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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言 宋 胡宏
胡子知言序
知言,五峰胡先生之所著也。先生讳宏,字仁仲,文定公之季子也。自幼志于大道,尝见杨中立先生于京师,又从侯师圣先生于荆门,而卒傅文定公之学。优悠南山之下余二十年。玩心神明,不舍昼夜,力行所知,亲切至到,析太极精微之蕴,穷皇王制作之端,综事理论一原,贯古今于一息,指人欲之偏以见天理之全,即形而下者而发无声无臭之妙。使学者验端倪之不远,而造高深之无极。体用该备,可举而行。晚岁尝被召旨,不幸寝疾,不克造朝而卒。
是书乃其平日之所自着。其言约,其义精,诚道学之枢要,制治之蓍龟也。然先生之意,每自以为未足,逮其疾革,犹时有所更定,盖未及脱稿而已启手足矣。
或问于栻曰:论语一书,未尝明言性,而子思中庸,独于首章言之。至于孟子,始道性善。然其为说则已简矣。今先生是书于论性特详焉,无乃与圣贤之意异乎?栻应之曰:无以异也。夫子虽未尝指言性,而子贡盖尝识之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岂真不可得而闻哉?盖夫子之文章无非性与天道之流行也。至孟子之时,如杨朱、墨翟、告子之徒,异说并兴。孟子惧学者之惑而莫知所止也,于是指示大本而极言之,盖有不得已焉耳矣。又况今之异端直自以为识心见性?其说诪张雄诞,又非当时之比,故高明之士往往乐闻而喜趋之。一溺其间,则丧其本心,万事隳弛。毫厘之差,霄壤之谬。其祸盖有不可胜言者。先生于此又乌得而忘言哉!故其言有曰:“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而必继之曰“心妙性情之德。”又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而必继之曰“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
学者诚能因其言而精察于视听言动之间,卓然如夫心之所以为妙,则性命之理盖可默识。而先生之意所以不异于古人者,亦可得而言矣。若乃不得其意而徒诵其言,不知求仁而坐谈性命,则几何其不流于异端之归乎!
栻顷获登门,道义之诲,浃洽于中,自惟不敏,有负夙知,辄序遗书,贻于同志。不韪之罪,所不得而辞焉。 门人广汉张栻
宋吴儆题五峰先生知言卷末
右五峰先生知言一书,传于世,实甚久。凡后学之自伊洛者皆知,敬信服行,如洙泗之有孔氏,而吾乡学者或未见焉。某受此书于南轩先生,谨诿诸同志汪伯虞锓木,以广其传。异时吾党之士有文词者、有学问者、有才有智而可与立事者,有刚正不挠、恬退有守、温厚而寡过者,皆知以此道见终身根本之地,如萧何之守关中,寇恂之守河内,则庶几乎知所税驾。不然吾惧其终身之无所归也。 竹洲文集卷七
宋真德秀跋胡子知言稿
孟子以知诐淫邪遁为知言,胡子之书以是名者,所以辨异端之言与吾圣人异也。杨墨之害不熄,孔子之道不着,故知言一书于诸子百家之邪说,辞而辟之,极其详焉。盖以继孟子也。学者诚能深味其指,则于吾道之正且大,异端之偏而小,若辨白黑,若数一二矣。 萧君定夫以其所藏真稿示余,敬拜而书其后。
天命
胡子曰:诚者,命之道乎!中者,性之道乎!仁者,心之道乎!惟仁者为能尽性至命。
静观万物之理,得吾心之说也易,动处万物之分,得吾心之乐也难。是故仁智合一,然后君子之学成。
观日月之盈虚,知阴阳之消息。观阴阳之消息,知圣人之进退。
士选于庠塾,政令行乎世臣,学校起于乡行,财出于九赋,兵起于乡遂,然后政行乎百姓,而仁覆天下矣。
生刑轻,则易犯,是故教民以无耻也。死刑重,则难悔,是绝民自新之路也。死刑生刑,轻重不相县,然后民知所避,而风化可兴矣。
自三代之道不行,君臣之义不明,君诱其臣以富贵,臣干其君以文行。夫君臣相与之际,万化之原也。既汩其利矣,末流其可禁乎,此三代之治所以不复也。
尧、
译知言 宋代 胡宏
胡宏《知言》序
《知言》是五峰胡先生所著的书。先生名宏,字仁仲,是文定公最小的儿子。他自幼立志追求大道,曾在京城拜见杨中立先生,又在荆门跟随侯师圣先生学习,最终承继了文定公的学问。他在南山脚下悠然自得地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玩味精神与神明,不分昼夜地坚持,努力践行自己所知晓的道理,亲切而透彻,剖析太极精微的意蕴,穷究帝王制度建立的根源,综合事理归于一个本源,贯通古今于一息之间,指出人欲的偏颇以显现天理的完整,就在形而下的事物中阐发无声无臭的奥妙。让学者验证端倪并不遥远,从而进入高深无极的境界。体用完备,可以举而行之。晚年他曾被朝廷征召,不幸卧病在床,没能上朝就去世了。
这本书是他平日亲自撰写的。他的言辞简约,义理精微,确实是道学的关键,治理国家的准则。然而先生的心意,常常自认为不够完善,等到他病重时,还时常有所修改,大概还没来得及定稿就去世了。
有人问张栻说:《论语》一书,不曾明确谈论“性”,而子思的《中庸》,唯独在第一章谈论它。到了孟子,才开始阐述性善。然而他们的说法已经很简单了。现在先生在这本书里对论性特别详细,恐怕与圣贤的本意不同吧?张栻回答说:没有不同。孔子虽然不曾直接谈论性,但子贡曾经认识到说:孔子的文章,可以听到;孔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言论,听不到。这难道是真的听不到吗?大概孔子的文章无不是性与天道的体现。到了孟子的时代,像杨朱、墨翟、告子这些人,异端学说同时兴起。孟子担心学者迷惑而不知道停止,于是指示根本大道并极力阐述,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更何况现在的异端直接自以为认识本心、见到本性?他们的说法荒诞夸张,又不同于当时的情况,所以高明的人士往往乐于听闻并欢喜追随。一旦沉溺其中,就丧失本心,万事废弛。毫厘的差别,造成天壤的谬误。他们的祸害大概有不可胜言的。先生对此又怎么能沉默不言呢!所以他的话说:“诚是成就天下本性的途径,性确立天下的存在,情效法天下的运动。”并且必定接着说:“心妙用性情之德。”又说:“诚,是命的途径;中,是性的途径;仁,是心的途径。”并且必定接着说:“只有仁者才能尽性至命。”
学者如果真能根据他的话,在视听言动之间精细考察,卓然明白心之所以为妙的道理,那么性命的道理大概可以默然识得。而先生的心意之所以不异于古人,也可以说得清楚了。如果得不到他的本意而只是诵读他的话,不知道追求仁德却空谈性命,那几乎就要流入异端的归宿了!
我前不久有幸登门请教,道义的教诲,渗透心中,自认为不聪明,辜负了平日的相知,于是为遗书作序,送给志同道合的人。不恰当的错误,是不能推辞的。 门人广汉张栻
宋代吴儆在《五峰先生知言》卷末的题词
右边五峰先生《知言》一书,在世上流传,确实很久了。凡是后学中来自伊洛学派的都知道,恭敬信服并践行,就像洙泗之间有孔子一样,而我们家乡的学者有的还没有见到。我从南轩先生那里接受这本书,恭敬地委托给志同道合的汪伯虞刻版,以扩大它的传播。将来我们同党中有文采的、有学问的、有才能智慧可以建功立业的,有刚正不阿、恬淡退让有操守的,温和敦厚而少过错的,都知道以此道作为终身根本之地,就像萧何守卫关中,寇恂守卫河内,那么差不多就知道停步的地方了。不然我担心他们终身没有归宿。 《竹洲文集》卷七
宋代真德秀为胡宏《知言》稿作的跋
孟子以知道偏颇、邪僻、邪恶、逃避的话为知言,胡先生的书用这个名字,是为了辨别异端的言论与我们圣人的不同。杨墨的祸害不消除,孔子的道不彰显,所以《知言》一书对于诸子百家的邪说,辞别并驳斥,极其详细。大概是为了继承孟子。学者如果真能深刻体味他的旨意,那么对于我们道义的正大,异端的偏狭,就像辨别黑白,像数一二一样清楚了。萧君定夫把他收藏的真稿给我看,我恭敬地拜读并在后面写下这些话。
天命
胡先生说:诚,是命的途径;中,是性的途径;仁是心的途径。只有仁者才能尽性至命。
静观万物的道理,得到我心的学说容易,在变动中处理万物的本分,得到我心的快乐难。所以仁智合一,然后君子的学问才成就。
观察日月的盈虚,知道阴阳的消长。观察阴阳的消长,知道圣人的进退。
士人在学校中被选拔,政令在朝廷大臣中施行,学校兴起于乡间,财物出自九赋,军队兴起于乡遂,然后政令施行于百姓,而仁爱覆盖天下。
生刑轻,就容易触犯,所以教民以无耻。死刑重,就难以悔改,这是断绝民众自新的道路。死刑生刑,轻重不相悬殊,然后民众知道躲避,而风化可以兴起了。
自从三代的道不施行,君臣的道义不明确,君主用富贵诱惑臣子,臣子用文行干求君主。君臣相处的地方,是万化的根源。既然扰乱了利益,末流怎么能禁止呢,这就是三代的治理不再恢复的原因。
尧、
舜、禹、汤、文王、仲尼之道,天地中和之至,非有取而后为之者也。是以周乎万物,通乎无穷,日用而不可离也。释氏乃为厌生、死,苦病、老,然后有取于心以自利耳。本既如是,求欲无弊,其可得乎!
译舜、禹、汤、文王、孔子的道,是天地中和的最高境界,并非有所取舍才去实行的。因此它周遍万物,通达无穷,在日常生活中不可须臾分离。佛教徒却是因为厌恶生与死,苦恼病与老,然后才从内心有所取舍以谋求自利罢了。根本既然如此,想要没有弊端,怎么可能做到呢!
爵位仪章,德之饰也。有德,则为等威,君子之所欲。无德,则器物而已矣,君子贱焉。
阴阳之升降,邪正之内外,一也。是故仁者虽切切于世,而亦不求之必行也。
寒暑之始终,天地之始终也。
拘于耳目闻见者,众人也,无典章法度者,释氏也,安得其心徧该流通与论性命之理而反之正哉!
一裘裳也,于冬之时举之,以为轻,逮夏或举之,则不胜其重。 一絺绤也,于夏之时举之,以为重,逮冬或举之,则不胜其轻。夫衣非随时而有轻重也,情狃于寒暑而乱其心,非轻重之正也。世有缘情立义,自以为由正大之德而不之觉者,亦若是而已矣!孰能不狃于情以正其心,定天下之公乎!
见善有不明,则守之不固。或慑于威严而失之,或没于情恩而失之,或乱于精微而失之,或汨于末流而失之。伟哉,孟氏之子!生世之大弊,承道之至衰,蕴经纶之大业,进退辞受,执极而不变,用极而不乱,屹然独立于横流。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强大威力之不可用,士所以立身,大夫所以立家,诸侯所以立国,天子所以保天下,必本诸仁义也。伟哉,孟氏之子!
义者,权之行也。仁,其审权者乎。
道充乎身,塞乎天地,而拘于躯者不见其大,存乎饮食男女之事,而溺于流者不知其精。诸子百家亿之以意,饰之以辨,传闻袭见,蒙心之言。命之理,性之道,置诸茫昧则已矣。悲夫,此邪说暴行所以盛行,而不为其所惑者鲜矣。然则奈何?曰在修吾身。
释氏定其心而不理其事,故听其言如该通,征其行则颠沛。儒者理于事而心有止,故内不失成己,外不失成物,可以赞化育而与天地参也。
自反则裕,责人则蔽。君子不临事而恕己,然后有自反之功。自反者,修身之本也。本得,则用无不利。
有毁人败物之心者,小人也,操爱人成物之心者,义士也。油然乎物各当其分而无觅者,君子也。
知人之道,验之以事而观其词气。从人反躬者,鲜不为君子。任己盖非者,鲜不为小人。
释氏直曰吾见其性,故自处以静,而万物之动不能裁也。自处以定,而万物之分不能止也。是亦天地一物之用耳。自道参天地、明并日月、功用配鬼神者观之,则释氏小之为丈夫矣。其言夸大,岂不犹坎井之蛙欤?
仁者,天地之心也。心不尽用,君子而不仁者,有矣。
万物备而为人,物有未体,非仁也。万民合而为君,有一民不归吾仁,非王也。
天命为性,人性为心。不行己之欲,不用己之智,而循天之理,所以求尽其心也。
修身
胡子曰:修身以寡欲为要,行己以恭俭为先,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
道不能无物而自道,物不能无道而自物。道之有物,犹风之有动,犹水之有流也,夫孰能间之?故离物求道者,妄而已矣!
释氏之学,必欲出死生者,盖以身为己私也。天道有消息,故人理有始终。不私其身,以公于天下,四大和合,无非至理;六尘缘影,无非妙用,何事非真,何物非我?生生不穷,无断无灭,此道之固然,又岂人之所能为哉?夫欲以人为者,吾知其为邪矣。
道非仁不立。孝者,仁之基也。仁者,道之生也。义者,仁之质也。
未能无欲,欲不行焉之谓大勇,未能无惑,惑不苟解之谓大智。物不苟应,务尽其心之谓大仁。人而不仁,则道义息。
强暴感仁义而服者有矣,未闻以强暴服强暴而能有终者也。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存神。神存天地之间,顺其命,勿绝灭之而已矣。死生者,身之常也。存亡者,国之常也。兴废者,天下之常也。绝灭者,非常之变也。圣人制四海之命,法天而不私己,尽制而不曲防,分天下之地以为万国,而与英才共焉。诚知兴废之无常,不可以私守之也。故农夫受田百亩,诸侯百里,天子千里。农夫食其力,诸侯报其功,天子享其德。此天下之分,然非后世擅天下者以大制小、以强制弱之谋也,诚尽制而已矣
译爵位和礼仪制度,是德行的装饰。有德行,它们就体现等级威严,是君子所追求的;没有德行,它们就只是器物罢了,君子轻视它们。
阴阳的升降,邪正的内外,道理是一样的。因此,仁爱的人虽然深切关怀世事,但也不强求自己的主张一定被施行。
寒暑的更替,就是天地的始终。
局限于耳目见闻的,是普通人;没有经典法度的,是佛教徒;怎么能让他们的心普遍通达,讨论性命之理并使之归于正道呢!
同一件皮衣,在冬天举起它,觉得轻,等到夏天再举起它,就承受不了它的重。同一件细葛布衣,在夏天举起它,觉得重,等到冬天再举起它,就承受不了它的轻。衣服并不是随着时节而有轻重变化,而是人的情感习惯于寒暑的变化而扰乱了心智,这不是轻重的正道。世上有人依据情感确立义理,自以为遵循正大之德而不觉悟的,也就是这样罢了!谁能不习惯于情感而端正心智,从而确定天下的公理呢!
看见善行如果不明白,那么坚守就不牢固。有的人因畏惧威严而失去它,有的人因沉溺于情恩而失去它,有的人因被精微的道理扰乱而失去它,有的人因被末流的事物淹没而失去它。伟大啊,孟轲这个人!生于世道的大弊病之中,承受道统的极度衰微,蕴藏着治理天下的宏大事业,在进退辞受之间,坚持极致而不改变,运用极致而不混乱,屹然独立于泛滥的邪说之中。使天下后世清楚地知道,强大的威力是不可使用的,士人赖以立身、大夫赖以立家、诸侯赖以立国、天子赖以保有天下的,必定以仁义为根本。伟大啊,孟轲这个人!
义,是权衡的施行。仁,大概是审慎权衡的人吧。
道充满于自身,充塞于天地,但局限于形体的人看不见它的大;道存在于饮食男女之事中,但沉溺于流俗的人不知道它的精微。诸子百家用臆测来揣度它,用辩辞来装饰它,凭借传闻和习见,蒙蔽心智的言论。关于命的道理,性的道统,放在迷茫昏暗之中也就罢了。可悲啊,这就是邪说暴行盛行的原因,而不被它们迷惑的人太少了。那么怎么办?回答说在于修养自身。
佛教徒使心安定却不治理世事,所以听他们的言论似乎通达,考察他们的行为却颠沛流离。儒家治理世事而心有止境,所以对内不失去成就自己,对外不失去成就万物,可以辅助化育而与天地并立。
反省自己则宽裕,责备别人则蒙蔽。君子不遇事就宽恕自己,然后才有反省的功夫。反省自己,是修身的根本。根本确立了,那么运用就没有不利的。
有毁谤他人、败坏事物之心的人,是小人;怀着爱护他人、成就事物之心的人,是义士;自然而然地使万物各得其所而不刻意寻求的人,是君子。
了解人的方法,通过事情来检验并观察他的言辞气度。从别人那里反躬自省的人,很少不是君子;任由自己掩盖错误的人,很少不是小人。
佛教徒直接说他们看见了本性,所以自己保持静止,而万物的运动不能裁断;自己保持安定,而万物的本分不能停止。这也不过是天地万物中的一种作用罢了。从参赞天地、光明并日月、功用配鬼神的角度来看,佛教徒就显得渺小了。他们的言论夸大,难道不就像井底之蛙吗?
仁,是天地的本心。本心不能完全发挥作用,君子却不仁的,是有的。
万物具备而成为人,如果事物有未被体察的,就不是仁。万民聚合而成为君主,如果有一个百姓不归附我的仁德,就不是王道。
天命赋予为性,人性表现为心。不施行自己的欲望,不运用自己的智巧,而遵循天的理,这就是为了求尽其心。
修身
胡子说:修身以少欲为关键,行事以恭敬节俭为先,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
道不能没有事物而独自存在,事物不能没有道而独自存在。道拥有事物,就像风拥有运动,水拥有流动一样,谁能将它们分开呢?所以离开事物去求道,只是虚妄罢了!
佛教的学说,一定要超脱生死,大概是把身体当作私有的东西。天道有消长,所以人事有始终。不把身体当作私有,而公之于天下,四大和合,无非是至理;六尘缘影,无非是妙用,什么事不是真实的,什么物不是我?生生不息,没有断绝也没有消灭,这是道的本来如此,又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呢?那些想要以人力去做的,我知道他们是邪道了。
道没有仁就不能确立。孝,是仁的基础。仁,是道的产生。义,是仁的本质。
没能做到无欲,欲望不施行叫做大勇;没能做到无惑,疑惑不随便解决叫做大智。事物不随便应对,务必竭尽心力叫做大仁。人不仁,那么道义就消亡。
强暴之人因感化于仁义而服从的有,没听说过用强暴制服强暴而能有善终的。
孝没有比使父母安宁更大的,使父母安宁没有比保存精神更大的。精神存在于天地之间,顺应天命,不使其断绝灭绝罢了。生死,是身体的常态。存亡,是国家的常态。兴废,是天下的常态。断绝灭绝,是非常的变故。圣人制定四海的名分,效法天而不私利自己,尽善尽美而不曲意防范,划分天下的土地为万国,而与英才共享。确实知道兴废没有常理,不可以私自坚守。所以农夫受田百亩,诸侯百里,天子千里。农夫靠劳力吃饭,诸侯报答功劳,天子享有德泽。这是天下的分际,但不是后世独占天下的人以大制小、以强制弱的谋略,确实是尽善尽美的制度罢了。
。是以虞、夏、商、周传祀长久,皆千余岁。论兴废,则均有焉。语绝灭,则至暴秦郡县天下,然后及也。自秦灭先王之制,海内荡然无有根本之固。有今世王天下,而继世无置锥之地者。有今年贵为天子,而明年欲为匹夫不可得者。天王尚焉,况其下者乎?是以等威不立,礼义难行,俗化衰薄,虽当世兴废之常,而受绝灭之祸也。其为不孝孰大焉!悲夫!秦、汉、魏、晋、隋、唐之君,真可谓居绝灭之中而不自知者也。是故大易垂训,必建万国而亲诸侯,春秋立法,兴灭国而继绝世。
译因此虞、夏、商、周四代祭祀传承长久,都延续了一千多年。论及兴盛与衰败,它们都有过。说到断绝灭亡,直到暴秦实行郡县制统治天下,才轮到了。自从秦朝废除了先王的制度,天下动荡不安,再也没有稳固的根本。有当今称王天下,而后代却没有立足之地的;有今年贵为天子,而明年想做个平民百姓却做不到的。天子尚且如此,何况他下面的人呢?因此等级威严不能确立,礼义难以施行,风俗教化衰微淡薄,虽然符合当世兴衰的常理,却遭受断绝灭亡的祸患。这种不孝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可悲啊!秦、汉、魏、晋、隋、唐的君主,真可以说是身处断绝灭亡的境地而自己却不知道。所以《周易》留下训诫,一定要分封万国并亲近诸侯;《春秋》确立法则,复兴灭亡的国家并延续断绝的世系。
义有定体,仁无定用。
道无不可行之时,时无不可处之事。时无穷,事万变,惟仁者为能处之,不失其道而有成功。权数智术,用而或中则成,不中则败。其成败系人之能否,而权变纵释不在我者也。岂不殆哉!
天命不已,故人生无穷。其耳目、口鼻、手足而成身,合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而成世,非有假于外而强成之也,是性然矣。圣人明于大愉,理于万物,畅于四肢,达于天地,一以贯之。性外无物,物外无性。是故成己成物,无可无不可焉。释氏绝物遁世,栖身冲寞,窥见天机有不器于物者,遂以此自大。谓万物皆我心,物不觉悟而我觉悟,谓我独高乎万物。于是颠倒所用,莫知所止,反为有适有莫,不得道义之全。名为识心见性,然四达而实不能一贯。展转淫遁,莫可致诘。世之君子信其幻语而惑之。孰若即吾身世而察之乎?
先道而后言,故无不信之言。先义而后行,故无不果之行。
阴阳成象,而天道着矣。刚柔成质,而地道着矣。仁义成德,而人道着矣。
万物生于天,万事宰于心。性,天命也。命,人心也。而气经纬乎其间,万变着见而不可掩。莫或使之,非鬼神而何?
法制者,道德之显尔。道德者,法制之隐尔。天地之心,生生不穷者也。必有春秋冬夏之节、风雨霜露之变,然后生物之功遂。有道德结于民心,而无法制者为无用。无用者亡[刘虞之类]。有法制系于民身,而无道德者为无体。热体者灭[暴秦之类]。是故法立制定,苟非其人,亦不可行也。
学进,则所能日益。德进,则所能日损。不己而天,则所能亡矣。
事成则极,极则变。物盈则倾,倾则革。圣人裁成其道,辅相其宜,百姓于变而不知。此尧舜所以为圣也。
造车于室而可通于天下之险易,铸鉴于冶而可以定天下之妍丑,盖得其道而握其要也。治天下者何独不观乎此而反求诸身乎?是以一正君心而天下定矣。
阴阳
胡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有一则有三,自三而无穷矣。老氏谓“一生二,二生三”,非知太极之蕴者也。
小道任术,先其得,后其利,智己而愚民者也。圣人由道而行,其施也博,其报也厚,其散也广,其聚也多,贪欲不生而天下通焉。
夫妇之道,人丑之者,以淫欲为事也,圣人安之者,以保合为义也。接而知有礼焉,交而知有道焉,惟敬者为能守而勿失也。语曰:乐而不淫,则得性命之正矣。谓之淫欲者,非陋庸人而何?
变异见于天者,理极而通,数穷而更,势尽而反,气滋而息,兴者将废,成者将败。人君者,天命之主,所宜尽心也。德动于气,吉者成,凶者败,人者兴,小者废。天岂有心于彼此哉!谓之谴告者,人君覩是,宜以自省也。仁义服于吾身,是非明于吾政,虽四海沸腾,三光沦没,亦不足畏也已。若以天命为恃,遇灾不惧,肆淫心而出暴政,未有不亡者也。
物之生死,理也。理者,万物之贞也。生聚而可见,则为有;死散而不可见,则为无。夫可以有无见者,物之形也。物之理,则未尝有无也。老氏乃以有无焉生物之本,陋哉!天得地而后有万物,夫得妇而后有男女,君得臣而后有万化,此一之道也,所以为至也。
井法行,而后智愚可择,学无滥士,野无滥农,人才各得其所,而游手鲜矣。君临卿,卿临大夫,大夫临士,士临农与工商,所受有分制,多寡均而无贫苦者矣。人皆受地,世世守之,无交易之侵谋。无交易之侵谋,则无争夺之狱讼。无争夺之狱讼,则刑罚省而民安。刑罚省而民安,则礼乐修而和气应矣。
守身以仁。以守身之道正其君者,大臣也。汉、唐之盛,忠臣烈士攻其君之过,禁其君之欲,纠其政之缪,弹其人之佞而止已。求其大君心,引之志于仁者,则吾未之见也。惟董生其庶几乎!
道可述不可作,述之者天也,作之者人也。三王述之,五霸作之,其功德可考矣。
深于道者,富用
译义有固定的准则,仁没有固定的用法。
道没有不可施行的时候,时势没有不可应对的事情。时势无穷尽,世事千变万化,只有仁者能够应对,不违背道而取得成功。权谋智术,运用得当则成功,不得当则失败。其成败取决于人的能力,而权变的运用与否并不由我掌控。这难道不危险吗!
天命不停息,所以人生无穷尽。凭借耳目、口鼻、手足构成身体,结合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构成社会,并非借助外力强行构成,这是本性如此。圣人通晓最大的愉悦,理顺万物,畅通四肢,通达天地,用一贯的道理贯穿其中。本性之外没有事物,事物之外没有本性。因此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没有不可为也没有不可不为的。佛教徒断绝外物逃避世俗,栖身于空虚寂静之中,窥见天机有不被外物所束缚的地方,便以此自高自大。认为万物都是我的心,外物不觉悟而我觉悟,认为我独自高于万物。于是颠倒运用,不知止境,反而有所适从有所不适从,不能得到道义的全体。名为识心见性,然而四通八达却实际上不能一贯。辗转沉溺逃避,无法追问究诘。世间的君子相信他们的虚妄言语而被迷惑。哪里比得上就我们自身和社会来考察呢?
先确立道而后说话,所以没有不被相信的话。先确立义而后行动,所以没有不成功的行动。
阴阳形成形象,天道就显著了。刚柔形成质地,地道就显著了。仁义形成德行,人道就显著了。
万物生于天,万事由心主宰。性,是天命。命,是人心。而气在其中经纬交织,千变万化显现而无法掩盖。没有谁使之如此,不是鬼神又是什么?
法制,是道德的显现。道德,是法制的隐微。天地的心,是生生不息的。必须有春秋冬夏的节令、风雨霜露的变化,然后化生万物的功绩才能完成。有道德结于民心,而没有法制的是无用的。无用者灭亡[如刘虞之类]。有法制约束民众,而没有道德的是无本体的。无本体者毁灭[如暴秦之类]。因此法度确立制度制定,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也不可施行。
学问增进,那么所能日益增多。德行增进,那么所能日益减少。不停止而达到天然境界,那么所能就消失了。
事情成功则达到极致,达到极致则变化。事物充盈则倾覆,倾覆则变革。圣人裁成其道,辅助适宜,百姓在变化中而不知晓。这是尧舜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
在室内造车而可以通行天下的险阻平坦,在冶炼中铸造镜子而可以判定天下的美丑,大概是掌握了道而把握了要害。治理天下的人为何不观察这个而反而求之于自身呢?因此端正君心而天下就安定了。
阴阳
胡子说:一阴一阳叫做道。有一就有三,从三到无穷无尽。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是不了解太极的内涵的人。
小道依赖权术,先求取得,后求利益,使己智而使民愚的人。圣人由道而行,其施予广博,其回报丰厚,其散布广泛,其聚集众多,贪欲不产生而天下通达。
夫妇之道,人们厌恶它,是因为以淫欲为事;圣人安于它,是因为以保全和谐为义。交接而知道有礼,交往而知道有道,只有恭敬的人能够坚守而不丧失。古语说:快乐而不淫乱,就得到性命的正理了。称为淫欲的,不是浅陋庸俗的人又是什么?
变异显现于天,是理极而通,数穷而更,势尽而返,气滋而息,兴起者将要废弃,成功者将要失败。人君是天命的主宰,应当尽心。德行感动气,吉者成功,凶者失败,人者兴起,小者废弃。天难道有心于彼此吗!称为谴告的,是人君看到这些,应当以此自省。仁义服于吾身,是非明于吾政。即使四海沸腾,日月星辰沦没,也不足畏惧。如果以天命为依赖,遇到灾祸不畏惧,放纵淫心而出暴政,没有不灭亡的。
万物的生死,是理。理,是万物的正固。生聚而可见,则为有;死散而不可见的,则为无。可以用有无看见的,是物的形。物的理,则未曾有无。老子却以有无作为生物的根本,浅陋啊!天得到地而后有万物,夫得到妇而后有男女,君得到臣而后有万化,这是一的道理,所以为至。
井田法施行,而后智愚可以选择,学无滥竽充数的士人,野无滥竽充数的农民,人才各得其所,而游手好闲的人就少了。君临卿,卿临大夫,大夫临士人,士人临农民与工商,所受有分制,多寡均匀而没有贫苦的人了。人都受地,世代守护,没有交易侵夺的阴谋。没有交易侵夺的阴谋,就没有争夺的狱讼。没有争夺的狱讼,就刑罚减少而民众安定。刑罚减少而民众安定,就礼乐修明而和气相应。
以仁守身。以守身之道端正其君的人,是大臣。汉、唐的盛世,忠臣烈士攻讦其君的过错,禁止其君的欲望,纠正其政的谬误,弹劾其人的奸佞而止。求其大君心,引导其志于仁的,则我没有见过。只有董生大概接近吧!
道可述不可作,述之的是天,作之的是人。三王述之,五霸作之,其功德可以考察。
深于道的人,富用
物而不盈。卫公子荆善居室,孔子何取焉?以其心不婴于物,可以为法也。夫人生于世,用物以成其生耳,其久能几何,而世人驰骛不反也。
译物用而不贪求盈满。卫国公子荆善于持家,孔子为何赞赏他呢?因为他的心不被外物所牵累,可以作为效法的榜样。人活在世上,使用物品只是为了维持生存罢了,生命又能长久多久呢,而世人却追逐名利不知回头。
“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圣人知天命存于身者,渊源无穷,故施于民者溥博无尽,而事功不同也。知之,则于一事功可以尽圣人之蕴;不知,则一事功而已矣,不足以言圣人也。庄周乃曰“圣人之道,真以治身,其绪馀土苴以治天下”,岂其然乎?
善为天下者务寝兵。兵,刑之大者耳。虽汉、唐盛主,礼乐废缺,法令专行,是兵常兴而未尝息也。纪纲如是,而欲有三代之文章,其可得乎!
有情无情,体同而用分。人以其耳目所学习,而不能超乎见闻之表,故昭体用以示之,则惑矣。惑则茫然无所底止,而为释氏所引,以心为宗,心生万法,万法皆心,自灭天命,固为己私。小惑难解,大碍方张,不穷理之过也。彼其夸大言辞,颠倒运用,白谓至极矣,然以圣人视之,可谓欲仁而未至,有智而未及者也。夫生于戎夷,亦间世之英也,学之不正,遂为异端小道。惜哉!
圣人尚贤,使民知劝,教不能,使民不争,明善恶之归,如日月之照白黑,然民犹有惑于欲而陷于恶。故孔子观上世之化,喟然而叹,曰“甚哉,知之难也。”虽尧舜之民比屋可封,能使之由而已,亦不能使之知也。夫人目于五色,耳于五声,口于五味,其性固然,非外来也。圣人因其性而导之,由于至善,故民之化之也易。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夫可欲者,天下之公欲也,而可蔽之使不见乎?
天地之生生万物,圣人之生生万民,固其理也。老聃用其道,计其成,而以不争行之,是舞智尚术,求怙天下之权以自私也。其去王事远矣。
时之古今,道之古今也。
道者,体用之总名。仁其体,义其用。合体与用,斯为道矣。大道废,有仁义。老聃非知道者也。
好恶
胡子曰:寡欲之君,然后可与言王道。无欲之臣,然后可以言王佐。
志仁则可大,依仁则可久。
仲尼从心所欲不踰矩,可谓尽心矣。天即孔于也,孔手即天也。释氏无障碍,而所欲不能不踰矩,吾知其未见心之全也,猖狂妄行而已。
有其德,无其位,君子安之。有其位,无其功,君子耻之。君子之游世也以德,故不患乎无位;小人之游世也以利势,故患得患失,无所不为。
一嘘吸,足以察寒暑之变,一语默,足以着行藏之妙,一往来,足以究天地之理。自陋者,不足与有言也,自小者,不足与有为也。
人虽备天道,必学然后识,习然后能,能然后用,用无不利,唯乐天者能之。
有之在己,知之在人。有之而人不知、从而与人较者,非能有者也。
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水有根,故其生不穷;氟有性,故其运不息。德有本,故其行不穷。孝悌也者,德之本欤!
有是心则有知,无是心则无知。巧言令色之人,一失其心于浮伪,未有能仁者也。
等级至严也,失礼乐则不威,山河至险也,失礼乐则不固。礼乎乐乎,天下所日用,不可以造次颠沛废焉者乎!富可以厚恩,贵可以广德,是君子之所欲。有求之而得者,有不求而得者,有求而不得者,命有定矣。信而不渝,然后能为君子。
有为之为,出于智巧。血气方刚,则智巧出焉。血气既衰,则智巧穷矣。或知功之可利而锐于立功,或知名之可利而进以求名,或知正直之可利而勉于正直,或知文词之可利而习于文词,皆智巧之智也。上好恬退,则为恬退以中其欲;上好刚劲,则为刚劲以中其欲;上好温厚,则为温厚以中其欲;上好勤恪,则为勤恪以中其欲;上好文雅,则为文雅以中其欲,皆智巧之巧也。年方壮则血气盛,得所欲则血气盛,壮迈往失则血气挫折,消懦而所为屈矣,无不可变之操也。无为之为,本于仁义。善不以名而为,功不以利而劝,通于造化,与天地相终始,苟不至德,则至道不凝焉。
圣人不可得而见矣,其遗言犹龙之蜕,犹虎之皮。用其文章,犹足动观听,况能充其蜕,复其皮。得其精神以设施于天下,其拨乱兴治如反复手足。不得其
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圣人知道天命存在于自身之中,渊源无穷无尽,所以施予百姓的恩泽广博无尽,而所成就的事功也就各不相同了。懂得这一点,那么从一件具体的事功就可以穷尽圣人的深意;不懂得这一点,就仅仅是一件事功罢了,不足以谈论圣人。庄周却说“圣人的道,真正用来治理自身,其残余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难道真是这样吗?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致力于消除战争。战争,是最大的刑罚啊。即使是汉、唐的盛世君主,礼乐废缺,只靠法令专行,这也是战争经常兴起而未曾停息的表现。纲纪像这样,却想要拥有夏、商、周三代的礼乐文明,怎么可能得到呢!
有情与无情,本体相同而作用不同。人凭借耳目所学习到的东西,而不能超越见闻的表象,所以用显明的作用来展示本体,就会使人迷惑。迷惑就会茫然没有归宿,从而被佛教所引导,以心为宗旨,认为心生万法,万法皆心,自己消灭了天命,固守一己之私。小的迷惑难以解开,大的障碍正在滋长,这是不穷究事理的错误啊。他们夸大言辞,颠倒运用,自认为达到了极致,然而用圣人的眼光来看,可以说是想要仁德却未达到,有智慧却未够格的人。他出生在戎夷之地,也是隔世的英才,但学问不正,于是成了异端小道。可惜啊!
圣人崇尚贤能,使百姓知道勉励;教化无能的人,使百姓不争斗;明确善恶的归宿,如同日月照耀黑白一样清楚,然而百姓仍然有因欲望而迷惑并陷入恶行的。所以孔子观察上古的教化,感叹地说:“知道得难啊。”即使是尧舜时代的百姓,挨家挨户都可以封赏,能够使他们遵循正道,也不能使他们真正明白道理。人的眼睛对于五色,耳朵对于五声,嘴巴对于五味,这是本性如此,不是外来的。圣人顺着他们的本性来引导他们,通向至善,所以百姓被教化就容易。老子说:“不见可欲之物,使心不乱。”那些可欲之物,是天下人共同的欲望,难道可以遮蔽它使人看不见吗?
天地生生不息地化育万物,圣人生生不息地养育万民,这本是理所当然的。老聃运用他的道,计算他的成果,而以不争的方式推行,这是玩弄智巧、崇尚权术,企图凭借天下的权力来谋取私利。这离王道的事功远矣。
时代的古今,也就是道的古今。
道,是本体和作用的总称。仁是本体,义是作用。合本体与作用,这才叫做道。大道废弃,才出现仁义。老聃不是懂得道的人。
好恶
胡子说:欲望少的君主,然后才可以和他谈论王道。没有私欲的大臣,然后才可以谈论王佐之才。
立志于仁就可以宏大,依从于仁就可以长久。
孔子从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可以说是尽心了。天就是孔子,孔子就是天。佛教徒说没有障碍,但他们的欲望不能不越出规矩,我知道他们没有见到心的全部,只是狂妄地乱行罢了。
有德行,没有地位,君子安然处之。有地位,没有功绩,君子以此为耻。君子在世上游历凭借德行,所以不担心没有地位;小人在世上游历凭借利益权势,所以患得患失,无所不为。
一次呼吸,足以观察寒暑的变化;一次说话或沉默,足以彰显行藏的精妙;一次往来,足以探究天地的道理。见识浅陋的人,不值得和他多说话;自以为是的人,不值得和他一起有所作为。
人虽然具备天道,但必须学习然后才能认识,练习然后才能掌握,掌握然后才能运用,运用没有不顺利的,只有乐天知命的人才能做到。
拥有德行在自己身上,知道德行在别人那里。拥有德行而别人不知道,却去和别人计较,这不是真正拥有德行的人。
水有源头,所以它的流动不穷尽;水有根源,所以它的生长不穷尽;气有本性,所以它的运行不停息。德行有根本,所以它的推行不穷尽。孝悌,是德行的根本啊!
有这种心就有知识,没有这种心就没有知识。巧言令色的人,一旦失去本心而变得浮华虚伪,就没有能够仁德的人了。
等级制度极其严格,失去礼乐就没有威严;山河极其险要,失去礼乐就不稳固。礼乐,是天下人日常使用的,不可以因为仓促或颠沛流离就废弃啊!财富可以加深恩惠,尊贵可以广布德行,这是君子所向往的。有追求而得到的,有不追求而得到的,有追求而得不到的,命运是有定数的。守信而不改变,然后才能成为君子。
有所作为的“为”,出于智巧。血气方刚,智巧就产生;血气已经衰退,智巧就穷尽了。有的人知道立功可以获利而急于立功,有的人知道求名可以获利而进取求名,有的人知道正直可以获利而努力正直,有的人知道文词可以获利而习练文词,这些都是智巧中的“智”。君主喜欢恬淡退让,就表现出恬淡退让来迎合他的欲望;君主喜欢刚劲,就表现出刚劲来迎合他的欲望;君主喜欢温厚,就表现出温厚来迎合他的欲望;君主喜欢勤勉恭敬,就表现出勤勉恭敬来迎合他的欲望;君主喜欢文雅,就表现出文雅来迎合他的欲望,这些都是智巧中的“巧”。年纪正壮则血气旺盛,得到想要的则血气旺盛,壮志未酬则血气受挫,消沉懦弱而所做的事就屈服了,没有不可改变的操守。无所作为的“为”,本于仁义。行善不为了名声,立功不为了利益,通晓造化,与天地始终共存,如果不达到至德,那么至道就不能凝聚。
圣人已经不可得而见了,他的遗言就像龙的蜕皮,像虎的皮。运用他的文章,还足以打动视听,何况能充实他的蜕皮,恢复他的虎皮。得到他的精神来施行于天下,拨乱反正、振兴治世就像翻动手脚一样容易。得不到他的
道,与天下之人角智力者,嵲嵲乎殆哉!
有聚而可见谓之有者,知其有于目,故散而不可见者谓之无。有实而可蹈谓之有者,知其有于心,故妄而不可蹈者谓之无。
译道,与天下之人较量智力和体力的人,危险啊!
有聚集在一起且能看见的,称之为“有”,因为眼睛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消散了看不见的,称之为“无”。有实在且能踏足的,称之为“有”,因为心里知道它的存在,所以虚妄且不能踏足的,称之为“无”。
马牛,人畜也。御之失道,则奋其角踶,虽有猛士,莫之敢撄,得其道,则三尺童子用之,周旋无不如志焉。天下分裂,兆民离散,欲以一之,固有其方,患在人不仁,虽与言而不入也。
知几,则物不能累而祸不能侵。不累于物,其知几乎!
郡县天下,可以持承平而不可支变故,封建诸侯,可以持承平,可以支变故。
自观我者而言,事至而知起,则我之仁可见矣。事不至而知不起,则我之仁不可见也。自我而言,心与天地同流,夫何间之?
处已有道,则行艰难险厄之中无所不利;失其道,则有不能堪而忿欲兴矣。是以君子贵有德也。
往来
胡子曰:或往或来,天之所以为道也;或语或默,士之所以为仁也;或进或退,臣之所以事君也;或擒或纵,兵之所以为律也;或弛或张,王之所以化成于天下也。
释氏以尽虚空沙界为吾身,大则大矣,而以父母所生之身为一尘剎幻化之物而不知敬焉,是有间也。有间者,至不仁也,与区区于一物之中沈惑而不知反者何以异?
性譬诸水乎,则心犹水之下,情犹水之澜,欲犹水之波浪。
即物而真者,圣人之道也;谈真离物者,释氏之幻也。
释氏见理而不穷理,见性而不尽性,故于一天之中分别幻华真实,不能合一,与道不相似也。
当爵禄而不轻,行道德而不舍者,君子人欤?君子人也。天下之臣有三:有好功名而轻爵禄之臣,是人也,名得功成而止矣;有贪爵禄而昧功名之臣,是人也,必忘其性命矣,鲜不及哉;有由道义而行之臣,是人也,爵位功名,得之不以为重,失之不以为轻,顾吾道义如何耳。君天下,临百官,是三臣者杂然并进,为人君者乌乎知而进退之?孟子曰:君仁,莫不仁。
有善行而不仁者有矣,未有不仁而能择乎善者也。
子思子曰“率性之谓道。”万物万事,性之质也。因质以致用,人之道也。人也者,天地之全也。而何以知其全乎?万物有有父子之亲者焉,有有君臣之统者焉,有有报本反始之礼者焉,有有兄弟之序者焉,有有救灾恤患之义者焉,有有夫妇之别者焉。至于知时御盗如鸡犬,犹能有功于人,然谓之禽兽而人不与为类,何也?以其不得其全,不可与为类也。夫人虽备万物之性,然好恶有邪正,取舍有是非,或中于先,或否于后,或得于上,或失于下,故有不仁而入于夷狄禽兽之性者矣。惟圣人既生而知之,又学以审之,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德合天地,心纯万物,故与造化相参而主斯道也。不然,各适其适,杂于夷狄禽兽。是异类而已,岂人之道也哉!是故君子必戒谨恐惧,以无失父母之性,自则于异类,期全而归之,以成吾孝也。
中者,道之体;和者,道之用。中和变化,万物各正性命而纯备者,人也,性之极也。故观万物之流形,其性则异;察万物之本性,其源则一。圣人执天之机,惇叙五典,庸秩五礼。顺是者,彰之以五服,逆是者,讨之以五刑。调理万物,各得其所。此人之所以为天地也。
目之所可覩者,禽兽皆能视也。耳之所可闻者,禽兽皆能听也。视而知其形,听而知其声,各以其类者,亦禽兽之所能也。视万形,听万声,而兼辨之者,则人而已。覩形色而知其性,闻声音而达其义,通乎耳目之表、形器之外,非圣人则不能与于斯矣。斯道不明,则中国冠带之君有时而为夷狄。杨朱、墨翟之贤而有禽兽之累,惟安于耳目形器,不知觉之过也。君子履安佚之地,当安佚之时,戒谨恐惧,不敢须臾怠者以此。
君子畏天命,顺天时,故行惊众骇俗之事常少。小人不知人命,以利而动,肆情妄作,故行惊众骇俗之事必其无忌惮而然也。
首万物,存大地,谓之正情。备万物,参天地,谓之正道。顺秉彝,穷物则,谓之正教。
道之明也,道之行也,或知之矣。变动不居,进退无常,妙道精义未尝须臾离也。贤者之行,智者之见,常高于俗而与俗立异。不肖者之
译马和牛,是人饲养的牲畜。驾驭它们如果不得法,它们就会竖起角、踢起蹄,即使有勇猛的武士,也不敢去触犯;如果驾驭得法,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也能使用它们,使之周旋自如,没有不符合心意的。天下分裂,百姓离散,想要统一它们,本来有其方法,忧虑的是人不仁,虽然对他讲道理,他也听不进去。
能够洞察事物的细微征兆,那么外物就不能拖累他,灾祸就不能侵害他。不被外物拖累,他的智慧难道不是洞察细微吗!
实行郡县制统治天下,可以维持太平盛世,却无法应对突发变故;分封诸侯,既可以维持太平盛世,也可以应对突发变故。
从观察自身来说,事情到来时智慧才起作用,那么我的仁德就可以显现;事情没到来时智慧不起作用,那么我的仁德就无法显现。从自我来说,心与天地同流,还有什么隔阂呢?
安身立命如果有道,那么身处艰难险阻之中也没有不顺利的;如果失道,就会无法忍受而愤怒欲望兴起。因此君子重视有德行。
往来
胡子说:有时去有时来,是天所运行的道;有时说话有时沉默,是士人所体现的仁;有时进有时退,是臣子侍奉君主的方式;有时擒拿有时放纵,是军队所遵循的纪律;有时松弛有时紧张,是君王教化成就天下的方法。
佛教徒把尽虚空沙界当作自己的身体,大确实是大了,却把父母所生的身体看作微尘刹土中的幻化之物而不加以敬重,这是有隔阂的。有隔阂的,是最不仁的,与拘泥于一物之中沉溺迷惑而不知反省的人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把本性比作水,那么心就像水向下流,情就像水的波澜,欲就像水的波浪。
就在事物中体现真道的,是圣人的道;谈论真道却脱离事物的,是佛教的虚幻。
佛教徒看到了理却不穷究理,看到了性却不尽性,所以在同一真空中分别出虚幻与真实,不能合一,这与道是不相似的。
面对爵位俸禄不轻视,践行道德不放弃的人,是君子吗?是君子啊。天下的臣子有三种:有喜好功名而轻视爵禄的臣子,这种人,名声得到、功业成就就停止了;有贪图爵禄而蒙蔽功名的臣子,这种人,必定会忘记自己的性命,很少有不遭祸患的;有遵循道义而行事的臣子,这种人,得到爵位功名不认为厚重,失去也不认为轻微,只看我的道义如何罢了。统治天下,统御百官,这三种臣子混杂着一起进用,做君主的怎么知道并决定他们的进退呢?孟子说:君主仁德,就没有人不仁德的。
有善行却不仁的人是有过的,但没有不仁却能选择善的人。
子思子说:“遵循本性叫做道。”万物万事,是本性的实质。依据实质来发挥效用,是人的道。人,是天地的完备体现。那么怎么知道它是完备的呢?万物中有具备父子亲情关系的,有具备君臣统属关系的,有具备报答本源、回归初始的礼仪的,有具备兄弟长幼秩序的,有具备救灾济患道义的,有具备夫妇区别的。至于像鸡犬那样知道时辰、抵御盗贼,还能对人有益,然而被称为禽兽而人不与它们同类,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得到完备,不能与人同类。人虽然具备万物的本性,但好恶有邪正之分,取舍有是非之别,有时先中肯,有时后失误,有时在上得宜,有时在下失当,所以有不仁而陷入夷狄禽兽本性的人。只有圣人,生来就知道,又通过学习来审察,穷尽人的本性,穷尽物的本性,德行与天地相合,心思纯粹万物,所以与造化相参而主导这个道。不然的话,各自安于其所,混杂在夷狄禽兽之中。这是异类罢了,难道是人的道吗!因此君子必定戒慎恐惧,以不丧失父母赋予的本性,以区别于异类,期望完备而回归,以成就我的孝道。
中,是道的本体;和,是道的功用。中和变化,万物各自端正性命而纯粹完备的,是人,是本性的极致。所以观察万物的流动形态,它们的本性就不同;考察万物的根本本性,它们的源头就是一样的。圣人掌握天的枢机,敦厚叙述五典,常行五礼。顺从这些的,用五服来表彰;违背这些的,用五刑来讨伐。调理万物,各得其所。这就是人之所以为天地主宰的原因。
眼睛所能看到的,禽兽都能看;耳朵所能听到的,禽兽都能听。看而知道形状,听而知道声音,各自按照类别识别的,也是禽兽所能做到的。看万种形状,听万种声音,而能兼辨它们的,只有人罢了。看到形色而知道其本性,听到声音而通达其意义,通晓耳目之外、形体器物之外的道理,不是圣人就不能参与这个境界了。这个道如果不明,那么中原戴冠佩带的君主有时也会变成夷狄。杨朱、墨翟贤能却有禽兽的拖累,只是安于耳目形体器物,不知道觉悟的过错罢了。君子处在安逸的地方,处于安逸的时候,戒慎恐惧,不敢片刻懈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君子敬畏天命,顺应天时,所以做惊众骇俗的事常常很少。小人不知人命,因利而动,放纵情欲妄作,所以做惊众骇俗的事必定是因为肆无忌惮才这样。
统领万物,保全大地,叫做正情。具备万物,参赞天地,叫做正道。顺从常理,穷究事物法则,叫做正教。
道的显明,道的实行,有人知道了。变动不居,进退无常,妙道精义未曾片刻离开。贤者的行为,智者的见解,常常高于世俗而与世俗立异。不肖者的
行,愚者之见,常溺于俗而与俗同流。此道之所以不明也,此道之所以不行也。我知圣人之行、圣人之见矣。不与俗异,不与俗同,变动不居,进退无常,妙道精义未尝离也。参于天地,造化万物,明如日月,行如四时。我知圣人之行、圣人之见矣。
译行动,愚者的见解,常常沉溺于世俗而与世俗同流合污。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能彰明的原因,这就是大道之所以不能施行的原因。我知道圣人的行为、圣人的见解了。不与世俗相异,也不与世俗相同,变化不定,进退没有常法,精微的大道和精妙的义理未曾离开过。与天地相参,化育万物,光明如同日月,运行如同四季。我知道圣人的行为、圣人的见解了。
仲尼
胡子曰:仲尼之教,犹天地造化万物,生生日新,无气之不应,无息之或已也。我于季路而见焉。或曰何谓也?曰:子路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质美矣。孔子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进之以仁也。季路终身诵之,力行乎仁矣。孔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至哉斯言!非天下之至诚,其孰能与于此?颜回欲罢不能,未至文王纯一不已之地。孔子所以惜之,曰:未见其止也。止则与天为一,无以加矣。
气主乎性,性主乎心。心纯,则性定而气正。气正,则动而不差。动而有差者,心未纯也。告子不知心而以义为外,无主于中而主于言。言有不胜则惑矣,而心有不动乎?北宫黝、孟施舍以气为本,以果为行。 一身之气,有时而衰,而心有不动乎?曾子、孟子之勇原于心,在身为道,虚物为义,气与道义同流,融合于视听言动之间,可谓尽性者矣。夫性无不体者,心也。孰能参天地而不物,关百圣而不惑,乱九流而不缪,乘富贵而能约,遭贫贱而能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周旋繁缛而不乱乎!
人皆有良心,故被之以桀、纣之名,虽匹夫不受也。夫桀、纣,万乘之君,而匹夫羞为之,何也?以身不亲其奉,而知其行丑也。王公大人一亲其奉,丧其良心,处利势之际,临死生之节,宜冒苟免,行若大鼠者,皆是也。富贵而奉身者备,斩良心之利剑也。是故禹菲饮食、卑宫室,孔子重赞之,曰:吾无闲然矣!富贵,一时之利;良心,万世之彝。乘利势,行彝章,如雷之震,如风之动,圣人性之,君子乐之。不然,乃以一时之利失万世之彝,自列于禽兽,宁贫贱而为匹夫,不愿王公之富贵也。
以理义服天下易,以威力服天下难,理义本诸身,威力假诸人者也。本诸身者有性,假诸人者有命。性可必而命不可必,性存则命立,而权度纵释在我矣。是故善为国者,尊吾性而已。
君子有宰天下之心,裁之自亲始,君子有善万世之心,行之自身始。不然,则荡而无止,不入于释氏之绝灭,则入于老庄之荒唐。
有德而富贵者,乘富贵之势以利物,无德而富贵者,乘富贵之势以残身。富贵,人之所大欲,贫贱,人之所大恶。然因贫贱而修益者多,因富贵而不失于昏淫者寡,则富贵也,有时而不若贫贱矣。
赤子不私其身,无智巧,无偏系。能守是心而勿失,然后谓之大丈夫。
惟仁者为能所执无非礼,所行无非义。
今之儒者移学文艺、干仕进之心,以收其放心而美其身,则又何古人之不可及哉!父兄以学文艺令其子弟,朋友以仕进相招,往而不返,则心始荒而不治万物之成,咸不逮古先矣。
学欲博,不欲杂;守欲约,不欲陋。杂似博,陋似约,学者不可不察也。
修为者必有弃,然后能有所取;必有变,然后能有所成。虽天子之贵,不仁不义,不能以尊其身,虽天下之大,不仁不义,不能以庇其身,况其下者乎?
鱼生于水,死于水,草木生于土,死于土,人生于道,死于道,天经也。饮食、车马、衣裘、宫室之用,道所以有济生者,犹龟有苹藻泥沙,草木有风雷雨露也。如使鱼而离水,虽有苹藻泥沙,则不能生矣;如使草木而离土,虽有风雷雨露,亦不能以生。今人也而离道,饮食虽丰,裘服虽鲜,车马虽泽,宫室虽丽,其得而享诸?季世淫乱并兴,争夺相杀,殄灭人伦。至于善良被祸,奸恶相残,天下嚣然,皆失其所,则一人弃道崇物之所致也。有国家者戒之,戒之!
养太子不可以不慎也,望太子不可以不仁也。
文王
胡子曰:文王之行王政,至善美也,孟子之言王道,更详约也。然不越制其田里,导之树畜,教之以孝悌忠信而已。自五霸之乱以至于今,田里之弊无穷,树畜之业不修,孝悌之行不着,忠信之风不立,治道日苟,刑罚日烦。非有超百世英才之君臣、与文王、孟氏比肩者,其孰能复之?养民惟恐不足,此世之所以治安也,取民惟恐不足,此世
译仲尼
胡子说:孔子的教化,如同天地化育万物,日日更新,没有气息不相应和,没有片刻停歇的。我在季路身上看到了这一点。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子路穿着破旧的棉袍,与穿着狐貉皮衣的人站在一起却不感到羞耻,这说明他的本质美好。孔子说:“不嫉妒,不贪求,怎么会不好呢?”这是用仁德来激励他。季路终身诵读这句话,努力践行仁德。孔子说:“这种境界,怎么算得上好呢?”这话真是至高无上啊!如果不是天下至诚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颜回想要停止都做不到,但还未达到周文王那种纯粹专一、永不停息的地步。孔子因此惋惜他,说:“没见他停止过。”一旦停止,就与天道合一,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
气主导性,性主导心。心纯粹,那么性就安定而气就端正。气端正,那么行动就不会有偏差。行动有偏差,是因为心不纯粹。告子不了解心,却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内心没有主宰而只以言语为主。言语有不能胜过的就迷惑了,难道心就不动摇吗?北宫黝、孟施舍把气作为根本,把果敢作为行为准则。一身的气,有时也会衰弱,难道心就不动摇吗?曾子、孟子的勇气源于内心,在自身表现为道,把外物看作义,气与道义一同流动,融合在视听言动之间,可以说是尽性的人了。性没有不体现的,就是心。谁能参赞天地而不被外物所役使,贯通百圣而不迷惑,搅乱九流而不谬误,身处富贵而能节制,遭遇贫贱而能通达,礼仪三百条,威仪三千条,周旋于繁复琐碎之中而不混乱呢!
人都有良心,所以即使加上夏桀、商纣的名号,即使是普通百姓也不愿意接受。夏桀、商纣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而普通百姓却以做他们为耻,为什么呢?因为自身不亲自享受他们的供奉,而知道他们的行为丑恶。王公大人一旦亲自享受那些供奉,就丧失了良心,处在利益权势的关头,面临生死的气节,适宜冒昧苟且求免,行为像大鼠一样,都是这种情况。富贵而供奉自身的东西完备,是斩断良心的利剑。因此大禹饮食菲薄、宫室低矮,孔子极力称赞他,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富贵,是一时的利益;良心,是万世的常道。乘着利益权势,践行常道,如雷霆震动,如风吹动,圣人顺应本性,君子乐于此道。不然,就会因为一时的利益而失去万世的常道,自甘列入禽兽之列,宁愿贫贱而做普通百姓,也不愿拥有王公的富贵。
用理义使天下信服容易,用威力使天下信服难,理义源于自身,威力借助人力。源于自身的有本性,借助人力的有命运。本性可以必然,命运不可必然,本性存在则命运确立,而权衡尺度就掌握在我手中了。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尊重自己的本性罢了。
君子有主宰天下的心,裁断从亲近的人开始;君子有善治万世的心,行动从自身开始。不然,就会放荡而没有止境,不陷入佛教的断灭,就陷入老庄的荒唐。
有德行而富贵的人,乘着富贵的权势来利益万物;无德行而富贵的人,乘着富贵的权势来残害自身。富贵,是人最大的欲望;贫贱,是人最大的厌恶。然而因为贫贱而修养增益的人多,因为富贵而不陷入昏乱淫逸的人少,那么富贵,有时还不如贫贱了。
婴儿不偏私自身,没有智巧,没有偏执。能守住这颗心而不丢失,然后才称为大丈夫。
只有仁者,所执持的没有不合礼的,所行的没有不合义的。
现在的儒者,用学习文艺、谋求仕进的心,来收回放失的本心并美化自身,那么又有什么古人达不到的呢!父兄让子弟学习文艺,朋友用仕进来互相招引,一去不返,那么心就开始荒废而不治理万物的成就,都赶不上古代先贤了。
学习想要广博,不想要杂乱;坚守想要简约,不想要浅陋。杂乱看似广博,浅陋看似简约,求学的人不可不仔细考察。
修养德行的人一定有舍弃,然后才能有所获取;一定有变化,然后才能有所成就。即使是天子那样尊贵,不仁不义,也不能尊贵自身;即使是天下那样广大,不仁不义,也不能庇护自身,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
鱼生长在水中,也死在水中;草木生长在土中,也死在土中;人生长在道中,也死在道中,这是天然的常理。饮食、车马、衣裘、宫室的用途,是道用来济助生命的,就像龟有苹藻泥沙,草木有风雷雨露一样。如果让鱼离开水,即使有苹藻泥沙,也不能生存;如果让草木离开土,即使有风雷雨露,也不能生存。现在人离开了道,饮食即使丰盛,裘服即使鲜艳,车马即使润泽,宫室即使华丽,能够享受吗?末世淫乱并起,争夺互相残杀,灭绝人伦。以至于善良的人遭受祸患,奸恶的人互相残杀,天下喧嚣,都失去了所依凭的,这都是一个人抛弃道而崇尚外物所导致的。拥有国家的人要警惕啊,警惕啊!
培养太子不可以不慎重,期望太子不可以不仁爱。
文王
胡子说:文王施行王道政治,至善至美;孟子谈论王道,更加详细简约。然而不超过制定田里制度,引导百姓种植畜牧,教导他们孝悌忠信罢了。自从五霸扰乱天下以至于现在,田里制度的弊端无穷,种植畜牧的事业不修,孝悌的行为不显著,忠信的风气不树立,治道日益苟且,刑罚日益烦苛。如果不是有超越百世的英才君臣,能与文王、孟子比肩的,谁能恢复它呢?养育百姓唯恐不足,这是世间得以治安的原因;索取百姓唯恐不足,这是世间
之所以败亡也。
江河之流,非舟不济,人取其济则已矣,不复留情于舟也。涧壑之险,非梁不渡,人取其渡则已矣,不复留情于梁也。人于奉身济生之物皆如是也,不亦善乎!澹然天地之间,虽死生之变不能动其心矣。
译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败亡的原因。
江河的流水,没有船就无法渡过,人们只取它渡河的作用罢了,不再对船存有私情。山涧沟壑的险阻,没有桥梁就无法跨越,人们只取它渡过的作用罢了,不再对桥梁存有私情。人们对于供养自身、维持生活的物品都应当像这样,不也很好吗!心境淡泊地处于天地之间,即使是生死的变故也不能动摇他的内心了。
生本无可好,人之所以好生者,以欲也,死本无可恶,人之所以恶死者,亦以欲也。生,求称其欲;死,惧失其欲。冲冲天地之间,莫不以欲为事,而心学不传矣。
行源之水,寒冽不冻;有德之人,厄穷不塞。
以反求诸己为要法,以言人不善为至戒。
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
下之于上德,不待声色而后化。人之于其类,不待声色而后从,祸福于善恶,不待声色而后应。诗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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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isibl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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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固有远迹江湖、念绝于名利者矣,然世或求之而不得免。人固有置身市朝、心属于富贵者矣,然世或舍之而不得进。命之在人,分定于天,不可变也。是以君子贵知命。知命,然后能信义。惟患积德不足于身,不患取资不足于世。
执斧斤者听于施绳墨者,然后大厦成,执干戈者听于明理义者,然后大业定。
仁心,立政之本也。均田,为政之先也,田里不均,虽有仁心而民不被其泽矣。井田者,圣人均田之要法也。恩意联属,奸宄不容,少而不散,多而不乱。农赋既定,军制亦明矣。三王之所以王者,以其能制天下之田里,政立仁施,虽匹夫匹妇,衣一食,如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其于万物,诚有调燮之法以佐赞乾坤化育之功,非如后世之君不仁于民也。
桀、纣、秦政,皆穷天下之恶,百姓之所同恶,故商、周、刘汉因天下之心伐而代之,百姓亲附,居之安久,所谓仁义之兵也。魏、晋以来,天下莫不假人之柄而有隳三纲之罪。仁义不立,纲纪不张,无以缔固民心,而欲居之安久,可乎?
或问:周室衰,诸侯更霸数百年,及秦累世穷兵极势而后定天下。天下已定,其十三岁而亡,何也?曰:秦之亡也久矣。秦自用孝公、商鞅之法,势日张而德日衰,兵日振而俗日弊,地日广而民心日益散,秦之亡也久矣。然则贾生谓攻守之势异,非欤?曰:攻守一道也。是故汤、武由仁义以攻,由仁义以守,汉、唐以仁义而攻,以仁义而守,子孙享之各数百年,盖得其道也。曰:秦失其道,其能定天下,何也?曰:时也。六国之君,其愚又甚于秦,故秦能欺之,以侥幸一时之胜而亡立至矣。曰:然则汉、唐兴义师,不五六岁得天下、定中国者数百年,季世一失其道而亡,如此其速,何也?曰:井法不立,诸侯不建,天下荡荡无纲纪也。后世不改其辙,欲如周获天年,终难矣哉!
三代而后,汉、唐之盛,谓爱民而富民之君则有之,谓爱民而教民之君则未之有也。
汉、唐以来,天下既定,人君非因循自怠,则沈溺声色。非沈溺声色,则开拓边境。非开拓边境,则崇饰虚文。其下乃有惑于神仙真空之术。曷若讲明先王之道,存其心,正其情,大其德,新其政,光其国,为万世之人君乎!后世必有高汉、唐贤君之聪明者,然后能行之矣。而汉、唐贤君志趣识量亦未易及也,可轻弃哉?又况三代之盛,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者,其仁何可及乎?人君,联属天下以成其身者也。内选于九族之亲,礼其贤者,表而用之,以联属其亲,外选于五方之人,礼其英杰,引而进之,以联属其民。是故贤者,众之表、君之辅也。不进其亲之贤者,是自贼其心腹也,不进其人之贤者,是自残其四肢也。残贼之君,鲜不覆亡哉!
事物
胡子曰:事物之情,以成则难,以毁则易。足之行也亦然,升高难,就卑易。舟之行也亦然,泝流难,顺流易。是故雅言难入而淫言易听,正道难从而小道易用。伊尹之训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
译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喜好,人们之所以喜好生命,是因为欲望;死亡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厌恶,人们之所以厌恶死亡,也是因为欲望。活着,是为了满足欲望;死去,是害怕失去欲望。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没有谁不以欲望为行事准则,而关于心性的学问却失传了。
源自源头的水,寒冷清澈却不结冰;有德行的人,遭遇困厄也不受阻塞。
把反省自身作为最重要的方法,把说别人的坏话作为最严重的禁忌。
行为谨慎,就能坚定自己的意志;言语谨慎,就能提升自己的品德。
下位者对于上位者的德行,不需要等待声色威势就能被感化;同类人之间,不需要等待声色威势就能顺从;祸福对于善恶,不需要等待声色威势就能响应。《诗经》说:百姓秉持常理,喜爱美好的德行。所以君子真诚恭敬,天下就能太平。
人本来就有远离尘世、断绝名利念头的人,但世间有时追求他们却无法避免。人本来就有身处官场、心向富贵的人,但世间有时舍弃他们却无法晋升。命运掌握在人手中,本分由天决定,不可改变。因此君子以知晓命运为贵。知晓命运,然后才能信守道义。只担心自身积累的德行不足,不担心获取的资财不足以应对世间。
拿着斧头的人听从拉墨线的人,然后大厦才能建成;拿着武器的人听从明晓理义的人,然后大业才能安定。
仁爱之心,是建立政权的根本;平均田产,是施政的首要。田地分配不均,即使有仁爱之心,百姓也得不到恩泽。井田制,是圣人平均田产的重要方法。恩惠情意相连,奸邪之人无处容身,人口少时不散乱,人口多时不混乱。农业赋税确定后,军事制度也就明确了。三代圣王之所以称王,是因为他们能制定天下的田产制度,政治确立,仁爱施行,即使是普通百姓,穿衣吃饭,就像脱衣给人穿、推食给人吃一样。对于万物,确实有调和的方法以辅助天地化育之功,不像后世的君主对百姓不仁。
夏桀、商纣、秦始皇,都穷尽了天下的恶行,是百姓共同厌恶的,所以商、周、刘汉顺应天下人心讨伐并取代了他们,百姓亲近归附,统治安稳长久,这就是所谓的仁义之师。魏晋以来,天下没有谁不借用人权柄却犯下破坏三纲的罪行。仁义不确立,纲纪不张显,无法凝聚民心,却想统治安稳长久,可能吗?
有人问:周王室衰微,诸侯相继称霸数百年,等到秦国几代穷兵黩武、极尽权势后才平定天下。天下已经平定,却十三年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回答说:秦国的灭亡早就注定了。秦国自从采用商鞅的法令,权势日益扩张而德行日益衰败,兵力日益强盛而风俗日益败坏,土地日益广阔而民心日益离散,秦国的灭亡早就注定了。那么贾谊说攻守的形势不同,不对吗?回答说:攻守是同一个道理。所以商汤、周武王凭借仁义进攻,凭借仁义防守,汉、唐凭借仁义进攻,凭借仁义防守,子孙享受国祚各数百年,大概是因为掌握了这个道理。问:秦国失去了这个道理,却能平定天下,为什么呢?回答说:时机。六国君主的愚蠢又胜过秦国,所以秦能欺骗他们,凭借侥幸获得一时的胜利,而灭亡随即到来。问:那么汉、唐兴起义师,不到五六年获得天下、安定中原数百年,末世一旦失去这个道理就灭亡,如此迅速,为什么呢?回答说:井田制没有确立,诸侯没有分封,天下荡荡然没有纲纪。后世不改变这种轨迹,想像周朝那样获得长久的国运,终究太难了!
三代之后,汉、唐的盛世,可以说有爱民且使百姓富足的君主,但可以说有爱民且教化百姓的君主则没有。
汉、唐以来,天下平定后,君主如果不是因循守旧、自我懈怠,就是沉溺于声色。如果不沉溺于声色,就是开拓边境。如果不开拓边境,就是崇尚虚浮的文饰。下面的人于是迷惑于神仙真空的法术。何如讲明先王的道理,存养本心,端正性情,光大德行,革新政治,光耀国家,做万世的君主呢!后世一定有比汉、唐贤君更聪明的人,然后才能实行。而汉、唐贤君的志向、情趣、见识、气量也不容易企及,可以轻易抛弃吗?何况三代的盛世,君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也不做,他们的仁爱哪里能企及呢?君主,是联结天下人来成就自身的人。在内从九族亲属中选拔,礼遇贤能者,表彰并任用他们,以联结亲属;在外从四方人士中选拔,礼遇英杰,引进并提拔他们,以联结百姓。所以贤能的人,是众人的表率、君主的辅佐。不提拔亲属中的贤能者,是自残心腹;不提拔百姓中的贤能者,是自残四肢。残害心腹四肢的君主,很少有不被覆灭的!
事物
胡子说:事物的情理,成就则难,毁坏则易。脚行走也是这样,登高难,走下坡易。船航行也是这样,逆流难,顺流易。所以雅正的话难听进去而淫邪的话易被听取,正道难遵循而邪道易被采用。伊尹训诫太甲说:有违背你心意的话,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有正道;有顺从你意志的话,一定要探求其中是否有非道。
盖本天下事物之情而戒之耳,非谓太甲质凡而故告之以如是也。英明之君以是自戒,则德业日新,可以配天矣。
译这不过是根据天下事物的常理来加以告诫罢了,并不是说太甲资质平庸,所以特意用这样的话来告诫他。英明的君主以此自我警戒,那么德行和功业就会日日更新,从而可以与天相配了。
圣人理天下,以万物各得其所为至极。井田封建,其大法也。暴君污吏既已废之,明君良臣历千五百余岁未有能复之者,智不及邪,才不逮邪,圣道不传,所谓明君良巨也,未免以天下自利,无意于裁成辅相,使万物各得其所邪。
探视听言动无息之本,可以知性,察视听言动不怠之际,可以会情。视听言动,道义明着,孰知其为此心?视听言动,物欲引取,孰知其为人欲?是故诚成天下之性,性立天下之有,情效天下之动,心妙性情之德。性情之德,庸人与圣人同,圣人妙而庸人所以不妙者,拘滞于有形而不能通尔。今欲通之,非致知,何适哉?
至亲至切者,其仁之义也欤,至通至达者,其义之理也欤!人备万物,贤者能体万物,故万物为我用。物不备我,故物不能体我。应不为万物役而反为万物役者,其不智孰甚焉!
行吾仁,谓之恕。操吾心,谓之敬。敬以餐吾仁。
非性无物,非气无形。性,其气之本乎!
释氏窥见心体,故言为无不周徧。然未知止于其所,故外伦理而妄行,不足与言孔、盂之道也。明乾坤变化、万物受命之理,然后信六道轮回之说,具诐淫邪遁之辞,始可与为善矣。
气之流行,性为之主。性之流行,心为之主。
释氏有适而可,有适而不可,吾儒无可无不可。人能自强于行履之地,则必不假释氏淫遁之词以自殆矣。释氏惟明一心,亦可谓要矣,然真孔子所谓好仁不好学者也。不如是,岂其愚至于无父无君,而不自知其非也哉?
物无非我,事无非真。彼遗弃人间万务,惟以了死生为大者,其蔽孰甚焉!
气感于物,发如奔霆,狂不可制。惟明者能自反,惟勇者能自断。
行之失于前者,可以改之于后,事之失于今昔,可以修之于来。虽然,使行而可以逆制,则人皆有善行矣,使事而可以预立,则人皆有善事矣。惟造次不可以少待也,惟颠沛不可以少安也,则行失于身,事失于物,有不可胜穷者矣。虽强力之人,改过不惮,其如过之不穷何?是以大学之方在致其知。知至,然后意诚,意诚,则过不期寡而自寡矣。
事之误,非过也,或未得驭事之道焉耳。心之惑,乃过也。心过难改,能改心过,则无过矣。
能攻人之实病至难也,能受人贲攻者为尤难。人能攻我实病,我能受人实攻,朋友之义其庶几乎!不然,其不相陷而为小人者,几希矣。
忌克之人,其可事乎?其急也,我谏我听,我才我用。祸既息矣,我谏,谤也,我才,奸也,杀我必矣。有天下国家而如是,能传之子孙者,未之有也。是故不忌不克,可以为君矣。谏不妄发,才不妄试,可以保身矣。
丧之三年,尽生者之孝心也,于死者何加损焉?是故汉文虽有命短丧,我谓之天下之慈君,而汉景不服三年之丧,其为孝也薄矣。行而有悖于天,有累于身,虽有父令,不可从也。从之,则成父之小欲而隳父之大仁,君子不谓之孝。况三年之丧,仁人孝子所以事天成身之本,非父之所得令者乎?后世不罪漠景之薄于亲,而罪汉文之慈于臣子,是未察乎丧服之志者也。
欲大变后世之法度,必先大变人主之心术。心术不正,则不能用真儒为大臣。大臣非真儒,则百官不可总已以听,而嗣君不可以三年不言,母后虽欲顺承天意,不挠外权,不可得矣。此不可不大变其本也。本正,则自身措之百官万民而天下皆正矣。
荀子曰:有治人,无治法。窃譬之欲拨乱反之正者如越江湖,法则舟也,人则操舟者也。若舟破楫壤,虽有若神之技,人人知其弗能济矣。故乘大乱之时必变法。法不变而能成治功者,未之有也。
欲拨乱兴治者,当正大纲。知大纲,然后本可正而末可定。大纲不知,虽或善于条目,有一时之功,终必于大网不正之处而生大乱。然大纲无定体,各随其时,故鲁庄公之大纲在于复仇也,卫国之大纲在于正名也。仇不复,名不正,虽有仲尼之德,亦不能听鲁、卫之政矣。
译圣人治理天下,以万物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为最高境界。井田制和封建制,是其中的根本大法。暴君和污吏既然已经废除了它们,贤明的君主和良善的大臣历经一千五百多年也没有能够恢复它们,是智慧达不到吗?是才能跟不上吗?还是圣人的道统没有传承,那些所谓的贤明君主和良善大臣,不免为了天下而谋取私利,没有意愿去裁成万物、辅助相成,使万物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呢?
探究视听言动没有停息的本源,可以了解本性;观察视听言动不懈怠的关头,可以体悟情感。视听言动,道义明显彰显,谁不知道这是本心的作用?视听言动,被物欲牵引摄取,谁不知道这是人欲的作用?因此,诚成就了天下的本性,本性确立了天下的存在,情感效法天下的运动,心巧妙运用本性和情感的德行。本性和情感的德行,平庸之人与圣人是相同的,圣人巧妙而平庸之人不巧妙的原因,是因为平庸之人拘泥滞留在有形的事物上而不能通达罢了。现在想要通达它,不通过推究知识,又能到哪里去呢?
最亲近最切近的是仁义吗?最通达最畅达的是义理吗?人具备万物的特性,贤者能够体悟万物,所以万物为我所用。万物不具备我的特性,所以万物不能体悟我。应对万物却不被万物役使,反而被万物役使的人,还有比这更不聪明的吗!
践行我的仁,叫做恕。持守我的心,叫做敬。用敬来涵养我的仁。
没有本性就没有事物,没有气就没有形体。本性,是气的根本吗!
佛教窥见了心的本体,所以说心无所不包、无所不到。然而不知道止于应当止的地方,所以背离伦理而妄为,不值得和他们谈论孔孟之道。只有明白了乾坤变化、万物受命的道理,然后相信六道轮回的说法,具备偏颇、淫邪、逃避的言辞,才可以和他们谈论善道了。
气的流行,本性是它的主宰。本性的流行,心是它的主宰。
佛教有适合的时候可以做,有适合的时候不可以做,我们儒家没有不可以做也没有必须做的。人能够在践行的地方自强不息,就一定不会借助佛教淫邪逃避的言辞来让自己懈怠了。佛教只明白一心,也可以说是精要了,然而这正是孔子所说的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的人。不这样的话,难道愚蠢到没有父亲没有君主,而自己却不知道这是错误的吗?
事物没有不是我的,事情没有不是真实的。那些遗弃人间万事万物,只以了结生死为大事的人,他们的蒙蔽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
气被外物感应,爆发起来像疾雷一样,疯狂得无法控制。只有明智的人能够自我反省,只有勇敢的人能够自我决断。
行为在前面失去了,可以在后面改正;事情在过去和现在失去了,可以在未来修治。虽然如此,如果行为可以预先控制,那么人人都有善行了;如果事情可以预先确立,那么人人都有善事了。只有在仓促之间不能稍作等待,只有在颠沛流离之中不能稍作安逸,那么行为在自身上失去,事情在万物上失去,就有无穷无尽的了。即使是强力的人,改正过错不害怕,但面对无穷无尽的过错又能怎么办呢?因此《大学》的方法在于推究知识。知识推究到了极点,然后意念真诚,意念真诚,那么过错不期望减少也就自然减少了。
事情的错误,不是过错,或许只是没有得到驾驭事情的方法罢了。心的迷惑,才是过错。心的过错难以改正,能够改正心的过错,就没有过错了。
能够攻击别人的真实病痛是非常难的,能够接受别人的真实攻击是更加难的。别人能够攻击我的真实病痛,我能够接受别人的真实攻击,朋友的情义大概就差不多了吧!不然的话,那些不互相陷害而成为小人的,太少了。
嫉妒刻薄的人,可以侍奉吗?在他急切的时候,我劝谏他听从,我的才能他使用。灾祸已经平息了,我劝谏,就是诽谤;我的才能,就是奸邪,杀我一定是必然的。拥有天下国家而像这样,能够传给子孙的,从来没有过。所以不嫉妒不刻薄,可以做君主了。劝谏不胡乱发出,才能不胡乱施展,可以保全自身了。
守丧三年,是尽活着的人的孝心,对死去的人有什么增减呢?所以汉文帝虽然有缩短丧期的命令,我称他为天下的慈爱君主,而汉景帝不服行三年的丧礼,他的孝心就淡薄了。行为如果违背天道,连累自身,即使有父亲的命令,也不可以听从。听从了,就成全了父亲的小欲望而毁坏了父亲的大仁德,君子不称之为孝。何况三年的丧礼,是仁人孝子用来侍奉天道、成就自身的根本,不是父亲所能命令的呢?后世不怪罪汉景帝对亲人淡薄,却怪罪汉文帝对臣子慈爱,这是没有考察守丧服制的本意啊。
想要大大改变后世的法度,必须先大大改变君主的心术。心术不正,就不能任用真正的儒者做大臣。大臣不是真正的儒者,那么百官就不能总领听从,继位的君主就不能三年不说话,太后即使想要顺承天意,不屈从外戚权贵,也不可能了。这是不能不大大改变根本的。根本端正,那么从自身到百官万民,天下就都端正了。
荀子说:有治理的人,没有治理的法。我私下比喻想要拨乱反正的人就像渡越江湖,法就是船,人就是操船的人。如果船破了桨断了,即使有像神一样的技艺,人人都知道不能渡过去了。所以在乘大乱的时候必须变法。法不变而能成就治理功业的,从来没有过。
想要拨乱兴治的人,应当端正大纲。知道了大纲,然后根本可以端正而末节可以安定。大纲不知道,即使有时善于处理条目,有一时的功效,最终一定在大纲不正的地方产生大乱。然而大纲没有固定的形态,各自随着时代变化,所以鲁庄公的大纲在于复仇,卫国的大纲在于正名。仇不报,名不正,即使有孔子的德行,也不能治理鲁、卫的政事了。
纷华
胡子曰:行纷华波动之中,慢易之心不生。居幽独得肆之处,非僻之情不起,上也。起而以礼制焉,次也。制之而不止者,昏而无勇也。理不素穷,勇不自任,必为小人之归,可耻之甚也。
译繁华喧扰
胡子说:身处繁华喧扰、动荡不安的环境中,轻慢随意的念头不产生;处于幽静独处、可以放纵的地方,邪僻之情不兴起,这是上等的修养。念头产生后用礼义来制约,是次等的修养。加以制约却仍不能停止的,是昏聩而缺乏勇气。道理没有预先穷究,勇气不能自我担当,必定沦为小人的同类,这是极其可耻的。
尧、舜以天下与人,而无人德我之望,汤、武有人之天下,而无我取人之嫌。是故天下无大事,我不能大,则以事为大,而处之也难。
人欲盛,则于天理昏。理素明,则无欲矣。处富贵乎?与天地向其通。处贫贱乎?与天地同其否。安死顺生,与灭地同其变,又何宫室、妻妾、衣服、饮食、存亡、得丧而以介意乎?
一身之利,无谋也,而利天下者则谋之。时之利,无谋也,而利万世者则谋之。存斯志,行斯道,躬耕于野,上以奉祀事长,下以慈幼延交游,于身足矣。易曰:不家食,吉。是命焉,乌能舍我灵龟而逐人之昏昏也?
仁者,人所以肖天地之机要也。
人之于天地,有感必应,犹心之于身,疾痛必知焉。
物不独立必有对,对不分治必交焉,而文生矣。物盈于天地之间,仁者无不爱也,故以斯文为己任,理万物而与天地参矣。
或问王通曰:子有忧疑乎?曰:乐天知命,吾何忧?穷理尽性,吾何疑?虽然,天下皆忧,吾独得不忧?天下皆疑,吾独得不疑?又曰:心迹之判久矣,吾独得不二言乎!或问曰:通有二言,何也?曰:仁则知通之言一,不仁则以通言为二。若心与迹判,则是天地万物不相管也,而将何以一天下之动乎?
天下莫大于心,患在不能推之尔。莫久于性,患在不能顺之尔。莫成于命,患在不能信之尔。不能推,故人物内外不能一也。不能顺,故死生昼夜不能通也。不能信,故富贵贫贱不能安也。
事物属于性,君子不谓之性也,必有心焉,而后能治。裁制属诸心,君子不谓之心也,必有性焉,然后能存。
不仁见天下之事大,而执天下之物固,故物激而怒,怒而不能消矣。感物而欲,欲而不能止矣。穷理尽性以成吾仁,则知天下无大事,而见天下无固物。虽有怒,怒而不迁矣。虽有欲,欲而不淫矣。
庄周曰: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非知伯夷者也。若伯夷,可谓全其性命之情者矣。谓之“死名”可乎?周不为一世用,以保其身可矣,而未知天下之大本也。
智不相近,虽听言而不入。信不相及,虽纳忠而不爱。是故君子必谨其所以言,则不招谤诽,取怨辱矣。
士学于文而知道,则关键节目之言未尝不三复也,君学于政而知道,则几会本原之事未尝不三令五申也。知之,则因非而知是,不知,则指是以为非。
人君尽下,则聪明开,而万里之远亲于袵席。偏信,则昏乱,而父子夫妇之间有远于万里者矣。人君欲救偏信之祸,莫先于穷理,莫要于寡欲。穷理寡欲,交相发者矣。去圣既远,天下无人师,学者必因书记语言以知理义之精微。知之、则适理义之周道也。不然,则为溺心志之大穽矣。
人尽其心,则可与言仁矣,心穷其理,则可与言性矣,性存其诚,则可与言命矣。
敬则人亲之,仁则民爱之,诚则鬼神享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者,大贤之分也。达则兼善天下,穷则兼善万世者,圣人之分也。
或问人可胜天乎?曰人而天,则天胜。人而不天,则天不胜。
学贵大成,不贵小用。大成者,参于天地之谓也。小用者,谋利计功之谓也。
人者,天地之精也,故行乎其中而莫御。五行,万物之秀气也,故物为之用而莫违。
三王,正名与利者也,故其利大而流长。五霸,假名争利者也,故其利小而流近。
形形之谓物,不形形之谓道。物拘于数而有终,道通于化而无尽。
古之学者求天知,今之学者求人知。古之仕者行己,今之仕者求利焉。
一气
一气大息,震荡无垠,海宇变动,山勃川湮,人消物尽,旧迹亡灭,是所以为鸿荒之世欤?气复而滋,万物生化,日以益众,不有以道之则乱,不有以齐之则争。敦伦理,所以道之也。饬封井,所以齐之也。封井不先定,则伦理不可得而敦。尧为天子,忧之而命舜。舜为宰臣,不能独任,忧之而命禹。禹周视海内,奔走八年、辨土田肥瘠之等
译尧、舜把天下让给别人,却没有别人感激我的期望;商汤、周武王夺取别人的天下,却没有我夺取别人天下的嫌疑。因此,天下没有所谓的大事,如果我认为事情很大,那么处理起来就困难了。
人的欲望旺盛,对天理就昏昧;天理本来清明,就没有欲望了。身处富贵之中吗?与天地共同亨通;身处贫贱之中吗?与天地共同否塞。安于死亡,顺应生存,与天地共同变化,又何必把宫室、妻妾、衣服、饮食、生存死亡、得失祸福放在心上呢?
个人的利益,不值得谋划,而有利于天下的事情则值得谋划。一时的利益,不值得谋划,而有利于万世的事情则值得谋划。保持这种志向,践行这种道义,在田野中亲自耕种,对上供奉祭祀、侍奉长辈,对下慈爱幼小、结交朋友,对于自身来说就足够了。《易经》说:“不在家中吃饭,吉利。”这是天命啊,怎么能舍弃我灵验的龟甲而去追随别人的昏庸呢?
仁,是人用来效法天地运行关键的地方。
人与天地之间,有感应就一定有回应,就像心对于身体,有病痛就一定知道一样。
事物不会孤立存在,一定有对立的一面,对立如果不分开治理就必然交互作用,于是文采就产生了。万物充满天地之间,仁爱的人没有不爱的,所以把这种文采作为自己的责任,治理万物而与天地并列。
有人问王通说:“您有忧虑和疑惑吗?”王通说:“乐天知命,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穷究事理、尽知本性,我有什么可疑惑的?虽然如此,天下人都忧虑,我难道能不忧虑吗?天下人都疑惑,我难道能不疑惑吗?”又说:“内心与行为背离已经很久了,我难道能不说两种话吗!”有人问说:“王通说两种话,为什么呢?”王通说:“仁爱的人就知道王通的话是一致的,不仁爱的人就认为王通的话是矛盾的。如果内心与行为背离,那就是天地万物互不相关了,那将用什么来统一天下的行动呢?”
天下没有比心更大的了,忧患在于不能推广它。没有比本性更持久的了,忧患在于不能顺从它。没有比天命更完善的了,忧患在于不能相信它。不能推广,所以人与物、内与外不能统一。不能顺从,所以生与死、昼与夜不能贯通。不能相信,所以富贵与贫贱不能安处。
事物属于本性,君子不把它称为本性,必须有心,然后才能治理。裁制属于心,君子不把它称为心,必须有本性,然后才能保存。
不仁的人看到天下的事情很大,而执着于天下的事物固定不变,所以被事物激怒,愤怒而不能消除。被事物感动而产生欲望,欲望而不能停止。穷究事理、尽知本性以成就我的仁德,就知道天下没有大事,而看到天下没有固定不变的事物。虽然有愤怒,愤怒而不迁怒。虽然有欲望,欲望而不放纵。
庄子说:“伯夷为了名声死在首阳山下。”这不是了解伯夷的人。像伯夷,可以说是保全性命真情的人啊。称他为“为名声而死”可以吗?庄子不被当世所用,保全自身就可以了,却不知道天下的根本大道。
智慧不相接近,虽然听信言语也不能进入内心。信任不相及,虽然纳谏忠言也不被喜爱。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自己的言语,就不招致诽谤,招来怨恨耻辱了。
士人通过文章学习而知道大道,那么关键要害的言论不曾不反复思考;君主通过政事学习而知道大道,那么时机本原的事情不曾不多次告诫。知道了,就通过错误而知道正确;不知道,就把正确指为错误。
君主尽到下情,那么聪明开启,万里之外的远方也亲近如在床席之间。偏信,那么昏乱,父子夫妇之间也有比万里更远的了。君主想要挽救偏信的祸患,没有比穷究事理更优先的,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的。穷究事理、减少欲望,是相互促进的。距离圣人已经很久,天下没有老师,学者必须依靠书籍语言来知晓理义的精微。知道了,就到达理义的周遍大道。不然,就是淹没心志的大陷阱了。
人竭尽心力,就可以与他谈论仁了;心穷究事理,就可以与他谈论本性了;本性保存真诚,就可以与他谈论天命了。
恭敬,人们就亲近他;仁爱,百姓就爱戴他;真诚,鬼神就享用他的祭祀。
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这是大贤人的本分。显达时兼善天下,穷困时兼善万世,这是圣人的本分。
有人问人能否战胜天吗?回答说:人顺应天,那么天就战胜人。人不顺应天,那么天就不能战胜人。
学习贵在有大成就,不贵在小用处。大成就,是指与天地并列;小用处,是指谋取利益计算功劳。
人,是天地的精华,所以在其中行动而没有阻碍。五行,是万物的秀气,所以万物被它使用而没有违背。
三王,是端正名分与利益的人,所以他们的利益大而流传长久。五霸,是假借名分争夺利益的人,所以他们的利益小而流传短暂。
使有形之物成形的叫做物,不使有形之物成形的叫做道。物受限于数量而有终结,道通达于变化而没有穷尽。
古代的学者追求天的知晓,现在的学者追求人的知晓。古代的做官的人修养自己,现在的做官的人谋取利益。
一气
一气大呼吸,震荡无边,海宇变动,山岳突起河流湮没,人消物尽,旧迹灭亡,这就是所谓的洪荒时代吗?气恢复而滋生,万物生化,日益增多,不用道来引导就混乱,不用法度来整齐就争斗。敦厚伦理,是用来引导的。整顿封疆井田,是用来整齐的。封疆井田不先确定,那么伦理就不能敦厚。尧做天子,担忧这件事而命令舜。舜做宰臣,不能独自承担,担忧这件事而命令禹。禹巡视海内,奔走八年,辨别土地肥沃贫瘠的等级
而定之,立其收多寡之制而授之,定公、侯、伯、子、男之封而建之,然后五典可敷而兆民治矣。此夏后氏之所以王天下也。后王才不出庶物,大侵小,强侵弱,智诈愚,禹之制寝隳寝紊,以至于桀,天下大乱。而成汤正之,明其等,申其制,正其封,以复大禹之旧,而人纪可修矣。此殷之所以王天下也。后王才不山庶物,大侵小,强吞弱,智诈愚,汤之制寝隳寝坏,以至于纣,天下大乱。而周武王征之,明其等,申其制,正其封,以复成汤之旧,而五教可行矣。此周之所以王天下也。后王才不出庶物,大吞小,强侵弱,智诈愚,武王之制寝隳寝乱,先变于齐,后变于鲁,大坏于秦,而仁覆天下之政亡矣。仁政既亡,有天下者,汉、唐之盛,其不王,人也,非天也。其后亡,天也,非人也。噫,孰谓而今而后无继三王之才者乎?病在世儒不知王政之本,议三王之有天下不以其道,而反以亡秦为可法也。
译从而确定下来,确立征收赋税多寡的制度并颁授下去,确定公、侯、伯、子、男的封爵并建立起来,然后五常之道得以推广,亿万百姓得以治理。这就是夏后氏之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原因。后来的君王才能不能驾驭万物,大国侵吞小国,强国欺凌弱国,智者欺诈愚者,禹的制度逐渐毁坏、逐渐混乱,到了桀的时候,天下大乱。而成汤纠正了它,明确等级,重申制度,端正封爵,以恢复大禹的旧制,从而人伦纲纪得以修明。这就是殷商之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原因。后来的君王才能不能驾驭万物(注:原文“山”疑为“出”之误,依上下文意译为驾驭/统御),大国侵吞小国,强国吞并弱国,智者欺诈愚者,汤的制度逐渐毁坏、逐渐败坏,到了纣的时候,天下大乱。而周武王征伐他,明确等级,重申制度,端正封爵,以恢复兴汤的旧制,从而五教得以施行。这就是周朝之所以能称王天下的原因。后来的君王才能不能驾驭万物大国吞并小国,强国欺凌弱国,智者欺诈愚者武王的制度逐渐毁坏、逐渐混乱,先在齐国发生变故,后在鲁国发生变故,在秦国彻底败坏,而覆盖天下的仁政就消亡了。仁政既已消亡,拥有天下的,即使是汉、唐的盛世,他们未能称王,是人为的原因,不是天意。他们后来的灭亡,是天意,不是人为。唉,谁说从今以后没有继承三王才能的人呢?弊病在于世间的儒生不知道王政的根本,议论三王拥有天下不是凭借正道,反而认为灭亡秦国的做法是可以效法的。
圣人之应事也,如水由于地中,未有可止而不止、可行而不行者也。
有而不能无者,性之谓欤!宰物而不死者,心之谓欤!感而无息者,诚之谓欤!往而不穷者,鬼之谓欤!来而不测者,神之谓欤!
一往一来而无穷者,圣人之大道也,谓往而复来、来而复往者,释氏之幻教也。
天理人欲,莫明辨于春秋。圣人教人清人欲,复天理,莫深切于春秋。
伯夷非绝物者也,恶不仁而已,故清而不介。柳下惠非徇俗者也,行吾敬而已,故和而不流。
大哉性乎,万理具焉,天地由此而立矣。世儒之言性者,类指一理而言之尔,未有见天命之全体者也。
万物皆性所有也。圣人尽性,故无弃物。
情一流则难遏,气一动则难平。流而后遏,动而后平,是以难也。察而养之于未流,则不至于用遏矣。察而养之于未动,则不至于用平矣。是故察之有素,则虽婴于物而不惑,养之有素,则虽激于物而不悖。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此之谓也。
诚,天道也。人心合乎天道,则庶几于诚乎!不知天道,是冥行也。冥行者,不能处己,乌能处物?失道而曰诚,末之闻也。是故明理居敬,然后诚道得。天道至诚,故无息,人道主敬,所以求合乎天也。孔于自志学至于从心所欲不逾矩,敬道之成也。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终身也。
义理
胡子曰:义理,羣生之性也。义行而理明,则羣生归仰矣。敬爱,兆民之心也。敬立而爱施,则人心诚服矣。感应,鬼神之性情也。诚则能动,而鬼神来格矣。
祖考为诸侯,子孙为大夫士。祖考为诸侯,其葬也固诸侯,其祭也亦必以诸侯,不以子孙为人夫士而降也。子孙为大大士,其葬也固大夫士,其祭也亦必以大夫士,不以祖考为诸侯而僭也。是故杞、宋之诸侯得郊,而春秋以诸侯葬焉。斯可见矣。
处之以义而理得,则人不乱;临之以敬而爱行,则物不争。守之以正,行之以中,则事不悖而天下理矣。
合以义,正合也,理不得不合也。不得不合而合,天与人一矣。合不以义,苟合也,君子不为也。
为天下者,必本于理义。理也者,天下之大体也,义也者,天下之大用也。理不可以不明,义不可以不精。理明,然后纲纪可正,义精,然后权衡可平。纲纪正,权衡平,则万事治,百姓服,四海同。夫理,天命也,义,人心也。惟天命至微,惟人心好动。微则难知,动则易乱。欲着其微,欲静其动,则莫过乎学。学之道,则莫过乎绎孔子、孟轲之遗文。孔子定书,删诗,系易,作春秋,何区区于空言?所以上承天意,下悯斯人,故丁宁反复三四不倦,使人知所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也。孟轲氏闲先圣之道,慨然忧世,见齐、梁之君,问陈理义提世大纲,埽东周五霸之弊,发兴衰拨乱之心要。愚因其言,上稽三代,下考两汉、三国、东西晋、南北朝,至于隋、唐,以及于五代,虽成功有小大,为政有治忽,制事有优劣,然总于大略,其兴隆也,未始不由奉身以理义;其败亡也,未始不由肆志于利欲。然后知孟轲氏之言信而有征,其传圣人之道纯乎纯者也。
性定,则心宰。心宰,则物随。
物欲不行,则志气清明而应变无失。
阴阳升降有道,刚柔屈伸有理,仁义进退有法。知道者可与论政,知理者可与谋事,知法者可与取人。知道者理得,知理者法得,是以君子贵知道也。
皇皇天命,其无息乎!体之而不息者,圣人也,是故孔子学不厌,教不倦。颜子睎夫子,欲罢而不能,孟子承先圣,周旋而不舍。我知其久于仁矣。
礼文多者,情实必不足,君子交际宜察焉。言词巧者,临断必不善,君子选用宜察焉。
专好毁者,共心必不良,乌能恶不仁?
人事有是非,天命不囿于是非,超然于是非之表,然后能平天下之事也。或是或非,则在人矣。虽圣人不能免也,久则白。
万物不同
译圣人应对事物,就像水在地中流动,没有可以停止却不停止、可以前行却不前行的情况。
有而不能无的,叫做性吧!主宰万物而不死的,叫做心吧!感应而没有停息的,叫做诚吧!逝去而没有穷尽的,叫做鬼吧!到来而没有测度的,叫做神吧!
一往一来而没有穷尽的,是圣人的大道;说往而复来、来而复往的,是佛教的虚幻教义。
天理与人欲,没有比《春秋》更明确辨别的。圣人教导人们清除人欲、恢复天理,没有比《春秋》更深刻的。
伯夷并不是断绝外物的人,只是厌恶不仁罢了,所以清廉而不孤高。柳下惠并不是顺从世俗的人,只是实行我的恭敬罢了,所以温和而不随波逐流。
性真是伟大啊,万理都具备在其中,天地由此而确立。世俗儒者谈论性,大抵是指单一的道理而言,没有见到天命的全体。
万物都是性所具有的。圣人穷尽本性,所以没有废弃的事物。
情感一旦放纵就难以遏制,气机一旦发动就难以平复。放纵之后再去遏制,发动之后再去平复,因此才困难。在尚未放纵时就明察并涵养,就不会用到遏制了。在尚未发动时就明察并涵养,就不会用到平复了。因此,明察有素,那么即使接触外物也不会迷惑;涵养有素,那么即使被外物激怒也不会违背常理。《易经》说:艮卦止于背部,看不见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庭院中,看不见他人,没有灾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诚,是天道的体现。人心合乎天道,那么差不多就可以达到诚了!不知道天道,就是盲目行事。盲目行事的人,不能安顿自己,怎么能处理外物?失去了道却说达到了诚,这是从未听说过的。因此,明理并持敬,然后才能得到诚道。天道至诚,所以没有停息;人道以敬为主,所以追求与天相合。孔子从立志学习直到从心所欲不越规矩,是敬道成就的结果。敬,是君子终身奉行的。
义理
胡子说:义理,是众生的本性。义行而理明,那么众生就会归附敬仰了。敬爱,是百姓的心意。敬立而爱施,那么人心就会真诚信服了。感应,是鬼神的性情。诚就能感动,那么鬼神就会来降临了。
祖考是诸侯,子孙是大夫或士。祖考是诸侯,他的葬礼自然是诸侯规格,他的祭祀也必定以诸侯规格进行,不会因为子孙是大夫或士而降低规格。子孙是大夫或士,他们的葬礼自然是大夫或士的规格,他们的祭祀也必定以大夫或士的规格进行,不会因为祖考是诸侯而僭越。因此,杞、宋的诸侯得以郊祭,而《春秋》以诸侯规格记载他们的葬礼。这就可见了。
用义来处理事物而得到理,那么人就不会混乱;用敬来面对而爱得以施行,那么物就不会争夺。坚守正道,实行中庸,那么事情就不会违背常理而天下就治理好了。
合乎义,是正当的合,理不得不合。不得不合而合,天与人就统一了。不合乎义,是苟且的合,君子不这样做。
治理天下的人,必定以理义为根本。理,是天下的根本体制;义,是天下的根本功用。理不可以不明,义不可以不精。理明了,然后纲纪可以端正;义精了,然后权衡可以公平。纲纪端正,权衡公平,那么万事就治理好了,百姓就信服了,四海就统一了。理,是天命;义,是人心。天命极其微妙,人心喜好变动。微妙就难以知晓,变动就容易混乱。想要彰显那微妙的,想要使变动安静下来,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了。学习的途径,没有比推演孔子、孟轲遗留的文章更好的了。孔子确定典籍,删定《诗经》,系连《易经》,作《春秋》,为什么局限于空谈?是为了上承天意,下怜悯世人,所以反复叮咛三四次都不厌倦,使人知道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孟轲阐发先圣之道,感慨地忧虑世事,见到齐、梁的君主,陈述理义,提出治理世道的纲领,扫除东周五霸的弊端,发掘兴衰拨乱的心要。我根据他的话,上考察三代,下考证两汉、三国、东西晋、南北朝,直到隋、唐,以及五代,虽然成功有大小,政治有治乱,制度有优劣,但总括大略,其兴隆,没有不是由奉身以理义;其败亡,没有不是由放纵意志于利欲。然后知道孟轲的话确实有证据,他传承圣人之道纯粹而纯粹。
性确定了,心就主宰。心主宰了,物就跟随。
物欲不行,那么志气清明而应对变化没有失误。
阴阳升降有道,刚柔屈伸有理,仁义进退有礼。知道道的人可以与他谈论政治,知道理的人可以与他谋划事情,知道法的人可以与他选拔人才。知道道的人得到理,知道理的人得到法,因此君子重视知道。
伟大的天命,难道没有停息吗!体现它而不休息的,是圣人,因此孔子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颜回仰慕夫子,想要停止而不能,孟子继承先圣,周旋而不舍弃。我知道他们长久地处于仁中了。
礼仪形式多的,情实必定不足,君子交际应当明察。言辞巧妙的,临断必定不善,君子选用应当明察。
专门喜欢诋毁的人,他的心必定不良,怎么能厌恶不仁?
人事有是非,天命不局限于是非,超然于是非之外,然后能平定天下的事情。或是或非,在于人了。即使是圣人也不能避免,时间久了就会明白。
万物不同
理,死生不同状,必穷理,然后能一贯也,知生,然后能知死也。人事之不息,天命之无息也。人生在勤,勤则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虽然勤于道义,则刚健而日新,故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也。勤于利欲,则放肆而日怠,终不能保其身矣。禹、汤、文、武,丹朱、桀、纣可以为鉴戒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尚不能保其身,而况公卿大夫士庶人乎?
译探究事理,因为生与死形态不同,必须穷尽事理,然后才能融会贯通;了解了生,然后才能了解死。人世间的事务没有停息,天命也没有停息。人活在世上贵在勤奋,勤奋就能修养自身、整顿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虽然如此,若勤奋于道义,就会刚健而日日更新,所以能修养自身、整顿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若勤奋于利欲,就会放纵懈怠而日日懒惰,最终连自身都保全不了。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以及丹朱、夏桀、商纣,都可以作为鉴戒。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尚且不能保全自身,何况公卿大夫和士庶人呢?
天下有二难:以道义服人难,难在我也;以势力服人难,难在人也。由道义而不舍,禁势力而不行,则人心服,天下安。
一日之旦莫,天地之始终具焉,一事之始终,鬼神之变化具焉。
察人事之变易,则知天命之流行矣。
人之生也,良知良能,根于天,拘于己,汨于事,诱于物,故无所不用学也。学必习,习必熟,熟必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虑而行,神则不期而应。
孝也者,为仁之本也。仁也者,大学之本也。学者志于仁,必求所以为仁,故子游、子夏问孝,皆初学之时也。
将相无异任,文武无异道。其异也,后世之人未尝学也。
大学
胡子曰:孔子十五而志于学,何学也?曰大学也,所以学修身、齐家、洽国、平天下之道也。孔子三十而立,何立也?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不退转也。孔子四十而不惑,何不惑也?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卓然立乎万物之表也。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何知也?曰元亨利贞,干之四德,行之昭明,浩然与万物同流,处之各得其分也。孔子六十而耳顺,何耳顺也?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几于天矣。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何不逾也?曰以其动也天故也。子贡曰: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非天能如是乎?呜呼!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之学,立天地之经,成万物之性者。然则请问大学之方可乎?曰:致知。请问致知。曰:致知在格物。物不格,则知不至。知不至,则意不诚。意不诚,则心不正。心不正而身修者,未之有也。是故学为君子者,莫大于致知。彼夫随众人耳目闻见而知者,君子不谓之知也。
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未有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是故圣人作易,必以天在地下为泰,必以损上益下为益。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阳一阴,阴一阳,此太和所以为道也。始万物而生之者,乾坤之元也。物正其性,万古不变,故孔子曰:成之者性。
允恭者,尧帝也。温恭者,大舜也。懿恭者,文王也。恭而安者,孔子也。克勤俭于邦家者,舜之所以美大禹也。谨乃俭德者,伊尹之所以训太甲也。恭俭惟德者,成王之所以戒百官也。
陈文子之时,天下无王,政自诸侯出;诸侯又不为政,政自大夫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仁者处斯世,久思有以易天下,因污隆而起变化,无可无不可也。陈文子则不然,乃几至无所容其身,则可谓有知乎?故孔子曰:未知,焉得仁?
春秋之时,天下无王。楚,古之建国也。子文辅佐楚成,曾不知首出庶物之道,安于僭窃,以荆楚而侵陵诸夏,与齐桓、宋襄、晋文争衡,务强大以济其私欲而已,则可谓有知乎?故孔子曰:未知,焉得仁?
春秋之时,周政已失,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既而诸侯不自为政,礼乐征伐自大夫出。夫能出礼乐征伐者,皆天下之贤诸侯、贤大夫也。子继厥父,孙继厥祖,自以为能子能孙,人亦以为孝悌之人矣,曾不察其所行动皆犯上之事,陵夷至于作乱而不自知,未有一人能承天命,由仁义行者也。故有子本仁而言,以正一世之失,其旨深且远矣。此孔子春秋所以作也。
仁者临机发用而后见,不可预指,故季路、冉有、公西华之仁,孔子不得而言也。孟武伯不知仁,故又问,孔子各以材答之。夫学于圣门者,皆以仁为本,三子者今之所能若是,后日之进未已也。其进未已,虽圣人安得而预言之?故孔子不知其仁。
赵幼翁言学,胡子曰:学道者,正如学射,才持弓矢,必先知的,然后可以积习而求中的矣。若射者不求知的,不求中的,则何用持弓矢以射为?列圣诸经,千言万语,必有大体,必有要妙,人自少而有志,尚恐夺于世念,日月蹉跎,终身不见也。君若不在于的,苟欲玩其辞而已,是谓口耳之学,曾何足云?夫留情于章句之
译天下有两种难事:用道义使人信服很难,难处在于我自己;用势力使人信服很难,难处在于别人。遵循道义而不放弃,禁止势力而不施行,那么人心就会信服,天下就会安定。
一天的早晚,包含了天地的始终;一件事的始终,包含了鬼神的變化。
观察人事的变迁,就知道天命的运行了。
人的出生,良知良能,根源于天,被自我所拘束,被事务所淹没,被外物所诱惑,所以没有哪方面不需要学习。学习必须练习,练习必须熟练,熟练必须持久,持久就能达到天然境界,达到天然境界就能神妙,达到天然境界就能不假思索而行,达到神妙境界就能不期然而应。
孝,是仁的根本。仁,是《大学》的根本。求学的人立志于仁,必定探求实现仁的方法,所以子游、子夏问孝,都是初学的时候。
将相没有不同的职责,文武没有不同的道理。它们的差异,是后世的人不曾学习造成的。
《大学》
胡子说: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学什么呢?说:学《大学》,也就是学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孔子三十岁而立,立什么呢?说: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所,站立在天下最端正的位置,行走天下最广阔的大道,不再退转。孔子四十岁而不惑,不惑什么呢?说:富贵不能使其迷惑,贫贱不能使其改变,威武不能使其屈服,卓然独立于万物之上。孔子五十岁而知天命,知道什么呢?说:元亨利贞,乾卦的四种德行,实行起来光明显著,浩然之气与万物同流,处在其中各自得其本分。孔子六十岁而耳顺,耳顺什么呢?说:所经过的地方都能教化,所存留的地方都能神妙,几乎接近天道了。孔子七十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不逾越什么呢?说:因为他行动合乎天道。子贡说: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所谓建立的就建立,引导的就前行,安抚的就到来,动员的就和谐。不是天道能这样吗?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孟轲的学问,是确立天地常道,成就万物本性的。那么请问《大学》的方法可以吗?说:在于获得真知。请问获得真知。说:获得真知在于探究事物。事物不探究,真知就不能达到。真知不能达到,意念就不真诚。意念不真诚,心就不端正。心不端正而能修身的人,是没有的。所以学习成为君子的人,没有比获得真知更大的了。那些跟随众人耳目听闻而知晓的人,君子不称之为真知。
自高必定危险,自满必定溢出,没有高而不危险、满而不溢出的。所以圣人作《易经》,必定以天在地下为泰卦,必定以减损上级增益下级为益卦。
阳中有阴,阴中有阳,阳包含阴,阴包含阳,这就是太和之所以为道的缘故。开始万物并使其生长的,是乾坤的元气。万物端正其本性,万古不变,所以孔子说:成就万物的是本性。
诚信恭敬的,是尧帝。温和恭敬的,是大舜。美好恭敬的,是文王。恭敬而安定的,是孔子。能在国家中克制勤俭的,是舜赞美大禹的原因。谨慎你的节俭美德的,是伊尹训诫太甲的原因。恭敬节俭才是美德的,是成王告诫百官的原因。
陈文子的时代,天下没有君王,政令出自诸侯;诸侯又不执政,政令出自大夫。滔滔不绝的,天下都是这样。仁者处于这样的世道,长久思考有什么办法改变天下,随着污浊或隆盛而起变化,无可无不可。陈文子却不是这样,几乎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这可以称为有智慧吗?所以孔子说:没有智慧,怎么能得到仁呢?
春秋的时候,天下没有君王。楚国,是古代建立的国家。子文辅佐楚成王,竟然不知道首出庶物的道理,安于僭越窃取,以荆楚侵犯中原各国,与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争衡,致力于强大以满足其私欲罢了,这可以称为有智慧吗?所以孔子说:没有知识,怎么能得到仁呢?
春秋的时候,周朝政令已经丧失,礼乐征伐出自诸侯。后来诸侯不自己执政,礼乐征伐出自大夫。能够发出礼乐征伐命令的,都是天下的贤诸侯、贤大夫。儿子继承父亲,孙子继承祖父,自以为能尽孝道,人们也认为他们是孝悌之人,竟然不考察他们的行动都是犯上的事,逐渐衰败以至于作乱而自己不知道,没有一个人能承奉天命,由仁义行事的。所以有子本着仁来论述,以纠正一世的过失,其旨意深远。这就是孔子作《春秋》的原因。
仁者在面临时机发挥作用后才显现,不可预先指定,所以季路、冉有、公西华的仁,孔子不能直接言说。孟武伯不知道仁,所以又问,孔子各自根据其才能回答。在圣人门下学习的人,都以仁为本,这三个学生现在所能做到的就是这样,日后的进步还没有停止。他们的进步没有停止,即使是圣人怎么能预先预言呢?所以孔子不知道他们的仁。
赵幼翁谈论学习,胡子说:学习道的人,正如学习射箭,刚拿起弓箭,必须先知道靶子,然后才可以积累练习以求射中靶心。如果射手不寻求靶子,不寻求射中靶心,那么何必拿着弓箭去射呢?历代圣人的各种经典,千言万语,必定有大的体统,必定有精妙的要点,人从年少就有志向,尚且担心被世俗念头夺去,岁月蹉跎,终身也见不到。你如果不在于靶子,只是想要玩味其言辞罢了,这叫做口耳之学,哪里值得说呢?如果沉溺于章句之
间,固远胜于博奕戏豫者,时以一斑自喜,何其小也!何不志于大体,以求要妙?譬如游山,必上东岱,至于绝顶,坐使天下高峯远岫、卷阿大泽悉来献状,岂不伟欤!幼翁曰:我习敬以直内可乎?胡子曰:敬者,圣门用功之妙道也,然坤卦之善,与干相蒙,敬以直内,终之以方也。苟知不先至,则不知所终,譬如将适一所,而路有多歧,莫知所适,则敬不得施,内无主矣。内无主而应事物,则未有能审事物之轻重者也。故务圣人之道者,必先致知,及超然有所见,方力行以终之。终之之妙,则在其人,他人不得而与也。
译闲暇之时,固然远远胜过博弈嬉戏,偶尔因一点小成就而自喜,这是多么狭隘啊!为什么不立志于根本的大体,去探求精微奥妙之处呢?譬如游览山水,一定要登上东岳泰山,到达最高峰,使得天下的高山远峰、曲折的山谷和广阔的沼泽都来呈现其景象,这难道不伟大吗!幼翁说:我修习“敬”来使内心正直,可以吗?胡子说:“敬”是圣人门徒用功的妙道,然而坤卦的美德,与乾卦相互蒙受,“敬以直内”,最终要落实在方正的行为上。如果知识没有先到达,就不知道最终的目标,好比要到一个地方,而道路有多条岔路,不知道去哪里,那么“敬”就无法施行,内心就没有主宰了。内心没有主宰而去应对事物,就没有能够审察事物轻重的。所以致力于圣人之道的人,必须先穷尽知识,等到超然有所领悟,才努力践行以完成它。完成它的妙处,则在于那个人自己,别人不能参与。
人心应万物,如水照万象。应物有诚妄,当其可之谓诚,失其宜之谓妄。物象有形影,实而可用之谓形,空而不可用之谓影。儒者之教践形,释氏之教逐影,影不离乎形者也。是故听其言则是,稽其行则非。惟高明笃实之君子,乃知释氏之妄大有害于人心。圣王复起,必不弃中华之人,使入于夷类也。
复义
胡子曰:复义为信,不复义为罔,践理为信,不践理为罔。唐文宗读书,耻为凡主。及不能行其政令而饮醇酒求醉,是自弃者也。若愤悱自强,干干惕厉,广求贤圣以自辅,则可以有为于天下矣。
唐文宗曰:宰相荐人,当不问疎戚。若亲故果才,避嫌而弃之,亦不为公。诚哉,是言也!
小人得用,则民志不定。
上侈靡而细民皆衣帛食肉,此饥寒之所由生,盗贼之所由作也。天下如是,上不知禁,又益甚焉,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事有大变,时有大宜。通其变,然后可为也,务其宜,然后有功也。
胡子假陆贾对汉高曰:陆贾为汉高帝大中大夫时,时前说,称引诗、书。帝骂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再拜对曰:臣窃以陛下马上之功不如项王也。上曰:何谓不如?对曰:天下初发难时,秦军常乘胜逐北,项王独破秦军,虏王离,慑服诸侯,降章邯及欣翳,西攻破函谷,东击死田荣,蹙汉军于谷、泗,困陛下于荥阳、成皋,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陛下失太公于彭城,亡众于荥阳,跳身于玉门,中伏弩于广武,勇不振于鸿沟,既及羽于固陵,必待信、越而后敢战。此臣所谓不如也。上曰:是则然矣。而我得天下,项王失天下者,何也?贾对曰:项王失信弑君,意忌听谗,行姑息,乐杀人,殖货利,犯圣王之法,此其所以失天下也。陛下本以宽大长者受怀王入关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卤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惟恐陛下不为秦王,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也。项羽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丞相,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弒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些三代取天下之义也。不龌龊自用,多大略,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此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也。以野战略地之功譬狗,以文墨议论之功为人,此尧、舜、禹、汤、文、武尚德不尚战之心也。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此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也。此五者,陛下所以得天下,成大汉盘石之基。非欤?马上一时之功,乃河、汉之波澜起伏耳。上欣然而笑曰:生言起吾意,殊非腐儒之论。吾欲治天下,法先圣,何若而可?贾再拜对曰:陛下及此言,天下之福也。天下法制,自周幽、厉埽荡几尽。平、庄之后,浸微浸盛。五霸假托仁义以自封殖,志不在于斯民。至于七雄,益以战争强大为务。秦据形胜,以利诱民,鬬取一时之胜,而不知其胜为侥幸也,遂安而行之,居十三岁,天下争起而亡之矣。愿陛下退叔孙退,聘鲁二生,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幸天下,以诏子孙,以傅万世。上曰:善。然吾老矣,不能用也。明年丙午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寥寥千余岁,未有能明汉家承三代之宜者也,又可论承汉家之宜乎!大宋癸酉岁,有士叹曰:呜呼,天乎!使陆生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嫡庶有辨,教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矣。又安有戚夫人为人彘,张美人以恨死,赵王如意以酖死,淮阳王友以饿死,梁王恢以杀死,燕王建绝嗣,山朝武强不疑,几于乱姓之事哉?又安有审食其入于死诛不赦之罪,而吕氏至于族灭,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皋陶、伊、傅、周、召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韩信、彭越
译人心感应万物,就像水映照万象。感应事物有真诚与虚妄的区别,符合恰当标准叫做真诚,失去适宜准则叫做虚妄。物象有形体和影子,实在且可以使用的叫做形体,空虚且不可使用的叫做影子。儒家的教化是践行形体,佛教的教化是追逐影子,影子是不离开形体的。所以听他们的言论似乎正确,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对。只有高明且笃实的君子,才知道佛教的虚妄对人心危害极大。圣明的君王如果再次兴起,必定不会舍弃中华之人,让他们沦为夷狄一类。
复义
胡子说:回归道义就是诚信,不回归道义就是欺罔;践行道理就是诚信,不践行道理就是欺罔。唐文宗读书,以成为平庸君主为耻。等到他不能推行政令,反而喝浓酒求醉,这是自我放弃。如果愤然奋发自强,勤勉警惕,广泛寻求贤人圣人来辅佐自己,就可以对天下有所作为了。
唐文宗说:宰相推荐人才,应当不分亲疏。如果亲友确实有才能,因为避嫌而抛弃他们,也不算公正。确实啊,这话说得对!
小人得势,百姓的意志就不安定。
君主奢侈浪费,平民百姓都穿丝绸吃肉类,这就是饥寒产生的根源,盗贼兴起的缘由。天下像这样,君主不知道禁止,反而更加严重,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
事情有重大变化,时势有重大适宜。通晓变化,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致力于适宜,然后才能建立功业。
胡子假托陆贾回答汉高祖说:陆贾担任汉高帝大中大夫时,时常上前进言,称引《诗经》《尚书》。高帝骂道:“我靠马上征战得到天下,哪里用得着《诗经》《尚书》?”陆贾再次拜谢回答说:“臣私下认为陛下马上的功劳不如项王。”高帝说:“为什么说不如?”陆贾回答说:“天下刚开始起事时,秦军常常乘胜追击败军,只有项王攻破秦军,俘虏王离,震慑诸侯,使章邯及司马欣、董翳投降,向西攻破函谷关,向东击杀田荣,将汉军逼退到谷水、泗水,困住陛下于荥阳、成皋,七十多次战斗,未曾败北。陛下在彭城失去太公,在荥阳丧失部众,在玉门脱身逃跑,在广武中伏弩,在鸿沟勇气不振,在固陵追上项羽,必须等待韩信、彭越才敢作战。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如。”高帝说:“这倒是事实。但我得到天下,项王失去天下,是什么原因呢?”陆贾回答说:“项王背信弃义杀害君主,猜忌听信谗言,行为姑息,喜欢杀人,聚敛财利,触犯圣王的法度,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陛下原本凭借宽厚长者的身份接受怀王入关的命令,为天下铲除残暴贼寇,所过之处没有掠夺,赦免秦降王子婴,财物不取,妇女不近,约定三条法令,父老乡亲只怕陛下不做秦王,这是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的仁德。项羽违背盟约,封陛下在蜀汉,陛下忍耐就国,任用萧何为丞相,养护百姓以致贤人,收用巴蜀,回师平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全军穿白衣,告知诸侯讨伐他,这是夏商周三代夺取天下的道义。不固执己见,多有宏大的谋略,赢得英雄的心,师从张良,任用陈平,统率韩信,这是尧、舜、禹、汤、文、武识人的英明。把野战夺取土地的功效比作狗,把文墨议论的功效比作人,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当重德行不崇尚战争的心意。安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去的,官吏为他们穿衣入棺,送回家乡,这是尧、舜、禹、汤、文、武怜悯鳏寡、体恤孤独的政令。这五点,是陛下得到天下,奠定大汉稳固根基的原因。不是吗?马上一时的功劳,不过是黄河、银河的波澜起伏罢了。”高帝欣然笑着说:“你的话启发我的心意,完全不是腐儒的言论。我想治理天下,效法先圣,怎么做才可以?”陆贾再次拜谢回答说:“陛下能说出这话,是天下人的福气。天下的法制,从周幽王、周厉王开始几乎被扫荡殆尽。平王、庄王之后,逐渐衰微又逐渐兴盛。五霸假借仁义来巩固自身,志向不在于百姓。到了七雄,更加以战争强大为务。秦国占据险要地势,用利益诱惑百姓,争斗取得一时的胜利,却不知道这种胜利是侥幸的,于是安心推行,过了十三年,天下纷纷起事而灭亡了它。希望陛下召回叔孙通,聘请鲁地的两位儒生,让他们与张良、四皓以及像我这样的人共同讨论继承三代的适宜之道,制定一代的大典,以造福天下,以告诫子孙,以流传万世。”高帝说:“好。但我老了,不能用了。”第二年丙午年夏四月甲辰日,高帝在长乐宫驾崩。空旷寂寥一千多年,没有能阐明汉朝继承三代适宜之道的人,又怎么能谈论继承汉朝的适宜之道呢!大宋癸酉年,有士人感叹说:唉,天啊!如果陆生有这番应对而汉高祖采纳他的话,那么后宫必定有制度,嫡庶必定有区分,教养子弟有法度,皇后、夫人、嫔妃各得其所。又怎么会有戚夫人被做成肉酱,张美人因怨恨而死,赵王如意被毒死,淮阳王刘友被饿死,梁王刘恢被杀,燕王刘建断绝后嗣,山阳王刘朝、武强侯刘不疑,几乎导致乱伦之事呢?又怎么会有审食其陷入死罪不赦的境地,而吕氏家族被灭族,后世世世代代有外戚之祸呢?那么必定治国要有法度,荆王刘贾、楚王刘交、代王刘喜、齐王刘肥不会封给数十个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的后裔能得到祭祀;那么必定礼遇大臣,韩信、彭越
之夷三族可悔,萧相国不系狱,黥布、阵豨、韩王信、卢绾不背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干刚下充,臣道上行,致天道于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蒂固,难于崩陷,可以正中国四夷之分,不至畏匈奴,与之和亲而手足倒置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致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富者田连阡陌,僭拟公侯,而贫民冤苦失职矣;则必用虞制五刑,使好生之德洽于黎民,不下三大赦,以启后世惠奸宄、贼良民之原矣,则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臣受顾命,妇寺不能与,而大正其终矣;则必兼用仲尼立嫡与贤之法,嗣天子继离之明,行干之健,不受制于母后,遂饮为淫乐,不听政矣。呜呼!天道往而必返,三代之盛,其有终不复者乎!
译诛灭夷灭三族令人悔恨,萧相国不会被囚禁于狱中,黥布、陈豨、韩王信、卢绾也不会背叛了;那么必定不会沿袭秦朝的旧制,尊崇君主而压制臣下,而是朝廷之上制定礼制以引导正道,谦逊而显得尊贵光荣,阳刚之气向下充实,臣子的道义向上推行,使天道达到阴阳交泰的境界,从而大臣可以受托付治理天下,辅佐年幼的君主了;那么必定会分封诸侯,作为国家的屏障,根基深厚牢固,难以崩溃陷落,可以端正中原与四方夷狄的界限,不至于畏惧匈奴,与之和亲而导致本末倒置了;那么必定会恢复井田制度,不至于让后世实行三十税一的轻税,近乎蛮夷之道,富人田地相连广阔,僭越比拟公侯,而贫民冤屈困苦失去生计了;那么必定会采用虞朝的五刑制度,使好生之德普及于百姓,不轻易颁布三次大赦,以免开启后世宽纵奸恶、残害良民的风气了;那么必定会侍从仆役,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君主有病时不枕着宦官,宦官也不与君主同卧,临终托付天下时,公卿大臣接受遗命,妇女宦官不能参与,从而在终了时保持最大的端正了;那么必定会兼用孔子确立嫡长子与贤人的法则,继承天子继位的明确原则,施行刚健之道,不受制于太后,从而沉溺于淫乐,不处理政事了。唉!天道运行必然往复,夏商周三代的盛世,难道会有最终不再恢复的时候吗!
胡子假汉高听贾言,征鲁二生曰:帝于是因张良以问四皓。四皓曰:吾志其道,未传其业,盍征鲁二生?乃命鲁郡守以礼征之。二生曰:上素轻儒,好嫚骂,吾不忍见也。太守以闻。帝曰:所骂者,腐儒耳。则命大臣以玉帛聘焉。二生曰:上以布衣提三尺,用天下豪杰取天下,今天下已定矣,安用儒生?坚卧不起。使者复命。上即日车驾见之。二生见曰:陛下已定天下矣,尚安求士?上曰:定天下者,一时之事尔,吾欲与生谋万世之业。二生再拜稽首,曰:陛下真天下之君也!上命副车载归未央宫,东乡坐而师问焉。上曰:吾生战国之末,不闻二帝三王之道,愿生以教我。二生对曰:天下之道有三:大本也,大几也,大法也。此圣人事,非常人所知也。上曰:何谓也?二生对曰:大本一心也,大几万变也,大法三纲也。此圣人事,非常人所知也。上曰:何谓也?二生对曰:陛下明达广大,爱人喜施,有长人之本矣。知人,好谋,能听,得应变之几矣。项王杀君,举军缟素,布告天下而伐之,知提纲之法矣。“维天之命,于穆不已”。王者法天,心不可怠放,怠则应变必失其几,放则三纲不得其正。几一失,则事难定;纲不正,则乱易生。陛下已定天下矣,其亦少怠矣乎!放者,其不可收矣乎。上不觉促膝而前曰:生何谓也?二生对曰:王者,法天以行其政者也。法天之道,必先知天。知天之道,必先识心。识心之道,必先识心之性情。欲识心之性情,察诸干行而已矣。上曰:生言甚大,愿明以教我。二生对曰:干元统天,健而无息,大明终始,四时不忒,云行雨施,万物生焉。察乎是,则天心可识矣。是心也,陛下怠之则放,放之则死,死则不能应变投机,而大法遂不举矣。臣子可以乘间而谋逆,妾妇可以乘间而犯顺,夷狄可以乘间而抗衡矣。后嗣虽有贤明之君,亦终不能致大治矣。上曰:何为而然?二生对曰:本不正也。陛下不见大本乎?木充本完,故能与天地阴阳相应。枝叶茂盛,华秾而实美焉。本一病,则蠹生其中,虽天覆之,地载之,阴阳承之,而枝叶不能茂,华实不能美矣。上曰:我知之矣,愿闻所以行之。二生对曰:法始于伏羲,继乎神农,大乎轩辕,成乎尧、舜,损益于禹、汤、文、武。夏之亡,非大禹之法不善也,桀弃法而亡也。商之亡,非成汤之法不善也,纣弃法而亡也。周之亡,非文、武之法不善也,幽、厉弃法而亡也。秦则不然,创之非法,守之非法而亡也。天下初定,革弊起度,今其时矣!臣愿陛下勇于法天心,大明其用于政事,以新天下。上曰:吾愿闻其目。对曰:历世圣帝明王厅天受命之大法,小臣其敢专席而议,愿陛下与天下共之。上曰:善。于是诏天下搜扬岩穴之士焉。
胡子谓孙正蒙曰:天命之谓性,流行发见于日用之间。患在学道者未见全体,窥见一斑半点而孰认己意,以为至诚之道。如是,如是,欲发而中节,与天地相似也,难矣哉!求免斯弊者,舍讲学其可乎?
田叔悉烧梁狱词,空手来见,可谓善处人子母兄弟之间者也。漠景,忌刻之君也,而能贤田叔,有过人之聪明、越人之度量者,何欤?以太后在上,不敢肆故也。无理存亡,在敬肆之间尔。孔子作春秋,必记灾异,警乎人君,万世不死也。
汉文
胡子曰:汉文之顾命曰:朕不敏,无以佐百姓,常畏过行,惟年久长,惧于不终。此干之健,天行之所以无息也,此尧、舜、禹、汤、文、武之心所以万世不灭也。孔子作春秋不书祥瑞者,惧人君之自满。自满,则上失此心也。
汉景以郅都、宁成为中尉,以严酷治宗室贵戚,人人惴恐。夫亲亲尊尊之道,必选天下有节行贤德之人为之师傅,为之交游,则将有大人君子可为天下用,何有忧其犯法邪?治百姓亦然。修崇学校,所以教也。刑以助教而已,非为治之正法也。
周亚夫、霍光不学不知道,能进不能退,杀身亡宗,是功名富贵误之也。知道者屈伸通变,与天地相
译胡子假借汉高祖听从贾谊建议,征召鲁地两位儒生的故事说:皇帝于是通过张良去询问四位隐士。四位隐士说:我们立志于道,尚未传承其事业,何不征召鲁地的两位儒生?于是命令鲁郡太守以礼征召他们。两位儒生说:皇上向来轻视儒生,喜欢轻慢辱骂,我们不忍心去见他。太守将情况上报。皇帝说:我所辱骂的,只是那些腐儒罢了。于是命令大臣带着玉帛去聘请他们。两位儒生说:皇上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剑,依靠天下豪杰夺取了天下,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哪里还用得着儒生?于是坚决卧病不起。使者回报情况。皇上当天就亲自乘车去见他们。两位儒生拜见后说:陛下已经平定了天下,还寻求什么人才呢?皇上说:平定天下,只是一时的事,我想与先生们谋划万世的基业。两位儒生再次拜谢叩头,说:陛下真是天下的君主啊!皇上命令副车将他们载回未央宫,让他们面向东坐,以师礼请教。皇上说:我出生在战国末年,没有听闻二帝三王的治国之道,希望先生们教导我。两位儒生回答说:天下的治国之道有三:根本、关键、法则。这是圣人的事,不是普通人所能知晓的。皇上说:这是什么意思?两位儒生回答说:根本在于一心,关键在于应对万变,法则在于三纲。这是圣人的事,不是普通人所能知晓的。皇上问:这是什么意思?两位儒生回答说:陛下明达广大,爱人且喜欢施舍,具备了领导百姓的根本。知人善任,喜好谋略,能够听取意见,掌握了应对变化的关键。项羽杀害君主,全军穿白衣举哀,向天下宣告并讨伐他,懂得了提纲挈领的法则。“上天的命令,庄严而永不停息”。王者效法上天,内心不可懈怠放纵,懈怠则应对变化必失其关键,放纵则三纲不能得其正。关键一旦失去,事情就难以安定;三纲如果不正,动乱就容易产生。陛下已经平定了天下,恐怕也稍微有些懈怠了吧!放纵的话,恐怕就无法收回了吧。皇上不觉膝盖前移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两位儒生回答说:王者,是效法上天来施行政令的人。效法上天的道理,必须先了解上天。了解上天的道理,必须先认识内心。认识内心的道理,必须先认识内心的性情。想要认识内心的性情,观察天干的运行就可以了。皇上说:先生的话非常宏大,希望明确地教导我。两位儒生回答说:天干元气统领上天,刚健而不停息,光明始终如一,四季没有差错,云行雨施,万物由此生长。观察这些,就可以认识天心了。这颗心,陛下如果懈怠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死亡,死亡就不能应对变化抓住时机,而大法于是就不能举行了。臣子可以趁机谋逆,妻妾可以趁机犯上,夷狄可以趁机抗衡。后代即使有贤明的君主,最终也不能达到大治。皇上说:为什么会这样?两位儒生回答说:根本不正啊。陛下没看到根本吗?树木根本充实完整,所以能与天地阴阳相应。枝叶茂盛,花朵繁茂而果实美好。根本一旦生病,蛀虫就会在其中产生,即使天覆盖它,地承载它,阴阳承托它,枝叶也不能茂盛,花果也不能美好。皇上说:我明白了,希望听听如何施行。两位儒生回答说:法度始于伏羲,继承于神农,发扬于轩辕,完成于尧、舜,损益于禹、汤、文、武夏朝的灭亡,不是大禹的法度不好,而是桀抛弃法度所以灭亡。商朝的灭亡,不是成汤的法度不好,而是纣王抛弃法度所以灭亡。周朝的灭亡,不是文王、武王的法度不好,而是幽王、厉王抛弃法度所以灭亡。秦朝则不然,创立法度不合正道,守成也不合法度所以灭亡。天下刚刚安定,革除弊端建立制度,现在是时候了!臣希望陛下勇于效法天心,在政事中大显其用,以革新天下。皇上说:我希望听听具体的条目。回答说:历代圣帝明王接受天命的大法,小臣怎敢独占席位而议论,希望陛下与天下人共同遵循。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天下搜罗隐居在岩穴中的贤士。
胡子对孙正蒙说:天命叫做性,它在日常用度之间流行发见。弊病在于学习道的人没有见到整体,只窥见一斑半点就认定自己的意思,以为是至诚之道。像这样,像这样,想要发而中节,与天地相似,太难了!想要避免这种弊病,除了讲学还有别的办法吗?
田叔全部烧毁了梁国的狱讼文书,空手来见,可以说是善于处理人子、母亲、兄弟之间关系的人。汉景帝,是猜忌刻薄的君主,却能认为田叔贤能,有过人的聪明、超越常人的度量,为什么呢?因为太后在位,不敢放肆罢了。无理之人的存亡,在于恭敬与放肆之间罢了。孔子作《春秋》,必定记载灾异,警戒君主,万世不灭。
汉文帝
胡子说:汉文帝的遗诏说:我不聪敏,没有什么可以辅助百姓的,常常害怕有过错的行为,只怕年岁长久,担心不能善终。这是天干的刚健,天运行之所以不停息的原因,这是尧、舜、禹、汤、文、武的心之所以万世不灭的原因。孔子作《春秋》不记载祥瑞,是害怕君主自满。自满,就会在上面失去这颗心。
汉景帝任用郅都、宁成为中尉,用严酷的手段治理宗室贵戚,人人恐惧。亲近亲人、尊重尊长的道理,必定选择天下有节操德行贤德的人作为他们的师傅,作为他们的朋友,那么就会有大人君子可以被天下所用,哪里还有担心他们犯法的呢?治理百姓也是这样。修建推崇学校,是用来教育的。刑罚只是辅助教育罢了,不是治理的正道。
周亚夫、霍光不学习不知道道,能进不能退,杀身亡宗,这是功名富贵害了他们。知道道的人屈伸通变,与天地相
人皆生于父,父道本乎天,谓人皆天之子可乎?曰不可。天道,至大至正者也。王者,至大至正,奉天行道,乃可谓天之子也。昔周公作谥法,岂使子议父、臣议君哉!合天下之公,奉君父以天道尔。孝爱不亦深乎!所以训后世为君父者以立身之本也。知本,则身立、家齐、国治、天下平,不知本,则纵欲恣暴,恶闻其过,入于灭亡,天下知之而不自知也,惟其私而已。是故不合天下之公,则为子议父、臣议君。夫臣子也,君父有不善,所当陈善闭邪,引之当道。君生不能正,既亡而又党之,是不以天道奉君父,而以人道事君父也,谓之忠孝可乎?今夫以笔写神者,必欲其肖。不肖吾父,则非吾父,不肖吾君,则非吾君,奈何以谥立神而不肖之乎!是故不正之谥,忠臣孝子不忍为也。
知易,知春秋,然后知经纶之业。 一目全牛,万隙开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自孟子而后,天下之人能立身建功就事者,其言其行,岂不皆有合于道。然求如孟子知性者,不可得也。大本正,然后可以保国一天下。
人通于道,不死于事者,可以语尽心之道矣。
诚,天命。中,天性。仁,天心。理性以立命,惟仁者能之。委于命者,失天心。失天心者,兴用废。理其性者,天心存。天心存者,废用兴。达乎是,然后知大君之不可以不仁也。
养天下而享天下之谓君,先天下而后天下之谓君。反是者,有国危国,有天下危天下。
欲修身平天下者,必先知天。欲知天者,必先识心。欲识心者,必先识干。干者,天之性情也。干道变化,各正性命,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一,物之所以万殊也。万物之性,动殖、小大、高下,各有分焉,循其性而不以欲乱,则无一物不得其所。非知道者,孰能识之?是故圣人顺万物之性,惇五典,庸五礼,章五服,用五刑,贤愚有别,亲疎有伦,贵贱有序,高下有等,轻重有权,体万物而昭明之,各当其用,一物不遗。圣人之教可谓至矣。
释氏隐不知奉天,显不知理物,窃弄鬼神之机以自利者也。君子居敬,所以精义也,理于善,所以顺于道德也。盛德大业,至矣哉!
一阴一阳之谓道,道谓何也?谓太极也。阴阳刚柔,显极之机,至善以微,孟子所谓可欲者也。天成象而地成形,万古不变。仁行乎其中,万物育而大业生矣。
人之道,奉天理者也。自天子达于庶人,道无一也。得其道者,在身身泰,在家家泰,在国国泰,在天下天下泰。失其道,则否矣。人道否,则夷狄强而禽兽多,草木蕃而天下墟矣。
奉天而理物者,儒者之大业也,圣人谓天为帝者,明其心也。
卦之必重,何也?天道然也。天道何为而然乎?太极动,则重矣。天道无息,故未尝不重也。非深知天地之机者,孰能识之?
伊尹、孔明救天下之心非不切也,然必待三聘三顾,然后起而从之者,践坤顺也。
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所守也。进不隐贤,必以其道,此其所以和而不流欤!在柳下惠和而不流,其圣于和而已,故其弊必至于不恭。
或问杨子曰:贵戚之卿无可去之道,而微子去之,何也?曰:此微子之所以顺乎天也。不其然乎?武王不足为至德。诗曰“绳其祖武,受天之祜”,此之谓也。
天者,道之总名也。子者,男子之美称也。此之谓大道。为天下男子之冠,则可谓天子矣。
天下有三大:大本也,大几也,大法也。大本一心也。大几万变也。大法三纲也。有大本,然后可以有天下。见大几,然后可以取天下。行大法,然后可以理天下。是故君先以天下自任,则皇天上帝畀付以天下矣。君以从上列圣之盛德大业自期,则天下之仁人争辅之矣。君以保养天下为事而不以自奉养,则天下之黎民趋戴之矣。上得天心,中得圣贤心,下得兆民心,夫是之谓一心,心一而天下一矣。天下之变无穷也,其大几有四:一曰救弊之几,二曰用人之几,三
译人都由父亲所生,父亲的道理本源于天,说人都是天的儿子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天道,是最广大、最公正的。王者,最广大、最公正,奉行天道,才可以称为天的儿子。从前周公制定谥法,难道是让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吗!这是集合天下的公意,用天道来尊奉君主和父亲罢了。孝爱之情不也很深厚吗!以此来训导后世的君主和父亲树立立身的根本。知道根本,那么身能立、家能齐、国能治、天下能平;不知道根本,就会放纵欲望、肆意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陷入灭亡,天下人都知道而他自已却不知道,只是因为他自私罢了。因此,如果不集合天下的公意,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作为臣子,君主和父亲有不善之处,应当陈述善道、杜绝邪恶,引导他们走上正道。君主在世时不能匡正,死后又偏袒他,这不是用天道来尊奉君主和父亲,而是用人道来侍奉君主和父亲,这能称为忠孝吗?现在那些用笔墨描绘神灵的人,一定希望画像像真。不像我的父亲,就不是我的父亲;不像我的君主,就不是我的君主,为什么用谥号确立神灵却不像他呢!因此,不公正的谥号,忠臣孝子是不忍心做的。
懂得《易经》,懂得《春秋》,然后才懂得治理国家的事业。一眼看穿整头牛,万般缝隙都显现了。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了。反省自身而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自从孟子以后,天下那些能够立身、建功、成事的人,他们的言论和行为,难道没有符合道的吗?然而寻求像孟子那样懂得本性的人,是找不到的。根本端正,然后才可以保全国土、统一天下。
人通达于道,不被事务所束缚的,可以和他谈论尽心尽性的道理了。
诚,是天命。中,是天性。仁,是天意。通过理性来确立天命,只有仁者能做到。听任命运摆布的,就失去了天意。失去天意的人,就会废弃而任用奸邪。调理本性的人,天意就存在。天意存在的人,就会废弃奸邪而任用贤良。通达这个道理,然后才知道君主不可以不仁。
养育天下并享有天下,叫做君主;把天下放在前面而把自己放在后面,叫做君主。与此相反的,拥有国家就会使国家危险,拥有天下就会使天下危险。
想要修身平定天下的人,一定要先知道天。想要知道天的人,一定要先认识心。想要认识心的人,一定要先认识“干”。“干”,是天的性情。干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这就是命之所以不停息、性之所以不单一、万物之所以千差万别的原因。万物的本性,动物植物、大小、高低,各有其分际,遵循它们的本性而不被欲望扰乱,那么就没有一物不得其所。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呢?因此圣人顺应万物的本性,敦厚五典,推行五礼,彰显五服,使用五刑,贤与愚有区别,亲与疏有伦理,贵与贱有秩序,高与低有等级,轻与重有权衡,体察万物而使之昭明,各自发挥其作用,一物也不遗漏。圣人的教化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
佛教暗中不知道奉行天道,显明中不知道治理万物,是窃取玩弄鬼神的权术来自利的人。君子保持恭敬,是为了精研义理;在善道上进行调理,是为了顺应道德。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达到极致了!
一阴一阳叫做道,道是指什么呢?是指太极。阴阳刚柔,是显现太极的机微,至善而微妙,就是孟子所说的“可欲”的东西。天形成象而地形成形,万古不变。仁行于其中,万物得以养育而伟大的事业就产生了。
人的道理,是奉行天理的。从天子到平民百姓,道只有一个。得到这个道的人,在自身自身就安泰,在家家就安泰,在国国就安泰,在天下天下就安泰。失去这个道,就不行了。人道不行,那么夷狄就会强盛而禽兽增多,草木繁茂而天下成为废墟。
奉行天道而治理万物,是儒者的大事业,圣人称天为帝,是为了阐明其心。
卦象一定要重叠,为什么呢?天道就是这样。天道为什么这样呢?太极运动,就重叠了。天道没有停息,所以不曾不重叠。不是深知天地机微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呢?
伊尹、孔明拯救天下的心不是不迫切,但一定要等到三次聘请、三次拜访,然后才出山跟随,这是践行坤卦的顺从之道。
柳下惠不拿三公的职位来交换他的耿介,耿介是他所坚守的。进用不隐藏贤才,一定要用他的道,这就是他之所以和顺而不随波逐流的原因吧!在柳下惠身上,和顺而不随波逐流,他在和顺方面达到了圣人的境界,所以他的弊端必然导致不恭敬。
有人问杨子说:贵戚之卿没有可以离去的方法,而微子却离去了,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微子之所以顺从天道的地方。难道不是这样吗?武王不足以称为至德。《诗经》说“遵循祖先的足迹,承受上天的福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天,是道的总称。子,是男子的美称。这就叫做大道。作为天下男子的首领,就可以称为天子了。
天下有三大:大本、大几、大法。大本就是心。大几就是万般变化。大法就是三纲。有了大本,然后才可以拥有天下。看到大几,然后才可以夺取天下。实行大法,然后才可以治理天下。因此君主首先以天下为己任,那么皇天上帝就会把天下交付给他了。君主以追随历代圣人的盛大德行和伟大事业来自我期许,那么天下的仁人就会争相辅佐他了。君主以保养天下为事务而不用于自我奉养,那么天下的百姓就会趋向拥戴他了。上得天意,中得圣贤的心,下得亿万百姓的心,这就叫做一心,心一而天下就统一了。天下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它的大几有四种:一是救弊的机微,二是用人的机微,三是
曰应敌之几,四曰行师之几。几之来也,变动不测,莫可先图,必寂然不动,然后能应也。其大法有三:一曰君臣之法,二曰父子之法,三曰夫妇之法。夫妇有法,然后家道正。父子有法,然后人道久。君臣有法,然后天地泰。泰者,礼乐之所以兴也。礼乐兴,然后赏罚中而庶民安矣。
译应对敌情的关键,第四是行军作战的关键。关键的出现,变化莫测,无法预先谋划,必须保持静定不动,然后才能应对。它的大法有三:一是君臣的大法,二是父子的大法,三是夫妇的大法。夫妇之间有大法,然后家庭之道才能端正。父子之间有大法,然后人伦之道才能长久。君臣之间有大法,然后天地才能安泰。安泰,是礼乐兴起的原因。礼乐兴起,然后赏罚才能适中,百姓才能安定。
有实,而后有名者也。实如是,故名如是。实如是而名不如是,则名实乱矣。名实乱于上,则下莫知所从,而危亡至矣。
人皆谓人生则有知者也。夫人皆生而无知,能亲师取友,然后有知者也。是故知危者,然后可与图安者也;知亡者,然后可与图存者也;知乱者,然后可与图治者也。以楚子文之忠,而孔子犹曰:未知,焉得仁?大哉知乎!天下万事,莫先乎知矣。足以君子必先致其知。
人君,刚健、中正、纯粹、首出庶物者也。人臣,柔顺、利贞、承乎天而时行者也。
制井田,所以制国也。制侯国,所以制王畿也。王畿安强,万国亲附,所以保卫中夏、禁御四夷也。先王建万国,亲诸侯,高城深池徧天下,四夷虽虎猛狼贪,安得肆其欲而逞其志乎?此先王为万世虑,御四夷之上策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孔子所以书于习坎之彖也。城郭沟池以为固,孔子之所以答言偃之问也。自秦而降,郡县天下,中原世有夷狄之祸矣。悲夫!
无怠无荒者,二帝待四夷之上策也。
中原
胡子曰:中原无中原之道,然后夷狄入中原也。中原复行中原之道,则夷狄归其地矣。
易、书、诗、春秋,今有其名耳,其道未尝知也。知之,然后德进业修,而天下可乎耳。
公卿大夫士,今有其名耳,其位未尝定也。位定,然后才可尽,职可修,而天下可理矣。
易、书、诗、春秋者,圣人之道也。圣人之道若何?曰圣人者,以一人理亿兆人之德性,息其争夺,遂其生养者也。
诚者,天之道也。心涵造化之妙,则万物毕应。彼夫怀之以恩,令之以义,惮之以威,结之以信者,末矣。易曰:云从龙,风从虎。此之谓也。
人君不可不知干道。不知干道,是不知君也。君道何如?曰天行健,人君不可顷刻忘其君天下之心也。如天之行,一息或不继,则天道壤矣。
均是人也,有一人而养千万人者,有千万人而养于一人者。大易天火之卦,六二中正之人也,九五亦中正之人也,一人而同于一人。孔子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不言五失君道,不同于天下者,是一人者所赖以生养天下,同天下之本也。故孔子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尧之于舜,舜之于禹,禹之于益,成汤之于伊尹,高宗之于傅说,武王之于周公,仲尼之于颜回,先主之于武侯是也。虽然,二,柔者也,故有私昵之戒。君者,天之道也。臣者,地之道也。君道必谦恭尽下,则臣可以上纳其忠。是故天下地上而为泰,天上地下而为否,成象之谓干,效法之谓坤。君意不先动而臣先之,是谓失道。道失于初,求欲有终,难矣!故知道之臣,宁有死于其分,而无犯分以徼功也。
古者举士于乡,自十年出就于外傅,学于家塾州序。是学者何事也?曰:六礼也,七教也,八政也。书其质性近道,才行合理,乡老乡吏会合乡人,于春秋之祭祀鬼神而书之者也。三岁大比,乡老乡吏及乡大夫审其性之不悖于道也,行之不反于理也,质其书之先后无变也,乃入其书于司徒,谓之选士。选士学于乡校,其书之如州序。三岁大比,乡大夫及司徒审之如初,乃入其书于乐正,谓之俊士。入国学,春秋教以礼乐,冬夏教以诗书,以上观古道。乐正官属以时校其业之精否而勉厉之。三岁大比,乐正升其精者于王,谓之进士。王命冢宰会天下之进士,论其资性才学行菜,某可以为卿欤,某可以为大夫欤,某可以为士欤。卿阙,则以可以为卿者补之,大夫阙,则以可以为大夫者补之。士阙,则以可以为士者补之。三年一考其绩,三考,黜其不职,陟其有功者。是故朝无幸官,野无遗贤,毁誉不行,善恶不眩,德之小大当其才,位之高下当其职,人务自修而不侥幸于上,人知自守而不冒昧求进,人知自重而不轻用其身,人能有耻而不苟役于利。此所以仕路清,政事治,风俗美,天下安宁,四夷慕义,而疆场不耸也。后之取士反此。
分天下有德有功者以地,而不敢以天
译有了实际的事物,然后才有相应的名称。实际的事物是怎样的,名称就应该是怎样的。如果实际的事物是这样,而名称却不是这样,那么名实就混乱了。名实在上层混乱,那么下层的人就不知道听从谁,危亡就会到来。
人们都说人出生就有知识。其实人出生时都是没有知识的,能够亲近老师、结交朋友,然后才有知识。因此,知道危险的人,然后才可以和他谋划安定;知道灭亡的人,然后才可以和他谋划生存;知道混乱的人,然后才可以和他谋划治理。凭借楚子文的忠诚,孔子还说:没有知识,怎么能得到仁德呢?知识真是伟大啊!天下万事,没有比知识更优先的了。所以君子一定要先求得知识。
君主,是刚健、中正、纯粹、在万物中居首位的。臣子,是柔顺、利于坚守正道、顺应天道并适时行事的。
制定井田制,是为了治理国家。分封诸侯国,是为了治理王畿。王畿安定强盛,万国亲近归附,以此来保卫中原、抵御四方蛮夷。先王建立万国,亲近诸侯,高大的城墙和深邃的护城河遍布天下,四方蛮夷虽然像虎狼一样凶猛贪婪,怎么能放纵他们的欲望、实现他们的野心呢?这是先王为万世考虑,抵御四方蛮夷的上策。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孔子因此在《易经》习坎卦的卦辞中记载。用城墙和护城河作为坚固的防御,这是孔子回答言偊提问时的话。自从秦朝以后,实行郡县制统治天下,中原地区世代遭受夷狄的祸患。可悲啊!
不怠慢不荒废,是两位帝王对待四方蛮夷的上策。
胡子说:中原失去了中原应有的道义,然后夷狄才进入中原。中原重新实行中原的道义,那么夷狄就会返回他们的地方。
《易经》、《尚书》、《诗经》、《春秋》,现在只有它们的名称罢了,它们的道义并没有被真正了解。了解了,然后德行才能增进,事业才能修成,天下才可以治理。
公卿大夫士,现在只有他们的名称罢了,他们的职位并没有确定。职位确定了,然后才能充分发挥,职责才能修明,天下才可以治理。
《易经》、《尚书》、《诗经》、《春秋季》,是圣人的道义。圣人的道义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圣人,是用一个人来治理亿万人的德性,平息他们的争夺,成全他们的生养。
真诚,是天道的规律。心中蕴含造化的奥妙,那么万物都会响应。那些用恩惠来安抚,用道义来命令,用威严来震慑,用信用来联结的做法,是次要的。《易经》说:云跟随龙,风跟随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主不可以不知道乾道。不知道乾道,就是不知道君道。君道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天道运行刚健,君主不可以片刻忘记治理天下的心。像天的运行一样,一旦气息不连续,那么天道就败坏了。
都是人,有一个人供养千万人的,也有千万人供养一个人的。《大易》天火卦中,六二是中正之人,九五也是中正之人,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相同。孔子说:两个人同心协力,其锋利可以切断金属。不说九五失去了君道,不同于天下人,是因为这一个人是赖以生养天下、与天下根本相同的人。所以孔子说:同心的话语,其气味像兰花一样芬芳。尧对于舜,舜对于禹,禹对于益,成汤对于伊尹,高宗对于傅说,武王对于周公,孔子对于颜回,刘备对于诸葛亮,都是这样。虽然如此,二爻是柔顺的,所以有私昵的警戒。君主,是天道的体现。臣子,是地道的体现。君道必须谦恭尽下,那么臣子就可以向上进献忠诚。所以天下在地上为泰卦,天在地上为否卦,形成形象叫做乾,效法规律叫做坤。君主的意图不先发动而臣子先发动,这就叫做失道。道在开始时就失去了,想要有好的结局,很难啊!所以懂得道的臣子,宁愿死在自己的本分内,也不越职去邀功。
古代在乡里选拔士人,从十岁起就外出跟随外傅学习,在家塾和州序学习。这些学生学什么呢?回答说:六礼、七教、八政。记录他们本性接近道义,才能品行符合道理,乡老和乡吏召集乡人,在春秋祭祀鬼神时记录下来。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乡老、乡吏和乡大夫审查他们的本性不违背道义,行为不违反道理,确认他们记录的先后没有变化,就把他们的名字上报给司徒,这叫选士。选士在乡校学习,他们的记录像州序一样。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乡大夫和司徒像当初一样审查,就把他们的名字上报给乐正,这叫俊士。进入国学,春秋教习礼乐,冬夏教习诗书,以此观察古道的传承。乐正的属官按时考核他们学业的精进与否并勉励他们。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乐正把优秀者推荐给君王,这叫进士。君王命令冢宰会集天下的进士,评定他们的资质、才能、学问和品行,某个人可以做卿,某个人可以做大夫,某个人可以做士。卿的位置空缺,就用可以做卿的人补任,大夫的位置空缺,就用可以做大夫的人补任,士的位置空缺,就用可以做士的人补任。每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罢免不称职的人,提拔有功的人。因此朝廷没有侥幸得官的人,民间没有被遗漏的贤才,毁谤和赞誉不起作用,善恶不混淆,德行的大小符合才能,职位的高低符合职责,人们致力于自我修养而不侥幸向上攀附,人们知道自我约束而不冒昧求取晋升,人们知道自重而不轻率地牺牲自己,人们有羞耻心而不苟且地屈从于利益。这就是仕途清明、政事治理、风俗美好、天下安宁、四方蛮夷仰慕道义、边疆不惊恐的原因。后来的取士方法与此相反。
把天下分给有德有功的人以土地,而不敢以天命
下自私,于是有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不能五十里邦国之制焉,于是有君朝、卿大聘、大夫小聘、王巡狩述职之礼乐法度焉,于是有千雉、百雉、三之一、五之一、九之一,高城深池焉,于是有井邑、邱甸、县都之夫数焉,于是有十乘、百乘、千乘、万乘之车数焉,于是有伍两、卒旅、师军之制焉,于是有乡大夫、司徒、乐正取士之法焉。邦国之制废,而郡县之制作矣。郡县之制作,而世袭之制亡矣。世袭之制亡,而数易之弊生矣。数易之弊生,而民无定。巡狩述职之礼废,而上下之情不通,考文案而不究事实,信文案而不任仁贤,其弊有不可胜言者矣。城池之制废,而禁御暴客、威服四夷之法亡矣。夫家之法废,则民数不可详矣。民数不可详,而车乘不可出矣。车乘不可出,而军师不隐于农矣。军师不隐于农,而坐食者众,而公私困穷矣。
译向下则自私利,于是有了百里、七十里、五十里的等级,不能实行五十里邦国的制度了;于是有了君主朝见、卿大夫大聘、大夫小聘、天子巡狩述职的礼乐法度;于是有了千雉、百雉、三分之一、五分之一、九分之一的比例,以及高城深池;于是有了井邑、邱甸、县都的赋役人数;于是有了十乘、百乘、千乘、万乘的车马数量;于是有了伍两、卒旅、师军的编制;于是有了乡大夫、司徒、乐正选拔士人的方法。邦国的制度废除了,而郡县的制度建立了。郡县的制度建立,而世袭的制度消亡了。世袭的制度消亡,而频繁更替的弊端产生了。频繁更替的弊端产生,而百姓没有安定。巡狩述职的礼仪废除,而上下之间的情意不通畅,只考核文书案卷而不探究实际情况,只相信文书案卷而不任用仁德贤能之人,其弊端多得说不完。城池的制度废除,而防御暴客、威服四夷的方法就丧失了。户籍家庭的制度废除,那么百姓的人数就无法详查了。百姓的人数无法详查,那么车马就不能征发了。车马不能征发,那么军队就不能隐藏在农民之中了。军队不能隐藏在农民之中,那么坐吃闲饭的人就多,而公私都陷入困穷了。
学,即行也,非礼,勿视听言动。学也,行之也,行之行之而又行之。习之不已,理与神会,能无悦乎!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是以识前言往行,为学而已。扬雄何其陋之甚也?此大驳也,非小疵也。
七雄诸侯皆自称王。以为王欤?则土无二王,四海之内安得而七也?以为诸侯欤?则地皆有千余里,普天之下安得侯而七也?王非王,侯非侯,立位不正,此孔、孟所以难仕。然而仕者,将以行其正也。人可正,则仕矣。孔门诸子,有仕大夫之家者,有不仕大夫之家者,大夫之家可以仕,亦可以无仕者也。何谓可以仕?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何谓可以无仕?知其不可教故也。故冉求不能改季氏之德,孔子所以鸣鼓而攻之也。
利建侯者,文王所以着于屯之彖也,所以着于豫之彖也。宜建侯者,孔子所以系于屯之象也。利建侯者,周公所以着于屯之爻也。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孔子所以着于比之大象也。
封建之法,本于鸿荒之世,羣雄之所以自立者也。法始于黄帝,成于尧、舜,夏禹因之。至桀而乱,成汤兴而修之,天下亦以安。至纣而又乱,文王、武王兴而修之,天下亦以安。至幽王而又乱,齐桓、晋文不能修,而又益壤之,故天下纷纷不能定。及秦始皇而埽灭之,故天下大乱,争起而亡秦,犹反复手于须臾间也。
黄帝、尧、舜安天下,非封建一事也,然封建其大法也。夏禹、成汤安天下,亦非封建一事也,然封建其大法也。齐桓、晋文之不王,亦非一事也,然不能封建,其大失也。秦二世而亡,非一事也,然埽灭封建,其大缪也。故封建也者,帝王所以顺天理,承天心,公天下之大端大本也,不封建也者,霸世暴主所以纵人欲,悖大道,私一身之大孽大贼也。人今闻黄帝、尧、舜、文王、武王,则尊之贵之,以为圣人;闻齐桓、晋文,则訾之笑之,以为霸者;闻始皇、胡亥,则鄙之贱之,以为小人之雄尔。及圣人所行则不从,而霸者暴人之所行则从之,历代不能改。是何也?弗思之甚也。
天地根于和,日月星辰根于天,山川草木根于地,而人根于天地之间者也。有其根,则常而静,安而久。常静安久,则理得其终,物遂其性。故封建者,政之有根者也,故上下辨,民志定,教化行,风俗美,理之易治,乱之难亡,扶之易兴,亡之难灭。郡县反是。
圣人周万务而无为,故博施济众,不期应于物而物应,功用配天地,悠久无疆,而人道立矣。
命有穷逵,性无加损,尽其性则全命。
贵贱,命也。仁义,性也。
[宋朱熹胡子知言疑义
知言曰: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赖焉。不然,异端并作,物从其类而瓜分,孰能一之!
熹谓“以成性者也”,此句可疑,欲作“而统性情也”,如何?
栻曰“统”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如何?
熹谓所改“主”字极有功。然凡言删改者,亦且是私窃,讲贯议论,以为当如此耳。未可遽涂其本编也,如何?熹按孟子尽心之意,正谓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而自其扩充,则可以即事即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焉尔。但人虽能尽得此体,然存养不熟,而于事物之间一有所蔽,则或有不得尽其用者。故孟子既言尽心知性,又言存心养性,盖欲此体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其极,无有不尽。夫以大学之序言之,则尽心知性者,致知格物之事;存心养性者,诚意正心之事,而天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者,修身以下之事也。此其次序甚明,皆学者之事也。然程子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唯圣人乎者?盖惟圣人则合下尽得此体,而用处自然无所不尽,中间更不须下存养充扩节次功夫。然程子之意,亦指夫始条理者而为言,非便以“尽心”二字
译学习就是实践,不符合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学习就是实践,实践了又实践,实践了再实践。不断练习,道理与精神相契合,能不喜悦吗!学习,实践是上等的,空谈是次等的,教导别人又是更次等的。因此,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事的作为,只是学习罢了。扬雄是多么浅陋啊!这是大错,不是小毛病。
七雄诸侯都自称王。认为是王吗?那么天下没有两个王,四海之内怎么能出现七个王呢?认为是诸侯吗?那么土地都有千余里,普天之下怎么能出现七个诸侯呢?王不是王,侯不是侯,名分不正,这就是孔子、孟子难以出仕的原因。然而出仕,是为了推行正道。人可以被匡正,就出仕。孔子门下的弟子,有在大夫家出仕的,也有不在大夫家出仕的,大夫家可以出仕,也可以不出仕。什么叫可以出仕?君臣的道义不可废弃。什么叫可以不出仕?知道无法教化他。所以冉求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孔子因此鸣鼓而攻之。
有利于建立诸侯的,是文王在屯卦的卦辞中写下的,在豫卦的卦辞中写下的。适宜建立诸侯的,是孔子在屯卦的象辞中系上的。有利于建立诸侯的,是周公在屯卦的爻辞中写下的。先王因此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是孔子在比卦的大象中写下的。
封建制度,源于远古时代,是群雄自立的方法。制度始于黄帝,在尧、舜时完善,夏禹沿袭它。到夏桀时混乱,成汤兴起并修明它,天下因此安定。到商纣时又混乱,文王、武王兴起并修明它,天下因此安定。到周幽王时又混乱,齐桓公、晋文公不能修明,反而增加了土地,所以天下纷乱不能安定。到秦始皇时扫灭它,所以天下大乱,争起而灭亡秦朝,就像翻转手掌那样迅速。
黄帝、尧、舜安定天下,不只是一件事,但封建是根本大法。夏禹、成汤安定天下,也不只是一件事,但封建是根本大法。齐桓公、晋文公不能称王,也不只是一件事,但不能实行封建,是重大失误。秦朝二世而亡,也不只是一件事,但扫灭封建,是重大错误。所以封建制度,是帝王顺应天理,秉承天心,公天下的大端大本;不实行封建,是霸者暴主放纵人欲,违背大道,私一身的大孽大贼。人们现在听到黄帝、尧、舜、文王、武王,就尊敬他们,认为他们是圣人;听到齐桓公、晋文公,就诋毁嘲笑他们,认为他们是霸者;听到秦始皇、胡亥,就鄙视他们,认为他们只是小人的英雄。但圣人所做的不跟随,而霸者暴者所做的却跟随,历代不能改变。这是为什么呢?思考得太少了。
天地根源于和谐,日月星辰根源于天,山川草木根源于地,而人根源于天地之间。有根,就常静,安定而长久。常静安久,就理得其终,物遂其性。所以封建制度,是政治有根的,所以上下分明,民心安定,教化推行,风俗美好,理之易治,乱之难亡,扶持易兴,灭亡难灭。郡县制相反。
圣人周遍万务而无为,所以博施济众,不期待回应而万物回应,功用配天地,悠久无疆,人道就确立了。
命运有穷通,本性无增减,尽本性就保全命运。
贵贱,是命运。仁义,是本性。
[宋朱熹胡子知言疑义
知言说:天命叫做性。性,是天下的根本。尧、舜、禹、汤、文王、孔子六位君子先后相告,一定说心而不说性,为什么呢?说心是知道天地,主宰万物,以成就性的。六位君子,是尽心的人,所以能确立天下的根本。人直到今天依赖它。不然,异端并起,物从其类而瓜分,谁能统一它!
朱熹说“以成就性的”,这句可疑,想改成“而统性情”,如何?
胡栻说“统”字也恐怕不妥,想改成“而主性情”如何?
朱熹说所改“主”字极有功。但凡是说删改的,也是私窃,讲贯议论,认为应当如此罢了。不可立即涂抹原本,如何?朱熹按孟子尽心的意思,正是说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的体,而从其扩充,就可以即事即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但人虽然能尽得此体,但存养不熟,而在事物之间一有所蔽,就或许有不得尽其用的。所以孟子既说尽心知性,又说存心养性,是想此体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极,无有不尽。以大学的顺序来说,尽心知性,是致知格物的事;存心养性,是诚意正心的事,而天寿不贰、修身以俟的,是修身以下的事。这顺序很明,都是学者的事。但程子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只有圣人吗?因为只有圣人就合下尽得此体,而用处自然无所不尽,其中更不须下存养充扩节次功夫。但程子的意思,也是指始条理者而言,不是便以“尽心”二字
就功用上说也。今观此书之言尽心,大抵皆就功用上说,又便以为圣人之事,窃疑末安。[旧说未明,今别改定如此]
译从功用方面来说。现在看这本书中关于“尽心”的言论,大抵都是从功用方面来说的,却又将其视为圣人的事业,我私下怀疑这并不妥当。[旧说未能阐明,如今另行改定为这样]
祖谦曰“成性”固可疑,然今所改定,乃兼性情而言,则与本文设问不相应。来谕以尽心为集大成者之始条理,则非不可以为圣人事。但胡子下“者也”两字,却似断定尔,若言六君子由尽其心,而能立天下之大本如此。
熹谓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若疑与所设问不相应,而“者也”二字亦有未安。则熹欲别下语云“性固天下之大本,而情亦天下之达道也,二者不能相无。而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而主性情者也。六君子惟尽其心,故能立天下之大本,行天下之达道。人至于今赖焉。”[云云]不知更有病否。若所谓“由尽其心”者,则诃恐太狭,不见程子所谓不假存养之意。
知言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修君子宜深别焉。
熹按此章亦性无善恶之意,与“好恶,性也”一章相类,似恐末安。盖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则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于形,杂于气,狃于习,乱于情,而后有者也。然既有而人莫之辨也,于是乎有同事而异行者焉,有向行而异情者焉。君子不可以不察也。然非有以立乎其本,则二者之几微暧万变,夫孰能别之?今以天理人欲混为一区,恐来允当。
祖谦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者,却似未失。盖降衷秉彝,固纯乎天理,及为物所诱,人欲滋炽,天理泯灭,而实未尝相离也。同体异用,向行异情,在人识之耳。
熹再详此论,胡子之言盖欲人于天理中拣别得人欲,又于人欲中便见得天理。其意甚切,然不免有病者,盖既谓之同体,则上面便着人欲两字不得。此是义理本原极精微处,不可少差。试更子细玩索,当见本体实然只一天理,更无人欲。故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实下工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尝教人求识天理于人欲汨没之中也。若不能实下工夫,去却人欲,则虽就此识得,未尝离之天理,亦安听用乎?
知言曰:好恶,性也。小人好恶以己,君子好恶以道。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
熹按此章即性无善恶之意。若果如此,则性但有好恶,而无善恶之则矣。“君子好恶以道”,是性外有道也。“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是天理人欲同时并有,无先后宾主之别也。然则所谓“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者,果何谓乎?龟山杨子曰: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却是此语直截。而胡子非之,误矣。
栻曰“好恶,性也”,此一语无害,但着下数语则为病矣。今欲作:好恶,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则以人欲乱之,而失其则矣。
熹谓好恶固性之所有,然直谓之性则不可。盖好恶,物也,好善而恶恶,物之则也。有物必有则,是所谓形色天性也。今欲语性,乃举物而遗则,恐未得为无害也。
知言曰:心无不在,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参天地,备万物。人之为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目闻见为己蔽,父子夫妇为己累,衣裘饮食为己欲,既失其本矣,犹皆曰我有知,论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长,终不知其陷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熹按“人之为道,至善也,至大也”,此说甚善。若性果无善恶,则何以能若是邪?
栻曰论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诚为未当,如元晦之论也。夫其精微纯粹,正当以至善名之。龟山谓“人欲非性也”,亦是见得分明,故立言直截耳。遗书中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则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者也。其或浑然,则以夫泥滓之杂也。方其浑也,亦不可不谓之水也。夫专善而无恶者,性也,而其动则为情。情之发,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乱之也。于是而有恶焉。是岂性之本哉!其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盖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尝不在也。故善学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
熹详此论性甚善,但明道所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是说气
译祖谦说:“成性”二字固然值得怀疑,但如今所改定的文字,是兼论性情而言,这就与原文所设的问话不相呼应。来信以“尽心”作为集大成者的起始条理,这并非不可以作为圣人的事。但胡安国在“者也”两字上,却似乎作了断定,如果是说六君子因为尽心,从而能够如此确立天下的大本,那就另当别论了。
熹认为:论心必须兼论性情,然后语意才完备。如果怀疑这与所设的问话不相呼应,而且“者也”二字也有不妥之处,那么熹想另外措辞说:“性固然是天下的大本,而情也是天下的达道,二者不能相互分离。而心呢,是知晓天地、主宰万物、统摄性情的。六君子只有尽心,所以能够确立天下的大本,践行天下的达道。人们直到今天还依赖着它。”[等等]不知道还有没有毛病。如果所谓“由尽心”的说法,恐怕太狭隘了,看不出程子所说的不假借存养的意思。
《知言》说:天理和人欲同体而作用不同,同行而情感不同。进修的君子应当深入辨别。
熹按:这一章也有性无善恶的意思,与“好恶,性也”那一章类似,似乎不妥。大概天理,不知道它的开始,在人的身上,则是生来就有的;人欲,是被形体所束缚,混杂于气禀,习惯于习气,扰乱于情感,然后才产生的。然而既然有了,人们却不能辨别,于是就有同做一件事而行为不同的,有向来行为相同而情感不同的。君子不可以不审察。但是如果没有办法确立根本,那么这两者之间细微模糊、暧昧万变的情况,谁能辨别呢?现在把天理和人欲混为一谈,恐怕不太妥当。
祖谦说:“天理和人欲同体而作用不同”这句话,似乎没有失误。大概禀受中道、秉持常性,固然纯粹是天理,等到被外物所诱惑,人欲滋长炽盛,天理泯灭,但实际上未曾相互分离。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在于人的认识罢了。
熹再仔细考察这个论点,胡安国的话大概是让人在天理中拣别出人欲,又于人欲中便见得天理。他的用意很急切,然而不免有毛病,大概既然称它们同体,那么上面就不能加上“人欲”两个字了。这是义理本源极精微的地方,不可稍有差错。试着更加仔细玩味思索,应当见到本体实在只是天理,再没有人欲。所以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切实下功夫,去除了人欲,就是天理,未曾教人求人欲淹没之中的天理。如果不能切实下功夫,去除人欲,那么即使在此认识了未曾分离的天理,又怎么能够听凭使用呢?
《知言》说:好恶,是性。小人凭自己好恶,君子凭道好恶。审察这一点,那么天理和人欲就可以知道了。
熹按:这一章就是性无善恶的意思。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性只有好恶,而没有善恶的准则了。“君子凭道好恶”,这是性之外有道了。“审察这一点,那么天理和人欲就可以知道了”,这是天理和人欲同时并存,没有先后主从的区别了。那么所谓“天生众民,有物就有准则,民众秉持常性,喜好美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龟山杨时说:天命叫做性,人欲不是性。这话却是直截了当。而胡安国反对他,错了。
栻说:“好恶,是性”,这一句话没有害处,但加上下面几句话就有毛病了。现在想改为:好恶,是性,是天理的公义。君子,是遵循他的性的人。小人则用人欲扰乱它,从而失去了准则。
熹说:好恶固然性是所有的,然而直接称它为性却不可以。大概好恶,是事物,好善而恶恶,是事物的准则。有事物必有准则,这就是所谓的形色天性。现在想谈论性,却举出事物而遗落了准则,恐怕不能说是没有害处了。
《知言》说:心无处不在,本于天道变化,用于世俗应酬,参赞天地,具备万物。人作为道,是最大的,也是最善的。放失而不知道寻求,耳目闻见成为自己的遮蔽,父子夫妇成为自己的拖累,衣裘饮食成为自己的欲望,已经失去了根本,还都说我有知识,议论事情的是非,比较人的短长,终究不知道自己的陷溺,可悲啊。所以孟子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寻求放失的心罢了。
熹按:“人作为道,是最善的,也是最大的”,这个说法很好。如果性果真没有善恶,那么怎么能这样呢?
栻说:论性而说善不足以命名它,确实是不妥当的,像元晦的论述那样。它的精微纯粹,正当以至善来命名它。龟山说“人欲不是性”,也是看得分明,所以立言直截了当。《遗书》中所说的善固然是性,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那该怎么办呢?譬如水澄清的,是它的本来状态。它有时浑浊,是因为泥滓混杂的缘故。当它浑浊的时候,也不可不说它是水。专善而无恶的,是性,而它的发动就是情。情的发动,有正有不正。正的,是性的常态,而不正的,是物欲扰乱它的。于是就有了恶。这难道是性的根本吗!它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大概是说它的流变如此,而性的本来状态,也未曾不在。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化去泥滓以澄清其初罢了。
熹仔细考察这个论性很好,但明道所谓“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是说气
禀之性,观上下文可见。
熹又看此章云“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疑“世俗”字有病,犹释子之谓父母家为俗家也,改作“日用”字如何?
译禀受于本性,从上下文可以看出。
朱熹又研读这一章,看到“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一句,怀疑“世俗”二字有问题,就像佛教徒称父母家为俗家一样,改为“日用”二字如何?
熹又细看,虽改此字,亦为未安,盖此两句大意自有病。圣人下学而上达,尽日用酬酢之理,而天道变化行乎其中耳。若有心要本天道以应人事,则胸次先横了一物,临事之际,着意将来把持作弄,而天人之际终不合矣。大抵自谢子以来,虽说以洒扫应对为学,然实有不屑卑近之意,故才说洒扫应对,便须急作精义入神意思,想象主张,惟恐其滞于小也。如为朱子发说论语,乃云圣门学者敢以天自处,皆是此个意思。恐不免有病也。又云以其大者移于小物,作日用工夫,正是打成两截也。
胡子喟然叹曰:至哉,吾观天地之神道,其时无愆,赋形万物,无大无细,各足其分,太和保合,变化无穷也。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完具,无适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夫心宰万物,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感于死则哀,动于生则乐。欲之所起,情亦随之,心亦放焉。故有私于身,蔽于爱,动于气,而失之毫厘,缪以千里者矣。众人昏昏,不自知觉,方且为善恶乱,方且为是非惑。惟圣人超拔人羣之上,处见而知隐,由显而知微,静与天同德,动与天同道,和顺于万物,浑融于天下,而无所不通。此中和之道所以圣人独得,民鲜能久者矣。为君子者奈何?戒谨于隐微,恭敬乎颠沛,勿忘也,勿助长也,则中和自致,天高地下而位定,万物正其性命而并育,成位乎其中,与天地参矣。
或问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则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之以善恶言性也,非欤?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恶乎?或者问曰:何谓也?曰:宏闻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谓曰:何谓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也,不与恶对。
或问:心有死生乎?曰:无死生。曰:然则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问安在邪!或曰:何谓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问焉。或者未达,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无以形观心,而以心观心,则知之矣。
熹按“性无善恶”、“心无死生”两章似皆有病。“性无善恶”,前此论之已详。“心无死生”,则 几于释氏轮回之说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灵。所谓心者,乃夫虚灵知觉之性,犹耳目之有见闻耳。在天地,则通古今而无成坏,在人物,则随形气而有始终。知其理一而分殊,则亦何必为定心无死生之说,以骇学者之听乎?
栻曰“心无死生”章亦当删去。
知言曰: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绝欲;人以术为伤德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达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宏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以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为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
熹按“圣人发而中节”,故为善,“众人发不中节”,故为恶。“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此亦性无善恶之意。然不知所中之节,圣人所自为邪?将性有之邪?谓圣人所自为,则必无是理。谓性所固有,则性之本善也明矣。
栻曰所谓“世儒”殆指荀、扬,荀、扬盖未知孟子所谓善也。此一段大抵意偏而词杂,当悉删去。
熹详此段不可尽删,但自“圣人发而中节”以下删去。而以一言断之云:“亦曰无理人欲之不同尔。”
栻曰所谓轻诋世儒之过而不自知其非,恐气未和而语伤易。析理当极精微,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让前辈之意,亦不可不存也。
熹观此论切中浅陋之病,谨已删去讫。
知言曰:彪居正问:心无穷者也,孟子何以言尽其心。曰:惟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为仁。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曰:其体如何?曰:仁之道弘
译熹又仔细查看,虽然改了这个字,仍然觉得不妥,因为这两句话的大意本身就有毛病。圣人通过下位的学习而通达上位的道理,日常待人接物的道理中,天道变化自然运行其中罢了。如果存心要依据天道来应对人事,那么胸中就先横亘了一个东西,遇事时,刻意去把持操控,那么天与人之间终究不能契合了。大抵自从谢良佐以来,虽然说以洒扫应对为学问,但实际上有不屑于浅近的意思,所以一提到洒扫应对,就必须急忙做出精义入神的意味,凭空想象主张,只怕它滞留在细微之处。比如朱子发说《论语》,竟然说圣门学者敢以天自居,都是这种意思。恐怕不免有毛病。又说把大的道理移用到小的事物上,作为日常的功夫,这正是把天与人打成两截了。
胡子感叹地说:太伟大了!我观察天地神妙的道理,其时运没有差错,赋予万物形体,无论大小,各自满足其本分,太和之气保持融合,变化无穷。大凡人的生成,纯粹是天地之心,道义完备,没有偏私也没有固定,不能用善恶来辨别,不能用是非来区分,没有过度,也没有不及。这就是“中”之所以命名的原因。心主宰万物,顺从它就喜悦,违背它就愤怒,感应死亡就悲哀,触动生命就快乐。欲望一起,情感也随之而来,心也就放逸了。所以有私心于自身,被爱欲遮蔽,被意气驱动,从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众人昏昧,自己不觉察,正被善恶扰乱,正被是非迷惑。只有圣人超拔于人群之上,处在可见之处而知晓隐微,由显明而知晓细微,静止时与天同德,行动时与天同道,与万物和顺,与天下浑融,而没有不通达的。这就是中和之道之所以圣人独自获得,百姓很少能长久保持的原因。作为君子该怎么办呢?在隐微处戒慎,在颠沛处恭敬,不要忘记,不要拔苗助长,那么中和自然达到,天高地低而位置确定,万物端正其性命而共同生长,成就其中之位,与天地并列为三了。
有人问性。回答说:性是天地赖以确立的根本。问:那么孟子、荀子、扬雄用善恶来谈论性,不对吗?回答说:性是天地鬼神的奥秘,善不足以形容它,何况恶呢?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宏听先父说,孟子之所以超出其他儒者之上,是因为他懂得性。宏问:这是什么意思?先父说:孟子说性善,是赞叹美善的言辞,不与恶相对立。
有人问:心有生死吗?回答说:没有生死。问:那么人死了,心在哪里?回答说:你既然知道它死了,还问它在哪里呢!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正因为不死,所以才知道它,又何必问呢。有人没有明白,胡子笑着说:你太蔽塞了。你不要用形体去观察心,而要用心去观察心,就知道了。
熹按:“性无善恶”、“心无死生”这两章似乎都有毛病。“性无善恶”,前面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心无死生”,则近乎佛教轮回的说法了。天地化生万物,人得其精华而最为灵秀。所谓心,就是虚灵知觉的本性,就像耳目有见闻一样。在天地,则贯通古今而没有成坏;在人物,则随着形气而有始终。知道理一而分殊,又何必定下心无死生的说法,来惊骇学者的听闻呢?
栻说:“心无死生”这一章也应当删去。
《知言》说:凡是天命所有而众人具有的,圣人也都具有。人们认为情感有牵累,圣人不除去情感;人们认为才能有害,圣人不以才能为病;人们认为欲望不善,圣人不杜绝欲望;人们认为权术伤害德行,圣人不抛弃权术;人们认为忧虑是不通达,圣人不忘记忧虑;人们认为怨恨是不宏大,圣人不消除怨恨。那么凭什么区别于众人呢?圣人发动而合乎节度,而众人不合乎节度。合乎节度的是对,不合乎节度的是错。挟持对而行就是正,挟持错而行就是邪。正的是善,邪的是恶。而世俗儒者竟然用善恶来谈论性,相差太远了!
熹按:“圣人发动而合乎节度”,所以是善;“众人发动不合乎节度”,所以是恶。“世俗儒者竟然用善恶来谈论性,相差太远”,这也是性无善恶的意思。然而不知道所合乎的节度,是圣人自己做的呢?还是性中固有的呢?说是圣人自己做的,那一定没有这样的道理。说是性中固有的,那么性本善就明显了。
栻说:所谓“世俗儒者”大概是指荀子、扬雄,荀子、扬雄大概不知道孟子所说的善。这一段大体上意思偏颇而言辞杂乱,应当全部删去。
熹详细考虑这一段不能完全删去,但自“圣人发动而合乎节度”以下删去。而用一句话来断定说:“也不过是说理与人欲不同罢了。”
栻说:所谓轻率诋毁世俗儒者的过错而不知道自己不对,恐怕是气未和而言语容易伤人。分析道理应当极其精微,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重谦让前辈的意思,也不可不存在。
熹看这个议论切中浅陋的毛病,已经恭敬地删去了。
《知言》说:彪居正问:心是无穷的,孟子为什么说尽其心。回答说:只有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什么是仁。回答说:想要为仁,必须先认识仁的本体。问:它的本体怎么样?回答说:仁的道弘
大而亲切,知者可以一言尽,不知者虽设千万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举,不能者虽指千万事亦不能也。曰:万物与我为一,可以为仁之体乎?曰:子以六尺之躯,若何而能与万物为一。曰:身不能与万物为一,心则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变万生,子若何而能与之为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问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齐王见牛而不忍杀,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间而见者也。 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与天地同矣。此心在人,其发见之端不同,要在识之而已。
译道理宏大而亲切,有智慧的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没有智慧的人即使说千万句话也无法理解。有能力的人可以用一件事来举例,没有能力的人即使列举千万件事也无法做到。问:说“万物与我为一体”,这可以作为仁的根本吗?答:你凭着六尺之躯,怎么能与万物融为一体呢?问:身体不能与万物融为一体,但心可以。答:人心有百种毛病和一种死法,天下的事物有一种变化和万千种生成,你凭什么能与它们融为一体?居正听后肃然起敬地离去。后来有一天,某人问:人之所以不仁,是因为放失了本心。用放失的心去寻求本心,可以吗?答:齐宣王看见牛而不忍心杀它,这是良知的萌芽,是在利欲的间隙中显现出来的。一旦有所显现,就把握并保存它,保存并培养它,培养并扩充它,直到变得宏大,宏大而不停止,就与天地同体了。这颗心在每个人身上,它显现的端倪各不相同,关键在于认识它罢了。
熹按“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此语大可疑。观孔子答门人问为仁者多矣,不过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从事于此而自得焉尔,初不必使先识仁体也。又以放心求心之问甚切,而所答者反若支离。夫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今于已放之心不可操,而复存者置不复问,乃俟异时见其发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则夫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有用功处。及其见而操之,则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耳,于其本源全体未尝有一日涵养之功,便欲号而充之与天同大,愚窃恐其无是理也。
栻曰必待识仁之体而后可以为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识也。学者致为仁之功,则仁之体可得而见,识其体矣,则其为益有所施而亡穷矣。然则答为仁之问,宜莫若敬而已矣。
祖谦曰仁体诫不可遽语,至于答放心求心之问,却自是一说,盖所谓“心换存舍亡,间不容怠,如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者,平昔持养之功也,所谓“良心之苗裔,因利欲而见”、“一有见焉,操而存之者,随事体察之功也”,二者要不可偏废。苟以比章欠说涵养一段,“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用功处”是矣。若曰“于已放之心,置不复问,乃俟其发见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语却似太过。盖“见牛而不忍杀”,乃此心之发见,非发见于他处也。又所谓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胡子固曰“此良心之苗裔”。固欲人因苗裔而识本根,非徒认此发用之一端而已。
熹谓二者诚不可偏废,然圣门之教详于持养而略于体察,与此章之意正相反。学者审之,则其得失可见矣。孟子指齐王爱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导之,非以为必如此,然后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识本根,孰若培其本根,而听其枝叶之自茂耶。
知言曰:天地,圣人之父母,圣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则有子矣,有子则有父母矣,此万物之所以着见、道之所以名也。非圣人能名道也,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圣人传心,教人下以仁也。
熹按心性体用之云,恐自上蔡谢子失之。此云“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语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用“情”字,如何?
栻曰:心性分体用,诚为有病。此若改作“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一语,亦未安,不若伊川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语意精密也。此一段似亦不必存。
熹详此段诚不必存,然“性不能不动”,此语却安,但下句却有未当尔。今欲存此以下,而颇改其语云:“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心主性情,故圣人教人以仁,所以传是心而妙性情之德。”又按伊川有数语说“心”字皆分明,此一段却难晓。不知“有形”二字合如何说。
译熹按:“想要行仁,必须先认识仁的本体”,这句话非常可疑。看孔子回答弟子关于如何行仁的问题很多,不过是告诉他们求仁的方法,让他们从事于此而自然获得罢了,起初并不一定让他们先认识仁的本体。又因为关于“放逸的心如何求回”的提问非常急切,而所回答的反而显得支离破碎。心在操持保存时存在,在舍弃时消亡,其间不容许有片刻的停顿,知道心放逸而求回它,那么心就在这里了。现在对于已经放逸的心不去操持,对于还能保存的心也不再去追问,却等到异时看到它表现在其他方面,然后才去操持它。那么在尚未显现的期间,这颗心就形成了间断,没有再下功夫的地方。等到它显现出来去操持它,那么所操持的也只是它发挥作用的一个方面罢了,对于它的本源和整体未曾有一天的涵养功夫,就想呼喊并扩充它使之与天一样广大,我私下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
栻说:一定要等到认识了仁的本体然后才能行仁,不知道怎样才可以认识呢。学者致力于行仁的功夫,那么仁的本体就可以被看见,认识了它的本体,那么它的益处就可以施展而没有穷尽了。既然如此,那么回答关于行仁的问题,没有比“敬”更好的了。
祖谦说:仁的本体确实不可以轻易谈论,至于回答关于放逸的心如何求回的问题,却自有一套说法,所谓“心在操持保存时存在,在舍弃时消亡其间不容许有片刻的懈怠,如果心放逸而求回它,那么心就在这里”的,是平日持守涵养的功夫;所谓“良心的萌芽,因为利欲而显现”、“一旦有显现,就操持并保存它”的,是随事体察的功夫,这两者都不可偏废。如果说这一章缺少了涵养一段,“在尚未显现的期间,这颗心就形成了间断,没有再用功的地方”,这是对的。如果说“对于已经放逸的心,放置不再追问,却等到它发见于其他方面,然后才去操持它”,这话似乎太过分了。因为“看见牛而不忍心杀”,是这颗心的显现,并不是发见于其他方面。又所谓操持,也只是发挥作用的一个方面,胡子固说“这是良心的萌芽”。他本意是让人通过萌芽来认识根本,并不是仅仅认定这发挥作用的一个方面而已。
熹说:这两者确实不可偏废,然而圣人门下的教导详细于持守涵养而简略于体察,这与这一章的意思正好相反。学者仔细审视,那么其中的得失就可以看见了。孟子指出齐王爱牛的心,是顺着他所明白的道理来引导他,并不是认为一定要这样,然后才可以求仁。如果一定要通过萌芽来认识根本,哪里比得上培养它的根本,而听任它的枝叶自然茂盛呢。
《知言》说:天地是圣人的父母,圣人是天地的子女。有父母就有子女了,有子女就有父母了,这就是万物之所以显著可见、道之所以有名称的原因。不是圣人能够命名道,有了这个道就有这个名称了。圣人指明它的本体叫性,指明它的作用叫心。性不能不运动,运动就是心了。圣人传授心,教导人下以仁德。
熹按:关于心性体用的说法,恐怕是从上蔡谢良佐那里出错了。这里说“性不能不运动,运动就是心了”,这话尤其不妥。凡是这里的“心”字,都想用“情”字来代替,怎么样?
栻说:心与性分本体与作用,确实是有弊病的。这里如果改成“性不能不运动,运动就是情了”一句话,也不妥当,不如伊川说的“从性有形体方面称为心,从性有运动方面称为情”,语意精密。这一段似乎也不必保留。
熹详细考察这一段确实不必保留,然而“性不能不运动”,这话却妥当,只是下一句却有不当的地方。现在想要保留这一段以下的文字,而稍微修改其话语说:“性不能不运动,运动就是情了。心主宰性和情,所以圣人用仁来教导人,以此来传授这颗心并妙用性和情的德性。”又考察伊川有几句话解说“心”字都很明白,这一段却难以理解。不知道“有形”二字应当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