁,朝散大夫追赠中奉大夫,祖母永嘉郡太君胡氏、咸宁郡太君朱氏;父亲名涣,朝奉郎追赠右朝议大夫,母亲大恭人饶氏。先生是朝议公的小儿子,生有异禀,幼年聪慧,少长时孝顺友爱谨慎笃实。朝议公和大恭人特别钟爱他。成年后游历乡校,有声誉。不久听说郡人罗仲素先生从龟山杨文靖公那里学得河洛之学,于是前往求学。罗公清高耿介绝俗,虽然乡里人很少了解他,见先生跟随受业,有的颇加非议嘲笑。先生好像没听见,跟随他多年,学习《春秋》《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从容潜玩,心有所悟,尽得其所传的奥妙。罗公稍加认可便极力称许,于是先生退而隐居山田,在水竹间结茅屋,谢绝世事。四十多年。箪瓢常空,怡然自适。中间郡将和学官闻其名而招致他,有的派遣子弟跟随受学,州郡士子有以他为楷模。晚年因二子考中进士,在旁郡试任吏职,更请求迎养,先生不得已去了一趟,从建安到铅山,在昭武探访外家兄弟,在武夷潭溪之上经过门弟子故人,徜徉而归。恰逢闽帅玉山汪公以书信礼仪车马迎接,大概想与他讲论所疑,先生于是前往见他。到达那天病发,便在府治的馆舍去世。这一年七十一岁。隆兴元年十月十五日。汪公派遣参议官王伯序、观察推官谢仿护丧事,亲自视棺敛,礼仪丧具无不周悉。过了几天,诸子都到,于是将丧事归葬。先生娶同郡吴氏,儿子三人:友直,左修职郎,信州铅山尉;信甫,左修职郎,建宁建安主簿;友闻,未仕。女儿一人,早亡。孙子四人孙女八人,都年幼。起初龟山先生在东南倡导大道,士人游其门者甚众,但论其潜思力行任重诣极如罗公的,大概只有一人而已。先生既从他学习,讲诵之余,危坐终日,以体察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如何,而求所谓中者。如此久了,而知天下之大本真有在乎是。盖天下之理无不由是而出,既得其本则凡出于此者,虽品节万殊曲折百变,莫不该摄洞贯,以次融释而各有条理,如川流脉

络之不可乱。大而天地之所以高厚,细而品彚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训之微言,日用之小物,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由是操存益固,涵养益熟,精明纯一,触处洞然。泛应曲酬,发必中节。故其事亲诚孝,左右无违。仲兄性刚多忤,先生事之致诚尽敬,更得其欢心焉。闺门内外夷愉肃穆,若无人声,而众事自理。与族姻旧故恩意笃厚,乆而不忘。生事素薄,然处之有道,量入为出,宾祭谨饬,租赋必为。邻里先亲戚或贫不能婚嫁,为之经理,节衣食以赈助之。与乡人处,食饮言笑,终日油油如也。年长者事之尽礼,少者贱者接之各尽其道,以故乡人爱敬,暴悍化服。其接后学答问,穷昼夜不倦,随人浅深诱之各不同,而要以反身自得,而可以入于圣贤之域。故其言曰:学问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体认天理,若见虽一毫私欲之发,亦退聴矣,乆乆用力于此,庶几渐明,讲学始有力耳。又尝曰:学者之病,在于未有洒然氷解冻释处,縦有力持守,不过苟免,显然悔尤而已。若此者恐未足道也。又尝曰:今人之学与古人异,如孔门诸子羣居终日,交相切磨,又得夫子为之依归,日用之间观感而化者多矣。恐于融释而脱落处,非言说所及也,不然子贡何以言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耶?尝以黄太史称濂溪周夫子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云者为善形容,有道者气象尝讽诵之。而顾谓学者曰:存此于胸中,庶几遇事廓然,而义理少进矣。其语中庸曰:圣门之传是书,其所以开悟后学无遗策矣,然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者,又一篇之指要也。若徒记诵而已,则亦奚以为哉,必也体之于身,实见是理,若颜子之叹卓然见其为一物而不违乎心目之间也,然后扩充而往,无所不通,则庶乎其可以言中庸矣。其语春秋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然所以难言者,盖以常人之心推测圣人,未到圣人洒然处,岂能无失耶?其于语孟他经,无不贯达,苟有疑问,答之必极其趣。然语之而不惰者或寡矣,盖尝曰:读书者知其所言莫非吾事,而即吾身以求之,则凡圣贤所至而吾所未至者,皆可勉而进矣。若直以文字求之,恱其词义以资诵说,其不为玩物丧志者几希。以故未尝为讲解文书。然其辨析精微,毫厘毕察,尝语问者曰:讲学切在深潜缜宻,然后气味深长,蹊径不差,若槩以理一而不察乎分之殊,此学者所以流于疑似乱真之说而不自知也。其开端示人大要类此。先生姿禀劲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无复圭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色温言厉,神定气和,语黙动静端详闲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居恂恂于事若无甚可否,及其酬酢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犯者。蚤岁闻道,即弃场屋,超然逺引,若无意于当世。然忧时论事,感激动人,其语治道,必以明天理正人心、崇节义厉廉耻为先,本末备具,可举而行,非特空言而已。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然一闻其说,则知其诐淫邪遁之所以然者,盖辨之于锱铢眇忽之间,而儒释之邪正分矣。熹先君子与先生为同门友,雅敬重焉,尝与沙县邓迪天启语及先生,邓曰:愿中如氷壶秋月,莹彻无瑕,非吾曹所及。先君子深以为知言,亟称道之。其后熹获从先生逰,每一去而复来,则所闻必益超絶。盖其上达不已,日新如此。呜呼,若先生之道徳纯备,学术通明,求之当世,殆絶伦比!然不求知于世而已。未尝轻以语人,故上之人既莫之知,而学者亦莫之识,是以进不获施之于时,退未及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玩其所安乐者于畎畆之中,悠然不知老之将至,盖所谓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者,先生庶几焉!比年以来,学者始益亲,而方伯连帅之贤者又乐闻其道,而邀致之,其意岂徒然哉,不幸天丧斯文,而先生没矣。龟山之所闻于程夫子而授之罗公者,至是而不得其传矣!呜呼痛哉,诸孤方谋窀穸之事,谓熹承学之乆,宜知先生之藴,使具其事以请铭于作者,将

译经络不可扰乱。大到天地之所以高厚,小到万物之所以化育,以至于经书训诫中的精微之言,日常使用的小物件,用此理去推究,没有不能得其本质的。因此操守存养更加坚固,涵养更加纯熟,精神精明专一,接触事物洞然明白。广泛应对各种情况,行为必定合乎节度。所以侍奉双亲真诚孝顺,左右没有违背。二哥性格刚强多违逆,先生侍奉他极尽真诚恭敬,反而得到了他的欢心。家庭内外平和愉悦且严肃恭敬,好像没有人声,而众多事务自然处理得当。与宗族姻亲及旧友恩义深厚,很久也不忘记。生活一向简朴,但处理得有条理,量入为出,宾客祭祀谨慎整饬,租税赋役必定缴纳。邻里亲戚中有人贫穷不能婚嫁,为他筹划管理,节省衣食来赈济帮助。与乡人相处,饮食谈笑,整天和乐融洽的样子。对年长者侍奉极尽礼节,对年少者和地位低贱者接待各尽其道,因此乡人爱戴尊敬,凶暴强悍的人被感化顺服。他接待后学回答问难,穷尽昼夜不知疲倦,根据人的深浅不同诱导他们,但根本在于反求自身有所自得,从而可以进入圣贤的境界。所以他说:学问之道不在于多言,只是默坐澄心,体认天理,如果看见哪怕一毫私欲发动,也退而静听,长久在此用力,或许渐渐明白,讲学才有力气。又曾说:学者的毛病,在于没有豁然冰消雪融的地方,纵然有力持守,不过是苟且免罪,明显后悔罢了。像这样恐怕不值得称道。又曾说:今人的学问与古人不同,如孔子门下的弟子群居终日,互相切磋琢磨,又得到夫子作为依靠归向,日常之间观察感化的人很多。恐怕在融会贯通而脱落处,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不然子贡为什么说夫子关于性与天道的言论不可得而听闻呢?曾经用黄庭坚称赞周敦颐胸中洒脱如光风霁月的话为善于形容,有道德者的气象常讽诵它。却对学者说:将此存于胸中,或许遇事开阔明朗,而义理稍有进步。他谈论《中庸》说:圣门传授此书,用来开悟后学没有遗漏的策略,然而所谓喜怒哀乐未发叫做中的,又是全篇的指要。如果只是记诵而已,那又有什么用呢,一定要体现在身上,切实见到这个理,像颜回感叹那样卓然见到它是一个东西而不违背于心目之间,然后扩充而去,无所不通,那么或许可以谈论《中庸》了。他谈论《春秋》说:《春秋》一事各自发明一例,如同观看山水,徒步而行形势不同,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然而难以言说的原因,大概是用常人的心推测圣人,没到圣人豁然开朗的地方,怎能没有失误呢?他对于《论语》《孟子》及其他经典,无不贯通透彻,如果有疑问,回答必定穷尽其旨趣。然而听他讲而不懈怠的人或许很少,大概曾说:读书的人知道所说的无非是我的事,而就在自身去寻求,那么凡是圣贤所达到而我未达到的,都可以勉励而进步。如果直接用文字去寻求,喜欢其词句意义来资助诵读解说,那不至于玩物丧志的几乎没有。因此不曾做讲解文书。然而他辨析精微,毫厘都考察清楚,曾对问者说:讲学切在于深沉缜密,然后气味深长,路径不差,如果一概以理一而不考察分的不同,这是学者所以流于似是而非扰乱真知而不自知的原因。他开端指示人的大要类此。先生资质刚劲独特,气节豪迈,而充养完善纯粹,不再有棱角。精纯之气达于面目,脸色温和言语严厉,神定气和,语默动静端详闲适安泰,自然之中若有成法。平时恭谨做事好像没有甚可否,等到应对事变断以义理,则有截然不可侵犯的。早年闻道,就放弃科举,超然远引,好像无意于当世。然而忧时论事,感激动人,他谈论治国之道,必定以明天理正人心、崇尚节义激励廉耻为先,本末具备,可以举而实行,不仅仅是空言而已。异端之学不能进入他的心,然而一听到其说,就知道其偏颇淫邪逃避的原因,大概辨别于锱铢毫忽之间,而儒释的邪正就分开了。朱熹先父与先生是同门友,非常敬重他,曾与沙县邓迪天启谈到先生,邓说:愿中如冰壶秋月,晶莹透彻无瑕,不是我们所能赶上的。先父深以为知言,极力称道他。其后朱熹得以跟随先生游学,每次离开又回来,所听到的必定更加超绝。大概他上达不已,日新如此。唉,像先生的道德纯备,学术通明,求之于当世,几乎绝无仅有!然而不求世人知道而已。不曾轻易对人谈论,所以上位者既不知道,而学者也不认识,因此进不能施之于时,退未能传之于后,而先生方且在田野中玩味其所安乐的,悠然不知老之将至,大概所谓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的,先生差不多是这样!近年以来,学者开始更加亲近,而方伯连帅中的贤者又乐于听闻其道,而邀请招致他,其意岂徒然哉,不幸上天丧斯文,而先生去世了。龟山从程夫子那里听到而传授给罗公的,至此而不得其传了!唉,痛哉,诸孤正谋划安葬之事,说朱熹承学之久,应当知道先生的蕴藏,让他具其事以请铭于作者,将

勒诸幽堂,以告后世知徳者有以考焉。熹愚不肖,蒙被教育,不为不乆;聴其言、观其行而服膺焉,不为不详。然未能有以得其逺者大者,故悉取凡闻见所及一二书之词,若繁而不敢杀者,盖有待于笔削云耳。谨状[行状]

译勒刻在幽静的厅堂里,用来告诉后世懂得德行的人,让他们有依据来考察。我朱熹愚昧不才,蒙受教诲,时间不算短;聆听他的言论、观察他的行为而衷心信服,也不算不详尽。然而没能探求到他深远宏大的道理,所以全部选取凡是听闻所见所及的一两本书中的言辞,即使显得繁杂也不敢删减,大概是等待后人加以删改润色罢了。恭敬地撰写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