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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王艮杂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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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9 段

《王艮杂著》 明 王艮

  《孝箴》

  父母生我,形气俱全。形属乎天,气本乎地,中涵太极,号人之天。此人之天,即天之天,此天不昧,万理森然。动则俱动,静则通焉。天人感应,因体同然。天人一理,无大小焉。一有所昧,自暴弃焉。惟念此天,无时不见,告我同志,勿为勿迁。外全形气,内保其天。苟不得已,杀身成天。古有此辈,殷三仁焉。断发文身,泰伯之天;采薇饿死,夷齐之天;不逃待烹,申生之天;启手启足,曾子之全。敬身为大,孔圣之言。孔曾斯道,吾辈当传,一日克复,曾孔同源。

  《孝弟箴》

  事亲从兄,本有其则。孝弟为心,其理自识。爱之敬之,务至其极。爱之深者,和颜悦色;敬之笃者,怡怡侍侧。父兄所为,不可不识;父兄所命,不可不择。所为若是,终身践迹;所为未是,不可姑息。所命若善,尽心竭力;所命未善,反复思绎。敷陈义理,譬喻端的。陷之不义,于心何怿?父兄之愆,子弟之责。尧舜所为,无过此职。

  《鳅鳝说》(一作鳅鳝赋)

  道人闲行于市,偶见肆前育鳝一缸,覆压缠绕,奄奄然若死之状。忽见一鳅从中而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周流不息,变动不居,若神龙然。其鳝因鳅得以转身通气,而有生意。是转鳝之身,通鳝之气,存鳝之生者,皆鳅之功也。虽然,亦鳅之乐也,非专为悯此鳝而然,亦非为望此鳝之报而然,自率其性而已耳。于是道人有感,喟然叹曰:“吾与同类并育于天地之间,得非若鳅鳝之同育于此缸乎?吾闻大丈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几不在兹乎?”遂思整车束装,慨然有周流四方之志。少顷,忽见风云雷雨交作,其鳅乘势跃入天河,投于大海,悠然而逝,纵横自在,快乐无边。回视樊笼之鳝,思将有以救之,奋身化龙,复作雷雨,倾满鳝缸,于是缠绕覆压者,皆欣欣然有生意。俟其眚醒,精神同归于长江大海矣。道人欣然就车而行,或谓道人曰:“将入樊笼乎?”曰:“否。吾岂■(左‘夸’右‘包’)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将高飞远举乎?”曰:“否。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然则如之何?”曰:“虽不离于物,亦不囿于物也。”因诗以示之曰:“一旦春来不自由,遍行天下壮皇州。有朝物化天人和,麟凤归来尧舜秋。”

  《复初说》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其心而已矣。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诚则无事矣。故诚者,圣人之本。圣,诚而已矣。是学至圣人,只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知不善之动者,良知也;知不善之动而复之,乃所谓致良知以复其初也。

  《安定书院记》

  《通书》曰:曷为天下善?曰:师师者立乎中,善乎同类者也。故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非天下之至善,其孰能与于此哉?昔胡安定先生,泰州人也,有志于学,一乡崇祀,为百世师,况天下之至善乎?

  今豫章瑶王先生,予同门友也。学于阳明先生,遵良知精一之传,来守是邦,以兴起斯文为己任,构安定书院,召远近之士,居而教之,是一时之盛举也。余家居安丰,去此百里许,亦承其召而往学焉。

  予谓道在天地间,实无古今之异,自古惟有志者得闻之。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其余何足言哉?嗟夫!有志之士,何代无之,若非明师良友鼓舞于前,诱掖奖劝,抑其过引其不及,以至于中,其不至于半途而废、行不著习不察、流于异端枝叶者鲜矣。予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今瑶湖先生转官北上,予亦归省东行,辱诸友相爱,后会难期,故书此以为后日之记云。

  《明哲保身论》

  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所谓不虑而知,不学而能者也,人皆有之,圣人与我同也。

  知保身者,则必爱身如宝。能爱身,则不敢不爱人。能爱人,则人必爱我。人

译《王艮杂著》 明代 王艮

《孝箴》

父母生下我,形体与气息都完备。形体归属于天,气息本源于地,其中蕴含太极,称为人的天性。这人的天性,就是天的天性,这天性不昏暗,万种道理森然分明。天动则人俱动,天静则人相通。天与人相互感应,因为本体相同。天与人同一道理,没有大小之分。一旦有所昏暗,就是自暴自弃。只要念及这天性,无时无刻不在眼前,告诉我的同道,不要做坏事,不要改变本性。对外保全形体气息,对内保养天性。如果不得已,宁可牺牲生命以成全天性。古时有这样的人,殷代的三位仁人就是。剪断头发、刺刻纹身,是泰伯的天性;采食薇菜饿死,是伯夷、叔齐的天性;不逃跑等待烹杀,是申生的天性;伸开手脚安然受刑,是曾子保全天性。敬重自身最为重要,这是孔子的言论。孔子、曾子的这道,我们应当传承,一旦能够克制私欲恢复天性,便与曾子、孔子同出一源。

《孝弟箴》

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本来有其准则。以孝悌为心,其道理自然明白。爱护他们、敬重他们,务必达到极致。爱护深切的人,脸色温和愉悦;敬重笃实的人,和悦地侍奉在侧。父兄的行为,不可不识别;父兄的命令,不可不选择。如果父兄的行为正确,终身追随效法;如果父兄的行为不正确,不可姑息迁就。如果父兄的命令善良,尽心竭力去执行;如果父兄的命令不善,反复思考推敲。陈述义理,比喻恰当。陷父兄于不义,心里怎能高兴?父兄的过失,是子弟的责任。尧舜的行为,没有超过这个职责的。

《鳅鳝说》(一作《鳅鳝赋》)

道人闲逛在集市,偶然看见店铺前养着一缸鳝鱼,互相覆盖压迫缠绕,奄奄一息像死了一样。忽然看见一条泥鳅从中间出来,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 or 后,周流不停,变动不居,像神龙一样。那些鳝鱼因为泥鳅得以转身通气,有了生机。这转动鳝鱼身体、疏通鳝鱼气息、保全鳝鱼生命的,都是泥鳅的功劳。虽然如此,这也是泥鳅的乐趣,并非专门怜悯这些鳝鱼才这样,也不是为了期望这些鳝鱼的报答才这样,只是顺应自己的本性罢了。于是道人有感,感叹说:“我与同类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难道不像泥鳅和鳝鱼共同生长在这缸中吗?我听说大丈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生民确立命运,大概就在于此吧?”于是打算整理车马行装,慷慨地有了周游四方的志向。过了一会儿,忽然看见风云雷雨交加,那泥鳅乘势跃入天河,投入大海,悠然离去,纵横自在,快乐无边。回头看那被困在笼中的鳝鱼,想着要救它们,奋力化身成龙,再次化作雷雨,注满鳝鱼缸,于是那些缠绕覆盖压迫的鳝鱼,都欣欣然有了生机。等到它们苏醒,精神一同归于长江大海。道人高兴地登上车马前行,有人对道人说:“你要进入牢笼吗?”回答说:“不。我难道是系在井上的葫芦吗?怎么能被束缚而不被食用。”“你要高飞远举吗?”回答说:“不。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那么该怎么办?”回答说:“虽然不离开事物,也不局限于事物。”于是作诗来表明心意说:“一旦春来不自由,遍行天下壮皇州。一朝物化天人和,麟凤归来尧舜秋。”

《复初说》

治理天下有根本,就是自身。根本必须端正,端正根本,只是使心真诚罢了。使心真诚,只是恢复那些不善的举动罢了。不善的举动,是虚妄。虚妄恢复,就没有虚妄了。没有虚妄,就真诚了。真诚就没有事做了。所以真诚,是圣人的根本。圣人,只是真诚罢了。因此学问达到圣人境界,只是恢复那些不善的举动罢了。知道不善举动的是良知;知道不善举动并恢复它,就是所说的致良知以恢复初始。

《安定书院记》

《通书》说:什么是天下的善?回答说:老师树立在中间,使同类向善。所以师道树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端正而天下治理好了。如果不是天下的至善,谁能做到这样呢?从前胡安定先生,是泰州人,有志于学问,一乡尊崇祭祀,成为百世的老师,何况天下的至善呢?

现在豫章的瑶王先生,是我的同门朋友。在阳明先生那里学习,遵循良知精一的传承,来守卫这个州,以振兴文化为己任,建造安定书院,召集远近的士人,居住并教导他们,这是一时的盛举。我住在安丰,距离这里一百里左右,也承蒙他的邀请前往学习。

我认为道在天地间,实在没有古今的差异,自古以来只有有志的人才能听到。孔子说:“早上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其余的哪里值得说呢?唉!有志之士,哪个时代没有,如果不是明师良友在前面鼓舞,诱导扶持奖劝,抑制他们的过错引导他们的不足,以至于达到中道,那些不至于半途而废、行为不显著学习不考察、流于异端枝叶的人是很少的。我是东西南北漂泊的人,现在瑶湖先生调任北上,我也回乡省亲向东走,承蒙各位朋友相爱,后会难以期待,所以写下这篇作为日后的记述。

《明哲保身论》

明哲,就是良知。明哲保身,就是良知良能,所谓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会的,人人都有,圣人与我相同。

知道保身的人,就一定爱身如宝。能爱身,就不敢不爱人。能爱人,人就一定爱我。人

爱我,则吾身保矣。能爱人,则不敢恶人。不恶人,则人不恶我。人不恶我,则吾身保矣。能爱身者,则必敬身如宝。能敬身,则不敢不敬人。能敬人,则人必敬我。人敬我,则吾身保矣。能敬身,则不敢慢人,不慢人,则人不慢我。人不慢我,则吾身保矣。此仁也,万物一体之道也。以之齐家,则能爱一家矣。能爱一家,则一家者必爱我矣。一家者爱我,则吾身保矣。吾身保,然后能保一家矣。以之治国,则能爱一国矣。能爱一国,则一国者必爱我。一国者必爱我,则吾身保矣。吾身保,然后能保一国矣。以之平天下,则能爱天下矣。能爱天下,则天下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莫不尊亲,则吾身保矣。吾身保,然后能保天下矣。

译爱护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能够爱护别人,就不敢厌恶别人。不厌恶别人,别人就不会厌恶我。别人不厌恶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能够爱护自身的人,必定会像爱护宝物一样尊敬自身。能够尊敬自身,就不敢不尊敬别人。能够尊敬别人,别人就一定会尊敬我。别人尊敬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能够尊敬自身,就不敢轻慢别人,不轻慢别人,别人就不会轻慢我。别人不轻慢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这就是仁,是万物为一体的道理。用这个道理来治理家庭,就能爱护一家人了。能够爱护一家人,那么一家人就一定会爱护我。一家人爱护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我的身体保全了,然后才能保全一家人。用这个道理来治理国家,就能爱护全国的人。能够爱护全国的人,那么全国的人就一定会爱护我。全国的人一定会爱护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我的身体保全,然后才能保全全国。用这个道理来平定天下,就能爱护天下的人了。能够爱护天下的人,那么天下所有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我的。没有不尊敬亲近我,那么我的身体就能保全了。我的身体保全,然后再能保全天下。

此仁也,所谓至诚不息也,一贯之道也。人之所以不能者,为气禀物欲之偏。气禀物欲之偏,所以与圣人异也。与圣人异,然后有学也。学之如何?明哲保身而已矣。

  如保身而不知爱人,必至于适己自便,利己害人。人将报我,则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天下国家哉?此自私之辈,不知本末一贯者也。若夫知爱人而不知爱身,必至于烹身割股,舍生杀身,则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君父哉?此忘本逐末之徒,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故君子之学,以己度人。己之所欲,则知人之所欲;己之所恶,则知人之所恶。故曰: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必至于内不失己,外不失人,成己成物而后已。此恕也,所谓致曲也,忠恕之道也。故孔子曰:敬身为大。孟子曰:守身为大。曾子启手启足,皆此意也。

  古今之嘱临别者,必曰保重。保重,谓保身也。有保重之言,而不告以保身之道,是与人未忠者也。吾与瑶湖子相别而告之以此者,非瑶湖子不知此而告之,欲瑶湖子告之于天下后世之相别者也。

  《乐学歌》

  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于戏!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

  《天理良知说》

  或问:“天理良知之学同乎?”

  曰:“同。”

  “有异乎?”

  曰:“无异也。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良知者,不虑而知,不学而能者也。惟其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以为天然自有之理。惟其天然自有之理,所以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也。故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良知也。入太庙每事问,是天理也。惟其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所以入太庙每事问。惟其入太庙每事问,便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曰致曰体认,知天理也。否则日用不知矣。”

  曰:“以子之言,天理良知之学同而无疑矣。人又以为异者,何哉?”

  曰:“学本无异,以人之所见者,各自为异耳。如一人有名焉,有字焉。有知其名而不知其字者,则执其名为是,而以称字者为非也。有知其字而不知其名者,则执其字为是,而以称其名为非也。是各以自己之所见者为是,以人之所见者为非也。既知人矣,又知名矣,又知字矣,是既以己之所见者为是,又知人之所见者亦为是也。夫然后洞然无疑矣。”

  《勉仁方》

  予幸辱诸友相爱,彼此切磋砥砺,相勉于仁,惟恐其不能迁善改过者,一体相关故也。然而不知用力之方,则有不能攻己过而惟攻人之过者,故友朋之道往往日见其疏也。是以爱人之道而反见恶于人者,不知反躬自责故也。予将有以谕之。

  夫仁者爱人,信者信人,此合外内之道也。于此观之,不爱人,不仁可知矣。不信人,不信可知矣。故爱人者人恒爱之,信人者人恒信之,此感应之道也。于此观之,人不爱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特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君子为己之学,自修之不暇,奚暇责人哉?自修而仁矣,自修而信矣,其有不爱我信我者,是在我者行之有未深,处之有未洽耳,又何责焉?

  故君子反求诸身,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以至于颜子之犯而不校者,如此之用功也。然则予之用功,其当以颜子自望而望于诸友乎?抑不当以颜子自望而望于诸友乎?夫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一物不获其所,即己之不获其所也,务使获所而后已。故人人君子,比屋可封,天地位而万物育,此予之志也。故朋之来也,予日乐之;其未来也,予日望之,此予之心也。

  今朋友自远方而来者,岂徒然哉?必有以也。观其离父母,别妻子,置家业,不远千里而来者,其志则大矣,其必有深望于予者也,予敢不尽其心以孤其所望乎?是在我者必有所责任矣

译这就是仁,也就是所说的至诚不息,是一以贯之的道。人之所以不能做到,是因为气质禀赋和物欲的偏颇。气质禀赋和物欲的偏颇,就是人与圣人不同的原因。与圣人不同,然后才有学问的必要。学问该怎么修习呢?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如果只懂得保身而不懂得爱人,必定会走到只顾自己方便、利己害人的地步。别人将会报复我,那么我的身体就不能保全了。我的身体不能保全,又怎么能保全天下国家呢?这是自私的一类人,不懂得根本与枝节是一以贯之的道理。如果懂得爱人而不懂得爱身,必定会走到牺牲身体、割股疗亲、舍生取义的地步,那么我的身体就不能保全了。我的身体不能保全,又如何能保全君主和父亲呢?这是忘记根本而追逐枝节的人,根本混乱而枝节治理得好吗?所以君子的学问,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别人。自己想要的,就知道别人也想要;自己厌恶的,就知道别人也厌恶。所以说:自己有优点然后才要求别人有,自己没有缺点然后才批评别人有。一定要达到对内不迷失自我,对外不亏待他人,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然后才停止。这就是恕,也就是所说的推己及人,忠恕之道。所以孔子说:敬重自身是最大的。孟子说:守护自身是最大的。曾子临终时展示手脚完好,都是这个意思。

古今临别嘱托的人,必定说保重。保重,就是保全自身的意思。有保重的话语,却不告诉保全自身的方法,这是对别人不忠啊。我临别时对瑶湖子说这些,并不是瑶湖子不知道这些而告诉他,而是希望瑶湖子告诉天下后世临别的人。

《乐学歌》

人心本来自然快乐,是自己用私欲束缚了自己。私欲一旦萌生时,良知还会自觉。一觉察就消除,人心依旧快乐。快乐是快乐于这种学问,学问是学问这种快乐,不快乐就不是学问,不学问就不是快乐。快乐然后才学问,学问然后才快乐。快乐就是学问,学问就是快乐。哎呀!天下的快乐,哪有比得上这种学问的!天下的学问,哪有比得上这种快乐的!

《天理良知说》

有人问:“天理和良知的学问相同吗?”

回答说:“相同。”

“有差异吗?”

回答说:“没有差异。天理,是天然自有之理。良知,是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正因为它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能做到,所以它是天然自有之理。正因为它天然自有之理,所以不思考就知道,不学习就能做到。所以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良知。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这是天理。正因为它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所以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正因为它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便是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致知说体认,是知道天理。否则日常用事就不知道了。”

说:“按照您的话,天理良知的学问相同而没有疑问了。人们又认为有差异,为什么呢?”

回答说:“学问本来没有差异,因为人们所看到的,各自认为有差异罢了。就像一个人有名,有字。有知道他的名而不知道他的字的,就坚持名是对的,而认为称字的是错的。有知道他的字而不知道他的名的,就坚持字是对的,而认为称名的是错的。这是各自以自己看到的为对,以别人看到的为错。既知道了人,又知道了名,又知道了字,这是既以自己看到的为对,又知道别人看到的也是对的。这样之后才彻底明白没有疑问了。”

《勉仁方》

我有幸受到各位朋友爱护,彼此切磋砥砺,互相勉励于仁,只怕不能迁善改过,是因为我们一体相关的缘故。然而不知道用力的方法,就有不能攻击自己的过错而只攻击别人过错的,所以朋友之道往往日渐疏远。因此用爱人的方法反而被人家厌恶,是因为不知道反躬自责的缘故。我将有所开导。

仁爱的人爱人,诚信的人信人,这是融合内外的大道。从这里看,不爱人,不仁就知道了。不信人,不信就知道了。所以爱人的人别人常爱他,信人的人别人常信他,这是感应的大道。从这里看,别人不爱我,不只是别人的不仁,自己的不仁就知道了。别人不信我,不只是别人的不信,自己的不信就知道了。君子为自身修养而学,自我修养尚且来不及,哪有闲暇责备别人呢?自我修养而仁了,自我修养而信了,如果有不爱我信我的人,那是我在自身方面实行得不够深入,处理得不够融洽罢了,又何必责备呢?

所以君子反求诸己,上不怨天,下不怪人,以至于颜回那样被冒犯也不计较,就是这样的用功。那么我的用功,应当以颜回自我期望并期望各位朋友呢?还是不应当以颜回自我期望并期望各位朋友呢?仁爱的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一个事物不得其所,就是自己不得其所,务必使它们得其所然后才停止。所以人人成为君子,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天地定位而万物化育,这是我的志向。所以朋友来了,我天天快乐;他们没来,我天天盼望,这是我的心意。

现在朋友从远方而来,难道是徒然的吗?一定有原因。看他们离开父母,告别妻子,放下家业,不远千里而来,他们的志向很大,必定对我有深切的期望,我怎么敢不尽我的心意而辜负他们的期望呢?在我身上必定有所责任了。

。朋之来也,而必欲其成就,是予之本心也。而欲其速成则不达焉。必也使之明此良知之学,简易快乐,优游厌饫,日就月将,自改自化而后已。故君子之道,以人治人,改而止。其有未改,吾宁止之乎?

译朋友前来,我必定希望他们有所成就,这是我的本心。但如果希望他们迅速成功,反而不能达到目的。一定要让他们明白良知之学,简易快乐,从容饱足,日积月累,自我改正、自我感化,然后才停止。所以君子的教化之道,是顺着人的本性来治理人,改正了就停止。如果有尚未改正的,我难道要强行制止他们吗?

若夫讲说之不明,是己之责也;引导之不时,亦己之责也。见人有过而不能容,是己之过也;能容其过而不能使之改正,亦己之过也。欲物正而不先正己者,非大人之学也。故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故君子学不厌而教不倦者,如斯而已矣。

  观其汲汲皇皇、周流天下,其仁可知矣。文王小心翼翼,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其仁可知矣。尧舜兢兢业业,允执厥中,以四海困穷为己责,其仁可知矣。观夫尧舜文王孔子之学,其同可知矣。其位分虽有上下之殊,然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则一也。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吾侪其勉之乎!吾侪其勉之乎!

  然则予之用功,其当以尧舜文王孔子自望而望于诸友乎?抑不当以尧舜文王孔子自望而望于诸友乎?噫,我知之矣!而今而后,予当自仁矣,予当自信矣,予当自仁而仁于诸友矣,予当自信而信于诸友矣!然则予敢不自用功而自弃而弃于诸友乎?予知诸友之相爱,肯不自用功而自弃而弃予乎?故知此勉仁之方者,则必能反求诸其身。能反求诸其身而不至于相亲相爱者,未之有也。

  《大成歌》(寄罗念庵)

  十年之前君病时,扶危相见为相知。十年之后我亦病,君期枉顾亦如之。始终感应如一日,与人为善谁同之?尧舜之为乃如此,刍荛询及复奚疑?我将大成学印证,随言随悟随时跻。只此心中便是圣,说此与人便是师。至易至简至快乐,至尊至宝至清奇。随大随小随我学,随时随处随人师。掌握乾坤大主宰,包罗天地真良知。自古英雄谁能此?开辟以来惟仲尼。仲尼之后微孟子,孟子之后又谁知?广居正路致知学,随语斯人随知觉。自此以往又如何?吾侪同乐同高歌。随得斯人继斯道,太平万世还多多。我说道心中和,原来个个都中和。我说道心中正,原来个个心中自中正。常将中正觉斯人,便是当时大成圣。自此以往又如何?清风明月同高歌。同得斯人说斯道,大明万世还多多。

  《王道论》

  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书》曰:“刑期于无刑。”此王道也。夫所谓王道者,存天理遏人欲而已矣。天理者,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人欲者,不孝不弟,不睦不姻,不任不恤,造言乱民是也。存天理,则人欲自遏,天理必见。是故尧舜在位,比屋可封;周公辅政,比屋可封。是其验也。盖刑因恶而用,恶因无教养而生。苟养之有道,教之有方,则衣食足而礼养兴,民自无恶矣。刑将安施乎?

  然养之之道,不外乎务本节用而已。古者田有定制,民有定业,均节不忒,而上下有经,故民志一而风俗淳。众皆归农,而冗食游民无所容于世。今天下田制不定而游民众多,制用无节而风俗奢靡。所谓一人耕之,十人从而食之,一人蚕之,百人从而衣之。欲民无饥寒,不可得也。饥寒切身,而欲民之不为非,亦不可得也。今欲民得其养,在去天下虚縻无益之费,而制用有经,重本抑末。使巧诈游民,各皆立本。如此则生者众而食之寡,为之疾而用之舒,而财用无不足矣。

  其三代贡助彻之法、后世均田限田之议、可分世业之制,必俟人心和洽,方可斟酌行之。师其意而不泥其迹,行之有渐,则通变得宜,民皆安之而不见其扰矣。所谓人心和洽,又在教之有方,而教之之方,唐虞三代备矣。昔者尧舜在上,忧民之逸居无教而近于禽兽也,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是故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曰六德:智仁圣义中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先德行而后文艺,明伦之教也。又为比闾族党州乡之法以联属之,使之相亲相睦、相爱相劝以同归于善。故凡民之有德行才艺者,必见于人伦日用之间,而一乡之人无不信之者。及其乡举里选之时,

译至于讲说得不明白,这是自己的责任;引导得不及时,也是自己的责任。看见别人有过错而不能宽容,这是自己的过错;能宽容他的过错却不能使他改正,这也是自己的过错。想要事物端正却不先端正自己,这不是君子的学问。所以,真诚的人不仅仅在于成就自己,还在于成就万物。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能,是融合内外的大道,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因此,君子学习不厌倦而教导不疲倦,就是这样罢了。

看他急切匆忙、周游天下,他的仁德就可以知道了。文王小心翼翼,看待百姓如同对待伤者,仰望大道却仿佛未曾见到,他的仁德就可以知道了。尧舜兢兢业业,真诚地执守中道,把四海的困穷当作自己的责任,他的仁德就可以知道了。观察尧舜、文王、孔子的学问,他们的相同之处就可以知道了。他们的地位虽然有上下的区别,但是为天地确立精神支柱,为百姓确立命运归宿,则是一样的。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我们应当勉励自己啊!我们应当勉励自己啊!

那么,我的用功,应当以尧舜、文王、孔子作为自己的期望并期望各位朋友呢?还是不应当以尧舜、文王、孔子作为自己的期望并不期望各位朋友呢?唉,我知道了!从今以后,我应当自己践行仁德,我应当自己建立自信,我应当自己践行仁德并将仁德推广给各位朋友,我应当自己建立自信并将自信推广给各位朋友!那么,我怎么敢不自己用功而自暴自弃,从而抛弃各位朋友呢?我知道各位朋友相互关爱,难道肯不自己用功而自暴自弃,从而抛弃我吗?所以,知道这勉励仁德的方法的人,就一定能反过来从自身寻求。能反过来从自身寻求而不达到相亲相爱的,是没有的。

《大成歌》(寄罗念庵)

十年前你生病的时候,我扶持危难与你相见,成为知己。十年后我也生病了,你期望枉驾探望,也像从前一样。始终感应如同一天,与人为善谁又能比得上?尧舜的作为就是这样,连砍柴割草的人都要询问,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将大成的学问进行印证,随着言语随着领悟随时登临。只此心中便是圣人,对人说这个便是老师。最简易最简约最快乐,最尊贵最宝贵最清奇。随着大随着小随着我学习,随时随处随着人做老师。掌握乾坤大主宰,包罗天地真良知。自古以来英雄谁能做到这样?开辟以来只有孔子。孔子之后微弱的是孟子,孟子之后又有谁知道?广居正路致知的学问,随着言语这个人随着知觉。从这以后又如何?我们一同快乐一同高歌。随着得到这个人继承这道,太平万世还很多。我说心中和,原来个个都中和。我说心中正,原来个个心中自中正。常将中正觉悟这个人,便是当时大成的圣人。从这以后又如何?清风明月一同高歌。一同得到这个人说这道,大明万世还很多。

《王道论》

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普及。”《尚书》说:“刑罚的目的是为了最终不用刑罚。”这就是王道。所谓王道,不过是保存天理、遏制人欲罢了。天理,就是父子有亲爱,君臣有义理,夫妇有分别,长幼有秩序,朋友有诚信。人欲,就是不孝不悌,不和睦不亲姻,不信任不体恤,制造谣言扰乱百姓。保存天理,那么人欲自然遏制,天理必然显现。所以尧舜在位,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周公辅政,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这就是验证。大概刑罚是因为罪恶而使用,罪恶是因为没有教养而产生。如果养育百姓有正道,教育百姓有方法,那么衣食充足而礼义兴起,百姓自然没有罪恶了。刑罚将施加在哪里呢?

然而养育百姓的方法,不外乎致力于根本、节省费用罢了。古代田地有固定的制度,百姓有固定的职业,平均节制没有差错,而上下有常法,所以百姓意志统一而风俗淳朴。大家都归向农业,而冗杂的食客和游民在世上没有容身之地。现在天下田制不固定而游民众多,制用没有节制而风俗奢靡。所谓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跟着吃饭;一个人养蚕,一百个人跟着穿衣。想要百姓不饥寒,是不可能的。饥寒切身,而想要百姓不做坏事,也是不可能的。现在想要百姓得到养育,在于去除天下虚耗无益的费用,而制用有常法,重视根本抑制末节。使巧诈的游民,各自都立足根本。这样那么生产的人多而吃饭的人少,生产得快而使用得舒缓,而财用就没有不足了。

那三代的贡、助、彻之法,后世的均田、限田之议,可分世业的制度,一定要等到人心和谐融洽,才可以斟酌实行。效法其意而不拘泥其形迹,实行有循序渐进,那么通达变化适宜,百姓都安心而不觉得受到骚扰。所谓人心和谐融洽,又在于教育有方法,而教育的方法,唐尧虞舜三代已经完备了。从前尧舜在上位,担忧百姓安逸居住没有教化而接近禽兽,让契担任司徒,用伦理教化百姓,三代的学问,都是为了阐明伦理。所以《周礼》大司徒用乡三物教化万民而选拔他们。一是六德:智、仁、圣、义、中、和;二是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先德行而后文艺,这是阐明伦理的教育。又设立比、闾、族、党、州、乡的法度来联结他们,使他们相亲相睦、相爱相劝以共同归于善。所以凡是百姓中有德行才艺的人,一定在伦理日常中显现,而一乡的人没有不信任他们的。等到乡举里选的时候,

比以告闾,闾以告族,族以告党,党以告州,州以告乡,而乡大夫则以所举者为是而不复考其德行才艺,悉以敬贤之礼遇之,不若后世之猜忌防闲也。乡大夫举于司徒,司徒荐于天子,天子拜而受之,登于天府,使司马论才而授任。是故在上者专以德行举士,在下者专以德行取士。父兄以德行教之,子弟以德行学之,师保以德行勉之,乡人以德行荣之。是上下皆趋于德行,躬行实践于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间,不复营心于功名富贵之末,而功名富贵自在其中矣。故在上者专取天下之贤以为辅相,不欲遗天下之贤,是与天下之人为善也。在下者专举天下之贤以为己功,不敢蔽天下之贤,是劝天下之人为善也。精神命脉上下流通,日新月盛,以至愚夫愚妇皆知所以为学,而不至于人人君子、比屋可封,未之有也。

译接着向里长报告,里长向族长报告,族长向党正报告,党正向州长报告,州长向乡老报告,而乡老就认定所推举的人是对的,不再考察他们的德行和才艺,全都以尊敬贤人的礼节对待他们,不像后世那样猜忌防备。乡老向司徒推举,司徒向天子推荐,天子拜受,登记在天府,让司马评定才能并授予官职。因此,在上位的人专门以德行来举荐士人,在下位的人专门以德行来选拔士人。父兄用德行教导他们,子弟用德行学习,师保用德行勉励他们,乡人用德行荣耀他们。于是上下都趋向于德行,亲身实践在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之中,不再用心于功名富贵这些次要的东西,而功名富贵自然就在其中了。所以在上位的人专门选取天下的贤人作为辅佐,不想遗漏天下的贤人,这是与天下的人共同行善。在下位的人专门推举天下的贤人作为自己的功劳,不敢遮蔽天下的贤人,这是劝勉天下的人行善。精神命脉上下流通,日新月异兴盛,以至于愚笨的男子和妇女都知道如何求学,如果不达到人人都是君子、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的地步,是从来没有的。

后世以来,非不知道德仁义为美,亦非不知道德仁义为教,而所以取士者,不专以道德仁义,而先于文艺之末。故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在上者以文艺取士,在下者以文艺举士,父兄以文艺教之,子弟以文艺学之,师保以文艺勉之,乡人以文艺荣之,而上下皆趋于文艺矣。故当时之士,自幼至老,浩瀚于辞章,汩没于记诵,无昼无夜,专以文艺为务。盖不如此,则不足以应朝廷之选而登天子之堂,以荣父母,以建功业,光祖宗而荫子孙矣。方其中式之时,虽田夫野叟,儿童走卒,皆知钦敬。故学校之外,虽王宫国都府郡之贤士大夫,一皆文艺之是贵,而莫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学矣。而况穷乡下邑,愚夫愚妇又安知所以为学在?所以饱食暖衣逸居,无教而近于禽兽,以至伤风败俗、轻生灭伦、贼君弃父,无所不至。而冒犯五刑,诛之不胜其诛,刑之无日而已。岂非古所谓不教而杀,罔民者哉?呜呼!言至于此,可不痛心!

  今欲变而通之,惟在重师儒之官,选天下道德仁义之士以为学校之师,其教之也必先德行而后文艺,废月书季考之繁,复饮射读法之制。取之之法,科贡之典,祖宗旧制,虽不可废,当于科贡之外,别设一科与科贡并行,如汉之贤良方正孝廉。我太祖人才之类,不拘成数,务得真才。其宾兴之典,当重于科贡。果有真才,而位列亦出进士之右,其科贡之中,苟文优而行劣者,必在所绌,行优而文虽劣者,亦在所取。精神意思,惟以德行为主,使天下之人,晓然知德行为重,六艺为轻。如此,则士皆争自刮磨砥砺以趋于道德仁义之域,而民行可兴矣。夫养之有道而民生遂,教之有方而民行兴,率此道也以往而悠久不变,则仁渐义摩,沦肤浃髓,道德可一,风俗可同,刑措不用,而三代之治可几矣。然非天子公卿讲学明理,躬行于上以倡率之,则徒法不能以自行,而卒亦不可致矣。苟不知从事于此而惟末流是务,则因陋就简,补弊救偏,虽不无一时欢虞之效,随世以就功名,终归于苟焉而已,非王道之大也。

  ○又曰:“为人君者,体天地好生之心,布先生仁民之政,依人心简易之理,因祖宗正大之规,象阴阳自然之势,以天下治天下,斯沛然矣。”(点校者注:此段原文如此。似他人对王艮此篇文章的评论,不知是否是王艮之论中本来就附有此评语否,待考。)

  《初谒文成公诗二首》

  孤陋愚蒙住海滨,依书践履自家新。谁知日日加新力,不觉腔中浑是春。

  闻得坤方布此春,告违艮地乞斯真。归仁不惮三千里,立志惟希一等人。去取专心循上帝,从违有命任诸君。磋磨第愧无胚朴,请教空空一鄙民。

  《和万鹿原》

  人生贵知学,习之惟时时。天命是人心,万古不易兹。鸢鱼昭上下,圣圣本乎斯。安焉率此性,无为亦无思。我师诲吾侪:曰性即良知。宋代有真儒,通书或问之:曷为天下善?曰惟性者师。

  (先生因此稿顾问诸友曰:“天下之学无穷,惟何学可以时习之?”江西涂从国对曰:“惟天命之性可以时习之。”曰:“复有可时习之学乎?”童子周莅对曰:“天下之学虽无穷,亦皆可以时习也。”先生曰:“如以读书为学,有时又作文,如学文,有时又学武,如以事亲为学,有时又事君。如以有事为学,有时又无事。此皆可以时习乎?”童子曰:“天命之性即天德良知也。如读书时也依此良知学,作文时也依此良知学,学文学武、事亲事君、有事无事,无不依此良知学。乃所谓皆可以时习也。”先生喟然叹曰:“信予者,从国也,始可与言专一矣。启予者,童子也,始可与言一贯矣。”莅,先生甥也。)(点校者注:此段原本中以小字排印,附于此诗之后。)

  《示学者》

  人心本无事,有事心不乐。有事行无事,多事亦不错。

  能无为兮无弗为,能无知兮无弗知。知此道兮谁弗为,为此道兮谁复知?

  《次文成答人问良知》

  知得良知却是谁

译后世以来,并非不知道德仁义是美好的,也并非不知道德仁义是教化之本,然而选拔人才的标准,不专门依据道德仁义,反而优先看重文艺这类末节。所以上面有所喜好,下面必定更加过分。在上位者用文艺来选拔人才,在下位者用文艺来推举人才,父兄用文艺来教导子弟,子弟用文艺来学习,老师保傅用文艺来勉励他们,乡里人用文艺来荣耀他们,于是上下都趋向于文艺。因此当时的士人,从幼年到老年,沉溺于辞藻文章,淹没在记忆背诵中,不分昼夜,专门以文艺为务。大概不这样,就无法应对朝廷的选拔而登上天子的殿堂,以此荣耀父母,建立功业,光耀祖宗并荫庇子孙了。正当他们考中功名之时,即使是田夫野老、儿童走卒,都知道钦佩敬重。所以学校之外,即使是王宫国都府郡中的贤士大夫,全都只看重文艺,而没有人知道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学问了。更何况穷乡僻壤的愚夫愚妇,又哪里知道做学问的道理呢?因此他们吃饱穿暖安居,没有教化而接近禽兽,以至于伤风败俗、轻生灭伦、背叛君主抛弃父亲,无所不为。而触犯五刑,杀之杀不尽,刑之刑不完,没有一天停止。这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不教化就杀戮,陷害百姓吗?唉!话说到这个地步,能不痛心吗!

现在想要变革并通达,只在于重视师儒的官职,选拔天下具有道德仁义的人士作为学校的老师,他们教导学生必定先重德行而后重文艺,废除每月考核、每季考试的繁杂制度,恢复饮酒、射箭、诵读法令的制度。选拔的方法,科举贡生的典制,祖宗的旧制,虽然不可废除,应当在科举贡生之外,另外设立一科与科举贡生并行,就像汉代的贤良方正孝廉。我太祖皇帝的人才类别,不拘泥于固定的名额,务必得到真正的人才。那宾兴的典制,应当比科举贡生更受重视。如果有真正的人才,其职位也应在进士之上。在科举贡生之中,如果文章优秀但品行低劣的,必定被黜落;品行优秀而文章虽然低劣的,也在录取之列。精神意旨,只以德行为主,使天下的人,清楚地知道德行重要,六艺轻微。这样,士人都争相自我磨砺以趋向道德仁义的境界,而百姓的品行就可以兴起了。养育百姓有正道而百姓生活顺遂,教化百姓有方法而百姓品行兴起,遵循这个道理向前发展而长久不变,那么仁爱逐渐浸润,义理相互切磋,深入肌肤骨髓,道德可以统一,风俗可以相同,刑罚搁置不用,而三代的治世就可以接近了。然而如果不是天子公卿讲学明理,在上位亲身实践以倡导表率,那么徒有法令不能自行,最终也是无法达到的。如果不知道从事于此而只致力于末流,那么因循陋习、将就简略,补救弊端、纠正偏颇,虽然不无一时安定的效果,随世就功名,最终归于苟且而已,这不是王道的大体。

○又说:“做君主的,体察天地好生之心,施行先生仁民的政治,依据人心简易的道理,沿袭祖宗正大的规矩,效法阴阳自然的趋势,用天下治理天下,这就充沛流行了。”(点校者注:此段原文如此。似乎是他人对王艮这篇文章的评论,不知是否是王艮论述中本来就附有此评语,待考。)

《初谒文成公诗二首》

孤陋愚钝住在海滨,依据书本践行使自家更新。谁知日日增加新的力量,不觉胸中全是春意。

听说南方大地遍布这春意,告别艮地求取这真谛。归向仁道不畏惧三千里,立志只希望成为一等的人。取舍专心遵循上帝,顺从或违背听任各位。切磋琢磨只惭愧没有胚朴,请教空空如也的一个鄙陋平民。

《和万鹿原》

人生贵在知道学问,学习它只有时时进行。天命就是人心,万古不改变这个。鸢飞鱼跃昭示上下,圣人圣人根本在于此。安然遵循这个本性,无为也无思。我的老师教诲我们:说本性就是良知。宋代有真儒,通书或者问:何为天下善?说只有本性是老师。

(先生因此稿询问各位朋友说:“天下的学问无穷,只有什么学问可以时时学习呢?”江西涂从国回答说:“只有天命之性可以时时学习。”先生说:“还有可以时时学习的学问吗?”童子周莅回答说:“天下的学问虽然无穷,也都能够时时学习。”先生说:“如果把读书当作学问,有时又写文章,如果学文,有时又学武,如果把侍奉父母当作学问,有时又侍奉君主。如果把有事当作学问,有时又无事。这些都可以时时学习吗?”童子说:“天命之性就是天德良知。比如读书时也依据这个良知学习,写文章时也依据这个良知学习,学文习武、侍奉父母侍奉君主、有事无事,无不依据这个良知学习。这就是所说的都可以时时学习。”先生感叹说:“相信我的,是涂从国,开始可以和他谈论专一了。启发我的,是童子,开始可以和他谈论一贯了。”周莅,是先生的外甥。)(点校者注:此段原本中以小字排版,附于此诗之后。)

《示学者》

人心本来无事,有事心就不快乐。有事行无事,多事也不错。

能无为就没有不做的,能无知就没有不知道的。知道这个道理谁不做,做这个道理谁又知道?

《次文成答人问良知》

知道良知却是谁

,良知原有不须知。而今只有良知在,没有良知之外知。

译良知原本就不需要去知晓。如今只有良知存在,没有良知之外的认知。

《咏天下江山一览增友》

  都道苍苍者是天,岂知天只在身边。果能会得如斯语,无处无时不是天。

  世人不肯居斯下,谁知下里乾坤大。万派俱从海下来,天大还包在地下。

  真机活泼一春江,变化鱼龙自此江。惟有源头来活水,始知千古不磨江。

  瑞气腾腾宝韫山,如求珍宝必等山。无心于宝自然得,才着丝毫便隔山。

  茫茫何处寻吾一,万化流形宣著一。得一自然常惺惺,便为天下人第一。

  千书万卷茫茫览,不如只在一处览。灵根才动彩霞飞,天阳一出天地览。

  《题淳朴卷》

  一片青天日,隐然星斗藏。未曾当夜景,何以见文章?

  《赠友》

  看破古今为,先生志何处。欲与天地参,利名关不住。

  《送胡尚宾归省》

  之子家衡阳,远来路六千。专心求我学,一住即三年。立志苟不勇,焉能耐岁寒?无犯而无隐,孜孜学问焉。既闻尧舜道,知性即知天;又明孔孟学,继绝二千年。修身乃立本,枝叶自新鲜。诚能止至善,大成圣学全。至易而至简,至近至神焉。位育皆由我,怨尤即失焉。如有相信者,敬将此学传。殷勤再叮嘱,勿负别离言。

  《除夕次文成韵》

  此道虽贫乐有余,还知天地似吾庐。东西南北随吾往,春夏秋冬任彼除。浑沌一元无内外,大明万世有终初。云行雨施风雷动,辟阖乾坤振此居。

  《勉友人处困》

  若得吾心有主张,便逢颠沛也无伤。才机能发千钧弩,一柁堪驱万斛航。动静云为皆是则,穷通寿夭只如常。愿期学到从容处,肯为区区利欲忙?

  《次答友人》

  入室先须升此堂,圣贤学术岂多方?念头动处须当谨,举足之间不可忘。莫因简易成疏略,务尽精微入细详。孝弟家邦真可乐,通乎天下路头长。

  若要人间积雪融,需从腊底转东风。三阳到处闻啼鸟,一气周流见远鸿。今日梅花才吐白。不时杏蕊又舒红。化工生意无穷尽,雨霁云收只太空。

  《和王寻乐》

  此乐多言无处寻,原来还在自家心。圣师专以良知教,贤友当为切己箴。念念不忘为积善,时时省是惜分阴。意诚心正身修后,天地参同贯古今。

  《勉学》

  西风乍起季秋时,信信将寒寒至之。天道尚然人好法,猛充仁义莫教迟。

  《寄东廓先生》

  东海滩头老坎高,俯观海内往来潮。有能善立潮头舞,不用葫芦非正操。

  《送友》

  数年心事一朝融,着实担当乐未穷。上赖圣师陶冶力,下承贤友切磋功。悠悠岁月何时了,荡荡乾坤到处容。述此情怀期我友,莫将意见泥胸中。

  《书荷轩卷》

  胡子远来学,一见心中乐。乐得远来朋,以此知多觉。觉得善人多,朝廷政日和。太和感天地,同乐太平歌。胡生荷轩子,荷轩翁造始。构轩荷池上,号称荷轩耳。周子爱莲花,以莲为君子。若非君子心,焉能同如此。有子善继志,册叶追思尔。能侍善山师,又师洛村子。二师善教人,使来四千里。印证良知同,使之知所止。欣然归复师,如斯而已矣。

  文成有句云:“羡杀山中麋鹿伴,千金难买芰荷衣。”先生曰:“羡杀山中沂浴伴,千金难买莫春衣。”(点校者注:此原本亦附于诗后,似为编者注此诗语。)

译《咏天下江山一览增友》

人们都说苍茫辽阔的是天,哪里知道天其实就在身边。果真能领悟这样的话,无处无时不是天。

世人不愿居于这“下”的位置,谁知这“下”之中乾坤广大。万条河流都从大海涌出,天虽大也包容在地下。

真机活泼像一江春水,鱼龙变化从此江开始。只有源头有活水涌来,才知道这江千古不磨灭。

瑞气腾腾蕴藏于宝山,若求珍宝必得登山。无心于宝自然能得到,才沾上丝毫私念便隔山。

茫茫何处寻找我的“一”,万物变化显现着“一”。得“一”自然常清醒,便为天下人第一。

千书万卷茫茫阅览,不如只在一处阅览。灵根才动彩霞飞起,天阳一出天地一览。

《题淳朴卷》

一片青天白日,隐隐然星斗藏其中。未曾当夜景,何以见文章?

《赠友》

看破古今作为,先生志向何处?欲与天地参赞,利名关不住。

《送胡尚宾归省》

你家乡在衡阳,远来路途六千。专心求我的学问,一住就是三年。立志如果不勇猛,怎能耐得住岁寒?不犯错也不隐瞒,孜孜不倦做学问。既听闻尧舜之道,知性即知天;又明白孔孟之学,继承断绝了两千年。修身是立根本,枝叶自然新鲜。真能止于至善,大成圣学就全了。至易而至简,至近至神啊。安位化育都由我,怨恨就是失道啊。如果有相信的人,恭敬地将此学传授。殷勤再叮嘱,不要辜负离别时的话。

《除夕次文成韵》

此道虽贫乐有余,还知道天地像我的房屋。东西南北随我往,春夏秋冬任它更替。浑沌一元无内外,大明万世有始终。云行雨施风雷动,开阖乾坤震动这居所。

《勉友人处困》

若得吾心有主张,便逢颠沛也无伤。才能可发千钧弩,一舵可驱万斛船。动静云为皆是准则,穷通寿夭只如常。愿期望学到从容处,肯为区区利欲忙?

《次答友人》

入室先须升此堂,圣贤学术岂有多方?念头动处须当谨慎,举足之间不可忘记。不要因简易而成疏略,务必尽精微入细详。孝悌家邦真可乐,通乎天下路头长。

若要人间积雪融,需从腊底转东风。三阳气到处闻啼鸟,一气周流见远鸿。今日梅花开吐白,不时杏蕊又舒红。化工生意无穷尽,雨后云收只太空。

《和王寻乐》

此乐多言无处寻,原来还在自家心。圣人专门以良知教,贤友当为切己箴言。念念不忘为积善,时时省察惜分阴。意诚心正身修后,与天地参同贯古今。

《勉学》

西风乍起季秋时,信信将寒寒将至。天道尚然人好法,猛充仁义不要迟。

《寄东廓先生》

东海滩头老坎高,俯观海内往来潮汐。有能善立潮头舞,不用葫芦不是正操。

《送友》

数年心事一朝融,着实担当乐未穷。上靠圣人陶冶力,下承贤友切磋功。悠悠岁月何时尽,荡荡乾坤到处容。述此情怀期我友,不要将意见固执胸中。

《书荷轩卷》

胡生远来求学,一见心中乐。乐得远来朋友,以此知道多觉悟。觉得善人多,朝廷政事日和。太和感动天地,同乐太平歌。胡生是荷轩子,荷轩翁创始。建轩在荷池上,号称荷轩罢了。周子爱莲花,以莲为君子。若不是君子心,怎能同如此。有子善继志,册页追思你。能侍奉善山师,又师从洛村子。二师善教人,使你来四千里。印证良知同,使你知所止。欣然归复师,如此而已。

文成有句云:“羡杀山中麋鹿伴侣,千金难买芰荷衣。”先生说:“羡杀山中沂水沐浴伴侣,千金难买暮春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