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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绪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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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37 段

绪言 清 戴震

  问:道之名义。

  曰:古人称名,道也,行也,路也,三名而一实,惟路字属途路。《诗》三百篇多以行字当道字。大致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不息,是谓道;在人物则人伦日用,凡生生所有事,亦如气化之不可已,是谓道。故《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言天道也;《中庸》曰「率性之谓道」,此言人道也。

  问:《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程子云:「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后儒言道,多得之此。朱子云:「阴阳,气也,形而下者也;所以一阴一阳者,理也,形而上者也;道即理之名也。」朱子此言,以道之称惟理足以当之。今但曰「气化流行,生生不息」非程朱所目为形而下者欤?

  曰:气化之于品物,则形而上下之分也。形乃品物之谓,非气化之谓。易又有之:「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直举阴阳,不办所以阴阳而始可当道之称,岂圣人立言皆辞不备哉?一阴一阳,流行不已,夫是之谓道而已。古人言辞,「之谓」「谓之」有异:凡曰「之谓」,以上所称解下,如《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为性、道、教言之,若曰性也者天命之谓也,道也者率性之谓也,教也者修道之谓也;《易》「一阴一阳之谓道」,则为天道言之,若曰道也者一阴一阳之谓也。凡曰「谓之」者,以下所称解上,如《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此非为性、教言之,以性、教区别「自诚明」「自明诚」二者耳。《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亦非为道器言之,以道器区别其形而上形而下耳。形谓已成形质,形而上犹曰形以前,形而下犹曰形以后。(诗:「下武维周。」郑笺云:「下,犹后也。」)阴阳之未成形质,是谓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器言乎一成而不变,道言乎体物而不可遗。不徒阴阳非形而下,如五行水火木金土,有质可见,固形而下也,器也;其五行之气,人物之所禀受,则形而上者也。《易》言「一阴一阳」《洪范》言「初一曰五行」《中庸》言「鬼神之为德」举阴阳即赅五行,赅鬼神;举五行则亦赅阴阳,赅鬼神;而鬼神之「体物而不可遗」,即物之不离阴阳五行以成形质也。人物溯而上之,至是止矣。《六经》、孔、孟之书,不闻理气之分,而宋儒创言之,又以道属之理,实失道之名义也。

  问:宋儒论阴阳,必推本「太极」,云「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朱子云:「太极生阴阳,理生气也。阴阳既生,则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也。又云:「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虽「形」字借以指「气」,似有未协,「而上」「而下」及「之谓」「谓之」,亦未详审,然「太极」「两仪」出于孔子,非即理气之分欤?

  曰:后世儒者纷纷言太极,言两仪,非孔子赞《易》太极、两极之本指也。孔子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曰仪曰象,皆据作《易》言之耳,非气化之阴阳得两仪、四象之名。《易》备于六十四,自八卦重之,故八卦者,《易》之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义焉。其未成卦画,一奇以仪阳,一偶以仪阴,故曰两仪。奇而遇奇,阳已长也,以象太阳;奇而遇偶,阴始生也,以象少阴;偶而遇偶,阴已长也,以象太阴;偶而遇奇,阳始生也,以象少阳。伏羲氏▯于气化流行,而以奇偶仪之象之。孔子赞易,盖言易之为书起于卦画,非漫然也,实有见于天地之一阴一阳为物之终始会归,乃画奇偶两者从而仪之,故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既有两仪,而四象,而八卦,以次生矣。孔子以太极指气化之阴阳,承上文「明于天〔之〕道」言之,即所云「一阴一阳之谓道」,万品之流行,莫不会归于此。极有会归

译绪言 清 戴震

问:道的名义是什么?

答:古人所称的名,道也好,行也好,路也好,这三个名称指的是同一个实质,只有“路”字专指途路。《诗经》三百篇中大多用“行”字来充当“道”字。大抵在天地之间,则是气化流行,生生不息,这就叫做道;在人和万物之间,则是人伦日用,凡是生生不息所蕴含的一切事务,也像气化一样不可停止,这就叫做道。所以《周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是讲天道;《中庸》说“率性之谓道”,这是讲人道。

问:《周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程子说:“只有这句话把上下分得最分明,原来这就是道,关键在于人们默然领会。”后来的儒家讲道,大多从这句话得来。朱子说:“阴阳,是气,属于形而下;所以一阴一阳的,是理,属于形而上;道就是理的名称。”朱子的这番话,认为“道”这个称呼只有“理”才配得上。现在只说“气化流行,生生不息”,这难道不是程朱所视为形而下的东西吗?

答:气化对于万物而言,就是形而上下的分界。形是指万物,不是指气化。《周易》又有:“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直接举出阴阳,不区分所以阴阳的原因,这才配得上道的称呼,难道圣人立言都是言辞不完备吗?一阴一阳,流行不止,这就叫做道罢了。古人的言辞,“之谓”和“谓之”是有区别的:凡是说“之谓”,是用上面的词来解释下面的词,如《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謂教”,这是为性、道、教而言,如果说性者天命之谓也,道者率性之谓也,教者修道之谓也;《周易》“一阴一阳之谓道”,是为天道而言,如果说道者一阴一阳之谓也。凡是说“谓之”的,是用下面的词来解释上面的词,如《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这不是为性、教而言,是用性、教来区别“自诚明”和“自明诚”这两者罢了。《周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也不是为道、器而言,是用道、器来区别形而上和形而下罢了。形是指已经形成质体,形而上犹如说形以前,形而下犹如说形以后。(《诗经》:“下武维周。”郑玄笺注说:“下,犹如后。”)阴阳尚未形成质体,这就叫做形而上者,显然不是形而下。器说的是固定不变,道说的是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不仅阴阳不是形而下,如五行水火木金土,有实体可见,固然属于形而下,是器;那五行的气,是人物所禀受的,则是形而上者。《周易》讲“一阴一阳”,《洪范》讲“初一曰五行”,《中庸》讲“鬼神之为德”,举出阴阳就涵盖了五行,涵盖了鬼神;举出五行也就涵盖了阴阳,涵盖了鬼神;而鬼神的“体现于万物而不可遗漏”,就是万物不离开阴阳五行来形成质体。人物追溯上去,到此为止了。《六经》、孔孟的书,没听说有理气的分别,而宋儒创立了这个说法,又把道归属于理,实在是失去了道的名义。

问:宋儒论阴阳,必定推究本源到“太极”,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朱子说:“太极生阴阳,是理生气。阴阳既生,则太极在其中,是理复在气之内。又说:‘太极,是形而上之道;阴阳,是形而下之器。’”虽然“形”字借用来指“气”,似乎有些不协调,“而上”、“而下”以及“之谓”、“谓之”,也没有详细审察,然而“太极”、“两仪”出自孔子,难道不就是理气的分别吗?

答:后世儒者纷纷谈论太极,谈论两仪,不是孔子赞《易》太极、两仪的本意。孔子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物四象,四象生八卦。”说仪说象,都是依据作《易》而言罢了,不是气化的阴阳得到了两仪、四象的名称。《易》完备于六十四卦,从八卦重叠而来,所以八卦是《易》的小成,有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的意义。那未成卦画时,一个奇数来象征阳,一个偶数来象征阴,所以叫两仪。奇数遇到奇数,阳已增长,用来象征太阳;奇数遇到偶数,阴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阴;偶数遇到偶数,阴已增长,用来象征太阴;偶数遇到奇数,阳开始产生,用来象征少阳。伏羲氏观察气化流行,而用奇偶来象征它。孔子赞《易》,大概是说《易》这本书起于卦画,不是漫无根据的,实在是看到天地的一阴一阳是万物的终始会归,于是画出奇偶两者从而象征它,所以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既然有了两仪,那么四象,那么八卦,依次产生了。孔子用太极指气化之阴阳,承接上文“明于天道”而言,就是所说的“一阴一阳之谓道”,万物的流行,没有不会归于此的。极有会归

之义,太者,无以加乎其上之称;以两仪、四象、八卦指易画。后世儒者以两仪为阴阳,而求太极于阴阳之所由生,岂孔子之言乎!谓「气生于理」,岂其然乎!况《易》起于卦画,后儒复作于卦画之前,是伏羲之画奇偶,不惟未精,抑且未备,而待后人补苴罅漏矣。

译所谓“义”,“太”是无可超越于其上的称谓;用两仪、四象、八卦来指代《易》的卦画。后世的儒者把两仪当作阴阳,却在阴阳产生的根源中去寻求太极,这难道是孔子的话吗!说“气产生于理”,难道真是这样吗!况且《易》起源于卦画,后儒又在卦画之前另作推演,这就意味着伏羲画出的奇偶,不仅不够精微,而且不够完备,还要等待后人去修补其中的缺漏了。

问:宋儒之言形而上下,言道器,言太极、两仪,今据孔子赞易本文疏通证明之,洵于文义未协。其见于理气之分也,求之《六经》中无其文,故借太极、两仪、形而上下之语以饰其说,以取信学者欤?

  曰: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也;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诬圣欺学者,程朱之贤不为也。盖见于阴阳气化,无非有迹可寻,遂以与品物流行同归之粗,而别求诸无▯象以为其精,是以触于形而上下之云太极两仪之称,恍然觉悟理气之分如是,不复详审文义。学者转相传述,于是《易》之本指,其一区别阴阳之于品物,其一言作《易》者明于天道而有卦画,皆置不察矣。

  问:宋儒尝反复推究先有理抑先有气,(朱子云:「必欲推其所从来,须说先有是理,然理又非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无是气则是理亦无挂搭处。」)又譬之「二物浑沦,不害其各为一物」,(朱子云:「理与气决是二物,但在物上看,则二物浑沦,不可分开各在一处,然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各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及「主宰」「枢纽」「根柢」之说,目阴阳五行为空气,以理为之「主宰」,(陈安卿云:「二气流行万古,生生不息,不成只是空气,必有主宰之者,理是也。」)为「男女万物生生之本」,(饶仲元云:「极者至极之义,枢纽根柢之名。圣人以阴阳五行阖辟不穷,而此理为阖辟之主,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此理为生生之本。」)抑似实有见者非欤?

  曰:非也。阴阳流行,其自然也;精言之,期于无憾,所谓理也。理非他,盖其必然也。阴阳之期于无憾也,犹人之期于无失也,能无失者,其惟圣人乎!圣人而后尽乎人之理,尽乎人之理非他,人伦日用尽乎其必然而已矣。语阴阳而精言其理,犹语人而精言之至于圣人也。期于无憾无失之为必然,乃要其后,非原其先,乃就一物而语其不可讥议,奈何以虚语夫不可讥议指为一物,与气沦然而成,主宰枢纽其中也?况气之流行既为生气,则生气之灵乃其主宰,如人之一身,心君乎耳目百体是也,岂待别求一物为阴阳五行之主宰枢纽!下而就男女万物言之,则阴阳五行乃其根柢,乃其生生之本,亦岂待别求一物为之根柢,而阴阳五行不足生生哉!

  问:后儒言理,与古圣贤言理异欤?

  曰:然。举凡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者也,《诗》曰「有物有则」是也。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是谓理。后儒尊大之,不徒曰「天地、人物、事为之理」,而转其语曰「理无不在」,以与气分本末,充视之如一物然,岂理也哉!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以归于必然,理至明显也;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将学者皓首茫然,求其物不得,合诸古圣贤之言抵牾不协。姑舍传注,还而体会《六经》、《论语》、《孟子》之书,或庶几乎!

  问:道之实体,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是矣。理即于道见之欤?

  曰:然。古人言道,恒该理气;理乃专属不易之则,不该道之实体。而道理二字对举,或以道属动,理属静,如《大戴礼》记孔子之言曰「君子动必以道,静必以理」是也。或道主统,理主分;或道该变,理主常。此皆虚以会之于事为,而非言乎实体也。

  问古人言天道、天德、天理、天命,何以别?

  曰: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主其流行言,则曰道;主其生生言,则曰德。道其实体也,德即道之见者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德不于此见乎?其流行,生生也,寻而求之,语大极于至巨,语小极于至细,莫不显呈其条理;失条理而能生生者,未之有也。故举生生即该条理,举条理即该生生;实言之曰德,虚以会之曰理,一也。孟子言「孔子集大成」,不过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圣人

译问:宋儒谈论形而上与形而下,谈论道与器,谈论太极与两仪,如今依据孔子赞《易》的原文来疏通证明,确实与文义不相协调。他们关于理与气的区分,在《六经》中找不到这样的文字,所以借用了太极、两仪、形而上下的说法来修饰他们的学说,以便取信于学者吗?

答:舍弃圣人立言的本意,而把自己的学说当作圣人的言论,这是诬蔑圣人;借用圣人的话语来修饰自己的学说,以求取信于人,这是欺骗学者。诬蔑圣人、欺骗学者,程颢、程颐和朱熹这样的贤人是不会做的。大概是因为看到阴阳二气的化生,无不有迹可循,于是将其与万物流行归为一类粗浅的东西,转而向无形无象之处寻求精微,因此接触到形而上下的说法以及太极、两仪的称谓时,恍然觉悟理与气的区分就是这样,不再详细审察文义。学者辗转相传,于是《易》的本意,一是区分阴阳与万物,一是说作《易》的人通晓天道而有卦画,都被搁置不察了。

问:宋儒曾经反复推究是先有理还是先有气,(朱熹说:“一定要推究它的来源,必须说先有这个理,然而理又不是另外一样东西,就存在于这个气之中。没有这个气,那么这个理也没有依附的地方。”)又比喻说“两物浑沦,不妨碍它们各自成为一物”,(朱熹说:“理与气绝对是两样东西,但在事物上看,则两物浑沦,不可分开各自在一处,然而不妨碍两物各自成为一物。如果在理上看,那么虽然没有事物却已有事物的理,然而也只是各有其理罢了,未曾实际有这事物。”)以及“主宰”“枢纽”“根柢”的说法,视阴阳五行为空气,以理作为它们的“主宰”,(陈安卿说:“二气流行万古,生生不息,难道只是空气吗?必定有主宰它的,理就是。”)作为“男女万物生生之本”,(饶仲元说:“极是至极的意思,枢纽根柢的名称。圣人认为阴阳五行开合无穷,而这个理是开合的主宰,男女万物生生不息,而这个理是生生之本。”)似乎确实有所见不是吗?

答:不是的。阴阳流行,是自然的;精细地讲,力求没有遗憾,这就是所谓的理。理不是别的,就是它的必然性。阴阳力求没有遗憾,就像人力求没有过失一样,能没有过失的,只有圣人吧!圣人之后才穷尽人的理,穷尽人的理不是别的,只是人伦日用穷尽了它的必然性罢了。谈论阴阳而精细地讲它的理,就像谈论人而精细地讲以至于圣人一样。力求没有遗憾过失作为必然性,是总结其后,不是推究其先,是就一物而言其不可讥议,怎么能用虚妄的话把不可讥议指为一物,与气浑沦而成,主宰枢纽其中呢?况且气的流行既然是生气,那么生气的灵性就是它的主宰,就像人的一身,心主宰耳目百体一样,哪里需要另外寻求一物作为阴阳五行的主宰枢纽!往下就男女万物而言,那么阴阳五行就是它们的根柢,就是它们的生生之本,又哪里需要另外寻求一物作为它们的根柢,而阴阳五行不足以生生呢!

问:后儒谈论理,与古圣贤谈论理不同吗?

答:是的。凡是天地、人物、事为,没有不可言说的理的,《诗经》说“有物有则”就是这样。就天地、人物、事为寻求其不变的法则就叫做理。后儒尊崇夸大它,不仅说“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反而转换说法说“理无不在”,以与气分本末,充满视之如一物一样,这难道是理吗?就天地、人物、事为寻求其不变的法则,以归于必然,理非常明显;说“理气浑沦,不妨碍两物各自成为一物”,将使学者皓首茫然,寻求那物不得,与古圣贤的话抵触不协调。暂且舍弃传注,回来体会《六经》、《论语》、《孟子》的书,或许差不多吧!

问:道的实体,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是这样。理即在道中体现吗?

答:是的。古人谈论道,常常包含理与气;理则专指不变的法则,不包含道的实体。而道理二字对举,有时以道属动,理属静,如《大戴记》记载孔子的话“君子动必以道,静必以理”就是这样。有时道主统,理主分;有时道包含变,理主常。这些都是虚地会通于事为,而不是谈论实体。

问:古人谈论天道、天德、天理、天命,如何区别?

答: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就其流行而言,则叫做道;就其生生而言,则叫做德。道是它的实体,德就是道的体现。“天地的大德叫做生”,天德不在此体现吗?它的流行,生生不息,寻而求之,说大极于至巨,说小极于至细,无不显呈其条理;失去条理而能生生的,未曾有过。所以举生生即包含条理,举条理即包含生生;实说叫做德,虚以会通叫做理,是一回事。孟子说“孔子集大成”,不过是说“开始条理的是智者的事,终结条理的是圣人的事”。圣人

之于天道,至孔子而集其盛,条理得也。知条理之说者,其知理之谓矣。天理不于此见乎?凡言命者,受以为限制之称,如命之东则不得而西。故理义以为之限制而不敢踰,谓之命;气数以为之限制而不能踰,亦谓之命。古人言天之所定,或曰天明,或曰天显,或曰明命。《国语》叔向之言曰:「命,信也。」盖言乎昭示明信曰命,言乎经常不易曰理,一也。天命不于此见乎?

译天道的发展,到孔子时达到了鼎盛,这是因为条理得以确立。懂得条理学说的人,可以说是懂得了“理”的含义。天理不正是从这里显现出来的吗?凡是说到“命”的,都是把它作为限制的称呼,比如命向东就不能向西。所以,以理义作为限制而不敢逾越,称之为命;以气数作为限制而不能逾越,也称之为命。古人说上天所确定的,有的叫天明,有的叫天显,有的叫明命。《国语》中叔向的话说:“命,就是信。”这大概是说,昭示明信叫做命,经常不变叫做理,二者是一致的。天命不正是从这里显现出来的吗?

问:理之名起于条理欤?

  曰:凡物之质,皆有文理,(亦呼文缕。理、缕,语之转耳。)粲然昭著曰文,循而分之、端绪不乱曰理。故理又训分,而言治亦通曰理。理字偏旁从玉,玉之文理也。盖气初生物,顺而融之以成质,莫不具有分理,则有条而不紊,是以谓之条理。以植物言,其理自根而达末,又别于干为枝,缀于枝成叶,根接土壤肥沃以通地气,叶受风日雨露以通天气,地气必上接乎叶,天气必下返诸根,上下相贯,荣而不瘁者,循之于其理也。以动物言,呼吸通天气,饮食通地气,皆循经脉散布,周溉一身,血气之所循,流转不阻者,亦于其理也。理之本训如是。因而推之,举凡天地、人物、事为,虚以明夫不易之则曰理。所谓则者,匪自我为之,求诸其物而已矣。《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理也者,天下之民无日不秉持为经常者也,是以云「民之秉彝」。凡言与行得理之谓懿德,得理非他,言之而〔已〕是、行之而当为得理,言之而非、行之而不当为失理。好其得理,恶其失理,于此见理者,「人心之同然」也。

  问:理为「人心之同然」,其大致可得闻欤?

  曰:孟子曰:「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此可以察理矣。夫天地之大,人物之蕃,事为之条分委曲,苟得其理矣,如直者之中悬,平者之中水,圆者之中规,方者之中矩,夫然后推诸天下万世而准。《易》称「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中庸》称「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皆言乎天下之理得也。惟其为「人心之同然」,故一人以为不易,天下万世以为不易也。所以为同然者,人心之明之所止也。尊是理而遂谓天地阴阳不足以当之,必非天地阴阳之则可,天地阴阳之理,犹圣人之圣也;尊其圣而谓圣人不足以当之,可乎?

  问:宋儒以气为理所凑泊附着,(朱子云:「人之所以生,理与气合而已。夫理固浩浩不穷,然非是气,则虽有是理而无所凑泊。故必二气交感,凝结生聚,然后是理有所附着。」)又谓「理为生物之本」。(朱子云:「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聚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今据《易》之文,证明「一阴一阳」即天道之实体,其为气化,未为品物,乃孔子所称「形而上」;乃既为品物,乃孔子所称「形而下」。然则古圣贤所谓性,专就气化言之欤?

  曰:气化生人生物以后,各以类孳生久矣;然类之区别,千古如是也,循其故而已矣。在气化,分言之曰阴阳,又分之曰五行,又分之,则阴阳五行杂糅万变,是以及其流形,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也。孔子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人物各成其性,明乎性至不同也。《六经》中言性,统举人物之全,见于此,人物同本于天道。阴阳五行,天道之实体也。《大戴礼记》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分于道者,分于阴阳五行也。一言乎分,则其所受有偏全、厚薄、清浊、昏明之不齐,不特品类不同,而一类之中又复不同是也。各随所分而见于一,各成其性。《中庸》首言「天命之谓性」,不曰天道而曰天命者,人物咸本于天道,而成性不同,由分于道不能齐也,以限于所分,故云天命。然性虽不同,而大致以类为之区别,故《论语》曰「性相近也」,此就人与人相近言之者也。孟子曰:「凡同类者举相似也,何独至于人而疑之?圣人与我同类者。」言同类之相似,则异类之不相似明矣。故诘告子「生之谓性」曰:「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明乎其必不可混同言之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译问:“理”这个名称,是起源于“条理”吗?

答:大凡事物的本质,都有纹理,(也称为文缕。“理”和“缕”,只是语音的转化罢了。)鲜明显著地显现出来叫做“文”,顺着纹理分开、头绪不乱叫做“理”。所以“理”又解释为“分”,而说治理也通称为“理”。“理”字的偏旁从玉,指的是玉的纹理。大概元气最初化生万物,顺遂地融合而形成质地,没有不具备分别纹理的,于是有条理而不混乱,因此称之为条理。以植物来说,它的纹理从根部通达到末梢,又在主干上分出枝条,枝条上长出叶子,根部连接土壤的肥沃以通达地气,叶子承受风日雨露以通达天气,地气必定向上连接到叶子,天气必定向下返回到根部,上下相互贯通,繁荣而不枯萎,是遵循了它的纹理。以动物来说,呼吸通达天气,饮食通达地气,都顺着经脉散布,周遍灌溉全身,血气所遵循的,流转而不受阻滞,也是在于它的纹理。“理”字的本义就是这样。由此推而广之,大凡天地、人物、行事作为,虚静以阐明那不变的法则就叫做“理”。所说的法则,不是由我主观制定的,只是探求事物本身而已。《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有万物就有法则;民众秉持常道,喜好这美德。”孔子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所以有万物必定有法则,这是民众秉持的常道,因此喜好这美德。”所谓“理”,是天下民众无日不秉持作为经常准则的,所以说“民众秉持常道”。凡是言语和行为符合理的就叫做美德,符合理不是别的,说的是已经正确、做的是应当做的就符合理,说的是错误、做的是不应当做的就违背理。喜好那符合理的,厌恶那违背理的,在这里看到理,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

问:“理”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它的大致情况可以听听吗?

答:孟子说:“规矩,是方圆的极致;圣人,是人伦的极致。”这可以用来考察理了。天地如此广大,人物如此繁多,行事作为如此条分缕析、曲折复杂,如果得到了理,就像直的东西符合悬垂的线,平的东西符合水平的水,圆的东西符合圆规,方的东西符合矩尺,然后推广到天下万世都准确无误。《易经》称“先于天时而天不违背,后于天时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何况是人呢,何况是鬼神呢”,《中庸》称“考察三代圣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虑,百世等待圣人而不迷惑”,都是说得到了天下的理。正因为它是“人心所共同认同的”,所以一个人认为不可改变,天下万世也认为不可改变。之所以共同认同,是因为人心光明的所在。尊崇这个理,却认为天地阴阳不足以当得起它,必定不是天地阴阳的法则,天地阴阳的理,就像圣人的圣明一样;尊崇圣人的圣明,却认为圣人不足以当得起它,可以吗?

问:宋儒认为气是理聚集附着的地方,(朱子说:“人之所以产生,是理和气结合罢了。理固然浩荡无穷,然而如果没有气,那么虽然有这个理却没有地方聚集附着。所以必须二气交感,凝结生成聚集,然后理有所附着。”)又说“理是生物的根本”。(朱子说:“理,是形而上的道,是生物的根本;气,是形而下的器物,是生物的聚集。所以人物产生,必定禀受这个理,然后有性;必定禀受这个气,然后有形。”)现在依据《易经》的文字,证明“一阴一阳”就是天道的实体,它是气化,还没有成为具体的万物,是孔子所称的“形而上”;已经成为具体的万物,是孔子所称的“形而下”。那么古圣贤所说的性,是专门就气化而言的吗?

答:气化生人生物以后,各自按照类别繁衍很久了;然而类别的区别,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是遵循旧有的样子罢了。在气化方面,分开来说叫做阴阳,再分开来说叫做五行,再分开,那么阴阳五行混杂变化万千,因此到了形成具体形态,不仅品类不同,而且一类之中又有所不同。孔子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完成它的是性。”人物各自完成它们的性,明白性是非常不同的。《六经》中谈论性,统括人物全体,见于此,人物同源于天道。阴阳五行,是天道的实体。《大戴礼记》说:“从道中分出叫做命,凝聚于一体叫做性。”从道中分出,就是从阴阳五行中分出。一说到分出,那么它所承受的就有偏全、厚薄、清浊、昏明的不整齐,不仅品类不同,而且一类之中又有所不同就是这样。各自随着所分出的而凝聚于一体,各自完成它们的性。《中庸》首先说“天命叫做性”,不说天道而说天命,是因为人物都本源于天道,而完成性不同,由于从道中分出不能整齐,因为限于所分出的,所以说天命。然而性虽然不同,而大致以类别作为区别,所以《论语》说“性相近”,这是就人与人相近而言的。孟子说:“凡是同类的大都相似,为什么唯独对人产生怀疑呢?圣人与我同类。”说同类的相似,那么异类的不相似就明白了。所以诘问告子“生来就是性”说:“那么狗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明白地表示绝对不能混同而言。“孟子宣扬性善,说话必定称颂尧舜

」,以「人皆可以为尧舜」,谓之性善。合《易》、《论语》、《孟子》之书言性者如是,咸就其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为言,奈何别求一凑泊附着者为性,岂人物之生莫非二本哉?返而求之,知其一本,或庶几焉。

译以“人皆可以为尧舜”来论证性善。综合《易经》、《论语》、《孟子》中论及人性的言论,都是就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本性这一点来论述的,为何要另外寻求一个凑合附着的概念作为本性呢?难道人与万物之生,莫非有两个本源吗?反过来探求本源,认识到只有一个本源,或许才接近真理吧。

问: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人能循理义自治,物不能自治,何也?

  曰:阴阳五行,以气化言也;精言之,期于无憾,是谓理义,是谓天地之德。人之生也,禀天地之气,即并天地之德有之,而其气清明,能通夫天地之德。物之得于天者,亦非专禀气而生,遗天地之德也,然由其气浊,是以锢塞不能开通。理义也者,心之所通也。天之气化生生而条理,人物分于气化,各成其性,而清者开通,则能知性知天,因行其所知,底于无失,斯所以还于天地之德而已矣。

  问:朱子本程子「性即理也」一语,释《中庸》「天命之谓性」,申之云:「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其释孟子云:「以气言之,知觉运动,人与物若不异也;以理言之,则仁义礼智之禀,岂物之所得而全哉?」「告子不知性之为理,而以所谓气者当之,岂〔盖〕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而不知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也。」两解似相阂隔。其作《中庸或问》有云:「虽鸟兽草木之生,仅得形气之偏,而不能通贯乎全体,然其知觉运动,荣悴开落,亦皆循其性而各有自然之理焉。至于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则其形气之偏,又反有存其义理之所得。」今观朱子言性,不出「性即理也」之云,故云「告子不知性之为理」。既以性属之理,理即所谓「仁义礼智之禀」,天地、人物、事为,不闻无可言之理,故释中庸合人物言之;以物仅得形气之偏,故释孟子言「岂物所得而全」,言「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或问一条,于两注可谓融矣。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故朱子言性专属之理,而又及「形气之偏」,皆出于程子也。程朱之说,谓「理无不善,而形气有不善」,故以「孟子道性善」归之本原,以孔子言「性相近」,下而及于荀子言「性恶」,扬子言「善恶混」,韩子言「三品」,悉归气质之性,是荀、扬、韩皆有合于孔子;(程子于论语「性相近」云:「此言气质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则性即是理。理无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朱子答门人云:「气质之说,起于张程。韩退之《原性》中说『性有三品』,但不曾说是气质之性耳;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又云:「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扬而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是未备,所以杜绝荀扬之口。然不备,但少欠耳;不明,则大害事。」陈器之云:「孟子时,诸子之言性,往往皆于气质上有见,而遂指气质作性,但能知其形而下者耳。故孟子答之,只就义理上说,以攻他未晓处。气质之性,诸子方得于此,孟子所以不复言之;义理之性,诸子未通于此,孟子所以反复详说之。程子之说,正恐后学死执孟子义理之说而遗失气之性,故并二者而言之,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程子之论举其全,孟子之论所以矫诸子之偏。)又以告子之说合于荀、扬、韩,(朱子于告子「杞柳」之喻云:「告子言人性本无仁义,必待矫揉而后成,如荀子性恶之说也。」于「湍水」之喻云:「告子因前说而小变之,近于扬子善恶混之说。」于「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云:「此即『湍水』之说。」于「或曰有性有性不善」云:「韩子『性有三品』盖如此。」)合于孔子。(程子云:「凡言性处,须看立意如何。且知〔如言〕人性善,性之本也;生之谓性,论其〔所〕禀也。孔子言性相近,若论其本,岂可言相近?只论〔其〕所禀也。告子所云固是,为孟子问他,他说便不是也。」又曰:「孟子言性,当随文者〔看〕。本〔不〕以告子『生之谓性』为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以后谓

译问:人与万物都从阴阳五行中获得禀赋以形成本性,但人能够遵循理义来自我修养,而万物却不能自我修养,这是为什么呢?

答:阴阳五行,是从气化方面来说的;如果深入探究,力求没有遗憾,这就叫做理义,也就叫做天地的德性。人的诞生,禀受了天地之气,同时也具备了天地的德性,而且人的气质清明,能够通达天地的德性。万物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也并非仅仅禀受气而生,就遗落了天地的德性,但是因为它们的气质浑浊,所以闭塞而不能开通。理义,是心所能够通达的。天的气化生生不息且有条理,人与万物从气化中分得各自的本性,而气质清明的就能开通,从而能够认识本性、认识天道,进而践行自己所认识的,达到没有过失的地步,这就是回归到天地的德性罢了。

问:朱熹依据程颐“性即理也”这一句话,来解释《中庸》中的“天命之谓性”,并进一步阐述说:“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构成形体而理也赋予其中,就像命令一样。于是人与万物诞生,各自获得所赋予的理作为刚健柔顺和仁义礼智信这五常的德性,这就是所说的性。”他解释《孟子》时说:“从气来说,知觉运动,人与万物似乎没有不同;从理来说,那么仁义礼智的禀赋,难道万物能够全部具备吗?”“告子不知道性是理,却用所谓的气来代替它,难道仅仅知道知觉运动那些愚钝的东西,人与万物相同,却不知道仁义礼智那些纯粹的东西,人与万物不同吗?”这两种解释似乎相互矛盾。他在《中庸或问》中又说:“虽然鸟兽草木的诞生,只得到形气的偏颇,而不能贯通整体,但是它们的知觉运动,繁荣枯萎、开花落叶,也都遵循它们的本性而各有自然的道理。至于虎狼的父子之情,蜂蚁的君臣之序,豺獭的报恩之举,雎鸠的男女之别,那么它们形气的偏颇,反而还有保存其所获得的义理。”现在看朱熹论性,不出“性即理也”的说法,所以说“告子不知道性是理”。既然把性归属于理,理就是所谓的“仁义礼智的禀赋”,天地、人物、事为,没有听说不可以谈论理的,所以解释《中庸》时合着人与万物来说;因为万物只得到形气的偏颇,所以解释《孟子》时说“难道万物能够全部具备”,说“仁义礼智那些纯粹的东西,人与万物不同”。《或问》中的一条,对于这两处注释可以说是融合贯通了。程颐说:“只论性不论气就不完备,只论气不论性就不明白。”所以朱熹论性专门归属于理,而又涉及到“形气的偏颇”,都出自程颐。程朱的说法,认为“理没有不善的,而形气有不善的”,所以把“孟子主张性善”归结为本原,把孔子说“性相近”,往下到荀子说“性恶”,扬雄说“善恶混”,韩愈说“三品”,全都归结为气质之性,这样荀子、扬雄、韩愈都符合孔子的观点;(程颐对于《论语》中“性相近”说:“这是说气质之性,不是说性的本原。如果说本原,那么性就是理。理没有不善的,孟子说性善是对的,哪里有什么相近呢!”朱熹回答门人说:“气质的说法,起源于张载和程颐。韩愈在《原性》中说‘性有三品’,只是没有说是气质之性罢了;孟子说性善,只说得本原处,下面没有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也需要分辨;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假如张载、程颐的说法早出现,那么许多言论自然不用纷争。”又说:“孟子说性善,是论性不论气。荀子、扬雄以下,是论气不论性。孟子终究是不完备,所以堵住了荀子、扬雄的嘴。然而不完备,只是欠缺一点;不明白,那就大害事了。”陈器之说:“孟子时代,诸子论性,往往在气质上有见解,于是就把气质当作性,只能知道形而下的东西罢了。所以孟子回答他们,只在义理上说,以攻击他们不懂的地方。气质之性,诸子正懂得这个,孟子所以不再多说;义理之性,诸子不通晓这个,孟子所以反复详细解说。程颐的说法,正是担心后学死执孟子的义理之说而遗失气之性,所以把两者都说出来,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程颐的论述举其全面,孟子的论述是为了矫正诸子的偏颇。)又把告子的说法归结为符合荀子、扬雄、韩愈,(朱熹对于告子“杞柳”的比喻说:“告子说人性本来没有仁义,必须经过矫揉造作才能成器,就像荀子性恶的说法一样。”对于“湍水”的比喻说:“告子顺着前面的说法稍微改变,接近扬雄善恶混的说法。”对于“有人说性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说:“这就是‘湍水’的说法。”对于“有人说有善性有不善性”说:“韩愈‘性有三品’大概就是这样。”)又归结为符合孔子。(程颐说:“凡是论及性的地方,必须看立意如何。比如论人性善,是论性的本原;说生之谓性,是论其所禀受的。孔子说性相近,如果论本原,哪里可以说相近?只是论其所禀受的罢了。告子所说的固然对,被孟子追问,他说便不对了。”又说:“孟子论性,应当随文看。本来不认为告子‘生之谓性’不对,这也是性,被命受生以后谓

之性耳,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然不害为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使告子明云「气质之性」,孟子将不辨之欤?孔子言「性相近」,亦未明云「气质之性」,将与告子荀子诸子同欤?宋儒之说虽极完备,弥启后人之疑。近思录程云:「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朱子云:「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生时,只可谓之理,未可名为性,所谓『在天曰命』也。纔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所谓『在人曰性』也。」宋儒剖析至此,皆根于理气之分,以善归理,以有恶归形气,然则孟子乃追溯未生未可名之时而曰性善,若就名为性之时,已是人生之后,已堕在形气之中,恶得断之曰善?由是观之,将天下古今惟上圣之性不失其性之本体,自上圣而下,语人之性皆不是性。孔子以不是性者言相近,乃「论气不论性不明」;孟子以未可名性者言「性善」,乃「论性不论气不备」。宋儒剖析性之本体及气质之性,愈令人惑。学者习闻宋儒之说,完备剖析,今还而体会《易》、《论语》、《中庸》、《孟子》,疑惑不解矣。宋儒之所以失者安在?

译只是本性罢了,所以不同。接着说‘狗的本性如同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如同人的本性吗’,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们归于统一。至于孟子所说的善,乃是探究到根本、穷尽源头的本性。”)假如告子明确说出“气质之性”,孟子难道就不会与他辩论了吗?孔子说“本性相近”,也没有明确说出“气质之性”,难道会与告子、荀子等人相同吗?宋儒的学说虽然极其完备,却更加开启了后人的疑惑。《近思录》中程子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许谈论,才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了。”朱子说:“人生而静以上,是人物未出生时,只能称之为理,还不能命名为性,这就是所谓的‘在天叫做命’。才说到性时,就是人生以后,此理已经落入形体气质之中,不再是纯粹性的本体了,这就是所谓的‘在人叫做性’。”宋儒剖析到这种程度,都根源于理与气的区分,把善归于理,把有恶归于形体气质,那么孟子乃是追溯未出生、尚不可命名的时候而说性善,如果就命名为性的时候来说,已经是人生之后,已经落入形体气质之中,怎么能够断定它说是善呢?由此看来,难道天下古今只有上圣的本性没有丧失性的本体,从上圣以下,谈论人的本性都不是性。孔子用不是性的说法谈论相近,乃是“只论气不论性就不明白”;孟子用未可命名为性的说法谈论“性善”,乃是“只论性不论气就不完备”。宋儒剖析性的本体以及气质之性,越发让人困惑。学者习惯于听闻宋儒完备剖析的学说,如今回过头来体会《易经》、《论语》、《中庸》、《孟子》时,便疑惑不解了。宋儒之所以失误,问题在哪里呢?

曰:性之名,自古及今,虽妇人孺子亦矢口举之不谬者也,本尽人可知之通名也,儒者转过求,失之。如飞潜动植,举凡品物之性,皆就其气类别之。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舍气类更无性之名。医家用药,在精辨其气类之殊,不别其性,则能杀人。使曰「此气类之殊者已不是性」,良医信之乎?试观之桃与杏:取其核而种之,萌芽甲坼,根干枝叶,为华为实,香色臭味,桃非杏也,杏非桃也,无一不可区别,由性之不同,是以然也。其性存乎核中之曰,(即俗乎桃仁、杏仁者,)香色臭味无一或阙也。凡植禾稼卉木,畜鸟虫鱼,皆务知其性。气其性者,知其气类之殊,乃能使之硕大蕃滋也。何独至于人而指夫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者,曰「此已不是性也」?岂其然哉?天道,阴阳五行而已矣。人物之性,分于道而有之,成其各殊者而已矣;其不同类者各殊也,其同类者相似也。孟子曰:「如使口之于味也,其性与人殊,若犬马之与我不同类也,则天不何耆皆从易牙之于味也?」又言「动心忍性」,是孟子矢口言之,所谓性,亦如后儒指为「已不是性」者矣。孟子言性,曷尝自岐而二之哉!于告子「生之谓性」必致辨者,成则各殊,徒曰生而已矣,固同人于犬牛不察其殊;闻孟子诘之不复曰「然」者,非见于「仁义礼智之粹然者,人与物异」而语塞也,犬与牛之异,又岂属「仁义礼智之粹然者」哉?孟子非据仁义礼智诘告子明矣。况朱子言「禀理以有性;物与人同,至形气之偏,始物与人异」,是孟子又以「已不是」者折告子之言矣。且谓「告子徒知知觉运动之蠢然者人与物同」,在告子既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何不可直应之曰「然」?斯以见告子亦穷于知觉运动不可概人物,而目为蠢然同也。凡语人者,以我之说告其人;折人者,必就彼之说穷其人。非好辩也,君子之教也。

  问:知觉运动不可概人物而目为「蠢然同」,其异安在?

  曰:凡有生即不隔于天地之气化。阴阳五行之运而不已,天地之气化也,人物之生本乎是,由其分而有之不齐,是以成性各殊。知觉运动者,统乎生之全言之也,由其成性各殊,是以得之以生,见乎知觉运动也亦殊。气之自然潜运,飞潜动植皆同,此生生之机原于天地者也,而其本受之气,与所资以生之气则不同。所资以生之气,虽由外而入,大致以本受之气召之。五行有生克,遇其克之者则伤,甚则死,此可知性之各殊矣。本受之气及所资以生之气,必相得而不相逆,斯外内为一;其得于天地之气本一,然后相得不相逆也。气运而形不动者,卉木是也;凡有血气者,皆形能动者也。论形气则气为形之本。人物分于阴阳五行,成性各殊,故形质各殊,则其形质之动而为百体之用者,利用不利用亦殊。知觉云者,如寐而寤曰觉,思之所通曰知,百体能觉,而心之觉为大。凡相忘于习则不觉,见异焉乃觉。鱼相忘于水,其非生于水者,不能相忘于水也,则觉不觉亦有殊致矣。闻虫鸟以为候,闻鸡鸣以为辰,彼之感而觉,觉而声应之,又觉之殊致有然矣,无非性使然也。若夫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狼之报本,雎鸠之有别,其自然之知觉,合于人之所谓理义者矣,而各由性成。人则无不全也,全而尽之无憾者,圣人也,知之极其量也。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于义外之说必致其辨,以人能全乎理义,故曰性善。言理之为性,非言性之为理,若曰「理即性也」,斯协于孟子矣;不惟协于《孟子》,于《易》、《论语》靡不协矣。凡由中出者,未有非性使之然者也。古人言性,但以气禀言,未尝明言理气〔义〕为性,盖不待言而可知也。至孟子时,异说纷起,以理义为圣人治天下之具,设此一法以强之从,害道之言,皆由外理义而生。人但知耳之于声,目之于色,鼻之于臭,口之于味为性,而不知心之于理义,亦犹耳目口鼻之于声色味臭也,故曰「至于心独无所同然乎」,盖就其所知

译说:性的名称,从古至今,即使是妇女小孩也随口说出而不错误,这本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通用名称,儒者却转过来去探求,反而弄错了。比如飞禽走兽、草木植物,凡是各种物品的性,都是根据其气类来区分的。人和物分于阴阳五行而形成性,离开气类就没有性的名称。医生用药,在于精细辨别其气类的不同,不辨别其性,就能杀人。如果说“这种气类的不同已经不是性了”,良医会相信吗?试着观察桃和杏:取它们的核来种植,萌芽破土,根干枝叶,开花结果,香气颜色味道气味,桃不是杏,杏不是桃,没有哪一点不能区别,这是因为性的不同,才如此。其性存在于核中的时候,(即俗称为桃仁、杏仁的,)香气颜色味道气味没有一样缺失的。凡是种植庄稼草木,畜养鸟虫鱼,都务必了解它们的性。气是性的体现,了解其气类的不同,才能使它们硕大繁盛。为什么唯独到了人,就指着那分于阴阳五行而形成性的,说“这已经不是性了”?难道是这样吗?天道,不过是阴阳五行罢了。人和物的性,分于天道而拥有,形成各自的不同罢了;不同类的各自不同,同类的相似。孟子说:“假如口对于味道的喜好,其性与别人不同,就像犬马与我不同类一样,那么上天为什么让大家都追随易牙对味道的喜好呢?”又说“动心忍性”,这是孟子随口所说的,所谓的性,也像后儒指出的那样“已经不是性”了吗?孟子谈性,何曾自己将其分为二呢?对于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必定加以辩驳,是因为形成之后各自不同,只说生罢了,固然将人与犬牛混同而不考察其不同;听到孟子的诘问不再说“对”的人,不是因为看到“仁义礼智的纯粹者,人与物不同”而语塞,犬与牛的不同,又哪里属于“仁义礼智的纯粹者”呢?孟子不是依据仁义礼智来诘问告子,这是明显的。况且朱子说“禀受理而有性;物与人相同,直到形气的偏颇,才开始物与人不同”,这是孟子又用“已经不是”的说法来驳斥告子的言论了。并且说“告子只知道知觉运动的愚昧者人与物相同”,在告子既然以知觉运动者为性,为什么不能直接回答说“对”?由此可见告子也穷于知觉运动不能概括人物,而将其视为愚昧相同。凡是告诉别人的人,用我的说法告诉那个人;驳斥别人的人,必定依据对方的说法来穷究那个人。这不是好辩,是君子的教化。

问:知觉运动不能概括人物而视为“愚昧相同”,其不同在哪里?

说:凡是有生命的就不隔绝于天地的气化。阴阳五行的运行不停息,是天地的气化,人和物的生命本源于此,由于分有的不同,所以形成性各不相同。知觉运动,是统括生命的整体来说的,由于形成性各不相同,所以凭借它而生,表现在知觉运动上也不同。气的自然潜运,飞禽走兽、草木植物都相同,这生生不息的机原源于天地,但其本受之气,与所凭借以生的气则不同。所凭借以生的气,虽然由外而入,大致由本受之气来召唤。五行有生克,遇到克制它的就受伤,严重则死亡,这可以知道性的各不相同了。本受之气及所凭借以生的气,必定相合而不相逆,这样内外才为一;其得于天地之气本是一体的,然后才能相合而不相逆。气运行而形体不动的,是草木;凡是有血气的,形体都能动的。论形体和气则气是形体的根本。人和物分于阴阳五行,形成性各不相同,所以形体质地各不相同,那么其形体质地的动而作为百体作用的,有用和无用也不同。所谓知觉,如睡醒叫觉,思虑通达叫知,百体能觉,而心的觉为大。凡是习惯于习以为常的就不觉,见到不同的才觉。鱼在水中相忘,那些不是生于水的,不能在水中相忘,那么觉与不觉也有不同的表现。听到虫鸟声作为节候,听到鸡鸣作为时辰,它们的感应而觉,觉而声音回应,又觉的不同表现有如此,无非是性使然。至于虎狼的父子,蜂蚁的君臣,豺狼的报本,雎鸠的区别,它们的自然知觉,合乎人所说的理义了,而各自由性形成。人则没有不全面的,全面而尽之没有遗憾的,是圣人,知道其极限。孟子说:“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叫做义。”对于义外的说法必定加以辩驳,因为人能全面具备理义,所以说性善。说理是性,不是说性是理,如果说“理就是性”,这就符合孟子了;不仅符合《孟子》,对于《易》、《论语》也没有不符合的。凡是由内发出的,没有不是性使然的。古人谈性,只以气禀来说,未曾明言理气为性,大概是不待言而可知的。到孟子时,异说纷起,以理义为圣人治理天下的工具,设立这一方法来强迫服从,害道的言论,都由外部的理义产生。人只知道耳对于声,目对于色,鼻对于臭,口对于味为性,而不知道心对于理义,也像耳目口鼻对于声色味臭一样,所以说“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认可的吗”,这是就其所知

以证明其所不知,举声色臭味之欲归之耳目鼻口,举理义之好归之心,皆内也,非外也,比而合之以解天下之惑,俾晓然无疑于理义之为性,害道之言庶几可以息矣。孟子明人心之通于理义,与耳目口鼻之通于声色臭味,咸根于性而非后起。后儒见孟子言性则曰理义,则曰仁义礼智,不得其说,遂谓孟子以理为性,推而上之,以理为生物之本,匪徒于道于性不得其实体,而于理之名亦失其起于天地、人物、事为不易之则,使人茫然求其物不得矣。

译用这种方法来证明那些人们所不知道的道理,把对声色臭味的欲望归结于耳、目、鼻、口,把对理义的喜好归结于心,这些都是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将它们比较并结合起来,以解除天下的困惑,使人们清楚地明白理义就是本性,那么那些危害大道的言论大概就可以止息了。孟子阐明人心通达于理义,与耳目口鼻通达于声色臭味,都根源于本性,而不是后天产生的。后来的儒者看到孟子谈到本性时就说理义,或者说仁义礼智,却不理解其中的道理,于是认为孟子把理当作本性,进而向上推演,把理当作化生万物的根本。这不仅对于大道和本性没有把握其真实内涵,而且对于“理”这个名称,也失去了它作为天地、人物、事为中不可改变的准则这一本来含义,使得人们茫然地寻求它的实体却不可得。

问:声色臭味之欲亦宜根于心,今专以理义之好为根于心,于「好是懿德」固然矣,抑声色臭味之欲徒根于耳目臭口欤?心,君乎百体者也。百体之能,皆心之能也,岂耳悦声,目悦色,鼻悦臭,口悦味,非心悦之乎?

  曰:否。心能使耳目鼻口,不能代耳目鼻口之能,彼其能者各自具也,故不能相为。人物受生于天地,故恒与之相通。盈天地间,有声也,有臭也,有色也,有味也;举声色臭味,则盈天地间者无或遗矣。内外相通,其开窍也,是为耳目鼻口。五行有生克,生则相得,克则相逆,血气之得其养,失其养系焉,资于外足以养其内,此皆阴阳五行之所为,外之盈天地之间,内之备于吾身,外内相得无间而养道备。「民之质矣,日用饮食」,自古及今,以为道之经也。血气各资以养,而开窍于耳目鼻口以通之,既于是通,故各成其能而分职司之。孔子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血气之所为不一,举凡身之嗜欲根于血气明矣,非根于心也。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事,有当于理义,其心气必畅然自得;悖于理义,心气必沮丧自失,以此见心之于理义,一同乎血气之于嗜欲,皆性使然耳。耳目鼻口之官,臣道也;心之官,君道也;臣效其能而君正其可否。理义非他,可否之而当,是谓理义。声色臭味之欲,察其可否,皆有不易之则。故理义者,非心出一意以可否之,若心出一意以可否之,何异强制之乎!因乎其事,得其不易之则,所谓「有物必有则」,以其则正其物,如是而已矣。

  问:禽兽各以类区别其性各不同,而孟子道性善,但言「人之异于禽兽」;于禽兽则概举之,独人之性善,其故安在?

  曰:耳目鼻口之官各有所司,而心独无所司。心之官统主乎上以使之,此凡血气之属皆然。其心能知觉,皆怀生畏死,因而趋利避害,凡血气之属所同也;虽有不同,不过于此有明闇耳。就其明闇以制可否,不出乎怀生畏死者,物也。人之异于禽兽不在是。禽兽知母而不知其父,限于知觉也;然爱其生之者及爱其所生,与雌雄牝牡之相爱,同类之不相噬,习处之不相啮,进夫怀生畏死矣。一私于身,一及于身之所亲,皆仁之属也。私于身者,仁其身也;及于身之所亲者,仁其所亲也;本天地生生之德发夫自然有如是。人之异于禽兽亦不在是。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即其「生之谓性」之说,同人于犬牛而不察其殊也。彼以自然者为性使之然,以义为非自然,转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老聃、庄周、告子及释氏,皆不出乎以自然为宗。惑于其说者,以自然直与天地相似,更无容他求,遂谓为道之至高。宋之陆子静,明之王文成及才质过人者,多蔽于此。孟子何尝以自然者非性使之然哉?以义亦出于自然也,故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之言乎自然,异于告子之言乎自然,盖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者,不易之则也,非制其自然使之强而相从也。天下自然而无失者,其惟圣人乎!孔子言「从心所欲不踰矩」,「从心所欲」者,自然也;「不踰距」者,归于必然也。必然之与自然,非二事也。就其自然明之尽,而无几微之失焉,是其必然也;如是而后无憾,如是而后安,是乃圣贤之所谓自然也,彼任其自然而无失者无论矣。贵其自然,静以保之,而视学问为用心于外,及其动应,如其才质所到,亦有自然不失处,不过才质之美,偶中一二,若统其所行,差缪多矣。且一以自然为宗而废问学,其心之知觉有所止,不复日益,差缪之多,不求不思,以此终其身而自尊大,是以圣贤恶其害道也。告子、老聃、庄周、释氏之说,贵其自然,同人于禽兽者也。圣人之学,使人明于必然,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

译问:对声音、色彩、气味、滋味的欲望也应当根植于内心,现在专门把对理义的喜好作为根植于内心的东西,对于“喜爱美好的德行”这一点固然没错,但难道对声色臭味的欲望仅仅根植于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吗?心是统领全身的主宰。全身各部分的功能,都是心的功能,难道耳朵喜欢声音、眼睛喜欢色彩、鼻子喜欢气味、嘴巴喜欢滋味,不是心在喜欢它们吗?

答:不是这样。心能够驱使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但不能代替耳朵、眼睛、鼻子、嘴巴的功能,因为它们各自具备自己的功能,所以不能互相替代。人和动物从天地那里获得生命,因此始终与天地相通。充满天地之间的,有声音、有气味、有色彩、有滋味;列举声色臭味,那么充满天地之间的就没有遗漏的了。内外相通,其开窍之处,就是耳朵、眼睛、鼻子、嘴巴。五行有生克关系,相生则相互协调,相克则相互抵触,血气得到滋养或失去滋养就取决于此,借助外物足以滋养内在,这都是阴阳五行所造就的。外在充满天地之间,内在完备于我的身体,内外协调无间而滋养之道完备。“百姓质朴,日常饮食”,从古至今,都认为是道的常理。血气各自借助外物来滋养,并通过耳朵、眼睛、鼻子、嘴巴开窍来沟通,既然已经沟通,所以各自形成其功能并分工负责。孔子说:“年轻时,血气未定,要戒除女色;壮年时,血气正盛,要戒除争斗;老年时,血气已衰,要戒除贪得。”血气的作用各不相同,大凡身体的嗜欲都根植于血气,这是显而易见的,并非根植于心。孟子说:“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牛羊猪肉使我口愉悦一样。”这不是比喻。大凡人做事,符合理义,他的心气必定舒畅自得;违背理义,心气必定沮丧失落,由此可以看出心对于理义,与血气对于嗜欲是一样的,都是本性使然。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这些器官,遵循臣子的道理;心的器官,遵循君主的道理;臣子发挥其功能,君主裁定其可否。理义不是别的,就是裁定可否得当,这就叫理义。对于声色臭味的欲望,考察其可否,都有不可改变的准则。所以理义,不是心凭空出一个意见来裁定可否,如果心凭空出一个意见来裁定可否,与强制有什么不同呢!根据事情本身,把握那不可改变的准则,所谓“有事物就必有准则”,用那准则来端正事物,如此罢了。

问:禽兽各自以类别区分,它们的本性各不相同,而孟子论述性善,只说“人区别于禽兽”;对于禽兽则一概而论,唯独人的本性是善的,这是什么缘故呢?

答:耳朵、眼睛、鼻子、嘴巴这些器官各有其职责,而心唯独没有特定的职责。心的器官统摄主宰在上以驱使它们,这是所有血气之属都一样的。它们的心能够知觉,都怀有求生畏死之心,因而趋利避害,这是所有血气之属所共有的;虽然有所不同,不过在于此方面有明暗的区别罢了。根据明暗来裁定可否,不出乎求生畏死范围的,是动物。人区别于禽兽不在于此。禽兽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这是受知觉的限制;然而爱它的生身者以及爱它所生的后代,与雌雄之间的相爱,同类之间不互相吞食,相处久了不互相撕咬,这比求生畏死更进一步了。一是自私于自身,一是及于自身所亲近的人,都属于仁的范畴。自私于自身,是仁爱自己;及于自身所亲近的人,是仁爱所亲近的人;这都是本于天地生生之德而自然发出的。人区别于禽兽也不在于此。告子说:“食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这就是他“生之谓性”的说法,把人与犬牛等同起来而不考察其中的区别。他把自然的当作本性使之如此,把义当作非自然的,转而制约其自然,使之勉强顺从。老子、庄子、告子以及佛教徒,都不出于以自然为宗旨。被这种说法迷惑的人,认为自然直接与天地相似,更无需其他追求,于是说这是道的最高境界。宋代的陆九渊,明代的王阳明以及才质过人的人,大多被此所蒙蔽。孟子何尝认为自然的不是本性使之如此呢?他认为义也出于自然,所以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有之;辞让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有之。”孟子所说的自然,不同于告子所说的自然,那是自然而归于必然。必然,就是不可改变的准则,不是制约其自然使之勉强顺从。天下自然而没有过失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孔子说“从心所欲不越规矩”,“从心所欲”是自然;“不越规矩”是归于必然。必然与自然,不是两回事。就其自然而言,穷尽明白,而没有丝毫的过失,这就是必然;这样之后才没有遗憾,这样之后才安心,这才是圣贤所说的自然,那些放任自然而没有过失的人就不说了。崇尚自然,以静来保持它,而视学问为用心于外,等到行动应对时,按照才质所达到的程度,也有自然不失的地方,不过是才质之美,偶然中了一二,如果统观其行为,错误谬误就多了。而且一以自然为宗旨而废弃问学,心的知觉有所止境,不再日益增长,错误谬误很多,不求不思,以此终其一生而自高自大,所以圣贤厌恶它危害大道。告子、老子、庄子、佛教徒的说法,崇尚自然,把人等同于禽兽。圣人的学问,使人明白必然,所谓“考察三王之事而不谬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

,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斯为明之尽。人与物咸有知觉,而物之知觉不足与于此。物循乎自然,人能明于必然,此人物之异,孟子以「人皆可以为尧舜」断其性善,在此也。

译向鬼神质询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感到困惑,这才算是达到了明智的极致。人和万物都有知觉,但万物的知觉不足以参与这种境界。万物遵循自然规律,人却能明晓必然之理,这就是人与万物的区别。孟子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来断定人性本善,其原因就在这里。

问:仁义礼智之名义。

  曰:《易》有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一阴一阳,流行不已,生生不息,观于生生,可以言仁矣。在天为气化之生生,在人为其生生之心,是乃仁之为德也。由其生生有自然之条理,惟条理所以生生。观于条理之秩然有序,可以言礼矣。失条理则生生之道绝,观于条理之截然不可乱,可以言义矣。生生,诚也;条理,明也。故行道在体仁,知道在达礼,在精义。合而言之,举义可以赅礼,「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也;举礼亦可赅义,而举仁贵全乎礼义,《论语》曰:「克己复礼为仁」是也,合三者亦谓之诚,诚未有不明者也。以是谓之命,则昭示明信也;以是谓之善,则纯粹不杂也;以是谓之理,则经常不易也;以是谓之矩,则循之为法也;以是谓之中,则时事之准也。若夫条理之得于心,为心之渊然而条理,则名智。故智者,事物至乎前,无或失其条理,不智者异是。孟子曰:「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举礼义可以赅智,举智可以赅礼义,礼义有愆,由于不智。《中庸》言「修道以仁」,连举礼义而不及智,言以达德行达道,举智仁勇而不及礼义,互文也。由生生而条理,生生之谓仁,元也;条理之谓礼,亨也;察条理之正而断决于事之谓义,利也;得条理之准而藏主于中之谓智,贞也。

  问:孟子言「所性不存焉」,朱子释之云:「其道大行,无一物〔夫〕不被其泽,故君子乐之,然其所得于天者,则不在是也。」朱子论性,专举仁义礼智为得于天而别于气禀,本之孟子此章。夫仁义礼智,人之所同,何以独君子根于心?

  曰:此孟子举「君子欲之」之事、「乐之」之事,皆无与于其「性之」之事也。人之所欲,君子非不欲之也,或重乎此而既得之,则乐之矣,下者惟此之务得,则性之矣。进而言乎可乐者,君子非不乐之也,或以此为主,务期于此而已矣,则性之矣。「君子所性」,如道德学问之事,无可遗者皆是。大行不过行其所学,穷居而其自得者无日不然,不以大行穷居为加损,大行亦吾分,穷居亦吾分,皆视为分之常,是谓分定。惟其性之之事不以大行穷居加损,故无往非仁义礼智之由中;而达外章内,未尝举君子性之之事。后儒不详审文义,以所性为所得于天者,以分为所得于天之全体,非孟子立言之指也。

  问: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张子云:「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程子云:「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于命者所禀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学而尽,故不谓之命。」宋儒分别义理之性、气质之性,本于《孟子》此章,以「气质之性君子不谓之性」,故专取义理之性。岂性之名君子得以意取舍欤?

  曰:非也。性者,有于己者也;命者,听于限制也。「谓性」,犹云「借口于性」耳;君子不借口于性之自然以求遂其欲,不借口于命之限之而不尽其材。后儒未详审文义,失孟子立言之指。不谓性非不谓之性,不谓命非不谓之命。

  问:《左氏春秋》刘康公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宋儒言性专属之理,取证于此。既为民受以生,则宜曰「所谓性」,然古人不称性而称命,何也?

  曰:性源于阴阳五行,凡耳目百体之欲,血气之资以养者,皆由中达外,性为之本始,而道其所有事也;命即人心同然之理义,所以限制此者也。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异名而同实。耳目百体之所欲,由于性之自然,明于其必然,斯协乎天地之中,以奉为限制而不敢踰,是故谓之命。命者非他,就性之自然,察之精明之尽,归于必然,为一定之限制,是乃自然之极则。若任其自然而流于失,转丧其自然而非自然也。故归于自然,适完

译问:仁、义、礼、智这四个概念的含义是什么?

答:《易经》中有话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就是生养万物。”一阴一阳,运行不止,生生不息,观察这生生不息的现象,就可以谈论“仁”了。在天表现为气化生生的过程,在人表现为生生不息的心,这就是仁作为德性的内涵。由于生生不息有着自然的条理,正因为有条理才能生生不息。观察条理井然有序,就可以谈论“礼”了。失去条理,生生不息的大道就会断绝,观察条理截然分明不可混乱,就可以谈论“义”了。生生不息,就是“诚”;条理分明,就是“明”。所以践行大道在于体认仁,通晓大道在于通达礼,精研义理。合起来说,举出“义”可以涵盖“礼”,正如“确立做人的道理,在于仁与义”所说;举出“礼”也可以涵盖“义”,但举出“仁”则贵在完备地包含礼与义,《论语》说“克制自己,使言行归于礼,就是仁”,就是这个意思。将这三者合起来也称为“诚”,诚没有不明了的。用这个来称为“命”,就是昭示明白的信用;用这个来称为“善”,就是纯粹不混杂;用这个来称为“理”,就是恒常不变;用这个来称为“矩”,就是遵循它作为法则;用这个来称为“中”,就是处理时事的准则。至于条理在心中得以体现,成为心深邃而有条理的状态,就称为“智”。所以智者,事物来到面前,不会失去条理,不智者则与此相反。孟子说:“开始条理分明,是智者的事;最终条理分明,是圣人的事。”举出礼义可以涵盖智,举出智也可以涵盖礼义,礼义有过失,是由于不智。《中庸》说“修治大道凭借仁”,连带列举礼义而没有提到智,说通过德行通达大道,列举智、仁、勇而没有提到礼义,这是互文见义的手法。由生生不息而有条理,生生不息称为仁,对应“元”;条理称为礼,对应“亨”;明察条理的正当并据此决断事务称为义,对应“利”;掌握条理的准则并藏守于心中称为智,对应“贞”。

问:孟子说“所性不存焉”,朱熹解释说:“如果大道大行于世,没有一样事物不被其恩泽所覆盖,所以君子乐于此,然而他从天那里所得到的本性,并不在于此。”朱熹论性,专门举出仁义礼智作为从天所得而区别于气禀,这是基于孟子这一章。仁义礼智,是人人都相同的,为什么唯独君子将其根植于心?

答:这是孟子列举“君子想要”的事情、“君子乐于”的事情,都与“本性如此”的事情无关。人的欲望,君子并非不想要,或者重视这些并且已经得到,就乐于此了;下等人只致力于得到这些,就认为是本性如此了。进一步说那些值得快乐的事,君子并非不乐于此,或者以此为根本,务求达到这个境界罢了,就认为是本性如此了。“君子所性”,比如道德学问之类的事情,没有遗漏的都是。大道大行不过是践行所学,困居穷巷而其自得的状态无日不是这样,不因大道大行或困居穷巷而有所增减,大道大行是我的本分,困居穷巷也是我的本分,都视为本分的常态,这就叫本分确定。正因为本性如此的事情不因大道大行或困居穷巷而增减,所以无处不是仁义礼智发自内心;而通达外在、彰显内在,未曾列举君子本性如此的事情。后世儒者不详细审察文义,把“所性”当作从天所得的东西,把“分”当作从天所得的全体,这不是孟子立言的本意。

问:孟子说:“口对于味道,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是性,但有命的限制,君子不把它称为性;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是命,但有性的基础,君子不把它称为命。”张载说:“气质之性,君子有不把它当作性的。”程颐说:“仁义礼智,天道在人,则赋予命的禀受有厚薄清浊,然而性善可以通过学习而穷尽,所以不把它称为命。”宋儒分别义理之性和气质之性,基于《孟子》这一章,认为“气质之性君子不把它称为性”,所以专门取义理之性。难道性的名称君子可以凭意思取舍吗?

答:不是的。性,是自己拥有的;命,是听从限制。“称为性”,犹如说“借口于性”罢了;君子不借口于性的自然来追求满足欲望,不借口于命的限制而不尽其才。后世儒者不详细审察文义,失去了孟子立言的本意。不称为性并不是不把它当作性,不称为命并不是不把它当作命。

问:《左氏春秋》中刘康公说:“百姓承受天地的中正之气以生存,这就是所谓的命。”宋儒说性专属于理,以此作为证据。既然百姓承受以生存,就应当说“所谓的性”,然而古人不称性而称命,为什么呢?

答:性源于阴阳五行,凡是耳目百体的欲望,血气赖以滋养的东西,都由内达外,性是它们的根本起源,而道是它们所从事的活动;命就是人心共同认可的理义,用来限制这些欲望的。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耳目百体所想要的,由于性的自然,明白其必然性,这就符合天地的中正,把它奉为限制而不敢逾越,所以称为命。命不是别的,就是就着性的自然,明察其精微的极致,归于必然,成为一定的限制,这就是自然的最高准则。如果放任其自然而流于过失,反而丧失了自然而不再是自然。所以归于自然,恰恰完善

其自然,如是斯「与天地合其德,鬼神合其吉凶」。故刘子继之曰:「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养之以福,不能者败以取祸。」夫耳目百体之所欲,血气之资以养者,生道也,纵欲而不知制之,其不趋于死也几希。然则民无日不受此以生,所以全其性在是。于古人不称性而称命,性之实体原于道之实体愈可见,命即其实体之无憾无失而已矣。

译顺应自然,如此便能“与天地合其德,与鬼神合其吉凶”。所以刘子接着说:“因此,要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用来安定天命。有能力的人用这些准则来修养自己以获取福分,没有能力的人则因违背这些准则而招致灾祸。”耳目和四肢百体所想要的,血气所依赖来滋养的,是生存之道;如果放纵欲望而不知道加以节制,那他不趋向死亡的情况就很少了。既然如此,百姓没有一天不依靠这些来生存,所以保全其本性的关键就在这里。古人不说“性”而说“命”,这更可以看出“性”的本体源于“道”的本体,“命”就是那本体毫无遗憾、毫无缺失的状态罢了。

问:孟子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所谓心,所谓性,所谓天,其分合之故可言欤?

  曰:人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而其得之也全。喜怒哀乐之情,声色臭味之欲,是非美恶之知,皆根于性而原于天,其性全,故其材亦全,材即形气之为耳目百体而会归于心也。凡日用事为,皆性为之本,而所谓人道也;上之原于阴阳五行,所谓天道也。言乎天地之化曰天道,言乎天地之中曰天德,耳目百体之所欲,血气资之以养者,所谓性之欲也,原于天地之化者也。故在天为道,在人为性,而见于日用事为为「人道」。仁义之心,原于天地之中者也。故在天为天德,在人为性之德。《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此合性之欲、性之德言之,谓原于天地之化而为日用事为者,无非仁义之实也。就天道而语于无憾曰天德,就性之欲而语于无失曰性之德。性之欲,其自然也。性之德,其必然也。自然者,散之见于日用事为;必然者,约之各协于中。知其自然,斯通乎天地之化;知其必然,斯通乎天地之德。故曰「知其性,则知天矣」,以心知之,而天人道德靡不豁然于心,此之谓「尽其心」。(「尽其心」,以知言;「尽其材」,兼知行言。)

  问:必然为自然之极则,而归于必然适完其自然,由是言之,惟性道之名有其实体。至若古人多言命,后人多言理,不过性道自然之极则,别无其实体矣。宋儒凡于天道、人道,于性,无不以理字概之,今何以剖析其致误,俾截然不相淆惑?

  曰:学者体会古贤圣之言,宜先辨其字之虚实。今人谓之「字」,古人谓之「名」,《仪礼》云「百名以上书于策,不及百名书于方」,《周礼》云「谕书名,听声音」是也。以字定名,有指其实体实事之名,有称夫纯美精好之名。如曰「人」,曰「言」,曰「行」,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曰「圣」、曰「贤」,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曰「道」,曰「性」,亦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道有天道、人道。天道,阴阳五行是也;人道,人伦日用是也。曰「善」,曰「理」,亦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曰「中」,曰「命」,在形象,在言语,指其实体实事之名也;在心思之审察,能见于不可易不可踰,亦称夫纯美精好之名也。

  问:「一阴一阳之谓道」,指天地之实体,至于天德、天命、天理,不复言之,而即云「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二语相对,似皆指人物矣,抑如后儒以善为未涉人物欤?

  曰:天地之气化,流行不已,生生不息,其实体即纯美精好;人伦日用,其自然不失即纯美精好。生于陆者入水而死,生于水者离水而死;生于南者习于温而不耐寒,生于北者习于寒而不耐温。此资之以为养者,彼受之以害生。「天地之大德曰生」,物之不以生而以杀者,岂天地之失德哉!故语道于天地,实体即美好,不必分言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是也。人之心知有明闇,当其明则不失,当其闇则有差谬之失,故语道于人,人伦日用为道之实事。「率性之谓道」,「修身以道」,「天下之达道五」是也。此所谓道不可不修者也,「修道以仁」及「圣人修之以为教」是也。其纯美精好,则所谓「中节之谓达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是也。「中节之为达道」者,纯美精好,推之天下而准也,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为达道,但举实事而已矣。智、仁、勇以行之,而后归于纯美精好。然而即谓之达道者,达诸天下而不可废也。彼释氏弃人伦以成其自私,不明乎此也。人道本于性,而性原于天道,在天道为阴阳五行,在人物分而有之以成性;由成性各殊,故材质亦殊。材质者,性之所呈也;离材质恶▯所谓性哉!故孟子一则曰「非才之罪」,再则曰「非天之降才尔殊」。(才、材,古字通用。)人之才得于天独全,故物但能遂其自然,人能明于其必然。分言之,则存乎材质之自然者,性也,人物各以类区

译问: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的本心,就能认识人的本性;认识了人的本性,就能认识天了。”所谓的心、性、天,它们之间分合的道理可以说清楚吗?

答: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本性,而且所得是完备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声色臭味的欲望,是非美恶的认知,都根源于本性而本于天。因为本性完备,所以资质也完备。资质就是形体和气构成耳目百体,并最终汇聚于心。日常生活中的所有行为,都以本性为根本,这就是所谓的人道;向上追溯源于阴阳五行,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谈论天地化育的过程叫做天道,谈论天地之中的准则叫做天德。耳目百体所渴望的,血气赖以滋养的,就是所谓本性中的欲望,它源于天地的化育。所以,在天表现为道,在人表现为性,而体现在日常行为中就是“人道”。仁义之心,源于天地之中的准则。所以,在天表现为天德,在人表现为本性中的德。《易经》说:“确立人道的原则,就是仁与义。”这是将本性中的欲望和本性中的德合在一起来说,意思是源于天地化育而体现于日常行为的,无非是仁义的实质。就天道而言,没有遗憾叫做天德;就本性中的欲望而言,没有过失叫做本性中的德。本性中的欲望,是自然的;本性中的德,是必然的。自然的,分散开来体现在日常行为中;必然的,收敛起来各自符合中道。认识了自然,就通晓了天地的化育;认识了必然,就通晓了天地的德。所以说“认识了本性,就认识天了”,用心来认识,那么天与人、道德无不豁然开朗于心,这就叫做“充分扩充自己的本心”。(“充分扩充本心”,是从认知的角度说的;“充分扩充资质”,是兼从认知和行动的角度说的。)

问:必然是自然的最高准则,而归于必然正好完善了自然。由此说来,只有“性”和“道”这两个名称有其实体。至于古人多讲“命”,后人多讲“理”,不过是性道自然的最高准则,并没有别的实体。宋儒对于天道、人道,对于性,无不用“理”字来概括,现在如何剖析他们致误的原因,使界限分明而不相混淆?

答:学者体会古代圣贤的话,应当先辨别字词的虚实。今人称为“字”,古人称为“名”,《仪礼》说“一百个名字以上写在简册上,不到一百个名字写在方版上”,《周礼》说“告知书写的名字,听取声音”就是这个意思。用字来定名,有指称实体实事的名,有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比如“人”、“言”、“行”,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圣”、“贤”,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道”、“性”,也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道有天道、人道。天道,就是阴阳五行;人道,就是人伦日用。“善”、“理”,也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中”、“命”,在形象、言语上,是指称实体实事的名;在心思的审察上,能体现不可改变、不可逾越的准则,也是称颂纯粹美好精善的名。

问:“一阴一阳叫做道”,指的是天地的实体,至于天德、天命、天理,不再提及,却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这两句话相对,似乎都指人和物了,还是像后儒那样认为“善”尚未涉及人和物呢?

答:天地的气化,流行不止,生生不息,其实体就是纯粹美好精善;人伦日用,自然不丧失就是纯粹美好精善。生于陆地的入水就死,生于水中的离水就死;生于南方的习惯温暖而不耐寒冷,生于北方的习惯寒冷而不耐温暖。这赖以滋养的,那却受之以害命。“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那些不以生而以杀为事的,难道是天地失德吗!所以谈论天地的道,实体就是美好,不必分开来说,《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就是这个意思。人的心智有明有暗,当它明时就不失,当它暗时就有差错的过失,所以谈论人的道,人伦日用就是道的实事。“遵循本性叫做道”,“用道来修养自身”,“天下通行的道有五种”就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说道不可不修养,“用仁来修养道”以及“圣人修养它作为教化”就是这个意思。它的纯粹美好精善,就是所谓“符合节度叫做通行的道”,所谓“君子之道”、“圣人之道”。“符合节度成为通行的道”,是纯粹美好精善,推广到天下都作为准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是通行的道,只是列举实事罢了。用智、仁、勇来实行,然后归于纯粹美好精善。然而就称之为通行的道,是因为推广到天下不可废弃。那些佛教徒抛弃人伦来成全其自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道本于性,而性源于天道,在天道上是阴阳五行,在人物身上分有它而形成性;由于形成性的情况各不相同,所以材质也不同。材质,是本性所呈现的;离开了材质,哪里还有所谓本性呢!所以孟子一方面说“不是资质的罪过”,另一方面说“不是天赋予的资质不同”。(才、材,古字通用。)人的资质得天独全,所以物只能顺遂其自然,人能明白其必然。分开来说,存在于材质自然中的,是性,人物各自以类区分

别,成性各殊也;其必归于必然者,命也,善也,人物咸协于天地之中,大共者也。故《易》言天道而下及人物,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继,谓人物于天地,其善固继承不隔,不以成性各殊而失其良也。善者,称其美好之名;性者,指其实体之名。在天道不分言,而在人物分言之始明,究之美好者即其实体之美好,非别有美好以增饰之也。

译“别”,是指万物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它们必定归于必然的规律,这就是“命”,也就是“善”,人与物都协调于天地之中,这是最大的共同点。所以《易经》谈论天道并下及人与万物,说:“继承天道的是善,成就本性的是性。”“继”,是说人与万物对于天地,其善性本来继承不断,不会因为形成的本性各不相同而丧失其良善。“善”,是称其美好的名称;“性”,是指其实体的名称。在天道中不分开来说,而在人与万物中分开来说才明确,究其根本,美好的就是其实体的美好,并没有另外的美好来增饰它。

问:孟子言性善,门弟子如公都子已列三说,茫然不知性善之是而三说之非。荀子在孟子后,直以为性恶,而伸其崇义礼之说。其言曰:「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兴圣王,贵礼义矣。」荀子既知崇礼义,与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及告子「外义」,所见悬殊;又闻孟子性善之说,于孟子言「心之所同然者,谓理也,义也」,亦必闻之矣,而犹与之异,何也?

  曰:荀子非不知理义为人心之同然也,其言性恶也,曰:「涂之人可以为禹。」「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其可以知之实〔质〕,可以能之具」,「在涂之人」,「其可以为禹明矣。」「使涂之人伏术为学,专心一志,思虑〔索〕孰察,加日县久,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也〔矣〕。」「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可以而不可使也」。「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此于性善之说不惟不相悖,而且若相发明。终断之曰:「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盖荀子之见,归重于学,而不知性之全体。其言出于尊圣人,出于重学崇礼义。首之以《劝学篇》,有曰:「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又曰:「积善成德,神明自得,圣心循焉。」荀子之善言学如是。且所谓通于神明、参于天地者,又知礼义之极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在是,圣人复起,岂能易其言哉!而于礼义与性,卒视若阂隔不可通。以圣人异于常人,以礼义出于圣人之心,故曰「圣人之所生也」;常人学然后能明礼义,若顺其性之自然,则生争夺。以礼义为制其性,去争夺者也,因其恶而加矫揉之功,使进于善,故贵礼义。使顺其自然而无争夺,安用礼义为哉?故曰「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又以礼义虽人皆可以知,可以能,圣人虽人之可积而致,然必由于学。弗学而能,乃属之性;学而后能,弗学虽可以而不能,不得属之性。此荀子立说之所以异于孟子也。

  问:荀子于礼义与性,视若阂隔而不可通,其蔽安在?今何以决彼之非而信孟子之是?

  曰:荀子知礼义为圣人之教,而不知礼义亦出于性;知礼义为明于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极则,适所以完其自然也。就孟子之书观之,明理义之为性,举仁义礼智以言性者,以为亦出于性之自然,人皆弗学而能,学以扩而充之耳。荀子之重学也,无于内而取于外;孟子之重学也,有于内而资于外。夫资于饮食,能为身之营▯血气者,所资以生者之气,与其身本受之气,原于天地,非二也。故所资虽在外,能化为血气以益其内,未有内无本受之气,与外相得而徒资焉者也。问学之于德性亦然。有己之德性,而问学以通乎贤圣之德性,是资于贤圣所言德性埤益己之德性也。冶金若水,而不闻以金益水,以水益金,岂可云己本无善,己无天德,而积善成德,如罍之受水哉!以是断之,荀子之所谓性,孟子非不谓之性,然而荀子举其小而遗其大也,孟子明其大而非舍其小也。

  问:告子言「生之谓性」,言「性无善无不善」,言「食色性也」,「仁内」「义外」,朱子以为同于释氏;(朱子云:「〔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觉运动者而言,与近世佛氏所谓『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又云:「告子以人之知觉运动者为性,故言人之甘食悦色者即其性。」)其「杞柳」、「湍水」之喻,又以为同于荀、杨。(朱子于「杞柳」之喻云:「如荀子性恶之说。」于「湍水」之喻云:「近于杨子善恶混之说。」)然则荀、杨亦与释氏同欤?

  曰:否。荀、杨所谓性者,实古今所同谓之性,人物以气类区别者也,宋儒称为「气

译问:孟子主张人性本善,门下的弟子如公都子已经列举了三种说法,却茫然不知人性本善是正确的,而那三种说法是错误的。荀子生活在孟子之后,直接认为人性本恶,从而阐发他推崇道义礼法的学说。他说:“凡是本性,都是天生而成的,不可通过学习获得,不可通过人为努力造成;礼义,是圣人创制出来的,是人通过学习才能掌握,通过努力才能成就的。”“如果人性本善,就会废弃圣王,停息礼义;如果人性本恶,就会兴起圣王,尊崇礼义。”荀子既然知道推崇礼义,与老子所说的“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动乱的开端”以及告子所说的“义是外在的”,见解大相径庭;又听闻孟子人性本善的学说,对于孟子所说的“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叫做理,叫做义”,也一定听说了,却仍然与孟子观点不同,为什么呢?

答:荀子并非不知道理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他说人性本恶时,提到:“路上的人都可以成为禹。”“路上的人,对内可以懂得父子的道义,对外可以懂得君臣的正道”,“他们具备可以认知的本质,具备可以实践的能力”,“在路上的这些人”,“他们能够成为禹是很明显的。”“假使路上的人遵循正道去学习,专心致志,深思熟虑,考察精审,加上长时间的积累,不断行善,就能通晓神明的境界,与天地并立了。所以圣人,是人通过积累而达到的。”“圣人可以通过积累而达到,然而人们却都不能去积累,为什么呢?”“是因为可以做却不可以强迫去做。”“路上的人可以成为禹是对的,路上的人能够成为禹,却不一定;虽然不能成为禹,也不妨碍他们具备成为禹的可能。”这关于人性本善的学说,不仅不违背,而且似乎相互阐发。最后他断言:“脚可以走遍天下,然而从来没有能够走遍天下的人。”“能不能与可不可,它们的区别是很远的。”大概荀子的见解,归结于重视学习,而不知道人性的整体。他的言论出于尊崇圣人,出于重视学习和推崇礼义。开篇就是《劝学篇》,其中有说:“熟读经典以贯通它,思考探究以通达它,效法贤人来安处它,排除有害的东西以持守涵养它。”又说:“积累善行养成品德,自然获得神明的智慧,圣人的心境就随之而来了。”荀子擅长谈论学习就是如此。而且所谓通晓神明、与天地并立的境界,又知道礼义的极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行就在于此,即使圣人再次兴起,难道能改变这些话吗?但是对于礼义与本性,最终却看作隔绝不通的。认为圣人不同于常人,认为礼义出自圣人的内心,所以说“是圣人所创制的”;常人通过学习然后才能明白礼义,如果顺从本性的自然,就会产生争夺。认为礼义是用来制约本性、消除争夺的,因为本性恶而施加矫正的努力,使人进于善,所以推崇礼义。如果顺从自然而没有争夺,哪里还需要礼义呢?所以说“人性本善,就会废弃圣王,停息礼义”。又认为礼义虽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可以掌握,圣人虽然是人们可以通过积累而达到的,但必须通过学习。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才归属于本性;学习后才能做到的,不学习虽然可以做却做不到,就不能归属于本性。这就是荀子立说与孟子不同的原因。

问:荀子将礼义与本性看作隔绝不通,他的弊病在哪里?现在凭什么判定他是错的而相信孟子是对的?

答:荀子知道礼义是圣人的教化,却不知道礼义也出自本性;知道礼义是明白其必然性,却不知道必然性正是自然性的极致准则,恰恰是用来完善其自然性的。从孟子的著作来看,阐明理义是本性,列举仁义礼智来谈论本性,认为这也是出自本性的自然,人人都能不学习而具备,学习只是用来扩充它罢了。荀子重视学习,是内心没有而向外索取;孟子重视学习,是内心有而借助于外物。借助饮食,能够滋养身体气血的,所借助以生存的气,与身体原本承受的气,都源于天地,并非两回事。所以所借助的虽然在外,能够化为气血来增益内在,没有内在原本没有承受的气,与外物相合而仅仅依靠外物的情况。问学对于德性也是如此。有自己内在的德性,通过问学来通达贤圣的德性,这是借助贤圣所说的德性来增益自己的德性。冶炼金属如同用水,没听说过用金属来增益水,用水来增益金属,难道可以说自己本来没有善,自己没有天德,而积累善行成就德性,就像大腹器皿接受水一样吗!据此判断,荀子所说的性,孟子并非不称之为性,然而荀子列举了小的方面而遗漏了大的方面,孟子阐明了大的方面而并非舍弃小的方面。

问:告子说“生来如此叫做性”,说“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说“食色是性”,“仁是内在的”,“义是外在的”,朱熹认为这与佛教相同;(朱熹说:“‘生’指人物之所以能够知觉运动的东西而言,与近代佛教所说的‘作用是性’大致相似。”又说:“告子把人的知觉运动当作性,所以说人喜爱美食美色就是他的性。”)他关于“杞柳”、“湍水”的比喻,又认为与荀子、杨朱相同。(朱熹对“杞柳”的比喻说:“如同荀子性恶的学说。”对“湍水”的比喻说:“接近杨朱善恶混杂的学说。”)那么荀子、杨朱也与佛教相同吗?

答:不是。荀子、杨朱所说的性,实际上是古今共同称之为性的,人物以气类来区分的,宋儒称为“气

质之性」。在孟子时,则公都子引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言不同而所指之性同。荀子见于圣人生而神明者,不可概之人人,其下皆学而后善,顺其自然则流于恶,故以恶加之;论似偏,与「有性不善」合,实兼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杨子见于长善则为善人,长恶则为恶人,故曰「人之性也善恶混」,又曰「学则正,否则邪」,与荀子论断似参差而匪异。韩退之言「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此即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会通为一。朱子云:「气质之性固有美恶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皆不甚相远也,但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于是始相远耳。」「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也。」直会通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解《论语》矣。程子曰:「有自幼而善,有自幼而恶,是气禀有然也。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此似与「有性善,有性不善」合,而于「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亦未尝不兼。由是观之,宋儒称气质之性,按之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下及荀、杨论断,似参差而匪异。

译所谓“气质之性”。在孟子时代,公都子引用有人说的“人性可以成为善,也可以成为不善”,“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说法不同但所指的人性相同。荀子看到圣人天生神明,不能一概而论地套用到所有人身上,他之下的人都通过学习后才变得善良,顺其自然就会流于邪恶,所以将恶加于人性之上;论述看似偏颇,与“有的人性不善”相合,实际上兼括了公都子所引两种“有人说”的观点。杨子看到发扬善就成为善人,发扬恶就成为恶人,所以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又说“学习就会端正,不学习就会邪僻”,与荀子的论断看似参差却并不相异。韩愈说“人性的品类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人只是善,中等的人可以引导向上或向下,下等的人只是恶。”这正是将公都子所引两种“有人说”的观点融会贯通为一。朱熹说:“气质之性固然有美丑的不同,但从初始来说,都不相差太远,只是习惯于善就善,习惯于恶就恶,于是才开始相差遥远。”“人的气质,在相近之中又有美丑,一旦确定,就不是后天的习染所能改变的。”这直接融会贯通了公都子所引两种“有人说”的观点来解释《论语》。程颐说:“有自幼就善的,有自幼就恶的,这是气质禀受如此。善固然属于本性,但恶也不能不称为本性。”这似乎与“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相合,而对于“人性可以成为善,也可以成为不善”也未曾不兼括。由此看来,宋儒所称的气质之性,对照公都子所引两种“有人说”的观点,下及荀子、杨子的论断,看似参差却并不相异。

问:郑康成注《中庸》「天命之谓性」云:「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智。」后儒于智信互易之。韩退之作《原性》曰:「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既就性分为品,而此云「所以为性,盖以其原于天不殊而成性殊也」。朱子称其言五性尤善。然退之讥荀、扬「择焉不精,语焉不详」,而其《原性篇》亦不能确有根究。今以宋儒称为「气质之性」与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下及荀、扬不异,是固然矣;其根究仁、义、礼、智、信为性,何以又不协于孟子?

  曰:宋儒之异于前人者,以善为性之本量,如水之本清,而其后受污而浊,乃气禀使然。不善虽因乎气禀,如水之既受污,而不可谓浊者不为水也。盖见于气质不得概之曰善,且上圣生知安行者罕▯,其下必加澄治之功,变化气质,荀、扬之见固如是也。特以如此则悖于孟子,求之不得,是以务于理气截之分明,以理为「性之本」,为「无不善」,以「气之流行则有善有不善」,视理俨如一物。虽显遵孟子性善之云,究之以「才说性时,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气质之中」,孟子安得概之曰善哉?若不视理为如一物,不以性专属之理,于《孟子》书益不可通,遂断然别举理以当孟子之概目为善者。夫自古及今,本以要于善谓之理,其谁曰理不善?孟子何难直截言之曰「理之谓性」,而尽指古今所同谓之性者,从而断之曰「皆非性也」?然则孟子又安得举「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各殊诘告子哉?宋儒立说,似同于孟子而实异如此。

  问:孟子答公都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朱子曰:「情者,性之动也。人之情,本但可以为善而不可以为恶,则性之本善可知矣。」「性既善,则才亦善;人之为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才之罪也。」又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考之程子,言「形既生矣,外物触其情而动于中矣,其中动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而益荡,其性凿矣。」程、朱虽云性即理,而于情则不能专属之理。且喜怒哀乐之为情,夫人而知之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之为情,非夫人而知之者也。公都子问性,列三说之与孟子言性善异者,乃舍性而论情,偏举情之发于善者为证,苟或举感而动于恶之情以相难,然后转一说曰:「此情之根诸气质者」,何如分明语公都子三说皆气质而非性?况程、朱之说,误以孟子言性为专属之理,而觉不及气质,立说不备,故言气质之性以补孟子之略,(陈器之云:「识气质之性,善恶各有▯落,不然,则恶从何处生?孟子专说义理之性,专说义理,则恶无所归,是论性不论气,孟子之说为未备;专说气禀,则善为无别,是论质不论性,诸子之论所以不明夫本也。程子兼气质论性。」吴幼清云:「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其本然之理而言,然不曾分别性之之所以有不善者,因气质之有浊恶而污坏其性也,故虽与告子言,而终不足以解告子之惑。至今人读《孟子》,亦见其未有折倒告子而使之心服也。」)又以才无不善为未密,(程子言:「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为贤,禀其浊者为愚。」朱子引之而云:「程子此说才字,与《孟子》本文小异。盖孟子专指其发于性者言之,故以为才无不善;程子专指其禀于气者言之,则人之才固有昏明强弱之不同矣。二说虽殊,各有所当,然以事理考之,程子为密。」)终为之说曰:「气质所禀,虽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夫其所谓「性之本善」者,在程、朱之说,乃追溯于人物未生时可谓之理,未可名为性,及在人曰性,已有气质所禀之不善,于「有性不善」终难置辩。宋儒言性,至《孟子》此章尤不可通。然《孟子》之文,曰情,曰才,曰心,何

译问:郑康成注解《中庸》“天命之谓性”时说:“木之精气表现为仁,金之精气表现为义,火之精气表现为礼,水之精气表现为信,土之精气表现为智。”后来的儒者将智与信的位置互换了。韩愈写《原性》说:“构成人性的有五个方面:叫做仁,叫做礼,叫做信,叫做义,叫做智。”既然根据性来划分品类,而这里却说“之所以称为性,大概是因为它们源于天并无差别,但形成性时却有差别”。朱熹称赞韩愈谈论五性的说法特别好。然而韩愈讥讽荀子、扬雄“选择不够精当,论述不够详尽”,而他自己的《原性篇》也不能确切地探究根源。现在用宋儒称为“气质之性”的观点,以及公都子两次引用的“有人说”的观点,下至荀子、扬雄并无不同,这当然是对的;但他们探究仁、义、礼、智、信作为人性,为什么又不符合孟子的观点呢?

答:宋儒与前人不同的地方,在于把善作为性的根本容量,就像水的本性是清澈的,而后来受到污染变得浑浊,这是气禀造成的。不善虽然是因为气禀,就像水已经受到污染,但不能说浑浊的就不是水了。因为表现在气质上不能一概说是善,而且上等的圣人天生就知道并安然实行的人很少,其下的人必须加上澄清治理的功夫,变化气质,荀子、扬雄的看法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这样则违背了孟子,寻求不到依据,所以务必把理和气截然分开,把理作为“性的根本”,作为“无不善”,把“气的流行则有善有不善”,看待理俨然像一个实体。虽然明显遵循孟子性善的说法,终究认为“才说到性时,就是人出生以后,这理已经堕落在气质之中”,孟子怎么能一概说是善呢?如果不把理看作像一个实体,不把性专属归于理,对于《孟子》一书更加不通,于是果断地另外提出理来充当孟子概括称为善的东西。从古到今,本来以归结于善称为理,谁说理不善?孟子何必不直截了当地说“理就是性”,而把古今共同称为性的东西,全都断定为“都不是性”呢?那么孟子又怎么能举出“狗的本性”、“牛的本性”、“人的本性”各不相同来诘问告子呢?宋儒立论,似乎与孟子相同而实际上不同,就是这样。

问:孟子回答公都子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所说的善。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过错。”朱熹说:“情,是性的发动。人的情,本来只能为善而不能为恶,那么性本来善就可以知道了。”“性既然善,那么才也善;人做不善的事,是因为物欲陷溺造成的,不是资质的过错。”又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仁义礼智,是性。心,统摄性和情,根据情的发动,而性的本来面目就可以被看见。”考察程子的说法,说“形体已经生成,外物触动他的情而在内心发动,内心发动而七情出现,叫做喜、怒、哀、乐、爱、恶、欲;情既炽烈而更加动荡,他的性就被破坏了。”程、朱虽然说性就是理,但对于情却不能专属归于理。而且喜怒哀乐作为情,人人都知道;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作为情,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公都子问性,列举三种与孟子言性善不同的说法,于是舍弃性而谈论情,偏举情发动于善者作为证据,如果或者举出感应而发动于恶的情来相难,然后转一种说法说:“这是情根源于气质的”,哪里比得上分明告诉公都子三种说法都是气质而不是性?况且程、朱的说法,错误地把孟子言性专属归于理,而觉得不及气质,立论不完备,所以谈论气质之性来补充孟子的简略,(陈器之说:“认识气质之性,善恶各有归属,不然,那么恶从何处产生?孟子专说义理之性,专说义理,那么恶就没有归属,这是论性不论气,孟子的说法是不完备的;专说气禀,那么善就没有区别,这是论质不论性,诸子的议论之所以不明本原。程子兼论气质和性。”吴幼清说:“孟子道性善,是就气质中挑出它的本然之理而言,然而不曾分别性之所以有不善的原因,是因为气质有浊恶而污坏了它的性,所以虽然与告子言,而终究不足以解除告子的疑惑。至今人读《孟子》,也见其未能折服告子而使之心服。”)又认为才无不善不够严密,(程子说:“才禀受于气,气有清浊,禀受清的为贤,禀受浊的为愚。”朱熹引用它而说:“程子这个才字,与《孟子》本文稍有不同。大概孟子专指它发于性的方面而言,所以认为才无不善;程子专指它禀受于气的方面而言,那么人的才固有昏明强弱的不同。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各有所当,然而以事理考察,程子更严密。”)最终为之解释说:“气质所禀,虽然有不善,但不妨害性的本来善。”他们所谓“性的本来善”,在程、朱的说法中,是追溯于人物未生时可以说叫理,不可名为性,等到在人身上叫性,已经有气质所禀的不善,对于“有性不善”终究难以置辩。宋儒言性,到《孟子》这一章尤其不通。然而《孟子》的文字,说情,说才,说心,为什么

不举性答之?

译不举性回答他?

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孟子谓之心,不谓之情。心能辨是非,所以能辨者智也;智由于德性,故为心之能而称是非之心。心则形气之主也,属之材者也。恻隐、羞恶、恭敬、辞让之由于德性而生于心亦然。以人譬之器,材则其器之质也;分于阴阳五行而成性各殊,犹之取于木以为器,则其器木也;取于金以为器,则其器金也。此以类别者也,品物之不同如是矣。从而察之,木与金之质,其精良与否,其为器也,一如乎所取之木,所取之金。故材之美恶,于性无所增,亦无所损。夫木与金之为器,成而不变者也,人又进乎是。自圣人至于凡民,其等差凡几?或疑人之材非尽精良矣;而不然也。人虽有等差之不齐,无非精良之属也。孟子言「圣人与我同类」,又言「犬马之不与我同类」,是孟子就人之材之美断其性善明矣。材与性之名,一为体质,一为本始,所指各殊,而可即材之美恶以知其性,材于性无增损故也。孟子言「非才之罪」,因举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以见人之材之美,属之不材不属之情亦明矣。首云「乃若其情」,非性情之情也。情,犹素也,实也。孟子不又云乎:「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是岂人之情也哉?」此云「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情」字、「以为」字皆与彼同,「其」字指「性」而言。公都子两引「或曰」之说,则《孟子》下两章一曰「陷溺其心」,一曰「放其良心」,正推原其不善之故,「非天之降才有〔尔〕殊也」。宋儒以不善归气禀,孟子所谓性,所谓才,俱指气禀,指其禀受之全曰性,指其体质之全曰才。禀受之全,无可据以为言。如桃杏之性,含于核中之仁,其香色臭味,无一或阙,而无可见;及其萌芽甲坼,根干枝叶,桃与杏各殊;由是为华为实,香色臭味,无不区以别者,虽性则然,皆据材言之耳。成是性斯为是材,人之性善,故材亦美。孟子所谓善者,初非无等差之善,自圣人至于凡民,其等差凡几,则其气禀固不齐,岂得谓非性有不同?然存乎人者,皆有仁义之心,其趋于善也利,而趋于不善也逆其性而不利,所谓「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善乃人之性,下乃水之性也。所谓「故者以利为本」,出于利乃性之本然也,顺而非逆,是以利也。然则性虽有不同,论其善亦有差等,其可断之曰善则无疑。故孟子于性,本以为善,而此曰「则可以为善矣」,「可」之为言,因性有不同而断其善,则未见不可也。下云「乃所谓善也」,对上「今曰性善」之文言,非不分等差也。继之曰「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犹成也,卒之成为不善者,陷溺其心,放其良心,至于梏亡之尽,违禽兽不远者也。不曰非性之罪而曰非才之罪,就本始言之曰性,就体质言之曰材,其往往不善,未有非陷溺使然。善失其养,消之至尽,乃成不善。凡旦昼之为梏亡其天性者,由才受陷溺,不可谓性受陷溺,故罪字不可加于性。究之陷溺其心者,「非天之降才尔殊」,故曰「非才之罪」。人苟自思充其固有之善,尽其才之能,皆可至于圣人。观此,则孟子所谓善,非无等差之善,即孔子所云「相近」;孟子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所谓「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或相倍蓰而无算者,不能尽其才者也」,即孔子所云「习相远」;孟子所谓「梏之反复」,「违禽兽不远」,即孔子所云「下愚之不移」。宋儒未审其文义,遂彼此阂隔。倘如宋儒以性专属之理,而云「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云「人生以后,此理已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以孟子言,性于陷溺梏亡之后,人见其不善,犹曰「非才之罪」;若宋儒于天之降才即罪才也,分性与才为二,本异于孟子,岂独才之一字哉?

  问:天下古今之人,其材各有所近。大致近于纯者,慈惠忠信,谨厚和平,见善则从而耻不善;近于清者,明达广大,不惑于疑似,不滞于习闻,其

译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四种心理,孟子称之为“心”,而不称之为“情”。心能够辨别是非,之所以能够辨别,是因为有智慧;智慧源于德性,所以作为心的功能而称为“是非之心”。心是形体和气息的主宰,属于“材”的范畴。恻隐、羞恶、恭敬、辞让这些心理源于德性而生于心中,道理也是如此。用人来比喻器物,“材”就是器物的质地;人禀受阴阳五行之气而形成不同的本性,就像用木材制作器物,那器物就是木制的;用金属制作器物,那器物就是金属制的。这是从类别上来区分的,万物的不同就是这样。进而观察,木材与金属的质地,其精良与否,所制成的器物,都完全取决于所取用的木材或金属。所以,“材”的美与恶,对于“性”来说,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损。木材与金属制成器物后,性质就固定不变了,而人又比这更进一步。从圣人到普通百姓,他们的等级差别有多少呢?有人怀疑人的“材”并非全都精良;其实并非如此。人虽然有等级差别的不齐,但都属于精良的范畴。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又说“犬马不与我同类”,这是孟子根据人之“材”的美来断定人性是善的,非常明确。“材”与“性”这两个名称,一个指体质,一个指本始,所指各不相同,但可以根据“材”的美恶来了解“性”,因为“材”对“性”没有增减的缘故。孟子说“不是资质的罪过”,并举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这四种心,以显示人之“材”的美,不属于“材”的范畴而属于“情”的范畴,这也是很明白的。开头说“乃若其情”,这个“情”不是性情的情。“情”,就是素朴、真实的意思。孟子不也说吗:“人们看到他像禽兽一样,就认为他从来没有过资质,这难道是人情吗?”这里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情”字、“以为”字都与上面那句话相同,“其”字指代“性”。公都子两次引用“有人说”的观点,那么《孟子》下面的两章,一章说“陷溺其心”,一章说“放其良心”,正是推究其不善的原因,“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有差别”。宋儒将不善归咎于气禀,孟子所说的“性”和“才”,都指气禀,指其禀受的全体称为“性”,指其体质的全体称为“才”。禀受的全体,没有可以依据来论述的。就像桃杏的本性,蕴含在果核中的仁里,其香气、颜色、味道,没有一样缺失,但看不见;等到萌芽破壳,根干枝叶,桃与杏各不相同;由此开花结果,香气、颜色、味道,没有不区别开来的,虽然本性如此,但都是依据“材”来说的。成就这种本性就形成这种材质,人性是善的,所以材质也是美的。孟子所说的善,起初并不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善,从圣人到普通百姓,等级差别有多少,那么他们的气禀本来就不齐,怎么能说本性没有不同呢?然而存在于人身上的,都有仁义之心,趋向于善是顺利的,而趋向于不善是违背本性而不利的,所谓“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善是人的本性,向下是水的本性。所谓“故者以利为本”,出于利才是本性的自然状态,顺从而不违背,所以是顺利的。那么本性虽然有所不同,论述其善也有等级差别,但可以断定其为善则无疑。所以孟子对于本性,本来认为它是善的,而这里说“则可以为善矣”,“可”的意思是,因为本性有所不同而断定其为善,那么没有见得不可以的。下面说“乃所谓善也”,是针对上面“今曰性善”的话而言,并不是不分等级差别。接着说“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为”,就是成的意思,最终成为不善的人,是因为陷溺其心,放逐其良心,以至于完全被束缚消亡,与禽兽相差无几了。不说不是本性的罪过而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从本始的角度说叫“性”,从体质的角度说叫“材”,那些往往不善的情况,没有不是陷溺造成的。善失去了滋养,消减到极点,就成为了不善。凡是白天束缚消亡其天性的人,是由于“材”受到陷溺,不能说“性”受到陷溺,所以“罪”字不能加在“性”上。究其根本,陷溺其心的原因,“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有差别”,所以说“不是资质的罪过”。人如果自我思考,扩充其固有的善,尽其资质的能力,都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观察这些,那么孟子所说的善,并不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善,就是孔子所说的“相近”;孟子所说的“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所说的“求它就得到,舍弃它就失去,有的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不能尽其资质的人”,就是孔子所说的“习相远”;孟子所说的“反复束缚”,“与禽兽相差无几”,就是孔子所说的“下愚不移”。宋儒没有审察其文义,于是彼此隔阂。倘若像宋儒那样将性专属之理,而说“刚说到性时便已经不是性了”,说“人出生以后,此理已经堕落在形气之中,不完全是性的本体了”。按照孟子的说法,本性在陷溺束缚之后,人们看到他不善,还说“不是资质的罪过”;如果宋儒在上天赋予资质时就归罪于资质,将性与才分为二,本来就不同于孟子,岂止是“才”这一个字呢?

问:天下古今的人,他们的资质各自有所接近。大致接近于纯厚的人,慈爱惠施,忠诚守信,谨慎厚道,平和温良,见到善行就跟随,以不善为耻;接近于清高的人,明达广大,不被似是而非的事物迷惑,不被习惯听闻的事物拘泥,他们的

取善去不善亦易。此或不能相兼,皆材之美者也。材虽美,犹往往不能无偏私。周子言性云:「刚:善为义,为直,为断,为严毅,为干固;恶为猛,为隘,为强梁。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而以「圣人然后协于中」,此亦就材见之而明举其恶。虽孟子所谓善非无等差之善,岂如周子所谓恶者亦得谓之善欤?

译选取善的、去除不善的也容易。这二者或许不能同时具备,但都是资质美好的表现。资质虽然美好,却往往不能没有偏私。周敦颐论及人性时说:“刚:善的表现是义、直、断、严毅、干固;恶的表现是猛、隘、强梁。柔:善的表现是慈、顺、巽;恶的表现是懦弱、无断、邪佞。”并认为“只有圣人才能合乎中道”,这也是就资质而言,明确列举了其恶的一面。即使孟子所说的善并非没有等级差别的善,难道像周敦颐所说的那些恶也能被称为善吗?

曰:此偏私之害,不可以罪材,尤不可以言性。「孟子道性善」,成是性斯为是材,性善则材亦美,然非无偏私之为善为美也。人之初生,不食则死;人之幼稚,不学则愚;食以养其生,充之使长;学以养其良,充之至于圣人;其故一也。材虽美,譬之良玉,成器而宝之,气泽日亲,久能发其光,可宝加乎其前矣;剥之蚀之,委弃不惜,久且伤坏无色,可宝减乎其前矣。又譬之人物之生,皆不病也,其后百病交侵,若生而善病者。或感于外而病,或受损于内身之阴阳五气胜负而病,指其病则皆发乎其体,而曰天与以多病之体,不可也。如周子所称猛隘、强梁、懦弱、无断、邪佞,是摘其材之病也;材虽美,失其养则然。孟子岂未言其故哉!因于失养,不可以是言人之材也。夫言材犹不可,况以是言性乎!

  问:黄直卿云:「耳目之能视听者,魄为之也;此心之所以能思虑者,魂为之也;合魄与魂,乃阴阳之神,而理实具乎其中。惟其魂魄之中有理具焉,是以静则为仁义礼智之性,动则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情,胥此出焉也。」其以魂魄性情分四节言之,得失安在?

  曰:人之体质,一天地之化也,子产所谓「人生始化曰魄」,盖凝而成体,能运动者也;所谓「既生魄,阳曰魂」,盖既生之后,心能知觉是也。魄属阴,而魂摄乎魄,是乃魄之阳,虽分为二,无害其一也。凡血气之属,自有生则能知觉运动,而由其分于阴阳五行者殊,则知觉运动亦殊。人之知觉,通乎天德,举其知之极于至善,斯仁义礼智全矣,极于至善之谓理。宋儒于理与心二视之,其说以为我之心受天之理,故黄氏云「魂魄之中有理具焉」,虽以理为天与我者,无异乎荀子之以我为圣人与我者也。孟子直云「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四者由心知而生,是乃仁义礼智之端绪也;既得端绪,则扩充有本,可以造乎仁义礼智之极,明仁义礼智,人皆有根心而生之端,非以仁义礼智为性,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为情也。人之性善,其血气心知异于物,故其自然之良,发为端绪,仁义礼智本不阙一耳。

  问:《论语》言「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子夏闻「绘事后素」,而曰「礼后乎」;朱子云「礼以忠信为质」,引《记》称「忠信之人,可以学礼」,重忠信如是。然《论语》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曰:「克己复礼为仁。」《中庸》于礼,以「知天」言之。孟子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德之至也。」重学重礼如是,忠信又不足言,指归不一,何也?

  曰:礼者,天地之条理也,言乎条理之极,非知天不足以尽之。即仪文度数,亦圣人见于天地之条理,定之以为天下万世法。礼之设所以治天下之情,或裁其过,或勉其不及,示之中而已矣。至于人情之漓,犹饰于貌,非因饰貌而情漓也,其人情自漓而以饰貌为礼也,非恶其饰貌,恶其情漓耳。礼以治其俭陋,使之协于中;丧以治其哀戚,使远于径情直行。情漓者视为文而已矣,徒驰骛于奢易,故不若俭戚之于礼,虽不足,犹近乎制礼之初也。由是可思制礼所起,故以答林放问礼之本。其所谓本,不过因俗失而欲究其初起,非问圣人制礼自然之极则也。「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言质美者进之于礼,无饰貌情漓之弊,此亦因俗失言之。忠信乃其人之质美,犹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明不可袭取尔。老氏言「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则因俗失而欲并礼去之,意在还淳反朴,究之不能必天下之尽归淳朴,其生而淳朴者,直情径行,薄恶者,肆行无忌,是同人于禽兽,率天下而乱者也。若夫君子行礼,其为忠信之人固不待言;而不知礼,则事事爽其条理,不足以为君子。故礼可以该忠信,忠信不可以该礼。林放问「礼之本」,子夏言「礼后」,皆重礼而非轻礼也。《诗》言「素以为绚」,「素」以喻其人之娴于仪容;上云「巧笑倩」、「美目盼」

译说:这是偏私造成的祸害,不能因此归罪于人的资质,更不能据此来谈论人的本性。“孟子主张人性本善”,成就了这样的本性,也就具备了这样的资质;本性为善,那么资质也就美好,但这并非说没有偏私就是善和美。人刚出生时,不吃饭就会死;人年幼时,不学习就会愚笨;用食物来养育生命,使其充实成长;用学习来涵养良善,使其充实直至成为圣人;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资质虽然美好,好比良玉,制成器物后珍视它,光泽日益亲近,时间久了能发出光芒,其珍贵程度比之前增加了;如果剥蚀它、损坏它,随意丢弃而不爱惜,时间久了就会受伤毁坏而失去光泽,其珍贵程度比之前减少了。又比如人的出生,本来都没有疾病,后来各种疾病交错侵袭,就像天生容易生病的人一样。有的是因为外感而生病,有的是因为内损,身体阴阳五气胜负而生病,指着这些疾病说这都是由于体质发出的,并说上天赋予了多病的体质,这是不可以的。像周敦颐所说的猛隘、强梁、懦弱、无断、邪佽,这是摘取资质的毛病;资质虽然美好,失去涵养就会这样。孟子难道没有说过其中的缘故吗!因为失去了涵养,不可以据此来说人的资质。既然谈论资质尚且不可以,何况据此来谈论本性呢!

问:黄直卿说:“耳朵眼睛能够视听,是魄的作用;这颗心之所以能够思虑,是魂的作用;合并魄与魂,就是阴阳的神妙,而理实际上具备在其中。正因为魂魄之中具备理,所以静止时表现为仁义礼智的本性,活动时表现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情感,全都由此产生。”他把魂魄、性、情分为四个方面来论述,其中的得失在哪里?

说:人的体质,是天地化育的结果,子产所说的“人生开始化育叫做魄”,大概是凝聚而成形体,能够运动的意思;所说的“既生魄之后,阳气叫做魂”,大概是在生成之后,心能够知觉的意思。魄属于阴,而魂统摄魄,这是魄中的阳气,虽然分为两部分,但不妨碍它们的统一。凡是血气类的生物,从出生起就能知觉运动,但由于它们分属阴阳五行的不同,知觉运动也就不同。人的知觉,通达于天德,推举其知的极致达到至善,那么仁义礼智就完备了,达到至善就叫做理。宋儒将理与心看作两回事,他们的说法认为我的心接受天的理,所以黄氏说“魂魄之中具备理”,虽然把理看作天赋予我的,这与荀子认为圣人是赋予我的一样没有区别。孟子直接说“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这四者由心的知觉而产生,这是仁义礼智的萌芽;既然得到了萌芽,那么扩充就有了根本,可以达到仁义礼智的极致,明白仁义礼智,人都有根植于心而产生的萌芽,并不是把仁义礼智当作本性,把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当作情感。人的本性为善,其血气心知不同于万物,所以其自然的良善,表现为萌芽,仁义礼智本来就不缺少任何一项。

问:《论语》说:“礼,与其奢侈不如节俭;丧事,与其仪式周全不如内心哀戚”;子夏听到“绘事后素”,就说“礼在后吗”;朱子说“礼以忠信为本质”,引用《礼记》说“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此重视忠信。然而《论语》又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一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罢了。”又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就是仁。”《中庸》对于礼,用“知天”来论述。孟子说:“举止周旋符合礼,是盛德的极致。”如此重视学习和礼,忠信又不足以言说,指向归宿不一致,为什么呢?

说:礼,是天地的条理,说到条理的极致,不是知天不足以穷尽它。即使是礼仪法度,也是圣人观察到天地的条理,确定下来作为天下万世的法则。设立礼是为了治理天下的情感,或者裁减其过分,或者勉励其不足,显示其中正罢了。至于人情的淡薄,仍然装饰于外表,不是因为装饰外表而人情淡薄,而是人情自己淡薄却把装饰外表当作礼,不是厌恶装饰外表,而是厌恶人情淡薄。礼用来治理俭陋,使其协调于中正;丧礼用来治理哀戚,使其远离直率的情感行为。人情淡薄的人只把它看作文饰罢了,只是追逐奢侈和周全,所以不如节俭和哀戚对于礼,虽然不足,还接近制定礼的初衷。由此可以思考制定礼的起源,所以用来回答林放关于礼的根本的问题。他所说的根本,不过是因习俗的缺失而想要探究其初始,并不是问圣人制定礼自然的极致准则。“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是说本质美好的人进阶到礼,没有装饰外表、人情淡薄的弊端,这也是因习俗的缺失而言的。忠信是人的本质美好,就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空自实行”,明白不可抄袭获取罢了。老子说“礼,是忠信淡薄而混乱的开始”,这是因习俗的缺失而想要连同礼一起去掉,意在回归淳朴,终究不能保证天下人都归于淳朴,那些生来淳朴的人,直率行事,轻薄邪恶的人,肆意妄为,这与同禽兽一样,率领天下走向混乱。至于君子行礼,他是忠信的人本来就不必说;但如果不了解礼,那么事事违背条理,不足以成为君子。所以礼可以包含忠信,忠信不可以包含礼。林放问“礼的根本”,子夏说“礼在后”,都是重视礼而不是轻视礼。《诗经》说“素以为绚”,“素”用来比喻人娴于仪容;上面说“巧笑倩”、“美目盼”

者,其美益彰显,是谓「绚」也;喻意深远,故子夏疑之。「绘事后素」者,郑康成云:「凡绘画,先布众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间以成文。」(何平叔云:《景福殿赋》所谓「班闲赋白,疏密有章」,盖古人画绘定法。)其注《考工记》「凡画绘之事后素功」云:「素,白采也;后布之,为其易渍污也。」是素功后施,始五采成章烂然,貌既美而又娴于仪容,乃为诚美,「素以为绚」之喻昭然矣。子夏触于此言,不特于《诗》无疑,而更知凡美质皆宜进之以礼,斯君子所贵,其意指如此。若谓子夏后礼而先忠信,则见于礼仅仅指饰貌情漓者之所为,与林放问礼之本以饰貌漓情为非礼者,意指悬殊,孔子安得许之?忠信由于质美,圣贤论行,固以忠信忠恕为重,然如其质而见之行事,苟学不足,则失在知,而行因之谬,虽其心无弗忠、弗信、弗恕,而害道多矣。圣人「仁且智」,其见之行事,无非仁也,无非礼义也,三者无憾,即《大学》所谓「止于至善」也。故仁与礼义,以之衡断乎事,是为知之尽;因而行之,则实之为德行,而忠信忠恕更不待言。在下学如其材质所及,一以忠信忠恕行之,至于知之极其精,斯无不协于仁义。是以《论语》云「主忠信」,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庸》曰「忠恕违道不远」。凡未至乎圣人,未可语于仁,未能无憾于礼义,但尽其所知所能,谓之忠信忠恕可也,曰仁、曰诚,则圣人始足以当之。然而非有他也,忠信忠恕之极其量也。忠信忠恕,能去私矣,仁与礼义必无或敝,而后可以言之;躬行而知未尽,曰仁曰诚,未易几也。

译(美质)得到修饰,其美更加彰显,这就叫做“绚”;因为比喻意义深远,所以子夏对此产生疑惑。关于“绘事后素”,郑康成说:“凡是绘画,先铺陈各种颜色,然后用白色分布其间以形成纹理。”(何平叔说:《景福殿赋》中所说的‘班闲赋白,疏密有章’,大概是古人绘画的定法。)他在注释《考工记》中‘凡画绘之事后素功’时说道:“素,就是白色;后施白色,是因为它容易浸染污损。”意思是白色最后施加,才开始使五彩成章、灿烂鲜明;容貌既美又娴于仪容,才算是真正的美,“素以为绚”的比喻就显而易见了。子夏由此感悟,不仅对《诗经》不再疑惑,而且更明白凡是美好的资质都应当用礼来增进,这是君子所看重的,其意旨就是这样。如果说子夏是后于礼而先于忠信,那么礼仅仅指修饰外表、情感淡薄者的行为,这与林放问礼的根本、认为修饰外表而情感淡薄是不合礼的,意旨相差悬殊,孔子怎么会赞许他呢?忠信源于资质的美好,圣贤论及行为,固然以忠信、忠恕为重,但如果这种资质体现在行事上,如果学问不足,就会在认知上出现偏差,行为因此谬误,虽然内心没有不忠、不信、不恕的情况,但危害正道却很多了。圣人“仁且智”,体现在行事上,无非是仁,无非是礼义,三者没有遗憾,这就是《大学》所说的“止于至善”。所以仁与礼义,用来衡量判断事物,这是认知的极致;因而去实行,就切实成为德行,而忠信忠恕更不必说了。在下学阶段,按照材质所能达到的程度,一概以忠信忠恕去实行,直到认知极其精微,这才无不契合仁义。因此《论语》说“以忠信为主”,曾子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凡是未达到圣人境界的,不可以谈论仁,不能在礼义上没有遗憾,但尽其所知所能,称之为忠信忠恕是可以的,若说是仁、说是诚,则只有圣人才足以担当。然而并没有其他原因,不过是忠信忠恕达到了极致罢了。忠信忠恕,能够去除私欲了,仁与礼义必定没有弊病,然后才可以谈论;亲身实行而认知未尽,说是仁、说是诚,是不容易接近的。

问:孟子明理义之为性,举仁义礼智以言性,今以为即据人生气禀言之,是与声色臭味之欲浑然并出于天性。于此不截之分明,则无以究其说;既截之分明,则性中若有二物矣。何以明其为性之全体而非合二者以为体?

  曰:凡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皆有心。心者,耳目百体之灵之所会归也。子产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曾子曰:「阳之精气曰神,阴之精气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郑康成注《礼》云:「耳目之聪明为魄。」盖耳之能听,目之能视,鼻之能臭,口之能味,魄之为也,所谓灵也,阴主受者也;心之志虑,不穷于用,魂之为也,所谓神也,阳主施者也。主施者断,主受者听,故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心之官则思。」是思者,心之能也。《春秋传》曰:「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魄属阴之精气,魂属阳之精气,而合言之曰「心之精爽」者,耳目百体统于心,无一时一事不相贯也。精爽有藏〔蔽〕隔而不通之时,及其无蔽隔,无弗通,乃以神明称之。凡血气之属,皆有精爽。其心之精爽,巨细不同,如火光之照物,光小者,其照也近,所照者不谬也,所不照斯疑谬承之,不谬之谓得理;其光大者,其照也远,得理多而失理少。且不特远近而已,光之及又有明闇,故于物有察有不察;察者尽其实,不察斯疑谬承之,同乎不照,疑谬之谓失理。失理者,限于质之昧,所谓愚也。惟学可以增益其不足而进于智,益之不已,至乎其极,如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则圣人矣。圣人,神明之盛也,其于事靡不得理。故理义非他,所照所察者之当否也。何以得其当否?心之神明也。人之异于禽兽者,虽同有精爽,而人能进于神明也。理义岂别若一物,求之所照所察之外,而人之精爽能进于神明,岂求诸气禀之外哉!

  问:《论语》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此不待习而相远者,岂下愚亦可概目之曰性善欤?

  曰:生而下愚,其人非无精爽也,精爽几与物等,难与言理义,而又自绝于学。然苟畏威怀惠,一旦触于所畏所怀之人,启其心而憬然觉悟,往往有之。苟悔而从善,则非下愚矣;加之以学,则进于智矣。以不移定为下愚,又往往在知善而不为,知不善而为之者,故曰不移,不曰不可移。虽古今不乏下愚,而其精爽几与物等者,亦究异于物,无不可移也。

  问:孟子时,因告子诸人纷纷各立异说,故直以性善断之;孔子但言相近,意在于警人慎习,非因论性而发,故不必直断曰善欤?

  曰:然。圣贤之言至易知也。如古今之常语,凡指斥下愚者,矢口言之,每曰「此无人性」,稍举其善端,则曰「此犹有人性」。以人性为善称,是不言性者,其言皆协于孟子,而言性者转穿凿失之。无人性即所谓人见其禽兽也,有人性即相近也,善也。《论语》言相近,正见「无有不善」;若不善,与善相反,其远已相绝,何近之有!分明性与习,正见习然后有不善,而不可以不善归性。凡得养失养及陷溺梏亡,咸属于习。至下愚之不移,则生而蔽锢,其明善也难而流为恶也易,究之非不可移,则同乎人者固在也。

  问:孟子言性,举仁义礼智四端,与孔子举人之智愚有异乎?

  曰:人之相去,远近明昧,其大较也,学则就其昧焉者牖之明而已矣。人虽有智有愚,大致相近,而智愚之甚远者盖尟。智愚者,远近等差殊科,而非相反;善恶则相反之名,非远近之名。知人之成性,其不齐在智愚,亦可知任其愚而不学不思乃流为恶。愚非恶也,性〔人〕无有不善明矣。举智而不及仁义礼者,智于天地、人物、事为咸足以知其不易之则,仁义礼有一不协,可谓不易之则哉?发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无异也。

  问:荀子之所谓性,亦孟子之所谓性;孟子知性之全体,其余皆不知性之全体,故惟孟子与孔子合,其余皆不合。然指为性者,实古今所同谓之性。至告子所谓性,一似荀子言性恶,一似扬子

译问:孟子阐明理义是人的本性,列举仁义礼智来谈论本性,现在认为这是依据人生来所禀受的气质而言,这就与声色臭味等欲望浑然一体,都出于天性。如果对此不加明确区分,就无法探究其说法;如果明确区分,那么本性中似乎就有了两种东西。如何证明它是本性的整体,而不是将二者合并作为本体呢?

答:凡是能品尝味道、辨别声音、接触色彩而生存的,都有心。心,是耳目和身体感官灵明汇聚的地方。子产说:“人刚出生时的形体叫作魄,有了魄之后,阳气叫作魂。”曾子说:“阳的精气叫作神,阴的精气叫作灵,神灵是万物的根本。”郑康成注解《礼记》说:“耳目的聪明叫作魄。”大概耳朵能听,眼睛能看,鼻子能闻,嘴巴能尝,都是魄的作用,这就是所谓的灵,阴气主管接受;心的志向思虑,作用无穷无尽,是魂的作用,这就是所谓的神,阳气主管施予。主管施予的果断,主管接受的顺从,所以孟子说:“耳目的器官不思考”,“心的器官则思考。”因此思考是心的能力。《春秋传》说:“心的精爽,就是魂魄。”魄属于阴的精气,魂属于阳的精气,而合起来称为“心的精爽”,是因为耳目和身体都统属于心,没有一时一事不相贯通的。精爽有被遮蔽阻隔而不通达的时候,等到没有遮蔽阻隔,没有不通达的,就用神明来称呼它。凡是有血气的生物,都有精爽。心的精爽,大小不同,就像火光照射物体,光小的,照射的范围近,所照到的地方没有错误,没照到的地方就产生疑惑和错误,没有错误叫作得理;光大的,照射的范围远,得理多而失理少。而且不仅仅是远近的区别,光照到的地方还有明暗,所以对事物有明察和不明的区别;明察的能穷尽其实情,不明的就产生疑惑和错误,等同于没照到,疑惑错误叫作失理。失理的人,受限于本质的昏昧,这就是所谓的愚。只有学习可以增益其不足而进步到智,不断增益,达到极致,就像日月有光明,只要有缝隙就一定能照到,那就是圣人了。圣人,是神明的极致,对于事物没有不得理的。所以理义不是别的,就是所照所察的是否恰当。如何得知是否恰当?靠心的神明。人不同于禽兽的地方,虽然都有精爽,但人能进步到神明。理义难道另外是一种东西,要在所照所察之外去寻求吗?人的精爽能进步到神明,难道要在气质禀受之外去寻求吗?

问:《论语》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这种不通过学习就相差很远的情况,难道下愚也可以一概说是性善吗?

答:生来就是下愚的人,并非没有精爽,只是精爽几乎与万物相等,难以与他谈论理义,而且他自己断绝了学习。然而如果畏惧威严、感念恩惠,一旦接触到他所畏惧和感念的人,开启他的心而猛然觉悟,这种情况是常常有的。如果后悔而从善,那就不是下愚了;加上学习,就进步到智了。以不可改变定为下愚,又常常是指那些知道善却不做,知道不善却去做的人,所以说不可改变,而不是说不能改变。虽然古今不乏下愚,但其精爽几乎与万物相等的人,终究不同于万物,没有不可改变的。

问:孟子当时,因为告子等人纷纷各自提出不同的说法,所以直接断定性善;孔子只说相近,意在警示人们谨慎对待习染,不是因为讨论本性而发出的,所以不必直接断定说善吗?

答:是的。圣贤的话极其容易理解。比如古今的常语,凡是斥责下愚的人,随口就说“这个人没有人性”,稍微举出他的一点善端,就说“这个人还有人性”。以人性为善来称呼,那些不谈论本性的人,他们的说法都符合孟子,而谈论本性的人反而穿凿附会而失之。没有人性就是所谓的人看见他像禽兽,有人性就是相近,就是善。《论语》说相近,正说明“没有不善”;如果不善,与善相反,那就相距很远而断绝了,哪里还有相近呢!分明区分本性和习染,正看见习染之后才有不善,而不能把不善归咎于本性。凡是得到保养或失去保养,以及陷入沉溺、束缚消亡,都属于习染。至于下愚的不可改变,则是生来就被遮蔽禁锢,明辨善道难而流为恶容易,终究不是不可改变,那么与人相同的地方本来就在。

问:孟子谈论本性,列举仁义礼智四端,与孔子列举人的智愚有区别吗?

答:人的差距,远近明暗,是大致的情况,学习就是针对那些昏暗的地方引导其明白罢了。人虽然有智有愚,大致相近,而智愚相差极远的很少。智愚,是远近等级不同,而不是相反;善恶则是相反的名称,而不是远近的名称。知道人的本性形成,其不齐整在于智愚,也就知道任凭其愚昧而不学习不思考就会流为恶。愚不是恶,人性没有不善是明显的。列举智而不提及仁义礼,是因为智对于天地、人物、事为都足以知道其不变的法则,仁义礼有一项不协调,能叫作不变的法则吗?阐发孔子之道的是孟子,没有区别。

问:荀子所说的性,也是孟子所说的性;孟子知道本性的整体,其余的人都不知道本性的整体,所以只有孟子与孔子相合,其余的人都不相合。然而指认为性的,确实是古今都称为性的。至于告子所说的性,一方面似乎像荀子说性恶,一方面似乎像扬子

言善恶混,一似释氏言作用是性。今以荀、扬不与释氏同,则告子不得而与荀、扬同矣,岂独与释氏所谓性相似欤?

译说善与恶混杂,很像佛教所说的“作用是性”。现在既然荀子、扬雄不与佛教相同,那么告子也就不能与荀子、扬雄相同了,难道只是与佛教所说的“性”相似吗?

曰:然。老聃、庄周之书,其所贵焉者咸此也,「杞柳」、「湍水」之喻,胥是物也。其视仁义,视善不善,归之有思有为以后事;而其保此性也,主于无思无为,即释氏所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是也,实一说而非有三说。

  问:告子、释氏指何者为性?

  曰:神气形色,圣贤一视之,修其身,期于言行无差谬而已矣,故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老聃、庄周、告子、释氏,其立说似参差,大致皆起于自私,皆以自然为宗。彼视一身之中,具形气以生,而神为之主宰,因贵此神为形气之本,究之神与气不可以相离,故老子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言乎天地闲也。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从此而分阴阳,一生二也,阴阳与此而三,二生三也,言乎人物三者咸具,阴也,阳也,冲气以为和,即主宰之者也,神也。彼见于气可言有,神存乎其有而不可谓有,又不可谓无,然不离气者也,故曰冲气。上之原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之道,不离气而别于气,故曰:「道之为物,为〔惟〕怳为〔惟〕忽,忽兮怳兮,其中有象;怳兮忽兮,其中有物。」庄子言神之主宰于身,则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曰「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损益〔损〕乎其〔成〕真」,继之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言此神受形而生,则不去以待,形化而有血气,乃有情欲,皆足以戕之,趋于速敝也。又曰:「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耶!」言求诸外者徒劳其神者也。又曰:「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之)大哀乎!」言人寿有修短,虽不死之日,不知保此神,至与形俱敝也。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与庄子此条同。老子言「长生久视」,释氏言「不生不灭」,语似异,而以死为反其真,视形体为假合,从而空之,不过恐害其神之自然,指归不异也。(告子同于释氏,以神识为性,释氏谓之「真空」,谓之曰「作用」。谓「真空」则能摄众有而应变,谓「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谓「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即成妙有」,故言「空是性」,又言「作用是性」。释氏书中,问:「如何是佛?」曰:「见性为佛。」「如何是性?」曰:「作用为性。」「如何是作用?」曰:「在目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臭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俱该法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法)〔性〕,不识唤作精魂。」此皆「生之谓性」之说也,固无取乎善恶之分。其显然道破处,如云「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宗旨。后世禅宗,不道破「不思善」而浑其语,如《传灯录》云:「饥来吃饭困来眠」,即老子所云:「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彼「饥食困眠」,即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即老子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即「勤而行之」也;致虚未极,守静未笃,思或乍起,乃「若存若亡」也。「饥食困眠」,闻之即可大笑,其说大都〔在〕于「认本来面目」,此外一切空之,便妙用无方,故曰「不笑不足以为道」。老聃、庄周、告子、释子,立言不同而同出一辙如是。)宋时如陆子挣、杨敬仲及明王文成诸人,其言论皆如此。(子静之言曰:「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何有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又曰:「恶能害心,善亦能害心。」又曰:「读书不必穷索。」敬仲之言曰:「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鼻能臭,所以能噬能臭者何物?手能运

译说:是的。老聃、庄周的著作,他们所推崇的,全都是这个观点;“杞柳”、“湍水”的比喻,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他们看待仁义,看待善与不善,都归结为有思虑、有作为之后的事情;而他们保养这种本性,主要在于无思虑、无作为,这正是佛教所说的“不思善,不思恶,当下认识本来面目”的意思,实际上是一种学说,而不是三种学说。

问:告子、佛教指什么为性?

说:神、气、形、色,圣贤都同等看待,修养自身,只期望言行没有差错罢了。所以孟子说:“形与色,是天生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充分实现形色的本性。”老聃、庄周、告子、佛教,他们的立论似乎参差不齐,但大致都源于自私,都以自然为宗旨。他们看一个人身上,具备形和气而生存,而神是主宰,因此推崇这个神作为形和气的根本。推究起来,神与气不可以分离,所以老子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激荡之气以达成和谐。”这是讲天地之间的道理。又说:“有一种东西浑然天成,在天地产生之前就存在。”从此分出阴阳,这是一生二;阴阳与这个浑然之物成为三,这是二生三。讲到人和物三者都具备,阴、阳、激荡之气以达成和谐,也就是主宰者,即神。他们看到气可以说是有,神存在于有之中却不可以说是有,又不可以说是无,然而不离开气,所以叫激荡之气。向上追溯到“浑然天成,先于天地而生”的道,不离开气而又区别于气,所以说:“道这个东西,恍恍惚惚,恍恍惚惚,其中有形象;恍恍惚惚,其中有实物。”庄子讲神在身体中的主宰作用,就说“好像有真正的主宰,却找不到它的迹象”,说“有真正的君主存在,无论求得它的情状与否,都不会增减它的真性”,接着说“一旦接受了形体,就不离形体直到生命终结,与万物相互摩擦消耗,其行进快如奔驰而不能停止,不也很可悲吗!”这是说这个神接受了形体而生存,就不离开形体直到终结,形体变化而有血气,于是有情欲,都足以伤害它,趋向于迅速败坏。又说:“终身劳碌而不见成功,疲惫不堪而不知归宿,能不悲哀吗!”这是说向外追求只是徒劳地耗费精神。又说:“人被称为不死,有什么益处!形体变化了,心也随之变化,能不说是大悲哀吗!”这是说人的寿命有长短,即使不死的日子,不知道保养这个神,直到与形体一起败坏。佛教“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庄子这一条相同。老子讲“长生久视”,佛教讲“不生不灭”,话语似乎不同,但都把死亡看作回归真性,视形体为假合,从而将其空掉,不过是怕伤害神的自然,最终指向没有不同。(告子同于佛教,以神识为性,佛教称之为“真空”,称之为“作用”。说“真空”就能统摄众有而应对变化,说“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说“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即成妙有”,所以说“空是性”,又说“作用是性”。佛教书中,问:“什么是佛?”答:“见性是佛。”问:“什么是性?”答:“作用是性。”问:“什么是作用?”答:“在眼叫见,在耳叫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脚奔跑,普遍显现涵盖法界,收摄在一微尘中,识者知道这是佛性,不识者唤作精魂。”这些都是“生之谓性”的说法,本来不取善恶的分别。他们明显说破的地方,如说“不思善,不思恶,当下认识本来面目”,就是告子“性无善无不善”的宗旨。后世禅宗,不说破“不思善”而混淆其语,如《传灯录》说:“饥来吃饭困来眠”,就是老子所说的:“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成为道。”他们“饥食困眠”,就是所谓“不思善,不思恶”,就是老子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就是“勤而行之”;致虚未极,守静未笃,思虑偶尔兴起,就是“若存若亡”。“饥食困眠”,听到就可以大笑,其说大多在于“认识本来面目”,此外一切空掉,便妙用无方,所以说“不笑不足以成为道”。老聃、庄周、告子、佛徒,立论不同而同出一辙就是这样。)宋代如陆子静、杨敬仲及明代王文成等人,他们的言论都如此。(子静说:“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什么欠缺!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愧厌恶时,自然羞愧厌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刚强坚毅时,自然刚强坚毅。”又说:“恶能害心,善也能害心。”又说:“读书不必穷究索解。”敬仲说:“眼能看,所以能看的是什么?耳能听,所以能听的是什么?口能咬,鼻能嗅,所以能咬能嗅的是什么?手能运

用,足能步趋,心能思虑,所以能运用、步趋、思虑者何物?」王文成曰:「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又曰:「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以)〔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无所住』处。」又曰:「养德养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不▯,恐惧不闻,而专志于是,则神住气住精住,而仙家所谓『长生久视』之说亦在其中矣。」又曰:「『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随物而格,是致知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功夫,大略相似。」)在老聃、庄周、告子,直据己见而已,故告子言「无善无不善」,言「无分于善不善」,言「义外」,后人因孟子尝辨之,则以此为善已无可复加,为仁义礼智皆备,且所称者出《中庸》、《大学》、《孟子》之书,学者不可不辨别也。

译问:人之所以能够行走、思考,那能够使人运用、行走、思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王阳明说:“良知是同一个本体,就其精妙的作用而言,称之为‘神’;就其流行发用而言,称之为‘气’。”又说:“圣人推极良知的功夫,达到至诚无间的境界。良知的本体,明亮如镜,美丑的事物到来,镜子随物显现其形,而明镜本身却没有任何留存沾染,这就是所谓的‘顺应万事而内心没有私情’。‘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教曾有这样的话,不能说是不对的。明镜的感应,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照之下全都真实,这就是‘生其心’的地方;美的显美,丑的显丑,一旦过去就不再留存,这就是‘无所住’的地方。”又说:“修养品德与修养身体,其实是一回事,如果真的能做到在无人看见时依然谨慎戒惧,在无人听见时依然敬畏恐惧,并且专心致志于此,那么神、气、精就会安住不动,而道家所说的‘长生久视’的道理也就包含在其中了。”又说:“‘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儒家所说的‘良知’,随事物而穷究其理,这是推极良知的功夫,也就是佛教所说的‘常惺惺’,也就是‘常保持那本来面目’罢了。其体段与功夫,大致相似。”至于老子、庄子、告子,只是直接依据自己的见解罢了,所以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说“性不分善与不善”,说“义在于外”,后人因为孟子曾经辨析过这些观点,就认为这样对善的界定已经无可复加,认为仁义礼智都具备,而且所引用的话出自《中庸》、《大学》、《孟子》等书,求学的人不可不加以辨别。

问:邵子云:「神无方而性有质。」又云:「性者,道之形体;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人之神即天地之神。」合其言观之,所谓道者,指天地之「神无方」也;所谓性者,指人之「(神)〔性〕有质」也。此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所谓道〕,所谓性,而邵子亦言之,何也?

  曰:邵子之学,深得于老、庄,其书未尝自讳。以心为性之郛郭,谓人之神宅此郛郭之中也。朱子于其指神为道,指神为性者,皆转而以理当之。邵子之书又曰:「道与一,神之强名也。」几以道为不足当神之称矣。其书又曰:「神统于心,气统于肾,形统于首,形气交而神主乎其中,三才之道也。」此以神周乎一身而宅于心,为之统会也。又曰:「气则养性,性则乘气;故气存则性存,性动则气动也。」此则导养之说,指神之炯炯而不昧者为性,气之絪缊而不息者为命,神乘乎气而资气以养也。

  问:张子云:「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别性于知觉,与程子言「性即理也」,其指归同;然则合虚与气者,谓气化生人生物,而理在气质之中乃名为性也。(陈器之云:「仁义礼智者,义理之性也;知觉运动者,气(禀)〔质〕之性也。有义理之性而无气质之性,则理义必无附着;有气质之性而无义理之性,则无异于枯死之物。故有义理以行乎血气之中,有血气以受义理之体,合虚与气而性全。」以虚指理,古圣贤未尝有是称,与释氏所言「空是性」何以异?

  曰:释氏言「空是性」者,指神之本体;又言「作用是性」,则指神在气质之中而能知觉运动也。张子云:「神者,太虚妙应之目。」是其所谓「虚」,亦未尝不以为神之本体,而又曰:「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释氏有见于自然,故以神为已足;张子有见于必然,故不徒曰「神」而曰「神有常」,此其所见近于孔、孟而异于释氏也。然求之理不得,就阴阳不测之神以言理,因以是为性之本源,而目气化生人生曰「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则其言合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游气纷扰,乃杂乎老、释之见,未得性之实体也。惟「由气化有道之名」一语,得天道之实体。又曰:「神,天德;化,天道。」道以化言,是也;德以神言,非也。彼释氏自贵其神,亦以为足乎天德矣。张子之书又有之曰:「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圣人复起,不易斯言。以人物验之,耳目百体会归于心;心者,合一不测之神也。邵子言「形可分,神不可分」,其说亦得之体验。如耳目鼻口之官,是形可分也;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也。后儒言理,由于不知理,要其后非原其先,就阴阳有阴阳不易之则,就人物事为有人物事为之则。以孔子言「有物必有则」者转而言「有则始有物」。且以「理与气浑沦,不害物二物之各为一物」。故其言理也,求其物不得,往往取于老聃、庄周,释氏所谓神者以为言,欲超乎阴阳气化之上而并阴阳气化,所见胥失之粗。夫天地间有阴阳斯有人物,于其推行谓之化,于其合一谓之神,天道之自然也;于其分用耳目百体,于其合一则为心,生物之自然也。是故化,其事也;神,其能也;事能俱无憾,天地之德也。人之血气本乎化,人之心知配乎神,血气心知无失,配乎天地之德,无憾无失,夫是之谓理而已矣。由化以知神,由化与神以知德。「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以性专属之神,则目形体为幻合,以性专属之理,则谓「纔说性时,已不是性」,皆二本故也。

  问:朱子云:「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故其于「达道五」,举孟子所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以实之。又《答吕子约》〔书〕云:「阴阳也,君臣父子也,皆事物也;人之所行也,形而下者也,万象纷罗者也。是数者各有当然之理,即所谓道也

译问:邵雍说:“神没有固定的方位,而性有具体的质地。”又说:“性是道的形体;心是性的外廓。”又说:“人的神就是天地的神。”综合他的言论来看,所谓的道,指的是天地的“神没有固定方位”;所谓的性,指的是人的“性有具体的质地”。这是老子、庄子、告子、佛教所说的道和性,而邵雍也这样说,为什么呢?

答:邵雍的学问,深得老子和庄子的精髓,他的书中从未掩饰这一点。他把心当作性的外廓,是说人的神居住在这个外廓之中。朱熹对于邵雍指神为道、指神为性的说法,都转而用理来对应。邵雍的书里又说:“道和一,是神勉强被赋予的名称。”几乎认为道不足以充当神的称谓了。他的书里又说:“神统摄于心,气统摄于肾,形统摄于头,形与气相交而神主宰其中,这是天、地、人三才的道理。”这是说神周遍全身而居住于心,作为统摄会合之处。又说:“气用来滋养性,性则凭借气;所以气存在则性存在,性发动则气也发动。”这是导引养生的说法,把神那明亮而不昏暗的状态称为性,把气那弥漫不息的状态称为命,神凭借气而依靠气来滋养。

问:张载说:“从太虚,有了天的名称;从气化,有了道的名称;合太虚与气,有了性的名称;合性与知觉,有了心的名称。”将性与知觉区分开来,与程颐说“性即是理”,其旨归相同;那么合太虚与气,是说气化生人生物,而理在气质之中才称为性。(陈器之说:“仁义礼智,是义理之性;知觉运动,是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而没有气质之性,那么理义必然没有附着之处;有气质之性而没有义理之性,那么无异于枯死之物。所以有义理行于血气之中,有血气来承受义理的体用,合太虚与气而性才完备。”用虚来指代理,古代圣贤从未有过这样的称呼,这与佛教所说的“空即是性”有什么区别?

答:佛教说“空即是性”,是指神的本体;又说“作用即是性”,则是指神在气质之中而能知觉运动。张载说:“神,是太虚微妙感应之称。”他所谓的“虚”,也未尝不认为是神的本体,而又说:“天不可测度称为神,神而有常称为天”。佛教看到了自然,所以认为神已经足够了;张载看到了必然,所以不只说“神”而说“神有常”,这是他的见解接近孔子、孟子而不同于佛教的地方。然而求理而不得,就从阴阳不可测度的神来谈论理,因此把这作为性的本源,而说气化生人生物是“游气纷扰,合而成质,产生万殊的人物”,那么他所说的合太虚与气,虚指神而有常,气指纷扰的游气,是混杂了老子和佛教的见解,未能得到性的实体。只有“从气化有了道的名称”这一句话,得到了天道的实体。又说:“神,是天德;化,是天道。”道从化来说,是对的;德从神来说,是不对的。那佛教自贵其神,也认为足以称为天德了。张载的书里还有这样的话:“气有阴阳,推行有渐称为化,合一不可测度称为神。”圣人再兴起,也不会改变这些话。用人物来验证,耳目百体都归于心;心,就是合一不可测度的神。邵雍说“形可以分,神不可分”,他的说法也是从体验中得来的。如耳目鼻口等器官,是形可以分的;而统摄于心,是神不可分的。后儒谈论理,是因为不知道理,要其后来不是推究其先,就阴阳有阴阳不变的法则,就人物事为有人物事为的法则。把孔子说的“有物必有则”转而说成“有则始有物”。并且认为“理与气浑沦,不妨碍万物各自为一物”。所以他们谈论理,求其物而不得,往往取用老子、庄子、佛教所说的神来作为言论,想要超乎阴阳气化之上而并吞阴阳气化,所见的都失之粗疏。天地间有阴阳就有人物,在其推行称为化,在其合一称为神,这是天道的自然;在其分用耳目百体,在其合一则为心,这是生物的自然。所以化,是事;神,是能;事与能都没有遗憾,这是天地的德。人的血气本于化,人的心知配于神,血气心知没有过失,配于天地的德,没有遗憾没有过失,这就叫做理罢了。由化来知神,由化与神来知德。“天生育万物,使之有一个本源”,如果把性专属神,那么就把形体看作虚幻的聚合;如果把性专属理,那么就说“才说性时,已不是性”,这都是二本的原因。

问:朱熹说:“道,是日常事物应当践行的理,都是性的德而具备于心。”所以他在“达道五”中,列举孟子所说的“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来充实它。又《答吕子约》信中说:“阴阳,君臣父子,都是事物;人所行的,是形而下的,是万象纷罗的。这几种各有当然之理,就是所谓的道。”

,当行之路也,形而上者也,冲漠无朕者也。」如是言道,故于《易》称「一阴一阳」,《中庸》举「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皆似道未备。然孟子明云「教以人伦」,则「亲、义、序、别、信」,宜属之「修道之教」。后儒求天命二字太过,以理当之;求性字太过,专属之理;求道字太过,又以日用事物当行之理始可云道;而于修道不可通,以修为品节之而已。至「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言,两修字不得有异,但曰「能仁其身」而不置解。观修道之文,性字道字不得概就理言亦可见。既曰「率性之谓道」,又曰「修道以仁」,如后儒之说「率其仁之性」,「率其义之性」,岂可通哉!又,修道期于无差谬,宜重在智,而言以仁;行之乃力于身,宜重在仁,而先言智,《中庸》前后,其条贯可言欤?

译(道)是应当践行的道路,是形而上的存在,是虚空寂静、没有迹象的。像这样谈论道,所以在《易经》中称“一阴一阳”,在《中庸》中列举“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都似乎道的内涵尚未完备。然而孟子明确说“用伦理来教导”,那么“亲、义、序、别、信”,应当归属于“修道之教”。后来的儒者对“天命”二字追求得太过,用“理”来对应;对“性”字追求得太过,专门将其归结为“理”;对“道”字追求得太过,又认为只有日常事物中应当践行的理才能称为道;而对于“修道”却无法贯通,只把“修”理解为品节规范罢了。至于“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修道与修身并列提及,两个“修”字不能有不同的含义,只是说“能够以仁来修养自身”而不作解释。从“修道”的论述来看,性字和道字不能一概用“理”来解释,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既然说“遵循本性叫做道”,又说“用仁来修道”,如果按照后来儒者的说法,“遵循仁的本性”,“遵循义的本性”,这难道能讲得通吗?另外,修道期望没有差错,理应重在智,却说是用仁;践行则努力于自身,理应重在仁,却先说智,《中庸》前后文义,其条理脉络难道可以说得通吗?

曰:言「身本道德赅备之身」,而身往往不能尽道;言「性本全夫仁义礼智之性」,而孟子以前,言性往往不及仁义礼智。《易》曰「成之者性也」,承「一阴一阳之谓道」言,人物本之,各成其性云尔。《论语》曰「性相近也」,因「习」之至于「相远」,言其性本「相近」云尔。《中庸》曰「天命之谓性」,即《记》所云「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言分于气化以成性云尔。人物之血气,以类滋生、各禀受于天,言其禀受之殊曰性,因是而日用事为皆由性起,故云「率性之谓道」;身之动应,无非道也。故云「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可如「体物而不可遗」之可,无顷刻可必其不动应,故虽无事时,亦如有事之戒慎恐惧而不敢肆,事至庶几少差谬也。道,即日用饮食之事,自身而周于身之亲,大致不出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略言之则曰亲曰贤,举二以赅五。「修身以道」,言「以道实责诸身」也。道之责诸身,往往易致差谬。「修道以仁」,言以协乎仁、协乎义、协乎礼,为道之准则也。(曰「以仁」者略辞,故下即详举之。)三者咸得,然后于道无憾。「率性之谓道」,在一身则一身之事也,道也;通于人则周夫身之事也,道也。一身之事,本天性之自然,未见其是非得失也;周夫身之事,亦天性之自然,而是非得失不可穷诘矣。故「修身以道」,举亲贤言之而得失始见;修道期于无差谬,固宜重在智。而「修身以道」,本责其行也,是以首言仁,加以义,加以礼,而修之实备矣。「行达道」乃力诸身,固宜重在仁;行之差谬,不能知之,徒自期于心无愧者,其人忠信而不好学,往往多出乎此,亦害道之大者,是以首言智。仁义礼可以大共之理言,智仁勇之为达德,必就其人之根于心者言。大共之理,所以衡论天下之事,使之协于中,止于至善也。有根于心之德,斯有以通夫大共之理,而德之在己,可自少而加多,以底于圣人,则其通夫大共之理者,亦有浅深精粗之不同。仁义礼之仁,以理言;智仁勇之仁,以德言,其实一也。以理言,举礼义而不及智,非遗智也,明乎礼义即智也;以德言,举智而不及礼义,非遗礼义也,智所以知义礼也。《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而此更加之以礼,亲亲尊贤,尽人道之大矣,辨其等杀而始详。古今惟圣人全乎智仁。全乎智仁,则德靡不赅矣,而此更言夫勇,盖德之所以成也。凡天下之人,身之所接,莫重于亲,莫重于贤,而天定者则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也。以此为「形而下」,为「万象纷罗」,不谓之道,是显指《中庸》「天下之达道五」而背之,别求诸「冲漠无朕」,惟老释谓万物为幻,谓空妙为真则然,奈何以老释之言衡量《易》与《中庸》之言,而粗视阴阳,粗视君臣父子哉?彼之弃人伦而不顾,率天下之人同于禽兽者,由不知此为达道也。

  问:宋儒以「理为生物之本」,虽谓「理气浑沦,不害二物之各为一物」,实求其物,不得若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言。夫性则确有指实,不过区别于形气之中,言其主之者耳。曰形、曰气、曰神,三者求之一身,俨然如三物,凡血气之属,未有或阙者也。荀子谓「性者天之所就」,虽专属形气之自然,其亦不必遗天〔夫〕神,而以为非天之就也。其称性恶,殆兼乎此,以伸其重学崇礼义之说,何以论荀子则曰不知性之全体而已,实古今所同谓之性,论告子、释氏则断为异说,何也?

  曰:性者,分于阴阳五行,品物区以别焉,各为之本始,统其所有之事,所具之能而靡不全者也,《易》言「成之者性」是也。其一身中,分而言之,曰形、曰气、曰神,三者材也,《易》言「精气为物」是也。心为形君,耳目鼻曰〔口〕者气融而灵,心者气通而神。告子贵其神而不知其性者也,其「不动心」,神定而一无责焉之为不动也。神可以主宰枢纽言,性可以根柢言,由其

译说:“身体本是道德完备的身体”,而身体往往不能完全践行道;说“本性本具备仁义礼智的本性”,而在孟子以前,谈论本性往往不及仁义礼智。《周易》说“成就万物的是本性”,承接“一阴一阳叫做道”而言,人和万物以此为根本,各自成就其本性罢了。《论语》说“本性是相近的”,因为“习染”而至于“相差很远”,说的是本性原本“相近”罢了。《中庸》说“上天赋予的叫做本性”,就是《礼记》所说的“从道中分出叫做命,凝聚成形叫做性”,说的是从气化中分出以成就本性罢了。人和万物的血气,按类别滋生、各自禀受于天,说那禀受的差异叫做性,因此日常行事都从本性出发,所以说“遵循本性叫做道”;身体的行动应对,没有不是道的。所以说“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了〕”。这里的“可”如同“体物而不可遗”中的“可”,没有片刻可以必定其不行动应对,所以即使在无事的时候,也如同有事时的戒慎恐惧而不敢放纵,事情到来时大概就少有差错了。道,就是日常饮食之事,从自身扩展到自身的亲人,大致不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种交往,简略地说就是亲人和贤人,举两样来概括五样。“修身以道”,是说“用道来切实要求自身”。道对自身的约束,往往容易导致差错。“修道以仁”,是说以符合仁、符合义、符合礼,作为道的准则。(说“以仁”是简略的说法,所以下面就详细列举。)这三者都得到,然后对于道就没有遗憾了。“遵循本性叫做道”,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个人的事,是道;贯通到他人身上就是周全于自身的事,也是道。一个人的事,是本性的自然,看不出是非得失;周全于自身的事,也是本性的自然,但是是非得失不可穷尽追究了。所以“修身以道”,从亲人和贤人说起而得失才开始显现;修道期望没有差错,固然应该重在智。而“修身以道”,本来要求的是行为,所以首先说仁,加上义,加上礼,那么修道的实质就完备了。“践行达道”是努力于自身,固然应该重在仁;行为的差错,不能知道,只是自己期望内心无愧的人,那是忠信而不好学的人,往往多出于此,这也是害道的大者,所以首先说智。仁义礼可以从普遍的道理来说,智仁勇作为达德,必须就那根植于人心的来说。普遍的道理,是用来衡量议论天下之事,使之符合中道,止于至善的。有根植于心的德,才能通达那普遍的道理,而德在自身,可以从少到多,以达到圣人的境界,那么那通达普遍道理的,也有深浅精粗的不同。仁义礼中的仁,是从理来说;智仁勇中的仁,是从德来说,其实是一样的。从理来说,举出礼义而不提及智,不是废弃智,明白礼义就是智;从德来说,举出智而不提及礼义,不是废弃礼义,智是用来知道义礼的。《周易》称“确立人的道,叫做仁与义”,而这里又加上礼,亲近亲人尊重贤人,尽人道的大致了,辨别其等级差别而才详细。古今只有圣人完全具备智仁。完全具备智仁,那么德就没有不概括的了,而这里又说勇,大概是德之所以成就的原因。天下所有的人,身体所接触的,没有比亲人更重要的,没有比贤人更重要的,而天定的则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种关系。把这叫做“形而下”,叫做“万象纷罗”,不称之为道,这是明显指向《中庸》“天下之达道五”而违背它,另外寻求“冲漠无朕”,只有老子和佛教认为万物是虚幻,认为空妙是真实才这样,怎么能用老子和佛教的话来衡量《周易》与《中庸》的话,而粗略地看待阴阳,粗略地看待君臣父子呢?他们抛弃人伦而不顾,率领天下的人同于禽兽,是因为不知道这是达道啊。

问:宋儒认为“理是生物的根本”,虽然说“理气浑沦,不妨碍两样东西各自为一物”,但实际上寻求那物,不能像老子、庄子、告子、佛教那样说。本性确实有指实,不过区别在于形气之中,说那主宰它的罢了。说形、说气、说神,这三者求之于一个人身上,俨然像三样东西,凡是血气之类,没有或缺的。荀子说“本性是天所造就的”,虽然专属于形气的自然,他也不必遗漏天〔的〕神,而认为不是天所造就的。他称性恶,大概兼乎此,以伸张他重学崇礼义的说法,为什么论荀子则说不知道本性的全体而已,实际上是古今所共同称为本性的,论告子、佛教则断定为异说,为什么呢?

说:本性,是从阴阳五行中分出的,品类事物区分开来,各自作为根本开始,统摄其所有的事,所具备的能力而没有不完整的,《周易》说“成就万物的是本性”就是这个意思。在一个人身上,分开来说,说形、说气、说神,这三者是材质,《周易》说“精气为物”就是这个意思。心是形的君主,耳目鼻口是气融合而灵,心是气通达而神。告子重视神而不知道本性,他的“不动心”,是神定而一无责求的不动。神可以从主宰枢纽来说,本性可以从根柢来说,由其

成性也殊,则其材质亦殊,成其性斯为是材;材可以纯驳清浊言,此皆指其实体之名也;知可以精粗浅深言,思可以敏钝得失言,皆根于性而存乎神者也,指其实事之名也。理,譬之中规中矩也,称其纯美精好之名也。实体实事,罔非自然而归于必然,天地、人物、事为之理得矣,自然之极则是谓之理。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以自然为宗,不知性之区别而徒贵其神,去其情欲之能害是者即以为已足,与圣贤之由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以求牖于明者异,是故断之为异说,不得同于荀子也。

译成就本性各不相同,那么它们的材质也就各不相同;成就其本性便成为这种材质;材质可以用纯粹驳杂、清浊来描述,这些都是指实体名称;认知可以用精微粗疏、浅显深奥来描述,思维可以用敏捷迟钝、得失来描述,这些都根源于本性而存在于精神之中,是指实际事务的名称。理,好比圆规和矩尺,是称颂其纯粹美好、精妙优良的名称。实体和实际事务,没有不是自然而归于必然的,天地、人物、万事万物的理就得以确立了,自然的极致就称之为理。老子、庄子、告子、佛教徒,以自然为宗旨,不知道本性的区别而只推崇精神,去除那些能危害这种精神的欲望就认为已经足够,这与圣贤通过博学、审慎询问、谨慎思考、明确辨析以求开启明智的做法不同,因此断定这是异端学说,不能与荀子的观点等同。

问:周子《通书》有云:「『圣可学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请问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哉!』」此与老氏「为道日损」,释氏「六用不行,真空妙智」之说,陆子静言「人心至灵,此理至明,人皆有此心,心皆具是理」,王文成言「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者,立言不殊。后儒于周子则以为切要之旨,莫敢违议,于老、释、陆、王则非之,何也?

  曰:周子之学,得于老氏者深,而其言浑然与孔孟相比附,后儒莫能辨也。朱子以周子为二程子所师,故信之笃,考其实固不然。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言「自十五六时,闻周茂叔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其不得于周子明矣;且直字之曰周茂叔,其未尝师事亦明矣;见周茂叔后,乃出入于老释。张横渠亦访诸释老之书累年;朱子年四十以前,犹驰心空妙。盖虽能终觉释老之非,而受其蔽往往出于不觉者亦不少。周子论圣人主于无欲,王文成论致知主于良知之体,皆以老释废学之意论学,害之大者也。

  问:神为形气之主宰,庄子曰:「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释氏「人死为鬼,鬼复为人」之说同此。在古人制祭祀之礼,以人道事鬼神,而《传》称「鬼犹求食」及「伯有为厉」。又宇宙间怪见不一,或此人之生,易以他人死者之魂而复生,或此人之生,自知其所托生,愚夫妇亦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惑于释氏象教。而言仙者又能盗气于天地之间,使其神离血气之体以为有。故其言性也,即神之炯炯而不昧者;其言命也,即气之絪缊而不息者,有所指实也如是。老聃、庄周、告子、释氏,静以会乎一身,见莫贵于此,莫先于此。今以形、气、神统谓之材,而曰性可以根柢言,神可以主宰枢纽言,不以神先形气,何也?

  曰:孔子言:「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成性,成是性斯为是材以生,可原始而知也;形敝气散而死,可以反终而知也。其生也,精气之融以有形体,凡血气之属,有生则能运动,能运动则能知觉。知觉者,其精气之秀也,是谓神灵。《左氏春秋》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魂魄非他,其精气之能知觉运动也。至于形敝而精气犹凝,是谓游魂,言乎离血气之体也。精气为物者,气之精而形凝,品物流行之常也;游魂为变者,魂之游而存,其后之有蔽有未蔽也,变则不可穷诘矣。彼有见于游魂为变,而主其一偏,昧其大常,遂以其能盗天地生生之机者为己之本体,非圣人不知不言,独彼能顿悟得之也。彼之以神先形气者,圣人所谓游魂为变中之一端耳。

  问:宋儒以理藏于心之内而为性,与老聃、庄周、释氏以神居于心之内而为性相似。朱子又谓「心为神明之舍」(朱子云「理无心则无着处。」又云:「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虚,人心亦然;只这此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推广得来,盖天盖地,莫不由此。此所以为人心之妙欤!理在人心,是之谓性。心为神明之舍,为一身之主宰,性便是许多道理得之天而具于心者。」)所谓「神明」,即老、庄、释氏目之为性者矣,其于理与神明何以别?

  曰:朱子所谓「神明之舍」者,非谓以心为舍,神明居之也。神明即指心而言,以神明之心甚虚,天下之理咸具于中为性,而心特其舍耳。对性言之,故谓之舍;然非空空无知,故称为神明之舍。宋儒于性与心视之为二,犹荀子于礼义与性视之为二也。荀子以礼义圣人之教,常人必奉之以变化其性,宋儒以性专属之理,「人禀气而生之后,此理堕入气质之中,往往为气质所坏,如水之源清,流而遇污,不能不浊,非水本浊也,地则然耳;必奉理以变化气

译问:周敦颐的《通书》中说:“‘圣人可以学做吗?’回答说:‘可以。’‘有要领吗?’回答说:‘有。’‘请问是什么。’回答说:‘以“一”为要领。“一”就是没有私欲。没有私欲就能静时虚明、动时正直,静时虚明就能洞察事理,洞察事理就能通达无碍;动时正直就能公正无私,公正无私就能普遍周遍。能够明察、通达、公正、周遍,那就差不多了!’”这与老子所说的“修道在于日益减损”,佛教所说的“六根不用,真空妙智”,陆九渊所说的“人心极其灵明,天理极其昭著,人人都有这颗心,心中都具备这天理”,王阳明所说的“圣人致知的功夫,至诚不息,良知的本体,明亮如镜”相比,立论并无二致。后世儒者对于周敦颐的观点,认为是切中要害的宗旨,不敢违背议论;而对于老子、佛教、陆九渊、王阳明的观点,却加以非议,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周敦颐的学问,深受老子影响,但他的言论浑然一体,与孔子、孟子的思想相附会,后世儒者无法分辨。朱熹认为周敦颐是二程的老师,所以对他深信不疑,但考察事实本来并非如此。程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自十五六岁时,听周敦颐论道,于是厌恶科举事业,慨然有了求道的志向,但不知道要领,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庄和佛教几十年,后来返回来探求《六经》,然后才得到真理”,他并没有从周敦颐那里得到真知是很明显的;而且直呼周敦颐为“周茂叔”,他未曾以师礼侍奉周敦颐也是很明显的;见到周敦颐之后,反而出入于老庄和佛教。张载也访问佛老之书多年;朱熹四十岁以前,心志还驰骋于空灵玄妙之境。大概他们虽然最终觉悟到佛老的非议,但不知不觉中受到其蒙蔽的情况也不少。周敦颐论圣人主张无欲,王阳明论致知主张良知的本体,都是以佛老废弃学问的意思来谈论学问,危害极大。

问:精神是形体和气息的主宰,庄子说:“一旦接受形体形成,就不灭亡地等待终结”,佛教“人死为鬼,鬼复为人”的说法与此相同。古人制定祭祀的礼仪,以人道事奉鬼神,而《左传》称“鬼还求食”以及“伯有为厉鬼”。又宇宙间怪异现象不一,有的人出生,容易以他人死者的灵魂而复生,有的人出生,知道自己所托生的地方,愚夫愚妇也往往耳闻目见,不得不被佛教的形象教化所迷惑。而谈论神仙的人又能窃取天地之间的气,使精神脱离血气之体而成为有。所以他们谈论本性,就是指精神炯炯有神而不昏昧;他们谈论命运,就是指气息氤氲而不停息,有所指实的是这样的。老子、庄子、告子、佛教,静下来会合于一身,认为没有比这更尊贵、更优先的了。现在把形体、气息、精神统称为材质,而说本性可以从根本来说,精神可以从主宰枢纽来说,不认为精神先于形体和气息,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孔子说:“推究起始,反求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精气聚结为万物,游魂离散为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情状。”人物分于阴阳五行以形成本性,形成这种本性就成为这种材质以生存,可以推究起始而知道;形体败坏、气息消散而死,可以反求终结而知道。其生存时,精气融合而有形体,凡是血气之类,有生就能运动,能运动就能知觉。知觉,是精气中秀异的部分,这叫做神灵。《左氏春秋》说:“人生开始化育叫魄,既生魄,阳叫魂。”魂魄不是别的,就是精气中能知觉运动的部分。至于形体败坏而精气还凝聚,这叫做游魂,说的是离开血气之体。精气聚结为万物,是气的精微而形体凝聚,品物流行的常道;游魂离散为变化,是魂的游荡而存在,其后有的被遮蔽有的未被遮蔽,变化就不可穷尽诘问了。他们看到了游魂为变化,而主张这一偏颇,蒙蔽了大的常道,于是把能窃取天地生生之机者作为自己的本体,圣人不知道就不说,唯独他们能顿悟得到。他们以精神先于形体和气息,是圣人所说的游魂为变化中的一部分罢了。

问:宋儒认为理藏于心之内而为性,与老子、庄子、佛教以神居于心之内而为性相似。朱熹又说“心为神明之舍”(朱熹说“理无心则无着处。”又说:“凡物有心而其中必虚,人心亦然;只是这虚处,便包藏许多道理,推广开来,盖天盖地,无不由此。这就是人心的妙处吧!理在人心,这就叫做性。心为神明之舍,是一身的主宰,性就是得天而具于心中的许多道理。”)所谓“神明”,就是老子、庄子、佛教目之为性的东西了,理与神明有什么区别呢?

回答说:朱熹所说的“神明之舍”,不是说以心为舍,神明居之。神明即指心而言,因为神明之心很虚,天下之理都具备在其中为性,而心只是它的舍所罢了。相对于性来说,所以称为舍;然而不是空空无知,所以称为神明之舍。宋儒把性与心看作两样,就像荀子把礼义与性看作两样一样。荀子认为礼义是圣人的教化,常人必须奉行以变化其性,宋儒把性专属之理,“人禀气而生之后,此理堕入气质之中,常常被气质所败坏,像水的源头清,流而遇污,不能不浊,不是水本浊,是地如此;必须奉行理以变化气

质,使复其初,如澄之而清,乃还其原初水也。」荀子之所谓礼义,即宋儒之所谓理;荀子之所谓性,即宋儒之所谓气质。如宋儒之说,惟圣人气质纯粹,以下即实〔质〕美者亦不能无恶;荀子谓必待学以变化此性,与宋儒〔谓〕必待学以变化气质,无二指也。但荀子指为待学以变化者,仍其性之本然名〔言〕;宋儒因孟子论性善,于是学〔举〕古今来如孔子言「成之者性」,言「性相近」,孟子言「忍性」,言「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各不同」,悉目之曰「此气质之性待变化者」也。荀子推崇礼义,直归之圣人;而宋儒因「孟子道性善」,于是谓理为生物之本,使之别于气质,曰「惟此无不善」也。试问:以理为我乎?以气质为我乎?设以理为我,以气质为理所寓于其中,是外气质也,如老聃、庄周、释氏之专以神为我,形骸属假合是也;设以气质为我,以理为气质所受,是外理也,如荀子以礼义属圣人之教是也;二者皆我,则不得谓纯乎善者一我,杂乎不善者又一我矣;苟非两我,则不得一譬之水,一譬之地矣。况天下古今之君子小人,未有非以血气心知为我者也。小人狗〔循〕我而悖理,君子重我而循理。悖理者亦自知其非也,是「性无有不善」也,长恶遂非,故性虽善,不乏小人。循理者非别有一事,曰「此之谓理」,与饮食男女之发乎情欲者分而为二也,即此饮食男女,其行之而是为循理,行之而非为悖理而已矣。此理生于心知之明,宋儒视之为一物,曰「不离乎气质,而亦不杂乎气质」,于是不得不与心知血气分而为二,尊理而以心为之舍。究其归,虽以性名之,不过因孟子之言,从而为之说耳,实外之也,以为天与之,视荀子以为圣与之,言不同而二之则同。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荀子推以礼义与性为二本,宋儒以理与气质为二本,老聃、庄周、释氏以神与形体为二本。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儒推崇理,于圣人之教不害也,不知性耳。老聃、庄周、释氏,守己自足,不惟不知性而已,实害于圣人之教者也。

译质,使其恢复本初,就像水澄清后变清,就回到了原本的水一样。荀子所说的礼义,就是宋儒所说的理;荀子所说的性,就是宋儒所说的气质。按照宋儒的说法,只有圣人的气质纯粹,以下即使是实质美好的人也难免有恶;荀子说必须通过学习来变化这种性,与宋儒说必须通过学习来变化气质,意思是一样的。但是,荀子指出需要通过学习来变化的,仍然称之为性的本然;宋儒因为孟子论述性善,于是将古今以来如孔子说的“成之者性”、说的“性相近”,孟子说的“忍性”、说的“犬之性、牛之性、人之性各不相同”,全都视为“这是气质之性,需要变化”的。荀子推崇礼义,直接归之于圣人;而宋儒因为“孟子道性善”,于是说理是生物的根本,使其区别于气质,说“只有这个无不善”。试问:以理为我呢?还是以气质为我呢?假如以理为我,以气质为理所寄托其中的载体,这是将气质外在化,如同老子、庄子、佛家专门以神为我,将形骸视为假合一样;假如以气质为我,以理为气质所承受,这是将理外在化,如同荀子将礼义归之于圣人的教化一样;两者都是我,就不能说纯粹善的是一个我,混杂不善的是另一个我;如果不是两个我,就不能一个比喻为水,一个比喻为地。况且天下古今的君子小人,没有不以血气心知为我的。小人顺从我而违背理,君子重视我而遵循理。违背理的人也知道自己不对,这是“性没有不善”的表现,只是助长恶行、坚持错误,所以性虽然善,却不缺乏小人。遵循理的人并非另外有一件事,说“这就叫理”,与饮食男女等发自情欲的行为分为两截,就是这饮食男女,行为正确就是遵循理,行为错误就是违背理罢了。这理产生于心知的明察,宋儒把它看作一个独立的事物,说“不离开气质,也不混杂于气质”,于是不得不与心知血气分为两截,尊崇理而以心作为它的居所。究其归宿,虽然以性命名,不过是因循孟子的言论,从而为之解说罢了,实际上是将其外在化,认为它是上天赋予的,这与荀子认为它是圣人赋予的,说法不同但将其二分则相同。上天化生万物,使其有一个根本,荀子推崇礼义与性为两个根本,宋儒以理与气质为两个根本,老子、庄子、佛家以神与形体为两个根本。然而荀子推崇礼义,宋儒推崇理,对圣人的教化没有妨害,只是不了解性罢了。老子、庄子、佛家,安守自己自足,不仅不了解性,实际上还妨害了圣人的教化。

问:凡读书穷理,此理之得于古圣贤者,与理之得于天者,非皆藏于心欤?

  曰:否。人之血气心知本乎天者也,性也。如血气资饮食以养,其化也,即为我之血气,非复所饮食之物矣;心知之资于问学,其自得之也即为我之心知。以血气言,昔者弱而今者强,是血气之得其养;以心知言,昔者狭小而今也广大,昔者闇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养也。故人之血气心知,本乎天者不齐,得养不得养,则至〔于〕大异。人之问学犹饮食,则贵其化,不贵其不化。记问之学,食而不化也。自得之,则居之安,资之深,取之左右逢其源,化而为我之心知也。大致善识善记,各如其质,昔人云「魂强善识,魄强善记」。凡资于外以养者,皆由于耳目鼻口,而魄强则能记忆,此属之魄者存之已尔。至于无取乎记忆,问学所得,非心受之而已,乃化而为我之心知。我之心知,极而至乎圣人之神明矣。神明者,犹然心也,非心自心而理藏于中之谓也。心自比而理藏于中,以之言学,尚为物而不化之学,况以之言性乎!

  问:《春秋传》曰:「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而〔然〕后生。」屈原赋《天问》篇曰:「阴阳三合,何本何化?」所谓阴阳者,指男女而言;所谓天者,别而言之。岂即如老、庄、释氏以吾之神得于天而受形以生者欤?抑如宋儒以吾之理得于天而存于气质中者欤?

  曰:否。人物之初,何尝非天之阴阳絪缊凝成?及气类滋生以后,昆虫之微,犹有絪缊而生者,至人禽之大,则独天不生矣。然男女之生生不穷,以内之生气通乎外之生气,人在生气之中。如鱼在水之中,其生也何莫非天!天之阴阳,父母之阴阳,同为化气〔气化〕自然而不可分也,此之谓「三合而后生」。

  问:程叔子撰《明道先生行状》云:「泛滥于诸家,出入于老、释者几十年,返求诸《六经》,然后得之。」吕与叔撰《横渠先生行状》云:「范文正公劝读《中庸》,先生读其书,虽爱之,犹以为未足,于是又访诸释、老之书,累年,尽究其说,知无所得,返而求之《六经》。」《朱子语类》廖得明《录癸已所闻》云「先生言:二三年前见得此事尚鹘突,为他佛说所〔晓〕相似,近年来方看得分晓。」(癸已,朱子四十四岁。)朱子《答汪尚书书》云:「熹于释氏之说,盖尝师其人,尊其道,求之亦切至矣,然未能有得。其后以先生君子之教,校乎〔夫〕前后缓急之序,于是暂置其说而从事于吾学。其始盖未尝一日不往来于心也,以为俟卒究吾说而后求之未为甚晓〔晚〕。」「而一二年来,心独有所安,虽未能即有诸己,然欲复求之外学以遂其初心,不可得矣。」考朱子慕禅学在十五六时,年二十四见李愿,教以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十余年,有《答何京叔》二书,意见乃与释氏不殊,信彼为有实得,此为支离,反用圣贤言语指其所得于释氏者。(朱子《答何京叔书》云:「向来妄论持敬之说,亦不自记其云何,但因其良心发见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即是做工夫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矣。若不察良心发见处,即渺渺茫茫恐无下手处也。」「所谕多识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来所见亦是如此。近因返求,未得个安稳处,▯始知此未免支离。如所谓因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圣人,是隔几重公案。曷若默会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鉴耶!」又一书云:「今年不谓饥歉至此,夏初,所至汹汹,遂为县中委以赈粜之役」,「百方区处,仅得无事。」「博观之蔽,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多闻博观而得,则世之知道者为不少矣。熹近日因事方少有省发处,如『鸢飞鱼跃』,明道以为与『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今乃晓然无疑。日用之闲,观此流行之体,初无问断处,有下功夫处,乃知目〔日〕前自诳诳人〔之罪〕,盖不可胜赎也。此与守书册、泥言语,全无交涉,幸于日〔用〕间察之,知

译问:大凡读书穷究事理,这理无论是从古代圣贤那里得来的,还是从上天那里得来的,不都是藏于心里的吗?

答:不是。人的血气心智本源于天,这就是性。就像血气依靠饮食来滋养,经过消化转化,就成为我的血气,不再是原来所吃的食物了;心智依靠问学来滋养,那些自然获得的就成为我的心智。从血气来说,过去虚弱现在强壮,这是血气得到了滋养;从心智来说,过去狭隘浅薄现在广大,过去昏暗不明现在明察,这是心智得到了滋养。所以人的血气心智,本源于天的部分参差不齐,得到滋养或得不到滋养,就会造成极大的差异。人的问学就像饮食,可贵的是能消化转化,不可贵的是不能消化转化。死记硬背的学问,就是吃了食物却不消化。自然获得的,就能安居其中,根基深厚,取用左右都能找到源头,这是消化转化后成为我的心智。大抵善于识别和善于记忆,各自符合人的资质,古人说“魂强的人善于识别,魄强的人善于记忆”。凡是依靠外物来滋养的,都通过耳目鼻口,而魄强就能记忆,这属于魄的功能,只是保存罢了。至于不需要记忆,问学所得,不是心里接受就算了,而是消化转化成为我的心智。我的心智,极致之处可以达到圣人的神明境界。所谓神明,仍然是心,并不是心自成一物而理藏在其中的意思。如果心自成一物而理藏在其中,用来谈论学问,还算是把理当作外物而没有消化转化,何况用来谈论本性呢!

问:《春秋传》说:“单独的阴不能产生生命,单独的阳不能产生生命,单独的天不能产生生命,三者结合然后才能产生生命。”屈原在《天问》篇中说:“阴阳三者结合,本源是什么,变化是什么?”所说的阴阳,是指男女而言;所说的天,是另外说的。难道就像老子、庄子和佛家所说,我们的精神得自于天而接受形体以产生生命吗?还是像宋儒所说,我们的理得自于天而存在于气质之中呢?

答:不是。人和万物之初,何尝不是天的阴阳之气氤氲凝聚而成?等到同类之气滋生以后,即使是微小的昆虫,还有氤氲而生的,至于人和禽兽这样大的,就不是单独的天能产生的了。然而男女生生不息,是因为内在的生气与外在的生气相通,人处在生气之中。就像鱼在水中,它们的生存何尝不是天!天的阴阳,父母的阴阳,同为化育之气,自然而不可分割,这就叫做“三合而后生”。

问:程叔子撰写《明道先生行状》说:“明道先生广泛涉猎各家学说,出入于老庄、佛释几十年,后来返回来探求《六经》,然后才有所得。”吕与叔撰写《横渠先生行状》说:“范文正公劝横渠先生读《中庸》,先生读了这本书,虽然喜爱,还认为不够,于是又去访求佛、老的书,多年之后,完全探究了它们的学说,知道没有所得,返回来探求《六经》。”《朱子语类》中廖得明《录癸已所闻》说:“先生曾说:两三年前,我看这件事还模糊不清,因为佛家的说法似乎与此相似,近年来才看得分明。”(癸巳年,朱子四十四岁。)朱子在《答汪尚书书》中说:“熹对于佛家的学说,曾经师从那些人,尊崇他们的道,探求也很深切,然而没能有所得。后来根据先生君子的教导,比较前后缓急的顺序,于是暂时放下佛家的学说而致力于我们的学问。起初没有一天不在心里往来,以为等最终探究完我们的学说后再去探求佛学也不算太晚。”“而近一两年来,心里独自有所安定,虽然没能立刻在自己身上体现,然而想再向外求佛学以遂其初心,已经不可能了。”考察朱子仰慕禅学在十五六岁时,二十四岁见李愿,李愿教他看圣贤言语,而其后十多年,有《答何京叔》两封信,意见竟然与佛家没有区别,相信佛家有真实所得,认为儒家支离破碎,反而用圣贤言语来指称他从佛家所得到的。(朱子《答何京叔书》说:“以前妄论持敬的说法,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只是凭借良心发见的细微之处,猛然醒悟提撕,使心不昏昧,这就是做工夫的本领。本领既立,自然下学而上达了。如果不察良心发见处,就渺渺茫茫恐怕没有下手的地方了。”“所说的多识前言往行,固然是君子所急迫的,熹以前的见解也是这样。近来因为返求,没得到安稳的地方,才知道这未免支离。像所谓通过各位公卿来求程氏,通过程氏来求圣人,这是隔了几重公案。何不默会于心以立其本,而言语的得失,自然不能逃脱我的鉴察呢!”另一封信说:“今年没想到饥荒到了这种地步,初夏,所到之处汹汹然,于是被县中委派赈粜的任务”,“多方处置,仅得无事。”“博观的弊病,这个道理很明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如果道可以通过多闻博观而得到,那么世上知道道的人就不少了。熹近日因为事才稍有省发之处,像‘鸢飞鱼跃’,明道认为与‘必有事焉勿正’的意思相同,现在才明白无疑。在日常用度之间,观察这流行的本体,起初没有间断处,有下功夫处,才知道目前自欺欺人的罪过,简直不可胜赎。这与守书册、拘泥言语,全无交涉,幸而在日用间察之,知

此则知仁矣。」)及五十内外,所见渐定,不惑于释氏。合观程子、张子、朱子皆先入于释老,亦可知老与释之易惑人矣。究之能觉寤其非,何也?

译这就懂得了仁了。」)到了五十岁左右,所见逐渐确定,不再被佛教所迷惑。综合来看,程子、张子、朱子都先涉足于佛老之学,由此也可知佛老之学容易迷惑人了。究竟他们能够觉悟到其错误,这是为什么呢?

曰:三君子皆志圣贤之志者也,其学本夫求是心,故于此于彼,期在自得,不在虚名。考诸《六经》,茫然不得性道之实体,则必求之彼矣。求之彼,而言道言性确有指实,且言夫体用一致也似神,能靡不周(如说「法周法界,净智妙图,休自空寂。」)故朱子尝驰心空妙,冀得之以为衡鉴事物之本,极其致,所谓「明心见性」,不过「六用不行」,彼所以还其神之本体者,即本体得矣;以为如此便是无欠阙矣,实动辄差谬。在彼以自然为宗本,不论差谬与否,而三君子求是之心,久之亦知其不可恃以衡鉴事物,故终能觉悟其非也。夫人之异于禽兽者,人能明于必然,禽兽各顺其自然。孔孟之异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者,自「志学」以至「从心所欲不踰距」,皆见乎天地、人物、事为有不易之则之为必然,而博文约礼以渐致其功。彼谓「致虚极,守静笃」,「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至于「道法自然」,无以复加矣。孟子而后,惟荀子见于礼义为必然,见于不可徒任自然,而不知礼义即自然之极则。宋儒亦见于理为必然,而以理为「太极」,为「生阳生阴之本」,为「不离阴阳,仍不杂于阴阳」,指其在人物为性,为「不离气质,仍不杂乎气质」。盖以必然非自然之极则而已,实自然之主宰、枢纽、根柢,一似理亦同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乎所指者之生〔神〕,天地阴阳之于人物为本来面目。朱子之辨释氏也,曰:「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识为不生不灭。」在老释就一身分言之,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溯而上之,以神为有天地之本,遂求诸无形无象者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幻。在宋儒以形气神识同为己之私,而理得于天;溯而上之,于理气截之分明,以理当其无形无象之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粗,于是就其言转之以言夫理,尊理而重学,远于老聃、庄周、告子、释氏矣。然以彼例此,而不协乎此,转指孔孟所谓道者非道,所谓性者非性,增一怳忽不可知之主宰、枢纽、根柢,因视气曰空气,视心曰性之郛郭。是彼奉一自然者之神居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此奉一必然之理在此空气之上、郛郭之中也。

  问:后儒所谓太极,似老氏之所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朱子以太极生阴阳为理生气,「阴阳既生,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人物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亦似老氏所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朱子以道即理之谓也,而于理气截之分明,于是言先后,言主宰、枢纽、根柢,俨然如一物,亦似老氏谓「道之为物,惟怳惟忽」,于怳忽不可名状中而有像有物。又《太极图说》言主静,注云「无欲故静」;《通书》言「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似释氏谓「六用不行,即本性自见」。何彼此相似如是?至「常惺惺」,则直举释氏之言为用功之要。今以太极两仪,在孔子赞《易》之本指,非如后宋儒之云;以曰道曰性为指其实体之名,以期于无失之谓理,乃称其纯美精好之名,亦非如后儒之云。然则宋儒明知老聃、庄周、告子、释氏之非,而及其言之,又不合于孔孟,而转与彼相似,何也?

  曰:孔子之后,异说纷起,能发明孔子之道者,孟子也;卓然异于老聃、庄周、告子而为圣人之徒者,荀子也。释氏之说盛行,才质过人者无不受其惑,能卓然知宗信孟子而折彼为非者,韩子也;尝求之老释,能卓然觉寤其非者,程子、张子,朱子也。然先入于彼,故其言道为气之主宰、枢纽,如彼以神为气之主宰、枢纽也;以理能生气,如彼以神能生气也;以理堕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则复其初,如彼以神受形气而生,不以形气欲累之则复其初也。皆改其所为神识者以指理,故言「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岂圣贤之言!「天地之初理生气」,岂其然哉!

译说:这三位君子都立志追求圣贤的志向,他们的学问根本在于探求真理,因此无论在此处还是彼处,都期望能够自得,而不在于虚名。考察《六经》,如果茫然无法获得性与道的实体,就必定去彼处寻求。在彼处寻求,关于道和性的言论确实有具体的指涉,而且所说的体用一致似乎神奇,无所不周(比如说道“法周法界,净智妙图,休自空寂静”)。所以朱子曾经倾心于空妙,希望得到它作为衡量事物的根本,推究到极致,所谓的“明心见性”,不过是“六用不行”,彼处用来回归神之本体的,就是本体得到了;认为这样就没有欠缺了,实际上动辄出现差错谬误。在彼处以自然为宗本,不论差错谬误与否,而三位君子探求真理的心,久而久之也知道不能依靠它来衡量事物,所以最终能够觉悟它的错误。人区别于禽兽的地方,在于人能够明白必然的道理,禽兽各自顺从自然。孔子、孟子区别于老子、庄子、告子、佛家的地方,在于从“志于学”到“从心所欲不踰矩”,都体现出天地、人物、事为有不可改变的法则是必然的,而通过博学守礼来逐渐达成功效。彼处说“致虚极,守静笃”,“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至于“道法自然”,无以复加了。孟子之后,只有荀子看到礼义是必然的,看到不能仅仅顺从自然,却不知道礼义就是自然的最高准则。宋儒也看到理是必然的,而把理当作“太极”,当作“生阳生阴的根本”,当作“不离阴阳,仍不混杂于阴阳”,指出它在人物身上就是性,是“不离气质,仍不混杂于气质”。大概是因为把必然当作不是自然的最高准则罢了,实际上自然是主宰、枢纽、根基,似乎理也同老子、庄子、告子、佛家所指的神一样,天地阴阳对于人物来说是本来面目。朱子辨析佛家说:“儒者认为理是不生不灭的,佛家认为识是不生不灭的。”在老子和佛家就一个人身来说,有形气,有神识,而以神识为本;追溯上去,以神为有天地之本,于是寻求无形无象的为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虚幻。在宋儒认为形气神识同为私己,而理得之于天;追溯上去,对理和气划分得十分明确,以理充当无形无象的实有,而视有形有象为粗糙,于是就他们的言论转而谈论理,尊崇理而重视学问,远离了老子、庄子、告子、佛家。然而用彼处来类比此处,而不符合此处,反而指责孔子、孟子所说的道不是道,所说的性不是性,增加一个恍惚不可知的主宰、枢纽、根基,因此视气为空气,视心为性的外壳。这是彼处供奉的一个自然之神居于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此处供奉的一个必然之理在这空气之上、外壳之中。

问:后世儒者所说的太极,似乎像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朱子认为太极生阴阳是理生气,“阴阳既生,太极在其中,理复在气之内,人必须禀受此理然后有性,必须禀受此气然后有形”,也像老子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朱子认为道就是理,而对理和气划分得十分明确,于是谈论先后,谈论主宰、枢纽、根基,俨然像一个物体,也像老子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在恍惚不可名状中有像有物。又《太极图说》说主静,注解说“无欲故静”;《通书》说“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似乎像佛家说“六用不行,即本性自见”。为什么彼此如此相似?至于“常惺惺”,则直接举用佛家的话作为用功的关键。现在认为太极两仪,在孔子赞《易》的本意中,不像后世宋儒所说的那样;认为说道说性是指其实体的名称,以期没有过失的称为理,乃是称颂其纯美精好的名称,也不像后世儒者所说的那样。那么宋儒明明知道老子、庄子、告子、佛家的错误,而等到他们说话时,又不符合孔子、孟子,反而与他们相似,为什么呢?

说:孔子之后,异说纷纷兴起,能够阐发孔子之道的,是孟子;卓然不同于老子、庄子、告子而成为圣人之徒的,是荀子。佛家的学说盛行,才质过人的人无不受到迷惑,能够卓然信奉孟子而驳斥他们错误的,是韩愈;曾经寻求老子、佛家,能够卓然觉悟他们错误的,是程子、张子、朱子。然而先入于彼处,所以他们说道是气的主宰、枢纽,就像彼处以神为气的主宰、枢纽一样;认为理能生气,就像彼处以神能生气一样;认为理堕落在形气之中,变化气质就恢复其初,就像彼处以神受形气而生,不以形气欲望拖累它就恢复其初一样。都是改换他们所称为神识的东西来指代理,所以说“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哪里是圣贤的话!“天地之初理生气”,难道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