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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医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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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 · 已译 · 第 1–15 段

毛对山医话  (清)毛对山 撰

《毛对山医话》提要

医家之医话,犹儒家之笔记,最能益入神明。本书曩载周雪樵《医报》社友卢育和君手录惠寄内容。或究症治,或道经验,搜罗丰富,谈理玄妙,足与《冷庐医话》、赵氏《医话稿》(注:即《存存斋医话稿》)相匹敌。毛氏自言,余初读《灵》《素》,觉其经义渊深,脉理错杂,每若望洋意沮,继复并心一志,遍觉前贤注释有所疑,则镇日默坐苦思,乃渐通晓。每调气度脉,浪决人生死,亦时有验。观此则知三折肱于是道矣。

古以五气五色五声视人生死,盖即诚中形外之义。亦可见疾虽伏而未发,其脏腑已先受伤,故必现于形声动作。譬室有火患,初不及觉,驯至烟焰满中,则勃发而不可御矣。然为曲突徙薪之计者,近医亦罕。《说郛》载宋神宗精医理,有内侍病肿,太医言不治,帝为诊之曰:阴虽衰阳未竭,犹可疗也。令食蒜煮团鱼而愈。熙宁初京尹吕溱上殿进札,郎中周约随趋,帝问吕体中无恙否?吕以无对。顷之复问,且问周见吕如何?周对如吕。既退吕引镜自照,顾周曰:面有晦色否?周曰:龙图无自疑,容采安静。未几溱果病,遂不起。噫!如神宗者可云望而知之矣。

切脉辨症立方为医家三要,而脉尤重。盖脉既切明,自能辨症,而投药不难也。今医者苦于脉理难凭,乃竟尽弃不究,惟学写医案,作门面语,论症则以活脱为能,用药惟以和平为贵,自谓胜于偏执好奇孟浪自喜者。不知用药如用兵,贵乎神速,若迟疑不进,使邪势蔓延,必致救援不及,致危殆而后已。夫偏执好奇,诚为医家所忌,然或因其立法乖异,在病家尚不轻信,若和平之剂,人即知其未必效,亦取其无害而就之,岂知因循两字误人不浅,在寻常之症弗药亦愈,若生死关头,岂可须臾耽待乎?

余初读《灵》《素》诸书,觉其经义渊深,脉理错杂,每若望洋意沮,继复并心壹志,遍览前贤注释,有所疑则镇日默坐苦思而力索之,乃渐通五运六气、阴阳应象之理。每调气度脉,浪决人生死,亦时或有验,忆昔避兵乡里,对巷有吴某晨起方洒扫,忽仆地不语,移时始醒,延余诊视,仍能起坐接谈,及按脉则势急而锐,真有发如夺索者,盖肾气败也,危期当不越宿。遽辞以出,人咸不之信,讵日未昃而气绝矣。又布商周某偶感微疾,就余诊视,余曰:今所患勿药可愈,,惟按心脉独坚,湿痰阻气,气有余即是火,火郁不散,当发痈毒。时周脑后生细疮,累累若贯珠,余曰:君以此无所苦,一旦勃发,为害非浅,亟宜慎之。彼终不为意,及明春果以脑后毒发而死。据此则凭脉决症,似乎如响斯应矣。岂知脉理微茫,又有不可臆断者。余有戚某过余斋,形色困惫,询知患咳经月,行动气喘,故来求治。诊其脉至而不定如火薪然。窃讶其心精已夺,草枯当死。戚固寒士,余以不便明言,特赠二金,惟令安养,时已秋关及霜寒木落,往探之而病已痊,细思其故,得毋来诊时日已西沉,行急而咳亦甚,因之气塞脉乱,乃有此象欤。然惟于此而愈,不敢自信矣。

脉理渊微,固未易丝分缕析,而世之医家病家咸以脉为首务,岂知脉居四诊之末,上士欲求其备,原难舍脉以言病,而亦不能离病以就脉也。盖凡临症必先询其病之所在,与受之所由,察虚实,观气色,俟胸有成见而后按脉以决其疑。若脉不合症,必更求病之所以然,与脉所以异,准此立方,或可无出入之感,本不专以三部九候为凭也。矧今世粗工略知脉理,便强作解事,谓病之原本按脉能知,在病家亦信其造诣甚深,指下自能洞见,孰知古之宗工亦无此本领乎?余为是言,非轻视夫脉也,正以理甚渊微,未容伪托耳。

译《毛对山医话》(清)毛对山撰 《毛对山医话》提要 医家的医话,就像儒家的笔记一样,最能帮助人深入理解医理。本书过去刊载过周雪樵《医报》社友卢育和先生亲手抄录后惠赠的内容。书中有的探究疾病的治疗,有的讲述行医经验,搜集的内容十分丰富,论理也很精妙,足以和《冷庐医话》、赵氏《医话稿》(即《存存斋医话稿》)相媲美。毛氏自己说:我起初阅读《灵枢》《素问》,觉得其中的经义深奥,脉理错综复杂,常常如同面对大海而心生沮丧;后来又专心一意地钻研,凡是发现前贤的注释有疑问,就整天静坐苦思,才逐渐通晓其中的道理。每当调理气息、诊察脉象,轻率地判断人的生死,有时也确实能够应验。由此可见,他在这门学问上已经历经多次挫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古人通过观察五气、五色和五声来判断人的生死,大概就是内在真实情况会显现在外表上的道理。这也说明,疾病虽然潜伏而尚未发作,但人的脏腑已经先受到损伤,所以必然会表现在形态、声音和动作上。比如房屋里已经有火灾隐患,起初人还没有察觉,逐渐发展到烟火充满屋内时,火势便会突然猛烈起来,再也无法控制。然而,能够提前采取移开烟囱旁柴薪这类预防措施的医生,近世也很少见。《说郛》记载,宋神宗精通医理。有一名内侍患肿病,太医说无法医治,神宗替他诊察后说:“阴气虽然衰弱,但阳气还没有枯竭,仍然可以治疗。” 于是命他吃蒜和煮团鱼,病就痊愈了。熙宁初年,京尹吕溱上殿递呈奏札,郎中周约跟随在旁。神宗问吕溱身体是否安好,吕溱回答说没有什么不适。过了一会儿,神宗又询问,并问周约看吕溱怎么样。周约回答说,和吕溱自己说的一样。退朝以后,吕溱拿镜子照自己,回头问周约:“我的脸色有没有晦暗之色?”周约说:“龙图不必怀疑,您的面色和神采都很安静正常。” 没过多久,吕溱果然病倒,最终没有再起身。唉!像宋神宗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仅凭观察外表就能知道病情了。切脉、辨证、确定方剂,是医生最重要的三件事,其中脉诊尤其重要。因为脉象一旦切察清楚,自然就能辨明证候,用药也就不难了。如今的医生苦于脉理难以凭借,竟然完全放弃研究,只学习撰写医案、说些装点门面的套话;谈论病证时以圆滑灵活为能,用药只把平和稳妥当作可贵,还自以为胜过那些偏执、好奇、轻率妄为而自我得意的人。他们不知道用药就像用兵,贵在行动迅速;如果迟疑不进,使邪气的势头蔓延,必然会来不及救治,直到病情危重才停止。偏执而好奇求异,确实是医生所忌讳的;但有时因为这类人的治法奇特,病家反而不敢轻信。至于使用平和药剂,病人即使知道未必有效,也会因为认为没有害处而接受。哪里知道“因循”二字对人的贻误很深:寻常病症即使不服药也可能痊愈,若到了生死关头,哪里能够片刻耽搁等待呢?我起初阅读《灵枢》《素问》等书,觉得其中的经义深奥,脉理错杂,常常如同面对大海而心生沮丧;后来又专心一志,遍览前贤的注释,有疑问就整天静坐苦思,竭力探究,才逐渐通晓五运六气、阴阳应象的道理。每当调理气息、诊察脉象,轻率地判断人的生死,有时也会应验。我记得过去在乡里躲避战乱时,对门巷有个吴某,早晨刚起床正在洒扫,忽然倒在地上,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醒来。请我去诊视时,他仍能起身坐着与我交谈,但一按脉,脉势急促而锐利,确实像头发突然被夺取、拉断一样。大概这是肾气衰败的表现,危险期限应当不会超过一夜。我立即告辞出来,众人都不相信我的话,哪里料到还没到当天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就断气了。又有一个布商周某偶然患了轻微的病,请我诊视。我说:“您现在患的病不服药也可以痊愈;只是按察心脉,唯独它坚实有力,这是湿痰阻滞气机;气有余便是火,火气郁结不能消散,将来应当会发为痈毒。” 当时周某脑后长了细小的疮,接连成串,像珠子贯在一起。我说:“您现在对这个病毫无感觉,但一旦突然发作,危害不会小,应该赶快谨慎对待。” 他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第二年春天,果然因脑后的毒疮发作而死。据此看来,凭脉象判断病证,似乎能够像回声应声一样准确。哪里知道脉理幽微难明,其中也有不能凭主观臆测断定的地方。我的亲戚某人到我的书斋来,形容和脸色都十分疲惫。我询问后得知,他咳嗽已经一个月,行动时气喘,所以来求我治疗。诊察他的脉象,脉来没有定数,像燃烧的柴薪那样忽明忽暗、变化不定。我暗自惊讶,认为他的心神精气已经耗尽,等到草木枯萎时就会死亡。戚某本来就是贫寒的读书人,我不便明说病情,特意赠给他二两金子,只让他安心调养。当时已经入秋,等到霜降天寒、树木凋落时,我前去探望,他的病却已经痊愈了。我仔细思考其中的缘故,莫非是他来诊时太阳已经西沉,行走匆忙而咳嗽也很厉害,因此气息阻塞、脉象紊乱,才出现了那种脉象吗?然而,我只凭这一次经历就得以明白其中缘故,也不敢自信了。脉理深奥精微,本来就不容易逐丝逐缕地分析;但世上的医生和病家都把脉诊作为首要事务。哪里知道脉诊排在望、闻、问、切四诊的最后?上等的医生想求诊断完备,固然难以舍弃脉诊来谈论疾病,但也不能离开病情而只依据脉象。凡是诊察病证,必先询问疾病所在以及患病的原因,察看虚实,观察气色,等到心中已经形成判断之后,再按脉来解决疑惑。如果脉象与病证不相符合,就必须进一步探求病情所以然的原因,以及脉象为何不同,按照这些情况确定方剂,这样或许可以避免诊断和治疗出现偏差;本来就不能只凭三部九候来判断。何况如今有些粗浅的医生略懂一点脉理,便强行装作什么都明白,说疾病的根本只要按脉就能知道;病家也相信他们造诣很深,仿佛手指一按就能洞察一切。哪里知道古代那些医术高明的宗师也没有这种本领呢?我这样说,并不是轻视脉诊,正是因为脉理极其深奥幽微,不容许有人假借脉诊来冒充高明。

胎产非患,惟《稽古杂志》有异胎五则称不救,而方书恰未之载。五者何?一日束,胞带紧束不解也;一曰冲,临产时冲逆不下也;一曰挺,横截腹中,手足不露;一曰捧心,子捧母心,心随胎落;一曰卷肠,肠断始脱。遇此五者,母子得存其一幸矣。至怀胎之迟速,亦甚不同,有三四年而后生者,此胎气使然,静待固无所害。若见腹膨既久,误认为病,以药攻之,必至胎损而坠,悔何及哉!更有七月五月而生者,考孕生五月,古名赅胎,以父母禀气之旺,阳生而阴即长,故先期而产,此如向阳花木得气在先,十月即华,不待三春始发耳。俗子不明此理,妄有诽讪,至产母忿不欲生,良可痛恨。昔余家有坟丁赵德隆者,娶邻女未六月而产一男,戚党咸窃笑,幸赵知妻素端方无疑问,子后渐长,声音笑貌酷类德隆,于是群疑始释。又有孕终不产者,元人《说郛》所载南邑下砂四灶盐丁顾寿五妻王氏,始笄适顾,子女已生其五,而于至大辛亥复有孕,及期临蓐,七日不娩,后仍如故,每嘱家人死必焚我勿待尽,须检视腹中物以明何疾。继于至正庚寅十月腹骤动痛极而死,越二日家人遵遗言以火化之,取物视则胞带缠束甚紧,剖之乃一男胎,其胁骨坚如铁石,计怀胎四十年,其妇以甲戌生,死年七十有七矣。胎产常事,有怪异若此者,其故固不可解也。

古云读书不明其义,不如不读,言恐反为书惑也。而在医为尤甚。盖古人方论,惟言一症,不能随其传变,故可意会而不可拘执。即如虚损一症,丹溪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主治在心肾,以心主血,肾主精,精竭血燥,火盛金衰,而成劳怯,故治以四物、六味补益真阴,俾火自降而肺金清肃。在东垣则又以脾胃为本,言土厚则金旺,而肾水亦足,故以补中益气为主。后世咸宗李而以来为误,谓造化生机,惟藉此春温之气,若专用沉阴清化之品,则生生大气索然。是盖未知上损从阳,下损从阴之义矣。按《金匮》云:脉大为劳,极虚亦为劳,脉大指损及心脾营血亏,而气分泄越,宜归脾、建中益气养营为要。极虚则言精血内夺,肝肾阴不能自立,宜以四物、八味壮水化源。乃知前贤立方,本各有见,后人不分阴阳,不察脉理,但言治损而茫不知其损之所在也。嗟乎!药能治病,即能致病。昔人有言不遇良医,不如不药,盖治病犹易,治药为难耳。有友僻居乡曲,每言其处苦无医士无药肆,余谓:果尔,亦未必非一乡之福也。

凡治病必察虚实,无盛盛,无虚虚,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此《素问》审治之义也。今之医士每遇年老之人,辄投温补,而补之一字,又为人所乐闻。不知老人脾气既衰,饮食入胃,输化不清,蒸变为痰,气机阻遏,气有余即是火,故治老人略同幼稚,当以清通为主,是即经旨。六腑传化不藏,以通为用也。徐灵胎曰:千年之木往往自焚,盖阴尽火炎,物理然也。余谓积岁沟渠,必多拥塞,人能味此,老人之病非纯以温补为法矣。昔金坛王肯堂年逾八旬,患脾泄经年不愈,医投温补而转剧,延我邑李士材诊之,用巴豆霜下痰数升而愈。此非李之明于辨病不能用,非王之知医亦不敢服耳。张子和曰:良工先治实后治虚,粗工或治实或治虚,谬工即实实虚虚,惟有工能补其虚不敢治其实也。

昔有人乘舟遇风而患心疾,医者取多年船柁,于手汗所积处剖末饮之而愈。医以意用初视儿戏,往往巧发奇中,有未易致诘者。卢陵尝举此语坡公,坡公笑曰:然则以才人之笔烧灰饮学者,当疗昏惰推之;饮伯夷之盟水,即可救贪;食比干之饭余,即可已佞;舐樊哙之质亦可治怯;臭西子之珥亦可愈恶疾乎?庐陵亦大笑。余谓是固不可太泥,古人用药,每取形质相类,性气相从,以达病所。亦有纯以意运,如弩牙速产,杵糠下噎,月季调经,扇能止汗,蛇性上窜而引药,蝉膜外脱而退翳,所谓医者意也,殆即此类,本不当以常理格,亦未可以必愈期,如或执而不通,适为坡老所笑耳。

今医士每见身热脉数,辄投柴葛以为邪散,则安不知六淫感症固非一端,见症虽略相同,治法则自有别。盖温邪忌表,湿家忌汗,前贤固有明训。王晋三《古方选注》集伤寒百十三方,攻补温凉无所不备,岂仅以解表为事哉!即足经论治,表散亦不宜太过。盖病中大汗,最能暗耗元阳,致病后每多损怯。尝阅《说郛》所载范云仕梁为治议,时武帝有九锡之命,期在旦夕,而云适病疫,乃召徐文伯诊之,欲求速愈。文伯曰:此甚易,但恐二年后不复能治。云曰:朝闻道,夕死何妨,况二年乎?文伯乃以火煅地,布桃柏叶于上,令云卧之,汗大泄,翌日遂愈。后二年云果暴卒。宣解之不宜过甚如此。,

译怀胎和生产本来是常见的事,只有《稽古杂志》记载了五种异常胎产,称为无法救治,而方书恰好没有记载。五种是什么?一日,第一种是“束”,就是胞带被紧紧束缚,不能解开。一种叫“冲”,就是临产时冲逆不下。一种叫“挺”,就是胎儿横截在腹中,手脚都露不出来。一种叫“捧心”,就是胎儿托住母亲的心脏,心脏随着胎儿一起落下。一种叫“卷肠”,就是肠子断裂后胎儿才脱出。遇到这五种情况,母子两人能够保住其中一个,就已经算幸运了。至于怀胎时间的长短,也有很大不同,有怀胎三四年以后才生产的;这是胎气所造成的,安静等待本来没有什么危害。如果见到腹部膨大已经很久,误以为是疾病而用药攻治,必然会导致胎儿受损坠落,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有怀胎七个月、五个月就生产的,考察孕妇怀胎五个月生产的情况,古人称为“赅胎”,这是由于父母禀赋的元气旺盛,阳气一生发,阴气便随之增长,所以提前生产。这就像向着太阳生长的花木先得到阳气,十个月便开花,不必等到春季第三个月才开始萌发。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妄加诽谤,使产妇愤恨得不想活下去,实在令人痛心和愤恨。过去我家有个守坟的仆人叫赵德隆,娶了邻家的女子,不到六个月就生下一个男孩。亲戚们都暗自嘲笑,幸好赵德隆知道妻子一向端庄正直,并没有怀疑。孩子后来渐渐长大,声音、笑容和相貌都非常像德隆,于是众人的疑虑才开始消除。又有怀孕后始终不生产的。元人《说郛》记载,南邑下砂四灶的盐丁顾寿五的妻子王氏,刚到成年便嫁给顾寿五,已经生了五个子女;至大辛亥年又怀孕,到了预定生产的日期,七天仍未分娩,后来仍然没有生产。她每次都嘱咐家人说,死后一定要把我焚化,不要等到尸身完全腐烂,必须查看腹中的东西,以弄清我究竟患了什么病。后来至正庚寅年十月,她的腹部突然剧烈疼痛,最终死去。过了两天,家人遵照她的遗言用火焚化她,取出腹中之物查看,发现胞带缠绕得非常紧;剖开后,竟是一个男胎。胎儿的肋骨坚硬得像铁石一样。计算起来,她怀胎四十年;她在甲戌年出生,死时已经七十七岁了。怀胎生产本是常见的事,却有这样奇怪的情况,其中的原因确实无法解释。古人说,读书却不能明白书中的意义,还不如不读,意思是担心反而会被书本迷惑。在医学上尤其如此。因为古人的方剂论述,往往只谈一种病证,不能随着病情的传变而变化,所以只能领会其意,不能拘泥执着地照搬。例如虚损这一病证,朱丹溪认为阳气常有余,阴气常不足,治疗重点在心和肾,因为心主血,肾主精;精气耗竭、血液枯燥,就会使火气旺盛、肺金衰弱,形成劳怯之证,所以用四物、六味来补益真阴,使火气自然下降,肺金恢复清肃。李东垣则又认为脾胃是根本,说土气厚实,肺金就会旺盛,肾水也会充足,所以以补中益气为主要治法。后世的人都尊奉李东垣,却因此产生了错误,认为天地万物的生机只凭借春天温暖的气息;如果专门使用沉降寒凉、清泄化解的药物,那么生生不息的元气就会衰竭。这大概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上部的损伤应当从阳气论治,下部的损伤应当从阴气论治的道理。考察《金匮要略》说:“脉象大是劳病,脉象极虚也是劳病。”脉大,是说心脾受到损伤,营血亏虚,气分向外泄越,应当以归脾、建中等方补益气血、调养营血为要。脉象极虚,则说明精血在体内耗损,肝肾阴气不能自行充立,应当用四物、八味来壮补肾水、滋养化生之源。由此才知道,前贤制定方剂,本来各自都有依据;后人不分辨阴阳,也不考察脉理,只说治疗虚损,却茫然不知道损伤究竟在哪里。唉!药物能够治病,也就能够导致疾病。古人说,遇不到良医,还不如不服药,因为治疗疾病尚且容易,正确使用药物却很困难。有一位朋友偏居乡间,常常说他那里苦于没有医生和药铺。我说:“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必不是全乡人的福气。” 凡是治疗疾病,必须察明虚实,不要把实证治得更实,也不要把虚证治得更虚;应当疏通气血,使它们调和通畅而达到平和,这就是《素问》所说的审慎治病之义。如今的医生每逢遇到老年人,往往就使用温补药;而且“补”这个字,又是人们乐于听到的。他们不知道老年人的脾气已经衰弱,饮食进入胃中,不能清利地输送运化,蒸变成痰,气机受到阻遏;气有余便是火。所以治疗老年人的疾病大致与治疗幼儿相同,应当以清理、疏通为主,这正是经典的旨意。六腑负责传导和运化而不收藏,以通畅为其作用。徐灵胎说:“生长千年的树木,往往会自行焚烧,大概是阴气耗尽而火气炎盛,这是事物的自然规律。” 我说:积存多年的沟渠,必然有很多堵塞之处。如果能够体会这个道理,就会知道老年人的疾病并不应当一概采用温补的方法。过去金坛的王肯堂年过八十,患脾泄多年不愈,医生使用温补药后病情反而加重;于是请我乡里的李士材诊治,用巴豆霜攻下痰液数升,病就痊愈了。如果不是李士材善于辨别病情,就不能使用这种方法;如果不是王肯堂懂得医理,也不敢服用这种药。张子和说:“高明的医生先治疗实证,后治疗虚证;粗浅的医生有时治实证,有时治虚证;错误的医生则把实证治得更实、把虚证治得更虚;只有一种医生只敢补虚,却不敢治疗实证。” 过去有个人乘船遇到风浪而患心病,医生取用多年船舵上手汗积聚的地方,剖取其末屑让他服下,病就痊愈了。医生凭借心意灵活用药,起初看起来像儿戏,往往却能巧妙地收到奇效,其中有些道理很难用言语追究清楚。庐陵人曾把这句话告诉苏轼,苏轼笑着说:“既然这样,把才人的文章烧成灰让学生服下,就应当能够治疗昏昧懒惰;” 喝伯夷结盟时的水,就可以救治贪婪;吃比干吃剩的饭,就可以治好奸佞;舔食樊哙的肌肤,也可以治疗怯懦;闻西施耳环的气味,也可以治好恶疾吗?”庐陵人也大笑起来。我认为这固然不能过分拘泥,但古人用药,常常取药物形质相似、性气相应的特点,以便使药力到达病所。也有完全凭借心意运用药物的,比如用弩牙催生,用杵头糠治疗噎塞,用月季调理月经,用扇子止汗;蛇的习性向上窜行,便用它来引导药力;蝉蜕向外脱落,便用它来退除翳障。这就是所谓医生的心意,大概属于这一类。本来不应当用通常的道理来拘限它,也不能期望它一定会治愈;如果拘泥于此而不能变通,恰好就会被苏轼老先生讥笑了。如今的医生每当见到身热、脉数,往往就使用柴胡、葛根,认为这样便能使邪气散去,却哪里知道六淫所感的病证本来就不止一种;表面症状虽然大致相同,治法却各有区别。因为温邪忌讳使用解表法,湿病患者忌讳发汗,前代贤人本来已有明确的训诫。王晋三的《古方选注》汇集治疗伤寒的方剂一百一十三首,攻、补、温、凉各种方法无不具备,难道只是把解表当作唯一的事情吗?即使按照足经的理论来论治,发表、发散也不应当过度。因为患病期间大量出汗,最容易暗中耗损元阳,导致病后常常出现虚损怯弱。我曾读到《说郛》所载范云仕梁时的故事。当时梁武帝将要下达授予九锡的命令,事情就在早晚之间,而范云恰好患了疫病,于是召来徐文伯为他诊治,希望迅速痊愈。徐文伯说:“这病很容易治,只是恐怕二年以后就不能再治疗了。” 范云说:“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又有什么妨碍,何况还有二年呢?”徐文伯于是把地面烧热,在上面铺放桃叶和柏叶,让范云躺在上面,汗液大量泄出,第二天病就痊愈了。二年以后,范云果然突然去世。由此可见,宣发、解表之法不能过度,正是如此。,

治病不难用药而难于辨症,辨症既明则中有所主,而用药自无疑畏,如明永乐中东宫妃张氏经阻阅十月,疑有孕,上命太医盛启东诊之,盛谓非孕,进方多破血品。东宫怒曰:早晚望诞育,岂宜服此。即屏退,阅月病益剧,复召诊,仍疏前方,东宫禁盛于别室而后服其方,盛家惶怖无地事恐不免,而盛洋洋若不经意,阅三日家人忽闻门外呼殿声甚喧,出视则盛已红棍前引获厚赏归矣。询之知妃服药后下血数斗,疾渐平复,可见识病即真下药,终无疑畏。如盛者于医无愧为良矣。

太素之脉,析五运之微,穷造化之理,能决人富贵利达贫贱寿天,此无他至于理而止耳。盖人禀天地之气以生,故五行之气隐于五脏,通于六腑,呼吸之间,阴阳开合,造化玄微,靡不毕见。尝考《太素》诸书,首重心脉,心主也一身之动定系焉。凡人贵贱,惟在轻清重浅,其词曰J脉分明紧秀洪,自然禄位至三公,清调三按俱无绝,福寿绵绵紫诰隆。盖脉清则神清,脉浊则气俗,得先天气厚,故神旺气充,脉必明秀而无杂乱,至贵也。大抵男子以肝木异位为主,女子以肺金兑位为先。清如玉之温润,应指分明,不沉不濡,调调不绝。浊则粗躁无神,息数混杂,按之不显,如撒干砂,此贵贱之所由分也。然一脉分六部,变应万端,其间阴阳聚散生克无穷,义奥同于易理,非真有宿慧者,岂能参其机要哉。

藜藿之躯不数服药之,故易于见功,膏粱之体未病先药,既病而药难取效。常见富人染病一日,数医医者争奇,冀得偶中,方药乱投,致多误事。有挽显者诗曰: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贵医争试一方。大抵富人病多误于乱药,贫人病多误于因循。

昔人言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轻身重财,衣食不适,恶言形羸,不肯服药,信巫不信医,六者有一,则为难治。余友沈子涵孝廉,丁未春来沪尝顾余斋,见其神色哀夺,问之曰:去冬患咳,至今未复耳。按其脉左坚细搏指,右关微涩。余曰:此属阴分有亏,木失水涵,冬令失藏,升降太过。夏三月防有失血之患,子涵曰:尚能食饭两碗,固无惧。余曰:虽然还当安闲静养,服药调之。曰:药补不如食补,我有肥鸡烂肉,何用药。余遂不复言,未几航海入都,果咳甚呕血,未及一年卒于京。嗟乎!是时尚可治,因不信医药,以致不救,惜哉,

眼科一症,前人虽有五轮八廓七十二症之义,然以余言之,其要不过辨其阴阳、虚实,急则治标,缓则治本耳。东坡当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时,坡公病目,尝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鲁直有言,眼恶剔决,齿便漱洁,治目当如曹参之治民,治齿当如商鞅之治军,斯为得之。余谓此特以养目言也。若火热壅结,赤肿腐烂,翳膜遮蔽,譬之镜受污垢,必当磨洗,非存养所能愈。余少时常患目赤,初不甚苦,仍于灯下观书,以致肿极而生翳膜,割剔数次始退,然稍不避风,其患立至,目光因之大损,后有友人传一方,于立冬日多觅野菊晒干作枕,自后得无目疾矣。藏器曰:勿使一日失谷气,盖五谷得天地中和之气,能益人脾胃,故以食为主也。然有非餐霞服气数十年不谷食而安然无恙者,是亦奇矣。余戚家一妇绝粒三十余年,日不过食菜疏半碟,或果饵数枚,其起居动作无异平时,今年逾六旬,犹能调羹缝衽,此或胃气使然,故不治亦无害也,《吹影编》云:仲弟芝庭年十四,得奇疾不食五谷,闻气则呕,家人阴进米汁,乃气逆欲绝,时或长啸以舒气,其声如雷鸣,日惟吃羊豕肉品,食毕即饮冷茶三四瓯,暑月则饮水,亦无腹满作泻之患,有时连旬不食肉,只食瓜果数枚而已,饮酒胜常人,体更肥胖,精神倍于昔时。娶妻生二子一女,家人以为常,亦不强其食也。如是者十五六年,一日忽思食面,食之颇安,后遂能食,而渐羸瘦,不逾年而殁。时苏城吴正功我邑王协中皆得医名,吴诊视莫名其症,王则日食挂。然亦未详其义,余谓是或痰之为患耳。痰留胃脘故不食不饥,痰阻气道故欲扬声以舒之,气有余即是火,久之火盛风生,痰亦为之消烁,而体瘦能食,前十余午强力支持,皆气火为之用耳,痰火虽消而气机亦绝矣。臆度如是,未识然否,存之以质君子。

译治疗疾病不难,难的是用药;用药不难,难的是辨别病证。病证一旦辨明,心中就有了主见,用药自然不会疑惧。比如明代永乐年间,东宫妃张氏月经停闭十个月,怀疑是怀孕,皇帝命太医盛启东为她诊治。盛启东说不是怀孕,开出的方剂中用了许多破血药。东宫发怒说:“早晚都盼望她生育,哪里适合服用这种药?” 东宫立即让人把盛启东屏退,过了一个月,病情更加严重,只好再次召他诊治。盛启东仍然开出原来的方剂,东宫把盛启东关在别的房间,然后服用了他的药方。盛家人惊恐万分,认为这次恐怕难以逃脱罪责;盛启东却神态自若,毫不在意。过了三天,家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大声喧闹的呼殿声,出去一看,盛启东已经有红棍在前面开道,获得厚赏回来了。询问后才知道,妃子服药后下血数斗,疾病逐渐平复。由此可见,只要真正认识病情,就应当果断用药,始终不必疑惧。像盛启东这样的人,在医学上确实当得起良医之称。《太素》的脉法,分析五运的精微,穷究天地造化的道理,能够判断人的富贵、显达、贫贱以及寿命长短,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探究事理到了极致而已。人承受天地之气而出生,所以五行之气潜藏在五脏,通达于六腑;在一呼一吸之间,阴阳的开合变化、天地造化的幽深微妙,无不完整地显现出来。我曾考察《太素》等书,发现它们首先重视心脉;心是主宰,全身动静都与它相关。凡论人的贵贱,关键只在脉象轻清还是重浊、浅显还是深沉。书中说:“J脉分明紧秀洪,自然禄位至三公,清调三按俱无绝,福寿绵绵紫诰隆。” 大概脉象清纯,精神就清明;脉象浑浊,气质就庸俗。因为先天禀赋深厚,所以精神旺盛、气血充足,脉象必然明秀而不杂乱,这是最尊贵的脉象。大体说来,男子以肝木处在异位为主,女子以肺金处在兑位为先。脉象清纯,如玉的温润,指下感应分明,不沉不濡,调和连续而不间断。脉象浑浊,就会粗糙躁急而没有神气,呼吸次数杂乱;按下去不明显,就像撒落的干砂,这就是贵贱由此区分的原因。然而一条脉分为六部,变化应合有万端,其中阴阳的聚散、生克无穷无尽,意义深奥与《易经》的道理相同;如果不是真有早具的智慧,哪里能够参透其中的关键呢?普通百姓的身体平时很少服药,所以药物容易见效;富贵人家的身体还没有生病就先服药,真正生病后药物反而难以奏效。常见富人患病一日,就有几个医生争相显示奇能,希望偶然猜中病情,方剂药物胡乱投用,因而大多误事。有人挽留显贵者,作诗说:“厅堂深重,旁人不知道患的是什么病;身份尊贵,医生争相试用一方。” 大体说来,富人的疾病多因胡乱用药而误治,穷人的疾病多因因循拖延而误治。古人说疾病有六种无法医治的情况:骄纵任性,不讲道理;轻视身体而看重钱财;衣食不能适宜;说话恶劣而形体消瘦;不肯服药;相信巫术而不相信医生。这六种情况只要有一种,就很难治疗。我的朋友沈子涵孝廉,丁未年春天来到上海,曾到我的书斋拜访。我见他神色悲哀而精神衰惫,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去年冬天患了咳嗽,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按察他的脉象,左脉坚实细小,搏动明显触指;右关脉微弱而涩。我说:“这属于阴分亏损,肝木失去肾水涵养,冬季不能闭藏,升降太过。” “夏季三个月内要防备失血之患。”子涵说:“我还能够吃下两碗饭,本来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说:“即使如此,还是应当安闲静养,服药调理。” 他说:“用药物补养不如用食物补养。我有肥鸡和烂肉,还用什么药?” 我于是没有再说什么。没过多久,他渡海进京,果然咳嗽得很厉害并吐血,不到一年就在京城去世了。唉!当时他的病还可以治疗,只因不相信医药,以至于无法救治,实在可惜。眼科疾病,前人虽然有五轮、八廓、七十二症的理论,但按我的看法,要点不过是辨别阴阳、虚实,病情紧急时治标,病情缓和时治本罢了。当年苏轼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一同在戒坛寺时,苏轼眼睛患病,曾用热水洗眼。张文潜说:“眼睛忌讳点药和洗涤,眼睛有病应当保存养护,牙齿有病则应当活动锻炼,这两者不能相同。” 黄庭坚说过,眼睛厌恶挑剔、剖决,牙齿却适宜漱洗清洁;治疗眼睛应当像曹参治理百姓,治疗牙齿应当像商鞅治理军队,这样才算得当。我认为这只是从保养眼睛的角度来说的。如果火热壅结,眼睛红肿腐烂,翳膜遮蔽,就好比镜子沾上了污垢,必须磨擦洗涤,不能只靠保养来治愈。我年轻时常患眼睛红赤,起初并不很痛苦,仍然在灯下读书,以至于眼睛肿胀得厉害并生出翳膜,经过几次割除、剔除才消退;但稍微不避风,眼病就立即发作,视力也因此大为受损。后来有朋友传给我一个方子,在立冬那天多找些野菊花晒干做枕头,此后便不再患眼病了。藏器说:“不要让自己有一天失去谷物之气。五谷得到天地中和之气,能够补益人的脾胃,所以应当以饮食为主。” 然而也有并非餐霞服气,却数十年不吃谷物而安然无恙的人,这也很奇异。我的亲戚家有一名妇女完全不吃谷物三十多年,每天不过吃半碟蔬菜,或吃几枚果品;她的起居动作与平时没有不同,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仍能调羹做饭、缝补衣服。这或许是胃气造成的,所以即使不治疗也没有危害。《吹影编》说:仲弟芝庭十四岁时,患了奇病,不吃五谷,听到食物气味就呕吐。家人暗中给他喝米汁,他便气逆得几乎要断气,有时长声呼啸来舒展气息,声音像雷鸣一样。他每天只吃羊肉、猪肉等肉食,吃完立即喝三四碗冷茶,暑月则喝水,也没有腹胀腹泻的症状。有时连续十天不吃肉,只吃几枚瓜果而已;他的酒量超过常人,身体反而更加肥胖,精神比过去更好。他娶妻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家人习以为常,也不强迫他进食。像这样过了十五六年,有一天他忽然想吃面,吃下后觉得很安适,后来便能够进食,却逐渐消瘦,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当时苏州城的吴正功和我乡里的王协中都以医术闻名。吴正功诊视后说不出这是什么病,王协中则说每天吃“挂”。但王协中也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意义。我认为这或许是痰导致的疾病。痰停留在胃脘,所以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痰阻塞气道,所以想发出长声来舒展气息;气有余便是火。时间久了火盛生风,痰也因此被消耗熔化,于是身体消瘦却能够进食。前十多年勉强支撑,都是靠气火发挥作用;痰火虽然消退,气机也随之断绝了。我只是这样推测,还不知道是否正确,姑且记下来请有识之士辨正。

医以意取,非可言传,每有病情相似,而药有验不验者,此当深究其理也。尝阅《南唐书》载烈祖食饴喉中噎,国医莫能愈。吴廷绍请进楮实汤一服而安,群医他日取用,皆不效,扣廷绍,但言噎因甘起,故以此治之。李时珍曰;楮实久服使人骨软,故能治骨哽,此亦软坚之义也。余谓饴味过甘,而能动火生痰,食饴致噎,盖为痰火所阻,楮实性寒而利,故得开其壅滞,此吴深求克胜之理,故作取验,岂一味楮实而可通治噎患哉。群医之昧,亦可概见矣。

南方卑湿,民苦湿热,每当春令,必阴雨连绵,入夏则暑热骤降,地气上蒸,人感之入秋不病湿温即患疟痢,盖初感虽微,而湿久则成热,热久又能化湿。昔人言湿热交互如面入酥,乃言最难分理也。余于夏秋每患湿病,入冬始愈,故曾有“淹倒微躯夏复秋,病因暑湿最淹流,方书屡检翻滋感,药性多偏未易投,,之句,亦言其淹缠难治耳。芜湖徐绍裘传一方,秋半清晓于残荷叶上收清露,以鲜佩兰叶浸二日,去叶取露,磁瓶贮之,封固,明年入夏,晨起服一二茶匙,常食薏苡粥,可除此患,试之果验。

古方有药只一味者,名曰单方。盖取其力专而效速也,用之往往有奇验。金陵贾人莫丽春避岳来沪,就居城南,与余居近,有子七龄,好食瓜果,因患腹痛,日夜号哭,肌肉尽削。一日有行脚僧过其门,见之曰:此孩腹有虫,今尚可,再延一月即不救。居士肯舍香金五百,当为疗之。莫即首肯,僧于囊中出药草一束,令煎服,是晚泻出白虫升许,腹痛遂止。莫乃以所余草一茎袖来问余,视之粗如笔管,折之则不断,叶疏而色红,余曰:得非本草所谓赤藤者乎?《纲目》谓其能杀虫,而状亦相似。并引《夷坚志》所载赵子山寸白虫病,医令戒酒,赵不能禁,一日醉归夜已半,口渴甚,见庑下瓮水颇清,即连饮数酌而寝,迨晓见虫出盈席,心腹顿宽,异之,视所饮水乃仆浸赤藤以织草履者也。以古证今,其说皆合。特吴中素无此草,未尝见其苗叶,亦不敢言其必然也。

病非习见,自古医书所不载,往往于杂说中得之,时或有验。邑有剃发工孙某,于肉汁中误吞短发,初不为意,年余觉胸次隐痛,甚则肢体厥冷,孙尝出入余家,求余诊治,按脉两手俱平静,自言二便饮食如常,细视患处,皮色无少异。余曰;汝非营卫间病。因询其平日好食何物?曰:无所好。又问曾食异常之物否?曰;无之,惟于二年前曾误吞短发。余曰:病在是矣。因令饮菜油,连进四五杯,乃大吐,遂出短黑虫无数,似发略粗,入水能动,浸二日仍化为发,病遂愈。或问油能杀虫乎?曰:惟取以探吐,且无骨之虫,见油则伏,故得随吐而出。然非《无本谈薮》所载,宋明帝宫人患腰痛牵心,发即气绝,群医以为肉癥,徐文伯曰:此发瘕也,以油灌之,吐物如发,稍稍引之,长三尺,头已成蛇。悬柱上水滴尽仍一发也。偶忆是说,因以试之,不意果验。

人当年衰齿牙摇动欲脱,或在壮岁为风火所侵,因而作痛者,最难禁受。余中年多齿患,偶阅《玉壶清话》有固齿乌髭药歌,试之果验,特录于此。歌曰: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煅,研细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并云方得诸西岳莲花峰顶。张师正年五十时齿已疏摇,不便咀嚼,既得此方,匡脔大敲,利如刀截,而摇者复固矣,此方授僧文莹,时僧齿亦危如悬蒂,试之辄复固。遂传于世。云古之医士能破胁取瘕,割肢疗毒,筋断能续,骨断能接,今世虽罕见,然能通其技者宇内犹有其人,不过得传者少而遇之难耳。昔武林舍范氏之藏松阁主人有子才六龄,堕楼折胫,遍召医人,咸为束手,有新安郑某自言能治,令取牛筋劈细,揉熟如丝,以续断骨,出药末少许散骨上,以鸡皮封之,两月能起立,经年平复。余尝询其技之所授,云有祖传抄本书数十页,皆伤科秘法,然其药草非肆中所有,入山采取,往往终岁不得。倘得此药,便可接骨,惟损及脏腑则不能治矣。尝阅《翼稗编》载蒋紫真精于医,武进周某其母所笋倾跌,竹锋入腹,肠已断,求治于蒋,曰创虽可治,十年后当有异疾。遂出药敷肠以线缝纫,纳腹中,研药一九令腹,夜半而苏,一月创合,后八年乃已死。或问十年后如何?曰:续处必生肉簟,饮食渣滓即从此出耳。观此虽脏腑之损,亦可治也。

译医生根据心意取用药物,其中的道理不能用语言传授;常有病情相似而药物有的见效、有的不见效的情况,这应当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我曾读《南唐书》,其中记载南唐烈祖吃饴糖后喉咙噎塞,宫廷医生都不能治好。吴廷绍请求进献一服楮实汤,烈祖服后便安稳了。后来众医生取用这个方子,都没有效果,便询问吴廷绍;他只说,噎塞是因甘味引起的,所以用楮实来治疗。李时珍说:楮实长期服用会使人的骨骼变软,所以能够治疗骨鲠,这也是软坚的道理。我认为饴糖味道过于甘甜,能够动火生痰;吃饴糖导致噎塞,大概是被痰火阻滞所致。楮实性寒而利,所以能够疏通壅滞。这是吴廷绍深入探求并掌握药物克制病邪的道理,所以取得了疗效;哪里是只用一味楮实就能普遍治疗噎塞呢?众医生的昏昧无知,也可以由此大致看出来了。南方地势低洼潮湿,百姓苦于湿热。每到春季,阴雨必定连绵不断;进入夏季,暑热突然增强,地气向上蒸腾,人受到这种气候影响,到了秋天不是患湿温病,就是患疟疾、痢疾。大概刚开始感受湿气时症状虽然轻微,但湿气积久便会化热,热气积久又能化湿。古人说湿热相互交错,就像面粉进入酥油一样,正是说它们最难以分辨和处理。我在夏秋两季常常患湿病,到了冬天才痊愈,所以曾有“淹倒微躯夏复秋,病因暑湿最淹流,方书屡检翻滋感,药性多偏未易投”这样的句子,也是说湿病缠绵难治。芜湖的徐绍裘传给我一个方子:秋季过半时,在清晨到残荷叶上收集清露,用新鲜的佩兰叶浸泡两天,去掉叶子,取露水装入瓷瓶,封严保存;第二年入夏后,每天早晨服一二茶匙,并常吃薏苡粥,就可以除去这种病。我试用后果然有效。古方中有的只用一味药,名叫单方。大概是取其药力专一、见效迅速,使用后往往有奇特的疗效。金陵商人莫丽春为躲避战乱来到上海,住在城南,住所与我相近。他有个七岁的孩子,喜欢吃瓜果,后来患腹痛,日夜号哭,肌肉都消瘦了。有一天,一个云游僧人经过他家门口,看见孩子后说:“这孩子腹中有虫,现在还可以救治,再拖延一个月就无法救了。” “居士如果肯拿出五百两香金,我就替他治疗。” 莫丽春立即答应了。僧人从袋中取出一束药草,让孩子煎服;当天晚上便泻出约一升白色虫子,腹痛随即停止。莫丽春于是把剩下的一根药草藏在袖中,拿来问我。我看它粗得像笔管,折断时却不断,叶子稀疏而颜色发红。我说:“这莫非就是《本草》所说的赤藤吗?《纲目》说它能够杀虫,形状也相似。” 我又引用《夷坚志》记载的赵子山患寸白虫病的故事:医生命他戒酒,赵子山不能戒酒。有一天他醉酒回家时已经半夜,口渴得厉害,看见廊下有一坛水很清澈,便接连喝了几杯后睡下。到天亮时,他看见虫子爬出,铺满了席子,心腹顿时宽松,感到奇怪;查看所喝的水,才知道那是仆人浸泡赤藤、用来编草鞋的水。用古代的事例来验证今天的情况,两种说法完全相合。只是吴地向来没有这种草,我没有见过它的苗和叶,也不敢说一定就是这样。疾病并不是常见的,古代医书也没有记载,往往是在杂说中得到相关记载,有时确实能够应验。本地有个理发匠孙某,误把短头发吞进肉汤里,起初没有在意;过了一年多,他感到胸中隐隐作痛,严重时四肢厥冷。孙某常出入我家,请求我为他诊治。我按他的脉,两手都很平静;他自己说大小便和饮食都正常。我仔细查看患处,皮肤颜色没有丝毫异常。我说:“你的病不属于营卫之间的疾病。” 于是我询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东西。他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我又问他曾经吃过异常的东西没有。他说:“没有,只是在二年前曾经误吞过短头发。” 我说:“病根就在这里了。” 于是让他喝菜油,连续喝下四五杯,便大吐起来,吐出许多短小的黑虫,像头发一样但略粗,放入水中还会蠕动,浸泡二天后仍然变成了头发,病也就痊愈了。有人问:“油能够杀虫吗?”我说:“这里是借油来催吐;而且没有骨骼的虫子见到油就会伏下,所以能够随着呕吐排出来。” 这又不是《无本谈薮》所记载的故事:宋明帝宫中有一名宫女患腰痛,疼痛牵连到心部,发作时就气绝,众医生认为是肉症。徐文伯说:“这是发瘕。”于是把油灌入她口中,她吐出的东西像头发,慢慢牵引出来,长达三尺,头部已经变成了蛇。把它悬挂在柱子上,直到水滴尽了,仍然是一根头发。我偶然想起这个故事,于是用它来试验,没想到果然有效。人到了年老时,牙齿松动将要脱落,或者壮年时受到风火侵袭而疼痛,都是最难忍受的。我中年时牙病很多,偶然读到《玉壶清话》中的固齿乌髭药歌,试用后果然有效,特意记录在这里。歌诀说:“猪牙皂角和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 “青盐等量一同烧煅,研成细末使用最为良好;擦牙能够使牙齿坚固、牙根牢固,使胡须鬓发变黑,谁知世上竟有这样的仙方。” 并且说,这个方子是在西岳莲花峰顶得到的。张师正五十岁时,牙齿已经稀疏松动,咀嚼很不方便。得到这个方子后,他把大块肉用力咬嚼,利落得像刀切一样,原来松动的牙齿也重新牢固了。这个方子传给僧人文莹时,文莹的牙齿也危险得像悬挂在蒂上的果实,试用后牙齿便又牢固了。于是这个方子流传于世。听说古代的医生能够剖开胁部取出瘕积,割除肢体来治疗毒病,断裂的筋能够接续,断裂的骨能够接合。如今虽然很少见到这样的医术,但天下仍有能够通晓这些技艺的人,只是得到传授的人少,能够遇到他们也很困难罢了。过去武林舍范氏藏松阁主人有个才六岁的儿子,从楼上跌下摔断了小腿,请遍了医生,大家都束手无策。有个新安郑某自称能够治疗,便让人取牛筋劈细,揉软得像丝一样,用来接续断骨;取少许药末撒在骨折处,再用鸡皮封裹。两个月后孩子能够站立,过了一年病才完全恢复。我曾询问他这项医术是从哪里传来的,他说家中有祖传的抄本数十页,都是伤科秘法;然而其中所用的药草不是药铺里有的,必须进山采集,往往一整年也未必找得到。如果得到这种药,就可以接骨;只是如果损伤了脏腑,就不能治疗了。我曾读《翼稗编》,其中记载蒋紫真精通医术。武进周某的母亲跌倒时,竹子的尖端刺入腹中,肠子已经断了,便向蒋紫真求治。蒋说:“伤口虽然可以治疗,但十年以后应当会患一种异常疾病。” 于是他取出药物敷在肠上,再用线缝合,放回腹中;研成药末后服用,半夜便苏醒,一个月后伤口合拢,后来过了八年才去世。有人问:“十年以后会怎样?”蒋紫真说:“接续的地方必然会生出肉瘤,饮食的渣滓就会从那里排出。” 由此看来,即使是脏腑的损伤,也可以治疗。

失血之症,弱年易犯,而治之颇难。缪仲淳言其要有三;一宜行不宜止,行则血循经络,不止自止,止则血凝发热,病日痼矣。二宜养肝不宜伐肝,盖血藏于肝,吐则肝失其职,故惟养之使气平而血有所归,伐则虚不能藏血,愈不止也。三宜理气不宜降火,气有余即是火,气顺则火降,血随气行,自不溢出,若欲降火必用寒凉,致伤脾胃,脾气既伤,尚能统血而安络乎。斯论甚明,学者大可于此取则。昔人言凡治血症,服寒凉药十无一生,服童便百无一死,因能降火滋阴,消瘀甚速也。余谓饮童便不如饮自便为佳,既可随便饮,使不失真气,且得因之食淡而远辛咸,夫淡食亦生新之一助也。医者意也,能知变而后能使草木。每见同是一方或分两有差,或少加一引,有验不验之异者,盖药之轻重必谅其病之浅深,使适达患所,过不及则不验。若夫一引之加,似无关系,然如千里行军,不可无一向导也。宋徽宗夏月食冰遂病脾泄,国医进药未效,召杨介诊之,介用大理中丸,帝曰:服之屡矣。介曰:病因食冰,臣以冰煎,犹是治受病之原也。服之果愈。此正经言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矣。

用药惟凭气味以扶偏制胜,乃今药肆所售竟有形似而实非者,霉烂而气味全失者,倘非常品必亲尝而后用之。盖投药如遣将,若未知其人之性情贤否而任之,鲜不偾事。忆昔在乡近镇有王某病火腑秘结,便阻有五十余日,余用更衣丸,以未效而疑之。幸病家细心,服时留取数粒以示余,尝之味甚甘,骇曰:是丸仅用芦荟、朱砂二味,取其苦滑重镇,今味反甘乃伪耳。因书方令自合,一服即通,知乡间药肆其不可靠有如此者。昔人言用药有三忌,谓从未经验、臭秽猛毒、气昧异常也,知此三者,庶可驱使草木耳。

无为程生夏月露坐夜既深,觉小腹重滞而微痛,久则如有物攻。群医莫名其症,近村有老儒能医而不名,程延以诊视,乃令市诸药料,以次熏腹,至雄黄而腹鸣如雷,曰;此蛇臌也。是必坐处有蛇窟,夜深将出触其所吐之气,致成此疾。经岁腹膨如鼓,至脐中出水,则不可救矣。遂以雄黄和酒令饮,阅三日顿泻绿水斗余而愈。按《本草》载雷丸之治应声虫,与此相类,盖物必有制,因其畏而投之,故能取效。法虽异理自一也。

世俗有云,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与寒。盖言衣絮弗使过暖,饮食弗令过饱,庶无蕴热停滞之患,是亦保婴之一法也。凡襁褓之儿,内症多痰火,外感多风热,每患口舌肿毒,投以辛凉化毒自安。近有推惊婆子,指为螳螂子言过一周既不治,每用利刀剔儿两颐,以出血块,是惟江浙有之,而吴中为甚,他处未闻有此患也。然孩提之子,肌肤娇薄,即欲稍泄风热,以针略刺犹可,切勿用割裂以伤血络,致不能乳食,可不慎欤。

世言以醋泥涂火烧疮,取验最速,其言恰非无本。盖《北梦琐言》中载孙光宪家人方作煎饼,一婢抱儿旁玩,失手落儿火上,遽以醋泥涂之,至晚即愈,并无瘢痕。可见当时已有此说,故能应手取效。然则民俗相传,固不厌多闻也。

桐城俞澹香言其族子昔患水胀腹膨如鼓,渐至手足面目皆肿,危殆已甚。自问无生理,一日闻邻家葱煎豆腐甚香,思食之,因自煮一碟,食颇快口,而小便觉爽,遂连食数日,溺更大通,肿渐消,腹亦渐小,不半月而病愈。俞谓水蛊重症而以葱腐获痊,殊不可解。余曰;凡人感疾皆由气味相触,内阻流行之机,感时虽微,久能致病,惟遇气味相投之物,一动其机,虽痼疾亦可或瘳。如《内经》言临病人间所便,即是此理,非臆说也。

吐衄诸血症,今人每宗仲景泻心法。不知其所谓泻心者,实泻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之邪火有余也。大黄峻利之晶,用得其宜,取效固捷。若施之体弱之人,祸可立待。梁武帝时姚僧坦以医擅名,值帝病热欲服大黄,姚言至尊年高,不可轻用快药。帝不从几殆,其后元帝得心疾,群医拟进补心之品,姚言脉洪而实,盖有宿妨,非大黄不瘥,剂进立愈。观此知大黄之用,必有把握,未可混施。

译失血的病证,年轻体弱的人容易患上,但治疗起来相当困难。缪仲淳说,治疗的要点有三条:第一,宜使血运行,不宜止血;血运行就会循着经络运行,不止血反而会自行停止;如果强行止血,血就会凝滞并发热,病情会一天天加重。第二,宜养肝,不宜损伐肝气。因为血藏于肝,吐血会使肝失去藏血的职能,所以只应当调养肝脏,使肝气平和,让血有所归;如果损伐肝气,肝虚就不能藏血,出血反而会更加不能停止。第三,宜调理气机,不宜一味降火。气有余便是火,气机顺畅,火气就会下降;血随着气运行,自然不会溢出。如果想要降火,必然要使用寒凉药物,导致损伤脾胃;脾气已经受伤了,哪里还能统摄血液、安定脉络呢?这个论述非常明白,学习医术的人完全可以以此作为准则。古人说,凡是治疗血证,服用寒凉药物的十个人中难有一个生存,服用童便的百个人中没有一个死亡,因为童便能够降火滋阴,消除瘀血也很迅速。我认为喝童便不如喝自己的小便好,既然可以随时饮用,使自身不失真气,又可以因此饮食清淡,远离辛辣咸味;清淡饮食也是帮助身体生成新血的一种方法。所谓医生的心意,就是能够知道变化,然后才能驾驭草木药物。常见同一个方剂,有时剂量分量略有差异,有时少加一味引药,便会出现有效或无效的不同。这是因为药物的轻重必须根据病情的浅深来斟酌,使药力恰好到达患处;用药过度或不足,就不会见效。至于加一味引药,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就像行军千里一样,不能没有一个向导。宋徽宗夏天吃冰,因而患了脾泄,宫廷医生进献药物却没有效果,于是召杨介诊治。杨介使用大理中丸,皇帝说:“这个药我已经服过多次了。” 杨介说:“您的病是因吃冰引起的,我要用冰来煎药,仍然是针对患病的根源来治疗。” 服下后果然痊愈了。这正是经典所说的,必须制服疾病所主导的病邪,先处理发病的原因;开始时病因相同,最终的结果却可以不同。用药只凭借药物的气味来扶助不足、制胜有余;然而如今药铺出售的药物,竟有外形相似而实际不是正品的,也有霉烂后气味完全丧失的。若不是常用药物,必须亲自尝过以后才能使用。因为用药就像派遣将领,如果不了解这个人的性情以及贤能或无能就任用他,很少有不把事情办坏的。我回忆过去在乡里时,附近镇上有个王某患火邪导致腑气闭结,大便阻塞五十多天。我给他使用更衣丸,却因为没有见效而怀疑药方。幸好病人很细心,服药时留下几粒给我看。我尝了一下,味道非常甜,惊讶地说:“这种药丸只用芦荟、朱砂两味药,取的是它们苦、滑、重镇的性质;现在味道反而甘甜,原来是假药!” 于是我写下药方,让他自己配制;服用一剂后大便就通了。由此可知,乡间药铺不可靠,有时竟会到这种程度。古人说用药有三种禁忌:从来没有验证过的药物,气味腥臭污秽或性情猛烈有毒的药物,以及气味异常的药物。懂得这三点,才差不多可以驱使草木药物。无为的程生在夏天露天坐着,夜深以后,感觉小腹沉重滞涩而微痛,时间久了,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攻动。众医生都说不出这是什么病。附近村里有一位能治病却不以医生著名的老儒生,程生请他来诊视。他让人买来各种药材,依次熏熨腹部;熏到雄黄时,腹中发出像雷鸣一样的响声。老儒生说:“这是蛇臌病。” “你坐的地方一定有蛇窟,夜深时蛇将要出来,接触到它吐出的气息,所以导致了这种疾病。” “经过一年,腹部会膨胀得像鼓一样;等到肚脐中流出水来,就无法救治了。” 于是用雄黄调酒让他服下,过了三天,突然泻出一斗多绿色水液,病就痊愈了。考察《本草》记载雷丸治疗应声虫的事,与这个病例相类似。大概万物必有能够制约它的东西,针对它所畏惧的药物来使用,所以能够取得疗效。方法虽然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民间有句话说:“如果想让小儿平安,必须让他保持三分饥、三分寒。” 意思是衣服和被褥不要让孩子穿盖得过暖,饮食不要让孩子吃得过饱,这样或许就没有内有蕴热、食物停滞的疾病;这也是养护婴儿的一种方法。凡是襁褓中的孩子,内在病证多是痰火,外感病多是风热;他们常常患口舌肿痛生毒,给他们服用辛凉药物化解毒邪,便会自行安定。近来有些推惊婆子,把这种病指称为“螳螂子”,说超过一周就不能治疗,常常用利刀剔割孩子两腮,放出血块。这种做法只有江浙一带有,吴中尤其严重,其他地方没有听说有这种病。然而幼儿的肌肤娇嫩薄弱,即使想稍微泄去风热,用针略刺一下尚且可以,千万不要用割裂的方法损伤血络,以致孩子不能吃奶和进食,难道不应当谨慎吗?民间说用醋和泥涂在火烧伤的疮口上,取得疗效最快;这个说法确实并非没有根据。因为《北梦琐言》记载,孙光宪家里人正在做煎饼,一个婢女抱着孩子在旁边玩耍,失手使孩子掉到火上,便立即用醋泥涂抹,到了晚上就痊愈了,一点疤痕也没有。可见当时已经有这种说法,所以能够随手取得疗效。既然如此,民间流传的说法本来就不嫌多听一些。桐城的俞澹香说,他的族子过去患水胀病,腹部膨胀得像鼓一样,逐渐发展到手脚、面部和眼睛都肿起来,病情已经十分危重。他自己认为已经没有生机了。有一天听见邻居家用葱煎豆腐,香味很浓,便想吃,于是自己煮了一碟,吃起来很爽口,小便也觉得通畅;随后连续吃了几天,小便更加通畅,肿胀渐渐消退,腹部也逐渐缩小,不到半个月病就痊愈了。俞澹香说,水蛊这样的重病竟然因为葱煎豆腐而痊愈,实在无法解释。我说:凡是人患病,都是由于气味相互接触,内在阻碍了气机的流行;初次感受时虽然轻微,时间久了就能导致疾病。只有遇到气味相投的东西,触动了被阻滞的气机,即使是久治不愈的疾病也可能痊愈。正如《内经》所说,临诊时询问病人感到什么舒适便利,这就是这个道理,并不是主观臆说。对于吐血、鼻出血等各种血证,如今的人往往都遵从张仲景泻心的方法。他们不知道所谓泻心,实际上是泻除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中有余的邪火。大黄是药性峻利的药物,用得恰当,取得疗效确实很快。如果把它用于体质虚弱的人,灾祸马上就会到来。梁武帝时,姚僧坦以医术闻名。当时皇帝患热病,想服用大黄,姚僧坦说:“陛下年事已高,不可以轻易使用峻快的药物。” 皇帝没有听从,几乎因此病危。后来元帝患心病,众医生准备进用补心的药物,姚僧坦说:“脉象洪大而实,这是积久的邪气,不用大黄就不能痊愈。”药剂服下后立即痊愈。由此可见,大黄的使用必须有把握,不能混杂滥用。

华亭费秋谷母骤腹痛频危者再,闻天马山有道人能医,乃亲往延治,途遇一老翁同憩于亭,问何适?费以延医对,翁于囊中出一方曰:此孙思邈所得龙官方也,服之当有效。费于匆迫间不辨何药,即市归进母,一服而后,以方示人,盖即《千金方》温脾汤也。是方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信非凡手所能定。按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邈尝隐居终南,时逢大旱,有西域僧奏请于昆明池结坛祈雨,凡七日池水骤缩,忽有老人夜诣思邈室曰:弟子昆明池龙也,今胡僧利弟子脑诡言祈雨,实欲杀我,望先生怜而救之。孙曰;余知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尔授我,将救汝。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事急,何敢吝。孙得方遂别撰三十卷,每卷入一方,致世莫辨,老翁所授,盖即真方也,

医学十三科惟针科效最速,然非精其技者不可轻试。经云:形气不足,阴阳俱虚,刺则重伤其阴阳,老者绝灭,壮者不复矣。东垣曰:脉浮数而发热,咽干舌赤,时作渴者,热在外也,灸则灾害立至。据此知虚寒忌针,实热忌灸,未明虚实者,针与灸岂可妄施哉!唐狄梁公性娴医药,尤精针术,显庆中应制入关,路出华州阛阓之北,稠人广众,聚观如堵,梁公引辔遥望,有巨牌大书“能疗此疾,酬绢干疋”,就观之,有儿年可十四五,卧牌下,鼻端生赘,大如拳石根蒂缀鼻才如食箸,或触之酸痛刻骨,双目为赘所绳,目睛翻白,痛极欲绝。公恻然久之乃曰:吾能为也。其父曰:汝亲属叩颡祈请。公令扶病者起,即于脑后下针寸许,乃询针气已达痛所乎?病人颔之。公遽出针,疣赘应手而落,病顿失,其家人且泣且拜,遂奉缣物。公笑曰:吾哀尔命之危,非鬻技也。不顾而去。然行针之法必达乎阴阳,分别穴道,倘失毫厘,则差以千里。如公者始可行其技矣。

咸丰初郑作夫都阃奉檄征皖南,左额受枪伤,时贼方炽,郑枕戈露宿,以至肿势日甚,医者谓是破伤风,邪已内闭,不能治。有一老兵取桑条数十茎,以火烧其中,取和酒,令服遂愈。此法曾见之方书,不意其奇验如此。然则应验诸方,医家亦不可不诸也。

《齐谐记》载江夏郭坦有儿,于病后忽能食,日必需米斛余,阅五年家至罄,坦乃驱使自觅食,儿因饥不可忍,乃取圃中韭啖之,竟尽二畦,旋觉闷极,因而大呕,陡出一物,状如龙,撮饭着物即化为水,而其病顿愈,物则恰莫能识云。及观间阎僧《睡余偶笔》言秦有化谷虫,长仅数寸,于谷器中,投其一,不二三日谷尽化水。始悟郭儿所呕或即此虫,是必采韭时未经洗净,误吞其子致有此患。韭能解蛇虫诸毒,故得疗此异疾。

谚云:走马看伤寒。盖言转眼变更,治之不容稍缓也。若令晨服一剂,明晚再服,中间已隔两昼一夜,经络已传,药力有所不及,则难取效矣,故古方有日三服,甚则昼夜服六次,使药不间断,始能制病,若危急之症,死生于旦暮之间,用药尤当不失其时。近日有一等医人,日则高卧,晚始出诊,以为延者众,而深夜犹不得安息。一至病家,故作多心之态,聊且疏方,告其病情则闭目不答,似厌其言之多也。嗟乎!病者求医望之甚切,早延夕至,一日虚过,以致鞭长莫及,谁之过与,其心安乎哉!

有友病疝,尝问方于余,言按前人治疝,各有所偏,立方不无错杂。仲景以寒为名,故主温散调营补虚,不入气分之药。而子和又以辛香流气为主,谓肝得疏泄病将自愈也。巢氏言阴气内积,复加寒气,盖由营卫失调而致。陈无择亦言女血因寒湿而为瘕,南气因寒聚而成疝,是以疝属寒者固多。然此病亦有起于湿热者,盖湿热在经,遏郁既久,外复感冒寒气收束,络脉不行,所以作痛。若专作寒论,恐未尽然。近惟叶氏有暴疝多寒,久疝多热之义,发前人所未发,后学似当深味。今友患此有年,且多目疾,维友疝病治肝,十居八九,因以辛甘化风为治,而附其说于此。

经云:湿多成五泄。水湿侵脾,固多注下。然因风病泄者,亦习见焉。盖肠有风则飧泄,胃有风则濡泄。肝为风脏,故厥阴病每多作泻。今之俗工不察病情,以为健脾导湿治泻之要,用药大都香燥,不知肝为刚脏必甘柔酸敛以和之,燥则劫津,香能耗散,不反增其病乎?《竹楼间笔》载宋时有朝贵患痢经年,群医每进升阳理脾之剂,而病转剧,蜀医唐慎微诊之曰:此肠风也。投以育阴之品不旬而瘥。余每治肠风泄泻亦以柔肝获效,故特笔之。

译华亭的费秋谷的母亲突然腹痛,曾多次病危。他听说天马山有个道人能够治病,于是亲自前往请他治疗。途中遇到一位老翁,和他一同在亭中休息。老翁问他要到哪里去,费秋谷以请医生相告。老翁从袋中取出一个方子说:“这是孙思邈得到的龙官方,服用后应当有效。” 费秋谷在匆忙之间没有辨认是什么药,立即买回去给母亲服用,服一剂后病就好了;后来把方子给人看,原来就是《千金方》中的温脾汤。这个方子寒热药并用,补法和泻法兼施,确实不是一般医家所能制定的。考察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的记载,孙思邈曾隐居终南山。当时遇上大旱,有西域僧人奏请在昆明池设坛祈雨,才过七日,池水突然缩减。夜里忽然有一位老人到孙思邈的住处说:“弟子是昆明池的龙。如今胡僧贪图弟子的脑髓,假称祈雨,实际上是想杀我,希望先生怜悯并救救我。” 孙思邈说:“我知道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你把它们传给我,我就能救你。” 老人说:“这些方子是上帝不允许随意传授的;如今事情紧急,我哪里敢吝惜呢?” 孙思邈得到方子后,另外撰写了三十卷医书,每卷收入一方,使世人无法辨认方子的真正来源;老人所传授的,大概就是真方。医学十三科中,只有针科见效最快;但不是精通针术的人,不能轻易尝试。经典说:“形体和气血不足,阴阳都虚弱,如果针刺,就会进一步损伤阴阳;老年人会因此衰败殆尽,壮年人也不能恢复。” 李东垣说:“脉浮而数并且发热,咽喉干燥、舌头发红,有时口渴,这是热在体表;如果施灸,灾祸立即就会到来。” 据此可知,虚寒证忌讳针刺,实热证忌讳艾灸;尚未弄清虚实,针刺和艾灸哪里可以随意施用呢?唐代狄梁公性情娴熟于医药,尤其精通针术。显庆年间,他奉诏入关,路过华州集市北面,只见人群密集、众人围观,像墙一样聚集在一起。狄梁公勒住缰绳远远望去,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子上写着“能治此病,酬绢干疋”。走近观看,原来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躺在牌子下面,鼻端长着赘瘤,大得像拳头,根部连接鼻子,仅有筷子那样粗;有人碰它,便酸痛刺骨。孩子的双眼被赘瘤牵缚,眼珠翻白,疼痛到了极点,几乎要死去。狄公怜悯了很久,才说:“我能替他治疗。” 孩子的父亲说:“请您亲属般地接受我们的叩头祈求。” 狄公命人扶病人站起来,随即在他脑后针刺一寸左右,然后询问:“针气已经到达疼痛的部位了吗?”病人点头。狄公立即拔出针,疣瘤应手落下,病痛顿时消失。病人的家人又哭又拜,于是献上绢帛财物。狄公笑着说:“我是怜悯你的性命危急,并不是靠卖医术赚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然而施针的方法必须通晓阴阳,分清穴道;如果差之毫厘,就会差以千里。像狄公这样的人,才可以施展这种医术。咸丰初年,郑作夫都阃奉命征讨皖南,左额受了枪伤。当时贼势正盛,郑作夫枕着兵器露宿,以至于肿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医生说这是破伤风,邪气已经闭在体内,不能医治。有一名老兵取桑树枝几十根,在其中烧火,取烧出的东西调酒,让郑作夫服下,病便痊愈了。这种方法我曾在方书中见过,没想到竟有这样奇异的疗效。既然如此,对于能够应验的各种方剂,医生也不能不加以研究。《齐谐记》记载,江夏的郭坦有个儿子,病后忽然能够进食,每天必定需要一斛多米;过了五年,家产都耗尽了。郭坦于是让他自己出去寻找食物。孩子因饥饿难忍,便取园中的韭菜来吃,竟吃完了两畦。随后忽然感到胸腹闷胀到了极点,因而大吐,猛然吐出一个东西,形状像龙;把饭粒捏在那东西上,饭立即化成水,但他的病顿时痊愈了。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辨认出来。后来我又读到阎僧的《睡余偶笔》,其中说秦地有一种化谷虫,长仅数寸,放在盛谷物的器具中,不出二三日,谷物就会全部化成水。这才明白郭坦的儿子吐出的东西或许就是这种虫;一定是采摘韭菜时没有洗净,误把虫卵吞下,所以造成了这种病。韭菜能够解除蛇虫等各种毒,所以能够治疗这种异常疾病。谚语说:“骑马看伤寒。” 这是说病情转眼就会变化,治疗时不能稍有迟缓。如果早晨服一剂,第二天晚上才再服,中间已经隔了两昼一夜,病邪已经沿经络传变,药力就有所不及,难以取得疗效。所以古方有一天服三次的规定,病情严重时甚至昼夜服六次,使药力不间断,才能制伏疾病。若是危急病证,生死就在早晚之间,用药尤其应当及时,不能错过时机。近来有一类医生,白天高卧,到了晚上才出诊,以为这样可以接待更多求医者,结果深夜仍然不能安睡。一到病人家中,故意摆出疑虑重重的样子,姑且草草开个方子;病人告诉他病情,他却闭目不答,仿佛嫌病人说得太多。唉!病人求医,盼望医生的心情十分迫切;早早请医生,医生却晚上才到,白白耽误一天,以致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是谁的过错?他的内心能够安宁吗?有一位朋友患疝病,曾向我询问方药,说考察前人治疗疝病的方法,各自都有偏重,所制定的方剂也不免杂乱。张仲景以寒邪作为疝病的主要病因,所以主张用温散之法调和营气、补益虚损,不使用作用于气分的药物。张子和又以辛香药物疏通气机为主,认为肝气得到疏泄,病就会自行痊愈。巢元方说,阴气在体内积聚,又加上寒气,大概是营卫失调导致的。陈无择也说,妇女的血因寒湿而形成瘕,南方之气因寒而聚集形成疝,因此疝病属于寒邪的情况本来很多。然而这种病也有因湿热引起的。湿热停留在经络中,郁滞日久,外界又感受寒气而收束,络脉不能通行,所以产生疼痛。如果只从寒邪来论治,恐怕并不完全正确。近来只有叶氏提出暴发的疝病多属寒邪,长期的疝病多属热邪的道理,发明了前人没有说过的内容,后来的学习者似乎应当深入体会。如今我的朋友患这种病已经多年,而且眼病也很多;朋友的疝病十有八九应当从肝论治,因此我用辛甘药物化风作为治法,并把这个说法附记在这里。经典说:“湿邪过多会形成五种泄泻。” 水湿侵犯脾脏,本来就多会导致水液下注而泄泻。然而因风邪导致泄泻的情况,也经常可以见到。肠中有风,就会发生飧泄;胃中有风,就会发生濡泄。肝是藏风的脏器,所以厥阴病常常会发生泄泻。如今世俗的医生不察看病情,认为健脾、导湿是治疗泄泻的要法,用药大多芳香而燥烈;他们不知道肝是刚脏,必须用甘味、柔和、酸敛的药物来调和。燥烈药会劫伤津液,芳香药能够耗散气血,这不是反而会加重病情吗?《竹楼间笔》记载,宋代有一位朝廷显贵患痢疾多年,众医生总是使用升阳理脾的药剂,病情却转而加重。蜀地医生唐慎微诊察后说:“这是肠风。” 给他使用滋养阴液的药物,不到十天病就痊愈了。我每次治疗肠风泄泻,也都是用柔肝的方法取得疗效,所以特意记下这件事。

痢疾古称滞下,盖湿热内阻,气失流行,久成积滞。昔人每以导气分消为主,此诚治夏秋时痢之常法。然风淫火迫,寒侵积痰,亦能致痢。治之又当分别。更有脾肾交亏,饮食入胃,输化不清,积留于肠回曲折之间,入秋气肃收藏不固而下泄者。道光丁酉先君年七十有三,仲秋患痢,昼夜百余次,初延医诊视,进苦辛调气之剂,因循十余日,病益甚,闻谷即呕,虽汤饮亦不能下,咽满口白糜而作呃逆,举家惶惶,方寸已乱,漫无意见,惟日夜祈祷,因思得一人与之共商,庶可放胆立方。越日适毗陵庄号春冶曾从余学医,颇有机变,因令诊,春冶蹙额曰:尊年营卫既亏,痢疾大下,阴液已涸,今口糜呃逆,胃气将绝,实难措手,惟有扶持元气,兼养胃阴,冀得胃气稍醒,以图转机,未识是否。余曰子言颇合。遂与定生脉佐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味,以糯稻根煎汤代水,春冶用党参,余曰:是方所重在参,党参气味平淡,仅可调补常病,岂能恃以为治。乃用吉林上好山参,每服五分,日进药一次,参则昼夜四次,如是者五日,旁症悉除,渐能进粥,旬余而痢亦止。然仍不撤参药,至冬初能大啖肉食,盘飧罗列,无不称美,春初始能起床步履,然能食不充肌肉,余窃虑之,气候渐暖,饮食渐减,夏日惟食粥数次,至秋而痢复作,悉依前法治之,遂愈。次年秋病又作,仍进参药,先君谓麟曰:汝素知医,岂不知攻补有时,前者初病,曾服利导之剂,继用参药,是以有效。去年病即服参,积滞未清,故今秋复发,参药断不可再用。余心知非参之不可,而又不敢违命,日夜苦思,忽忆先君昔患肝疾,得苏郡医生阮仁昌治愈,先君每称其能,乃禀知延请,星夜着人赴苏,越五日而阮至,诊之曰:湿热内蕴,参药姑缓。乃用芩苓查朴等治痢之药,先索方观之,深以为然。命速煎,余不能措一辞,时已申分,服后未及半时,即觉气促神乱,延至亥刻,遽尔见背。呜呼痛哉!可见二载之一息绵存,皆人参之力,一旦受此耗散,气泄不能再续。今日思之,未尝不饮泣而痛恨焉。

余作医话不过遣兴,非沾沾于五运六气而言也。适阅杨瑀《山居新话》载一事死不以病而疑为病死,余故话不涉医而亦登医话。其略言钱塘韩介石巨室也,延佑某年夏雷雨骤至,令庖僮登楼闭窗,雨过觅僮则已僵毙。因疑中风猝死而观身佩之刀绦鞘如故,刃则销铄过半。杨言其故,殊不可解。余谓此必雷死,非病死也。尝见西人于高楼及藏火药处每坎地竖铁杆,上出屋宇,以引雷火流入地中,而其旁必尽去五金之属,言能引雷,由此证之是僮之死亦以刀铁引雷入室而然也,猝中云乎哉。

苏郡叶天士良医也。有孙六龄发痘,叶视之曰:绝症无生理,不必服药。其子妇只生一子,不忍坐视,因延儿科诊之。遂疏方进药,旬余病良已,儿科颇自得,谓其家人曰:老先生道虽高,究非专科,临症不多,误为逆候,其子若妇亦甚德之,以为乃翁固不若也。叶闻谓其子曰:儿痘果愈耶,某先生力也,当设筵演剧以酬其劳。子遂折东招之,儿科盛服往,叶出众客咸称喜,乃颦蹙曰:喜恐不能终席耳。众初不解,及开宴金鼓一声,儿嗷然哭遂绝。叶乃欢曰,吾早知其必死也。儿科恧然问故,曰:此儿先天既薄,感气又深,不能外达,今未兼旬,勉强收结,所泄乃阳明之毒也。肾经所伏仍然不动,闻震响则心惊,心火既动内迫肾水之火互冲,毒即激发而莫可御矣。儿科惭而退,众始服其识。又我邑医士王惠昭亦名冠一时,四方求治者趾相接,一日随仆行郭外,见隔溪一女子耘于田,王熟视良久,顾仆曰:汝可跣足涉溪,以泥水涂面突前紧执女手作拖其下水之势,任伊号哭不可舍去。仆曰:百步外有耕田者,闻声来救,恐难脱身。王曰:有我在无害也。仆如其言,女大骇极声呼救,其父持挺狂奔而来,王急止之曰:是若女耶,将发痘,非此一惊无活理,三日后必见点,以验我言。其父虽未深信,然素慕王名,姑试之,至期果然,亟延诊视且问故,王曰:此肾经痘也,猝然震骇可使转入心经,今无妨矣。遂为定方,不两旬而愈。或曰:二症皆发于肾经,一则因惊致死,一则因骇得生,何皆言之验也。余曰:叶子年幼质弱,感气既重,正不胜邪,毒伏不能外达,故发即死。村女身大气旺,一发即透,透则生。惊者皆欲触其速发也。然惟叶之能决其必死于初发之时,王能取法于未发之际,是非三折肱者,其能如是哉。

译痢疾古代称为滞下,大概是湿热在体内阻滞,气机失去流行,时间久了形成积滞。古人常以疏导气机、分消湿邪为主要治法,这确实是治疗夏秋痢疾的常用方法。然而风邪过盛、火邪逼迫,或者寒邪侵袭、积痰阻滞,也能够导致痢疾。治疗时也应当分别辨别。还有脾肾同时亏损,饮食进入胃中不能清利运化,积留在肠道曲折之处,到了秋天肃杀收敛之气使固摄不牢,因而向下泄泻的情况。道光丁酉年,先父七十三岁,仲秋患痢疾,昼夜泄泻一百多次。起初请医生诊视,服用苦辛调气的药剂,因循拖延十多天,病情更加严重;一听到谷物的气味就呕吐,即使是汤水也不能咽下,咽喉充满白色糜状物并发生呃逆。全家惊恐不安,心绪已经混乱,茫然没有主意,只能日夜祈祷。我于是想找一个人和他共同商议,或许才能放开手制定方剂。第二天,恰好毗陵春冶庄的庄生曾跟随我学习医术,很有随机应变的能力,于是我让他诊视。春冶皱眉说:“老人年纪很大,营卫已经亏损,痢疾大量下泄,阴液已经枯竭;如今口中生糜、呃逆,胃气将要断绝,实在难以下手。只有扶助元气,同时滋养胃阴,希望胃气稍稍恢复,以图出现转机,不知道是否可以。” 我说:“你的话很合乎病情。” 于是我们共同确定使用生脉饮,辅以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药味,用糯稻根煎汤代替饮水。春冶使用党参,我说:“这个方子所看重的是人参;党参气味平淡,只能调补普通疾病,哪里能依靠它来治疗这种病呢?” 于是改用吉林上好的山参,每次服五分,每天服药一次;人参则昼夜服四次。这样服了五天,其他症状全部消除,逐渐能够进粥,十多天后痢疾也停止了。但仍没有撤去人参药物。到了初冬,已经能够大口吃肉,盘中的饭菜摆满了,各种食物没有不称赞的;初春时才可以起床行走。然而虽然能吃,肌肉却没有充实起来。我暗自担忧,后来天气渐渐转暖,饮食也逐渐减少,夏天只吃几次粥,到了秋天痢疾又发作,便完全按照前面的方法治疗,于是痊愈了。第二年秋天,病又发作,仍然服用人参药物。先父对麟儿说:“你一向懂医,难道不知道攻伐和补益各有时机吗?先前刚发病时,曾服用疏利导滞的药剂,后来才用人参药物,所以能够见效。” “去年患病就服用人参,积滞还没有清除,所以今年秋天又复发了,人参药物绝对不能再用。” 我心里知道不能不用人参,却又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日夜苦苦思索,忽然想起先父过去患肝病时,曾被苏州郡的医生阮仁昌治愈,先父常常称赞他的医术。于是禀告父亲,请求延请阮仁昌,连夜派人赶赴苏州;过了五天,阮仁昌才到。他诊察后说:“湿热蕴积在体内,人参药物暂且缓用。” 于是使用黄芩、茯苓、查朴等治疗痢疾的药物;他先索取原来的方子查看,认为原方很有道理。他命人赶快煎药,我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当时已经过了申时,服药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先父就感觉气促、神志紊乱;拖到亥时,突然去世了。悲痛啊!由此可见,先父两年来仅凭一息绵延而存活,都是人参的力量;一旦受到这种耗散,气泄之后就不能再续。如今想起这件事,我没有一次不是饮泣悲痛、悔恨不已。我写医话不过是排遣兴致,并不是专门拘泥于五运六气来谈论。恰好读到杨瑀《山居新话》记载的一件事:人明明是因其他原因死亡,却被怀疑是病死。因此我这篇医话虽然内容不涉及医术,也把它收入医话中。大意是说,钱塘的韩介石是富贵人家。延祐某年夏天,雷雨突然到来,他命令厨役登楼关窗;雨停后寻找厨役,却发现他已经僵硬死亡。于是怀疑他是中风猝死,但查看他身上佩带的刀,刀绦和刀鞘都完好如初,刀刃却已经熔化了一半以上。杨瑀说其中的原因,非常难以解释。我认为这一定是被雷电击死的,不是因病死亡。我曾见西方人在高楼以及储藏火药的地方,常常挖坑竖立铁杆,铁杆上端高出屋宇,以便把雷火引入地下;铁杆旁边一定完全移除各种金属。他们说这样能够引雷。由此验证,这个厨役的死也是因为刀和铁把雷电引入室内所致,哪里是突然中风呢?苏州郡的叶天士是位良医。有个六岁的孩子出痘,叶天士看后说:“这是绝症,没有生还的道理,不必服药。” 孩子的母亲只生了这一个儿子,不忍心坐视不管,于是请儿科医生为他诊治。儿科医生于是开方用药,十多天后孩子的病完全好了。儿科医生颇为得意,对孩子的家人说:“叶老先生医道虽然高明,毕竟不是专科医生,临床经验不多,把可以逆转的病候误认为凶险之候。”孩子的父母也非常感激他,认为叶天士终究不如这位儿科医生。叶天士听说后,对儿子说:“孩子的痘病果然痊愈了吗?这是某先生的功劳,应当设宴演戏来酬谢他的辛劳。” 儿子于是折东招请那位儿科医生。儿科医生穿着盛装前往,叶天士让他坐到众位客人中,大家都称贺道喜。叶天士却皱着眉说:“只怕这场喜宴不能坐到结束。” 众人起初都不明白,等到宴席开始,锣鼓声一响,孩子突然大声哭叫,随即断气了。叶天士于是高兴地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 儿科医生惭愧地询问原因,叶天士说:“这个孩子先天禀赋已经薄弱,感受的邪气又深重,不能向外透达;如今还不到十天,勉强收束,泄出的只是阳明经的毒邪。” “肾经中潜伏的毒邪仍然没有动,听到震响就会心惊;心火一动,便向内逼迫肾水,心火和肾水之火相互冲激,毒邪立即被激发出来,就无法抵御了。” 儿科医生惭愧地退下,众人这才佩服叶天士的见识。又有我乡里的医生王惠昭,当时名声冠绝一时,四面八方来求医的人接踵而至。有一天,他带着仆人走到城外,看见溪水对岸有一个女子正在田里锄草。王惠昭仔细看了她很久,回头对仆人说:“你可以赤脚涉水过去,把泥水涂在脸上,突然上前紧紧抓住女子的手,做出要把她拖下水的样子;任凭她哭喊求救,也不要放开。” 仆人说:“百步之外有正在耕田的人,听见声音就会来救她,恐怕我们难以脱身。” 王惠昭说:“有我在,不会有事。” 仆人照他说的做,女子大为惊恐,高声呼救。她的父亲拿着木棍狂奔而来。王惠昭急忙阻止他说:“这是您的女儿吗?她将要出痘,如果没有这一次惊吓,就没有活下来的道理;三天以后一定会出现痘疹,可以验证我的话。” 她的父亲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平时仰慕王惠昭的名声,姑且试验一下。到了预定时间,果然出现了痘疹,便急忙请王惠昭诊视,并询问原因。王惠昭说:“这是肾经痘,突然受到震惊可以使病邪转入心经,如今已经没有妨碍了。” 于是替她确定方剂,不到二十天就痊愈了。有人说:“这两个病都发生在肾经,一个因为惊吓而死,一个因为惊吓反而得以生存,为什么说两人的判断都应验了呢?” 我说:“叶天士所诊孩子年幼而体质虚弱,感受的邪气又重,正气不能胜过邪气,毒邪潜伏而不能向外透达,所以一发作就死亡。” 村中女子身体高大,正气旺盛,一发作就能透出,透出便能生存。对她施加惊吓,都是为了促使痘疹迅速发出。然而,只有叶天士能在痘疹刚发作时判断孩子必死,王惠昭能在痘疹尚未发作时采用相应的方法;如果不是经历过多次挫折、积累了深厚经验的人,哪里能做到这样呢?

古人尝以水火治病,其效甚速。如熨灸之类,今尚有之,以水疗疾者,世所罕见也。按后汉时有妇人卧疾,经年诸药无效,华佗令坐石槽中用冷水灌顶,云当百,始及半,已冷颤欲死,灌者惧而欲止,佗许灌至七十,觉有热气,继而气若蒸釜,水如沸汤,满百灌乃始温褥厚被而卧,醒来病若失矣。又《南史》载将军房伯玉服五石散,因以致疾,常觉寒悚,虽夏月必披裘。徐嗣伯诊之曰:伏热也,须以水发之,然非冬月不可。迨至十一月水滴成冰,平旦令伯玉解衣坐石上,取新汲冷水从顶浇之,尽二十斛,口噤气绝,家人啼哭请止,嗣伯怒叱,尽水百斛,伯玉始能动,背上彭彭有起,臼热不可忍,乞冷饮。嗣伯以水一升饮之,疾顿愈。自后肢体常暖,冬月犹服单衣。时珍曰:此皆伏热之证,火郁则发之。必于冬月者,盖冬至后阳气在内,平旦亦阳气方盛之所,折之以寒,使热气郁遏至极而激发之。米真人《灵验篇》云:有人患风疾,掘坑令人解衣坐坑内,以热汤淋之,良久以簟盖之,汗出而愈。宗爽云:四时暴泄,肢冷腹痛,令坐热汤中,浸至腹上,频频揉擦,生阳诸药,无速于此。二者皆以水疗疾,冷热虽殊,其理一也。

蜘蛛之毒,甚于蛇蝎。余尝见友家一婢,左臂为蛛所啮,肿如瓮,痛极闷绝,或令以羊血冲酒灌之使醉,昏睡一日夜,肿始退。偶阅刘禹锡《传信方》载判官张延尝为斑蛛伤颈,初不觉,越宿首大如斗,有二赤纹绕项下至心前,几至不救。有方士取大蓝汁入麝香、雄黄,以蛛投之即化为水,遂以汁点咬处,两日悉平。《本草》言蜘蛛能制蜈蚣蛇伤,其性毒可知。古方有蜘蛛散,取能定幽暗之风,以治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云:蜘蛛有毒,人咸畏之,而长邑宰林公瑛山海卫人壮年,调理方多用之,久亦无害。言有毒者,或南北地异所产不同耳。

物理相制,多有不可解者。顾但知其相制处,亦可救一时之急。邻有幼孩为群蜂所螫,顷刻肿甚,或令捣芋艿缚之而消。按沈括《笔谈》言处士刘阳居王屋山时,见一蜘蛛为蜂螫坠地,其腹如鼓,欲袭乃徐行入田间,啮芋梗,以疮就磨之,良久腹顿消,然则以芋治螫,或亦本于此耳。

乾隆初郡城某绅患腹痛,发必昏厥,势甚危笃,四方医士延聘殆尽,诸药毕投,竟无一验。乃榜示通衢,有能治者酬千金。时逢岁试,土子咸集郡中。金邑有周生者性好博场,后兴发薄资尽罄,招覆案发周不与,同寓亦大半散去,周坐困旅邸,欲归不得,忽梦亡师某谓曰:汝已得取,不负此来。周曰:昨已出案,门生无分,先生尚未知耶。某曰:汝案在红笺上。周方欲再问,某遽起曰:速取看案。周醒以为妄想所致,晨起无聊,遂至贡院,见案傍果有红笺,视之乃某官招医帖也。因思正无归计,姑就之,倘有机会亦未可料,遂贸然往,略一诊视,诡言此症非汤药可疗,必余手制灵丹方期有效。约以翌日,回寓沉思,必得一物,庶可伪为丹药。因徘徊户外,见墙边有半朽蒲包,乃以黄土封固,焚为灰,分作数包,袖以往曰:越两时可一服,不过三服病当愈。然是非寻常药肆中物,价值昂贵,必先稍尝药资。主人言若有验,不靳重酬,预付不能应命。周不得已,爽然返寓,越日有干仆数辈辇金而至,曰:先生妙药,昨进二服即吐血一块,腹痛顿愈。聊奉薄酬,还求复诊。今病已根去,静养自安,无须用药。余有急务欲归,不克再往,为我谢覆可也。时我邑杨介眉医名重海内,绅延伊调理,称周术之神,杨令将所吐之物洗去血,置清水,顷之蠕蛹自动,引之长四五寸,乃一蚂蝗也。曰:此必饮水误吞入腹,幸未生子,故得一吐而尽。然私慕周之技,乘间往返,登堂肃拜,执弟子礼甚恭,周骇曰:先生医道,谁不敬服,仆素无学问,何敢当此。杨曰:原闻所以知某绅之患而治之。周见其诚,遂实告。杨曰:蒲包灰尚有否?周乃取余灰出,杨尝之曰:是已,此盐包也。盐能杀蛭,故有此验耳。

古有防风粥,以真珠兰碎金犀,取油煮五香稻为糜耳。一盂价值一金,白居易在翰林日,尝赐一瓯食之,口香七日,云可除风湿,是亦芳香逐湿之意也。

按梁州离记锡醋能消介类,忆《说郛》载有少年眼中尝见一镜,医者言其吃鲐太多,有鱼鳞在胸,致眼生花耳。乃设芥醋一瓶,令于饥时啜之,疾遂愈。又有为鱼骨所鲠几废饮食,后服白锡而解,证此则锡醋之可消介类,其说信然。

译古人曾经用水和火治疗疾病,疗效非常迅速。像熨法、灸法之类,如今还有;但用水治疗疾病的做法,世上已经很少见了。考察东汉时有一名妇女卧病在床多年,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华佗让她坐在石槽中,用冷水从头顶浇下,说应当浇一百次;浇到一半时,她已经冷得发抖,几乎要死,浇水的人害怕而想停止。华佗允许浇到七十次,她感觉有热气产生,接着气息像蒸锅一样蒸腾。浇满一百次后,才让她盖上温暖的被褥躺下;醒来时,疾病仿佛完全消失了。《南史》又记载,将军房伯玉服用五石散,因此患病,常常感到寒冷战栗,即使夏天也一定要披着皮裘。徐嗣伯诊察后说:“这是伏热,必须用水来发散它;但非冬季不可。” 到了十一月,水滴都结成了冰。天刚亮,便让房伯玉脱去衣服坐在石头上,取刚打来的冷水从头顶浇下,总共用了二十斛水。他口噤气绝,家人哭泣请求停止,徐嗣伯怒斥他们,继续浇完一百斛水。房伯玉这才能够活动,背上鼓起一个个包,灼热得不能忍受,便请求喝冷水。徐嗣伯给他喝了一升水,疾病顿时痊愈。从此以后,他的四肢经常温暖,冬天还穿单衣。李时珍说:“这些都是伏热证,火邪郁结就应当使它发散出来。” 之所以必须在冬季,是因为冬至以后阳气在体内,清晨也是阳气正盛的时候;用寒冷来折制它,使热气郁闭到极点,再将其激发出来。米真人《灵验篇》说:“有人患风病,挖一个坑,让他脱去衣服坐在坑里,用热水浇淋他;过了很久,再用席子盖住他,出汗后病就痊愈了。” 宗爽说:“四时突然泄泻,四肢寒冷、腹部疼痛,就让患者坐在热水中,浸泡到腹部以上,并频频揉擦;能够生发阳气的各种药物,没有比这种方法更快的。” 这两种方法都是用水治疗疾病,虽然一冷一热不同,道理却是相同的。蜘蛛的毒性,比蛇蝎还厉害。我曾见朋友家一个婢女,左臂被蜘蛛咬伤,肿得像坛子一样,疼痛到了极点,闷塞得几乎昏死。有人让她用羊血冲酒灌服,使她醉倒,昏睡了一日一夜,肿胀才开始消退。我偶然读到刘禹锡《传信方》记载,判官张延曾被斑蛛咬伤脖颈,起初没有察觉,过了一夜头部肿得像斗一样大,并有两道红纹绕过颈部向下延伸到心前,几乎无法救治。有位方士取大蓝汁,加入麝香、雄黄,把蜘蛛投入其中,蜘蛛立即化成水;于是用这种药汁点涂在被咬处,两天后肿痛全部平复。《本草》说蜘蛛能够制伏蜈蚣和蛇的伤毒,由此可知它的毒性。古方中有蜘蛛散,取蜘蛛能够平定幽暗之风的作用,用来治疗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说:“蜘蛛有毒,人们都害怕它;但长邑县令林公瑛是山海卫人,壮年时调理身体的方剂多使用蜘蛛,长期服用也没有危害。” 所谓有毒,或许是因为南北各地所产的蜘蛛不同。事物之间相互制约的道理,往往有许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不过,只要知道它们相互制约的地方,也可以用来解一时的急难。邻居家有个幼儿被一群蜜蜂蜇伤,片刻之间肿得很厉害;有人让人把芋艿捣烂敷缚在患处,肿胀便消退了。据沈括《梦溪笔谈》记载,处士刘阳居住在王屋山时,看见一只蜘蛛被蜜蜂螫伤,掉落在地,腹部胀得像鼓一样。它想要爬走,便慢慢进入田间,咬食芋头的茎,并把伤口贴在磨石上摩擦。过了很久,腹部突然消退了。因此,用芋头治疗蜂螫,或许也是由此事得到启发的。乾隆初年,郡城里有一位绅士患腹痛,每次发作都昏厥,病势十分危重。四处聘请来的医生几乎都用遍了,各种药物也全都用过,最终竟没有一种见效。于是他在交通要道张榜公告:有谁能够治好,便酬谢千金。当时正逢每年的考试,读书人都聚集在郡城中。金邑有个姓周的书生,生性喜欢到赌场赌博。后来兴致发作,把微薄的积蓄全都输光了;召集复核案卷时,周生没有参加,同住的人也大半离散。周生困顿地留在旅店,想回家却没有办法,忽然梦见已经去世的老师某人对他说:“你已经考取了,不辜负这次来此。” 周生说:“昨天已经发榜了,我这个门生没有名次,先生难道还不知道吗?” 那人说:“你的名字在红笺上。” 周生正想再问,那人突然起身说:“快去看看榜案。” 周生醒来后,以为这是胡思乱想造成的。早晨起来无所事事,便到了贡院,看到榜案旁果然有一张红笺,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某位官员招请医生的帖子。他想到自己正没有回家的办法,姑且前去试试,是否有机会也难以预料,于是冒然去了。他略微诊察一番,故意说这种病不是汤药能够治疗的,必须用我亲自配制的灵丹,才可能见效。约定第二天来治病后,他回到住处沉思,心想必须找到一样东西,才可以假装成丹药。他在屋外徘徊,看见墙边有半腐朽的蒲包,便用黄土把它封好,烧成灰,分装成几包,藏在袖中带去,说:“每隔两个时辰服一包,不过服三包,病就应当痊愈。” 不过,这并不是普通药铺里的东西,价值很贵,必须先略微支付一些药钱。主人说,如果确有效验,绝不会吝惜重金酬谢;但在药物见效以前,不能预先支付酬金。周生没有办法,只好狼狈地回到住处。第二天,有几个健壮的仆人抬着金钱来到,说:“先生的妙药,昨天服了两次,立即吐出一块血,腹痛顿时痊愈了。” 聊表一点微薄的酬谢,还请先生再次诊治。如今病根已经除去,安静调养自然会安好,不必再用药。我有急事要回去,不能再来,替我向他道谢并说明情况就可以了。当时我们县里杨介眉的医名闻名全国,那位绅士请他来调理,并称赞周生的医术神奇。杨介眉让人把病人吐出的东西洗去血,放入清水中;不一会儿,一条蠕动的蛹状物自行活动起来,拉出来有四五寸长,原来是一条蚂蝗。杨介眉说:“这一定是饮水时误吞进腹中的,幸好还没有繁殖,所以能够一次吐干净。” 但杨介眉私下仰慕周生的本领,便趁机前去拜访。他登堂恭敬地行礼,按照弟子的礼节行事,态度非常恭敬。周生惊讶地说:“先生的医术,谁不敬佩?我向来没有学问,哪里敢承受这样的礼遇。” 杨介眉说:“我原本是想听闻您是怎样知道那位绅士的病情并把他治好的。” 周生见他态度诚恳,于是如实告诉了他。杨介眉说:“蒲包灰还有吗?”周生便取出剩下的灰。杨介眉尝了尝,说:“对了,原来这是盐包。” 盐能够杀死蚂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效验。古代有一种防风粥,是把真珠兰、碎金犀等材料取油,再用五香稻煮成稀粥。一碗的价值要一金。白居易在翰林任职时,曾得到赏赐的一碗,吃后口中香气七日不散,据说可以除去风湿;这也是利用芳香之物驱除湿气的意思。据《梁州离记》说,锡醋能够消解鱼蟹等介壳类食物。我又想起《说郛》记载,有个少年曾在眼中看见一面镜子,医生说这是因为他吃鲐鱼太多,胸中有鱼鳞,因而导致眼前出现花影。于是准备了一瓶芥醋,让他在饥饿时小口饮用,病就痊愈了。又有人被鱼刺鲠住,几乎不能饮食,后来服用白锡而化解。由此证明锡醋能够消解介壳类食物,这种说法确实可信。

走方医卖药市中,或曰一日必疗一病,虽未必然,而亦时有验者。邑有李跛开鱼行于东门外,自言幼时足背生细疮数颗,无甚痛苦,绝不为意,夏月赤足坐门首,有走方医目之曰:此非癣疥疾也,毒发阳明已久,亟宜外达,不治当发肠疽,此足废矣。伊父怒其妄而叱之,遂去,不逾月病发,医药半年始愈,而足果废。可见走方祝由之类,虽多以小术惑人,讹取财物,而于方药所不能疗之痼疾,往往以符咒草药取效,即此亦见其非全妄也。

曹吉云太史于道光乙巳释褐旋里,行抵山东其仆坠车折胫,羁旅觅医,闻五十里外有某医能治,遂绕道访之,所居甚幽僻,聚族数十家,皆业农,医者年已半百,须发间白,草履葛衫,吐属温厚,略询邦族,谓行途遭此,洵可怜也。细视伤痕,言骨虽断,尚可续。先出药水一匙令饮,更以药涂之。约越日痛缓,一月可瘥,但必一年不可行远,始复故步耳。酬以四金,亦无不足意。后果如期而愈。可见僻壤荒村,亦有能手,即其举重若轻,而不矜其技,是亦世俗所难耳。嗣于友人席间谈及此事,济南徐济良太常言所饮之药,名木乃伊,凡人骨断得此能续,既阅陶九成《辍耕录》载天方国人有年七十八岁,愿舍身济众者,即绝饮食,日惟澡身啖蜜,经月而便溺皆蜜,既死,国人殓以石棺,仍用蜜满浸,镌其年月识而瘗之,俟百年后起封则成蜜剂。遇伤肢体者,服少许立愈,盖即木仍伊也。然甚可贵,虽在彼国,亦不易得云。据此徐子所言,信有因矣。

泰西医士言善治跌扑损伤,不知此技莫过于蒙古。乾隆时越东俞孝廉澄北上堕车,折断肋骨四根,蒙古医生取驴骨易之,束以帛,半年而愈,惟戒终身弗食驴肉。又齐次风侍郎趋直圆明园,坠马破脑,脑浆流溢,仅存一息,延蒙古伤科治之,割羊脑以补之,调药末敷其外,一日夜少苏,然视物皆倒悬,以鼓于脑后敲数十捶,视物始正,阅八月而平复。今中外医人恐未必有此神技也。

元明有刚哈剌咱庆王在上都尝因坠马致两目黑睛俱无,而舌出几至胸,诸医束手。时维广惠司卿聂某言识此症,乃以剪刀去其舌,少顷复出一舌,复去之,并于两旁各去一指许,用药涂之,越夕而目睛如旧,更无疾苦。事见杨瑀《山居新话》,谓聂某亲与言之,其剪下之舌尚存也。按广惠司乃回回医人所隶,聂某或曾见此症,故能为之治。惜当日元诚先生曾未一询其病由也。

咸丰初黄岩邑某贾于沪一夕偕友小饮,归时已三鼓,倏有旋风刮地起,风过叶仆地不起,同伴扶掖回寓,逾时气绝。其友徐姓者尝谓余曰:叶年壮盛气体素强,何病之骤而死之速也。余曰:此殆非病,或因惊散生魂耳。问是时尚可救否?曰:按本草以腰刀鞘二三寸烧灰服,谓可救。明年徐赴苏郡,泊舟黄渡,晚餐方毕,闻岸上喧呶声,往观见一人倒地,因询其何病?其家人曰:本无疾苦,因黄昏出门欲往友家,行未半里遽踣于此。徐忆余言,令以刀鞘试之,移时渐苏,顷即坐起,自言初至此,闻树头鸟声乱噪,阴风起林间,使人毫发皆竖,忽来一巨人挥拳猛击,骇极狂窜,正不识路,继闻前面锋刃声甚厉,意巨人持械复来,遂回身而走,不知何以仍在此也。观此可见古书所载奇方异疾,若治之得中,罔无不验者。然此理甚微,不易解。

尝观《拮奇集》载黑犬遍体无杂毛,目如丹朱者,名风夷,能治飞头之疾,初不知飞头何疾,阅《搜神记》吴时将军朱桓一婢,每夜卧头辄飞去,将晓复还。又《酉阳杂俎》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名。头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咸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离身而去,将晓复还,如梦觉云。噫!此固疾耶奇甚矣。未识何由而得,遍阅诸书,无从考证耳。

宋徐文伯入山采药,遇二老人凿石取水自饮,文伯渴甚,欲乞一盂。老人曰:此玉液也,非汝可饮。过恳之,授半盏,方入口,齿即相击,下咽觉冷不可耐。一老曰:何自苦乃尔。遂摘树叶三片使食,食之即觉温暖异常。老人复授书一册,曰:习之能疗世人疾。文伯暮年遂神其技,尝于路旁见一人倒地死,腹大如瓮,文伯曰:此人为爆蛇击死,气虽绝,神未离,尚可活也。乃取药丸纳其鼻孔,顷之腹鸣便泄而苏。众问所施何药,曰(少/鸟)角犀也。按:(少/鸟)角犀乃巨蛇角,能解诸毒。又明帝时有内侍患头痛,如破发即厥绝,群医以为风,文伯曰:此脑蛆也。以药点两眼角,顷则鼻中出蛆无数,乃取以捣汁入药少许,令服曰;此脑蛆所化,非此不能补耳。自后病遂不发。

译走方郎中在集市中卖药,有的说一天一定能治好一种病。虽然未必果真如此,但有时也确实会见效。县里有个跛子李某,在东门外经营鱼行。他说自己小时候脚背上生了几颗小疮,没有什么痛苦,完全没有在意。夏天赤脚坐在门口时,有个走方郎中看了看他的脚,说:“这不是癣疥一类的病,毒邪侵入阳明经已经很久了,应当赶快使它向外发散;如果不治,就会发展成肠痈,这只脚就要废了。” 他的父亲恼怒地认为这是胡说,便斥责了那个人。那人于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病情发作,治疗了半年才痊愈,而那只脚果然残废了。由此可见,走方医和祝由一类的人,虽然多数用一些小伎俩迷惑人,借此讹骗钱财,但对于药物无法治好的顽疾,往往能够用符咒、草药取得疗效;仅这一点也说明他们并非全都是胡说。曹吉云太史在道光乙巳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返回家乡,走到山东时,他的仆人从车上跌下,折断了小腿。他们滞留旅途寻找医生,听说五十里外有一位医生能够治疗,便绕道去拜访。医生住处十分偏僻,那里聚居着几十户人家,都以务农为业。医生年已五十左右,须发夹杂着白色,穿草鞋、葛布衣服,说话温和厚道。略微询问了籍贯姓氏后,他说:“在旅途中遭遇这样的事,实在可怜。” 他仔细查看伤处,说:“骨头虽然断了,还可以接续。” 他先拿出一匙药水让伤者喝下,又用药物涂在伤处。他说大约第二天疼痛会减轻,一个月就可以痊愈;但一年之内一定不能走远,之后才能恢复原来的步行状态。酬谢他四锭金子,他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后来果然如期痊愈。由此可见,偏僻的地方和荒凉的村庄里,也有医术高明的人。他们处理重大的事情如同举重若轻,而且不以自己的技艺自夸,这也是世俗之人难以做到的。后来在朋友的宴席间谈到这件事,济南徐济良太常说,那个伤骨药名叫“木乃伊”,凡是骨头断了的人得到这种药都能接续。又说他曾读陶九成《辍耕录》,其中记载天方国有个人七十八岁,愿意献出身体来救济众人,于是断绝饮食,每天只洗浴身体、吃蜂蜜。过了一个月,大小便全都成了蜂蜜;死后,国人用石棺收殓他,仍然灌满蜂蜜浸泡,刻下年月作为标记后埋葬,等到一百年后开封,尸体就制成了蜜剂。遇到肢体受伤的人,服用少许便立即痊愈;大概这就是“木乃伊”了。不过这种东西非常珍贵,即使在那个国家,也并不容易得到。” 根据徐太常所说的这些情况,确实是有缘由的。西方医生说自己擅长治疗跌打损伤,却不知道这种技艺没有超过蒙古人的。乾隆年间,越东的俞孝廉澄北上时从车上跌落,折断了四根肋骨。蒙古医生取驴骨替换他的断骨,用帛带捆扎,半年后痊愈;只是告诫他终身不得吃驴肉。还有齐次风侍郎赶赴圆明园值班时坠马,头部破裂,脑浆流出,只剩一口气。请蒙古伤科医生治疗,医生割取羊脑来补他的脑部,又调制药末敷在外面。经过一日一夜,他稍微苏醒,但看见的东西全都上下颠倒;医生在他脑后用鼓敲了几十下,他看见的东西才恢复正常。经过八个月,他才完全康复。如今中外的医生恐怕未必有这样的神奇技艺。元明时期,刚哈剌咱庆王在上都曾因坠马而导致双眼的黑眼珠都没有了,舌头伸出几乎到了胸口,各位医生都束手无策。当时广惠司卿聂某说自己认识这种病症,于是用剪刀剪掉他的舌头;过了一会儿又长出一条舌头,便再次剪掉,并且从舌头两边各剪去一指多长,再用药物涂抹。过了一夜,他的眼睛就恢复如常,也不再感到任何痛苦。这件事见于杨瑀《山居新话》。书中说,聂某亲自讲述过此事,而且他剪下来的舌头至今还保存着。据考,广惠司是回回医生隶属的机构,聂某或许曾经见过这种病症,所以能够这样治疗。可惜当时元诚先生竟没有追问他的病因。咸丰初年,黄岩县有个商人在上海某天晚上和朋友略饮几杯,回去时已经三更。忽然有一阵旋风贴地卷起,风刮过后,叶某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同伴扶着他回到住处,过了一会儿便断了气。他的朋友中姓徐的那个人曾对我说:“叶某正当壮年,身体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得病,而且死得这样快呢?” 我说:“这大概不是疾病,或许是因为受到惊吓,生魂离散了。” 他问:“在这种时候还可以救治吗?”我说:“按照《本草》的说法,把腰刀的刀鞘取二三寸烧成灰服下,说是可以救治。” 第二年,徐某前往苏州府,船停泊在黄渡。晚饭刚吃完,听到岸上有喧闹声,便前去观看,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于是询问他得了什么病。家人说:“他本来没有任何病痛,因为黄昏时出门想去朋友家,走了还不到半里路,突然就在这里跌倒了。” 徐某想起我说过的话,便让人拿刀鞘来试治。过了一会儿,那人渐渐苏醒,很快就坐了起来。他说,刚到这里时,听见树梢上的鸟叫声一片喧乱;阴冷的风从林间刮起,使人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忽然来了一个巨人挥拳猛击,他惊恐到了极点,疯狂逃窜,根本辨不清道路;接着又听见前方刀剑般的锋刃声十分猛烈,以为巨人拿着武器追来了,于是转身逃跑,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在这里。由此看来,古书所记载的奇特药方和罕见疾病,只要治疗得当,就没有不见效的。然而其中的道理十分微妙,不容易理解。我曾读《拮奇集》,书中记载,有一种全身没有杂毛、眼睛像丹砂一样红的黑狗,名叫风夷,能够治疗飞头一类的疾病。起初不知道飞头是什么病,后来读《搜神记》,才知道吴国时将军朱桓有一个婢女,每天夜里睡下后,头就会飞走,天快亮时又飞回来。《酉阳杂俎》又说,岭南溪洞中常常有会飞头的人,所以有“飞头獠子”这样的称呼。头飞走一天后,脖子前面会留下痕迹,绕颈一圈,像红色的丝线。妻子儿女都守护着他。这个人到了夜里,样子就像患病一样,头忽然离开身体飞走,天快亮时又飞回来,仿佛做梦醒来一般。唉!这确实是一种疾病吗?实在太奇怪了。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而得的。我把各种书都查遍了,也没有办法考证清楚。宋代徐文伯进山采药,遇到两位老人凿开石头取水饮用。徐文伯口渴得厉害,想向他们讨一碗水。老人说:“这是玉液,不是你可以饮用的。” 徐文伯再三恳求,老人给了他半盏。他刚把水送入口中,牙齿就相互碰击,咽下去后觉得寒冷难忍。一位老人说:“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于是摘下三片树叶让他吃,吃下后立即觉得异常温暖。老人又给他一册书,说:“学习这部书,就能治疗世人的疾病。” 徐文伯晚年终于把这门技艺运用得神奇。他曾在路旁看见一个人倒地死去,腹部大得像水瓮。徐文伯说:“这个人是被爆蛇击打而死的,虽然气息已经断了,但魂神还没有离开,仍然可以救活。” 于是取出药丸放入他的鼻孔,不一会儿腹中鸣响,便排泄出来并苏醒了。众人问他使用的是什么药,他说:“(少/鸟)角犀。” 据考,(少/鸟)角犀就是巨蛇的角,能够解除各种毒。明帝时期,又有一名宦官患头痛,疼得好像头要裂开,发作时就昏厥不省人事。众多医生都认为是风病,徐文伯说:“这是脑蛆。” 他把药点在病人的两个眼角,不一会儿,鼻中就爬出无数蛆虫。于是取出这些蛆虫捣汁,加入药中少许,让病人服下,并说:“这是脑蛆所化成的东西,不用它就无法补治。” 从此以后,他的病便不再发作。

时下庸浅医流有三恶习,写方作狂草,用药好奇异,不问病情,妄言知脉。不知医称司命,当如何郑重,而率意如此,其道亦概可知矣。要知此辈固未尝读书识字,略知药性温凉,便欲以寒投热,恐人识其学浅而必强书脉案,又虑多别字故作行草,以混字迹,不虑肆人莫辨,不顾病者安危,忍心大胆,莫此为甚。方中每用,非习见之品,有本草所不载者。余尝考其所本,不但不明出处,且未辨其气味,不知古人常用之药不过数十味,如六君、四物、六味等,百世不刊之方,试问有异常之药否?声色证形脉为五诊,故必闻声、观色、辨证、察形、复以脉合病情,庶几胸有成竹。然亦有脉症两歧者,故前人有取症不取脉,取脉不取症之义。按人身络脉肖乎天地流行,达乎阴阳造化,但可测其常不能尽其变也。晋太医令王叔和撰《脉经》犹未能尽泄其奥。盖脉理渊深,惟求于微茫呼吸之间,岂能了如指掌哉!陶节庵曰:指下难明者,真言也。夸言通晓者,但能言而不能行也。其所著《伤寒全生集》惟取浮中沉,以分阴阳虚实,病之传变,但求于动静躁盛之间,此亦宗仲景只别阴阳之义也。

《抱朴子》曰: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然炼眼之法失传已久,世人未得其术。而轻试之,浅则骨痿,久则致命,是欲延年,而反促其寿矣。后魏李预餐玉致疾,谓其妻曰:服玉者当屏居山林,排弃嗜欲,而我酒色不绝,自致于死,非药之过,然虽死而尸体必当有异,宜勿遽殓,令人知餐服之功。时在七月中,长安毒热如沸,而尸停四日,体仍不变,口亦无秽。昔人有临死服玉屑五斤,死经三年肤壳如生者。李时珍曰:服玉末不能令生者不死,惟能使死者不朽耳。

东坡晚年好烧炼之术,多与方外游,尝遇灵智道人授以炼服丹法方,于二至日常吸鼻液漱咽,独居净室,溺则封置瓷器中,满月开视,当有细砂结其上如浮蚁然,以绢滤取,用新汲水沟净,枣肉为丸,此名阳丹阴炼。又取人乳入银鼎慢火赘炼,如淡金色为丸,此名阴丹阳炼。盖此二物须经煅炼始有阴阳相济之功,得成九转还丹之力。坡翁谓灵智妙用沉机捷法,非其人不轻泄也。

成天地者气也,天地成而万物生,气固为生生之本。凡血肉之物,气全则生,气尽则死,此自然之理。术家有服气之法,不过能却病延年,亦不能令人不饥不食,然按《孔子家语》食石者肥泽而不老,食水者耐寒而若浮,食肉者勇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夭,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是食气固能不死也。尝阅宋人杂话,嘉祜间河北大饥,有民襁负一子觅食他方,中途迫于饥困,遂弃子于空冢中,岁定归乡,过其处收埋残骨,则儿未死,肥健愈于弃时,冢中空无所有,惟见一蟾蜍大如车轮,气咻咻然自出穴中。抱儿归与之食,不食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拂至京师以示儿科,医者言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而寿,此千岁虾蟆也。儿得气故不饥,若听其不食,终身不娶,后必成道,无须药也。《东坡集》亦载其事,谅非子虚。然思儿在冢中得其气而不死,或然既出穴仍不食不饥,其理殊不易解。

昔在京邸遇东鲁宋老人太常初年九十有四,须发皓然,颜如童子,下榻福清道院,日惟静坐,一室三餐之外,无所嗜好。余曾叩其摄生之术,曰:饮食但取益人,母求爽口,弗食与体相妨之物。自言幼时脾胃素弱,故生平不食瓜果油腻炙煿,虽佳品罗列,未尝朵颐,故能保此残年,纵口腹而不自惜其身,不可为智。此言胜药石,余尝志之。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去其毒,而后辨其气味,察其寒温,著《本草经》三卷,后虽渐积增加,然至汉末亦仅传三百六十五种。至明东璧氏汇集诸家,著《纲目》一书,多至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而歧误亦多,余谓古书简而多缺,今书繁而多讹,近惟澉水吴氏之《从新》去取适中,便于检阅,宜为人所脍炙。然届今甫百年而品味已多变异,甚至有是名而无是物,肆中遂以他药代之,医者但知某药治某病,泛取而浪用之,贻误尚有穷乎!余不揣固鄙,尝欲明出处、辨气味、诠真伪、去所无、补所缺,更勒一书,名曰《本草时宜》,以切于用。然必考证详确而后笔之,故二十年来仅得七十余种,逾周甲虑不能竟其事。倘得假吾数年,庶于是书无憾云。

译如今庸碌浅薄的医生有三种坏习惯:开方时写狂草字,用药喜欢追求奇异,不询问病情,却妄称自己懂得诊脉。他们不知道医生被称为掌管生命的人,应当多么郑重谨慎,却任意如此行事;他们的医道水平也大致可以由此看出来了。要知道,这些人本来就没有读书识字,不过略微知道药物有寒凉温热之性,便想用寒药来治疗热病;又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学问浅薄,偏要强行书写脉案,还因为担心错别字太多,故意写成行草书来混淆字迹。他们不考虑药铺伙计无法辨认,也不顾病人的安危,狠心大胆,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方剂中每次使用的,往往都不是人们熟悉的药材,甚至还有《本草》没有记载的东西。我曾考察过这些药物的出处,不仅说不清来源,连它们的气味也没有辨别过。他们不知道古人常用的药物不过几十味,如六君子汤、四物汤、六味地黄丸等,这些传承百世、不可废弃的方剂,试问其中有异常的药物吗?声音、面色、证候、形态、脉象是五种诊察方法,所以一定要听声音、观察面色、辨别证候、察看形态,再用脉象与病情相互印证,这样才可能做到心中有数。然而也有脉象与症状互相不一致的情况,所以前人有取症状而不取脉象,或取脉象而不取症状的说法。据考,人体的络脉类似天地间运行的规律,通达阴阳变化,但只能测知它的常态,不能完全穷尽它的变化。晋代太医令王叔和撰写《脉经》,仍然不能把其中的奥秘全部揭示出来。大概脉理深奥,只能在若有若无的呼吸之间求取,哪里能够完全明白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呢!陶节庵说:“在指下难以弄明白的,才是真实的道理。” 那些夸口说自己完全通晓脉理的人,只是能够说,却不能真正实行。他所著的《伤寒全生集》只取浮、中、沉三种脉位,用来区分阴阳、虚实;对于疾病的传变,只从脉象的动静、躁急、盛衰之间求取。这也是遵循张仲景只辨别阴阳的原则。《抱朴子》说:“服食金的人寿命像金一样长,服食玉的人寿命像玉一样长。” 然而炼制眼睛的方法已经失传很久,世人没有得到这种技艺。有人却轻率地尝试,开始会使筋骨痿弱,时间久了就会危及生命;本来想延长寿命,反而缩短了自己的寿命。北魏的李预服食玉石而得病,对妻子说:“服食玉石的人应当隐居山林,摒弃嗜好和欲望;而我饮酒、好色从未停止,是自己导致了死亡,并不是药物的过错。不过即使死了,尸体也一定会有异常,应当不要马上入殓,让人知道服食玉石的功效。” 当时正是七月中旬,长安酷热得像沸水一样,但尸体停放了四天,身体仍然没有变化,口中也没有秽气。从前有人临死时服下玉屑五斤,死后三年皮肤和外壳仍像活着一样。李时珍说:“服食玉末不能使活人不死,只能使死者的尸体不腐朽罢了。” 苏轼晚年喜欢烧炼丹药的方术,经常同方外之人交游。他曾遇到灵智道人,道人传授给他炼制、服食丹药的方法:在冬至、夏至两天,常吸取鼻液含漱后咽下;独自住在清静的房间里,小便便封存在瓷器中。满一个月后打开查看,应该会有细砂凝结在上面,像浮动的蚂蚁一样;用绢过滤取出,再用新汲的水淘洗干净,以枣肉制成丸剂。这叫“阳丹阴炼”。又取人的乳汁放入银鼎中,用小火慢慢炼制,炼成淡金色后制成丸剂,这叫“阴丹阳炼”。大概这两种东西必须经过煅炼,才有阴阳相互调济的功效,才能发挥九转还丹的力量。苏轼说,灵智道人运用这种方法精妙,隐藏的机理和快捷的做法都很神奇,不是合适的人,他不会轻易泄露。天地所以能够形成,是因为有气;天地形成以后万物产生,气本来就是不断生长变化的根本。凡是有血有肉的东西,气充足就能生存,气耗尽就会死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方士有服气的方法,不过只能用来祛病延年,也不能让人不感到饥饿、不吃东西。然而按照《孔子家语》的说法,吃石头的人身体肥润而不老,喝水的人耐寒而像能浮游,吃肉的人勇猛强悍,吃粮食的人聪明却短命,食气的人神明而长寿,不吃东西的人不会死亡而且能够成神;这样看来,食气本来确实能够使人不死。我曾读宋人的杂记,嘉祐年间河北发生大饥荒,有个百姓背着一个孩子到别的地方寻找食物。途中因为饥饿困顿,便把孩子丢弃在一座空坟中。等到年成安定后,他回乡经过那里,想收拾埋葬孩子的残骨,却发现孩子还没有死,比被丢弃时更加肥壮健康。坟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只车轮般大的蟾蜍,喘息着从洞中爬出来。父亲把孩子抱回去给他食物,他却六七年不吃东西,肌肤像玉一样。父亲把他带到京师给儿科医生看,医生说,有气的东西能够蛰伏,燕子、蛇、虾、蟆之类就是这样。能够蛰伏,就能够不吃东西而长寿;这是一只千年蟾蜍。这个孩子得到了蟾蜍的气,所以不感到饥饿。如果任由他不吃东西,一生不娶妻,后来一定能够得道,也不需要用药。《东坡集》也记载了这件事,想来并不是凭空虚构的。然而想来,这个孩子在坟中得到蟾蜍的气而没有死,或许还说得通;但他出了洞以后仍然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其中的道理实在不容易解释。从前我在京城寓所,遇到东鲁的宋太常,当时他已经九十四岁,须发洁白,面色却像童子。他住在福清道院,每天只是静坐;除了在一间屋中按时吃三餐以外,没有其他嗜好。我曾请教他养生的方法,他说:“饮食只选择对身体有益的,不要只求味道爽口;凡是与身体相妨害的东西,都不要吃。” 他自己说,小时候脾胃一向虚弱,所以一生不吃瓜果、油腻和煎炸烧烤的食物。即使美味佳肴摆满面前,也从未放开食量大吃,因此能够保全这把年纪。放纵口腹之欲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不明智的。这番话胜过药物,我曾把它记录下来。神农用赭色的鞭子鞭打各种草木,完全除去它们的毒性,然后辨别它们的气味,考察它们的寒热,撰成《本草经》三卷。后来虽然逐渐有所增补增加,但到汉末也只流传三百六十五种。到了明代李时珍汇集各家著作,编成《本草纲目》,药物多达一千八百九十二种,但错误分歧也很多。我认为古书文字简略却有许多缺漏,今人的书籍内容繁多却有许多讹误;近来只有澉水吴氏的《本草从新》取舍适中,便于查阅,应当成为人们乐于传诵的书。然而到了今天,才不过一百年,药材的品种和性味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甚至出现只有药名而没有这种药物本身的情况,药铺于是用别的药来代替。医生只知道某种药能治某种病,便笼统取用、随意滥用,这样造成的贻误难道还有尽头吗?我不自量力,虽然本来浅陋,曾想考明出处、辨别气味、说明真伪,删去不存在的药物,补充缺漏,再编写一部书,名叫《本草时宜》,使它切合实际应用。不过,必须考证详细准确以后才能下笔,所以二十年来只完成了七十多种;超过六十岁后,担心已经不能完成这件事。如果能借给我几年寿命,希望这部书能够没有遗憾地完成。

人参在古本草云生上党山谷及辽东,形长而色黄,状如防风。产百济者形细而坚白,气味薄于上党,此皆言党参也。濒湖李氏辑《本草纲目》广收诸晶,而未及于参。至我朝澉水吴氏订《从新》一书,始分人参、党参为两种,知明时尚无人参。百济新罗高丽等国来中土互市者,皆上党之类。按《谈苑》载邵化及为高丽国王治药,言参质极坚,用斧断之,香馥一殿。又《航海续编》云辽东有鞑参,色红泽,体实有心,味甘微苦,断之有金井玉阑纹。人衔之走,气息自若。则都指人参而言矣。时以中国未行,故不入内地。国初始见用其名,乃著于时。嗣后采者多而产渐少,入山每无所得,至弃其业。道光初近山农户取子种之,伪充山参,遂以乱真,渐至真者几绝。医者以是物多伪,亦将弃此勿用,是亦参之一厄也。今甯古台参久已罕见,惟船厂为上,凤凰城次之。风产质嫩而糖重,故价亦较贱。但昔以光圆短熟为佳,今则以糙熟兼均为贵,是又参之小变。尝观《瓯北集》云曩阅国史,我朝以参贸,高丽定价十两一斤,迨定鼎中原,售者多而价渐贵。然考康熙甲午查悔余谢揆恺功惠参诗有十斤易一两,盖是时参价不过十换。乾隆十五年余应京兆试,虑精力不支,以白金一两六钱易参一钱,二十八年因病服参,则其价贵已过半。三十年来何啻更增十倍云云。按今之市价虽不甚相悬,而物产则远不如前矣。余尝悉心辨别,始知是物真伪固非难识,在今之医士寻常草木尚不深求气味,况非习见之品?有终其身未尝一睹庐山面目者,犹何可与言哉?究之真非绝无,特其价过昂,识者亦罕,故非富贵家素讲服饵者,鲜克知其味矣。然于痘科产科及元气欲脱之症,实有起死回生之力,断非他药所能代也。忆昔某戚妇每产血必大下,服参则止。道光壬辰复娩,时次参甚行,某置两许,意十倍服之,功力足以相抵,及服崩血愈甚,气竭欲脱,急市山参一钱,服之即止。按参之功用固在诸药之上,行之中土,百有余年,活人无算,自为奸民私种,以致鱼目混珠,遂见疑于世而勿用,可不惜哉。

经云:五谷为养,五蔬为充。蔬者疏也,所以佐谷气而疏通壅滞也。时珍曰;凡草木之可茹者,为韭、芥、葵、葱、藿五菜,然菜固不止于五。《说原》蔬植三百有六十,《纲目》仅收一百五种,余俱不可考。今民生日用之常,更不及十之三四耳。按蔬品惟蒜、胡荽、苜蓿,汉时得之西域,唐贞观中泥婆罗国又献菠棱菜、浑提葱,至今传种不绝。近通泰西诸国,其蔌果携入内地,土人觅种之,市以获利,而毕人亦有以之充馔者,今略择数种,辨其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莱,俗名哈喇菜,叶卷如球,色青经霜后微红,去数层,内叶嫩黄脆美。俟其自放,其大如盖,气味甘平,利肠清胃,大抵似菘而味不及耳。花菜来自花旗,故名。叶缺刻如细芥,色浅黄,味甘淡,润肺化痰,性亦和平。笋芽色白细长,形如玉箸,味淡微辛,中实无节,固非竹类,土人因其形似笋芽故名之耳。然南菘北植,即化芜菁,今隔数万里重洋而仍不失色味,是亦不可解也。

古人春食凉夏食寒以养阳,秋食温冬食热以养阴,此四时之宜,以合阴阳,而安六腑。然天生果品,亦以应候以益人。如春生梅酸敛以平肝木;夏生瓜,甘寒以清暑热;秋生梨,甘凉以肃肺;金冬熟杞,甘温以益肾水,此即经言五果为助,五味五色以应五脏也。

方伎之流,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谓之红铅,多方制炼,以惑人,而尤甚行于明末。有术士制一粒丹用乳调匀,使人仰卧从鼻灌之,美其名曰“进大药”,朝贵多趋之。李可灼红丸之案,即此物也。按妇人月水咸热有毒,服之伤脑,术士之言,岂足信哉!观萧了真金丹诗亦可悟矣。

竹根木屑,贤者注意,世固无弃物也。惟医亦然。苟明其意,凡物皆可疗疾。如徐嗣伯尝以棺中死人枕治尸疰石疣及多见鬼物,均应手取效。或问三症不同,何皆用枕而瘥。嗣伯曰:尸疰鬼气也,伏而未起,故令人沉滞,以枕治之,魂气飞越不赴体矣。石疣甚僻,虫性转坚,非药力可遣,因亦以鬼物驱散之。至眼昏而见魍魉者,邪气入肝也,以邪引邪,固当用枕钩之。三者不相同而适相似,得其意之所在而治之,故皆验也。大抵自宋以前未尝用,嗣后灵鞋尸席与自缢死绳咸用以治病,而本草亦收之耳。

译古代《本草》说,人参生长在上党山谷和辽东,形状细长,颜色黄色,样子像防风。百济出产的人参形体细小而坚实,颜色洁白,气味比上党参淡;这些记载说的都是党参。李时珍汇集编写《本草纲目》时广泛收录各种药物,却没有涉及人参。到了本朝,澉水吴氏订正编写《本草从新》,才开始把人参、党参分为两种;由此可知,明代还没有人参这一名称或药材。百济、新罗、高丽等国来中原互市时带来的参,都属于上党参这一类。据《谈苑》记载,邵化及曾为高丽国王配药,说那种参质地极其坚硬,要用斧头砍断,香气能够充满一座殿堂。《航海续编》又说,辽东有一种鞑参,颜色红润有光泽,质地充实而中心有心,味道甘甜而略苦,切断后有金井玉阑一样的纹理。人含着它行走,呼吸气息仍然和平时一样。这样看来,这些记载所说的都是人参。当时因为中国还没有流通使用,所以没有进入内地。本朝初年才开始见到使用人参这个名称,于是这种药材才受到当时人的重视。后来采挖的人越来越多,产量却逐渐减少,进山采参常常一无所获,以至于有人放弃了这个行业。道光初年,靠近山地的农户取参籽栽种,用来冒充山参,于是以假乱真,渐渐发展到真正的山参几乎绝迹。医生因为市面上的参多是假的,也将要放弃这种药物而不再使用;这也算是人参遭遇的一种灾难。如今宁古台参已经很久难以见到,只有船厂参最好,凤凰城参次之。风地产的参质地嫩,含糖量较高,所以价格也比较便宜。过去以表面光滑圆润、短而成熟的为佳,如今却以外皮粗糙、成熟度均匀的为贵;这又是人参品种和评价标准的一点变化。我曾读《瓯北集》,书中说,从前查阅国史,看到本朝用人参与高丽贸易时,高丽定价为每斤十两;等到本朝平定中原、定都以后,出售的人多了,价格却逐渐上涨。但考察康熙甲午年查悔余所作的《谢揆恺功惠参诗》,其中说十斤参可以换一两银子,可见当时参价不过是十比一。乾隆十五年,我参加京兆考试,担心精力支撑不住,便用一两六钱白银换一钱人参;乾隆二十八年因病服用人参时,人参的价格已经比过去贵了一半以上。三十年来,价格何止又增加了十倍,等等。据考,如今的市场价格虽然相差不算太大,但药材的质量却远远不如从前了。我曾经用心仔细辨别,才知道这种药材的真假本来并不难识别。可是如今的医生,连常见的草木药材都不深入考察其气味,何况是不常见的品种呢?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真正见过人参,还怎么能同他谈论呢?归根究底,真正的人参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价格过于昂贵,真正懂得辨识的人也很少;所以除了那些富贵人家中一向讲究服食滋补的人,很少有人能够知道它的滋味。然而对于痘疹、妇产科疾病以及元气将要脱失的病症,人参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绝不是其他药物能够替代的。记得从前有一位亲戚家的妇人,每次生产时都大量出血,服用人参后出血就会停止。道光壬辰年她再次分娩,当时次等人参很流行。有人买了二两左右,心想服用十倍的量,药力就足以抵得上好参;等服下后,崩漏出血反而更加严重,元气耗尽,几乎要虚脱,于是赶紧买了一钱山参,服下后出血立即停止。据考,人参的功效本来就在各种药物之上,在中原流通使用已经有一百多年,救活的人不计其数。后来奸诈之民私自种植,导致假货混入真品,于是人参受到世人的怀疑而不再使用,难道不可惜吗?医书说:“五谷用来滋养身体,五种蔬菜用来充实身体。” “蔬”有疏通的意思,是用来辅助谷物之气、疏通壅滞的。李时珍说:凡是草木中可以食用的,韭、芥、葵、葱、藿是五种蔬菜;不过蔬菜当然不止这五种。《说原》说蔬菜有三百六十种,《本草纲目》只收录了一百零五种,其余的都无法考证。如今百姓日常食用的蔬菜,更不到其中的三四成。蔬菜中,蒜、胡荽、苜蓿是汉代从西域传入的;唐贞观年间,泥婆罗国又进献了菠菜和浑提葱,直到今天这些品种仍然不断传种。近来同泰西各国通商往来,它们的蔬菜和水果被带入内地,当地人寻找种子种植,拿到市场上出售获利;也有一些外国人用它们来充当菜肴。现在略选几种,辨别它们的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菜,俗名哈喇菜,叶子卷成球状,颜色青绿,经过霜打后略带红色。剥去几层外叶,里面的叶子嫩黄、脆美。等到它自然舒展开来,大小像伞盖,气味甘甜平和,能够利肠清胃,大致像菘菜,但味道不如菘菜。花菜来自花旗国,所以得名。叶片边缘缺刻,像细芥菜叶,颜色浅黄,味道甘淡,能够润肺化痰,性质也平和。笋芽颜色洁白,形状细长,像玉筷子,味道清淡而略带辛味,内部充实没有节;它本来不是竹类,只因当地人认为它的形状像笋芽,所以这样命名。然而南方的菘菜移植到北方,就会变成芜菁;如今相隔数万里重洋移植过来,竟然仍不失去原来的颜色和味道,这也是难以解释的事。古人在春天吃凉性的食物、夏天吃寒性的食物来养阳,秋天吃温性的食物、冬天吃热性的食物来养阴;这是顺应四时的宜忌,使饮食符合阴阳变化,从而安和六腑。天生的水果,也都是顺应时令来生长,以此对人的身体有所补益。例如春天生长的梅子味酸,能够收敛,以平抑肝木。夏天生长的瓜味甘而性寒,能够清除暑热。秋天生长的梨味甘而性凉,能够使肺气清肃。冬天成熟的枸杞味甘而性温,能够补益肾水;这就是医书所说的“五果用来辅助身体”,以五味、五色来对应五脏。方术之士用方法取来童女第一次来月经的经血,称为“红铅”,再用各种方法炮制炼制,以此迷惑世人;这种做法在明朝末年尤其盛行。有个术士炼制一粒丹药,用乳汁调匀,让人仰卧,从鼻孔灌入,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进大药”,许多权贵都争相趋附。李可灼进献红丸的案件,所用的就是这种东西。据考,妇女的月经血又热又有毒,服用会损伤脑部;术士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看看萧了真所作的《金丹诗》,也就可以明白了。竹根、木屑这些东西,贤能的人也会加以重视;世上本来就没有完全无用的废物。医术也是这样。如果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治疗疾病。例如徐嗣伯曾经用棺材中死人的枕头,治疗尸疰、石疣以及经常看见鬼物等病,都立即取得了疗效。有人问:“这三种病症并不相同,为什么都用枕头就能痊愈呢?” 徐嗣伯说:“尸疰是鬼气,潜伏在体内还没有发作,所以使人身体沉重困滞;用枕头来治疗,能够使魂气飞散而不再回到身体里。” 石疣这种病十分偏僻难治,虫的性质转而坚固,不是药力可以驱除的,因此也用鬼物把它驱散。至于眼睛昏花而看见魍魉,是邪气进入肝脏;用邪气引出邪气,本来就应当用枕头来钩取它。这三种病虽然彼此不同,却恰好有相似之处;掌握其中的道理来治疗,所以都能见效。大概宋代以前从未使用过这种方法,后来才用灵鞋、尸席和自缢者的绳子来治病,《本草》也把它们收录了进去。

药有雷丸之名,本草谓与雷斧雷楔皆霹雳击物时精气所化,若埋于向阳之处,数年后即大如卵,坚如铁矣。按雷火本地中湿蒸之气郁久勃发,地气升泄为阴中之阳。雷丸得其余气,故能除胃火散皮中结热,然久服则令人阴痿,盖亦性阴所致。元至正间邑农家有老妪为雷击死,顷之复苏,口中含药一丸,吐以示人,比邻俞某意为神丹,夺而吞之,遂患喉痛物格格然若不化,后因怒咳随痰以出,之状如李核,质光润而色黄,斧击不碎,数年之咽痛遂止。意此即雷丸之类,俞吞时其升腾之气方盛,迫火上炎,故患咽痛。迨为怒所激,随气涌出,物既去,宜其病之顿失也。

古无烟草,昔闽人自海外得淡巴菰,燃之以管吸其烟,云能辟瘴,故明时征滇军中咸服之。至我朝始盛行于内地,今虽担夫农工之辈,无不备以供客,按本草云:其性纯阳,能行能散,故可化湿御寒,其气入口,顷刻而周一身,令人通体俱快。然火气熏灼,大损肺气,今之多患喉舌诸疮,未必非嗜烟所致。近人欲避其火气,以铜为器,置水于中使烟从水底起,名曰水烟袋,以为得既济之法。不知一吸三呼,更伤气分,卫生者还宜远之。

蜀地产椒,分五色以按五行。服饵家谓是草中之大丹,炼服能坚齿发,调关节,耐寒暑,久则轻身益寿。按椒性辛热,能损肺泄气,炼服亦非所宜。今人因其馨香快膈,每用以蘸食腥膻,不知其助火动血,因以致病者伙矣。浙宁陈彦生好食椒,年未五十齿落过半,此其验也。

诸凡含血之物,其骨皆难长。在人自胚胎至成人必二十年,方坚骨髓,惟麋鹿骨自生至坚不过两月,计一日夜能长数寸。虽草木之易生,犹不能及,所以能坚筋骨、强阳道、益精髓。旧有髓道士斑龙丸歌曰:尾间不禁沧海竭,九转灵丹都漫说,惟有斑龙顶上珠,能补玉堂关下穴。其丸盖鹿茸所合也。但鹿则喜山而属阳,故夏至解角;麋乃喜泽而属阴,故冬至解角,今人采茸不分麋鹿,岂知阴阳既别,功用亦殊,而可混用乎?

四时草木应候而生,采取亦必及时,非其时则气味异而功用亦差,即血肉之品亦不宜生取以失其性。尝闻今之市麝脐者,生而割之,其香未蕴,脐秽尚腥,入药多至损人。按麝食芳草,至冬香蕴于脐,至春脐痒,自以爪剔出。采芳妇女拾以相赠,馨香染袖,经年不退,名曰生香,颇不易得。今山中猎户尝取麝粪暴干,得麝生割脐香以粪实之,或取飞虻去首足翅入脐封固,久之香亦不散,名曰当门子,是以一麝而获五脐之利也。虻且有毒,不良可知,以之和香料犹可,若入药饵,不反有所损乎?

今市卖有所谓醋鳖者,云出普陀山,似螺而扁大如豆粒,言能催生,产妇于临蓐时吞之,儿即持以出。然余尝试之,恰无验也。按《海槎余录》谓是相思子,生海中,好事者取藏箧笥,终岁不坏,出投醋中,则能转旋不已,而无催生之说。据此盖要物耳。正如《闽部疏》载莆田所产小白石,状如杏仁,擘之腹文如虫,取两石离立碟中,须臾自相迎合,名曰雌雄石。近亦有市卖者,谓其能治目疾,且可合媚药,其价故甚昂贵,而不知其藉此愚人,亦无佐验也。

木鳖子,本草言其无毒,能治泻痢疳积,而发明下又载蓟门人有二子,服此俱毙,特著为戒。近闻南门外有农人曹某年已半百,子仅九龄,患腹痛时发时止,经年不愈,或言此疳积,木鳖可疗。曹即市五文,尽数煎与其子,服不逾时,乃肉颤筋弛,骨节尽解而死。按木鳖有两种,一产南中,形细而底凸,又名木虱子,昔人用以治痢,审其性味不过苦参子之类耳,此种今已绝少。现肆中所卖者,皆番木鳖,出回回国,外科尝用以傅疮,服之能杀人,切勿入药以尝试也。

夏子益曰;天地山川树木皆有脂,此系阴阳气化之余,结而成髓,饮天脂者成上仙,地脂成地仙,山川树木之脂寿俱无量。鬼谷子《语仙录》云:取天脂须于危峰绝顶人迹罕到之处,置金盘盛明珠,每于寅卯之交往采,有清露即倾去,得浆色白,芳香不散,味极清甘者是也。地脂于地脉流行聚合之处,从上涌出,不收仍入地。大抵天地之脂,每六十年一泄。山脂即钟乳石之类,钟乳乃石之汁液,脂其髓也。水脂出大海中,高喷百丈还落水中,介类吞之得为神。树脂数干老树枯而复荣者,再始有脂,能化婴儿。游行不定,颇不易得。方镇《编年》载高展为并州判官,一日见砌间沫出,以手撮之,试涂一老吏面上,皱皮顿改,颜色如少。展问承天道士,曰:此名地脂,食之不死。展乃发砖,已无有矣。

译有一种药名叫雷丸。《本草》说,雷丸、雷斧、雷楔都是雷电击打物体时由精气变化而成的;如果埋在向阳的地方,几年以后就会大得像鸡蛋一样,坚硬得像铁。据考,雷火本来是地下湿气蒸腾,郁积很久后突然爆发,地气上升外泄,成为阴中之阳。雷丸得到这种余气,所以能够清除胃火,散去皮肤中的结聚热邪;但长期服用会使人阳痿,大概也是因为它性质属阴所导致的。元代至正年间,本县有一家农户的老妇被雷击死,过了一会儿又苏醒过来,口中含着一粒药丸,吐出来给人看。邻居俞某以为是神丹,抢过来吞下,随即患了喉咙疼痛,里面的东西格格作响,像是不能消化。后来他因发怒咳嗽,随着痰咳了出来,形状像李子核,质地光滑润泽而颜色发黄,用斧头敲也敲不碎;几年后,喉咙疼痛才停止。我猜这就是雷丸一类的东西。俞某吞下它时,升腾之气正盛,逼迫火气向上炎腾,所以患了咽喉疼痛。等到他被怒气激发,药物随着气涌了出来;东西既然排出,病症自然就突然消失了。古代没有烟草。从前福建人从海外得到淡巴菰,用管子燃烧并吸它的烟,说能够避瘴气,所以明代征讨云南的军队中人人都服用它。到了本朝,烟草才开始在内地盛行。如今即使是挑夫、农民和工人,也没有不备着它来招待客人的。据《本草》说,烟草性质纯阳,能够运行、发散,所以可以化湿御寒;烟气一进入口中,很快就遍及全身,使人通体感到舒畅。然而火气熏灼,会大大损伤肺气。如今人们多患喉咙和舌头上的各种疮病,未必不是嗜好吸烟所导致的。近来有人想避开烟的火气,便用铜制成器具,在里面放水,让烟从水底升起,称为水烟袋,以为这样就得到了水火相济的方法。却不知道吸一口、呼出三次,反而更加损伤气分,讲究保养身体的人还是应当远离它。四川出产花椒,分为五种颜色,用来对应五行。讲究服食丹药的人称它为草木中的大丹,炼制后服用能够使牙齿和头发坚固,调和关节,耐受寒暑,长期服用还能使身体轻健、增益寿命。据考,花椒性质辛热,能够损伤肺气、耗泄气分,炼制后服用也并不适宜。如今人们因为它香气浓郁、能够使胸膈舒畅,常常用它蘸食腥膻食物,却不知道它会助长火气、促使血行妄动,因此导致疾病的人很多。浙江宁波的陈彦生喜欢吃花椒,年纪还不到五十岁,牙齿却已经掉了一半以上,这就是一个验证。凡是有血肉的动物,它们的骨骼都很难生长。人从胚胎成长到成人,必须经过二十年,骨髓才坚实;只有麋鹿的骨骼,从出生到坚硬不过两个月,计算起来,一日一夜就能长数寸。即使是生长迅速的草木也比不上它,所以鹿茸能够坚固筋骨、强健阳道、补益精髓。从前有一首关于髓道士斑龙丸的歌说:“尾间不禁沧海竭,九转灵丹都漫说;惟有斑龙顶上珠,能补玉堂关下穴。” 这种丸药大概是用鹿茸配合制成的。但鹿喜欢山地,属于阳性,所以夏至时脱角。麋喜欢沼泽,属于阴性,所以冬至时脱角。如今人们采集鹿茸,不区分麋和鹿,难道不知道阴阳既然不同,功效也就有差异,怎么可以混用呢?四时的草木顺应时令生长,采集也一定要及时;如果不在适当的时节采集,气味就会不同,功效也会有差异。即使是血肉类药材,也不宜在生长成熟之前就采取,以免失去其本性。我曾听说,如今市场上出售的麝香,都是在麝还活着时割取脐囊;这样香气还没有蕴积,脐囊中的秽物也还带着腥气,入药往往会严重损伤人体。据考,麝以芳香的草为食,到了冬天香气蕴藏在脐囊中;到了春天脐囊发痒,就用爪子把香物抓出来。采集芳香物的妇女把它拾起来互相赠送,香气染在衣袖上,经过一年也不会消退,称为“生香”,很不容易得到。如今山中的猎户常常取麝粪晒干,得到活麝后割取脐囊中的香,再用麝粪填实;有时还取飞虻,去掉头、足和翅,放入脐囊中封好。时间久了香气也不会消散,称为“当门子”。这样一头麝就能获得五个麝脐的利益。虻本身还有毒,其不良之处可想而知;把它混入香料中尚且可以,如果放入药物服食,难道不会反而造成损害吗?如今市场上有一种所谓的醋鳖,据说产自普陀山,形状像螺而扁平,大小如豆粒,说能够催生;产妇临近分娩时吞下它,孩子就会随着它一起出来。然而我曾经试过它,恰恰没有任何效验。据《海槎余录》说,这其实是相思子,生长在海中。好事的人把它取来收藏在箱笼里,一整年都不会腐坏;拿出来投入醋中,就会不停地旋转,并没有能够催生的说法。据此看来,这大概只是一种招人注意的东西罢了。正如《闽部疏》记载,莆田出产一种小白石,形状像杏仁,剖开后内部的纹理像虫子;把两块石头分开放在碟子中,不一会儿就会自动相互靠拢结合,名叫雌雄石。近来市场上也有人出售这种石头,说它能治眼病,还可以配制媚药,因此价格非常昂贵;却不知道他们只是借此愚弄人,也没有任何辅助验证的效果。木鳖子,《本草》说它无毒,能够治疗泻痢、疳积;但在后面的发明按语中又记载,蓟门有人有两个孩子,服用这种药后都死了,特意把这件事写出来作为警戒。近来听说南门外有个农民曹某,已经五十多岁,儿子才九岁。孩子腹痛时发时止,多年不能痊愈。有人说这是疳积,木鳖子可以治疗。曹某立即买了五文钱的木鳖子,把全部药物煎好给儿子服下。服药不到一个时辰,孩子便肌肉颤动、筋脉松弛,骨节全部松脱而死。据考,木鳖子有两种:一种产在南方,形体细小,底部凸起,又叫木虱子。古人曾用它治疗痢疾,考察它的性味,不过是苦参子一类罢了;这种木鳖子如今已经非常少见。现在药铺中出售的,全都是番木鳖,产自回回国。外科有时用它敷在疮上,服下却能够杀人,千万不要拿它入药试用。夏子益说:天地、山川、树木都有脂,这是阴阳气化之后的余物,凝结起来成为髓。饮用天脂的人能够成为上仙,地脂能够使人成为地仙;山川树木的脂,都能使寿命无穷。鬼谷子的《语仙录》说:“取天脂必须在险峻山峰的绝顶、行人很少到达的地方,放置金盘盛接明珠。每天在寅时与卯时交替之际前去采集;如果有清露,就把它倒掉。取得的浆液颜色洁白,芳香不散,味道极其清甜,这才是天脂。” 地脂在地脉流行、聚合的地方从地下涌出,如果不收取,仍然会流回地下。大概天地的脂,每六十年泄出一次。山脂就是钟乳石一类的东西;钟乳石是石头的汁液,山脂就是它的髓。水脂出现在大海中,喷涌到百丈高后仍然落回水里,被介壳类动物吞食后,就能成为神物。树脂要等树干已经很老、枯萎后又重新繁茂,才会产生;它能够使人变成婴儿。这种东西游走不定,很不容易得到。《方镇编年》记载,高展担任并州判官时,有一天看见砖缝间冒出泡沫,便用手捧取一些,试着涂在一名老吏脸上。老吏的皱纹立即消失,面色像年轻人一样。高展询问承天道士,道士说:“这叫地脂,吃了不会死。” 高展于是掀开砖头查看,但地脂已经没有了。

国朝康熙间顺德有民入山樵采,忽闻树顶有儿啼声,仰视见古木上有气缕缕如烟,飞鸟过之皆堕。斫视其中有人状类凝脂,问之不应,拂之则笑。一同伴曰:此名树脂,非恶物也。遂蒸食,食已觉热,寻浴溪中,肉尽溃裂死。而余谓仙佛之书,大都渺茫,固不足信。凡异常之物,智者不食,信然。

使君子之名,相传有潘州郭使君疗小儿腹痛,每用此取效,因有是称。按:小儿腹痛虫患为多,而凡杀虫药多苦辛,惟使君子味甘,孩提服饵,不损脾胃,故尤相宜也。至世俗谓虫无尽杀,杀尽则无以消食,此真愚俗之言。李时珍尝譬之树有蠹,屋有蚁,国有盗,是福是祸,不问可知矣。余亦谓修养之家,必以去三尸,即此类推,虫固宜杀,而不宜留也。

今人好食白瀹鸡子,言能安五脏,益气血。不知其颇不易化,非煮之极熟,多致停滞。《南史》载李道念一病五年,屡治未效。丞相褚澄诊之曰:非冷非热,当是过食白瀹鸡子耳。煮蒜令食,遂吐一物,形如卵,视之雏鸡也,翅足俱全。澄曰;未尽。以蒜更吐之,计出十二枚而愈。李时珍尝见一朝贵,每晨必进鸡子数枚,久而无恙。因询其庖,此外尚有何好?庖言食不撤蒜。李曰:赖有此耳。观此足知是物不宜多食,而蒜之能消肉积,益信然矣。

释道家有五辛之禁,道以韭、薤、蒜、芸、苔、胡荽为五荤,而释家则葫、小蒜、兴渠、慈葱、茗葱也。所禁虽有异同,然皆辛熏之品,生食增恚,熟食发淫。以其有损性灵,故屏绝也。

丝瓜本蔬中佳晶,世俗相传其性至寒,食之败阳。按《本草》言甘平能除热利肠,解毒通络。而《生生编》又谓暖胃助阳。余尝考其性味,不过甘凉之品。因其凉血,故治肠风崩漏,其络贯串如人脉络,故能通络,其质软滑,故曰败阳暖胃之说,抑何反也。

狗蝇、牛虱,古方未尝用之,而近世医家每以此治痘,盖出《齐东野语》。周密言同僚括苍陈坡老儒也,其孙三岁出痘半浆倒靥,势已不治,遇一士授药少许,服之移时即红润,乃乞其方以寿世。盖用狗蝇和醅,以酒调服耳。按药中虫蚁不过取其飞扬走散之功,故多施于伤科外症,以通血闭。痘症全赖气血以成浆结痂,元虚之症,当以参芪培养元气,切勿以此为法也。

尝见幼科取青蒿中虫和药,以治小儿急慢惊风。古方未见用此,惟《保婴集》极言其功效,并有诗云:一半朱砂一半雪,其功只在青蒿节,任教死去也还魂,服时须用生人血。盖用朱砂和之,乳汁点服也。

今人冬月每以酒和牛乳炖食,而薛立斋言酒不可与乳同饮,则乳汁下咽,得酒则凝,颇不易化。若以酒炖食乳,已熟而成块,本无害也。胡小圆太守晨起食乳,不耐膻气,急呼酒饮,遂觉膈间痞闷,一日夜不思饮食,服神曲麦孽俱无效。余令取酥与消导药服之遂愈。酥本乳之精华,得同气以相引,故易取效也。

世言茂有百益一损,梨则百损一益。按:茂即木瓜,不过藉酸涩之性得以舒筋伐木,岂若梨之甘能养胃,凉可清心,润燥化痰,除烦解热,且涣风邪而消痈毒哉!尝阅陈鹄《耆旧续闻》载湖南崔孝廉道出泗州,闻吕某精太素脉俾诊之,吕曰君来年可得官,秋发痈毒,不可治。崔求预处一方,吕谢不能。固请之,乃曰:京师有大马刘者可访也。明年崔果登第,遂访刘,刘令日啖梨至二百余颗,乃遍生小疮,而无他患。又《类编》载有士人状若有疾,厌厌然日无聊赖,医者杨吉老诊之,言气血为热铄,此去三年当以疽死。士人虑之,闻茅山有羽士能医,不轻为人治,乃易青衣投执薪水役,乃以实告道士,亦令食梨而愈。考《经疏》言膏粱之家,厚味脓酒,纵肆无节,不病痰火,必有痈疽卒中之患。惟频食佳梨,能转重为轻,变危为安。据此则梨之功用甚大,损益之说,抑何相反如此耶?

腰膝无力,肾气不足也。栗形如肾,故能补肾虚,每于冬月以袋盛生栗,悬高处干之,晨起吃数颗,再以猪肾粥助之,久则奇效。然须细嚼,连液吞咽,若顿食至饱,致伤脾滞气。苏子由诗:老去自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客来为说晨兴后,三咽极收白玉浆。是得食栗之诀矣。

樱桃味甘性热,故王维有“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句。张子和言舞水一富家有二子好食紫樱,日啖一二升,半月后长者发肺痿,幼发痈,相继而殇。嗟乎!天生百果,所以养人,倘纵其嗜欲,反滋其害。邵尧夫云:爽口物多终作疾。真格言也。

译本朝康熙年间,顺德有个百姓进山砍柴,忽然听见树顶上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抬头看去,见古树上有缕缕气体像烟一样升起,飞鸟经过那里全都坠落。他砍开树查看,里面有一个形状像人的东西,仿佛凝结的油脂;问它话,它没有回应,触碰它时却会发笑。一个同伴说:“这叫树脂,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 于是把它蒸熟后吃下,吃完觉得发热,不久到溪水中洗浴,身体的肉全都溃烂裂开,便死了。但我认为仙佛之书,大多虚渺难凭,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凡是异常的东西,聪明人都不会食用,这话确实可信。使君子的名称,相传是因为潘州有位郭使君,治疗小儿腹痛时经常使用这种药并取得疗效,所以有了这个名称。据考,小儿腹痛多半是虫病,而杀虫药大多味苦辛;只有使君子味甘,孩子服用后不会损伤脾胃,所以尤其适宜。至于世俗认为虫子杀不尽,杀尽了就没有东西帮助消化食物,这实在是愚昧世俗的说法。李时珍曾把它比作树上有蛀虫、房屋里有蚂蚁、国家中有盗贼;究竟是福是祸,不用问也可以知道。我也认为讲究修养的人,一定要除去三尸;由此类推,体内的虫当然应当杀死,不应当留着。如今人们喜欢吃白水煮的鸡蛋,说这样能够安和五脏、补益气血。却不知道鸡蛋很不容易消化,如果不是煮得极熟,大多会导致食物停滞。《南史》记载,李道念患病五年,多次治疗都没有见效。丞相褚澄诊察后说:“既不是寒证,也不是热证,应当是鸡蛋吃得过多了。” 把蒜煮熟让他吃,随即吐出一个东西,形状像蛋;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鸡,翅膀和脚都长全了。褚澄说:“还没有排尽。” 又用蒜让他吐了一次,算起来吐出了十二枚,病才痊愈。李时珍曾见过一位朝廷显贵,每天早晨一定吃几枚鸡蛋,长久以来也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于是他询问那人的厨师:“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嗜好吗?”厨师说:“他吃鸡蛋时从不撤去蒜。” 李时珍说:“幸亏有这个。” 由此足以知道鸡蛋不宜多吃,而蒜能够消除肉食积滞,也更加可以确信了。道教和佛教都有禁止食用五辛的规定。道教所说的五荤是韭、薤、蒜、芸、苔、胡荽;佛教所说的则是葫、小蒜、兴渠、慈葱、茗葱。虽然禁食的种类有同有异,但都属于辛辣而气味浓烈的东西;生吃会增加嗔怒,熟吃会激发淫欲。因为这些东西会损害人的性情和灵性,所以要摒弃不食。丝瓜本来是蔬菜中的佳品,世俗相传它性质极寒,吃了会损伤阳气。据《本草》说,丝瓜味甘性平,能够清除热邪、通利肠道、解毒通络。《生生编》又说,丝瓜能够温暖胃气、帮助阳气。我曾考察它的性味,不过是味甘而性凉的食物。它能够凉血,所以可以治疗肠风、崩漏;它的络脉贯穿连缀,像人的脉络,所以能够通络;它的质地柔软滑润。因此,说它会损伤阳气、却又能温胃,岂不是正好相反吗?狗蝇、牛虱,古方从未使用过,近世的医生却常用它们治疗痘疹,大概是出自《齐东野语》。周密说,同僚中有位苍梧的陈老先生,是个博学的老儒生。他的孙子三岁时出痘,痘浆已经过半,却倒陷成痂,病势已经无法救治;后来遇到一位读书人,给了少量药物,服下过了一会儿,痘疹就恢复红润。于是向他求取药方,希望流传后世救人。原来是用狗蝇和醅混合,再用酒调服。药物中使用虫蚁,不过是取它们飞扬、走散的功效,所以大多用于伤科外症,以疏通闭塞的血脉。痘疹全靠气血充足才能形成浆液并结痂;如果属于元气虚弱的病症,应当用人参、黄芪来培补元气,千万不要采用这种方法。我曾见儿科医生取青蒿中的虫子与药物混合,用来治疗小儿急惊风和慢惊风。古方没有见过使用这种东西,只有《保婴集》极力说明它的功效,并有诗说:“一半朱砂一半雪,其功只在青蒿节;任教死去也还魂,服时须用生人血。” 原来是把朱砂混入其中,用乳汁点服。如今人们冬天常常把酒和牛乳混合炖食,但薛立斋说酒不能同乳一起饮用,因为乳汁咽下后遇到酒就会凝结,很不容易消化。如果把酒和乳汁一起炖煮,煮熟后已经凝结成块,本来就没有害处。胡小圆太守早晨起来喝乳汁,受不了乳汁的腥膻气,急忙叫人拿酒来喝,于是觉得胸膈之间痞闷,一日一夜都没有食欲。服用神曲、麦芽也都没有效果。我让他取酥油和消食导滞的药一起服用,病就痊愈了。酥油本来就是乳汁的精华,遇到同类之气能够相互引导,所以容易见效。世人说木瓜有百般益处而只有一项损害,梨则有百般损害而只有一项益处。据考,木瓜不过是借助酸涩的性质来舒展筋脉、克制肝木,哪里像梨这样味甘能够养胃,性凉能够清心,润燥化痰,除烦解热,还能疏散风邪、消除痈毒呢!我曾读陈鹄《耆旧续闻》,其中记载湖南崔孝廉经过泗州时,听说吕某精通太素脉,便请他诊察。吕某说:“您明年可以取得官职,但到了秋天会发痈毒,无法医治。” 崔孝廉请求他预先开一个方子,吕某推辞说不能。崔孝廉坚持请求,吕某才说:“京城有个大马刘,您可以去拜访他。” 第二年,崔孝廉果然考中,于是去拜访刘某。刘某让他每天吃梨二百多枚,没过多久全身便长出小疮,但没有其他病患。《类编》又记载,有个读书人看起来像患了病,精神萎靡,每天都无所事事。医生杨吉老诊察后说:“这是气血被热邪熏灼,再过三年将会因痈疽而死。” 这个读书人对此十分忧虑,听说茅山有位道士能够治病,却不轻易替人治疗,于是换上青衣,投身做挑柴担水的杂役,把实情告诉了道士。道士也让他吃梨,病就痊愈了。考察《经疏》可知,富贵人家常吃肥甘厚味,饮用浓烈的酒,放纵而没有节制;这样的人不是患痰火病,就是会有痈疽、突然中风之类的祸患。只有经常吃上好的梨,才能把严重的病势转轻,把危险转为平安。这样看来,梨的功效很大,那么关于它有损有益的说法,为什么竟然会如此相反呢?腰部和膝部无力,是肾气不足的缘故。栗子的形状像肾,所以能够补肾虚。每到冬天,就把生栗子装在袋子里,悬挂在高处晒干;早晨起来吃几颗,再用猪肾粥辅助,时间久了会有奇效。不过必须细细咀嚼,连同津液一起咽下;如果一下子吃到饱,就会损伤脾胃,使气机停滞。苏轼的弟弟苏辙有诗说:“老去自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客来为说晨兴后,三咽极收白玉浆。” 这就得到了吃栗子的方法要诀。樱桃味甘而性热,所以王维有“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的诗句。张子和说,舞水有一户富人家,两个儿子都喜欢吃紫樱桃,每天吃一二升。半个月后,年长的孩子患了肺痿,年幼的孩子发了痈,先后都夭折了。唉!上天生出各种水果,本来是用来养人的;如果放纵自己的嗜好和欲望,反而会增加它们的危害。邵尧夫说:“使人吃得爽口的东西,大多最终会成为疾病。” 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蓬术气味苦辛,功专杀伐。古人用之,必杂以参术,虑其耗气也。今人用以破积滞,治胸胁诸痛,取其能散气中之血耳。而好古言亦能益气,然审其性味,亦犹厚朴、槟榔之类,益气之说,切勿轻信。本草载王执中久患心脾痛,服醒脾药反胀,用篷术泡以水,醋煎服立愈。余谓脘痛每多肝木犯胃,蓬术苦辛泄降,兼之醋味酸收,正合治肝之法,是以效也。

元素曰:芎劳上行头目,下行血海,能散肝经之风,为少阳厥阴血虚头痛之圣药。余按;芎劳性味辛温,以佐地芍,而使不寒不滞,故四物汤用以为使。此如六味之有泽泻也,其非专任之品可知矣。今人海用以为君,治少阳厥阴症,不知阴弱之人,多虚热挟肝胆之火上炎,而致呕逆痰咳,头痛气喘,是宜甘缓育阴,而使火风自减,岂可以升散之晶以助其势乎?虞抟谓骨蒸多汗及气弱者,不可久服芎劳,盖能令真气走泄,而阴愈虚也。李时珍曰:芎▯,肝经药也,若单服久服则辛香归肺,肺气偏胜,金来贼木,而肝必受邪,久则偏绝,使人夭亡,故医者贵乎格物也。

昔人言生姜调中益胃,能除肺经诸病,而为呕家圣药。按姜性辛温,用以宣肺气,开寒痰,平呕逆。若为肺胃必需之品则不然,盖胃为阳土,性喜甘柔,肺痈秋金,亦宜清肃,辛散之品,恐非所宜。余谓但可用以醒胃,不当用以益胃。或问本草言夜间勿食姜,食之令人气闭,何也?曰;肺以气顺为安,卧则气血宁静。若以辛温助之,使痰气上壅而阻气道。谚云早除萝卜夜除姜,亦此意也。

牡蛎,一名蠔山,附石而生,傀儡相连如房,故亦名蛎房。以是海气所化,体用皆阴,本草故言能治虚损烦热。余尝用以潜阳,较胜于鳆。陶隐居本《通典》老雕入海化为(土+戍),云是百岁雕所化。按;(土+戍)即螺类,然蛎生石间,坚实不动,类虽属介,迥异螺蚌,说恐未然。近人疏方,每书左牡蛎,盖以左顾为牡也。陈海藏尝非之,谓是卤水结成,块然不动,阴阳之道,何由而生?但考《南州志》蛎房赞亦有牝牡异斑句,似牝牡又可以斑辨矣。顾余尝验之所谓左右者,以其附石不移,顺流旋转,水激成纹,非有雌雄之别也。

蟹为江乡美品,而吴俗尤多嗜之,每至三秋不撤此味。昔人言蟹能解结散血,故其字从解言。考其性味咸寒,能动风耗血。味虽美多食恰能损人。《埤雅》言未被霜者不可食,昔余家治屋,工人掘地疏满,获一巨蟹重斤余,烹食之,夜半腹大痛,洞泄而死。《蟹谱》震泽渔者网得螃蟹其大如斗,以螯剪网皆断,怒欲烹之。其侣有老于渔者曰:尝闻龟蟹之殊类者,是江湖之使,烹必有祸。乃令释之。然凡物之异于常者,食多伤人,岂独龟蟹而已哉。

菌之类种甚多,闽粤间人所植楠木,沃以米汁而生者,名曰香菌,乃可充馔。若生墟落秽湿之地,则本郁蒸之气所化,其性多毒,食之杀人。我邑新桥镇昔有农人于竹园中得鲜菌数枚,甚肥白,煮而食之,竟以腹泻死。忆道光已酉春淫两经月遍地生菌,友人谢月屏家于庭角忽生一菌大如盆,色浅红,其纹浅,有鸟兽形,谢以为瑞芝,邀余往观。余曰:此毒菌也,不久当萎。越夕果渐小,未几而蔫谢。人咸以为芝,而余独曰菌,且知其败之速,谓必有所见。余曰:尝阅珍珠船所载李凉公镇朔方时耕贮于园,树下产菌一本,大数尺,上有楼台,中间二叟对博,并成三字,曰“朝荣观”。公闻而疑之,乃令虻掘其地,仅三四尺即有巨蟒穴其下,目光如镜,口吐沫成菌。今观君家所生,疑即此类,见背有蓑纹,故知非芝,以气化必易萎也。

闽产桂圆,味甘肉厚,能悦胃养营。凡劳损心脾而血耗者,宜食之。因其形如龙目,故又名龙眼。道家每取肉细嚼,待满口生津,汨汨下咽,名饮玉泉。余尝试之,颇益。昔华亭陆平泉宗伯享寿百龄,日惟食龙眼数千,饮食如少时。然其味过甘,多食令人中满,有痰热者,亦似不甚宜也。

初摘鲜莲,气清味甘,能和中养心气,煮粥食之,益人肠胃。昔人言生食须去心,否则恐霍乱。按:莲子中青心,能清心去热,霍乱之说,不知何据。惟今肆中所卖石莲,产粤东,味上,其味大苦,曾见食之而作呕者,今人每用以治痢,误矣。

译蓬术的气味苦辛,功效专在攻伐、破除积滞。古人使用它时,一定要同人参、白术等药物混合,担心它耗伤气。如今人们用它来破除积滞、治疗胸胁部的各种疼痛,是取它能够疏散气中的瘀血。有些好古的人还说它能够补气,但仔细考察它的性味,也不过和厚朴、槟榔一类相似;所谓补气的说法,千万不要轻易相信。《本草》记载,王执中长期患心脾疼痛,服用醒脾药后反而腹胀;后来用蓬术浸泡在水中,再用醋煎服,立即痊愈。我认为胃脘疼痛多半是肝木侵犯胃土所致。蓬术味苦辛,能够泄降,再加上醋味酸而有收敛作用,正好符合治疗肝病的方法,所以会见效。元素说:“川芎能够上行到头部和眼目,下行到血海,能疏散肝经的风邪,是治疗少阳、厥阴经血虚头痛的要药。” 我考察说:川芎性味辛温,用来辅助生地、白芍,使药性不寒、不滞,所以四物汤用它作为使药。这就像六味地黄丸中使用泽泻一样,由此可知它并不是专门承担主要功效的药物。如今人们广泛把它作为主药,用来治疗少阳、厥阴病,却不知道阴虚体弱的人,多有虚热夹杂肝胆之火上炎,从而导致呕逆、痰咳、头痛、气喘。这种情况应当用甘缓的药物滋养阴液,使火邪和风邪自行减弱,怎么可以用升散之品来助长它的势头呢?虞抟说,骨蒸潮热多汗以及气虚的人,不可长期服用川芎,因为它会使真气走泄,使阴虚更加严重。李时珍说:“川芎是肝经药物。如果单独服用、长期服用,辛香之气归入肺脏,肺气偏盛,肺金反过来克制肝木,肝脏必然受到邪气侵害;时间久了就会偏枯衰竭,使人早亡。所以医生贵在能够推究事物的道理。” 古人说,生姜能够调和中焦、补益胃气,还能消除肺经的各种病,是治疗呕吐病人的要药。据考,生姜性味辛温,用来宣通肺气、化开寒痰、平息呕逆。如果说它是肺胃必不可少的药物,那就不对了。胃属阳土,性质喜欢甘甜柔和;肺属秋金,也适宜清肃。辛散的药物,恐怕并不适合肺胃。我认为生姜只可以用来醒胃,不应当用来补益胃气。有人问:《本草》说夜间不要吃生姜,吃了会使气机闭塞,为什么呢?我说:肺以气机顺畅为安,躺下休息时气血应当宁静。如果用辛温之性去助长它,就会使痰气向上壅塞,阻碍气道。俗话说“早晨吃萝卜,晚上吃生姜”,说的也是这个道理。牡蛎又名蠔山,附着在石头上生长,外壳互相连结,像房屋一样,所以也叫蛎房。它是由海中之气化生而成,形体和功用都属阴,所以《本草》说它能够治疗虚损烦热。我曾用牡蛎潜降阳气,效果比鲍鱼壳更好。陶隐居依据《通典》说,老雕进入海中会化成(土+戍),并说这是活了一百岁的雕所化成的。我考察说:(土+戍)就是螺类。然而牡蛎生长在石头之间,坚硬而固定不动,虽然同属介壳类,却和螺、蚌完全不同;这种说法恐怕未必正确。近来有人疏解药方时,常在方中写“左牡蛎”,大概是因为把向左看的叫作牡。陈海藏曾反对这种说法,认为牡蛎是卤水凝结形成的,成块而不动,阴阳之道又从哪里产生呢?但考察《南州志》中的《蛎房赞》,也有“牝牡异斑”的句子,似乎雌雄又可以通过斑纹来辨别。不过我曾经验证过,所谓左右之分,是因为牡蛎附着在石头上不能移动,顺着水流旋转,水流冲击形成纹理,并不是因为有雌雄之别。螃蟹是江南水乡的美味,吴地人尤其喜欢吃,每到秋季三个月都不会停止享用这种食物。古人说螃蟹能够解开结滞、散去瘀血,所以“蟹”字从“解”字取义。考察它的性味,味咸而性寒,能够动风耗血。它虽然味道鲜美,但吃得太多恰恰会损伤人体。《埤雅》说,没有经过霜打的螃蟹不能吃。从前我家修缮房屋时,工人在地里挖土,挖出一只大螃蟹,重一斤多,煮来吃后,半夜腹部剧痛,腹泻不止而死。《蟹谱》记载,震泽的渔夫用网捕到一只螃蟹,大得像斗,蟹钳把渔网剪得全都断了,渔夫恼怒之下想把它煮来吃。他的同伴中有一个老渔夫说:“我曾听说,龟和螃蟹这类不同寻常的东西,是江湖的使者;把它煮了,一定会招来灾祸。” 于是便让人把螃蟹放掉。然而凡是不同于寻常的东西,吃多了都会伤人,哪里只是龟和螃蟹才如此呢?菌类的种类很多。闽、粤一带的人种植楠木,用米汁浇灌后生长出来的菌,名叫香菌,可以用来做菜。如果生长在村落中污秽潮湿的地方,就是地下郁积蒸腾的气所化成的,性质大多有毒,吃了会死人。我们县新桥镇从前有个农民,在竹园中得到几枚鲜菌,长得很肥大洁白,煮来吃后,竟因腹泻而死。记得道光己酉年春天,淫雨下了两个月,到处都长出菌。朋友谢月屏家中庭院的一角忽然长出一枚大菌,大得像盆,颜色浅红,纹理浅淡,其中有鸟兽形状。谢月屏以为是瑞芝,邀请我前去观看。我说:“这是毒菌,不久就会枯萎。” 过了一夜,果然渐渐变小,不久便枯萎凋谢了。众人都认为它是灵芝,只有我说是菌,而且知道它很快就会败坏,认为我一定是有所见识。我说:“我曾读《珍珠船》,书中记载,李凉公镇守朔方时,有人在园中耕作储藏,树下长出一枚菌,大的有几尺,上面有楼台,中间有两个老人面对面下棋,还形成了三个字,写着‘朝荣观’。” 李凉公听说后觉得奇怪,于是命人挖掘那块地,只挖了三四尺,就发现下面有一条巨蟒的洞穴。巨蟒目光像镜子一样,口中吐出的泡沫形成了菌。如今看你家生出的这个菌,我怀疑它也是这一类;看到它背上有蓑衣一样的纹理,所以知道它不是灵芝。它既然是由气化生,必定很容易枯萎。” 福建出产桂圆,味道甘甜,果肉肥厚,能够使胃感到舒适并滋养营气。凡是劳累损伤心脾、血液耗损的人,都适宜食用桂圆。因为它的形状像龙的眼睛,所以又叫龙眼。道家常常取桂圆肉细细咀嚼,等满口生出津液后,让津液不断咽下,称为饮玉泉。我曾经试过这种方法,确实很有益处。从前华亭的陆平泉宗伯享年一百岁,每天只吃几千颗龙眼,饮食仍然像年轻时一样。不过龙眼味道过于甘甜,吃多了会使胸腹胀满;有痰热的人,似乎也不太适宜食用。刚摘下来的鲜莲子,气味清新,味道甘甜,能够调和中焦、滋养心气;煮粥食用,对人的肠胃有益。古人说,生吃莲子必须去掉莲心,否则恐怕会引起霍乱。据考,莲子中间的青色莲心能够清心除热;至于会引起霍乱的说法,不知道有什么根据。只有如今药铺中出售的石莲,产自粤东,味道极其苦。我曾见有人吃了它而呕吐;如今人们常用它治疗痢疾,这是错误的。

侧柏代茗,别有一种清芳之气,当春末夏初,嫩叶方长时采服之,能除风湿。但其性味苦燥,非壮水之品,而丹以为补阴要药,说恐未然。咸丰癸丑洞庭陆秋谷贩于陕,遇盗遂入山谷,行数里沓无人迹,忽闻林间人语,周视恰无所见,惟有大柏一株,枝干修伟高出云际,时腹中甚馁,因采叶食之,遂忘饥渴,今年逾周甲,须发未斑,步履饮啖一如少时,每言食柏之验。曩阅《航海续编》广成子取云阳液,以世人疾苦,虽垂死可活。初不知云阳液为何物,后观《抱朴子》山中树能人语者,非树能语,乃云阳为之。注云:阳树精也。陆之所食,或即此耳。

王宇泰云:病酒者当服枳椇,一名木蜜,又名金钩。树似白杨,其子著枝端,长才盈寸,骈生如指,曲相连,春生秋熟,霜后味甘如饴。昔人有造酒库,而以枳椇木架屋者,其后一室之酒皆淡薄无味。乃余少时曾伤酒发热,取汁服之,反觉中满,是或味甘所致耳。

鸩,毒鸟也。邕州朝天铺及深山处有之。其种有二:一大如鸦,黑身赤目;一大如鹗,毛紫绿色,头长七八寸。雄曰运日,雌曰阴谐。声羯鼓如遇毒蛇则鸣声邦邦,蛇入石穴,禹步作法,石裂蛇出。秋冬解羽,蛰穴熏之出走,听弦而毙。以法取胆,著银瓶,倘染指指即断。用作毒矢,着人立死。鸩羽沥酒,犀角即解。凡鸩穴处必有犀,天地所以制杀机也。

苏郡某世业药材,精于辨别,同业咸推巨眼。同治间贾于沪,有航海客携犀角一箱托售,某开视,遂邀同市共观曰;此名天马角,伪物也。以此贩楚鄂间,可获利十倍,然杀人亦如之。余若不言,恐售伪者踵至,且虑嗣后无识者,害何底止。遂以百金易之,对众焚毁,客甚感愧。

冬季取大鲭鱼胆,入川贝末,悬壁间,俟干取末,以治咽喉之疾。而郦湛若赤雅又云;其胆治目,功比空青。鱼大胆小者上,鱼大胆大者次之,鱼小胆大者下矣。粤东花县渔者得鱼,到县亲剖官税,其胆始敢出市,闻私者杖,故其诗有“金环殉吉鹩,花县税鲭鱼”之句。今藤江所市者,皆以鲩胆灌黄藤膏伪为之耳。辨之不精,必见笑于鱼目矣。

杜诗“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青精,一名南天烛,又名墨饭草。草用以煮饭色纯黑。《仙经》云:草木之正气与神通,食青烛之精,命不复殒是也。

《毛对山医话》终

译用侧柏叶代替茶叶,另有一种清新的芳香气味。在春末夏初、嫩叶刚长出来时采摘服用,能够祛除风湿。但它的性味苦燥,并不是滋养肾水的药物,而丹家却把它当作补阴的要药,这种说法恐怕未必正确。咸丰癸丑年,洞庭的陆秋谷在陕西经商时遇到盗贼,于是逃入山谷。走了几里路,四周渺无人迹,忽然听见树林间有人说话;他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一株大柏树,枝干高大挺拔,直冲云霄。当时他腹中非常饥饿,便采柏叶来吃,随即忘了饥渴。如今他已经超过六十岁,须发还没有斑白,行走、饮食都和年轻时一样,经常说这是食柏的效验。从前我读《航海续编》,书中说广成子取用云阳液,因为世人的疾病困苦,即使将死之人也可以救活。起初不知道云阳液是什么东西,后来读《抱朴子》,看到山中有树能够说人话,才知道并不是树会说话,而是云阳使它发出这种声音。注释说:这是阳树的精气。陆氏所吃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个吧。王宇泰说:患酒病的人应当服用枳椇;它又叫木蜜,也叫金钩。这种树像白杨,果实附着在枝条顶端,长的不过一寸,成对生长,像手指一样,弯曲而彼此相连;春天生长,秋天成熟,霜后味道像饴糖一样甜。从前有人建造酒库,拿枳椇木来搭屋架,后来整间屋里的酒都变得淡薄无味。我年轻时曾因饮酒过度而发热,取枳椇汁服用,反而觉得胸腹胀满,这或许是它味道甘甜所导致的吧。鸩是一种有毒的鸟。邕州的朝天铺以及深山之中都有这种鸟。它有两种:一种大得像乌鸦,身体黑色,眼睛红色;另一种大得像鹗,羽毛呈紫绿色,头长七八寸。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它的叫声像羯鼓;遇到毒蛇时,就发出“邦邦”的声音。毒蛇进入石洞后,施行禹步作法,石头便裂开,蛇就会出来。秋冬时它脱去羽毛;把熏烟灌入它蛰伏的洞穴,它就会跑出来,听到弦乐声便死亡。按照法术取出它的胆,放在银瓶中;如果手指沾到它,手指就会立即断掉。把它用来制作毒箭,射中人便会立即死亡。用鸩的羽毛滤过酒,犀角就能解除这种毒。凡是鸩鸟栖居的洞穴附近,一定有犀牛;这是天地用来制约杀伐之机的安排。苏州郡有某家世代经营药材,精通鉴别药材真伪,同业都推许他眼力高明。同治年间,他在上海经商。有一位航海客带着一箱犀角托他出售。某人打开查看后,便邀请同市同行一同观看,说:这叫天马角,是假货。把这种东西贩到楚地、湖北一带,可以获得十倍利润;然而因此杀人,也同样会达到十倍之多。我如果不说出来,恐怕售卖假货的人会接踵而来,而且担心日后那些不懂鉴别的人受害;这样造成的祸害哪里会有止境呢?于是他用一百金买下这些犀角,当着众人的面烧毁,客人十分感动惭愧。冬季取大鲭鱼的胆,加入川贝末,悬挂在墙壁之间,等干燥后取下研末,用来治疗咽喉疾病。可是郦湛若的《赤雅》又说:鲭鱼胆可以治疗眼病,功效可与空青相比。鱼大而胆小的最好,鱼大而胆大的次之,鱼小而胆大的最差。粤东花县的渔民捕到鲭鱼后,要到县城亲自剖取鱼胆并缴纳官税,鱼胆才敢拿出来上市;听说私自交易的人会被杖打,所以诗中有“金环殉吉鹩,花县税鲭鱼”这样的句子。如今藤江市场上出售的鲭鱼胆,全都是用鲩鱼胆灌入黄藤膏,伪造出来的。如果鉴别得不精细,一定会被鱼目混珠的假货所嘲笑。杜甫诗中说:“难道没有青精饭,可以使我的面色变好吗?” 青精又叫南天烛,也叫墨饭草。用这种草煮饭,饭的颜色纯黑。《仙经》说:草木的纯正之气与神异力量,食用青烛的精华,生命便不会再衰亡,说的就是这个。《毛对山医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