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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衡庐精舍藏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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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3 段

衡庐精舍藏稿(节选) 明 胡直

仆向所谓本然天则者,正即良知本然之觉照无内外者是也,初未尝黜觉照而言良知,亦未能外良知而求天则。即如好恶是觉照,无有作好作恶是良知,亦即是本然天则者也。来教所谓不以己私参之者,故已得之,若专认能觉能照能感应无穷者即谓之良知,则凡人之作好作恶、淫知巧识、狂慧苛察顷刻之间千变万化者,孰非能觉照感应者为也,亦皆谓之良知可乎?以至恣情纵欲、戕人病物者,亦孰非能觉照能感应者为之也,亦皆谓之良知可乎?故谓良知不外觉照可也,其专认觉照为良知,则去良知何啻千里!此皆未见良知本然无内外之则,未悉阳明先生致知不离格物之旨,故堕于重内轻外之弊。有如此者,盖恣情纵欲、戕人病物,则正轻外之明症也。今公反以求本然之天则者为是内而非外,是又未悉言者之意,而似为认觉照者之地,以此为平日求尧、舜、孔子脉落之正,恐终北行而南辕也,讵可至乎?至谓寂体透微、仁体谨节,似又以仁体为不微者,盖仁无寂感,无显微,而亦未尝不寂不微也。今二氏之学何尝不寂不微,而可以言仁乎?虽然,至于微,难言矣,非微不足以见本然天则。(卷十九《复孟两峰》,P459_460)

「独知」一语,乃千古圣学真血脉,更无可拟议者。曾子独得孔门宗旨,其着《大学》,推极平天下,而功夫只在慎独。子思,受业曾子者也,其作《中庸》,推极位天地、育万物,而工夫亦只在慎独,斯岂可以文义求哉?往仆于晦翁独知之训未甚紧也,后因学问不得力,无可倚,只有其中独知处耿耿不自安。已又观曾子之言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子思又自训曰:「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谓严,所谓内省,所谓疚,所谓无恶,非独知谁也?乃知晦翁独知之训,已得千古圣学真脉,又知此训非始晦翁,乃曾子、子思自训解已明白矣。仆尝鞫大盗,虽刑之,不肯输服。及至一二语解中其独知,盗不觉服。所以然者,非盗不闲掩饰,以触其独知,若天所管押,虽欲掩,不可得也。可见此知不容一毫虚假,乃天下至诚之动者也。在盗且然,而况于学者乎?其所谓明德、所谓天之明命、所谓虚灵、所谓天理天则天聪明、所谓仁体、所谓生理、所谓性、所谓人之生也直,皆不能外此。吾人舍此,更何所倚?故唯慎其独知,则可以诚意而至平天下,可以致中和而致位育,曾子、子思岂欺我哉?夫独知如此其显,是曾子、子思自训如此其明白,岂视为突兀语而复致疑于其间哉?阳明先生虽忧传注之蔽,所云良知即独知也,又岂能舍此而别为异说哉?今吾人止当求独知为大头脑,其或言必慎,或止言慎独而不言必,此各因行文不同,不必大泥也。(《答程太守问学》P477_478)

虽然,独知一提便明,其能识独知者难矣。晦翁认独知为动时事,不知静时炯乎湛乎不可得而昧者非独知乎?是故独无间于动静者也。近时学者亦尝以念头初动分别善恶为独知,以念头既动为善去恶,为慎独,此虽愈于一有用工之人,然亦未见独知之体者也。此体不假推测,不事凑泊,不生二三,非无念也,念而未尝为念;非无虑也,虑而未尝为虑。盖立于念虑之先而行乎感应之间,通乎天地民物古今,无所为而不容已者是也。故古之善慎独者唯颜子,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所谓未尝不知,则亦未尝成念者也,岂以念头初动而后分别其善恶乎?所谓未尝复行,则亦未尝成行者也,岂以念头既动而后为善去恶乎?此处则真有不容混于意者。(《答程太守问学》,P478)

来书即《仁论》俱以中在仁前、仁在独知前为言,此似未尝证验于心,而犹为文义与旧说牵绕故也。来书曰:「独知是仁,不识未知时作如何看?」此乃专泥于先儒以意念动时为独知,即谓有有知时,又泥于先儒未发前气像一语,而谓有无知时,此大误也。夫心,虚而

译我先前所说的本然天则,正是良知本然觉照、没有内外分别的那个东西,起初并没有贬低觉照而单说良知,也不能离开良知去寻求天则。就像喜好与厌恶是觉照,没有刻意的好恶是良知,也就是本然天则。来信所说“不以私意掺杂其中”,这已经有所领悟了;但如果专门认定那能觉知、能照察、能感应无穷的东西就是良知,那么凡人的刻意好恶、邪僻的智巧、狂妄的慧识、苛刻的察究,在顷刻之间千变万化,哪一样不是能觉知照察感应的呢?难道也都称之为良知吗?以至于放纵情欲、残害他人、损害万物,又哪一样不是能觉知能感应的人所做的呢?难道也都称之为良知吗?所以说良知不超出觉照是可以的,但专门认定觉照就是良知,那就离良知何止千里!这都是因为没有见到良知本然无内外之则,没有透彻理解阳明先生“致知不离格物”的宗旨,所以陷入重视内心、轻视外物的弊端。有像这样放纵情欲、残害他人、损害万物的情况,正是轻视外物的明显病症。现在您反而把寻求本然天则的人认为是向内而非向外,这又是没有透彻理解言说者的本意,似乎是在为那些只认觉照的人开脱,并以此作为平日探求尧、舜、孔子道统脉络的正途,恐怕终究是南辕北辙,怎么能到达呢?至于说“寂体透微、仁体谨节”,似乎又把仁体当作不细微的了,其实仁没有寂与感、显与微的分别,但也未曾不寂不微。现在佛、道二家的学问何尝不是寂微,但可以用来说仁吗?虽然如此,到了细微之处,就难以言说了,不细微不足以显现本然天则。

“独知”这个词,是千古圣学的真正血脉,再没有什么可以比拟议论的了。曾子独自领悟了孔门的宗旨,他撰写《大学》,推演到平定天下,而功夫只在慎独。子思是曾子的学生,他写作《中庸》,推演到确立天地、化育万物,而功夫也只在慎独,这难道可以从文字意义上去寻求吗?过去我对朱熹关于独知的训释不够重视,后来因为学问不得力,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只有内心独知之处耿耿不安。后来又看到曾子的话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子思又自我训诫说:“内省不疚,无恶于志。”所说的严,所说的内省,所说的疚,所说的无恶,如果不是独知又是谁呢?于是知道朱熹关于独知的训释,已经得到了千古圣学的真脉,又知道这个训释并非始于朱熹,而是曾子、子思自我训诫的解释已经明白了。我曾经审问大盗,虽然对他用刑,他也不肯服罪。等到有一两句话触中他的独知,盗贼不觉就服了。之所以这样,不是盗贼不擅长掩饰,而是因为触动了他的独知,就像上天在管押他一样,虽然想掩饰,也不可能。可见这个知不容许丝毫虚假,是天下至诚的发动。在盗贼身上尚且如此,何况对于学者呢?那所谓的明德、所谓的上天赋予的明命、所谓的虚灵、所谓的天理天则天聪明、所谓的仁体、所谓的生理、所谓的性、所谓的人生来正直,都不能离开这个独知。我们舍弃这个,还能倚靠什么呢?所以只有谨慎对待独知,就可以诚意从而达到平定天下,可以致中和从而达到位育,曾子、子思难道欺骗我吗?既然独知如此明显,曾子、子思的自我训诫如此明白,难道把它看作突兀的话而再在其中产生怀疑吗?阳明先生虽然担忧传注的遮蔽,所说的良知就是独知,又怎么能舍弃这个而另立异说呢?现在我们要做的,只应当把求独知作为大头脑,有的说一定要慎,有的只说慎独而不说必,这是各自因行文不同,不必过分拘泥。

虽然如此,独知一提便明,但能认识独知的人很难。朱熹认为独知是动时的事,不知道静时那种明亮清澈、不可被蒙蔽的状态难道不是独知吗?所以独知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近时的学者也曾把念头初动分别善恶当作独知,把念头既动后为善去恶当作慎独,这虽然比那些有用功的人强一些,但也没有见到独知的本体。这个本体不假借推测,不从事凑合,不产生二心,不是没有念头,而是有念头却未曾成为执着的念头;不是没有思虑,而是有思虑却未曾成为执着的思虑。它立足于念虑之先而运行在感应之间,贯通天地民物古今,无所作为却不容已,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古代善于慎独的只有颜回,颜回有不善未曾不知道,知道了未曾再去做。所谓未曾不知道,也就是未曾形成执着的念头,难道要等到念头初动后才分别它的善恶吗?所谓未曾再去做,也就是未曾形成执着的行动,难道要等到念头既动后才为善去恶吗?这里确实有不容混淆于意念的地方。

来信即《仁论》都以“中”在“仁”前、“仁”在“独知”前来说,这似乎没有在心上去验证,而是仍然被文义和旧说牵绕的缘故。来信说:“独知是仁,不知道未知时怎么看?”这是专门拘泥于前代儒者以意念动时为独知,就认为有有知的时候,又拘泥于前代儒者“未发前气象”一句话,而认为有无知的时候,这是大错。心,虚而

灵者也,即独知是也。此独知者,不论动与静、有念与无念、有事与无事,总之一虚而灵而已,决无有冥顽不知之候。即睡时人,固谓冥也,然触而觉、呼而醒,不可得而冥也。今之在元(玄)默者,每自谓冥心坐忘,然知冥者又为谁?可知其不可冥者,以虚而灵故也。是故当人心静时,纵无一念一事,此虚而灵者昭乎不昧,未尝遗物,其与应事接物者无减。故曰未应不是先。当人心动时,纵有万机万应,此虚而灵者昭乎不昧,未尝倚物,其与未应事接物者无增,故曰已应不是后。殆如镜之明体,不拘有物无物,总只一明,岂有专属知一边之说?此知即是天之明命、人之明德,亦即是源头,更何别有源头可寻?亦如镜之明,即是源头,又岂另有镜源头耶?若如吾子言有未知前一段,则人心必有冥然不觉、槁木死灰时矣,此安得为源头?亦犹镜子不以明为源头可乎?今之语静与寂者适近乎此。此在二氏尚斥为静缚顽空,若吾儒,宁有此哉!缘吾子只认念头动时为独知,又为先儒未发气像一语所泥,故有如许层数,如许疑扰,而不知独知本然虚灵,不倚一物,不遗一物,固不容以动静及有念无念、有事无事偏言之也。此独知不倚处即为中,不遗处即为仁,又安有中在仁前、仁独知前之异哉?故无私当理,谓之仁,即谓之中,亦即谓之性。中与仁与性名虽异,而体则一也。要之皆独知也。剥复数语,皆是慎独求仁工夫,故孔子语颜子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夫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者,以独知之体常知故也。亦如镜体常明,虽有纤尘,不能掩也。夫是乃为剥复真工夫。大抵独知之体若能下承担,常用剥复之功,俾之觌体见面,则自无如许层数、如许疑扰矣。(《答人问独知》,P488_489)

译灵明,就是独知。这个独知,不论动静、有念无念、有事无事,总之只是虚灵而已,决没有冥顽不灵的状况。即使是睡觉的人,固然可以说是冥然无知,但一触即觉、一呼即醒,并不能真正冥然无知。现在那些崇尚玄默的人,常自称冥心坐忘,然而知道冥然无知的又是谁呢?可知它不能冥然无知,是因为它虚灵的缘故。因此,当人心安静时,即使没有一念一事,这虚灵的本体也昭昭不昧,未曾遗漏外物,它与应对事物时相比并无减少。所以说,未应事时并非在先。当人心活动时,即使有万般机变、万般应对,这虚灵的本体也昭昭不昧,不曾依附外物,它与未应事时相比并无增加,所以说,已应事时并非在后。这就像镜子的明亮本体,不拘有物无物,总只是一个明亮,哪里会有专门属于“知”这一边的说法?这知就是天的明命、人的明德,也就是源头,哪里还有别的源头可寻?就像镜子的明亮,就是源头,又哪里另有镜子的源头呢?如果像您所说有未知之前的一段,那么人心必定有冥然不觉、如槁木死灰的时候,这怎么能称为源头?这就像镜子不以明亮为源头可以吗?现在谈论静与寂的人,恰好接近这种观点。这在佛道二家尚且被斥为静缚顽空,如果是儒家,难道会有这种情况吗?因为您只认定念头动时才是独知,又被先儒“未发气象”一语所拘泥,所以有如此多的层次、如此多的疑惑困扰,而不知道独知本然虚灵,不依附一物,不遗漏一物,本来就不允许用动静以及有念无念、有事无事来片面地谈论。这独知不依附的地方就是中,不遗漏的地方就是仁,哪里还有中在仁前、仁在独知前的区别呢?所以无私而合乎天理,称为仁,也称为中,也称为性。中、仁、性名称虽然不同,但本体则是一。总之都是独知。剥复几句,都是慎独求仁的工夫,所以孔子对颜回说:“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的原因,是因为独知的本体常知。就像镜子本体常明,即使有细微尘埃,也不能掩盖。这才是剥复的真正工夫。大概独知的本体如果能切实承担,常用剥复的工夫,使之直接呈现本体,那么自然就没有如此多的层次、如此多的疑惑困扰了。

今夫理之说曷始乎?《诗》曰:「我疆我理。」释之者曰:「理定其沟途也。」然则谓理在沟途可乎?《书》曰:「燮理阴阳。」释之者曰:「燮理,和调之也。」谓人调之也,非谓阴阳之自调也,然则谓理在阴阳可乎?夫子赞《易》曰:「黄中通理。」言至正至中而理通焉,未闻中正之在物也。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言「易知简能而理得焉」,未闻知能之在物也。最后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其下文即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言圣人作《易》,咸理于吾性之义,故穷理者穷斯,尽性者尽斯,以逮夫致命者咸由之矣。吾未闻理不在义而在物也,亦未闻穷理之理非理于义之理也。故夫子又明言之曰:「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嗟乎,吾夫子固明言性命之理,而世必以为在物,何哉?(《理问上》,第603页)

夫万物之实岂端在物哉?其谓实理,即实心是也。孟子曰「万物皆备于我」,而下文即继之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若实理皆在于物,则万物奚与于我,又奚能反身以求诚哉?何则?人心唯诚,则其视天地也实天地,视万物也实万物,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不可解于心者,皆实理也。若人心一伪,彼且视父子浮浮然也,其极至弒父与君而弗之忌。彼乌睹父子君臣之为实理哉?彼其视天地万物梦梦然也,其极至亵天渎地而弗之顾,彼乌睹天地万物之为实理哉?故曰「不诚无物」,此也。(《六锢》,第607页)

理莫实于尽心而莫幻于索物,而世儒者自幻视其本实之心而反瞿瞿焉、猎猎焉索物以求理,认外以为实,曾不知其所而认者,乃其口吻之为名也,楮墨之为书也,影响之为传也,意念之为执也,而自谓实也,而实固不居乎此也。是所谓以幻求幻,其幻不可以究竟矣,而强以为实,不亦左乎?若夫释氏所称三界唯心,山河大地为妙明心中物,其言虽稍偏,而亦不至大谬。盖释氏者虽知天地万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于逃伦弃物我是异者,非心之不实也,则不尽心之过也。(《六锢》,第608页)

然则圣人之本天,舍人心又孰为本哉!《书》曰:「唯天生万物,唯人万物之灵。」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以是心之出于皇降天命令者也。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者此也,非心之外别天有也。是心也,在《诗》曰「帝则」,在《书》曰「皇极」,曰「天之明命」,在《记》曰「天理」,在孟氏曰「此天之所以与我」。儒者又字之曰天神、天明,曰天聪明,又尊之曰天君,故其达诸伦物曰天道……(《六锢》,第609页)

心性奚能析之?尝试譬之,心犹之火,性犹之明,有一星明之火,即有一星之明,明不在火之表。性犹火之明,情犹火之光,有一星之明,即有一星之光,光不在明之后。故谓火与明与光异号则可,谓为异物则不可也。谓心与性与情异文则可,谓为异体则不可也。子不见性之文从心从生,夫人心唯觉则生,弗觉则弗生,唯生则理,弗生则弗理。……是以舍人心之觉则无性矣,又焉有理哉!是故蕴而仁义礼智藏焉,始非有物焉以分贮于中也。感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形焉,亦非有物焉以分布于外也。则觉为之宰也。方其宰也,而无不运,虽天下之至虚,而无不实也。方其运也而无不宰,虽天下之至实,而无不虚也。故觉即性,非觉之外有性也;性即理,非性之外有理也,又乌有夫觉虚理实、心虚性实之谓哉?(《六锢》,第611页)

觉即道心,非觉之外而别有道心也。人唯蔽其本觉,而后为多欲,为人心。当其为多欲、为人心,则虽有闻见知识辨别物理,亦均非痿痹而已,而奚其觉?人则谓觉为觉于欲者非也。……吾儒之语性,有专以体言者,《记》所谓生而静者是也;有专以用言者,孟子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也。若独以作用罪释氏,则孟子亦失矣。此未可以正其非。夫觉性者,儒释一也。而所以异者

译如今关于“理”的学说,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诗经》说:“我划定疆界,我治理田地。”解释的人说:“理,就是确定沟渠和田界。”那么,说理存在于沟渠和田界之中,可以吗?《尚书》说:“调和阴阳。”解释的人说:“调和,就是和顺协调的意思。”这是说人去调和它,不是说阴阳自己调和,那么,说理存在于阴阳之中,可以吗?孔子赞《易经》说:“黄中通理。”意思是达到极正极中,理就通达了,并没有听说中正存在于外物之中。又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意思是“容易知晓、简单可行,理就得到了”,并没有听说知与能存在于外物之中。最后说“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其下文紧接着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大概意思是圣人创作《易经》,全都符合我们本性中的义,所以穷究理就是穷究这个,尽性就是尽这个,以至于达到天命,也都是由此而来的。我没有听说过理不在义中而在外物中,也没有听说过穷究的理不是合乎义的理。所以孔子又明确地说:“圣人创作《易经》,是用来顺应性命之理的。”唉,我的老师明明说了性命之理,而世人却一定要认为理在外物中,为什么呢?

万物的真实难道仅仅存在于外物中吗?所谓实理,其实就是实心。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下文紧接着说“反省自身而达到真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实理都在外物中,那么万物与我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反省自身来求得真诚呢?为什么呢?人心只有真诚,那么他看待天地就是真实的天地,看待万物就是真实的万物,父子之间的亲爱、君臣之间的道义,在心中不可消解的,都是实理。如果人心一旦虚伪,他看待父子关系就会轻浮不定,极端到杀害父亲和君主都不忌讳,他哪里能看到父子君臣是实理呢?他看待天地万物就会迷迷糊糊,极端到亵渎天地都不顾惜,他哪里能看到天地万物是实理呢?所以说“不真诚就没有事物”,就是这个意思。

理没有比尽心更真实的,也没有比向外索求更虚幻的,而世间的儒者却把本来真实的心看作虚幻,反而惊恐不安、四处奔波地向外索求理,把外在的当作真实,竟然不知道他们所认定的,不过是口头上的名词、纸墨上的文字、传闻中的影响、意念中的执着,却自以为真实,而真实本来就不在这些地方。这就是所谓以虚幻求虚幻,其虚幻无法穷尽,却强行把它当作真实,不是错了吗?至于佛教所说的三界唯心,山河大地是妙明心中之物,这话虽然稍微偏颇,但也不至于大错。因为佛教虽然知道天地万物不超出心之外,但最终却逃避人伦、抛弃物我,这不同的原因,不是心不真实,而是不尽心的过错。

那么圣人以天为本,除了人心又还有什么为本呢!《尚书》说:“上天生成万物,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妙的。”孔子说:“天地之性,以人为贵。”这是因为心是上天降下的命令。所谓道的根本源于天,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在心之外另外有一个天。这个心,在《诗经》中称为“帝则”,在《尚书》中称为“皇极”、“天之明命”,在《礼记》中称为“天理”,在孟子那里称为“上天赋予我的”。儒者又把它称为天神、天明,称为天聪明,又尊称为天君,所以它通达于人伦万物就称为天道……

心性和性怎么能分开呢?试着打个比方,心好比火,性好比光明,有一星火,就有一星光明,光明不在火的表面。性好比火的光明,情好比火的光芒,有一星光明,就有一星光芒,光芒不在光明之后。所以说火与光明与光芒名称不同是可以的,说它们是不同物体则不可以。说心与性与情文字不同是可以的,说它们是不同实体则不可以。你没看到“性”这个字由“心”和“生”组成吗?人心只有觉悟才产生,不觉悟就不产生,只有产生才有理,不产生就没有理。……所以舍弃人心的觉悟就没有性了,又哪里还有理呢!因此,蕴藏其中的仁义礼智,起初并不是有某种东西分别储存在心中;感应出来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也不是有某种东西分布在外。觉悟是主宰。当它主宰时,没有不运作的,虽然天下最虚,但没有不实的。当它运作时,没有不主宰的,虽然天下最实,但没有不虚的。所以觉悟就是性,不是在觉悟之外另有性;性就是理,不是在性之外另有理,又哪里有觉悟虚、理实,心虚、性实的说法呢?

觉悟就是道心,不是在觉悟之外另外有道心。人只有蒙蔽了本有的觉悟,才会产生多欲,成为人心。当它表现为多欲、表现为人心时,即使有闻见知识去辨别物理,也都如同痿痹一样,哪里还有觉悟呢?人们却说觉悟是觉悟于欲望,这是不对的。……我们儒家谈论性,有专门从本体方面说的,《礼记》所说的“人生而静”就是;有专门从作用方面说的,孟子所说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就是。如果单独因为作用而指责佛教,那么孟子也有失误了。这不能用来纠正佛教的错误。觉悟之性,儒家和佛教是一致的。而之所以不同的

,则尽与未尽由分也。(《六锢》,第612页)

译那么,全部给予与没有全部给予,是由分别决定的。(《六锢》,第612页)

夫发与未发、寂与感,虽有体用,而无先后。……古之君子,语体而用无不存,语用而体无不存,以其心无不贯也,岂若世儒语体则截然曰是不可为用,语用则截然曰是不可为体。彼其截然者,以其不贯于心而局于字也,是亦泥文牵义之为贼也。……然则谓心之觉为性为体、谓心之察为情为用可也,谓觉性兼体用可也,谓觉即察、察即觉、体即用、用即体亦无不可者。然则语道而必曰有无、虚实、动静、内外、体用截焉,是诚无异乎其刻舟而剑已远。(《六锢》,第613页)

心性者,学之根与源也。古之大学欲明明德于天下国家者,乃推及其本曰先修其身,而修身先正心,正心先诚意,诚意先致知,而知即性也。然则君子曷尝不务先于心性哉?其为序亦何异于植根浚源而积日累月者之为渐也。世儒乃反以先本为非,必欲穷索物理而豫求于末终,又何异种树者先求其葩,道水者先事于江河,非独凌节躐等,亦将莫究其所底矣,是不为紊也孰紊哉?……然仁即心也、性也,恭忠敬□言即存心也,养性也。孔门曷尝不以心性教,亦曷尝不以心性学哉?盖心自不离乎言行,而言行固皆出于心性,第曰心性本也,而未可后焉尔,非离言行为心性者也。……经曰:「自天子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若以理为在物,从物物而索之,则上必不能通于天子,下必不能通于庶人,又奚足以言理?若夫前言往行,亦莫非自古人心性出也,故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专以蓄德,非曰泛然驰骛物理者伦也。(《六锢》,第614页)

夫以经训经,则经可明,移经就己,则义益晦。世儒以「至」训「格」矣,乃转而为「穷」;以「物」语「物」矣,乃增而为「理」。是正所谓移经以就己,经安得不晦焉。……「格」有「通」之义,致知在格物者,盖言古人之致其良知,虽曰循吾觉性,无感不应,而犹惧其泛也,则恒在于通物之本末,而无以末先其本,夫是则知本,即格物而致知之功不杂施矣。(《六锢》,第615页)

穷之义尽也,极也,而非谓穷索也。《易?系》曰穷身知化,夫神不可致思,矧可索乎?故穷神有极神之义焉,穷理则亦然矣。《记》曰穷人欲灭天理,得非谓极欲而灭理耶?诚使极天理,则灭人欲矣。穷理者,即极夫天理之谓也,岂在物哉?是即所谓致知,所谓明明德。故程伯子曰:才穷理,即尽性至命,更无次第,不可以穷理属知之事。而世之言穷索物理者,远哉!(《六锢》,第616页)

曰:「心一也,曷为有道心人心之异?」曰:「心之宰性也,而形气宅焉。是故心之动也宰于性,不役于形气,是为道心,道心故有者焉。役于形气不宰于性,是为人心,人心故无者焉。道心则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是也,人心则所谓『感物而动,性之欲』是也。」曰:「曷以见微危之异?」曰:「道心者,以其无为为之者也。无为者,其止若渊,其行若云,子思所谓不睹不闻、孟子所谓不学不虑是也,微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有,向非故有,则乌能微?人心者,以其有为为之者也,有为则其动如波,其行如骤,抑《诗》所谓愧于屋漏、孟氏所谓行不慊心是也,危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无,向非故无,则乌有危?」(《明中上》,第621页)

夫心尽则天下无逋性,性尽则天下无逋理,理尽则天下之物从之矣,岂反假物哉?而世儒者必曰一物而穷一理,一理而求一当,方其见一物一理也,则虽有万理万当而弗之顾也,方其守一理一当也,则虽有非理非当而弗之恤也,其去至当也朔越矣。……苟得诸性,则虽亿万其感、亿万其应、亿万其当,而亿万亦一也,其畴能二?(《明中上》,第622页)

道心者,性也。性,灵承于帝也。灵故微,微故辨,辨故不入于过不及,故能中而当,当之不出于物审矣。……性无弗当矣,有弗当者非性罪也。子不闻之,浯溪之山有石镜

译头发与未发、寂与感,虽然存在体与用的区别,却没有先后的次序。……古代的君子,谈到本体时,作用无不蕴含其中;谈到作用时,本体无不蕴含其中,这是因为他们的心能够贯通一切,哪里像世俗儒者那样,谈到本体就截然分开说这不能作为作用,谈到作用就截然分开说这不能作为本体。他们之所以截然分开,是因为不能贯通于心而拘泥于文字,这也是拘泥文字、牵强附会义理所带来的祸害。……那么,说心的觉知是性、是本体,说心的觉察是情、是作用,是可以的;说觉性兼具体用,也是可以的;说觉就是察、察就是觉、体就是用、用就是体,也没有不可以的。那么,谈论大道却一定要说有无、虚实、动静、内外、体用截然分开,这确实与刻舟求剑而剑已远去没有区别。(《六锢》,第613页)

心性,是学问的根本与源头。古代的大学想要把光明德性彰明于天下国家,于是推究其根本说要先修养自身,而修养自身要先端正内心,端正内心要先使意念真诚,使意念真诚要先推极知识,而知识就是本性。那么君子何尝不是致力于先修养心性呢?它的次序与种植树木要扎根、疏通水源并日积月累逐渐生长有什么不同呢?世俗儒者反而认为先求根本是错误的,一定要穷尽探究事物的道理而预先在末节上寻求,这又与种树的人先求花朵、引水的人先从事于江河有什么不同呢?这不仅是超越节次、躐等进级,也将无法探究其最终归宿,如果不算混乱,那什么算混乱呢?……然而仁就是心、就是性,恭敬忠诚谨慎言语就是存养内心、涵养本性。孔子门徒何尝不是用心性来教导,又何尝不是用心性来学习呢?大概心自然不离开言行,而言行本来就都出于心性,只是说心性是根本,不可以把它放在后面罢了,并不是离开言行去谈心性。……经典说:“从天子到平民百姓,一概都以修养自身为根本。”如果认为理在事物之中,从事物一件件去探求,那么上面必然不能通达于天子,下面必然不能通达于平民百姓,又凭什么谈论理呢?至于以前的言论和过去的行为,也没有不是从自古以来的心性中产生的,所以君子广泛识记以前的言论和过去的行为,专门用来积蓄德行,并不是说泛泛地驰骋追逐物理的人那一类。(《六锢》,第614页)

用经典来解释经典,那么经典就可以明白;把经典迁就自己,那么义理就越来越晦暗。世俗儒者用“至”来解释“格”,却转而变成“穷”;用“物”来谈论“物”,却增加为“理”。这正是所谓把经典迁就自己,经典怎么能不晦暗呢。……“格”有“通”的意思,致知在于格物,大概是说古人推极他们的良知,虽然说遵循我的觉性,没有感应不回应,但还是担心它泛泛无根,所以常常在于通晓事物的本末,而不以末节先于根本,这样就是知道根本,也就是格物而致知的功夫不杂乱施行了。(《六锢》,第615页)

穷的意思是尽、极,而不是说穷尽探求。《易经·系辞》说穷尽自身以知晓变化,神明不可用思虑去招致,何况可以用探求呢?所以穷尽神明有极尽神明的意思,穷尽理也是这样。《礼记》说穷尽人欲以消灭天理,难道不是说极尽欲望而消灭理吗?如果真的极尽天理,那么人欲就消灭了。穷理,就是极尽天理的意思,哪里在于事物呢?这就是所谓的致知,所谓的彰明德性。所以程伯子说:才穷尽理,就是尽性至命,更没有次第,不可以把穷理归属于知的范畴。而世俗谈论穷尽探求物理的人,相差太远了!(《六锢》,第616页)

问:“心是一个,为什么有道心和人心的区别?”答:“心主宰性,而形体和气居住在心中。所以心的活动由性主宰,不被形体和气役使,这就是道心,道心所以有固有的东西。被形体和气役使而不被性主宰,这就是人心,人心所以没有固有的东西。道心就是所说的‘人生而静,天之性’,人心就是所说的‘感物而动,性之欲’。”问:“凭什么看出微和危的区别?”答:“道心,是因为它无为而为。无为,它的静止像深渊,它的行动像云彩,子思所说的看不见听不到、孟子所说的不学不虑就是这样,微难道不是很深奥吗?由此知道它是固有的,如果不是固有的,怎么能微呢?人心,是因为它有为而为。有为,它的活动像波浪,它的行动像奔马,这也是《诗经》所说的愧于屋漏、孟子所说的行为不满足于内心就是这样,危难道不是很危险吗?由此知道它是没有固有的,如果不是没有固有的,怎么会有危呢?”(《明中上》,第621页)

心尽则天下没有遗漏的本性,性尽则天下没有遗漏的理,理尽则天下的事物都顺从它了,哪里反而要借助事物呢?而世俗儒者一定说一个事物穷尽一个理,一个理寻求一个恰当,当他看到一个事物一个理时,即使有万理万恰当也不顾惜;当他坚守一个理一个恰当时,即使有非理非恰当也不忧虑,他离最恰当相差太远了。……如果从本性中获得,那么即使有亿万种感应、亿万种回应、亿万种恰当,而亿万也只是一个,谁能把它分成两个呢?(《明中上》,第622页)

道心,就是性。性,是灵性承受于天帝。灵性所以微,微所以能辨别,能辨别所以不陷入过与不及,所以能中且恰当,恰当不取决于对事物的审察是明显的。……性没有不恰当的,有不恰当的并不是性的罪过。你没听说过,浯溪的山上有石镜

焉,能照百里,已而凿之,则不能见寻丈,是人乱其天也。四明之水,有镜湖焉,能镜须眉,已而汩之,则不能睹舟楫,是物混其体也。世之不能得当,则人乱物混之为贼也,所谓人心唯危者是也,非性罪也。世儒者仇心疑性而必欲索物,是愈乱而愈混也。(《明中上》,第626页)

译那(光)能照亮百里,不久去凿它,就不能看清几丈远,这是人扰乱了它的天然本性。四明山的水,有镜湖,能照见须眉,不久去搅动它,就不能看清船只,这是外物混淆了它的本体。世间不能得到恰当的处理,那么人扰乱、物混淆就成了祸害,这就是所说的“人心惟危”,并不是本性有罪。世间的儒者仇视人心、怀疑本性,却一定要向外物中寻求,这是更加扰乱、更加混淆了。

曰:「今之言良知者有当乎?」曰:「良知即觉也,即灵承于帝者也。良知而弗当,则畴焉当?虽然,昔之觌良知者致之,今之觌良知者玩之,彼玩焉者,譬诸子夜睹日于海云之间,辄跳跃呼曰:日尽是矣。然而未逮见昼日也,又况日中天乎?何者?玩其端,不求其全,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遗则,概不知天权天度之所存、天星天寸之所出,骋于汪洋,宅于苟简,而恣所如往,出处取予之间不得其当,益令天下变色而疑性,则曰吾无它肠,鲜不滨于琴张、牧皮之徒。此犹其高等也。其下则多几于妨人而病物,荀氏所谓饮食贱儒,非若人哉!尝试较之,世儒惩二氏过焉者也,其流执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惩世儒过焉者也,其流执心性而藐物则。之二者,盖不知心性非内也,物则非外也。子思不云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知当也,此尧舜相传中旨也。」(《明中下》,第627页)

理在人,不在物也。……夫点仓之石备山水之态,桂林之洞繁人禽之形,苟人迹之弗至与至而弗遘者,宁复有山水人禽哉?是故知山水人禽之从出者,则知理矣。(《续问上》,第661页)

曰:「天之高也,地之厚也,苟无人焉,高厚之理不自存乎?理岂尽在人哉?」曰:「苟尽无人焉,则天地且荒忽久矣,又焉有高厚?而况经络地理脉理肤理云乎?」(《续问上》,第662页)

问曰:「理弗晰于世者,以性弗明故也。昔孟子独曰性善,而孔子曰性相近,又有上智下愚不移之说,故荀氏言性恶,杨氏言善恶混,韩氏言性有三品,宋儒匡惑三子之言,而又不能异孟子,辄又曰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意以为天地之性即孟子所言性善是也,为气质之性即韩氏所言上中下三品是也。又有言孔子所称性相近者谓中人,孟子所称性善者谓上智,荀氏所称恶者谓下愚,是皆不能出韩氏之说也,其果然与?」曰:「孟子言性善,非好言也,孟子盖试诸孩提与见孺子入井、觳觫不忍者而知人性之必善也,孟子岂好言哉!《书》曰:若有恒性。若性有善恶不一,则乌睹其恒哉?孔子系《易》曰: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孔子未尝言性有不一也。又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若性有不一,则道义曷从生哉?其所云性相近,正以其善相近耳。圣人辞多不迫,类如此。《中庸》言道不远人,岂道与人相去有里许哉!言道不外人身也。……且夫气者,阴阳五行错杂不一者也,二五之气成质为形,而性宅焉。性者即维天之命,所以宰阴阳五行者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而统于心。故言心即言性,犹言水即言泉也,泉无弗清,后虽汩于泥淖,澄之则清复矣。性无弗善,后虽汩于气质,存之则善复矣。由是观之,性自性,气质自气质,又乌有气质之性哉?」(《续问上》,第662页)

曰:「然则性与知觉奚分?」曰:「觉即性也。」曰:「然则有淫知恶觉者何也?」曰:「是泉之汩于泥淖者也,而泉之本清自若也,故曰澄之则清复,亦犹觉之本善固自若也,故曰存之则善复。是故性善与性相近一语也,而好言者自异之也,子又奚疑理为?」(《续问上》,第663页)

知行

客有与先生论学者曰:「学在行事。」先生曰:「然。行事在存心。」异日复论曰:「学在修身。」先生曰:「然,然。修身在正心。」弟子曰:「请尽其旨。」曰:……(《续问上》,第666页)

问:「天命之性果兼物乎?」曰:「物无非性也,而人为全。若《中庸》所言天命之性,则专属人,未始兼物也。故下即言率性,言修道,岂物能率性修道哉?《书》曰:维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言下民则亦未兼物也。是故率性修道,尽人物天地者,其责在人。」(《续问下》,第676页)

问:「《中庸》首章自修道以下不复言性,何也?」曰:「独知即性也,中即独知之未发者也,和即独

译问:“现在谈论良知的人,他们的说法恰当吗?”答:“良知就是觉知,就是禀承于上天的灵性。如果良知都不恰当,那还有什么恰当的呢?虽然如此,过去体认良知的人是去践行它,现在体认良知的人却是把玩它。那些把玩良知的人,好比在半夜看见海云之间露出太阳,就跳跃着呼喊说:太阳已经全部出来了。然而他们还没有见到白天的太阳,更何况正午的烈日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只玩味良知的端倪,不追求其全体,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喜好玄妙而遗弃法则,一概不知道天权天度存在于哪里、天星天度出于何处,驰骋于汪洋大海,安处于苟且简略之中,放纵自己随意行事,在出处取予之间不能得当,更加使得天下变色而怀疑人性,于是说我没有别的意图,很少有不接近琴张、牧皮那类人的。这还算是他们中较高明的。其中低劣的,大多几乎妨害他人而损害事物,荀子所说的‘饮食之儒’,不就是这些人吗!试着比较一下,世俗儒者因为佛教和道家的过失而受到惩戒,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物理而怀疑心性;现在的儒者因为世俗儒者的过失而受到惩戒,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心性而藐视物则。这两者,大概都不知道心性不是内在的,物则不是外在的。子思不是说‘性是德,是合内外之道,所以随时施行都适宜’吗?这就是知道恰当,这是尧舜相传的宗旨。”

理在人的心中,不在事物之中。……点苍山的石头具备山水的姿态,桂林的洞穴繁复地呈现出人和禽兽的形状,如果人的足迹没有到达,或者到达了却没有遇到,难道还会有山水人禽吗?因此,知道山水人禽从哪里产生的人,也就知道理了。

问:“天那么高,地那么厚,如果没有人,高厚的理难道不能自己存在吗?理难道全在人心中吗?”答:“如果完全没有人的话,天地早就荒废迷乱了,又哪里还有高厚呢?更何况经络、地理、脉理、肤理这些说法呢?”

问:“理在世间不清晰,是因为人性没有弄明白的缘故。过去孟子独自说人性善,而孔子说人性相近,又有上智下愚不可改变的说法,所以荀子说人性恶,杨朱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说人性有三品,宋代儒者匡正迷惑于这三家的言论,却又不能与孟子不同,于是又说有天地之性,有气质之性,意思是天地之性就是孟子所说的人性善,气质之性就是韩愈所说的上中下三品。又有人说孔子所称的人性相近是指中等人,孟子所称的人性善是指上智之人,荀子所称的恶是指下愚之人,这些都是不能超出韩愈的说法的,真的是这样吗?”答:“孟子说人性善,不是好说,孟子大概是尝试从孩童和看见小孩掉进井里、恐惧不忍的情况中知道人性必定是善的,孟子难道是好说吗!《尚书》说:如果有恒常的性。如果性有善恶不一,那么哪里能看到它的恒常呢?孔子解释《易经》说: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孔子不曾说性有不一。又说‘成就性并使之存存,这是道义的大门’。如果性有不一,那么道义从哪里产生呢?他所称的人性相近,正是因为它善相近罢了。圣人说话多不紧迫,大多像这样。《中庸》说道不远人,难道道与人相距有一里左右吗!是说道不在人身之外。……况且气,是阴阳五行错杂不一的,阴阳五行之气形成质地和形体,而性就安住其中。性就是维系上天的命令,用来主宰阴阳五行的。在天叫做命,在人叫做性,而统摄于心。所以说心就是性,犹如说水就是泉一样,泉没有不清的,后来虽然被泥淖搅浑,澄清它就又清了。性没有不善的,后来虽然被气质搅浑,存养它就又善了。由此看来,性自是性,气质自是气质,又哪里有气质之性呢?”

问:“那么性与知觉怎么区分?”答:“觉就是性。”问:“那么有淫邪的知识和恶的知觉是怎么回事呢?”答:“这是泉被泥淖搅浑了,而泉的本清依然如故,所以说澄清它就又清了,也犹如觉的本善依然如故,所以说存养它就又善了。因此性善与性相近是一句话,而好说的人自己把它区别开了,你又何必怀疑理呢?”

知行

有客人和先生讨论学问说:“学问在于行事。”先生说:“对。行事在于存心。”过了几天又讨论说:“学问在于修身。”先生说:“对,对。修身在于正心。”弟子说:“请详尽地阐述其中的宗旨。”先生说:……

问:“天命之性果真兼括万物吗?”答:“万物无非是性,而人是最完全的。如果像《中庸》所说的天命之性,那就专属于人,不曾兼括万物。所以下面就说率性,说修道,难道万物能率性修道吗?《尚书》说:伟大的上帝,降下善性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性。说下民也就没有兼括万物。因此率性修道,穷尽人物天地的,责任在人。”

问:“《中庸》首章从修道以下不再谈性,为什么呢?”答:“独知就是性,中就是独知未发的状态,和就是独

知之发而中节者也。」曰:「发与未发,异乎?」曰:「发与未发,时也,而独知则一而已。辟之镜焉,未有物之先,镜炯然者无增也,既有物之后,镜炯然者无减少也。故未发而谓之中,中即和也。发而中节谓之和,和即中也。无有内外,无有动静,无有先后。故曰: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何者?性一故也。」「然则求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气象,则何如?」曰:「岂独未发时无气象,即已发时亦无气象。有气象者,是意想方所为之也。而况求之有先后乎?此则意象纷纭。辟诸皎日,而加以灯炬,无论未发已发,皆非其真体矣。」曰:「然则养其未发以为发而中节之基,可乎?」曰:「犹二之也。夫致中和者,固不能离和为中、离中为和也。」(《续问下》,P677)

译“知”是情感发动而符合节度的状态。有人问:“情感发动与未发动,有区别吗?”回答说:“发动与未发动,只是时机的不同,而独自知晓的本体则是统一的。这就好比镜子,在没有物体映照之前,镜子明亮清澈的状态并没有增加;在有物体映照之后,镜子明亮清澈的状态也没有减少。所以,未发动时称之为‘中’,‘中’也就是‘和’;发动而符合节度称之为‘和’,‘和’也就是‘中’。没有内外之分,没有动静之别,没有先后之序。所以说:未应事时不是先,已应事时不是后。为什么呢?因为本性是统一的。”有人问:“那么,去探求喜怒哀乐未发动之前的气象,该怎么做呢?”回答说:“岂止未发动时没有气象,即使已发动时也没有气象。所谓气象,是意念和方所作用的结果。更何况去探求它还有先后之分呢?这样就会意象纷乱。好比在明亮的太阳下,再添加灯烛,无论未发动还是已发动,都不是它的真实本体了。”有人问:“那么,修养未发动时的状态,作为发动而符合节度的基础,可以吗?”回答说:“这仍然是把它看作两回事了。达到‘中和’的境界,本来就不能离开‘和’而谈‘中’,也不能离开‘中’而谈‘和’。”

问:「独知自朱子言之,然尝考而证焉,《易?复卦》之翼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又曰:复以自知。孔子诲由,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则古之语独知也审矣。」曰:「岂唯是!向所谓中、所谓帝则皇极、所谓矩、所谓灵,则舍是奚取则哉?《诗》曰不愧屋漏,曾子曰自慊,子思曰内省不疚,孟子曰行有不慊于心,皆独知之始功也。百姓日用,畴非此?然而不自致其知,故君子之道鲜。使致其知,则君子矣。虽然,世之言独知者,类皆以念虑之始动者当之,是亦未致其知者也。」曰:「独知何如?」曰:「夫独知者,宰夫念虑而不以念虑着,贯乎动静而不以动静殊也。唯得于几先者为能慎独。」(《续问下》,P677)

问:「世儒言独知者,谓专属于已发,而之独无分于未发已发,无分于动静先后,而且以镜喻明矣。然弟子犹有未释然于世儒之说也,则谓何?」曰:「子试观于未发之前果皆冥然无觉而已乎?抑尚有炯然不昧者存也?冥冥之中,常见晓焉,蒙庄尚能言之,而世儒忽焉何也?子思既曰莫见莫显,而又曰隐曰微,则谓独知专属已发,岂其然乎?」曰:「尝观镜之明,虽十袭之,而照之用如故,虽百照之,而明之体如故。明镜不以照不照异,则独知诚不以发不发分也。」曰:「镜唯蚀焉则无论矣,发即未发,亦非其体矣。故学者慎独,则可以无自蚀矣。慎之义犹慎固封守之谓,功在几先,于时保之者是也。若曰必待动念于善恶而后慎之,则不慎多矣。」(《续问下》,P677_678)

问:「独知即良知乎?」曰:「独知固有诚而无伪也,非良知而何?」曰:「或谓良知必用静与无欲,如何?」曰:「言用则二也。夫良知本静也,本无欲也,静与无欲皆致吾良知之本然者也,而奚以用为?」(《续问下》,P678)

问:「良知不虑而知,曷为又言虑?良能不学而能,曷为又有学?」曰:「虑者虑乎其所不虑者也,学者学乎其所不学者也。虑而后复其不虑之体,则以不虑虑,而莫非良知矣。学而复其不学之体,则以不学学,而莫非良能矣。」(《续问下》,P680)

难者曰:「子之先生龈龈焉以觉为性,鳃鳃焉引物连类而强证之,独未考朱子答廖德明之书乎?书曰:贤者之见不能无失,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耳。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则非有我之得私也。又曰: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观此则性属理,知觉属气,其不可混也明矣。今必以觉为性,亦终认气为理耳,虽千万辨,奚益?」曰:「子之语理,所谓举三隅不能一反者也。今吾也不复有言,请借子之言为询,可乎?夫先儒曰性者理而已矣,此虽孔子不能易也。然所谓性果能外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智之是非乎?」曰:「未能外也。」曰:「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吾姑不言,吾请询智之是非果又外于觉乎?」曰:「未能外也。」曰:「智之是非未能外觉,则仁义礼岂又二物哉?今夫人,其耳目口鼻异官,而要之皆一形也,其父子兄弟异伦,要之皆一身也,其仁义礼智异发,而要之皆一觉也。子知仁义礼智之出于觉也,而谓觉非性,可乎?谓觉性非理,可乎?若唯以觉为气,则五常四端皆当为气而不当为理矣,其又可乎?且先儒曰「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在我,然其理非有我之得私」,夫既曰禀之在我,则乾坤之理已在我矣,亦岂能外我之觉乎?未能外我之觉,则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者未为非也,亦未为私也,而谓觉分性,可乎?谓我之觉性属于气不属于理,可乎?且夫不以我为主,则必以物为主,不以觉为性,则必以不觉为性。苟以物为主也,则物如木石,皆可为主乎?吾未闻人灵万物而反不如物也。苟以不觉为性,则不觉

译问:“‘独知’这一概念自朱子提出以来,我曾考证并验证过,《易经·复卦》的《象传》说:有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又说:复卦在于自我认知。孔子教导子路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那么古人关于‘独知’的论述是确凿无疑的。”答:“岂止如此!前面所说的‘中’、所说的‘帝则皇极’、所说的‘矩’、所说的‘灵’,如果不取‘独知’,还能取什么作为准则呢?《诗经》说‘在隐蔽处也不感到羞愧’,曾子说‘内心自我满足’,子思说‘内省而没有愧疚’,孟子说‘行为有不符合内心的’,这些都是‘独知’的初始功夫。百姓日常所用,哪一样不是这样?然而他们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认知,所以君子之道就稀少了。如果能使认知充分实现,那就是君子了。虽然如此,世间谈论‘独知’的人,大都将念头刚发动时的状态当作‘独知’,这也是没有充分实现认知的人。”问:“‘独知’究竟是怎样的?”答:“所谓‘独知’,是主宰念头而不被念头所束缚,贯通动静而不因动静而有所区别。只有能在细微征兆之前把握的人,才能做到慎独。”

问:“世俗儒者谈论‘独知’,认为它专属于‘已发’(情感意念发动之后),而‘独’则不分‘未发’与‘已发’,不分动静先后,而且用镜子来比喻已经讲得很明白了。然而弟子对于世俗儒者的说法仍然感到困惑,请问这是什么原因?”答:“你试着观察,在‘未发’之前,难道真的都是昏昧无知罢了么?还是仍有明亮不昧的东西存在呢?在昏昧之中,常常见到光亮,庄子尚且能谈论它,而世俗儒者却忽略了,这是为什么呢?子思既然说‘看不见也显不出’,又说‘隐’和‘微’,那么说‘独知’专属于‘已发’,难道是这样吗?”问:“我曾观察镜子的明亮,即使包裹十层,照明的作用依然如故;即使照映百次,明亮的本体依然如故。明亮的镜子不因照或不照而不同,那么‘独知’确实不因发或不发而区分。”答:“镜子如果受到侵蚀那就另当别论了,‘发’即是‘未发’,也不是它的本体了。所以学者慎独,就可以没有自我侵蚀了。‘慎’的意思就像谨慎坚固地封守,功夫在于细微征兆之前,在那时保持它就是了。如果说一定要等到善恶念头发动之后才去谨慎,那就太不谨慎了。”

问:“‘独知’就是‘良知’吗?”答:“‘独知’固然真诚而没有虚伪,如果不是良知,又是什么呢?”问:“有人说良知必须依靠静和无欲,怎么样?”答:“说‘用’就变成两截了。良知本来就是静的,本来就是无欲的,静与无欲都是实现我们良知本然状态的东西,哪里还需要去‘用’呢?”

问:“良知不思考就知道,为什么又说思考?良能不学习就会,为什么又说学习?”答:“思考是思考那些本不需要思考的东西,学习是学习那些本不需要学习的东西。思考之后恢复那不思考的本体,就用那不思考的心态去思考,那么没有不是良知的。学习之后恢复那不学习的本体,就用那不学习的心态去学习,那么没有不是良能的。”

质疑的人说:“你的老师喋喋不休地以‘觉’为性,小心翼翼地引物连类而强行证明,难道没有考证朱子回答廖德明的信吗?信中说:贤者的见解不能没有失误,正是由于以自我为主,以‘觉’为性罢了。所谓性,只是理而已。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然所禀受的是在我,但它的法则并非我能私有的。又说:性即是理,不可以聚散来说,那聚而生、散而死的,只是气罢了。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的,都是气的作用。看这些就知道性属于理,知觉属于气,它们不可混淆是明显的。现在一定要以‘觉’为性,终究是把气认作理了,即使千万次辩论,有什么益处?”答:“你谈论理,是所谓举三隅不能反一隅的人。现在我不再多说,请借用你的话来询问,可以吗?先儒说性只是理而已,这即使是孔子也不能改变。然而所谓性,果真能脱离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智的是非吗?”答:“不能脱离。”问:“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我暂且不谈,我请问智的是非果真又脱离‘觉’吗?”答:“不能脱离。”问:“智的是非不能脱离‘觉’,那么仁义礼难道又是另外的事物吗?现在人,耳目口鼻是不同的器官,但总之都是一个形体;父子兄弟是不同的伦理,但总之都是一个身体;仁义礼智是不同的表现,但总之都是一个‘觉’。你知道仁义礼智出自‘觉’,却说‘觉’不是性,可以吗?说‘觉性’不是理,可以吗?如果只把‘觉’当作气,那么五常四端都应当是气而不应当是理了,这又可以吗?况且先儒说‘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然所禀在我,但它的理并非我能私有’,既然说禀受在我,那么乾坤之理已经在我了,又怎么能脱离我的‘觉’呢?不能脱离我的‘觉’,那么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就不能说是错的,也不能说是私的,却说‘觉’区分性,可以吗?说我之‘觉性’属于气不属于理,可以吗?况且不以我为主,就一定以物为主;不以‘觉’为性,就一定以不觉为性。如果以物为主,那么物如木石,都可以为主吗?我没听说过人灵于万物反而不如物。如果以不觉为性,那么不觉

如木石,可谓有性乎?吾未闻人性至善而一无所觉也。孔子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又曰:父子之道天性。《记》曰:毁不灭性。是皆以无觉者为性乎?抑亦以有觉者为性乎?即如先儒之与德明辨,自谓有理矣,不知是理也其果无觉者为之乎,抑亦有觉者为之乎?先儒何其与《易》、《书》、孔孟异也,又何由之而不自知也?不然,则先儒所谓「性者,理而已矣」,必别有一性、别有一理出身心之外,非五常四端、非至善存存之谓矣,其又可乎?盖尝观之,盈天地间升降、阖□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谁宰之?则帝天为之宰焉者。是命也即理也,故《诗》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是也。人生天地间,呼吸作止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孰宰之?则心觉为之宰焉者。是性也即理也。故《书》称「维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者是也。然则乾坤变化,亦岂能独私其理而不舁诸夫人也哉?故理之在人也,宰之一心而达之天下,不期而准,主之一时而施之千万世,不约而协。是我之知觉本通于天下后世之知觉,本非有我之所得私也。孟氏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篑」,盖谓此耳。如曰求理于物以为无私,吾见之憧憧焉、曳曳焉不任其安排布置,不任其有我之私,未见有得其理者也。至如德明异时以书论学,乃遽加以咆哮而拒之,其能不为有我之私,难矣哉!此由不以觉为性,故失而不自觉耳。」曰:「然则人心之觉生而聚、死而散者,谓非气也可乎?」曰:「曩先生于《鬼神篇》已诏之矣。今夫人心之觉,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是故文王于昭于天,孔子至今犹存,此未可为世儒言也。」(《申言上》,P690_691)

译像木石那样,可以说有本性吗?我没听说过人性至善却毫无知觉的。孔子说:“成就本性,保持本性,这是通向道义的门户。”又说:“父子之间的伦理是天然的本性。”《礼记》说:“居丧毁伤身体,但不能毁灭本性。”这些都是把没有知觉的当作本性呢?还是把有知觉的当作本性呢?就像先儒与德明辩论,自认为讲得有理,却不知这理究竟是无知觉者所为,还是有知觉者所为?先儒为何与《易经》、《尚书》、孔孟的观点不同,又为何自己不知道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先儒所说的“本性,就是理罢了”,必定另有一种本性、另有一种理存在于身心之外,不是五常四端、不是至善存存的意思了,这又怎么可以呢?我曾经观察过,充满天地之间升降、开合,凡是有聚有散的,哪一样不是气呢?而谁主宰它呢?那就是帝天主宰它。这天命就是理,所以《诗经》说“上天的使命,深远而不停息”,说的就是这个。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呼吸起止,凡是有聚有散的,哪一样不是气呢?谁主宰它呢?那就是心的知觉主宰它。这本性就是理。所以《尚书》说“伟大的上帝,降下善性给百姓,好像有恒常的本性”,说的就是这个。那么乾坤的变化,难道能独自占有理而不把它给予众人吗?所以理在人身上,由一心主宰而通达天下,不期而然却准确无误;由一时主导而施行于千万世,不约定却协调一致。我的知觉本来与天下后世的知觉相通,本来不是我所能独占的。孟子所说的“不知道脚的大小却去做鞋,我知道他不是为了做草鞋”,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如果说在事物中求理以做到无私,我看到那些心神不定、摇摆不定的人,不能胜任他们的安排布置,不能胜任去除我的私心,没见过有得到理的。至于德明后来写信讨论学问,竟然咆哮拒绝,他能够不存有私心,难啊!这是因为不把知觉当作本性,所以迷失而不自知罢了。”问:“那么人心的知觉,活着时聚集,死后消散,能说不是气吗?”答:“以前先生在《鬼神篇》已经告知了。现在人心的知觉,不因为生存而存在,不因为死亡而消亡,所以文王的光辉昭示于天,孔子至今仍然存在,这不能对世俗儒者说。”

或者曰:「载观近儒尝搜考《楞伽》、《金刚》、《传灯》反复辨证,著书万言,深排释氏,以心性不可离而亦不可混者,出于天命而有定理,心则不过知觉妙用而已。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认知觉而违定理,故终有逃伦弃物之失。」又曰:「佛氏所谓性者觉,吾儒所谓性者理。良由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不失圆通之妙,而高下无所准,轻重无所权,卒归于冥行妄作。今之儒可无省哉!」曰:「近儒非独以诋释氏,实以诋今之儒者之言觉也。其辨为甚审而语亦甚确矣。以愚观之,近儒固矣。吾不知近儒所指天命之性,果在人心乎,抑在心外乎?若性在心外,则天下古今无心外之性,而孟子亦不当有仁义礼智根心非由外铄之训。若在心内,则非唯释氏不当违性以求心,而吾儒亦不当违心以求性也。且夫心性不可混,则谓如火之明,如水之清可也,谓当外火以求明,外水以求清,则大不可也。其曰定理非觉,畴定之乎?至精之理非觉,畴精之乎?高下之准、轻重之权,非此觉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其畴为之乎?近儒必欲外觉以求理,则所谓外火求明、外水求清,非特不可,亦必不能也。乃犹以觉理分心性,以心性分儒佛,吾恐心与性、儒与佛皆不得其服矣,故曰固也。夫觉即理也,然至于无准与权者,则所谓感物而动,失其本知本觉者也。失其本知本觉,而本知本觉之体固未尝亡也,故精者此精也,准与权者此为之也。若夫释氏主于逃伦弃物者,曩吾析之明矣,要其学止于见性,而未逮尽性,是有觉而未能履之为德行者也,非心觉之专为释也。《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以有觉德行责释氏,则释氏诬矣。」(《申言下》,P693_694)

曰:「近儒又以天性为本体,明觉为妙用。且曰:天命正于受生之始,明觉发于既生之后。若是,则受生之天性,其禀也为无用之体,既生之明觉,其发也为无体之用,受生与既生截然两人也,本体与妙用判然二物也,其不通乎?且夫性者,近儒所谓理也,是理既正于受生之始矣,乃复欲求理于物,又欲求理于气之转折处,其不为增悬瘿而垂骈拇乎?苟谓此明觉者不出天命之性,则此明觉胡为乎求哉?又胡为其若是妙用哉?天亦胡为生人以明觉而徒为无用之体哉?若是则凡人之既生,皆止为无用之体而已,其可通乎?乃不知觉一也,未发则为体,发而中节则为用,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二则非也。」曰:「然。」(《申言下》P697_698)

曰:「近儒曰:今以良知为天理,即不知天地万物有此良知否乎?」又曰:「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度外耶?此近儒之忧,忧夫天地万物无良知,而人之独有良知者必置之度外也。」曰:「近儒左矣。夫使天万物无良知,而人亦无良知焉。则亦谁知天地万物之为度内度外也?今而草木金石之无知,则天地万物自不相射矣。唯人独有良知,则固所以通天地万物而理之者也。良知之通天地万物而理之,是乃所谓天然条理者也。苟谓良知而反外天地万物,是必如草木金石未始有良知者也。」曰:

「近儒谓人物为度内者,盖推本其同得天地之理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为形焉故也,又焉假夫良知?」曰:「此推本之说,未为非也。乃不知其所推本者,苟无良知,则孰使然哉?且夫孩提知爱知敬,见入井而怵惕,见觳觫而不忍,当其时,非唯不知推本,而亦不遑为推本也,则又孰使然哉?嗟夫,使人无良知,鲜不以耳视目听,又鲜不以鼻食哉?且将朔越其肝胆,秦齐其骨肉,子不以父父,臣不以君君者,盖比比矣。则以何者为天地万物度内哉?子独不知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则以良知弗□故也,非假推本而后能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明矣。」曰:「近儒又言今以良知为天理,则是理全属安排,无复本然之则矣。此近儒之忧忧夫良知之涉于安排也。」曰:「近儒又左矣。夫

译有人说:“近来儒者曾搜考《楞伽》、《金刚》、《灯录》,反复辨析论证,著书万言,极力排斥佛教,认为心性不可分离也不可混淆,出于天命而有定理,心则不过是知觉的妙用罢了。佛教只看到了心,没看到性,只认知觉而违背定理,所以最终有逃避人伦、抛弃事物的过失。”又说:“佛教所说的性是觉,我们儒者所说的性是理。这完全是因为不知道性是至精的理,而把所谓的神当作性,所以其应用虽然无所不至,不失圆通的妙处,但高下没有标准,轻重没有权衡,最终归于盲目行动、妄作妄为。现在的儒者可以没有反省吗!”回答说:“近来儒者不仅是为了诋毁佛教,实际上是为了诋毁现在儒者所说的觉。他们的辨析非常审慎,言语也非常确切。以我看来,近来儒者太固执了。我不知道近来儒者所指的天命之性,究竟在人心之中呢,还是在心之外呢?如果性在心外,那么天下古今就没有心外的性,孟子也不应当有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不是从外部灌输的教诲。如果性在心内,那么不仅佛教不应当违背性去寻求心,我们儒者也不应当违背心去寻求性。况且说心性不可混淆,那么说像火的明亮、水的清澈是可以的,说应当离开火去寻求明亮、离开水去寻求清澈,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说定理不是觉,谁定的呢?至精的理不是觉,谁使之精呢?高下的标准、轻重的权衡,如果不是这个觉作为天的权衡、天的尺度、天的星度、天的尺寸,谁来做呢?近来儒者一定要离开觉去寻求理,那就是所谓离开火去寻求明亮、离开水去寻求清澈,不仅不可以,也一定做不到。他们还用觉和理来区分心性和儒佛,我担心心和性、儒和佛都不能心服,所以说他们固执。觉就是理,至于没有标准和权衡的,那就是所谓感触外物而心动,失去了本知本觉。失去了本知本觉,但本知本觉的本体并没有灭亡,所以精的是这个精,标准和权衡也是这个做的。至于佛教主张逃避人伦、抛弃事物,以前我已经分析得很明白了,总之他们的学问只停留在见性,而没有达到尽性,是有觉而不能践履为德行的,并不是心觉专门属于佛教。《诗经》说: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如果用有觉德行来责备佛教,那么佛教就被诬蔑了。”

说:“近来儒者又以天性为本体,明觉为妙用。并且说:天命在受生之初就已端正,明觉在既生之后才发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受生时的天性,其禀受就是无用的本体;既生后的明觉,其发动就是无本体的作用;受生与既生截然分为两个人,本体与妙用判然分为两种事物,这难道不通吗?况且性,是近来儒者所说的理,这个理既然在受生之初就已端正,却又想在事物中寻求理,又想在气的转折处寻求理,这难道不是增加悬疣和长出赘指吗?如果说这个明觉不出自天命之性,那么这个明觉为什么要寻求呢?又为什么如此妙用呢?天又为什么要生人赋予明觉而只是作为无用的本体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凡人的既生,都只作为无用的本体罢了,这难道通吗?他们不知道觉是一个,未发时就是本体,发而中节就是作用,是性的德,是合内外之道,分为二就是不对的。”说:“是的。”

说:“近来儒者说:现在把良知当作天理,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是否有这个良知吗?”又说:“寻求良知而得不到,怎么能不把它置之度外呢?这是近来儒者的忧虑,忧虑天地万物没有良知,而人独有良知的一定会被置之度外。”说:“近来儒者错了。假如天地万物没有良知,而人也没有良知,那么谁知道天地万物是在度内还是度外呢?现在草木金石没有知觉,那么天地万物自然互不干扰。只有人独有良知,这正是用来贯通天地万物并治理它们的。良知贯通天地万物并治理它们,这就是所谓天然的条理。如果说良知反而外在于天地万物,那必定像草木金石从未有过良知一样。”说:

“近来儒者说人物在度内,大概是推究其本源,认为它们同样获得天地之理为性,同样获得天地之气为形体,所以如此,又何必借助良知呢?”说:“这种推究本源的说法,不能说不对。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所推究的本源,如果没有良知,谁使之如此呢?况且孩童知道爱知道敬,看见人掉进井里而惊惧,看见颤抖的牲畜而不忍,在那个时候,不仅不知道推究本源,也没有闲暇去推究本源,那么又是谁使之如此呢?唉,假如人没有良知,很少有不用耳朵看、用眼睛听的,又很少有不用鼻子吃的;而且将会颠倒肝胆,混淆骨肉,儿子不把父亲当父亲,臣子不把君主当君主的情况,大概比比皆是。那么以什么作为天地万物在度内呢?你难道不知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是因为良知不缺失的缘故,不是借助推究本源然后能做到的。那么说良知是天理就明白了。”说:“近来儒者又说现在把良知当作天理,那么这个理就全属于安排,不再有本然的准则了。这是近来儒者的忧虑,忧虑良知涉及安排。”说:“近来儒者又错了。夫

良知者乃吾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者也,吾致其良知以应物,是犹平衡定准以称量天下之物者也,夫是以顺乎本然之则而不涉于安排者也。今若舍吾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而推以穷索臆度悬定物理之轻重长短,是未尝平衡而欲以称物,未尝定准而欲以量物,则非独涉于安排,且以颠越其轻重长短者多矣,又乌睹所谓本然之则哉?且终不知其穷索臆度者,则亦良知之未光者为之而衡准则未见其平与定也,盍亦反其本哉?虽然,世儒之良知固自在也,使世儒而先从事于平衡定准焉,然后知天权天度、天星天寸,无事于穷索臆度为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益明矣。」(《申言下》P698_699)

译良知,就是我们人内在的天平砝码、尺规标准。我们发挥良知去应对事物,就如同用天平砝码来称量天下的物品一样,因此顺应事物本然的法则,而不涉及人为的刻意安排。如今如果舍弃我们内在的天平砝码、尺规标准,却依靠推究搜索、主观臆测来悬定事物的轻重长短,这就好比没有天平却想要称物,没有尺规却想要量物,那么这不仅涉及人为的刻意安排,而且往往颠倒错乱事物的轻重长短,又哪里能看到所谓本然的法则呢?况且最终不知道那些推究搜索、主观臆测的人,也是因为良知未能彰显,如同天平尺规尚未校准,又怎能不回归根本呢?虽然如此,世俗儒者的良知本来就在,假使世俗儒者先从事于校准天平尺规,然后才知道内在的天平砝码、尺规标准,无需进行推究搜索和主观臆测,那么说良知就是天理,就更加明白了。

曰:「近儒语良知,谓良者不过自然而已。自然果可以训良乎?」曰:「《说文》有之:良,善也,贤也,长也。故《书》称元良,孟子曰良心、曰良知良能,皆善义也。善固无不自然,而以自然训良者,非本义矣。」「近儒又以知为虚字,知果该虚乎?」曰:「一字而数义者多也,一字而虚实不伦者亦多也。如亲仁字本实义也,然而曰亲民仁民,则虚用之。言行字本虚义也,然而曰善言善行,则实用之。又若明明德一语,上明则为虚字,下明则为实字。良知即明德也,抑何疑于虚哉?世儒泥文执义之自为蔽也。虽然,君子明其大者,而小蔽无多辨也。」(《申言下》P699)

或曰:「世儒必以无知觉者为性,然古今未有无知觉之性,吾请折中。」曰:「知觉之中正者为性可也。」「世儒必以事物之有名义者为理,然名义亦人心之知觉为之也,吾请折中。」曰:「名义之中正者为理可也。」弟子以告,先生曰:「知觉之中正者性善是已,名义之中正者乃所谓善也。今必曰名义生于物不生于人心,又曰吾忧其近禅而畏虚,而以物理别之,是天蔽无瘳者也,亦复何辨?」(《申言下》,P699)

译有人说:“近世儒者谈论良知,认为‘良’不过是自然罢了。自然果真可以解释‘良’吗?”回答说:“《说文解字》中有记载:良,就是善、贤、长。所以《尚书》称‘元良’,孟子说‘良心’、‘良知良能’,都是善的意思。善固然无不自然,但用自然来解释‘良’,就不是本义了。”又问:“近世儒者又把‘知’当作虚字,‘知’果真包含虚义吗?”回答说:“一个字有多种含义的情况很多,一个字虚实混用的情况也很多。比如‘亲仁’二字,本是实义,但说‘亲民’‘仁民’时,就作虚用。‘言行’二字,本是虚义,但说‘善言善行’时,就作实用。又如‘明明德’这一语,上面的‘明’是虚字,下面的‘明’是实字。良知就是明德,又何必怀疑它是虚字呢?这是世俗儒者拘泥文字、执着字义而自设的蒙蔽。虽然如此,君子明晓大道理,对小处的蒙蔽就不必多辩了。”

有人问:“世俗儒者必定认为没有知觉的是性,然而古今从未有过没有知觉的性,我请求折中一下。”回答说:“知觉中正的就是性,可以这样理解。”又问:“世俗儒者必定认为事物有名义的就是理,然而名义也是由人心的知觉形成的,我请求折中一下。”回答说:“名义中正的就是理,可以这样理解。”弟子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知觉中正的就是性善,名义中正的就是所谓的善。现在如果一定说名义产生于外物而不产生于人心,又说我担心它接近禅学而畏惧虚妄,从而用物理来区分它,这是蒙蔽天性无法治愈的毛病,又还有什么可辩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