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节孝语录一

第 1 页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节孝语録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节孝语録一卷,宋徐积撰。积字仲车,山阳人,登进士第,元祐初以荐授扬州司户叅军,为楚州教授,厯和州防御推官,改宣徳郎,监中岳庙,卒。政和六年赐諡节孝处士,事迹具宋史卓行传。是书为其门人江端礼所録,文献通考载一卷,与今本合。其中説经之条,如释「唐棣之华,偏其反而」,谓「偏」当音徧,言开徧而复合。今考礼二名不偏讳,注「偏」读为徧,则「偏」「徧」二字原相通,然以释「偏其反而」则曲説矣。其释春秋「壬申御廪灾,乙亥尝」,谓説者皆言先言御廪灾是大灾之余,而尝志不敬。其实曽子问言天子诸侯之祀,遇日食火灾防服则皆废祀,今御廪灾则尝可废而不废,是为不敬,何必谓火灾之余而尝?今考曽子问曰:「当祭而日食,太庙火乃废祭,他火灾不废也。」积槩言火灾则废,反斥公谷二传亦殊失经意。他若以论语「三嗅」为三叹,谓春秋「西狩获麟」重书僭狩非礼,不重书获麟,亦皆穿凿。至于商论古人,推扬雄而讥贾谊,至以陈平为秦汉以来第一人,殊▯平允,而误解礼记「▯欲速朽」,以近世用厚棺为非,尤为纰缪。然积笃于躬行,粹于儒术,大致皆论事论人,无空谈性命之説,盖犹近于古之儒家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节孝语录

  宋 江端礼 撰

公曰:「凡人为文,必出诸已而简易乃为佳耳。为文正如为人,若有辛苦态度,便不自然。」

公曰:「为文必学《春秋》,然后言语有法。近世学者多以《春秋》为深隐不可学,葢不知者也。且圣人之言,曷尝务竒险,求后世之不晓?赵啖曰:『《春秋》眀白如日月,简易如天地,此最为至论。』」

公曰:「黄元明行已简易,论文取一切平恕。」

公曰:「为文必须读《春秋》。而士子急于为利,以求耳目之用,虽数教而不从。近世文之简古者,无如曽子固;新奇出于胷臆者,无如苏子瞻。学者能熟读二家之文,各取其所长,则尽善矣。」

公曰:「事各有所主,不得相侵。某借书,必自经谕;有急,故留门,必白直学,不敢自专也。昔霍光不罪符玺郎而赏之,光可谓识其分守,亦真用人法也。」

公曰:「某少读《货殖传》,见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遂悟为学法。葢学能知人所不能知,为文能用人所不能用,斯为善矣。人所共知,事可略也。」

端礼谓公曰:「友人陈师道,南丰曽子固门生也。才高学古,介然不羣于俗。今有书,令端礼致左右。公读已,曰:『一言诚足以知人。』陈君书辞不俗,必贤者也。江君称其不羣于俗,某虽未见其人,敢以为信。然某未尝以诗书入京,故不能为谢。子幸致意谢之。」

陈无已谓予曰:「徐公善论人物,试令评黄鲁直、张文▯之为人。」予问之,公曰:「鲁直诗极奇古可畏,进而未已也。张文潜有雄才而笔力甚健,尤长于骚词,但恨不均耳。然人物亦难论。孟子尝以去就行止论孔子、伊尹、伯夷、栁下惠,葢此数人皆一世之所系,故行止可以定其人。然去就有大小轻重,其小者止可以见常材,而不足以见异人,其大者无出于死生。善观人者,必于死生之际。且孔子厄于桓魋,而曰:「天生徳于予。」孟子有为兵而受餽,然不闻孟子少动也。若扬雄则云云,虽多及莽时,遂有投阁之失,此圣贤所以分也。然人必有所养,然后临事而不惑。北宫黝匹夫之勇耳,亦以养而成,则浩然之气亦在养之而已。且谢安、王坦之在晋时,无以轻重其人,及桓温之召,谢安毅然不慑,而坦之惧倒执手版,此王谢之优劣所以定。且如王俭之文学政事,可视庾杲之为奴▯,然俭世受晋宋高爵,乃啓齐簒逆之萌,及齐高祖即位,俭躬执玺绶,屏气而进,惟杲之不往贺,使者促之,亦不移疾。王俭所为如犬豕,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节孝语录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节孝语录》一卷,宋代徐积撰写。徐积字仲车,山阳人,考中进士,元祐初年因被推荐授予扬州司户参军,担任楚州教授,历任和州防御推官,改任宣德郎,监管中岳庙,去世。政和六年赐予谥号“节孝处士”,事迹详细记载于《宋史·卓行传》。这本书是他的门人江端礼所记录,《文献通考》记载有一卷,与现在的版本相符。其中解说经书的条目,如解释“唐棣之华,偏其反而”,认为“偏”应当读作“遍”,意思是花开遍然后闭合。现在考证《礼记》中“二名不偏讳”,注解说“偏”读作“遍”,那么“偏”、“遍”二字原本就相通,然而用来解释“偏其反而”却是牵强附会。他解释《春秋》中“壬申御廪灾,乙亥尝”,认为解说者都说先说御廪发生火灾是大灾之后,而举行尝礼是不敬。其实《曾子问》中说天子诸侯的祭祀,遇到日食、火灾、丧服都废除祭祀,现在御廪发生火灾,尝礼可以废除却没有废除,这是不敬,何必说是火灾之后才举行尝礼?现在考证《曾子问》说:“应当祭祀时发生日食,太庙着火就废除祭祀,其他火灾不废除祭祀。”徐积一概说火灾就废除祭祀,反而斥责《公羊传》《谷梁传》,也完全违背了经书的本意。其他如把《论语》中的“三嗅”解释为三叹,认为《春秋》中“西狩获麟”重复书写“僭狩”是不合礼制,不重复书写“获麟”,也都是穿凿附会。至于评论古人,推崇扬雄而讥讽贾谊,甚至把陈平当作秦汉以来第一人,很不公允,而且误解《礼记》中“无欲速朽”,认为近世使用厚棺材是不对的,尤其错误。然而徐积笃实于亲身践行,纯正于儒学,大体上都是论事论人,没有空谈性命之说的言论,大概还接近古代的儒家。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节孝语录

宋 江端礼 撰

徐公说:“大凡人写文章,一定要出自内心且简单平易才是好的。写文章正如同做人,如果有辛苦造作的姿态,就不自然了。”

徐公说:“写文章一定要学习《春秋》,然后言语才有法度。近世的学者大多认为《春秋》深奥隐晦不可学习,这是不知道啊。况且圣人的言语,何曾追求奇特险怪,让后世的人不理解?赵啖说:‘《春秋》明白如日月,简易如天地,这最为精辟的言论。’”

徐公说:“黄元明行为简单平易,评论文章取一切平和宽恕的态度。”

徐公说:“写文章必须读《春秋》。而士子急于谋利,为了迎合耳目之用,虽然多次教导却不听从。近世文章简古的,没有比得上曾子固的;新奇出于胸臆的,没有比得上苏子瞻的。学者如果能熟读这两家的文章,各自取他们的长处,那就尽善尽美了。”

徐公说:“事情各有其主管,不得互相侵越。我借书,一定亲自告知经谕;有急事,所以留在门口,一定禀报直学,不敢擅自专断。从前霍光不怪罪符玺郎反而奖赏他,霍光可以说懂得职分职守,也是真正用人的方法。”

徐公说:“我年轻时读《货殖传》,看到所谓‘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于是领悟了学习的方法。大概学习能知道别人不能知道的,写文章能用别人不能用的,这就是好了。大家共同知道的,事情可以简略。”

江端礼对徐公说:“我的朋友陈师道,是南丰曾子固的门生。才华高深,学习古文,耿介不与世俗同流。现在他有书信,让我送到您这里。”徐公读完,说:“一句话确实足以了解一个人。陈君的书信言辞不俗,一定是贤人。江君称赞他不与世俗同流,我虽然没有见过他,敢相信。然而我未曾带着诗书进京,所以不能写回信致谢。你幸而代为致谢。”

陈无已对我说:“徐公善于评论人物,试着让他评价黄鲁直、张文潜的为人。”我问他,徐公说:“鲁直的诗歌极其奇古可畏,而且还在不断进步。张文潜有雄才且笔力很强,尤其擅长骚体词,只是遗憾不够均衡罢了。然而人物也很难评论。孟子曾经用去就、行止来评论孔子、伊尹、伯夷、柳下惠,大概这几个人都是一代所系望的,所以行止可以确定他们的人品。然而去就有大小轻重之分,小的只能看出平常的才能,不足以看出非凡的人,大的没有超出死生的。善于观察人的人,一定在死生之际。况且孔子被桓魋围困,却说:‘上天赋予我德行。’孟子有为兵者接受馈赠,然而没听说孟子稍有动摇。如果扬雄则云云,虽然多次涉及王莽时期,于是有投阁的过失,这就是圣贤分别的原因。然而人一定要有所修养,然后临事而不迷惑。北宫黝只是匹夫之勇罢了,也是以修养而成,那么浩然之气也在于修养而已。况且谢安、王坦之在晋朝时,无法轻重评价他们,等到桓温召见,谢安毅然不畏惧,而王坦之害怕得倒拿着手版,这就是王谢优劣确定的原因。况且像王俭的文学政事,可以视庾杲之为奴仆,然而王俭世代承受晋宋的高爵,于是开启齐朝篡逆的萌芽,等到齐高祖即位,王俭亲自拿着玺绶,屏住呼吸而进献,只有庾杲之不去祝贺,使者催促他,也不改变态度。王俭所做的像犬猪一样,”

而杲之之行章章不可掩,此人物所以难论,惟以死生方可定也。如防范之奇才,在古亦少其比,而终附窦宪,此为可訾。然完节之士不可多得也。

译而杲之的品行显而易见、无法掩盖,这就是人物难以评说、只有以生死来界定的原因。像防范那样的奇才,在古代也少有可比拟的,但他最终依附窦宪,这是可以指责的。然而,保全节操的士人是不容易得到的。

公尝慕诸葛武侯之为人也,端礼问其何以取之,公曰:“深探武侯之所存,不可见其涯涘。且如荐马超于先主,闗羽▯其出已右,移书问之。武侯曰:‘可与益徳并驱驰,衡然非髯将军比也。’羽闻而喜,既不掩超之美,复有以结羽之心。其深沉大略,谁及之?又□兵武功而数败衂乃下教曰:‘今非将不善,兵不众而败,葢亮未闻过耳。’诸君攻亮之过,则兵胜矣。且当时贤者与后世之士,皆忌人刺其失,而武侯乃愿闻其过,岂不诚大丈夫哉?然人有过,虽亲必诛;有功虽讐必赏。廖立軰乃其所黜,闻武侯死,至于感泣,或呕血者,葢其用法平而得人心,士亦乐为之用。此七代以来辅佐之臣,有其才者甚多,惟少徳耳。武侯诚奇人,谢安可比之。然士欲行其志,要须如此。”

公曰:「人各有所长,慎勿轻废人也。」

公闻蒋頴叔得广帅,曰:“广为雄蕃,府座出先导,以门旗夹以银槌,屠脍人次之,它镇所无也。”初至,蛮酋必以琉璃瓶注蔷薇水,挥洒于太守,不及其它。公送頴叔诗,具道其事,曰:“頴叔老,闻之应喜。”

公曰:「退之诗书记志,各有体,亦至今新奇也。若为顔子不贰过论,専欲入于规绳,故稍陈俗。」

公曰:「文字要多作,多作方思熟。某无日不为文,无时不吟哦,但苦无笔力,故不暇书耳。」

问武侯之屯五丈原,其志欲战耳。武候固知魏之不肻战,不幸而武侯死,使其不死,后当何为?岂可相守而已乎?当是之时,循渭而东,以攻长安,则三辅震动,魏必奔命可战矣。武侯不知出此,此兵法所谓分不分为糜军也。公曰:此论甚大,且以坐江淮而料京师之事,有所不可必,况在千百年之后而论千百年前之事,而其人用心未易言也。然深攷武侯之用心,诚欲以大义服天下,可其用兵之迹乃余事。传曰:「威武者,文徳之辅助。」此武侯所以不得已而用兵也。然自两汉而下,无必胜之将如武侯,真能必胜者也。以蜀之地狭土瘠,兵力孱弱,武侯将之,人人有勇,卒能强蜀而抗中原,殆节制仁义之师也。以武侯观韩信軰用兵,则皆庸将,以侥幸取胜者,亦如儿戱耳。然举兵一出,而三郡响应,马谡违令而遂败,岂非有必胜之策?当时善用兵者无如孙权,权谓司马仲达为「变化若神」,则仲达可谓能兵矣。然与武侯相拒,闭军固垒而不敢动,武侯死,曰:「吾不料死。」及观其营阵,叹曰:「天下奇材。」则仲达与武侯优劣可见矣。方是时,蜀之将闗张已先死,而姜维马超又后出,方戮力以战,时所用惟魏延、马谡数子,又皆庸将,则蜀之所恃,一武侯而已。以一武侯自用,虽魏之强不能取胜,则武侯之才未易量也。然腹背受敌,兵家所忌,而武侯又不欲乗人之隙而幸胜,故不循渭而东,恐非不知出此策也。

问管仲、萧何、武侯、王导、谢安、王猛、房杜、李徳裕、王朴得失优劣如何?公曰:孔孟论管仲详矣,诚有功于国者。萧何、房杜则忠于社稷,然何轻信流言,买田以自污,非独立不惧之君子,此▯谬者也。王导、谢安皆晋室之硕辅,然王导挟私忿而杀周伯仁,谢安有期服而不废乐,此皆所短。李徳裕有将相之略,王猛、王朴真一时之奇才,然猛不知以义自处而屡受困辱,朴亦有傅防妖祥之讥,此数君子得失相半,无全能也。若武侯则稽徳论才,无可訾毁,其最优乎?昔崔浩尝非武侯矣,然浩非知武侯者,浩不足道也。又曰:王导固贤者,然欲用赵▯而为孔愉所沮,保芘匡术而为孔羣所牾,昵于桓景而陶囘▯折,亦少阙矣。

问谢安之立诸桓是耶非耶?公曰:荆、江二州皆据上防用武之地,固不宜与诸桓。然传称其得诸桓之心,亦合时务矣【以桓石民为荆州,改桓伊扵中流,石虔为豫州。既以三桓据三州,彼此无怨,各得其任。其经逺无竞,类皆如此】又曰:谢安非不知人,如桓伊之贤,晋室亦不多得。诸桓分据一方,无不当处。若以桓温之迹言之,似于山东有可疑者。然坐论数十百年事,当时其势与心,亦有

译公曾经仰慕诸葛武侯的为人,端礼问他如何能达到那样的境界,公说:“深入探究武侯的内心境界,无法看到它的边际。比如他向先主推荐马超,关羽认为马超的地位已经超过了自己,写信询问武侯。武侯说:‘马超可以和益德(张飞)并驾齐驱,但终究比不上髯将军(关羽)。’关羽听后很高兴,这样既没有掩盖马超的优点,又安抚了关羽的心。他这样深沉的大略,谁能比得上?又比如他统兵作战却屡次失败,于是下达教令说:‘现在不是将领不好、兵力不众而失败,大概是我没有听到过错的缘故。’各位指出我的过错,那么军队就能获胜了。况且当时的贤者和后世的士人,都忌讳别人指责自己的过失,而武侯却愿意听到自己的过错,难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吗?然而人有过错,即使是亲人也必定惩罚;有功绩,即使是仇人也必定奖赏。廖立等人是被他罢黜的,听说武侯去世,竟然感动哭泣,有的人甚至呕血,大概是因为他执法公平而得人心,士人也乐于为他效力。这七代以来辅佐君王的臣子,有才能的很多,只是缺少德行罢了。武侯确实是奇人,谢安可以与他相比。然而士人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必须要像这样。”

公说:“人各有所长,千万不要轻易废弃人才。”

公听说蒋颖叔得到广东帅的职位,说:“广东是雄大的藩镇,府座出行时先导,用门旗夹着银槌,屠脍人次之,其他镇所没有的。”刚到任时,蛮族酋长必定用琉璃瓶注入蔷薇水,挥洒在太守身上,不涉及其他人。公送给颖叔诗,详细叙述这件事,说:“颖叔老了,听到这些应该会高兴。”

公说:“韩愈的诗文记载志向,各有体裁,至今也新奇。如果写颜回不贰过的论,专门想要符合规范,所以稍微显得俗套。”

公说:“文章要多写,多写才能思虑成熟。我没有一天不写文章,没有一时不吟咏,只是苦于没有笔力,所以来不及书写罢了。”

问武侯屯兵五丈原,他的志向是想作战罢了。武侯固然知道魏国不肯作战,不幸武侯去世,假如他不死,后来会做什么?难道可以只是相持而已吗?当时,沿着渭水向东,进攻长安,那么三辅地区震动,魏国必定奔走救急,可以作战了。武侯不知道出此计策,这是兵法所说的把不该分散的兵力分散了,导致军队溃败。公说:这个议论很大,况且坐在江淮之间来推测京师的事情,有所不可必然,何况在千百年之后来议论千百年前的事,而那个人的用心不容易说清楚。然而深入考察武侯的用心,确实想以大义服天下,他用兵的痕迹不过是余事罢了。传曰:“威武是文德的辅助。”这是武侯不得已而用兵的原因。然而自两汉以来,没有必胜的将领像武侯,真正能必胜的人。凭借蜀地狭小土地贫瘠,兵力孱弱,武侯率领他们,人人有勇气,最终能使蜀国强盛而对抗中原,大概是节制仁义的军队。以武侯观看韩信等人用兵,都是庸将,靠侥幸取胜,也像儿戏一样。然而举兵一出,三郡响应,马谡违令而失败,难道不是有必胜的策略?当时善用兵的没有像孙权的,孙权称司马仲达为“变化若神”,那么仲达可以说是善于用兵了。然而与武侯相持,闭军固垒而不敢动,武侯死后,说:“我不料他死了。”等到观察他的营阵,感叹说:“天下奇材。”那么仲达与武侯的优劣可见了。当时,蜀国的将领关羽、张飞已先死,而姜维、马超又后出,正努力作战,当时所用的只有魏延、马谡几个人,又都是庸将,那么蜀国所依赖的,只有武侯一人。凭借一个武侯自用,虽然魏国强大也不能取胜,那么武侯的才能不容易估量。然而腹背受敌,是兵家所忌讳的,而武侯又不想趁人之危而侥幸取胜,所以不沿着渭水向东,恐怕不是不知道出此计策。

问管仲、萧何、武侯、王导、谢安王猛、房杜、李德裕、王朴得失优劣如何?公说:孔孟论述管仲很详细了,确实有功于国家的人。萧何、房杜则忠于社稷,然而萧何轻信流言,买田来自污,不是独立不惧的君子,这是错误的。王导、谢安都是晋室的硕辅,然而王导挟私忿而杀周伯仁,谢安在守丧期间不废乐,这都是他们的短处。李德裕有将相的谋略,王猛、王朴真是一时的奇才,然而王猛不知道以义自处而屡次受困辱,王朴也有傅防妖祥的讥讽,这几位君子得失相半,没有全能的。如果武侯则考察德行论才能,无可指责,他最优吗?昔崔浩曾经非议武侯,然而崔浩不是了解武侯的人,崔浩不足道。又说:王导固然贤者,然而想用赵某而被孔愉所阻,保护匡术而被孔群所抵触,亲近桓景而陶回折断,也少有缺憾。

问谢安立诸桓是对还是错?公说:荆、江二州都占据上游用武之地,固不宜给诸桓。然而传称他得到诸桓的心,也符合时务了【以桓石民为荆州,改桓伊于中流,石虔为豫州。既以三桓占据三州,彼此无怨,各得其任。他的经远无竞,类皆如此】又说:谢安不是不知人,如桓伊的贤能,晋室也不多得了。诸桓分据一方,无不适当。如果以桓温的事迹来说,似乎在山东有可疑之处。然而坐论数十百年事,当时其势与心,也有

不可尽谈者。荆、江之寄如谢▯,非不可往,但逺嫌保身,恐谢公意有所寄。

译不能全部谈论的是。荆州、江州的托付像谢某那样,并非不可以前往,只是为了避免嫌疑、保全自身,恐怕谢公的心意有所寄托。

公曰:「扬雄着《法言》,本欲刺王莽,其曰『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之类是也。然王莽之恶,愚夫愚妇皆知之,不待子云刺讥而恶自彰。如佛,不待韩愈排之,而后人知佛为非。若夫杨、墨,则迫近吾道,而能为吾儒害,则孟子曷可以不辟?」

公曰:「孔子言其略,孟子言其详,故曰孟子者,孔子之解也。」

公曰:「尝见一俗书云:『作文用事,必用新意。如论友,若使管鲍,则不新矣。』昔卓王孙云:『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故能致富。』与俗书正合。此说学者宜取法焉。」

公曰:「君子言欲孙,而行欲严。葢不孙则召祸,不严则受侮。」孔子曰:「吾执御乎?」又曰:「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此虽逊,何伤也?若言媚灶,则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葢恐伤乎行,不得不厉尔。后世君子言之不孙者多矣,于行则未尝严也。

问萧望之如何人?公曰:「萧望之,近世贤者也。以圣人概之,不免为刚者。葢圣人之于夬,必待一隂至弱,然后扬于王庭,则小人决可去矣。如孝元时小人方盛,而萧生排之,既无所济,亦以自毙也。至于不肻挟持,则已受侮矣。岂若见几而不往耶?然大节已卓然矣。」

公自谓:“寻常作诗作书,美其人,皆以已所知所见而美之。又于数事取其尤长者美之,而未尝溢誉,亦未尝以传闻为虚美也。”近世士人好誉人,至言其人无所不能,有类乎圣者,岂不欺后世哉?

公言:文字须浑成而不断续,滔滔如江河,斯为极妙。若退之,近之矣;然未及孟子之一二。

公言:“人之为文,使古事如避犯众,盖有无意可以取祸者。如嵇康以一言而见杀,可不戒哉!”

公言人之为文,须无穷愁态,乃善。如杜甫则多穷愁,贾岛则尤甚,李白又近于放言,此皆贫贱之所忌。故退之欲人辍一飰之费以活已,又感二鸟而作赋,甚不可也。若孟子,人不知亦嚣嚣,直能受贫贱而不枉道矣。

公言“恭谨敬”三字,其义相近,而《诗》曰“敬天之怒”,则“敬”为不轻矣。然武帝云“敬举君之觞”,又陈国时两国交聘,谓“敬”为自上待下,如此,则人与在上位者书,不当云“敬”矣。

公言:“人当先养其气,气完则精神全,其为文则刚而敏,治事则有果断,所谓先立其大者也。”故凡人之文,必如其气。班固之文,可谓新美,然体格和顺,无太史公之严。近世孙明复及徂徕公之文,虽不若欧阳之丰富新美,然自严毅可畏。

公言:「人之同官,不可不和。和则事无▯逆,而下不能为奸。必欲和,莫若分过而不掠美。」

问公治《春秋》之法,公曰:“《春秋》之学,其大要先求经防,三传非所急也。后世必以赵、啖为善学者,大功正在此尔。至于论《春秋》所作,殊不求孟子之意,而反以为救弊为言,甚踈濶也。若乃立例求经,恐遂拘泥,不可攷合。例有变者,当须存之矣。”又曰:“治《春秋》必须存阙文,如‘夏五’之类是也。如不书即位,则诸家之说纷然矣。然某亦以为阙文而不论,葢传写既乆,不能无脱误。若便立议论,恐非圣人之本意。若《易》言‘研诸侯之虑’,则‘明’多‘侯’字矣,何必曲说。”

公曰:「西狩获麟,诸家但止论麟,不知论狩以讥非诸侯之事尔。」

公曰:「治《春秋》当以孟子为折衷,葢知《春秋》者惟孟子尔。如言无义战者,止讥其战无义者也。」

经言侵伐征者,葢侵者小其敌也,直侵之耳。伐则大矣,不惟兵车多,亦所以声其罪也。故经言侵蔡,伐楚,是以知侵小伐大也。至于征,则又大矣,如周公东征,征有苗之类是也。

公曰:「说者谓《春秋》无褒,非也。然方其时,书褒者少尔。如齐之斥夷狄而强中国,孔子言一正天下,而葵丘之防,孟子亦取之,岂非褒乎?如存卫国而有《木▯》之诗,岂得不为褒邪?」

问乙亥尝说者曰:「先言御廪灾,是以火灾之余而尝不恭,甚矣。」公曰:「曽子问言:天子诸侯之祀,遇日食、火灾、防服,则皆废祀。今御廪灾则尝可

译公说:“扬雄撰写《法言》,本意是想讽刺王莽,其中‘学问是最高尚的,言论是次一等的’之类的话就是例证。然而王莽的罪恶,连愚昧的男女都知道,不需要扬雄去讽刺讥讽,他的恶行自然就会彰显。就像佛教,不需要韩愈去排斥,人们就知道佛教不对。至于杨朱、墨翟,他们的学说迫近我们的正道,能够对我们儒家造成危害,那么孟子怎么可以不辩驳他们呢?”

公说:“孔子说的是大略,孟子说的是详细,所以说孟子是孔子的解说者。”

公说:“曾经看到一本通俗的书说:‘写文章用典故,一定要用新的意思。比如谈论朋友,如果还用管仲和鲍叔牙,就不新颖了。’从前卓王孙说:‘别人丢弃的我拿取,别人拿取的我给予,所以能够致富。’这与通俗的书正好相合。这种说法,做学问的人应当效法。”

公说:“君子说话要谦逊,行为要严谨。大概不谦逊就会招致祸患,不严谨就会受到侮辱。”孔子说:“我难道擅长驾车吗?”又说:“如果我有过错,人们一定会知道。”这虽然是谦逊,有什么损害呢?如果说讨好权贵,就说:“得罪了上天,没有什么可祈祷的。”大概是担心伤害行为,不得不严厉罢了。后世的君子说话不谦逊的很多,但在行为上却从未严谨过。

问萧望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公说:“萧望之,是近世的贤人。用圣人的标准来衡量,他难免属于刚强一类。大概圣人对于决断,一定要等到阴气极其微弱,然后在王庭上宣扬,这样小人就一定可以除去了。像汉元帝时小人正得势,萧望之排斥他们,既没有起到作用,也导致自己丧命。至于不肯妥协,就已经受到侮辱了。哪里比得上察觉细微征兆而不前往呢?然而他的大节已经卓然不群了。”

公自称:“平常写诗写信,赞美某人,都是根据自己所知所见来赞美。又在几件事中选取他特别擅长的地方来赞美,从未夸大赞誉,也从未根据传闻来虚假赞美。”近世的士人喜欢赞誉别人,甚至说那个人无所不能,好像圣人一样,这难道不是欺骗后世吗?

公说:文字必须浑然一体而不断裂,像江河一样滔滔不绝,这才达到极妙的境界。像韩愈,接近这个境界了;然而还不及孟子的十分之一二。

公说:人写文章,引用古事就像避开触犯众人一样,大概有无意中可以招致祸患的情况。像嵇康因为一句话而被杀,能不引以为戒吗!

公说人写文章,必须有无穷无尽的忧愁情态,才好。像杜甫就多忧愁,贾岛尤其严重,李白又接近放纵言论,这些都是贫贱之人所忌讳的。所以韩愈想要人们节省一顿饭的费用来养活自己,又因两只鸟而作赋,非常不可取。像孟子,别人不了解他,他也安然自得,真正能够忍受贫贱而不违背正道。

公说“恭、谨、敬”三个字,意义相近,而《诗经》说“敬畏上天的愤怒”,那么“敬”就是不轻慢的意思。然而汉武帝说“恭敬地举起国君的酒杯”,又陈国时两国交往聘问,把“敬”当作上级对待下级,像这样,那么人给在上位者写信,就不应当用“敬”字了。

公说:“人应当先修养自己的气,气完整则精神饱满,写文章就会刚健敏捷,处理事务就有决断力,这就是所谓先确立根本。”所以凡是人的文章,一定和他的气相符合。班固的文章,可以说新颖美好,然而体格和顺,没有太史公的严谨。近世孙明复和徂徕公的文章,虽然不如欧阳修的丰富新颖美好,然而自然严谨刚毅令人敬畏。

公说:“同僚之间,不可不和睦。和睦则事情没有阻碍,下级就不能做奸邪之事。一定要和睦,没有比分担过错而不掠取美名更好的了。”

问公研究《春秋》的方法,公说:“《春秋》的学问,首要的是先寻求经文的本意,三传不是急务。后世一定认为赵匡、啖助是善于治学的人,大功正在于此。至于论述《春秋》的创作,完全不寻求孟子的意思,反而认为是为了挽救弊端,非常疏远浅薄。如果确立条例来探求经文,恐怕就会拘泥,无法考证契合。条例有变化的,应当保留。”又说:“研究《春秋》必须保留缺漏的文字,像‘夏五’之类就是这样。像不记载即位,各家说法纷纭。然而我也认为是缺漏的文字而不加议论,大概传抄久了,不可能没有脱落错误。如果就确立议论,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如果《易经》说‘研诸侯之虑’,那么‘明’字多了‘侯’字,何必曲解。”

公说:“西狩获得麒麟,各家只论述麒麟,不知道论述狩猎是为了讥讽这不是诸侯该做的事。”

公说:“研究《春秋》应当以孟子作为标准,大概懂得《春秋》的只有孟子。像说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是讥讽那些战争没有道义罢了。”

经文中说侵、伐、征,大概侵是轻视敌人,直接侵入罢了。伐就大了,不仅兵车多,也是用来声讨罪行的。所以经文说侵蔡、伐楚,由此知道侵小伐大。至于征,就更大了,像周公东征,征讨有苗之类就是这样。

公说:“解说的人说《春秋》没有褒奖,不对。然而在当时,记载褒奖的少罢了。像齐国排斥夷狄而强大中国,孔子说一正天下,而葵丘的盟约,孟子也采纳,难道不是褒奖吗?像保存卫国而有《木瓜》的诗,难道能不算是褒奖吗?”

问乙亥曾经解说的人说:“先说御廪发生火灾,是因为火灾之后祭祀不恭敬,太严重了。”公说:“曾子问说:天子诸侯的祭祀,遇到日食、火灾、丧服,都废除祭祀。现在御廪发生火灾,那么尝

废矣,而不废,是为不敬。何必曰以火灾之余而尝?」

译废弃了,却又没有真正废弃,这就是不敬。何必说“因为火灾的残余而品尝”呢?

问秋师还,说者讥其逾时,而左氏云善之也。公曰:“二百四十二年用兵多矣,独此言师还,恐非讥也。且以清人之诗验之,则以防师为弃民,而深讥其君,则师全而还,可以为褒矣。”

问盗窃寳玉大弓而不书,人纪侯大去其国而不书其防。公曰:“称盗,贱之也。如汉言‘盗高庙玉环’,唐言‘盗杀武元衡’,皆其意也。故不必书其人也。”然此讥有司慢藏也。讥有司慢藏,则时政可知也。纪侯事有二说:一云讥其不死社稷,其防之者齐也。言纪侯之大去其国,则齐之恶亦可知矣。一云“大”者,纪侯名也。讥其不能死社稷,故名以贬之。有以纪侯比去邠之事者,失之矣。正如以王莽比尧舜之禅让也。

公言:“王令之文,少所许可。如以房、杜为刀笔吏,非也。”且如庭议事,房乔谋之矣,必曰:“非如晦莫筹之。”及如晦至,卒用房防。以此观之,则其不掩善而交用其所长,固足以为贤相,所以能成天下之务。夫为相者,能不蔽人之谋,以一身而行天下人之善,岂不大哉?而后世之人,耻谋不自我出,而谓人献言为犯分,是以人受其蔽而已,不知事亦多不济也。昔魏相集贾、董所言而行之,则其知识甚高矣。然为政者,必有术,然后能立,事故王导衣綀布,谢安用蒲葵扇,不言而人从之,葢以术也。后世宰相之行事,乃欲以势力而刼制天下,又怨人之不从已,岂不愚哉?

公曰:欲求圣人之道,必于其变。所谓变者,何也?葢尽中道者,圣人也,而中道不足以尽圣人。欲求圣人之道者,必观于变。葢变则纵横反覆,不主故常,而皆合道,非贤人之所能。故孔子曰:「未可与权。」孟子恶其执一也。然善论圣者,必观其世。且如孔子处周之季,天下如何哉?所以车辙马迹徧于天下,而不自以为劳,岂好为哉?冀一得用,以行其道,而济斯人尔。至于见佛▯南子而不自为污也。然圣人之变,疑卓尔不可及,有志者跂而学之,亦何难哉?此孟子所以学而至之,荀杨则不及也。且在书则如尧、如舜、如汤、如武、如平康、如疆弗友、如燮友,其世不同也。在《易》则如泰、如否、如丰、如剥、如小过、如大过,其世亦不同也。若以汤武之时而行尧舜之事,如以治丰、治泰之道而行于剥、于否,岂不倾覆无功乎?此尧所以禅,而舜所以受,汤所以革夏,而武所以造周,伊周所以摄也。葢皆用大过之道,而适于变者也。学者不知此,乃妄生议论,非也。《诗》曰:「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偏当音徧,以言开徧而复合也】岂不尔思?室是逺而言。权之逺而不可及,故孔子曰:「未之思也。」葢讥其言不合道也【此乃逸诗,着此以见孔子删诗之法,务去其不合道者也】善乎晁错云:「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言出《六韬】后世学者,其言其学,俱有可取,至其临事制宜,则或悖乱或拘泥者,以其不通乎世变也。苟不通乎世变,则利不可兴,害不可除,事虽至于隳败,而不能救者,以此耳。

公曰:「扬子投阁,后人乃为扬子讳。云无此事,则是汉史所书,皆不足信也。况此事甚明,然扬子实未至于圣人,而不适乎变,虽有此,亦何妨为大贤乎?且如孟子曰:『尧以天下与舜,则是禅也』,明矣。韩退之对禹问,乃反此说,而后世学者又为退之讳。云此非退之文,何其迋论以自欺也?就如为退之之文,亦不害为退之矣。此皆好奇而不适于简易之过也。」

公曰:「治河诚大事,然利害有可以坐而言决者。尝因大禹治水之法而亲观其势,且自陜以西登高东望,左丘陵,右冈阜,河乃行于其中。所以自古以来,河未尝决于陜同之间也。行而至于河北京东之界,则地形益下,而悉平原,山足复软,不足以为之固,所以酾为二渠,又为九河,以杀其怒势而决泄之。河所以趋于海,而三代之时无水害也。而今之言河者,必归之于天,胡不折之曰:周之时,王与列国之君未尝无失道者,而不闻河为患者,何也?葢有禹之遗迹也。若必欲以人力治,亦恐无功。葢今

译有人问:秋师回国,议论的人讥讽他超过了期限,而《左传》却称赞他。公说:“二百四十二年间用兵很多,唯独这里说‘师还’,恐怕不是讥讽。况且用《清人》这首诗来验证,那么把防地的军队视为抛弃百姓,而深深讥讽他们的君主,那么军队保全而回国,可以算是褒奖了。”

有人问:盗窃宝玉和大弓却不记载,纪侯大大地离开他的国家却不记载他的防地。公说:“称‘盗’,是轻视他们。就像汉朝说‘盗取高庙玉环’,唐朝说‘盗杀武元衡’,都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必记载具体的人。”然而这是讥讽主管官员保管松懈。讥讽主管官员保管松懈,那么当时的政治状况就可以知道了。关于纪侯的事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讥讽他不为国家死节,他的防地被齐国占领。说纪侯大大地离开他的国家,那么齐国的罪恶也可以知道了。另一种说法是“大”是纪侯的名字。讥讽他不能为国家死节,所以用名字来贬低他。有人把纪侯比作周文王离开邠地的事,这是错误的。就像把王莽比作尧舜的禅让一样。

公说:“王令的文章,很少许可别人。比如把房玄龄、杜如晦当作刀笔吏,是不对的。”况且在朝堂议事,房乔已经谋划了,一定说:“没有如晦不能筹划。”等到如晦到了,最终采用房乔的计策。由此看来,那么他不掩盖别人的长处而互相利用各自的长处,本来就足以成为贤相,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做宰相的人,能不遮蔽别人的计谋,以一人之身推行天下人的善政,难道不是伟大的吗?而后来的人,以计谋不是自己出的为耻,而认为别人献言是越分,因此别人受到他的遮蔽,不知道事情也大多不能成功。从前魏相汇集贾谊、董仲舒所说的并实行,那么他的见识很高了。然而执政的人,必须有方法,然后能建立功业,所以王导穿粗布衣服,谢安用蒲葵扇,不说话而人们顺从,大概是因为方法。后来宰相的行事,却想用势力来胁迫天下,又怨恨人们不听从自己,难道不愚蠢吗?

公说:想要寻求圣人的道,一定要观察它的变化。所谓变化,是什么呢?大概完全符合中道的是圣人,而中道不足以穷尽圣人。想要寻求圣人的道的人,一定要观察变化。大概变化就纵横反复,不固守旧常,而都符合道,这不是贤人所能做到的。所以孔子说:“不可以通权变。”孟子厌恶那种固执一端的人。然而善于论述圣人的人,一定要观察他的时代。况且孔子处在周朝的末年,天下怎么样呢?所以车辙马迹遍布天下,而自己不以之为劳苦,难道是喜好这样做吗?希望一旦得到任用,来实行他的道,而救济这些人罢了。至于见南子而自己不以之为污秽。然而圣人的变化,似乎卓越得不可及,有志的人踮起脚来学习它,又有什么难的呢?这就是孟子所以学习而达到,荀子、杨朱则不及的原因。而且在《尚书》中,像尧、像舜、像汤、像武王、像平康、像疆弗友、像燮友,他们的时代不同。在《易经》中,像泰、像否、像丰、像剥、像小过、像大过,他们的时代也不同。如果用汤武的时代而行尧舜的事,像用治理丰卦、泰卦的道而施行于剥卦、否卦,难道不倾覆而无功吗?这就是尧所以禅让,而舜所以接受,汤所以变革夏朝,而武王所以建立周朝,伊尹、周公所以摄政的原因。大概都运用大过的道,而适应变化。学者不知道这个,就妄生议论,是不对的。《诗经》说:“棠棣的花,普遍地开而又合【偏应当读遍,以说明开遍而又合】难道不思念你吗?因为居室遥远而说话。权变遥远而不可及,所以孔子说:“没有思考它。”大概讥讽他的话不符合道【这是逸诗,著录在这里以显示孔子删诗的方法,务必去掉那些不符合道的】。晁错说得好:“能明了他的时代的人,称为天子【这话出自《六韬》】。后来的学者,他们的言论和学问,都有可取之处,至于他们遇事制宜,却有的悖乱有的拘泥,因为他们不通晓世变。如果不通晓世变,那么利益不能兴起,祸害不能消除,事情虽然到了败坏的地步,而不能挽救,就是因为这个。”

公说:“扬子投阁,后来的人却为扬子讳言。说没有这件事,那么汉史所记载的,都不值得相信了。况且这件事很明白,然而扬子确实未达到圣人,而不适应变化,虽然有这件事,又有什么妨碍他成为大贤呢?况且孟子说:‘尧把天下给舜,这就是禅让’,很明白了。韩退之回答禹的问题,却反对此说,而后来的人又为退之讳言。说这不是退之的文章,为什么这样强辩来自欺呢?就算这是退之的文章,也不妨碍他是退之。这都是好奇而不适应简易的过错。”

公说:“治理黄河确实是大事,然而利害有可以坐着谈论而决定的。曾经因为大禹治水的方法而亲自观察地势,而且从陕西向西登高向东望,左边是丘陵,右边是冈阜,黄河就在其中流淌。所以自古以来,黄河没有在陕西、同州之间决口的。走到河北京东的边界,那么地形更加低下,而全是平原,山脚又松软,不足以作为坚固的堤岸,所以分流为两条渠道,又分为九条河流,以减弱它的怒势而决口排泄。黄河所以流向大海,而三代的时候没有水害。而现在谈论黄河的人,一定归咎于天,为什么不反驳说:周朝的时候,王和列国的君主没有不违背道的,而没有听说黄河为患的,为什么呢?大概有大禹的遗迹。如果一定要用人力治理,也恐怕无功。大概现在

之河身既狭,又地软,无丘陵冈阜为之固,又无二渠,复无九河以分泄其怒势,独行乎一道。以孟子言之,乃掘地而注之海;今则以人所筑堤为之扞,乃水行乎地上,则安得不决也?其不决者,幸而已然,不可保万全,不决于今年,必决于明年,或二三年,断然矣。莫若略依古法,分为数道,随其所趋而利导之,寛为河身,纵其防波而不壅塞,则河之患庶乎少矣。」

译黄河河道既然狭窄,加上土质松软,没有丘陵山冈作为稳固的依托,又没有两条支渠,更没有九条河道来分散宣泄其汹涌的水势,只能独自沿着一条河道奔流。用孟子的话来说,这就像是挖开大地让水直接注入大海;如今却用人工修筑的堤坝来阻挡它,使得水流在堤坝之上运行,这样怎么能不溃决呢?那些没有溃决的情况,不过是侥幸罢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今年不溃决,明年必定溃决,或者在两三年内溃决,这是毫无疑问的。不如大致依照古代的方法,将河道分为几条,顺着水流趋向加以有利的引导,拓宽河道,任凭波浪冲击而不造成壅塞,那么黄河的祸患或许就能减少了。」

屈平自沉于江,虽曰▯心,亦可谓不幸。然圣人亦有不幸,而有以处不幸;亦有不得已,而有以处不得已,必不至于自戕。故如屈平、孔孟不为也。

作诗切不可斥言事,至于美人亦不可斥言。试观诗之风、雅、颂,所美所刺,未尝不婉顺而归之于正。

问象以典刑。孔安国曰:「象,法也。法用常刑也。」汉儒则曰:「唐虞画象,又曰画衣冠为戮,何也?」公曰:「有曰象魏,有曰两观。观言其高大可观,法也。象则自然高大,魏则有巍巍之意,皆有可观可法也。则象所以言其法,犹天之垂象。唐虞之刑虽不经见,如萧何之律,轻重大小各有定式。然恐古自有定式也。观其放四凶而人以为宜,则是刑有常式,故民听不惑。所谓象以典刑者,葢法用其常刑而无过差也。」

问诸言明堂者曰:「布政之宫,又曰在国之阳七里。」蔡邕以为天子之太庙也,其说不同。公曰:「明堂者,布政之宫,则是矣。葢取其向明而治之意,故孟子曰『王者之堂也』。其曰『在国之阳七里』,则固缪矣。」然歴代诸儒之论纷纷无定。汉武则牵于方士之言,以茅葢通水。惟隋宇文恺之论为当然,必欲兴作,则请用魏郑公所谓「自我作古,可也。断而行之,在我而已」,众说不能改也。

问晁错、张敞请入粟以赎罪,无乃刑失有罪乎?公曰:「书有金作赎刑,则所犯有诖误可恕者,使赎之,则刑不失有罪矣。」错等葢取此意而作此说。况权时定宜,以济其急,与其重敛于民,不若为此,犹成无费之利也。且今之富人,有入赀而为祠郎、室长者矣,意亦求庇其身,而朝廷实无奬进之道,故仕则竭力奉公,不敢为过失,有加于儒生、世胄而仕者也。然上之人避嫌而不敢举,朝廷亦无陞进之法,所以多有才力可称者,而卒阨以死也。且张释之以入赀为郎,则是人材不可决定于所取也。况汉帝之诏曰:「使乆立于庭下,宜旌异之。」

问:汉武帝筑朔方,而公孙▯谏曰:“不可。”及朱买臣发十说难之,而▯不得一,亦终筑之,何也?公曰:“汉武好兴作,而▯谏之者,欲以静正之也。然买臣、严助軰方欲自鬻其说,又挟武帝之威以压之,则▯何敢不从?所以曰‘鄙人不知’也。然武帝疲弊中国而失民心,防防天下,其本葢买臣导之也。吁!为天下者,可不审其所用乎?”

治诗者必论其大体,其章句细碎不足道也。且诗何必分二南为国风,而雅有大小,又为颂也?葢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故二南言文王之化,正于闺房祍席之间,以至乎人化之。葢风为治家之始,而小雅者治国政之始,大雅者治天下之始,颂者成功之始,是谓四始也。其余刺恶之诗,乃删诗时分附于诸篇,其恶之大小,自可各见,别无意也。故惟箴刺之诗不专立名也。且十五国风者,乃谓车同轨,书同文,孟子所谓地丑徳齐者也,故无所分别先后。且季札谓小雅周之衰,而王通乃为周之盛,其防异矣。葢当时乐歌适闻所刺之诗,所以为衰;而王通原鹿鸣以下之大防,所以为周之盛,各以所见云尔,非不同也。

人必有威,然后不为人之所慢侮,而事可立,亦可以应猝然之变。且如子路,片言折狱,以其有威,所以能得人之情,而下不能欺。且易于丰于噬嗑,有雷电之威明,故皆能折狱。若贲,则小明不足以立事,所以曰「无敢折狱」,葢无雷之威也。

问刘歆:郑康成谓《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迹,而何休、林孝存毁之,何也?公曰:惟《春秋》、《诗》、《易》、《书》、《语》、《孟》为圣人完书,而无后人増益者,其余经籍皆有可疑。如《王制》,乃汉时博士为之;《月令》,亦吕不韦所纂;而《中庸》,则子思语也。其余杂汉儒者甚众。孟子曰:「诸侯恶其害已也,而皆去其籍,则制度防亡矣。」此《周礼》所以为疑也。然又不可全以为非要,须攷其所言,合于圣人而不悖者取之,其不合者勿强为之说,斯可矣。

问季札见舞象箾,曰:“美哉,犹有憾也。”服防曰:“憾,

译屈原自沉于江,虽然说是出于一片忠心,也可以说是很不幸。然而圣人也有不幸的时候,但有办法来应对不幸;也有不得已的时候,但有办法来应对不得已,必定不至于自残生命。所以像屈原、孔孟那样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作诗切不可直白地斥责时事,至于美人也不可以直白地斥责。试着看看《诗经》中的风、雅、颂,所赞美和所讽刺的,没有不是委婉顺从而归于正道的。

问:“象以典刑”是什么意思?孔安国说:“象,就是法度。意思是依法使用常刑。”汉代儒生则说:“唐尧虞舜时期画象示众,又说画衣冠作为刑罚,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有叫‘象魏’的,有叫‘两观’的。‘观’是说它高大值得观看,是法度的象征。‘象’则自然高大,‘魏’则有巍巍高耸之意,都有值得观看和效法的意义。那么‘象’用来表示法度,就像上天垂示天象一样。唐尧虞舜的刑罚虽然没有详细记载,但像萧何制定的律法,轻重大小各有固定的格式。然而恐怕古代自有固定的格式。看他们流放四凶而人们认为适宜,这说明刑罚有固定的格式,所以百姓听从而不疑惑。所谓‘象以典刑’,大概是依法使用常刑而没有过当或偏差的意思。”

问:那些谈论明堂的人说:“明堂是颁布政令的宫室,又说它位于国都南面七里处。”蔡邕认为明堂是天子的太庙,他们的说法不同。先生回答说:“明堂是颁布政令的宫室,这是对的。大概是取它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的意思,所以孟子说‘那是王者的殿堂’。至于说‘位于国都南面七里处’,那肯定是错误的。”然而历代儒者的议论纷纷,没有定论。汉武帝则受方士言论的影响,用茅草覆盖并开通水道。只有隋朝宇文恺的论述是合理的,如果一定要兴建,就请采用魏郑公所说的“自己创立古制,也可以。果断地实行,在于我自己罢了”,众人的说法就不能改变了。

问:晁错、张敞请求百姓纳粮来赎罪,这难道不是刑罚失去了对罪犯的惩罚吗?先生回答说:“《尚书》中有‘金作赎刑’,那么所犯的罪如果有因误会而可以宽恕的,让他们赎罪,那么刑罚就没有失去对罪犯的惩罚了。”晁错等人大概是取这个意思而提出这种说法。况且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措施,以解救急难,与其向百姓征收重税,不如这样做,这就像是成了不费钱的利益。况且现在的富人,有纳资成为祠郎、室长的,他们心里也是想庇护自身,而朝廷实际上没有奖拔进用的途径,所以他们做官就竭力奉公,不敢犯过失,这比那些靠儒生身份、世家子弟身份做官的人还要好。然而上面的人避嫌而不敢举荐,朝廷也没有升迁的法度,所以很多有才能值得称道的人,最终困顿而死。况且张释之靠纳资成为郎官,这说明人才不能由选取的途径来决定。况且汉帝的诏书说:“让他们长久地站在庭下,应该表彰他们的特异之处。”

问:汉武帝修筑朔方,而公孙弘劝谏说:“不可以。”等到朱买臣提出十条理由来驳难,而公孙弘不能反驳一条,最终还是修筑了,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汉武帝喜好大兴土木,而公孙弘劝谏他,是想用清静正道来匡正他。然而朱买臣、严助这类人正想自我推销他们的学说,又挟持武帝的威势来压制他,那么公孙弘怎么敢不服从?所以说‘鄙人不知道’。然而汉武帝使中原疲弊而失去民心,防备天下,其根本大概是朱买臣引导他的。唉!治理天下的人,能不审慎地考察所任用的人吗?”

研究《诗经》的人必须论述它的大体,那些章句细碎之处不值得谈论。况且《诗经》何必把二南分为国风,而雅有大小之分,又分为颂呢?大概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家的根本在自身。所以二南讲述文王的教化,从闺房床席之间开始,以至于教化百姓。大概风是治家的开始,小雅是治国政的开始,大雅是治天下的开始,颂是成功的开始,这叫做四始。其余讽刺恶行的诗,是在删诗时分别附在诸篇中的,恶行的大小,自然可以各自看出来,没有别的用意。所以只有箴规讽刺的诗不专门设立名称。况且十五国风,是说车同轨,书同文,孟子所说的地丑德齐,所以没有分别先后。况且季札说小雅是周朝衰败的表现,而王通却说是周朝的兴盛,他们的看法不同。大概当时乐歌恰好听到所讽刺的诗,所以说是衰败;而王通推究《鹿鸣》以下的大体,所以说是周朝的兴盛,各自根据所见的情况而言,并不是不同。

人必须有威严,然后才不被别人轻慢侮辱,事情才能建立,也可以应对突然的变化。况且像子路,凭片言只语就能断案,因为他有威严,所以能了解人的真情,下属不能欺骗他。况且《易经》中的丰卦和噬嗑卦,有雷电的威明,所以都能断案。至于贲卦,则是小光明不足以建立事情,所以说“不敢断案”,大概是没有雷的威严。

问刘歆:郑康成认为《周礼》是周公实现太平的遗迹,而何休、林孝存诋毁它,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只有《春秋》、《诗》、《易》、《尚书》、《论语》、《孟子》是圣人完整的书,而没有后人增补的,其余的经典都有可疑之处。比如《王制》,是汉代博士所作;《月令》,也是吕不韦编纂的;而《中庸》,则是子思的言论。其余杂糅汉代儒者言论的很多。孟子说:“诸侯厌恶它危害自己,都去除了它的典籍,那么制度大概就亡失了。”这就是《周礼》可疑的原因。然而又不能完全认为它不重要,必须考察它所讲的,符合圣人不违背的就取用,不符合的不要强行为它辩解,这样就可以。

问季札观看舞象箾,说:“美啊,还有遗憾。”服虔说:“憾,

恨也。恨不及已,诛纣也。”书言四岳举舜,孔安国曰:“四岳知舜之圣,不得已而举之。”夫二子之言,固为妄,然何为而言之?公曰:“恨可曰惭也。言文王不能正纣,已有惭徳,可也,何必曰恨也?”四岳之所举用,悉以丹朱、共工为言,尧屡却之,然后举舜,岂非安国便据此而生文乎?

译遗憾啊。遗憾没能来得及亲自诛杀纣王。”《尚书》记载四岳推举舜,孔安国说:“四岳知道舜的圣德,不得已才推举他。”这两人的说法,固然荒谬,但为什么这样说呢?公说:“‘恨’可以解释为‘惭愧’。说周文王未能纠正纣王的过失,自己感到惭愧,这样说也可以,何必非要说‘恨’呢?”四岳所推举任用的人,起初都只提到丹朱、共工,尧多次拒绝之后,才推举舜,这难道不是孔安国借此附会而编造出来的吗?

问司马迁作《史记》以孔子列于世家,而豫让名为刺客,可乎?齐鲁大国也,而首书太伯,叙传则尊道术而薄六经,何也?公曰:士要须所养者醇,所学者醇,所师者醇,所友者醇,然后所言所行皆醇也。如马迁所养、所学皆不能醇,其所师、所友亦或如之,故其言多驳杂,无足怪也。以《春秋》攷之,尝讥世卿,则世禄可矣。葢惟诸侯方得世,而卿大夫皆不可以。孔子乃曰“世家”可乎?豫譲天下义士也,其节凛凛可畏。以齐、晋、周、陈之臣观之,其祖、其父、其身皆食其国之禄而享其位,至其易主迁代,则又泰然就它主之禄而无惭色,甚者赞成其簒夺之祸,如王俭軰是也。以此观豫譲所以报徳者,岂非为义士乎?列于刺客,非也。泰伯三以天下譲,则齐鲁开国固在其后,然亦马迁之意重其譲而取于道也。其尊道术而薄六经,乃其所学所见之不醇也。

问三代称用肉刑而治,后世用行之则病于伤民,今可行乎?公曰:肉刑之法,前人论之详矣,徒为纷纷。尝观唐太宗曰:“不行井田、肉刑,不可致治,大非也。”葢前世之法,有不可以下行于今世;今世之法,有不可上通乎古者,正欲观时变尔。且孝文以仁心废肉刑,是也。纵云有轻刑之名,而其实杀之,亦非本意也,不幸而已。故人疑孝文以严致平,然法无病民者,要须得良吏乃可行。必欲行肉刑,须得臯陶者乃可行,臯陶不可得,得有臯陶之用心者,亦可矣。此人不可得,则肉刑未可轻行也。

左氏云:「十六相,尧不能用;四凶,尧不能去。」宜云「不用,不去」,不当云「不能」也。葢尧若用之、去之,则无以成舜功。此孔子所言:「惟天为大,惟尧则之」也。

君子无所争,于文则不可不求胜人。凡作文,必须自立,令前不见古人,后不容来者,乃善。不善其立意,自戕。

礼文残阙,甚可闵伤。仪礼粗为完书,然决非尽出乎圣人。何以知之?且礼者,出乎人情也。而仪礼有曰:“父母在,不可以为三年之服。”又曰:“嫂叔无服,所以避嫌也。”又曰:“师无服。”此岂人情哉?可以决知非圣人所为也。葢多出于汉儒,喜行其私意,或欲用其师说,或利其购金,而妄言耳。甚可闵也。

问:“今兵冗矣,欲复民兵如何?军储乏矣,欲复屯田如何?”公曰:“今兵势患乎一定而不得动,如一路中复置如汉之奔命者数百人,使往来赴急,不可如驻泊者,则盗贼不敢作矣。屯田诚难复,葢古者兵取于农,而其势顺,故耕者皆兵也。后世兵民既判,名已不同,况今之兵骄惰不可使,岂可令耕乎?必不肻矣。且兵患不精,不患少,昔李勣以三千而平定襄,古人有以少击众者,是兵虽冗,无益也。”

问:卫青不斩禆将,王猛弃军迎苻坚,与穰苴、亚夫异矣。公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是也。若卫青不斩禆将,可为保功名者,非将法也。王猛弃军迎苻坚,坚责之,是矣。”

问人固难知,然孔子谓由不得其死,孟子谓盆成括必见杀,后果如其言,何也?若萧何谓韩信国士无双,武侯谓蒋琬非百里之才,后亦果成功,何也?公曰:子路、盆成括有取死之道,孔孟观其所行而知之,纵使幸而免,孔孟之言犹信也。萧何知韩信之为可用,而不能知其终;武侯之明,固能知蒋琬为可用,然人亦难知,武侯不免失于马谡也。

问:国之本在兵,兵之本在将,则将才难矣。必欲选将,当以何术?使将能静,则折奸谋而不作;动则破大敌而制其命。其用何术?古人谁能之?公曰:将诚难事,不可易言之。古之名将,各有所长。所谓静能折奸谋者,所谓上兵伐谋,伐谋者能破敌之谋,不得用是也。不必见于用兵,然亦无迹。如李牧在雁门二十年,而匈奴不敢加兵;王霸在上谷亦二十年,而敌人不敢窥边。近之矣。然以数子之才,犹须乆任然后有功,则将不可遽移易也。所谓动则制其命者,必胜之将也。自古必胜之将,惟武侯一人,以其兵有节制而不妄动。其余皆幸甚尔。以李光弼犹战,则纳短刀于

译有人问:司马迁写《史记》,把孔子列入世家,而把豫让列为刺客,可以吗?齐鲁是大国,却首先记载太伯,在叙传中推崇道术而轻视六经,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士人必须所涵养的纯正,所学习的纯正,所师从的纯正,所结交的纯正,然后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才纯正。像司马迁所涵养、所学习的都不纯正,他所师从、所结交的也大概如此,所以他的言论多驳杂,这没什么奇怪的。用《春秋》来考察,曾经讥讽世袭的卿大夫,那么世袭的爵禄是可以的。大概只有诸侯才允许世袭,而卿大夫都不可以。孔子却称“世家”,可以吗?豫让是天下义士,他的节操凛然可畏。拿齐、晋、周、陈的臣子来看,他们的祖父、父亲以及他们自己,都享受国家的俸禄并占据职位,等到改朝换代,就安然地接受新主的俸禄而没有惭愧之色,更有甚者,还赞成篡夺的祸乱,像王俭这类人就是如此。由此来看豫让报恩的行为,难道不是义士吗?把他列为刺客,是不对的。太伯三次让出天下,那么齐鲁的开国本来是在这之后,但这也是司马迁看重他的谦让而取法于道。他推崇道术而轻视六经,是因为他所学习、所见识的不纯正。

有人问:夏商周三代使用肉刑而天下大治,后世使用它却弊病在于伤害百姓,现在可以实行吗?先生回答说:肉刑的法度,前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徒然争论纷纷。我曾看到唐太宗说:“不实行井田制和肉刑,就不能达到大治,这大错特错。”大概前代的法度,有的不能向下推行到当今;当今的法度,有的不能向上通达于古代,这正是想要观察时势的变化罢了。况且汉文帝以仁爱之心废除肉刑,这是对的。纵然说有轻刑的名义,但实际上却杀人,也不是本意,只是不幸罢了。所以人们怀疑汉文帝以严刑达到太平,然而法度本身没有伤害百姓的弊病,关键在于必须得到良吏才能实行。一定要实行肉刑,必须得到皋陶那样的人才能实行;皋陶得不到,得到有皋陶用心的人,也可以了。这种人得不到,那么肉刑就不可以轻易实行。

《左传》说:“十六位贤相,尧不能任用;四个凶恶的人,尧不能除去。”应该说“不任用,不除去”,不应当说“不能”啊。大概尧如果任用了他们、除去了他们,就无法成就舜的功业。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效法它。”

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但在文章方面则不可不力求胜过别人。凡是写文章,必须自立门户,让前人看不见古人(的踪迹),后人不容许后来者(超越),这才算好。不善于立意,就是自毁。

礼制的文献残缺不全,非常令人痛惜。《仪礼》大致算是完整的书,但决不是全部出自圣人。怎么知道呢?况且礼是出于人情的。而《仪礼》中说:“父母在世,不可以穿三年的丧服。”又说:“嫂子与小叔子没有丧服,是为了避嫌。”又说:“老师没有丧服。”这难道是合乎人情的吗?可以断定这不是圣人所做的。大概多出自汉代儒生,喜欢推行他们的私意,或者想运用他们老师的学说,或者贪图购书的金钱,而妄加言论罢了。非常令人痛惜啊。

有人问:“现在军队冗杂了,想要恢复民兵制度怎么样?军需储备匮乏了,想要恢复屯田制度怎么样?”先生回答说:“现在军队的弊端在于固定不动而不能调动,如果在一路之中再设置像汉代‘奔命’那样的数百人,让他们往来奔赴急难,不要像驻泊军那样固定,那么盗贼就不敢作乱了。屯田确实难以恢复,大概古代军队取自农民,形势顺遂,所以耕种的人都是士兵。后世兵民既然分开,名义已经不同,况且现在的士兵骄横懒惰不可驱使,怎么能让他们耕种呢?必定不肯。而且军队担心不精锐,不担心人数少,从前李勣凭借三千人平定定襄,古人有以少胜多的,所以军队虽然冗杂,也没有益处。”

有人问:卫青不斩杀副将,王猛抛弃军队去迎接苻坚,这与穰苴、周亚夫不同啊。先生回答说:“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这是对的。如果卫青不斩杀副将,可以作为保全功名的人,但不是将帅的法度。王猛抛弃军队去迎接苻坚,苻坚责备他,这是对的。”

有人问:人本来就难以了解,然而孔子说子路不得好死,孟子说盆成括必定被杀,后来果然如他们所说,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萧何说韩信是国士无双,诸葛亮说蒋琬不是治理百里小邑的人才,后来也果然成功,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子路、盆成括有招致死亡的品行,孔孟观察他们的行为而知道这一点,纵使侥幸免于一死,孔孟的话依然是可信的。萧何知道韩信是可以任用的,但不能知道他的结局;诸葛亮的明智,固然能知道蒋琬是可以任用的,然而人本来就难以了解,诸葛亮不免在马谡身上失察啊。

有人问:国家的根本在于军队,军队的根本在于将领,那么将才就难得了。一定要选拔将领,应当用什么方法?使将领能静,就能挫败奸诈的计谋而不生事;动起来就能击破大敌而控制其命运。用什么方法?古人谁能做到?先生回答说:将领确实难当,不可以轻易谈论。古代的名将,各有所长。所谓静能挫败奸谋,所谓上等的用兵是挫败敌人的计谋,挫败计谋的人能破除敌人的谋划,不能任用这种方法。不一定体现在用兵上,然而也没有痕迹。比如李牧在雁门二十年,匈奴不敢进兵;王霸在上谷也是二十年,敌人不敢窥探边境。接近这种情况了。然而凭借这几位的人才,还需要长期任用然后才有功绩,那么将领不可以轻易调动更换。所谓动起来能控制其命运,是必胜的将领。自古必胜的将领,只有诸葛亮一人,因为他的军队有节制而不妄动。其余的都是侥幸罢了。以李光弼为例,还曾作战,就把短刀纳

鞾,知其不能必胜也。夫以马隆之才,武立标募卒,得骁勇者三千五百人,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有此三者,所以能多克胜。昔髙崇文伐蜀,卯时受诏,辰时出师,兵仗器物皆不假借而毕集,以其有素备也。所以觧剑门之围,平刘辟之乱。呉时有将【阙】无事时常作出兵计,故敌人畏之而不敢妄动。此正用兵者当法此也。然用兵必有骁将,必有敢死士。故古人去敌百歩犹选敢死士,葢敢死士则能壮兵威,而骁将则能夺敌之气。

译鞾,知道他们不可能一定取胜。凭借马隆的才能,在武立招募士兵,得到勇猛矫健者三千五百人,又请求亲自到武库挑选兵器。具备这三点,所以能够多次取得胜利。从前高崇文讨伐蜀地,卯时接受诏令,辰时出兵,兵器装备等物品都不假借他人而全部齐备,这是因为平时就有准备。所以能够解除剑门关的围困,平定刘辟的叛乱。吴国时有将领【缺】,在无事时常制定出兵计策,所以敌人畏惧他而不敢轻举妄动。这正是用兵之人应当效法的。然而用兵必须有勇猛的将领,必须有敢死之士。所以古人距离敌人一百步还要选拔敢死之士,大概是因为敢死之士能够壮大军队威势,而勇猛的将领能够挫败敌人的士气。

传曰:「智、信、仁、勇、严,将之事也。」则为将,必须严。严则有威,有威则号令明,而人畏之。然威必素立,乃可猝然办事。李晟之卒,有折人之七筯者,斩之。而李光弼欲斩贵臣,虽天子欲増秩使免死,而光弼亦斩之,所以威立而人畏之也。然郭子仪仁厚,得士心,而卒伍少▯。及李光弼领其兵,皆股栗。此可见有威者,人乃畏也。

易》言忠信所以进徳,又曰果行育徳,则信与果皆入徳之本,士君子所不可须臾忘也。而《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而自汉以来说者,皆以为小人之事,无乃害徳乎?葢孔子以子贡之所问者愈卑,而又问其次,故曰“言必信,行必果”,恐▯问其次,故特举其▯下者曰“硁硁然小人哉”。“硁硁”,空虚之谓也。则是“言必信,行必果”与“硁硁然小人哉”,皆义不相续,各是一段也。或曰:孟子言“言不必信,行不必果”,者为大人,故此以“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也。殊不思,大人者,成徳之称,其“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则如从心之谓,惟大人能之。而《论语》所言者,士也,曷可比大人哉?

浩然之气与北宫黝之勇、孟施▯之勇,皆以所养而致之。然孟施▯养成匹夫之勇,故不动心而无惧,所以视不胜犹胜也。孟子曰:「若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防,则必经于思虑而动其心矣。」故其文势宜自犹胜。以上言孟施▯其量敌,以下孟子言施▯不能如此,非一段事也。

书者,天子之事也。终于文侯之命也。费、秦二誓,何以与焉?葢书之文,乃旧史之文,其篇章之次第,乃孔子删而定之。故断自唐虞,所以明治世教化之本。然尧典亦谓之虞书者,以尧所以治天下之道,非舜以成之,则其仁民爱物、经纶世变之道,不得而显也。然尧舜之时,道隆也,故大禹、臯陶之谟,皆谓之虞书。夏书以往,有戒之深防焉。故夏书之末,继之以商书,以商警夏也。商书之末,继以周者,以周警商也。周之末,继以文侯之命,所以警周也。其意以为,周徳既衰,而晋强盛矣,宜知所以杜絶簒乱也。又继以费,所以见鲁公之僭;又继以秦,以见秦之强大,皆以警于周,而周不悟,所以卒为秦所防。故曰:费、秦二誓,所以戒周,亦所以警后世也。

春秋鲁史,也是诸侯之事也。而书曰「西狩获麟」,何也?葢孔子所以删《春秋》者,用意深微,故用一字有重轻。其言「获麟」,诸家止说麟,而不论「狩」,非孔子意也。葢「狩」乃天子之事,而诸侯云「西狩」,所以讥僭也。

诗之有颂,所以明盛徳而告成功。虽有文王之业,武王之功,微成王、周公则不作矣。是太平之事也,而继之鲁颂,又附之商颂,何也?葢自二南言治家之始,小雅言治国之始,大雅言治天下之始,颂言成功之始,所以见周家终始之道一隆也。其终有鲁颂、商颂者,何也?葢鲁实僭天子,今观鲁颂之事,岂足为盛徳,而岂可告于神明?故言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作是颂,则以周室既微,明鲁之强而僭也。其商颂防亡,特附之而已。故曰得商颂十二篇,以此知孔子不欲絶一代之事,因其所得而附之,非有所褒贬也。

易》之书,未尝不戒,故以未济终焉。而说者以为既济,岂圣人之意乎?葢闗朗、子明以六变之说觧《易》,故其言曰:「《易》以既济终焉。」然子明所论六变,上不见乾坤,下不见未济,又疑其法止论终于既济,非谓不可终于未济也。

二礼所载,终始不同,何也?夫礼乐不明,良可惜也。惟仪礼稍为完书,然皆说士礼,故知论礼者以士礼陞而上之至于天子也。然仪礼始于冠昏,其法是也,终于有司,葢以为追逺乃人之大事,所以防葬而继之以祭之礼也。至于戴礼之所记,驳杂讹舛,不可胜道,葢多出于汉儒之私见,其首不以冠昏,而以曲礼,其终乃以防服四制,而制度又多舛杂,而不近于人情,极可怪也。然诗首于闗雎,书首于厘降,春秋首于聘娶,易下经首于咸恒,故于礼宜首于冠昏,乃为相近,而礼

译经传说:“智、信、仁、勇、严,是将领的职责。”那么作为将领,必须严明。严明就有威严,有威严则号令清晰,人们就会畏惧他。然而威严必须平时就树立起来,才能在突发情况下处理事务。李晟的士兵中,有折断别人七根肋骨的人,李晟将他斩首。而李光弼想要斩杀权贵大臣,即使天子想增加官阶让他免死,李光弼还是将他斩首,因此威严树立,人们畏惧他。然而郭子仪仁爱宽厚,深得将士之心,但士兵对他少有畏惧。等到李光弼统领他的军队,士兵们都吓得大腿发抖。这可见有威严的人,人们才会畏惧他。

《易经》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又说果断行事能培养德行,那么诚信与果断都是修德的根本,是士人君子片刻不可忘记的。而《论语》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那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而从汉代以来解说的人,都认为这是小人的行为,难道不是损害德行吗?大概是因为孔子认为子贡所问的境界越来越低,又问次一等的,所以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恐怕再问次一等的,所以特别举出更低劣的情况说“那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硁硁”,是空虚浅薄的样子。那么“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与“那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在意义上并不连贯,各自是一段话。有人说:孟子说“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果决”的是大人,所以这里把“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视为小人。这完全没考虑到,大人是德行成就的称呼,他的“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果决”,就像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一样,只有大人能做到。而《论语》所谈论的是士人,怎么能和大人相比呢?

浩然之气与北宫黝的勇气、孟施舍的勇气,都是通过修养而达到的。然而孟施舍修养成的是匹夫之勇,所以内心不动而无恐惧,因此看待不能取胜的情况如同已经取胜一样。孟子说:“如果衡量敌人强弱然后才前进,考虑胜利然后才防备,那就必须经过思虑而动摇内心了。”所以文章的语气应当从“如同已经取胜”这里断开。以上说的是孟施舍衡量敌人的情况,以下孟子说孟施舍不能做到这样,不是同一件事。

《尚书》记载的是天子的事迹。以《文侯之命》结尾。《费誓》、《秦誓》两篇,为什么也收录其中呢?大概《尚书》的文字,是旧史官的文字,其篇章的顺序,是孔子删定确定的。所以断代从唐尧虞舜开始,是为了阐明治世教化的根本。然而《尧典》也称为《虞书》,是因为尧治理天下的道理,如果不是舜来成就它,那么他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治理世事变化的道理,就不能彰显。然而尧舜时代,道德兴隆,所以大禹、皋陶的谋议,都称为《虞书》。《夏书》以后,有深刻的警戒和防备。所以《夏书》的末尾,接着是《商书》,是用商朝来警戒夏朝。《商书》的末尾,接着是《周书》,是用周朝来警戒商朝。周朝的末尾,接着是《文侯之命》,是用来警戒周朝的。其意图是认为,周朝德行已经衰微,而晋国强盛了,应该知道如何杜绝篡乱。又接着收录《费誓》,是为了显示鲁公的僭越;又接着收录《秦誓》,是为了显示秦国的强大,都是为了警戒周朝,而周朝没有醒悟,所以最终被秦国所防备。所以说:《费誓》、《秦誓》两篇,是用来警戒周朝的,也是用来警戒后世的。

《春秋》是鲁国的史书,记载的是诸侯的事迹。而书中说“西狩获麟”,为什么呢?大概孔子删定《春秋》,用意深微,所以用字有轻重之分。他说“获麟”,各家只解说“麟”,而不讨论“狩”,这不是孔子的本意。大概“狩”是天子的事情,而诸侯说“西狩”,是用来讥讽僭越的。

《诗经》中有颂,是用来阐明盛大德行并告祭成功的。虽然有文王的基业,武王的功绩,如果没有成王、周公,就不会创作了。这是太平盛世的事情,而接着是《鲁颂》,又附上《商颂》,为什么呢?大概从《二南》说起治理家庭的开始,《小雅》说起治理国家的开始,《大雅》说起治理天下的开始,《颂》说起成功的开始,所以可以看出周家始终之道是一脉相承且兴隆的。其末尾有《鲁颂》、《商颂》,为什么呢?大概鲁国实际上僭越了天子的礼制,现在看《鲁颂》中的事迹,哪里足以称为盛大德行,又哪里可以告祭神明?所以说季孙行父向周王室请命而创作这首颂歌,是因为周王室已经衰微,表明鲁国强盛而僭越。那《商颂》防止亡佚,只是特别附上罢了。所以说得到《商颂》十二篇,由此可知孔子不想断绝一代的事情,根据所得到的而附上,并不是有所褒贬。

《易经》这本书,没有不警戒的,所以以《未济》卦结尾。而解说的人认为以《既济》卦结尾,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大概关朗、子明用六变的说法解释《易经》,所以他们说:“《易经》以《既济》卦结尾。”然而子明所论述的六变,上面看不到乾坤,下面看不到未济,又怀疑他的方法只论述终于《既济》,并不是说不能终于《未济》。

《周礼》、《仪礼》所记载的,终始不同,为什么呢?礼乐不明,实在可惜。只有《仪礼》稍微算是完整的书,然而都解说士人的礼仪,所以知道论述礼的人是从士礼提升而上达于天子。然而《仪礼》始于冠礼、婚礼,这个方法是正确的,终于有司之礼,大概认为追念远祖是人的大事,所以用葬礼接着祭祀的礼仪。至于《礼记》所记载的,驳杂错误,说不完,大概多出于汉代儒者的私见,开头不用冠礼、婚礼,而用《曲礼》,结尾却用丧服四制,而且制度又多错杂,不近人情,极其奇怪。然而《诗经》开头是《关雎》,《尚书》开头是《厘降》,《春秋》开头是《聘娶》,《易经》下经开头是《咸》、《恒》,所以对于礼应当开头是冠礼、婚礼,才相近,而礼

记无叙,恐未可为确论也。

译记载中没有序言,恐怕不能把它作为确切的论断。

艮言:思不出其位,正以戒在位者也。言岂特见于事者,各有所止而不可出,虽心思之运,亦不可出矣。若夫学者,则无所不思,无所不言,以其无责,可以行其志也。若云思不出其位,是自弃于浅陋之学也。

扬子称孟子之不动心曰:「贫贱富贵不能动其心」,大非也。夫古之山林长往之士,岂不能以贫贱富贵不动其心?而世之匹夫之勇者,岂非所以死生不动其心也?如此,则孟子之不动心乃常人尔。葢本谓孟子充养之至,万物皆备于我,而万变悉昭于胷中,故虽以齐国卿相之重位,亦不动心。思之经营而可治,故言曰「不动心」,以其养之至也。犹之北宫黝之軰,虽不足道,亦以其养之至也。

孔子言山梁雌雉,谓梁高也。如屋之有梁,桥之有梁,以其山之高者而雌处其上,可谓得所,亦犹小人居乎高位也。子路多言者,忽于此能黙而识之,共以致敬,三叹其事焉。嗅当作叹,葢字之误也。扬子亦不详孔子之防,而其论雌雉极不稽,后之学者信以为然,良可怪也。

问歆向言仲舒是非孰当?公曰:「伊吕圣人之佐,不得则不兴。管晏特一时之豪杰尔。以仲舒所学醇正,而其三策该通当世之务,非俗儒也。其荅江都易王曰:『伐国不问仁人』,此论又几于孟子矣。殆贤者也。谓如伊吕则过之,其曰『未及防夏』,似少贬矣。然但称其所长,自足为一时之贤,何必远拟古人也?」

问丙、魏、姚、宋孰优?公曰:「丙得宰相之体,魏有宰相之量,姚有经纶之才,宋有操持之节,皆贤相也。然宣帝雄杰明达,力能自致中兴,虽无丙、魏,亦可矣。若明皇,则中才之君,可兴为善,可与为恶者也。故姚、宋在而成开元之治,姚、宋亡而致天寳之乱也。然宋则刚者也,刚故无私无邪,能断能明矣。姚喜任数,兹【阙】

贤人不可多得,葢天地亦自爱惜,况于朋友,况于同类,况于用人者,可不惜之乎?且天地若不爱惜人材,何以孔子后无孔子,孟子后无孟子也?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而近世拜官,徒为饰词,已足耻矣。而朝廷又为之法,曰:“至某官乃得辞免。”是教人为伪也。其两府有除命,未受命,必先押入其名,自不正。葢贤者当以礼进,以义退。既可押入,必可押出也。

近世讲辨之学废,夫讲辨所以发明义趣,而起已之志虑。如陈平之智,固宜料天下事无疑。方吕氏未诛,而平之沉思未决,闻陆贾之言,然后志思焕然,得与周勃交驩。则士之智虑未及陈平者,曷可废讲辨乎?

问:肆大眚何也?公曰:眚灾之名也。五行传曰:青眚,赤▯,是也。据书言“眚灾肆赦”,则是不可常行也。故蜀先主言:“吾游于郑康成、陈元方之间,未尝言赦。”而武侯治蜀十年不赦,所以刑平而下无幸免之民。此言“肆”者,赦之别名。又曰:“肆大眚”,言非其事也。然赦过宥罪,天子之事,而诸侯行之,可知非礼矣。其三年因郊而有赦有赏,惟王彪之传论之,别不见所起。

问吕后欲王诸吕,陈平以为可,而王陵以为不可,孰是?公曰:「陈平有包天下之量,自秦汉以来,一人而已。」

问人之治身,何者为先?人之所戒,何者为急?公言《易》曰:“闲邪存其诚。”孔子曰:“思无邪。”则是人之治身,以诚为本,而所戒者,以邪为急。葢正心诚意而行乎正,则动容举措无非正也。正之气充于四体,发于面目,可以望而知其为正人也。苟不正心诚意而存乎邪,则形容动作亦皆不正,充于四体,发于▯目,可以望而知其为邪人也。至于国之兴亡,亦以正与不正,况于人乎?然孟子云:“志气之帅,气体之充。”此言精防学者宜思之。葢以谓志则在心,而心为有知,有知则所好亦有节,而所恶不过分,纵过而逾节,亦知自反也。若气则防然无知,特可以充养四体,纵之而不已,则喜怒为气之所使,必至于过分逾节矣,此小人之事也。若君子则学而能正能诚,所以志能帅气,而喜怒不过。惟小人为气所鼓,方其喜怒之际,不知形色之变,至于不闻人之

译艮卦的卦辞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这正是用来告诫身居职位的人。意思是说,岂止是行事各有界限不可逾越,即使是心思的运作,也不可以越界。至于求学的人,则没有什么不可思虑的,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因为他们没有职事责任,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如果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那就是自己放弃而陷入浅陋的学问了。

扬雄称赞孟子不动心,说:“贫贱富贵不能动摇他的心”,这大错特错了。古代那些隐居山林、远离尘世的人,难道不能以贫贱富贵不动心吗?世间那些匹夫之勇的人,难道不是以死生不动心吗?像这样,那么孟子的不动心就只是常人的水平了。大概本来是说孟子修养达到极致,万物都具备于我,而千变万化都清晰地显现在胸中,所以即使是齐国卿相那样尊贵的职位,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思虑经过经营可以治理好,所以说“不动心”,是因为他修养达到了极致。就像北宫黝这类人,虽然不值一提,也是因为他修养达到了极致。

孔子说山梁上的雌野鸡,是说山梁高峻。就像房屋有梁,桥梁有梁,因为山的高处而雌野鸡栖息在上面,可以说是得到了合适的处所,这也好比小人居于高位。子路是个多话的人,忽然在这里能沉默而记住这件事,共同表示敬意,三次感叹这件事。嗅应当是叹,大概是字的错误。扬雄也不详知孔子的防备,而他论述雌野鸡极不查考,后来的学者相信以为正确,实在可怪。

问:刘歆、刘向说董仲舒的是非谁恰当?公说:“伊尹、吕尚是圣人的辅佐,得不到他们就不兴起。管仲、晏婴只是一时的豪杰罢了。因为董仲舒所学纯正,而他的三策贯通当世的政务,不是俗儒。他回答江都易王说:‘讨伐国家不询问仁人’,这个议论又接近孟子了。大概是贤人。说像伊尹、吕尚就过分了,说‘不及周公、召公’,似乎稍微贬低了。但是只称赞他的长处,自足以成为一时的贤人,何必远拟古人呢?”

问:丙吉、魏征、姚崇、宋璟谁更优秀?公说:“丙吉有宰相的体统,魏征有宰相的气量,姚崇有经纶的才能,宋璟有操持的节操,都是贤相。然而宣帝雄杰明达,力量能够自己达到中兴,即使没有丙吉、魏征,也可以了。如果是明皇,则是中等才能的君主,可以兴起善政,也可以作恶。所以姚崇、宋璟在位而成就开元之治,姚崇、宋璟离去而导致天宝之乱。然而宋璟是刚直的人,刚直所以无私无邪,能决断能明察。姚崇喜欢任用权术,这【缺】

贤人不可多得,大概天地也自己爱惜,何况朋友,何况同类,何况用人者,能不珍惜吗?而且天地如果不爱惜人才,为什么孔子之后没有孔子,孟子之后没有孟子呢?

尽自己的力量担任职位,不能胜任的就停止。而近世拜官,只是作为修饰的言辞,已经足以羞耻了。而朝廷又为此制定法规,说:“达到某官职才可以辞免。”这是教人虚伪。两府有任命,没有接受任命,必须先押入他的名字,自不正当。大概贤者应当以礼进,以义退。既然可以押入,必然可以押出。

近世讲辨的学问废弃,讲辨是用来发明义理趣味,而起发自己的志虑。像陈平的智谋,固然应当料定天下事无疑。当吕氏未被诛杀,而陈平沉思未决,听到陆贾的话,然后志思焕然一新,得以与周勃交好。那么士人的智虑不及陈平的,怎么可以废弃讲辨呢?

问:肆大眚是什么意思?公说:眚是灾的名称。五行传说:青眚,赤〇,就是这样。根据书说“眚灾肆赦”,那么这是不可常行的。所以蜀先主说:“我游于郑康成、陈元方之间,未曾言赦。”而武侯治蜀十年不赦,所以刑罚公平而下无侥幸免罪的百姓。这里说“肆”,是赦的别名。又说:“肆大眚”,说不是他的事。然而赦过宥罪,是天子的事情,而诸侯实行,可知非礼了。那三年因为郊祀而有赦有赏,只有王彪之传论述它,别不见所起。

问:吕后想封诸吕为王,陈平认为可以,而王陵认为不可以,谁是对的?公说:“陈平有包罗天下的气量,自秦汉以来,一人而已。”

问:人的修身,什么为先?人的所戒,什么为急?公言《易》说:“闲邪存其诚。”孔子说:“思无邪。”那么人的修身,以诚为本,而所戒的,以邪为急。大概正心诚意而行乎正,那么动容举措无非正了。正的气充于四体,发于面目,可以望而知其为正人。如果不正心诚意而存乎邪,那么形容动作也都不正,充于四体,发于〇目,可以望而其为邪人。至于国家的兴亡,也以正与不正,何况于人呢?然而孟子云:“志气之帅,气体之充。”这话精防学者宜思之。大概以谓志则在心,而心为有知,有知之则所好亦有节,而所恶不过分,纵然过而逾节,亦知自反。若气则防然无知,特可以充养四体的,纵之而不已,则喜怒为气所使,必至于过分逾节了,这是小人的事。如果君子则学而能正能诚,所以志能帅气,喜怒不过。惟小人为气所鼓,方其喜之际,不知形色之变,至于不闻人之

声音,不觉已之忤物,或报仇复怨,辱人以自快,或至于受辱而不惭,或至于杀人,或至于杀身者,皆为气之所使,而不能帅气也。故孟子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学者可不知此乎?然自孔子以来,非孟子,诚不知此。

译说话行事,不知不觉就违背了常理,有的为了报仇雪恨,侮辱别人以图自我痛快,有的甚至遭受侮辱也不感到羞耻,有的甚至发展到杀人的地步,有的甚至发展到自杀的地步,这都是被意气所驱使,而不能驾驭意气。所以孟子说:“坚守自己的志向,不要放纵自己的意气。”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这一点吗?然而自从孔子以来,除了孟子,确实没有人懂得这一点。

问公尝言贾谊笃好管子,几为管子所误,何以见之?公曰:管仲诚奇才,所言所行皆适于时宜,其言防官则非也。贾谊亦一时之豪士,其法于管子者非一。且如言色用黄,数用五,殆为防官所误也。读谊之文,则汉儒之文皆不足观。及读仲舒之三策,然后见谊学未至,非醇儒也。仲舒之言防如孟子矣。然孔子之为政于卫,止欲正名而已。子路不能知,顔子黙而识之,至于发问,其所答亦不过数事。而管仲所以说其君者,累数万言。而王通一见隋炀帝,陈十七策,弟子编为三卷。文帝不用,退而作皇极之歌,此自取亡宗赤族有余。拟法《论语》,何足道哉?传言信而后諌,岂有一旦遽为人陈十七防?何其多也!有异于孔子矣。

人之徳有诸中,必形诸外。而盛徳者,犹且容貌若愚,况无诸中者乎?语曰:「有若无,实若虚。」则学者不可不知此也。

让不可以苟为之。若伊尹三聘而后起,此以礼而让也。孟子于齐餽而不受,此以名而让也。后世让官不合于礼义,又非避名而朝廷又立为格,使至某官而让,皆非也。黄宪闻召即起,受官即拜,此皆有以过人也。

安定先生居湖,其倅不甚加礼。一日,公欲往见之,问先生宜何以荅之。先生曰:「若思而后往,便是不诚;直已而往可也。」公闻此语,遂大开悟。

安定说:中庸始于情性。葢情有正与不正,若欲亦有正与不正,徳有凶有吉,道有君子有小人也。若天地之情可见,圣人之情见乎辞,岂得为情之不正乎?若我欲仁,斯仁至矣,岂为不正之欲乎?若枨也欲,凡言寡欲皆不正也。故以凡言情为不正者非也,言圣人无情者又非也。圣人岂若土木哉?强哉矫!葢矫者强之甚,大木之曲者性也,能矫而为正,岂不强乎?

道自道也,者且以道路之道言之,凡穷天下,周八极,霜露所坠,人迹所及,皆可至焉,则道岂不六通四辟乎?然有径有支,皆道也,故必在人之所择而行之。

中庸所以独取舜顔渊者,所以为中庸之法也。葢自诚明者,圣人也。舜顔渊积勤不已而至,非至诚不能也。舜自匹夫积仁累义,至于圣人,使其父母为圣人之父母,使其父母为天子之父母,至于以天下养其父母,其积徳可知。孔子曰:「吾见其进,则顔子之至诚亦可知矣。」

人之大事,不可以不谨者,祭祀是也。葢▯神不可知尔,事不可知者,安可以不至诚奉之?

上丁释奠,皆荐生,非也。葢事天神,则当用生,若孔子,则宜以人▯之礼事之,而荐熟。州郡牵于微末之胙,而不肻变。又朝廷以令文拘之,不知议礼者何,不知其非也。

安定先生不令诸生学字,曰:“字若稍可观,便为人役。观魏韦诞题凌云殿额,岂不谓之人役乎?”王献之之对谢安,可谓大丈夫矣。

公尝教其子曰:「若在贵人之前,堆黄金,积白璧,呼之使来,不可往也。况以艺易之乎?」故孟子自欲见齐王可也,及使人要之,则称病不往,其不可屈须如此。

台諌之任甚重,不可以苟然居之。非徳业早著,名誉素闻,则君未见知,而言不尽听,近于未信而諌矣。说者以谓阳城居諌职与屠沽出没果然则岂能使其君听其言哉?若杨绾用而人至损音乐减驺御则人岂可不素有养素自重耶?

孔子云:“三年之防,自天子达。”而汉文行以日易月之制,甚非也。后世因循,无人议之,亦可惜也。然汉以三十六日,而后世以二十七日而释,尤非也。宜称时制,为衣服以软巾、墨缞以临,便坐见羣臣,亦可也。

凡评论人材,必以不得已处之,则近于孔孟所谓恕。若其人得已而不已者,乃可罪也。如仲尼见阳虎微服而过宋,皆不得已矣。孟子言五人者无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亦不得已者,且以居防不可以出也。墨缞惟军旅宜用之,然其人无田园衣食之奉,岂特守礼拘拘?与其亲戚坐以饥冻,则其出不得已也。

公论赵盾之事曰:“孔子言之矣。然人虽累千万言,岂足垂信?若信后人而不信孔子,其人可知矣。”然杀高贵乡公者,成济也;其使之者,司马氏也。晋

译有人问您曾说贾谊非常喜爱《管子》,几乎被《管子》所误导,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您回答说:管仲确实是奇才,他所说的和所做的都符合当时的时宜,但他关于“防官”的言论是错误的。贾谊也是一时的豪杰之士,他效法管仲的地方不止一处。比如他说颜色要用黄色,数字要用五,这大概是被“防官”的说法所误导了。读贾谊的文章,那么汉代儒者的文章都不值得一看。等到读了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这才发现贾谊的学问尚未达到极致,不是纯正的儒者。董仲舒关于“防”的言论就像孟子一样了。然而孔子在卫国执政,只想正名分罢了。子路不能理解,颜回沉默地领会了,至于发问,孔子所回答的也不过几件事。而管仲用来游说他君主的话,累计有数万言。王通一见隋炀帝,就陈述十七策,弟子编成三卷。文帝不采纳,他退而作《皇极之歌》,这足以导致灭族杀身有余。模仿《论语》,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传言说“信任之后才进谏”,哪有刚见面就立刻给人陈述十七策的道理?怎么这么多呢!这与孔子不同了。

人的德行存在于内心,必定会表现在外面。而德行盛大的人,尚且容貌看起来像愚钝,何况内心没有德行的人呢?古语说:“有好像无,实好像虚。”那么求学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谦让不可以随便做。像伊尹三次聘请后才出仕,这是依礼而让。孟子在齐国不接受馈赠,这是依名节而让。后世让官不符合礼义,又不是为了避名,朝廷又设立成例,规定达到某官职就要让位,这都是不对的。黄宪听说被征召就立即起身,接受官职就立即拜谢,这都是超过常人的地方。

安定先生住在湖州,他的副手对他不太礼貌。有一天,您想去见他,问先生应该怎样回答他。先生说:“如果思考后才去,便是不真诚;直接前往就可以了。”您听到这话,于是大为开悟。

安定先生说:《中庸》从情性开始。大概情有正与不正,欲望也有正与不正,德行有凶有吉,道有君子和小人。如果天地之情可见,圣人之情见于言辞,怎么能说是情不正呢?如果我想要仁,那么仁就到了,这难道是不正之欲吗?如果原宪有欲望,凡是说寡欲的都是不正的。所以认为凡情都是不正的是错的,说圣人无情也是错的。圣人难道像土木一样吗?多么刚强啊!大概“矫”是刚强的极致,大木弯曲是它的本性,能够矫正而变正,难道不刚强吗?

道本身就是道,这里暂且用道路的道来说,凡是穷尽天下,周遍八方极远之地,霜露所降,人迹所到,都可以到达,那么道难道不是六通四辟吗?然而有捷径有支路,都是道,所以必定在于人的选择而行走。

《中庸》之所以独取舜和颜渊,是因为他们是中庸的法则。大概从真诚到明理的是圣人。舜和颜渊勤勉不止而达到,没有至诚是不能的。舜从平民积累仁义,直到成为圣人,使他的父母成为圣人的父母,使他的父母成为天子的父母,直到用天下奉养他的父母,他积累的德行可想而知。孔子说:“我看到他进步,”那么颜回的至诚也可以知道了。

人的大事,不可以不谨慎的,祭祀就是。大概鬼神不可知,事情不可知,怎么能不以至诚来侍奉呢?

上丁祭孔,都进献生肉,这是不对的。大概侍奉天神,应当用生肉,如果是孔子,就应当用祭祀人的礼仪来侍奉他,而进献熟食。州郡拘泥于微小的胙肉,而不肯改变。又朝廷用法令拘束他们,不知道议礼的人是谁,不知道这是不对的。

安定先生不让诸生学书法,说:“字如果稍微可观,就会被人役使。看魏国韦诞题写凌云殿的匾额,难道不被人役使吗?”王献之回答谢安,可谓大丈夫了。

您曾经教导您的儿子说:“如果在贵人面前,堆黄金,积白璧,叫他来,也不可去。何况用技艺去交换呢?”所以孟子自己想去见齐王是可以的,等到派人去邀请他,就称病不去,他的不可屈从必须这样。

台谏的职责很重,不可以随便担任。如果不是德行功业早著,名誉素来闻名,那么君主没有了解你,言论不会完全听从,就近于未信而谏了。有人说阳城担任谏职与屠夫酒贩混在一起果然如此,那么怎么能让他君主听从他的言论呢?如果杨绾被任用而人们减少音乐减少车马侍从,那么人们难道可以不素来修养素来自重吗?

孔子说:“三年的丧礼,从天子到平民都适用。”而汉文帝实行以日代月的制度,非常不对。后世因循,无人议论,也很可惜。然而汉用三十六天,而后世用二十七天就除服,尤其不对。应当称量时制,制作衣服用软巾、墨缞来临丧,便坐见群臣,也可以。

凡是评论人才,必定以不得已处之,那么就近于孔孟所说的恕。如果那个人可以停止而不停止,才可以怪罪。比如孔子见阳虎微服而过宋,都是不得已了。孟子说五个人没有献子的家,就不与他们交友,也是不得已的,况且因为居住的地方不可以出去。墨缞只有军旅适宜使用,然而那个人没有田园衣食的奉养,难道只是守礼拘谨?与其亲戚坐以待饥冻,那么他出去是不得已的。

您评论赵盾的事说:“孔子说过了。然而人虽然累计千万言,难道足以垂信?如果相信后人而不相信孔子,那个人就可知了。”然而杀高贵乡公的,是成济;指使他的,是司马氏。晋

山阳公死,书曰:“宋志也。”此推本而诛之耳。王导曰:“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以死。”则其事亦可见矣。然王导、禇遂良皆贤者,导以疑杀伯仁,而遂良谮死刘洎,皆可惜也。

译山阳公去世,史书说:“这是宋国人的意愿。”这是追究根本并加以谴责罢了。王导说:“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但伯仁却因为我而死。”那么这件事的真相也就显而易见了。然而王导和褚遂良都是贤人,王导因为猜忌而害死伯仁,褚遂良因为进谗言而害死刘洎,这都是令人惋惜的。

问:依世违俗,如何论?公曰:不必言依与违,但论正与不正,而顾其义如何耳。

论经义要寛裕而不迫,正如折狱须先定其大情,然后求其微情,则无不得矣。然大情未正而先求微情,则纷乱不决矣。

天下之事,有可以悬论而利害可定者,有必待行之而后利害可见者。故自古以来,创法之初,非不深思熟讲,及其施之,而有不可行者,葢有利害不可以悬料者也。

  郑云叟罗隐之真隐者也

种放文章极严,其诗文未尝不在云山,是可髙也。然真宗禄之以尚书,与之握手,登龙圗阁,其待之可谓厚矣。亦可留而行其所言,然终不可留,其志又何也?

韩退之与故人书,忧其米盐不给,恳恳有情,真义士也。老杜诗多称人名,非也。葢孔子惟弟子乃称名耳。董仲舒不惟道学深醇,亦精于论议。所谓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防而不贪鄙者,真厉世之法也。

裴行俭言:「士之致逺,先器识,后文艺。」与卢毓之论同,此诚取人之法也。

安定,云头容直,此所以检其外也。

礼云:葬欲其速朽,欲体▯早归于土也。故棺不贵厚,近世用厚木使体▯隔絶,数十年不朽,非礼也。古人悬棺而葬,不为坠道。又记曰:封之崇四尺,则古之四尺,今之一尺有余尔。近世用坠道,兴墓务高广,使后人妄意其中,往往啓盗之心,于死者殊无益也。

諌诤,大事也。孟子言:“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则非一朝一夕之故。昔汉武,暴君也。见严助诸人,恨得之晚,而其余皆以诛死。任公孙、霍光,可谓笃矣,亦未尝以礼遇之。惟见汲黯,则不冠,不见,可知汲黯所立如何。尔黯尝毁儒,▯触如汲黯所行,旷世絶代,未见其比。惟失之少▯,葢非圣人不能无弊。伯夷、伊尹之徒,皆有弊。要之,不可以圣人责之,不失为贤人也。若黯,真諌争之臣也。或论阳城之不言,以谓养其勇,大非也。孟子曰:“未有枉已而能正人。”城居諌职,与屠沽出没,而日沉于酒,言不闻于人,行未信于上,一旦悻然而强谏,特一醉人语尔。宜乎其君不听。董仲舒言:“下髙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亷而不贪鄙,则士必贵于素有所树立,况谏争乎?曷可暴也。”

公问崔子方秀才何如人?端礼曰:“与人不苟合,议论亦如此。”公喜曰:“不必论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其所守之正。正者,大本也。”昔杨绾以清俭在位,天下之士多以敝衣为俭,以求合于绾。惟武元衡素好鲜美,不改所为。至其论议,则未尝苟从。葢恶衣食未足以为贤,至其不苟合,乃可以见其人。

问:“率性之谓道,何也?”公曰:“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率其气者,是在其所志也。率其性者,岂不然乎?率其性而行之,足以为道矣。《易》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问:“名世何如?”公曰:“名世者,自名也。非特自名而已也,能言之类,莫不名之也。名之如何?方斯之世,而有斯人焉,济斯世者,必斯人而已也。是以其人而名乎其世也。是以天下之重而任乎斯人者也。为斯人者如何?其自任以斯世之重也。方斯之时,济斯世者,舎我其谁乎?是以其身而名乎其世也。以身而名乎其世者,谓之知天。知天之所以命我而出乎斯世,则我之所以为斯世者,其敢废天之命乎?”

问《公》《谷》三传何如?公曰:“子心之所自得,必已多矣。此其大本也。至于古今论议,择而取之,辅其所自得者也。”啖、赵二氏有大功于《春秋》,但未能全尽耳。攷其所学,盖不止于《春秋》,贯穿经义,穷极是非,所论不苟。如斯人者,岂易得哉?所谓有志于圣人之道者也。

公恵书云:「毁誉不可防,至于操心虑患而防之者,要在于防防也。」临别一说,千万秘之。

  节孝语録

译问:依顺世俗与违背世俗,该如何评判?先生回答说:不必去说依顺还是违背,只论正确与不正确,而看其是否符合道义罢了。

讨论经义要宽裕从容而不紧迫,正如审理案件必须先确定大致案情,然后探求细微情节,这样就没有得不到的了。然而如果大致案情尚未厘清就先探求细微情节,就会纷乱而无法决断。

天下的事情,有可以凭空推论而利害就能确定的,也有必须等到实行之后利害才能显现的。所以自古以来,创立法度之初,并非不深思熟虑、反复研讨,等到施行时,却有不可行的情况,大概是因为利害无法凭空预料。

郑云叟、罗隐之是真正的隐士。

种放的文章极其严谨,他的诗文未尝不在云山之间,这是可以称高的。然而真宗用尚书的俸禄供养他,与他握手言欢,让他登龙图阁,对待他可谓优厚了。他本可以留下来实行自己的主张,然而终究不肯留下,他的志向又是怎样的呢?

韩愈给老朋友写信,担忧他米盐供给不足,恳切深情,真是义士。杜甫的诗多称人名,是不对的。大概孔子只有对弟子才称名。董仲舒不仅道学深醇,也精于论议。所谓下属推崇他的品行而听从他的教化,百姓感化于他的廉洁而不贪婪鄙陋,这真是激励世人的法则。

裴行俭说:“士人想要成就远大事业,先看重器量见识,后看重文艺。”这与卢毓的议论相同,这确实是选拔人才的方法。

安定的云头容直,这是用来检束外在表现的。

礼书上说:埋葬希望尸体尽快腐朽,希望身体早日回归泥土。所以棺材不贵厚重,近世使用厚木使尸体隔绝,数十年不腐朽,是不合礼的。古人悬棺而葬,不为坠道(指不认为坠入道中是坏事)。又《礼记》说:封土的高度为四尺,那么古时的四尺,相当于现在的一尺有余。近世使用坠道,修墓务求高广,使后人妄图其中,往往引发盗墓之心,对死者毫无益处。

进谏争辩,是大事。孟子说:“只有大德之人能够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这就不是朝夕之间的事。从前汉武帝,是暴君。见到严助等人,恨得到他们太晚,而其余人都被诛杀。任用公孙弘、霍光,可谓笃厚了,也未尝以礼相待。只有见到汲黯,就不戴帽子,不见面,由此可知汲黯所坚守的道义如何。然而汲黯曾诋毁儒生,至于像汲黯那样的行为,旷世绝代,未见其比。只是稍失之少(指稍显不足),大概不是圣人就不能没有弊端。伯夷、伊尹等人,都有弊端。总之,不能用圣人的标准去苛责他们,不失为贤人。像汲黯,真是进谏争辩之臣。有人议论阳城不言,认为是在培养他的勇气,大错特错。孟子说:“没有委屈自己而能端正他人的。”阳城担任谏官,与屠夫酒贩混迹,而每天沉溺于酒,言论不为人知,行为不被君主信任,一旦愤然强谏,不过是一醉汉的话罢了。难怪他的君主不听。董仲舒说:“下属推崇他的品行而听从他的教化,百姓感化他的廉洁而不贪婪鄙陋,那么士人必定贵在平日有所建树,何况是进谏争辩呢?怎么可以突然爆发呢?”

先生问崔子方秀才是什么样的人?端礼说:“与人不随便苟合,议论也是如此。”先生高兴地说:“不必论及其他,只‘不苟合’三字,可知他所坚守的正道。正道,是根本。”从前杨绾以清廉节俭在位,天下的士人多穿破旧衣服以示节俭,以求迎合杨绾。只有武元衡素来喜好鲜亮华美,不改所为。至于他的议论,则从未苟且盲从。大概厌恶衣食不足以成为贤人,至于不苟且盲从,才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格。

问:“率性之谓道,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孟子说:‘志是气的主帅。’率领气的人,在于他所志向的。率领本性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遵循本性而行动,足以成为道了。《易经》说:‘成就本性并不断保持,是道义的门户。’”

问:“名世是什么意思?”先生回答说:“名世者,是自己命名于世。不只是自己命名而已,能言善辩的人,无不给他命名。如何命名?在这个时代,有这样的人,拯救这个时代的,必定是这个人罢了。所以用这个人来命名这个时代。所以天下的重任而托付给这个人。作为这个人如何?他自任以这个时代的重任。在这个时代,拯救这个时代的,除了我还有谁呢?所以用他的身体来命名这个时代。用身体来命名这个时代的,叫做知天。知道上天之所以命令我而出现在这个时代,那么我为这个时代所做的,岂敢废弃上天的命令呢?”

问《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如何?先生回答说:“你心中所自得,必定已经很多了。这是根本。至于古今议论,选择而取之,辅助你所自得的。”啖助、赵匡二氏对《春秋》有大功,只是未能完全穷尽罢了。考察他们的学问,大概不止于《春秋》,贯穿经义,穷尽是非,所论不苟且。像这样的人,岂是容易得到的?所谓有志于圣人之道的人。

先生惠书说:“毁誉不可防备,至于操心虑患而防备它的人,关键在于防备防备之心。”临别一说,千万保密。

节孝语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