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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毛对山医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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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 · 已译 · 第 1–15 段

毛对山医话  (清)毛对山 撰

医家之医话,犹儒家之笔记,最能益入神明。本书曩载周雪樵《医报》社友卢育和君手录惠寄内容。或究症治,或道经验,搜罗丰富,谈理玄妙,足与《冷庐医话》、赵氏《医话稿》(注:即《存存斋医话稿》)相匹敌。毛氏自言,余初读《灵》《素》,觉其经义渊深,脉理错杂,每若望洋意沮,继复并心一志,遍觉前贤注释有所疑,则镇日默坐苦思,乃渐通晓。每调气度脉,浪决人生死,亦时有验。观此则知三折肱于是道矣。

古以五气五色五声视人生死,盖即诚中形外之义。亦可见疾虽伏而未发,其脏腑已先受伤,故必现于形声动作。譬室有火患,初不及觉,驯至烟焰满中,则勃发而不可御矣。然为曲突徙薪之计者,近医亦罕。《说郛》载宋神宗精医理,有内侍病肿,太医言不治,帝为诊之曰:阴虽衰阳未竭,犹可疗也。令食蒜煮团鱼而愈。熙宁初京尹吕溱上殿进札,郎中周约随趋,帝问吕体中无恙否?吕以无对。顷之复问,且问周见吕如何?周对如吕。既退吕引镜自照,顾周曰:面有晦色否?周曰:龙图无自疑,容采安静。未几溱果病,遂不起。噫!如神宗者可云望而知之矣。

切脉辨症立方为医家三要,而脉尤重。盖脉既切明,自能辨症,而投药不难也。今医者苦于脉理难凭,乃竟尽弃不究,惟学写医案,作门面语,论症则以活脱为能,用药惟以和平为贵,自谓胜于偏执好奇孟浪自喜者。不知用药如用兵,贵乎神速,若迟疑不进,使邪势蔓延,必致救援不及,致危殆而后已。夫偏执好奇,诚为医家所忌,然或因其立法乖异,在病家尚不轻信,若和平之剂,人即知其未必效,亦取其无害而就之,岂知因循两字误人不浅,在寻常之症弗药亦愈,若生死关头,岂可须臾耽待乎?

余初读《灵》《素》诸书,觉其经义渊深,脉理错杂,每若望洋意沮,继复并心壹志,遍览前贤注释,有所疑则镇日默坐苦思而力索之,乃渐通五运六气、阴阳应象之理。每调气度脉,浪决人生死,亦时或有验,忆昔避兵乡里,对巷有吴某晨起方洒扫,忽仆地不语,移时始醒,延余诊视,仍能起坐接谈,及按脉则势急而锐,真有发如夺索者,盖肾气败也,危期当不越宿。遽辞以出,人咸不之信,讵日未昃而气绝矣。又布商周某偶感微疾,就余诊视,余曰:今所患勿药可愈,,惟按心脉独坚,湿痰阻气,气有余即是火,火郁不散,当发痈毒。时周脑后生细疮,累累若贯珠,余曰:君以此无所苦,一旦勃发,为害非浅,亟宜慎之。彼终不为意,及明春果以脑后毒发而死。据此则凭脉决症,似乎如响斯应矣。岂知脉理微茫,又有不可臆断者。余有戚某过余斋,形色困惫,询知患咳经月,行动气喘,故来求治。诊其脉至而不定如火薪然。窃讶其心精已夺,草枯当死。戚固寒士,余以不便明言,特赠二金,惟令安养,时已秋关及霜寒木落,往探之而病已痊,细思其故,得毋来诊时日已西沉,行急而咳亦甚,因之气塞脉乱,乃有此象欤。然惟于此而愈,不敢自信矣。

脉理渊微,固未易丝分缕析,而世之医家病家咸以脉为首务,岂知脉居四诊之末,上士欲求其备,原难舍脉以言病,而亦不能离病以就脉也。盖凡临症必先询其病之所在,与受之所由,察虚实,观气色,俟胸有成见而后按脉以决其疑。若脉不合症,必更求病之所以然,与脉所以异,准此立方,或可无出入之感,本不专以三部九候为凭也。矧今世粗工略知脉理,便强作解事,谓病之原本按脉能知,在病家亦信其造诣甚深,指下自能洞见,孰知古之宗工亦无此本领乎?余为是言,非轻视夫脉也,正以理甚渊微,未容伪托耳。

译《毛对山医话》,清代毛对山撰写。医家的医话,就像儒家的笔记,最能帮助人深入领会医理。本书过去刊载过周雪樵《医报》社友卢育和先生亲手抄录后惠赠的内容。其中有的探究病症和治疗,有的讲述临床经验,搜集的内容十分丰富,论理也很精妙,足以和《冷庐医话》、赵氏《医话稿》(注:即《存存斋医话稿》)相媲美。毛氏自己说:我起初阅读《灵枢》《素问》,觉得其中的经义深奥,脉理错综复杂,常常像面对大海一样感到沮丧;后来又专心一意地钻研,读遍前贤的注释,遇到疑惑,就整天默坐苦思,才逐渐通晓。每当调理气息、诊察脉象,轻率地判断人的生死,也时常能够应验。由此看来,便知道他在这门医术上经过了多次实践和磨炼。古人通过五气、五色、五声来观察人的生死,这大概就是内在真实情况显露于外在形态的道理。也可以看出,疾病虽然潜伏着还没有发作,但人的脏腑已经先受到损伤,所以一定会表现在形态、声音和动作上。比如屋里发生火患,起初还没有察觉,逐渐发展到烟和火焰充满屋内时,便会突然猛烈发作,再也无法控制。然而,能够采取疏通烟囱、搬走柴薪这种预防措施的医生,近世也很少。《说郛》记载,宋神宗精通医理。有一名内侍患肿病,太医说无法医治,神宗替他诊察后说:“阴气虽然衰弱,但阳气还没有耗尽,仍然可以治疗。” 于是让他吃蒜和煮团鱼,病就痊愈了。熙宁初年,京尹吕溱上殿递呈奏札,郎中周约跟随在旁。神宗问吕溱身体是否安好,吕溱回答说没有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神宗又询问,并问周约看吕溱的情况如何。周约的回答和吕溱一样。退朝以后,吕溱拿镜子照自己,回头问周约:“我的脸色是不是暗晦不明?”周约说:“龙图不必怀疑,您的面容神色很安静。” 没过多久,吕溱果然患病,最终不起。唉!像神宗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通过观察外表就能知道病情了。切脉、辨证、立方,是医家的三项要领,其中切脉尤其重要。因为脉象一旦诊察清楚,自然就能辨明证候,用药也就不难了。如今的医生苦于脉理难以凭借,竟然完全放弃研究,只学习撰写医案,装点门面;谈论病症时把圆转灵活当作本领,用药只以平和为贵,自以为胜过那些偏执、猎奇、轻率而自我欣赏的人。他们不知道,用药如同用兵,贵在神速;如果迟疑不决、不能及时进治,使邪气的势头蔓延,必然会来不及救治,直到病情危急才停止。偏执猎奇,确实是医家所忌讳的;但有时因为这种治法奇异,病人反而不敢轻信。至于平和的药剂,人们即使知道它未必有效,也会取其没有害处而接受。哪里知道“因循”二字会贻误人很深:对于平常的病症,即使不用药也可能痊愈;如果到了生死关头,怎么能片刻耽搁等待呢?我起初阅读《灵枢》《素问》等书,觉得其中的经义深奥,脉理错综复杂,常常像面对大海一样意气沮丧;后来又专心一志,遍读前贤的注释,遇到疑惑,就整天默坐苦思,努力探求,才逐渐通晓五运六气以及阴阳与自然形象相应的道理。每当调理气息、诊察脉象,轻率地判断人的生死,也时常有应验。我记得从前为躲避战乱住在乡里时,对门巷有个吴某,早晨刚起床正在洒扫,忽然倒在地上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醒来。请我去诊察时,他仍能起身坐着接谈;等我按脉,发现脉势急促而尖锐,确实像头发突然被夺走、牵扯一般。大概是肾气衰败了,危险的期限应当不会超过一夜。我急忙告辞离开,众人都不相信我的话,哪里料到当天太阳还没有偏西,他就断气了。又有个布商周某偶然患了轻微的病,请我诊察。我说:“您现在患的病不用药也可以痊愈;只是按察心脉时发现它独自坚实,湿痰阻塞了气机。气有余便是火,火气郁结不能散去,将来应当会发为痈毒。” 当时周某的脑后生了细小的疮,接连成串,像珠子贯连一样。我说:“您现在对此并不感到痛苦,但一旦突然发作,危害不会小,应该赶快谨慎对待。” 他始终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第二年春天,果然因脑后的毒疮发作而死。根据这些事来看,凭脉象判断病证,似乎真能像回声应声一样准确。哪里知道脉理幽微难明,其中还有不能凭主观臆测判断的地方。我有个亲戚戚某经过我的书斋,面容神色疲惫不堪;询问后得知他咳嗽已经一个月,行动时气喘,所以来求我治疗。诊察他的脉象,脉来忽有忽无、没有定准,像燃烧的柴薪一样。我暗自惊讶,认为他的精神已经耗尽,草木枯萎的时候,他应当就会死亡。戚某本来就是贫寒的读书人,我不便明说病情,只特别赠给他二金,让他安心调养。当时已经入秋,后来到了霜降、寒冷、草木凋落的时候,我前去探望,他的病却已经痊愈了。仔细想来,莫非是他来诊察时太阳已经西沉,行走很急,咳嗽也很厉害,因此气息阻塞、脉象紊乱,才出现了那种脉象吗?然而,我只凭这一件事病愈,便不敢再相信自己了。脉理深奥幽微,本来就不容易分析得极其细致;可是世上的医生和病人都把诊脉当作首要事务。哪里知道脉诊在四诊中排在最后,即使上等的医生想求得诊断完备,本来很难舍弃脉象来谈论病情,但也不能脱离病情而只依据脉象。凡是面对病症,必定要先询问疾病所在以及患病的原因,察看虚实,观察气色,等到心中已经形成大致判断后,再按脉来解决疑惑。如果脉象与病症不相符合,就一定要进一步探求疾病形成的原因,以及脉象为何会不同;按照这个原则立方用药,或许就不会产生偏差。本来就不能只把三部九候作为依据。何况现在世上的粗浅医生稍微懂得一些脉理,便强行装作什么都明白,说疾病的根本通过按脉就能知道;病人也相信他们造诣很深,手指一按就能洞察一切。谁知道古代那些医术高明的大师也没有这种本领呢?我这样说,并不是轻视脉诊,正是因为脉理非常深奥幽微,不容许有人假借脉诊来冒充高明。

胎产非患,惟《稽古杂志》有异胎五则称不救,而方书恰未之载。五者何?一日束,胞带紧束不解也;一曰冲,临产时冲逆不下也;一曰挺,横截腹中,手足不露;一曰捧心,子捧母心,心随胎落;一曰卷肠,肠断始脱。遇此五者,母子得存其一幸矣。至怀胎之迟速,亦甚不同,有三四年而后生者,此胎气使然,静待固无所害。若见腹膨既久,误认为病,以药攻之,必至胎损而坠,悔何及哉!更有七月五月而生者,考孕生五月,古名赅胎,以父母禀气之旺,阳生而阴即长,故先期而产,此如向阳花木得气在先,十月即华,不待三春始发耳。俗子不明此理,妄有诽讪,至产母忿不欲生,良可痛恨。昔余家有坟丁赵德隆者,娶邻女未六月而产一男,戚党咸窃笑,幸赵知妻素端方无疑问,子后渐长,声音笑貌酷类德隆,于是群疑始释。又有孕终不产者,元人《说郛》所载南邑下砂四灶盐丁顾寿五妻王氏,始笄适顾,子女已生其五,而于至大辛亥复有孕,及期临蓐,七日不娩,后仍如故,每嘱家人死必焚我勿待尽,须检视腹中物以明何疾。继于至正庚寅十月腹骤动痛极而死,越二日家人遵遗言以火化之,取物视则胞带缠束甚紧,剖之乃一男胎,其胁骨坚如铁石,计怀胎四十年,其妇以甲戌生,死年七十有七矣。胎产常事,有怪异若此者,其故固不可解也。

古云读书不明其义,不如不读,言恐反为书惑也。而在医为尤甚。盖古人方论,惟言一症,不能随其传变,故可意会而不可拘执。即如虚损一症,丹溪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主治在心肾,以心主血,肾主精,精竭血燥,火盛金衰,而成劳怯,故治以四物、六味补益真阴,俾火自降而肺金清肃。在东垣则又以脾胃为本,言土厚则金旺,而肾水亦足,故以补中益气为主。后世咸宗李而以来为误,谓造化生机,惟藉此春温之气,若专用沉阴清化之品,则生生大气索然。是盖未知上损从阳,下损从阴之义矣。按《金匮》云:脉大为劳,极虚亦为劳,脉大指损及心脾营血亏,而气分泄越,宜归脾、建中益气养营为要。极虚则言精血内夺,肝肾阴不能自立,宜以四物、八味壮水化源。乃知前贤立方,本各有见,后人不分阴阳,不察脉理,但言治损而茫不知其损之所在也。嗟乎!药能治病,即能致病。昔人有言不遇良医,不如不药,盖治病犹易,治药为难耳。有友僻居乡曲,每言其处苦无医士无药肆,余谓:果尔,亦未必非一乡之福也。

凡治病必察虚实,无盛盛,无虚虚,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此《素问》审治之义也。今之医士每遇年老之人,辄投温补,而补之一字,又为人所乐闻。不知老人脾气既衰,饮食入胃,输化不清,蒸变为痰,气机阻遏,气有余即是火,故治老人略同幼稚,当以清通为主,是即经旨。六腑传化不藏,以通为用也。徐灵胎曰:千年之木往往自焚,盖阴尽火炎,物理然也。余谓积岁沟渠,必多拥塞,人能味此,老人之病非纯以温补为法矣。昔金坛王肯堂年逾八旬,患脾泄经年不愈,医投温补而转剧,延我邑李士材诊之,用巴豆霜下痰数升而愈。此非李之明于辨病不能用,非王之知医亦不敢服耳。张子和曰:良工先治实后治虚,粗工或治实或治虚,谬工即实实虚虚,惟有工能补其虚不敢治其实也。

昔有人乘舟遇风而患心疾,医者取多年船柁,于手汗所积处剖末饮之而愈。医以意用初视儿戏,往往巧发奇中,有未易致诘者。卢陵尝举此语坡公,坡公笑曰:然则以才人之笔烧灰饮学者,当疗昏惰推之;饮伯夷之盟水,即可救贪;食比干之饭余,即可已佞;舐樊哙之质亦可治怯;臭西子之珥亦可愈恶疾乎?庐陵亦大笑。余谓是固不可太泥,古人用药,每取形质相类,性气相从,以达病所。亦有纯以意运,如弩牙速产,杵糠下噎,月季调经,扇能止汗,蛇性上窜而引药,蝉膜外脱而退翳,所谓医者意也,殆即此类,本不当以常理格,亦未可以必愈期,如或执而不通,适为坡老所笑耳。

今医士每见身热脉数,辄投柴葛以为邪散,则安不知六淫感症固非一端,见症虽略相同,治法则自有别。盖温邪忌表,湿家忌汗,前贤固有明训。王晋三《古方选注》集伤寒百十三方,攻补温凉无所不备,岂仅以解表为事哉!即足经论治,表散亦不宜太过。盖病中大汗,最能暗耗元阳,致病后每多损怯。尝阅《说郛》所载范云仕梁为治议,时武帝有九锡之命,期在旦夕,而云适病疫,乃召徐文伯诊之,欲求速愈。文伯曰:此甚易,但恐二年后不复能治。云曰:朝闻道,夕死何妨,况二年乎?文伯乃以火煅地,布桃柏叶于上,令云卧之,汗大泄,翌日遂愈。后二年云果暴卒。宣解之不宜过甚如此。,

译胎儿和生产本是常见之事,只有《稽古杂志》记载了五种异常胎产,称为无法救治,而方书中恰好没有记载。五种情况是什么?一日(第一种)叫“束”,就是胞衣和脐带紧紧束缚,无法解开。一曰(第二种)叫“冲”,就是临产时气势冲逆,胎儿不能下降。一曰(第三种)叫“挺”,就是胎儿横在腹中,手脚都没有露出。一曰(第四种)叫“捧心”,就是胎儿托压着母亲的心,心脏随着胎儿一起坠落。一曰(第五种)叫“卷肠”,就是肠子断裂后才脱出。遇到这五种情况,母子能够保全其中一个,就算幸运了。至于怀胎时间的迟早,也很不相同;有怀孕三四年以后才生产的,这是胎气所造成的,安静等待本来没有什么妨害。如果看到腹部胀大已经很久,误以为是疾病而用药攻治,必然会导致胎儿受损坠落,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还有怀孕七个月、五个月就生产的情况。考察怀孕五个月便生产的,古人称为“赅胎”,是因为父母禀赋的元气旺盛,阳气一产生,阴气也随即生长,所以提前生产。这就像向阳的花木先得到阳气,十个月便开花,不必等到春天三个月才开始萌发。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妄加诽谤讥笑,以至于产妇愤懑得不想活下去,实在令人痛恨。从前我家有一个守坟的仆人叫赵德隆,娶了邻家的女子,还不到六个月就生了一个男孩。亲戚乡党都暗自讥笑,幸好赵德隆知道妻子一向端庄正派,并没有怀疑;后来孩子逐渐长大,声音、笑容和相貌都极像德隆,众人的疑惑这才消除。又有怀孕后始终不能生产的情况。元代《说郛》记载,南邑下砂四灶的盐丁顾寿五的妻子王氏,刚成年便嫁给顾寿五,已经生了五个子女;到了至大辛亥年又怀孕,等到预定的生产期限,七天仍没有分娩,后来情况依旧。她经常嘱咐家人说,自己死后一定要把她焚烧,不要等到尸体完全腐烂,必须检验腹中的东西,以弄清究竟患了什么病。后来到了至正庚寅年十月,她腹部突然发动,疼痛至极而死。过了两天,家人遵照遗言用火焚化她,取出腹中之物查看,发现胞衣和脐带缠绕束缚得非常紧;剖开后原来是一个男胎,肋骨坚硬得像铁石。算来她怀胎四十年。她在甲戌年生下这个孩子,去世时已经七十七岁了。胎儿和生产本是常见之事,却有这样怪异的情况,其原因确实无法解释。古人说,读书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还不如不读;这是因为恐怕反而会被书中的内容迷惑。在医学上尤其如此。因为古人的方剂论述只针对一种证候来讲,不能随着病情的传变而一成不变地套用,所以只能领会其精神,而不能拘泥执着。比如虚损这一证,朱丹溪认为阳气常常有余,阴气常常不足,治疗应以心、肾为主,因为心主管血,肾主管精;精气耗竭、血液干燥,火气旺盛而肺金衰弱,便形成劳怯之证,所以用四物、六味来补益真阴,使火气自然下降,肺金恢复清肃。李东垣则又以脾胃为根本,认为土气厚实,肺金就旺盛,肾水也会充足,所以以补中益气为主要治法。后世都尊奉李东垣,却因此产生错误,认为天地万物的生化生机只依赖这种春天温暖的气息;如果专门使用沉降寒凉、清泄化解的药物,那么生生不息的元气就会衰竭。这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上部的损伤从阳气论治,下部的损伤从阴气论治的道理。考察《金匮》说:脉象大是劳病,脉象极虚也是劳病。脉象大,说明心脾受损、营血亏虚,气分也有泄散,应当用归脾、建中来补益气血、调养营血。脉象极虚,是说精血在体内被耗夺,肝肾之阴不能自行充立,应当用四物、八味来壮水滋阴、化生精血。由此才知道前贤立方,本来各有自己的见解;后人不分阴阳,也不考察脉理,只说治疗虚损,却茫然不知道损伤究竟在什么地方。唉!药物能够治病,也就能够造成疾病。古人曾说,遇不到良医,还不如不服药;因为治疗疾病尚且容易,正确使用药物却很困难。有一位朋友偏居乡野之间,常说他那里苦于没有医生和药铺。我说:“如果真是这样,也未必不是一个乡里的福气。” 凡是治疗疾病,必须察明虚实;实证不能再使它更实,虚证不能再使它更虚,应当疏通血气,使它调和通畅而达到平和,这就是《素问》所说审慎治病的道理。如今的医生每当遇到老年人,往往就使用温补药;而“补”这个字,又是人们乐于听到的。他们不知道,老人的脾气已经衰弱,饮食进入胃中后,输送和消化不清利,蒸化成痰,气机受到阻滞;气有余便是火。所以治疗老人略同于治疗幼儿,应当以清理通畅为主,这正是经典的旨意。六腑负责传导和转化而不收藏,以通畅为其作用。徐灵胎说:生长千年的树木往往会自行焚烧,大概是阴气耗尽、火气炽盛,事物的规律本来就是这样。我说:积年累月的沟渠,必定有很多淤塞;人如果能体会这个道理,就会知道老人的疾病并不应一概用温补来治疗。从前金坛的王肯堂年过八十,患脾泄多年不愈,医生使用温补药后病情反而加重;于是请我县的李士材诊治,他用巴豆霜攻下痰液数升,病便痊愈了。如果不是李士材明白如何辨别病情,也不能使用这种方法;如果不是王肯堂懂得医理,也不敢服用这种药。张子和说:高明的医生先治实证,后治虚证;粗浅的医生有时治实证,有时治虚证;错误的医生则把实证治得更实、把虚证治得更虚;只有有一定本领的医生,能够补益虚证,却不敢治疗实证。从前有人乘船遇到风而患心病,医生取多年使用的船舵,在手汗积聚的地方剖取木屑,让他服下,病就痊愈了。医生凭心意灵活用药,起初看似儿戏,却往往巧妙地取得奇效,其中有些疗效确实难以追究其原因。庐陵人曾把这句话告诉坡公,坡公笑着说:“既然这样,把才子的文章烧成灰给读书人服下,应当能够治疗昏昧懒惰吧。” 喝下伯夷结盟时的水,就可以挽救贪婪。吃下比干剩下的饭,就可以治好奸佞。舔食樊哙的肌肉,也可以治疗怯懦。闻西施耳环的气味,也可以治好恶疾吗?庐陵人也大笑起来。我说:这件事固然不能过分拘泥。古人使用药物,常常取其形质相似、性气相应,以便抵达病所。也有纯粹凭心意运用药物的,例如用弩牙催促生产,用杵糠治疗噎塞,用月季调理月经,用扇子止汗,利用蛇性向上窜行来引导药力,利用蝉蜕向外脱落来消退翳障。这就是所谓“医生的心意”,大概属于这一类。本来不应当用通常的道理来限制它,也不能因此期待它一定痊愈;如果有人拘执而不知变通,恰好会被坡老讥笑。如今的医生每当看见身热、脉数,便往往投用柴胡、葛根,认为这样邪气就会消散,却哪里知道六淫所致的感病本来不止一种;所见症状虽然大致相同,治法却各有区别。因为温邪忌用发汗解表,湿病患者忌用发汗,前贤本来就有明确的训诫。王晋三的《古方选注》汇集伤寒方一百一十三首,攻、补、温、凉各种治法无所不备,难道只是为了使用解表法吗?即使按照经论来治疗,发散表邪也不宜太过。因为患病时大量出汗,最容易暗中耗损元阳,导致病后常常出现虚损怯弱。我曾读《说郛》所载范云仕梁时的治病议论。当时梁武帝将赐予范云九锡的诏命,日期就在早晚之间,而范云恰好患了疫病,于是召来徐文伯诊察,希望迅速痊愈。徐文伯说:“这病很容易治,只是恐怕二年以后就不能再治疗了。” 范云说:“早晨听闻真理,晚上死去又有什么妨碍,何况还有二年呢?”徐文伯于是用火把地面烧热,在上面铺开桃叶和柏叶,让范云躺在上面,大量发汗,第二天病就痊愈了。二年以后,范云果然突然死亡。发汗、解表不宜过度,就是这样。【原文仅有标点“,”】

治病不难用药而难于辨症,辨症既明则中有所主,而用药自无疑畏,如明永乐中东宫妃张氏经阻阅十月,疑有孕,上命太医盛启东诊之,盛谓非孕,进方多破血品。东宫怒曰:早晚望诞育,岂宜服此。即屏退,阅月病益剧,复召诊,仍疏前方,东宫禁盛于别室而后服其方,盛家惶怖无地事恐不免,而盛洋洋若不经意,阅三日家人忽闻门外呼殿声甚喧,出视则盛已红棍前引获厚赏归矣。询之知妃服药后下血数斗,疾渐平复,可见识病即真下药,终无疑畏。如盛者于医无愧为良矣。

太素之脉,析五运之微,穷造化之理,能决人富贵利达贫贱寿天,此无他至于理而止耳。盖人禀天地之气以生,故五行之气隐于五脏,通于六腑,呼吸之间,阴阳开合,造化玄微,靡不毕见。尝考《太素》诸书,首重心脉,心主也一身之动定系焉。凡人贵贱,惟在轻清重浅,其词曰J脉分明紧秀洪,自然禄位至三公,清调三按俱无绝,福寿绵绵紫诰隆。盖脉清则神清,脉浊则气俗,得先天气厚,故神旺气充,脉必明秀而无杂乱,至贵也。大抵男子以肝木异位为主,女子以肺金兑位为先。清如玉之温润,应指分明,不沉不濡,调调不绝。浊则粗躁无神,息数混杂,按之不显,如撒干砂,此贵贱之所由分也。然一脉分六部,变应万端,其间阴阳聚散生克无穷,义奥同于易理,非真有宿慧者,岂能参其机要哉。

藜藿之躯不数服药之,故易于见功,膏粱之体未病先药,既病而药难取效。常见富人染病一日,数医医者争奇,冀得偶中,方药乱投,致多误事。有挽显者诗曰: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贵医争试一方。大抵富人病多误于乱药,贫人病多误于因循。

昔人言病有六不治,骄恣不论于理,轻身重财,衣食不适,恶言形羸,不肯服药,信巫不信医,六者有一,则为难治。余友沈子涵孝廉,丁未春来沪尝顾余斋,见其神色哀夺,问之曰:去冬患咳,至今未复耳。按其脉左坚细搏指,右关微涩。余曰:此属阴分有亏,木失水涵,冬令失藏,升降太过。夏三月防有失血之患,子涵曰:尚能食饭两碗,固无惧。余曰:虽然还当安闲静养,服药调之。曰:药补不如食补,我有肥鸡烂肉,何用药。余遂不复言,未几航海入都,果咳甚呕血,未及一年卒于京。嗟乎!是时尚可治,因不信医药,以致不救,惜哉,

眼科一症,前人虽有五轮八廓七十二症之义,然以余言之,其要不过辨其阴阳、虚实,急则治标,缓则治本耳。东坡当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时,坡公病目,尝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鲁直有言,眼恶剔决,齿便漱洁,治目当如曹参之治民,治齿当如商鞅之治军,斯为得之。余谓此特以养目言也。若火热壅结,赤肿腐烂,翳膜遮蔽,譬之镜受污垢,必当磨洗,非存养所能愈。余少时常患目赤,初不甚苦,仍于灯下观书,以致肿极而生翳膜,割剔数次始退,然稍不避风,其患立至,目光因之大损,后有友人传一方,于立冬日多觅野菊晒干作枕,自后得无目疾矣。藏器曰:勿使一日失谷气,盖五谷得天地中和之气,能益人脾胃,故以食为主也。然有非餐霞服气数十年不谷食而安然无恙者,是亦奇矣。余戚家一妇绝粒三十余年,日不过食菜疏半碟,或果饵数枚,其起居动作无异平时,今年逾六旬,犹能调羹缝衽,此或胃气使然,故不治亦无害也,《吹影编》云:仲弟芝庭年十四,得奇疾不食五谷,闻气则呕,家人阴进米汁,乃气逆欲绝,时或长啸以舒气,其声如雷鸣,日惟吃羊豕肉品,食毕即饮冷茶三四瓯,暑月则饮水,亦无腹满作泻之患,有时连旬不食肉,只食瓜果数枚而已,饮酒胜常人,体更肥胖,精神倍于昔时。娶妻生二子一女,家人以为常,亦不强其食也。如是者十五六年,一日忽思食面,食之颇安,后遂能食,而渐羸瘦,不逾年而殁。时苏城吴正功我邑王协中皆得医名,吴诊视莫名其症,王则日食挂。然亦未详其义,余谓是或痰之为患耳。痰留胃脘故不食不饥,痰阻气道故欲扬声以舒之,气有余即是火,久之火盛风生,痰亦为之消烁,而体瘦能食,前十余午强力支持,皆气火为之用耳,痰火虽消而气机亦绝矣。臆度如是,未识然否,存之以质君子。

译治病并不难,难的是用药时辨别证候;证候辨明以后,心中就有了主见,用药自然不会疑惧。比如明代永乐年间,东宫妃张氏月经闭止,经过十个月,怀疑是怀孕了,皇上下令太医盛启东诊察。盛启东说不是怀孕,便开了含有多种破血药物的方剂。东宫恼怒地说:“早晚都盼望生育,怎么能服这种药?” 东宫立即让人把盛启东屏退,过了一个月病情更加严重,只好再次召他诊察;盛启东仍然开出原来的方剂。东宫把盛启东关在别的房间后才服下他的药方,盛启东全家惊恐万分,觉得恐怕难免获罪;而盛启东却神色自若,毫不在意。过了三天,家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喧闹的呼殿声,出去一看,原来盛启东已经由手执红棍的人在前面引导着,领受厚赏回来了。询问后才知道,妃子服药以后排出数斗血,病情逐渐平复;由此可见,只要辨清病情,真正用药治疗,最终就不会疑惧。像盛启东这样的人,在医术上确实当得起良医之称。太素之脉,能够分析五运的幽微,穷究天地造化的道理,甚至可以判断人的富贵、显达、贫贱以及寿命长短;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已经穷尽了其中的道理。人承受天地之气而出生,所以五行之气隐藏在五脏,通达于六腑;在一呼一吸之间,阴阳的开合以及天地造化的玄妙,没有不完全显现出来的。我曾考察《太素》等书,发现它们首先重视心脉;心是君主,一身的动静都系于此。大凡人的贵贱,只在于脉象轻清还是重浊、浅还是深。原文歌诀作:“J脉分明紧秀洪,自然禄位至三公,清调三按俱无绝,福寿绵绵紫诰隆。” 大概脉象清明,精神就清明;脉象浑浊,气质就庸俗。先天禀赋厚实,所以精神旺盛、气力充足,脉象必定清楚秀美而没有杂乱,这就是极其尊贵的脉象。大体说来,男子以肝木处在异位为主,女子以肺金处在兑位为先。脉象清润如温玉,指下应手清楚,既不沉也不濡,调和连续而不间断。脉象浑浊,就会粗涩躁急而没有神气,呼吸频数而错杂,按下去不明显,像撒落的干砂;人的贵贱就是由此区分的。然而一条脉分布于六个部位,变化和应象有千万种,其中阴阳的聚散、生克变化无穷,义理深奥与《易》的道理相同;若不是真有宿世的智慧,哪里能够参透其中的关键呢?粗茶淡饭的身体,平时不多服药,所以容易见到疗效;锦衣玉食的人,未病就先服药,真正患病以后,药物反而难以取得效果。常见富人患病一日,几个医生便争相炫奇,希望偶然碰巧治中,杂乱地投用方药,结果多半误事。有人挽留显贵者,写诗说:“堂深人不知何病,身贵医争试一方。”意思是宅院深深,别人不知道他患了什么病;因为身份尊贵,医生争着试用自己的方剂。大体说来,富人的病多半误在药物杂乱,穷人的病多半误在因循拖延。古人说疾病有六种不可治:骄横放纵,不讲道理;轻视身体而看重钱财;衣食不能适当调节;恶言恶语使形体羸弱;不肯服药;相信巫术而不相信医生。六者只要有一种,就很难治疗。我的朋友沈子涵孝廉,丁未年春天来到上海,曾到我的书斋拜访。我见他神色憔悴,精神受损,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去年冬天患了咳嗽,到现在还没有恢复。” 按察他的脉象,左脉坚细而搏动明显,右手关脉微涩。我说:“这是阴分有所亏损,肝木失去肾水涵养,冬天不能闭藏,升降太过。” 我说:“夏季三个月要防备失血的病患。”子涵说:“我还能够吃两碗饭,本来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说:“即使如此,还是应当安闲静养,服药调理。” 他说:“药物补益不如饮食补益,我有肥鸡和烂肉,哪里还用得着服药?” 我于是没有再说什么。没过多久,他渡海进京,果然咳嗽得很厉害并吐血,不到一年就在京城去世了。唉!他当时的病还可以治疗,却因为不相信医药,以致无法救治,实在可惜!眼科疾病,前人虽然有五轮、八廓、七十二症的理论,但依我看,其要领不过是辨别阴阳、虚实;病情紧急时治标,病情缓和时治本罢了。苏东坡当年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一同在戒坛时,东坡眼睛有病,曾用热水洗眼。张文潜说:“眼睛忌讳用药点洗;眼睛有病应当让它保存调养,牙齿有病则应当使用它使之劳作,二者不能相同。” 黄鲁直曾说,眼睛不宜挑剔、决刮,牙齿却应当漱洗清洁;治疗眼睛应当像曹参治理百姓一样,治疗牙齿应当像商鞅治理军队一样,这样才算得当。我说,这只是从保养眼睛方面来讲的。如果火热壅结,眼睛红肿腐烂,翳膜遮蔽,就好比镜子沾上污垢,必须磨洗,不能只靠保存调养来治愈。我年轻时常患眼睛红赤,起初并不十分痛苦,仍然在灯下读书,以致肿胀到了极点并生出翳膜,经过几次割除、剔除才消退。然而稍微不避风,眼病马上就发作,视力因此大受损伤。后来有朋友传给我一个方子,在立冬那天多找些野菊花晒干做枕头,此后就不再患眼病了。藏器说:不要让人有一日失去谷气,因为五谷获得天地中和之气,能够补益人的脾胃,所以应当以饮食为主。然而也有不靠餐霞服气,几十年不吃谷物却安然无恙的人,这也很奇异。我亲戚家有一名妇人断绝谷物三十多年,每天不过吃半碟蔬菜,或者吃几枚果饵;她的起居动作和平时没有不同,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仍能调羹做针线。这或许是胃气所造成的,所以不治疗也没有害处。《吹影编》说:仲弟芝庭十四岁时,患奇病而不吃五谷,闻到谷物的气味就呕吐。家人暗中给他喝米汁,于是他气逆得几乎断气;有时长声呼啸来舒展气息,声音像雷鸣一样。每天只吃羊肉、猪肉等食物,吃完就喝三四瓯冷茶,暑天则喝水,也没有腹胀腹泻的病患。有时连续十天不吃肉,只吃几枚瓜果而已;他饮酒胜过常人,身体反而更加肥胖,精神比从前旺盛一倍。他娶妻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家人把这当作平常事,也不强迫他进食。像这样过了十五六年,有一天忽然想吃面,吃下去很安适,后来便能够进食,却逐渐羸瘦,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当时苏州城的吴正功和我县的王协中都以医术闻名。吴正功诊察后说不出这是什么病,王协中则每天让他吃“挂”。但王协中也没有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我认为,这或许是痰造成的病患。痰停留在胃脘,所以不吃东西也不感到饥饿;痰阻塞气道,所以想要扬声呼叫来使它舒展;气有余便是火,时间久了火盛而生风,痰也因此被消耗熔化,于是身体消瘦却能够进食。前十余年勉强支撑,全都是气火在发挥作用;痰火虽然消失,气机也随之断绝了。我只是这样推测,还不知道是否正确,姑且记下来请有学识的人指正。

医以意取,非可言传,每有病情相似,而药有验不验者,此当深究其理也。尝阅《南唐书》载烈祖食饴喉中噎,国医莫能愈。吴廷绍请进楮实汤一服而安,群医他日取用,皆不效,扣廷绍,但言噎因甘起,故以此治之。李时珍曰;楮实久服使人骨软,故能治骨哽,此亦软坚之义也。余谓饴味过甘,而能动火生痰,食饴致噎,盖为痰火所阻,楮实性寒而利,故得开其壅滞,此吴深求克胜之理,故作取验,岂一味楮实而可通治噎患哉。群医之昧,亦可概见矣。

南方卑湿,民苦湿热,每当春令,必阴雨连绵,入夏则暑热骤降,地气上蒸,人感之入秋不病湿温即患疟痢,盖初感虽微,而湿久则成热,热久又能化湿。昔人言湿热交互如面入酥,乃言最难分理也。余于夏秋每患湿病,入冬始愈,故曾有“淹倒微躯夏复秋,病因暑湿最淹流,方书屡检翻滋感,药性多偏未易投,,之句,亦言其淹缠难治耳。芜湖徐绍裘传一方,秋半清晓于残荷叶上收清露,以鲜佩兰叶浸二日,去叶取露,磁瓶贮之,封固,明年入夏,晨起服一二茶匙,常食薏苡粥,可除此患,试之果验。

古方有药只一味者,名曰单方。盖取其力专而效速也,用之往往有奇验。金陵贾人莫丽春避岳来沪,就居城南,与余居近,有子七龄,好食瓜果,因患腹痛,日夜号哭,肌肉尽削。一日有行脚僧过其门,见之曰:此孩腹有虫,今尚可,再延一月即不救。居士肯舍香金五百,当为疗之。莫即首肯,僧于囊中出药草一束,令煎服,是晚泻出白虫升许,腹痛遂止。莫乃以所余草一茎袖来问余,视之粗如笔管,折之则不断,叶疏而色红,余曰:得非本草所谓赤藤者乎?《纲目》谓其能杀虫,而状亦相似。并引《夷坚志》所载赵子山寸白虫病,医令戒酒,赵不能禁,一日醉归夜已半,口渴甚,见庑下瓮水颇清,即连饮数酌而寝,迨晓见虫出盈席,心腹顿宽,异之,视所饮水乃仆浸赤藤以织草履者也。以古证今,其说皆合。特吴中素无此草,未尝见其苗叶,亦不敢言其必然也。

病非习见,自古医书所不载,往往于杂说中得之,时或有验。邑有剃发工孙某,于肉汁中误吞短发,初不为意,年余觉胸次隐痛,甚则肢体厥冷,孙尝出入余家,求余诊治,按脉两手俱平静,自言二便饮食如常,细视患处,皮色无少异。余曰;汝非营卫间病。因询其平日好食何物?曰:无所好。又问曾食异常之物否?曰;无之,惟于二年前曾误吞短发。余曰:病在是矣。因令饮菜油,连进四五杯,乃大吐,遂出短黑虫无数,似发略粗,入水能动,浸二日仍化为发,病遂愈。或问油能杀虫乎?曰:惟取以探吐,且无骨之虫,见油则伏,故得随吐而出。然非《无本谈薮》所载,宋明帝宫人患腰痛牵心,发即气绝,群医以为肉癥,徐文伯曰:此发瘕也,以油灌之,吐物如发,稍稍引之,长三尺,头已成蛇。悬柱上水滴尽仍一发也。偶忆是说,因以试之,不意果验。

人当年衰齿牙摇动欲脱,或在壮岁为风火所侵,因而作痛者,最难禁受。余中年多齿患,偶阅《玉壶清话》有固齿乌髭药歌,试之果验,特录于此。歌曰:猪牙皂角及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青盐等分同烧煅,研细将来使最良,揩齿牢牙髭鬓黑,谁知世上有仙方。并云方得诸西岳莲花峰顶。张师正年五十时齿已疏摇,不便咀嚼,既得此方,匡脔大敲,利如刀截,而摇者复固矣,此方授僧文莹,时僧齿亦危如悬蒂,试之辄复固。遂传于世。云古之医士能破胁取瘕,割肢疗毒,筋断能续,骨断能接,今世虽罕见,然能通其技者宇内犹有其人,不过得传者少而遇之难耳。昔武林舍范氏之藏松阁主人有子才六龄,堕楼折胫,遍召医人,咸为束手,有新安郑某自言能治,令取牛筋劈细,揉熟如丝,以续断骨,出药末少许散骨上,以鸡皮封之,两月能起立,经年平复。余尝询其技之所授,云有祖传抄本书数十页,皆伤科秘法,然其药草非肆中所有,入山采取,往往终岁不得。倘得此药,便可接骨,惟损及脏腑则不能治矣。尝阅《翼稗编》载蒋紫真精于医,武进周某其母所笋倾跌,竹锋入腹,肠已断,求治于蒋,曰创虽可治,十年后当有异疾。遂出药敷肠以线缝纫,纳腹中,研药一九令腹,夜半而苏,一月创合,后八年乃已死。或问十年后如何?曰:续处必生肉簟,饮食渣滓即从此出耳。观此虽脏腑之损,亦可治也。

译医生用药取决于心意和思考,不能完全用言语传授;常有病情相似而用药有的有效、有的无效的情况,这应当深入探究其中的道理。我曾读《南唐书》,书中记载烈祖吃饴糖时噎在喉中,宫廷御医没有人能够治愈。吴廷绍请求进献一剂楮实汤,烈祖服后便安稳了。其他医生后来取用此方,却都没有效果;他们追问吴廷绍,他只说是噎病因甜味而起,所以用这个方子治疗。李时珍说:楮实长期服用会使人的骨骼柔软,所以能够治疗骨鲠,这也是软化坚硬之物的道理。我认为饴糖味道过甜,能够动火生痰;吃饴糖导致噎塞,大概是被痰火阻塞了。楮实药性寒而通利,所以能够打开壅塞滞阻。这是吴廷绍深入探求并掌握其相胜道理后取得的疗效,难道只是单用一味楮实就能普遍治疗噎病吗?众多医生的昏昧无知,也由此大致可以看出来了。南方地势低洼潮湿,百姓苦于湿热;每到春季,阴雨必然连绵不断,进入夏季后暑热突然增强,地气向上蒸腾,人受到这种气候影响,到了秋天不是患湿温病,就是患疟疾、痢疾。大概刚开始感受时虽然轻微,但湿气积久就会化热,热气积久又能化湿。古人说湿热交互,就像面粉进入酥油一样,正是说它最难分辨治理。我在夏秋两季常患湿病,到了冬天才开始痊愈,所以曾有诗句说:“淹倒微躯夏复秋,病因暑湿最淹流,方书屡检翻滋感,药性多偏未易投,,”这也是说湿病缠绵拖延、难以治疗。芜湖的徐绍裘传给我一个方子:秋季过半时,在清晨从残荷叶上收集清露,用新鲜的佩兰叶浸泡两日,去掉叶子,取露水装入磁瓶,密封保存。第二年入夏后,每天早晨服一二茶匙,并且常吃薏苡粥,可以消除这种病患;试用后果然有效。古方中有的药方只用一味药,称为单方。这是因为取其药力专一而疗效迅速,使用后往往有奇效。金陵商人莫丽春为躲避战乱来到上海,住在城南,和我住得很近。他有个七岁的儿子,喜欢吃瓜果,后来患了腹痛,日夜号哭,肌肉全部消瘦。有一天,一个云游僧人经过他家门口,看见孩子后说:“这孩子腹中有虫,现在还可以治疗,再拖延一个月就救不了了。” “居士如果肯舍出香金五百,我就为他治疗。” 莫丽春立即答应,僧人从袋中取出一束药草,让孩子煎服;当天晚上便泻出白虫一升多,腹痛于是停止。莫丽春于是把剩下的一茎药草藏在袖中拿来问我。我看它粗得像笔管,折断时却不断,叶子稀疏而颜色发红,便说:“莫非就是本草所说的赤藤吗?《纲目》说它能够杀虫,形状也相似。” 我又引用《夷坚志》所记载的赵子山患寸白虫病的故事:医生让他戒酒,赵子山不能戒掉。有一天他醉醺醺地回家时已经半夜,口渴得厉害,看见廊下有一瓮水,水很清,就连续喝了几杯后睡下。到天亮时,看见虫子出来布满了床席,胸腹顿时宽舒,觉得很奇怪;查看他所喝的水,原来是仆人浸泡赤藤、用来编草鞋的水。用古代的事来证明今天的事,这些说法都相合。只是吴中一向没有这种草,我没有见过它的苗叶,也不敢说一定就是这样。不常见的疾病,自古以来医书没有记载,往往可以从杂说中找到相关内容,有时也能应验。本县有个理发匠孙某,误把短头发吞进了肉汤里,起初没有在意;一年多以后,觉得胸中隐隐作痛,严重时肢体厥冷。孙某曾出入我家,请我诊治。我按他的脉,两手脉都平静;他自己说大小便和饮食都正常,仔细查看患处,皮肤颜色也没有丝毫异常。我说:“你的病不属于营卫之间的病变。” 于是我询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东西。他说:“没有特别喜欢的。” 我又问他是否曾经吃过异常的东西。他说:“没有,只是在二年前曾经误吞过短头发。” 我说:“病根就在这里了。” 于是让他喝菜油,连续喝下四五杯,便大吐起来,吐出许多短黑虫,像头发一样略粗,放入水中还能活动,浸泡两日后仍然变成了头发,病于是痊愈。有人问:“油能够杀虫吗?”我说:“只是借它来引发呕吐;而且这种没有骨骼的虫子见到油就伏藏,所以能够随着呕吐排出来。” 不过,《无本谈薮》记载,宋明帝的宫人患腰痛牵连到心,发作时就气绝,众多医生都认为是肉癥。徐文伯说:“这是发瘕。”于是用油灌入她体内,吐出的东西像头发,慢慢牵引出来,长达三尺,头部已经变成了蛇。把它悬挂在柱子上,水滴尽了,仍然是一根头发。我偶然想起这个故事,于是用它来试验,没想到果然有效。人到了年老时牙齿松动将要脱落,或者壮年时被风火侵袭而疼痛,都是最难忍受的。我中年时常患牙病,偶然读到《玉壶清话》中的固齿乌髭药歌,试用后果然有效,特意记录在这里。歌诀说:猪牙皂角和生姜,西国升麻、蜀地黄;木律、旱莲、槐角子,细辛、荷叶要相当。青盐等分一起烧煅,研成细末使用最好;擦牙能使牙齿坚固,胡须鬓发变黑,谁知世上有这样的仙方。又说这个方子是在西岳莲花峰顶得到的。张师正五十岁时,牙齿已经稀疏松动,不便咀嚼;得到这个方子后,即使把大块肉敲碎,也能像用刀切一样轻易咀嚼,松动的牙齿也重新牢固了。后来他把此方传给僧人文莹,当时文莹的牙齿也危险得像悬挂在蒂上的果实,试用后牙齿便又牢固了。于是这个方子流传到了世间。据说古代的医生能够剖开胁部取出瘕块,割去肢体来治疗毒病,断裂的筋能够接续,断裂的骨能够接合。如今虽然很少见到这种医术,但天下仍有能够掌握这些技艺的人,只是得到传授的人少,遇到他们很难罢了。从前武林舍范氏藏松阁的主人有个儿子,才六岁,从楼上跌下摔断了小腿。他遍请医生,众人都束手无策。有个新安人郑某自称能够治疗,便让人取牛筋劈细,揉制得像丝线一样,用来接续断骨;又取少许药末撒在骨折处,用鸡皮封好。两个月后孩子能够站立,经过一年病情完全恢复。我曾询问他这门医术是从哪里传授来的,他说有祖传的抄本数十页,都是伤科秘法;然而其中所用的药草药铺里没有,进山采集,往往一整年也找不到。如果得到这种药,就可以接续断骨;只是如果损伤了脏腑,便不能治疗了。我曾读《翼稗编》,书中记载蒋紫真精通医术。武进县周某的母亲从高处跌下,竹子的尖端刺入腹中,肠子已经断裂,便向蒋紫真求治。蒋紫真说:“伤口虽然可以治疗,但十年以后应当会患奇异的疾病。” 于是他取出药物敷在肠上,用线缝合,再纳回腹中;研成药末一九令腹,半夜时病人苏醒,一个月后伤口愈合,后来过了八年才死去。有人问:“十年以后会怎样?”回答说:“接续的地方一定会生出肉簟,饮食的渣滓就会从那里排出来。” 由此看来,即使是脏腑的损伤,也可以治疗。

失血之症,弱年易犯,而治之颇难。缪仲淳言其要有三;一宜行不宜止,行则血循经络,不止自止,止则血凝发热,病日痼矣。二宜养肝不宜伐肝,盖血藏于肝,吐则肝失其职,故惟养之使气平而血有所归,伐则虚不能藏血,愈不止也。三宜理气不宜降火,气有余即是火,气顺则火降,血随气行,自不溢出,若欲降火必用寒凉,致伤脾胃,脾气既伤,尚能统血而安络乎。斯论甚明,学者大可于此取则。昔人言凡治血症,服寒凉药十无一生,服童便百无一死,因能降火滋阴,消瘀甚速也。余谓饮童便不如饮自便为佳,既可随便饮,使不失真气,且得因之食淡而远辛咸,夫淡食亦生新之一助也。医者意也,能知变而后能使草木。每见同是一方或分两有差,或少加一引,有验不验之异者,盖药之轻重必谅其病之浅深,使适达患所,过不及则不验。若夫一引之加,似无关系,然如千里行军,不可无一向导也。宋徽宗夏月食冰遂病脾泄,国医进药未效,召杨介诊之,介用大理中丸,帝曰:服之屡矣。介曰:病因食冰,臣以冰煎,犹是治受病之原也。服之果愈。此正经言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矣。

用药惟凭气味以扶偏制胜,乃今药肆所售竟有形似而实非者,霉烂而气味全失者,倘非常品必亲尝而后用之。盖投药如遣将,若未知其人之性情贤否而任之,鲜不偾事。忆昔在乡近镇有王某病火腑秘结,便阻有五十余日,余用更衣丸,以未效而疑之。幸病家细心,服时留取数粒以示余,尝之味甚甘,骇曰:是丸仅用芦荟、朱砂二味,取其苦滑重镇,今味反甘乃伪耳。因书方令自合,一服即通,知乡间药肆其不可靠有如此者。昔人言用药有三忌,谓从未经验、臭秽猛毒、气昧异常也,知此三者,庶可驱使草木耳。

无为程生夏月露坐夜既深,觉小腹重滞而微痛,久则如有物攻。群医莫名其症,近村有老儒能医而不名,程延以诊视,乃令市诸药料,以次熏腹,至雄黄而腹鸣如雷,曰;此蛇臌也。是必坐处有蛇窟,夜深将出触其所吐之气,致成此疾。经岁腹膨如鼓,至脐中出水,则不可救矣。遂以雄黄和酒令饮,阅三日顿泻绿水斗余而愈。按《本草》载雷丸之治应声虫,与此相类,盖物必有制,因其畏而投之,故能取效。法虽异理自一也。

世俗有云,若要小儿安,须带三分饥与寒。盖言衣絮弗使过暖,饮食弗令过饱,庶无蕴热停滞之患,是亦保婴之一法也。凡襁褓之儿,内症多痰火,外感多风热,每患口舌肿毒,投以辛凉化毒自安。近有推惊婆子,指为螳螂子言过一周既不治,每用利刀剔儿两颐,以出血块,是惟江浙有之,而吴中为甚,他处未闻有此患也。然孩提之子,肌肤娇薄,即欲稍泄风热,以针略刺犹可,切勿用割裂以伤血络,致不能乳食,可不慎欤。

世言以醋泥涂火烧疮,取验最速,其言恰非无本。盖《北梦琐言》中载孙光宪家人方作煎饼,一婢抱儿旁玩,失手落儿火上,遽以醋泥涂之,至晚即愈,并无瘢痕。可见当时已有此说,故能应手取效。然则民俗相传,固不厌多闻也。

桐城俞澹香言其族子昔患水胀腹膨如鼓,渐至手足面目皆肿,危殆已甚。自问无生理,一日闻邻家葱煎豆腐甚香,思食之,因自煮一碟,食颇快口,而小便觉爽,遂连食数日,溺更大通,肿渐消,腹亦渐小,不半月而病愈。俞谓水蛊重症而以葱腐获痊,殊不可解。余曰;凡人感疾皆由气味相触,内阻流行之机,感时虽微,久能致病,惟遇气味相投之物,一动其机,虽痼疾亦可或瘳。如《内经》言临病人间所便,即是此理,非臆说也。

吐衄诸血症,今人每宗仲景泻心法。不知其所谓泻心者,实泻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之邪火有余也。大黄峻利之晶,用得其宜,取效固捷。若施之体弱之人,祸可立待。梁武帝时姚僧坦以医擅名,值帝病热欲服大黄,姚言至尊年高,不可轻用快药。帝不从几殆,其后元帝得心疾,群医拟进补心之品,姚言脉洪而实,盖有宿妨,非大黄不瘥,剂进立愈。观此知大黄之用,必有把握,未可混施。

译失血的病症,年轻体弱的人容易患上,但治疗起来相当困难。缪仲淳说,治疗的要点有三条:第一,应当使血运行,不应当强行止血。血液运行就会循行经络,不止血也会自行停止;如果止血,血液就会凝滞并发热,病情会日益顽固。第二,应当养肝,不应当攻伐肝脏。因为血藏于肝,吐血后肝失去藏血的职能,所以只应当滋养肝脏,使气息平和,让血有所归;如果攻伐肝脏,肝虚便不能藏血,出血反而更加不能停止。第三,应当调理气机,不应当专门降火。气有余便是火,气机顺畅,火自然下降;血随着气运行,自然不会溢出。如果想要降火,必然使用寒凉药物,导致损伤脾胃。脾气已经受伤,还能够统摄血液、安定脉络吗?这个论述非常明白,学医的人完全可以以此作为准则。古人说,凡是治疗血证,服寒凉药物的十人中难有一人活下来,服童便的百人中没有一人会死,因为童便能够降火滋阴,消散瘀血非常迅速。我认为,饮用童便不如饮用自己的尿液好;既然可以随意饮用,就不会失去真气,而且还可以因此饮食清淡,远离辛辣咸味。饮食清淡也是帮助产生新血的一种方法。所谓“医生的心意”,就是能够知道变化,然后才能驾驭草木药物。常见同一个方剂,有时剂量分两稍有差别,或少加一引,便出现有效与无效的差异;这是因为药物的轻重必须根据病情的浅深来斟酌,使药力恰好到达患处,过量或不足都不会见效。至于增加一引,看起来似乎没有关系;然而这就像行军千里,不能没有一个向导。宋徽宗夏天吃冰,因而患了脾泄,宫廷御医进药治疗没有效果,便召杨介诊察。杨介使用大理中丸,皇帝说:“这个药我已经服过多次了。” 杨介说:“您的病因是吃冰,我用冰来煎药,仍然是在治疗致病的根源。” 服下后果然痊愈。这正是经典所说的,必须压制病变所主的方面,并优先处理致病原因;开始时的治法相同,最终的结果却会不同。用药只能凭借药物的气味来扶助偏胜、制约亢盛;可是如今药铺出售的药物,竟有外形相似而实际不是正品的,也有霉烂后气味完全消失的。如果不是常用药物,必须亲自尝过以后再使用。因为用药就像派遣将领,如果不知道这个人的性情以及贤能还是不肖便任用他,很少有不把事情办坏的。我记得从前住在乡间时,附近镇上有个王某患火腑秘结,大便阻塞五十多天;我使用更衣丸,却因为没有见效而怀疑药方。幸好病人很细心,服药时留下几粒给我看。我尝后觉得味道非常甜,惊讶地说:“这个药丸只用芦荟、朱砂两味药,取其苦、滑、重、镇之性;如今味道反而甜,原来是假药!” 于是我写下方子,让他自己配制;服一剂后大便立即通畅,由此知道乡间药铺不可靠,竟有这样的情况。古人说,用药有三种禁忌:从未经过验证的药,气味恶臭或药性猛烈有毒的药,以及气味异常的药。懂得这三点,才大概可以驾驭草木药物。无为有个程姓读书人,夏天露天坐着,夜已经深了,感觉小腹沉重滞涩而微微作痛,时间久了就像有东西在里面攻冲。众多医生都说不出这是什么病。附近村里有个老儒生会医术却没有医名,程某请他来诊察;老儒生于是让他买来各种药料,依次熏灼腹部,熏到雄黄时腹中发出如雷鸣般的响声,便说:“这是蛇臌病。” “这一定是因为你坐的地方有蛇窟,夜深时蛇将要出来,触犯了它吐出的气息,所以造成了这种病。” “经过一年,腹部会胀得像鼓一样;等到肚脐中流出水来,就无法救治了。” 于是用雄黄和酒调和,让他服下;过了三天,他突然泻出一斗多绿色的水,病就痊愈了。考察《本草》记载雷丸治疗应声虫的事,与这个病例相类似。大概万物必有能够制约它的东西,针对它所畏惧的事物用药,所以能够取得疗效。方法虽然不同,道理却是同一个。民间有句话说:如果想让小儿平安,就必须让他保持三分饥和三分寒。意思是衣被不要让孩子穿得过暖,饮食不要让孩子吃得过饱,这样或许就没有蕴积内热、食物停滞的病患,也是一种保养婴儿的方法。凡是襁褓中的孩子,内在的病症多是痰火,外感病多是风热;每当患口舌肿痛、毒疮,就用辛凉药物化解毒邪,便会自行安定。近来有一种推惊的婆子,把病指称为“螳螂子”,说过了一周便无法治疗;她们常用利刀剔割孩子两腮,放出血块。这种做法只有江浙一带有,吴中尤其严重,其他地方没有听说有这种病患。然而幼儿肌肤娇嫩薄弱,即使想稍微泄散风热,用针略刺也还可以,千万不要割裂肌肤来损伤血络,以致孩子不能吃奶,难道能不谨慎吗?世间说用醋泥涂抹火烧伤,取得疗效最快;这个说法确实不是没有根据。《北梦琐言》记载,孙光宪家人正在做煎饼,一个婢女抱着孩子在旁边玩耍,失手使孩子掉到火上,立即用醋泥涂抹,到了晚上就痊愈了,连瘢痕也没有。由此可见,当时已经有这种说法,所以能够随手取得疗效。既然如此,民间流传的说法,本来不妨多听闻一些。桐城的俞澹香说,他的族人从前患水胀,腹部胀得像鼓一样,逐渐发展到手脚、面部和眼睛都肿胀,病情已经非常危急。他自己认为已经没有生机了。有一天听见邻家煎葱烧豆腐,香味很诱人,便想吃,于是自己煮了一碟,吃得很爽口,小便也觉得通畅;于是连续吃了几天,尿量更加通畅,肿胀逐渐消退,腹部也逐渐缩小,不到半个月病就痊愈了。俞澹香说,水蛊这样的重病竟然靠葱烧豆腐痊愈,实在无法解释。我说:凡是人感受疾病,都是由于气味相互触动,内在阻碍了气机流行;初次感受时虽然轻微,时间久了就能造成疾病。只有遇到气味相投的事物,一旦触动它的气机,即使是顽固的疾病也可能痊愈。正如《内经》说,面对病人时询问他所感到便利的事物,就是这个道理,并不是凭空臆说。吐血、鼻出血等各种血证,如今的人常常都遵从张仲景的泻心法。他们不知道,所谓泻心,实际上是泻除手厥阴、足厥阴、太阴、阳明四经中有余的邪火。大黄是药性峻猛通利的药物,用得适当,取得疗效本来就很迅速。如果用在体质虚弱的人身上,灾祸马上就会到来。梁武帝时期,姚僧坦凭医术闻名。当时皇帝患热病,想服用大黄,姚僧坦说:“陛下年事已高,不可轻易使用峻猛攻下的药物。” 皇帝没有听从,几乎因此丧命。后来元帝患心病,众医生准备进用补心的药物,姚僧坦说:“脉象洪大而充实,大概有积久的邪气,不用大黄不能痊愈。”药剂一进服,病立即痊愈。由此可知,使用大黄必须有充分把握,不能混乱施用。

华亭费秋谷母骤腹痛频危者再,闻天马山有道人能医,乃亲往延治,途遇一老翁同憩于亭,问何适?费以延医对,翁于囊中出一方曰:此孙思邈所得龙官方也,服之当有效。费于匆迫间不辨何药,即市归进母,一服而后,以方示人,盖即《千金方》温脾汤也。是方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信非凡手所能定。按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邈尝隐居终南,时逢大旱,有西域僧奏请于昆明池结坛祈雨,凡七日池水骤缩,忽有老人夜诣思邈室曰:弟子昆明池龙也,今胡僧利弟子脑诡言祈雨,实欲杀我,望先生怜而救之。孙曰;余知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尔授我,将救汝。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许妄传,今事急,何敢吝。孙得方遂别撰三十卷,每卷入一方,致世莫辨,老翁所授,盖即真方也,

医学十三科惟针科效最速,然非精其技者不可轻试。经云:形气不足,阴阳俱虚,刺则重伤其阴阳,老者绝灭,壮者不复矣。东垣曰:脉浮数而发热,咽干舌赤,时作渴者,热在外也,灸则灾害立至。据此知虚寒忌针,实热忌灸,未明虚实者,针与灸岂可妄施哉!唐狄梁公性娴医药,尤精针术,显庆中应制入关,路出华州阛阓之北,稠人广众,聚观如堵,梁公引辔遥望,有巨牌大书“能疗此疾,酬绢干疋”,就观之,有儿年可十四五,卧牌下,鼻端生赘,大如拳石根蒂缀鼻才如食箸,或触之酸痛刻骨,双目为赘所绳,目睛翻白,痛极欲绝。公恻然久之乃曰:吾能为也。其父曰:汝亲属叩颡祈请。公令扶病者起,即于脑后下针寸许,乃询针气已达痛所乎?病人颔之。公遽出针,疣赘应手而落,病顿失,其家人且泣且拜,遂奉缣物。公笑曰:吾哀尔命之危,非鬻技也。不顾而去。然行针之法必达乎阴阳,分别穴道,倘失毫厘,则差以千里。如公者始可行其技矣。

咸丰初郑作夫都阃奉檄征皖南,左额受枪伤,时贼方炽,郑枕戈露宿,以至肿势日甚,医者谓是破伤风,邪已内闭,不能治。有一老兵取桑条数十茎,以火烧其中,取和酒,令服遂愈。此法曾见之方书,不意其奇验如此。然则应验诸方,医家亦不可不诸也。

《齐谐记》载江夏郭坦有儿,于病后忽能食,日必需米斛余,阅五年家至罄,坦乃驱使自觅食,儿因饥不可忍,乃取圃中韭啖之,竟尽二畦,旋觉闷极,因而大呕,陡出一物,状如龙,撮饭着物即化为水,而其病顿愈,物则恰莫能识云。及观间阎僧《睡余偶笔》言秦有化谷虫,长仅数寸,于谷器中,投其一,不二三日谷尽化水。始悟郭儿所呕或即此虫,是必采韭时未经洗净,误吞其子致有此患。韭能解蛇虫诸毒,故得疗此异疾。

谚云:走马看伤寒。盖言转眼变更,治之不容稍缓也。若令晨服一剂,明晚再服,中间已隔两昼一夜,经络已传,药力有所不及,则难取效矣,故古方有日三服,甚则昼夜服六次,使药不间断,始能制病,若危急之症,死生于旦暮之间,用药尤当不失其时。近日有一等医人,日则高卧,晚始出诊,以为延者众,而深夜犹不得安息。一至病家,故作多心之态,聊且疏方,告其病情则闭目不答,似厌其言之多也。嗟乎!病者求医望之甚切,早延夕至,一日虚过,以致鞭长莫及,谁之过与,其心安乎哉!

有友病疝,尝问方于余,言按前人治疝,各有所偏,立方不无错杂。仲景以寒为名,故主温散调营补虚,不入气分之药。而子和又以辛香流气为主,谓肝得疏泄病将自愈也。巢氏言阴气内积,复加寒气,盖由营卫失调而致。陈无择亦言女血因寒湿而为瘕,南气因寒聚而成疝,是以疝属寒者固多。然此病亦有起于湿热者,盖湿热在经,遏郁既久,外复感冒寒气收束,络脉不行,所以作痛。若专作寒论,恐未尽然。近惟叶氏有暴疝多寒,久疝多热之义,发前人所未发,后学似当深味。今友患此有年,且多目疾,维友疝病治肝,十居八九,因以辛甘化风为治,而附其说于此。

经云:湿多成五泄。水湿侵脾,固多注下。然因风病泄者,亦习见焉。盖肠有风则飧泄,胃有风则濡泄。肝为风脏,故厥阴病每多作泻。今之俗工不察病情,以为健脾导湿治泻之要,用药大都香燥,不知肝为刚脏必甘柔酸敛以和之,燥则劫津,香能耗散,不反增其病乎?《竹楼间笔》载宋时有朝贵患痢经年,群医每进升阳理脾之剂,而病转剧,蜀医唐慎微诊之曰:此肠风也。投以育阴之品不旬而瘥。余每治肠风泄泻亦以柔肝获效,故特笔之。

译华亭人费秋谷的母亲突然腹痛,曾多次病危。他听说天马山有个道人能够治病,便亲自前往请他治疗。途中遇到一位老翁,和他一同在亭中休息,老翁问他要到哪里去。费秋谷把请医的事告诉了他,老翁从袋中取出一个方子说:“这是孙思邈得到的龙官方,服下后应当有效。” 费秋谷仓促之间没有辨认是什么药,立即买药回去给母亲服用;服下一剂后,他把方子拿给别人看,原来就是《千金方》中的温脾汤。这个方子寒热药并用,补法和泻法兼施,确实不是一般医生所能制定的。据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记载,孙思邈曾隐居终南山。当时遇到大旱,有西域僧人奏请在昆明池筑坛祈雨,连续七天后池水突然缩减。忽然有一位老人夜里来到孙思邈的住处说:“弟子是昆明池的龙。如今胡僧贪图弟子的脑髓,假借祈雨之名,实际上想杀死我,希望先生怜悯救我。” 孙思邈说:“我知道昆明龙宫有仙方三十首,你把它们传给我,我就能救你。” 老人说:“这些方子是上帝不允许随意传授的;如今事情紧急,我哪里敢吝惜?” 孙思邈得到方子后,便另外撰写三十卷书,每卷收入一首方剂,使世人无法辨认。老人传授的,大概就是真正的方子。医学十三科中,针科的疗效最快;然而不是精通针术的人,不能轻易尝试。经典说:形体和气力都不足,阴阳俱虚,如果施针,就会进一步损伤阴阳;老人会因此衰竭死亡,壮年人也会元气不能恢复。李东垣说:脉浮而数并且发热,咽干舌红,时常口渴,这是热在体表;如果施灸,灾祸马上就会到来。由此可知,虚寒证忌用针刺,实热证忌用艾灸;虚实尚未辨明,针和灸怎么可以妄自施用呢?唐代狄梁公性情娴熟于医药,尤其精通针术。显庆年间,他奉诏入关,路过华州集市北面,那里人群拥挤,围观者像墙一样密。狄梁公勒马远望,只见一块巨大的牌子上写着:“能够治好此病,酬谢绢帛一千匹。”走近观看,原来有个约十四五岁的孩子躺在牌子下面,鼻端生了一个赘瘤,大得像拳头,根部连在鼻子上,只有筷子那么粗;一碰就酸痛入骨,双眼被赘瘤牵缚,眼珠翻白,疼痛至极,几乎要死去。狄公悲悯了很久,才说:“我能为他治疗。” 孩子的父亲说:“请您亲属般地叩头祈求。” 狄公让人扶病人起身,立即在他脑后刺入针约一寸,然后问:“针气已经到达疼痛的地方了吗?”病人点头表示是。狄公立即拔针,疣瘤应手脱落,病痛顿时消失。他的家人又哭又拜,于是奉上绢帛等财物。狄公笑着说:“我是怜悯你的性命危急,并不是靠医术来做买卖。”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然而施针的方法必须通晓阴阳,分清穴道;如果差之毫厘,就会失之千里。像狄公这样的人,才可以施展这种医术。咸丰初年,郑作夫都阃奉檄征讨皖南,左额受到枪伤。当时叛贼正盛,郑作夫枕戈露宿,以致肿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医生说这是破伤风,邪气已经闭在体内,无法治疗。有一名老兵取桑树枝几十根,用火烧其中的一段,取其灰与酒调和,让郑作夫服下,病就痊愈了。这种方法曾在方书中见过,没想到竟有这样奇异的疗效。既然有些方子能够应验,医生也不能不加以考察。《齐谐记》记载,江夏的郭坦有个儿子,患病后忽然能够进食,每天必定需要一斛多米。过了五年,家中财物都耗尽了,郭坦于是让他自己出去寻找食物。孩子因饥饿难忍,便取园中的韭菜来吃,竟然吃完了两畦,随即觉得胸腹闷胀难受,于是大吐起来,突然吐出一件东西,形状像龙;把饭撮到那东西上,饭立即化成水,而孩子的病顿时痊愈。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辨认。后来读到阎僧的《睡余偶笔》,书中说秦地有一种化谷虫,长不过几寸,放在盛谷物的器具中,只要投入一条,不到两三天,谷物就会全部化成水。我这才明白,郭坦的儿子吐出的东西或许就是这种虫;一定是采韭菜时没有洗干净,误吞了虫卵,所以患上了这种病。韭菜能够解除蛇虫等毒,所以能够治疗这种奇异的疾病。谚语说:“骑着快马看伤寒。” 这是说病情转眼就会变化,治疗时不能稍有迟缓。如果让病人在早晨服一剂,第二天晚上才再服,中间已经隔了两昼一夜,经络中的病邪已经传变,药力也有所不及,就很难见效了。所以古方有一天服三次的,病情严重时甚至昼夜服六次,使药力不断,才能制伏病邪。对于危急的病症,生死就在早晚之间,用药尤其应当及时。近来有一类医生,白天高卧,到了晚上才出诊,认为这样可以接待更多病人,却直到深夜仍不得安息。一到病人家中,便故意装出多疑谨慎的样子,姑且草草开个方子;病人告诉他病情,他却闭目不答,好像嫌病人说得太多。唉!病人求医,盼望医生的心情十分迫切,早早请他来,他却直到晚上才到,白白耽误一天,以致救治鞭长莫及。这是谁的过错?他的内心能够安宁吗?有位朋友患疝病,曾向我询问方剂。他说,考察前人治疗疝病的方法,各有偏重,所立方剂也不免杂乱。张仲景以寒来命名这种病,所以主要使用温散、调和营气、补益虚损的方法,不使用进入气分的药物。张子和又以辛香药物流通气机为主,认为肝气得到疏泄,病就会自行痊愈。巢元方说,阴气在体内积聚,又加上寒气,大概是营卫失调造成的。陈无择也说,女子的血因寒湿而形成瘕,南方的气候因寒气聚集而形成疝;因此,疝病属于寒证的确实很多。然而这种病也有由湿热引起的。湿热停留在经络中,郁滞日久,外界又感受寒气而收束,络脉不能通行,所以发生疼痛。如果只把它当作寒证来论治,恐怕并不完全正确。近来只有叶氏提出暴发的疝病多属寒,久患的疝病多属热的道理,发明了前人没有发明的见解,后来的学医者似乎应当深入体会。如今这位朋友患这种病已经多年,而且眼病也很多;大约他的疝病十有八九是肝的问题,所以我采用辛甘药物化风的治法,并把这个道理附记在这里。经典说:湿邪多能造成五种泄泻。水湿侵入脾脏,本来就多会导致水液下注、泄泻。然而因风邪致泄泻的情况,也很常见。肠中有风就会发生飧泄,胃中有风就会发生濡泄。肝是藏风之脏,所以厥阴病常常会发生泄泻。如今的庸医不察看病情,认为健脾、利湿是治疗泄泻的要点,用药大多芳香燥烈;他们不知道肝是刚脏,必须用甘润柔和、酸涩收敛的药物来调和。药物燥烈会劫夺津液,芳香药又能耗散气血,难道不会反而加重病情吗?《竹楼间笔》记载,宋代有位朝廷贵人患痢疾多年,众医生每次都使用升阳理脾的药剂,病情却越来越重。蜀地医生唐慎微诊察后说:“这是肠风病。” 给他使用滋养阴液的药物,不到十天就痊愈了。我每次治疗肠风泄泻,也用柔和肝气的方法取得疗效,所以特意记下这件事。

痢疾古称滞下,盖湿热内阻,气失流行,久成积滞。昔人每以导气分消为主,此诚治夏秋时痢之常法。然风淫火迫,寒侵积痰,亦能致痢。治之又当分别。更有脾肾交亏,饮食入胃,输化不清,积留于肠回曲折之间,入秋气肃收藏不固而下泄者。道光丁酉先君年七十有三,仲秋患痢,昼夜百余次,初延医诊视,进苦辛调气之剂,因循十余日,病益甚,闻谷即呕,虽汤饮亦不能下,咽满口白糜而作呃逆,举家惶惶,方寸已乱,漫无意见,惟日夜祈祷,因思得一人与之共商,庶可放胆立方。越日适毗陵庄号春冶曾从余学医,颇有机变,因令诊,春冶蹙额曰:尊年营卫既亏,痢疾大下,阴液已涸,今口糜呃逆,胃气将绝,实难措手,惟有扶持元气,兼养胃阴,冀得胃气稍醒,以图转机,未识是否。余曰子言颇合。遂与定生脉佐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味,以糯稻根煎汤代水,春冶用党参,余曰:是方所重在参,党参气味平淡,仅可调补常病,岂能恃以为治。乃用吉林上好山参,每服五分,日进药一次,参则昼夜四次,如是者五日,旁症悉除,渐能进粥,旬余而痢亦止。然仍不撤参药,至冬初能大啖肉食,盘飧罗列,无不称美,春初始能起床步履,然能食不充肌肉,余窃虑之,气候渐暖,饮食渐减,夏日惟食粥数次,至秋而痢复作,悉依前法治之,遂愈。次年秋病又作,仍进参药,先君谓麟曰:汝素知医,岂不知攻补有时,前者初病,曾服利导之剂,继用参药,是以有效。去年病即服参,积滞未清,故今秋复发,参药断不可再用。余心知非参之不可,而又不敢违命,日夜苦思,忽忆先君昔患肝疾,得苏郡医生阮仁昌治愈,先君每称其能,乃禀知延请,星夜着人赴苏,越五日而阮至,诊之曰:湿热内蕴,参药姑缓。乃用芩苓查朴等治痢之药,先索方观之,深以为然。命速煎,余不能措一辞,时已申分,服后未及半时,即觉气促神乱,延至亥刻,遽尔见背。呜呼痛哉!可见二载之一息绵存,皆人参之力,一旦受此耗散,气泄不能再续。今日思之,未尝不饮泣而痛恨焉。

余作医话不过遣兴,非沾沾于五运六气而言也。适阅杨瑀《山居新话》载一事死不以病而疑为病死,余故话不涉医而亦登医话。其略言钱塘韩介石巨室也,延佑某年夏雷雨骤至,令庖僮登楼闭窗,雨过觅僮则已僵毙。因疑中风猝死而观身佩之刀绦鞘如故,刃则销铄过半。杨言其故,殊不可解。余谓此必雷死,非病死也。尝见西人于高楼及藏火药处每坎地竖铁杆,上出屋宇,以引雷火流入地中,而其旁必尽去五金之属,言能引雷,由此证之是僮之死亦以刀铁引雷入室而然也,猝中云乎哉。

苏郡叶天士良医也。有孙六龄发痘,叶视之曰:绝症无生理,不必服药。其子妇只生一子,不忍坐视,因延儿科诊之。遂疏方进药,旬余病良已,儿科颇自得,谓其家人曰:老先生道虽高,究非专科,临症不多,误为逆候,其子若妇亦甚德之,以为乃翁固不若也。叶闻谓其子曰:儿痘果愈耶,某先生力也,当设筵演剧以酬其劳。子遂折东招之,儿科盛服往,叶出众客咸称喜,乃颦蹙曰:喜恐不能终席耳。众初不解,及开宴金鼓一声,儿嗷然哭遂绝。叶乃欢曰,吾早知其必死也。儿科恧然问故,曰:此儿先天既薄,感气又深,不能外达,今未兼旬,勉强收结,所泄乃阳明之毒也。肾经所伏仍然不动,闻震响则心惊,心火既动内迫肾水之火互冲,毒即激发而莫可御矣。儿科惭而退,众始服其识。又我邑医士王惠昭亦名冠一时,四方求治者趾相接,一日随仆行郭外,见隔溪一女子耘于田,王熟视良久,顾仆曰:汝可跣足涉溪,以泥水涂面突前紧执女手作拖其下水之势,任伊号哭不可舍去。仆曰:百步外有耕田者,闻声来救,恐难脱身。王曰:有我在无害也。仆如其言,女大骇极声呼救,其父持挺狂奔而来,王急止之曰:是若女耶,将发痘,非此一惊无活理,三日后必见点,以验我言。其父虽未深信,然素慕王名,姑试之,至期果然,亟延诊视且问故,王曰:此肾经痘也,猝然震骇可使转入心经,今无妨矣。遂为定方,不两旬而愈。或曰:二症皆发于肾经,一则因惊致死,一则因骇得生,何皆言之验也。余曰:叶子年幼质弱,感气既重,正不胜邪,毒伏不能外达,故发即死。村女身大气旺,一发即透,透则生。惊者皆欲触其速发也。然惟叶之能决其必死于初发之时,王能取法于未发之际,是非三折肱者,其能如是哉。

译痢疾古代称为滞下,大概是湿热在体内阻滞,气机失去流通,时间久了形成积滞。古人常常以疏导气机、分消湿邪为主,这确实是治疗夏秋季痢疾的常法。然而风邪过盛、火邪逼迫,或者寒邪侵入、积聚痰湿,也都能导致痢疾。治疗时也应当分别辨治。还有脾肾同时亏损,饮食进入胃中后输送消化不清,积留在肠道曲折之处,到了秋天肃杀收敛之气增强、固摄不住而向下泄泻的情况。道光丁酉年,我父亲七十三岁,仲秋患痢疾,昼夜泄泻一百多次。起初请医生诊治,服用苦辛调气的药剂,因循拖延了十多天,病情更加严重;一听到谷物的气味就呕吐,即使汤水也不能咽下,咽喉满是白色糜物并发作呃逆。全家惊恐万分,心中已经慌乱,毫无主意,只能日夜祈祷。于是想到找一个人共同商议,或许可以放胆立方治疗。第二天,恰好毗陵庄号的春冶曾跟我学习医术,颇能随机应变,于是让他诊察。春冶皱眉说:“老人营卫已经亏损,痢疾大量下泄,阴液已经枯竭;如今口中生糜、呃逆不止,胃气将要断绝,实在难以下手。只有扶助元气,同时滋养胃阴,希望胃气稍稍恢复,以图求得转机,还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 我说:“你的话很合乎病情。” 于是共同确定使用生脉,并佐以芍药、银花、陈皮、炙草等药,用糯稻根煎汤代替水。春冶使用党参,我说:“这个方子所重在于人参;党参气味平淡,只能调补普通病症,哪里能依靠它来治疗这种病?” 于是改用吉林上好的山参,每次服五分,每天服药一次;人参则昼夜服四次。这样服了五天,其他症状全部消除,逐渐能够进食粥,十多天后痢疾也停止了。但仍没有撤去人参药物。到了初冬,他能够大口吃肉,盘中摆满食物,没有一样不称赞好吃;初春才能够起床行走。然而虽然能吃,肌肉却没有充实起来,我暗自担忧。气候渐渐暖和后,饮食逐渐减少,夏天每天只吃几次粥;到了秋天痢疾又发作,全部依照前面的方法治疗,于是痊愈了。第二年秋天,病又发作,仍然服用人参药物。父亲对我说:“你一向懂得医术,难道不知道攻伐和补益各有时机吗?前一次刚发病时,曾经服用疏利引导的药剂,后来接着使用人参药物,所以才会有效。” 去年患病时就服用了人参,因为积滞还没有清除,所以今年秋天又复发了,人参之类的药绝对不能再用。我心里知道不能不用人参,但又不敢违背他的命令,日夜苦苦思索,忽然想起先父过去患肝病时,曾由苏州的医生阮仁昌治愈,先父常常称赞他的医术,于是禀告主人,请求延请他来,连夜派人赶赴苏州,过了五天阮仁昌才到,诊察后说:“湿热蕴积在体内,人参之类的药暂且缓用。” 于是使用黄芩、茯苓、查朴等治疗痢疾的药,先索取药方看过,认为方子很是正确。他命令赶快煎药,我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当时已经是申时,服药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觉得气息急促、神志昏乱,拖到亥时,突然就去世了。唉,真是悲痛啊!由此可见,他两年来仅存的一息生命,都是靠人参的力量维持的,一旦受到这样的耗损,元气泄尽,就无法再接续了。如今想起这件事,我没有一次不是一边哭泣一边痛恨的。我写这些医话,不过是用来排遣兴致,并不是要拘泥于五运六气来谈论。我恰好读到杨瑀《山居新话》记载的一件事:有人死了,却不是因为疾病;人们怀疑是病死的。我因此把这件与医学无关的事也收入医话中。大意是说,钱塘的韩介石是个富贵人家。延祐某年夏天,雷雨突然来到,他命令厨役登楼关窗,雨停后寻找那个厨役,却发现他已经僵硬死去。于是怀疑他是中风猝死;但查看他身上佩带的刀,刀绦和刀鞘都完好如初,只有刀刃已经熔蚀了一大半。杨瑀说了这件事的缘故,却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我认为这一定是被雷击死的,不是病死。我曾见西洋人在高楼以及储藏火药的地方,常常挖坑竖立铁杆,铁杆上端高出屋顶,用来把雷火引入地下;而铁杆旁边一定完全撤去金属器物。他们说这样能够引雷,由此推断,这个厨役也是因为身上的刀和铁器把雷引入屋内才死的,哪里是突然中风呢?苏州的叶天士是一位良医。有个孙子六岁时出痘,叶天士看过后说:“这是绝症,没有生还的道理,不必服药。” 他的儿媳只生了这一个儿子,不忍心眼看着孩子死去,于是请了儿科医生来诊治。儿科医生于是开方用药,十多天后病就痊愈了。他颇为得意,对那家人说:“老先生的医道虽然高明,终究不是专门的儿科医生,临床经验不多,把凶险的征候误判了。”孩子的父母也非常感激他,认为叶天士毕竟不如自己。叶天士听说后,对他的儿子说:“孩子的痘疹果真痊愈了吗?这是某先生的功劳,应当设宴演戏来酬谢他的辛劳。” 他的儿子于是折帖邀请儿科医生,儿科医生穿着盛装前往。叶天士出来迎接,众人都称贺欢喜,他却皱着眉说:“只怕这喜事不能让大家坐到宴席结束。” 众人起初都不明白,等到宴席开始,锣鼓一响,孩子大声哭叫,随即就断了气。叶天士这才高兴地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 儿科医生惭愧地询问原因,叶天士说:“这个孩子先天体质已经很弱,感受的邪气又很重,正气不能胜过邪气,毒邪潜伏在体内而不能向外透发,所以一发作就死了。” 肾经中潜伏的毒邪仍然没有动静,听到震响便心中惊恐;心火一动,向内逼迫肾水,水火相冲,毒邪立即被激发出来,就再也无法抵御了。儿科医生惭愧地退下,众人这才佩服叶天士的见识。另外,我乡里的医生王惠昭当时也名重一时,四面八方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有一天,他跟随仆人走到城外,看见溪流对岸有一个女子正在田里锄草。王惠昭仔细看了她很久,回头对仆人说:“你可以光着脚涉水过溪,在脸上涂满泥水,突然冲到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手,做出要把她拖下水的样子;任凭她怎么哭喊,也不能松手离开。” 仆人说:“一百步之外还有正在耕田的人,听到声音就会来救她,只怕我们难以脱身。” 王惠昭说:“有我在,不会有事。” 仆人照他说的做,女子大为惊恐,放声呼救。她的父亲拿着棍棒疯狂地跑来,王惠昭急忙拦住他说:“这是你的女儿吗?她将要出痘,如果没有这次惊吓,就没有活下来的希望。三天后一定会出现痘疹,可以验证我说的话。” 她的父亲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平素仰慕王惠昭的名声,姑且试试看。到了约定的期限,果然出现了痘疹,便赶紧请王惠昭来诊视,并询问原因。王惠昭说:“这是肾经痘,突然受到惊恐,可以使痘毒转入心经;现在就没有妨碍了。” 于是为她确定了药方,不到二十天就痊愈了。有人说:“这两个病症都发生在肾经,一个因为惊吓而死,一个因为惊吓反而得以活命,为什么你们说的都应验了呢?” 我说:“叶天士家的孩子年幼而体质虚弱,感受邪气已经很重,正气不能胜过邪气,毒邪潜伏而不能向外透发,所以一发作就死了。” 村里的女子身体高大,元气旺盛,痘疹一发就能透出,透出就能活。所谓惊吓,都是为了促使痘疹尽快发出。然而,只有叶天士能在痘疹刚开始发作时断定她必死,王惠昭能在痘疹尚未发出时采取应对方法;如果不是多次遭受挫折、积累丰富经验的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古人尝以水火治病,其效甚速。如熨灸之类,今尚有之,以水疗疾者,世所罕见也。按后汉时有妇人卧疾,经年诸药无效,华佗令坐石槽中用冷水灌顶,云当百,始及半,已冷颤欲死,灌者惧而欲止,佗许灌至七十,觉有热气,继而气若蒸釜,水如沸汤,满百灌乃始温褥厚被而卧,醒来病若失矣。又《南史》载将军房伯玉服五石散,因以致疾,常觉寒悚,虽夏月必披裘。徐嗣伯诊之曰:伏热也,须以水发之,然非冬月不可。迨至十一月水滴成冰,平旦令伯玉解衣坐石上,取新汲冷水从顶浇之,尽二十斛,口噤气绝,家人啼哭请止,嗣伯怒叱,尽水百斛,伯玉始能动,背上彭彭有起,臼热不可忍,乞冷饮。嗣伯以水一升饮之,疾顿愈。自后肢体常暖,冬月犹服单衣。时珍曰:此皆伏热之证,火郁则发之。必于冬月者,盖冬至后阳气在内,平旦亦阳气方盛之所,折之以寒,使热气郁遏至极而激发之。米真人《灵验篇》云:有人患风疾,掘坑令人解衣坐坑内,以热汤淋之,良久以簟盖之,汗出而愈。宗爽云:四时暴泄,肢冷腹痛,令坐热汤中,浸至腹上,频频揉擦,生阳诸药,无速于此。二者皆以水疗疾,冷热虽殊,其理一也。

蜘蛛之毒,甚于蛇蝎。余尝见友家一婢,左臂为蛛所啮,肿如瓮,痛极闷绝,或令以羊血冲酒灌之使醉,昏睡一日夜,肿始退。偶阅刘禹锡《传信方》载判官张延尝为斑蛛伤颈,初不觉,越宿首大如斗,有二赤纹绕项下至心前,几至不救。有方士取大蓝汁入麝香、雄黄,以蛛投之即化为水,遂以汁点咬处,两日悉平。《本草》言蜘蛛能制蜈蚣蛇伤,其性毒可知。古方有蜘蛛散,取能定幽暗之风,以治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云:蜘蛛有毒,人咸畏之,而长邑宰林公瑛山海卫人壮年,调理方多用之,久亦无害。言有毒者,或南北地异所产不同耳。

物理相制,多有不可解者。顾但知其相制处,亦可救一时之急。邻有幼孩为群蜂所螫,顷刻肿甚,或令捣芋艿缚之而消。按沈括《笔谈》言处士刘阳居王屋山时,见一蜘蛛为蜂螫坠地,其腹如鼓,欲袭乃徐行入田间,啮芋梗,以疮就磨之,良久腹顿消,然则以芋治螫,或亦本于此耳。

乾隆初郡城某绅患腹痛,发必昏厥,势甚危笃,四方医士延聘殆尽,诸药毕投,竟无一验。乃榜示通衢,有能治者酬千金。时逢岁试,土子咸集郡中。金邑有周生者性好博场,后兴发薄资尽罄,招覆案发周不与,同寓亦大半散去,周坐困旅邸,欲归不得,忽梦亡师某谓曰:汝已得取,不负此来。周曰:昨已出案,门生无分,先生尚未知耶。某曰:汝案在红笺上。周方欲再问,某遽起曰:速取看案。周醒以为妄想所致,晨起无聊,遂至贡院,见案傍果有红笺,视之乃某官招医帖也。因思正无归计,姑就之,倘有机会亦未可料,遂贸然往,略一诊视,诡言此症非汤药可疗,必余手制灵丹方期有效。约以翌日,回寓沉思,必得一物,庶可伪为丹药。因徘徊户外,见墙边有半朽蒲包,乃以黄土封固,焚为灰,分作数包,袖以往曰:越两时可一服,不过三服病当愈。然是非寻常药肆中物,价值昂贵,必先稍尝药资。主人言若有验,不靳重酬,预付不能应命。周不得已,爽然返寓,越日有干仆数辈辇金而至,曰:先生妙药,昨进二服即吐血一块,腹痛顿愈。聊奉薄酬,还求复诊。今病已根去,静养自安,无须用药。余有急务欲归,不克再往,为我谢覆可也。时我邑杨介眉医名重海内,绅延伊调理,称周术之神,杨令将所吐之物洗去血,置清水,顷之蠕蛹自动,引之长四五寸,乃一蚂蝗也。曰:此必饮水误吞入腹,幸未生子,故得一吐而尽。然私慕周之技,乘间往返,登堂肃拜,执弟子礼甚恭,周骇曰:先生医道,谁不敬服,仆素无学问,何敢当此。杨曰:原闻所以知某绅之患而治之。周见其诚,遂实告。杨曰:蒲包灰尚有否?周乃取余灰出,杨尝之曰:是已,此盐包也。盐能杀蛭,故有此验耳。

古有防风粥,以真珠兰碎金犀,取油煮五香稻为糜耳。一盂价值一金,白居易在翰林日,尝赐一瓯食之,口香七日,云可除风湿,是亦芳香逐湿之意也。

按梁州离记锡醋能消介类,忆《说郛》载有少年眼中尝见一镜,医者言其吃鲐太多,有鱼鳞在胸,致眼生花耳。乃设芥醋一瓶,令于饥时啜之,疾遂愈。又有为鱼骨所鲠几废饮食,后服白锡而解,证此则锡醋之可消介类,其说信然。

译古人曾经用水和火来治病,见效非常快。像热熨、艾灸这一类方法,如今还有;用水治疗疾病的,却是世上少见的。据记载,东汉时有个妇人卧病在床,多年服用各种药都没有效果。华佗让她坐在石槽中,用冷水从头顶浇下,说应当浇一百次;才浇到一半,她已经冷得发抖,像要死去,浇水的人害怕了,想要停止。华佗允许浇到七十次时,她感觉到有热气,接着气息像蒸锅一样炽热。浇满一百次后,才用温暖的褥子和厚被子让她躺下;她醒来后,病好像完全消失了。又据《南史》记载,将军房伯玉服用五石散,因此得了病,常常觉得寒冷战栗,即使在夏天也一定要披着皮裘。徐嗣伯诊断说:“这是伏热,必须用水把热邪发出来,但非冬天不可。” 到了十一月,水滴都结成了冰,天刚亮,便让房伯玉脱去衣服坐在石头上,取刚打来的冷水从头顶浇下,共浇了二十斛水,他口噤气绝,家人哭着请求停止。徐嗣伯怒斥他们,继续浇足一百斛水,房伯玉才开始能够活动;他的背上砰砰地鼓起,灼热难忍,便请求喝冷水。徐嗣伯给他喝了一升水,病立刻痊愈了。从此以后,他的四肢身体常常温暖,冬天还穿单衣。李时珍说:“这些都是伏热的证候,火邪郁结就应当使它发散出来。” 之所以一定要在冬天,是因为冬至以后阳气在体内,清晨也是阳气正旺盛的时候,用寒冷来折制它,使热气郁积阻遏到极点,再把它激发出来。米真人《灵验篇》说:“有人患风病,挖一个坑,让他脱去衣服坐在坑里,用热水浇淋他;过了很久,再用竹席盖住他,出汗后病就痊愈了。” 宗爽说:“一年四季突然泄泻,四肢冰冷、腹部疼痛,就让患者坐在热水中,浸到腹部以上,并不断揉擦;能扶助阳气的各种药,没有比这种方法更快的。” 这两种方法都用水来治病,虽然一冷一热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蜘蛛的毒性,比蛇蝎还厉害。我曾见朋友家有一个婢女,左臂被蜘蛛咬伤,肿得像坛子一样,疼痛到了极点,憋闷得昏死过去。有人让她用羊血冲酒灌服,使她醉倒,昏睡了一日一夜,肿才开始消退。偶然读到刘禹锡《传信方》,其中记载判官张延曾被斑蛛咬伤颈部,起初没有察觉,过了一夜,头肿得像斗那么大,并有两条红纹环绕颈部向下延伸到胸前,几乎无法救治。有个方士取大蓝汁,加入麝香、雄黄,把蜘蛛投入其中,蜘蛛立即化成水,于是用这种药汁点涂在咬伤处,两天后肿痛全都平复了。《本草》说蜘蛛能够克制蜈蚣和蛇的伤毒,由此可知它的毒性。古方中有蜘蛛散,取蜘蛛能够平定幽暗之风的作用,用来治疗阴疝。吴门王晋三《古方选注》说:“蜘蛛有毒,人们都害怕它;但长邑县令林公瑛是山海卫人,正值壮年,他调理疾病的药方多使用蜘蛛,长期服用也没有害处。” 所谓蜘蛛有毒,或许只是南北各地所产的品种不同罢了。万物之间相互制约的道理,有很多是无法解释的。不过,只要知道它们相互制约的地方,也可以用来救一时的急难。邻居家的幼童被一群蜜蜂蜇伤,转眼间肿得很厉害,有人让人把芋艿捣烂敷绑在伤处,肿就消退了。据沈括《梦溪笔谈》说,隐士刘阳居住在王屋山时,看见一只蜘蛛被蜜蜂蜇伤后掉在地上,它的腹部像鼓一样大;它想要攻击蜜蜂,却慢慢爬进田间,咬断芋头的茎,用伤口对着芋梗摩擦,过了很久,腹部突然消退。这样看来,用芋头治疗蜂蜇伤,或许也是源于这件事。乾隆初年,郡城里有一位乡绅患腹痛,每次发作都昏厥,病势十分危重。四面八方的医生几乎都请遍了,各种药也全都用过,竟然没有一种见效。于是他在交通要道张榜,声称有谁能治好,便酬谢千金。当时正逢每年的考试,读书人都聚集在郡城中。金华县有个周姓读书人,生性喜欢参加博戏,后来博戏获利不多,钱财却全都耗尽;招覆案发榜时,周生没有考中,同住的人也大半散去。周生困守在旅店,想回家却没有路费,忽然梦见已经去世的老师某先生对他说:“你已经考取了,不会辜负这次前来。” 周生说:“昨天已经发榜了,门生没有考中的份,先生还不知道吗?” 某先生说:“你的名字在红笺上。” 周生正想再问,某先生突然起身说:“快去取榜来看。” 周生醒来后,认为这是由于胡思乱想造成的。早晨起来无事可做,便到贡院去,见榜旁果然有一张红笺,仔细一看,原来是某位官员张贴的招请医生的帖子。他想到自己正没有回家的办法,姑且去试一试,说不定也会有机会,于是冒然前往。他略微诊察后,故意说:“这种病不是汤药可以治疗的,必须用我亲手制的灵丹,才有希望见效。” 他约定第二天再来,回到住处后苦苦思索,心想必须找到一样东西,才可以假装成丹药。他在门外徘徊时,看见墙边有半截腐朽的蒲包,便用黄土封好,烧成灰,分成几包,藏在袖中带去,说:“每隔两个时辰服一包,不过服三包,病就应当痊愈。” 不过这不是寻常药铺里的东西,价值昂贵,必须先稍微尝试着索取一些药钱。主人说,只要确实有效,就不会吝惜重金酬谢;但周生预先索取药钱,他不能答应。周生没有办法,只好狼狈地回到住处。第二天,有几个健壮的仆人抬着金钱来到,说:“先生的妙药,昨天服了两剂,就吐出一块血,腹痛立即痊愈了。” “聊备一点薄礼作为酬谢,还请先生再次前去诊察。” 现在病根已经除去,安静调养自然会平安,不需要再用药。我有急事想要回去,不能再前往,请替我向他致谢就可以了。” 当时我乡里有个医术名扬海内的杨介眉,乡绅请他来调理,并称赞周生医术神奇。杨介眉让人把周生所说吐出的东西洗去血迹,放入清水中,不一会儿,一条蠕动的蛹状东西自行活动起来,牵出来有四五寸长,原来是一条蚂蝗。杨介眉说:“这一定是饮水时误吞进腹中的,幸好还没有生出小蚂蝗,所以能够一次吐尽。” 然而杨介眉私下仰慕周生的医术,便找机会前往拜访,登堂后恭敬地行大礼,按照弟子的礼节行事,态度十分恭敬。周生惊讶地说:“先生的医道,谁不敬佩信服?我向来没有学问,哪里敢当这样的礼遇?” 杨介眉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样了解这位乡绅的病,并把他治好的。” 周生见他态度诚恳,于是如实告诉了他。杨介眉说:“蒲包灰还有吗?”周生于是取出剩下的灰。杨介眉尝了一点,说:“对了,这是盐包。” 盐能够杀死蚂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古代有防风粥,是把真珠兰、碎金犀捣碎,取其油,再与五香稻一起煮成粥。一碗的价值相当于一两黄金。白居易在翰林任职时,曾经获赐一碗食用,口中香味留了七天,据说可以祛除风湿;这也是利用芳香之气驱除湿邪的意思。据《梁州离记》说,锡醋能够消解介类之物;我又想起《说郛》记载,有个少年曾在眼中看见一面镜子,医生说这是因为他吃鲐鱼太多,胸中有鱼鳞,所以导致眼前生花。于是准备了一瓶芥醋,让他在饥饿时小口饮服,病就痊愈了。又有人被鱼骨哽住,几乎不能饮食,后来服用白锡而解除;由此证明锡醋能够消解介类之物,这种说法确实可信。

走方医卖药市中,或曰一日必疗一病,虽未必然,而亦时有验者。邑有李跛开鱼行于东门外,自言幼时足背生细疮数颗,无甚痛苦,绝不为意,夏月赤足坐门首,有走方医目之曰:此非癣疥疾也,毒发阳明已久,亟宜外达,不治当发肠疽,此足废矣。伊父怒其妄而叱之,遂去,不逾月病发,医药半年始愈,而足果废。可见走方祝由之类,虽多以小术惑人,讹取财物,而于方药所不能疗之痼疾,往往以符咒草药取效,即此亦见其非全妄也。

曹吉云太史于道光乙巳释褐旋里,行抵山东其仆坠车折胫,羁旅觅医,闻五十里外有某医能治,遂绕道访之,所居甚幽僻,聚族数十家,皆业农,医者年已半百,须发间白,草履葛衫,吐属温厚,略询邦族,谓行途遭此,洵可怜也。细视伤痕,言骨虽断,尚可续。先出药水一匙令饮,更以药涂之。约越日痛缓,一月可瘥,但必一年不可行远,始复故步耳。酬以四金,亦无不足意。后果如期而愈。可见僻壤荒村,亦有能手,即其举重若轻,而不矜其技,是亦世俗所难耳。嗣于友人席间谈及此事,济南徐济良太常言所饮之药,名木乃伊,凡人骨断得此能续,既阅陶九成《辍耕录》载天方国人有年七十八岁,愿舍身济众者,即绝饮食,日惟澡身啖蜜,经月而便溺皆蜜,既死,国人殓以石棺,仍用蜜满浸,镌其年月识而瘗之,俟百年后起封则成蜜剂。遇伤肢体者,服少许立愈,盖即木仍伊也。然甚可贵,虽在彼国,亦不易得云。据此徐子所言,信有因矣。

泰西医士言善治跌扑损伤,不知此技莫过于蒙古。乾隆时越东俞孝廉澄北上堕车,折断肋骨四根,蒙古医生取驴骨易之,束以帛,半年而愈,惟戒终身弗食驴肉。又齐次风侍郎趋直圆明园,坠马破脑,脑浆流溢,仅存一息,延蒙古伤科治之,割羊脑以补之,调药末敷其外,一日夜少苏,然视物皆倒悬,以鼓于脑后敲数十捶,视物始正,阅八月而平复。今中外医人恐未必有此神技也。

元明有刚哈剌咱庆王在上都尝因坠马致两目黑睛俱无,而舌出几至胸,诸医束手。时维广惠司卿聂某言识此症,乃以剪刀去其舌,少顷复出一舌,复去之,并于两旁各去一指许,用药涂之,越夕而目睛如旧,更无疾苦。事见杨瑀《山居新话》,谓聂某亲与言之,其剪下之舌尚存也。按广惠司乃回回医人所隶,聂某或曾见此症,故能为之治。惜当日元诚先生曾未一询其病由也。

咸丰初黄岩邑某贾于沪一夕偕友小饮,归时已三鼓,倏有旋风刮地起,风过叶仆地不起,同伴扶掖回寓,逾时气绝。其友徐姓者尝谓余曰:叶年壮盛气体素强,何病之骤而死之速也。余曰:此殆非病,或因惊散生魂耳。问是时尚可救否?曰:按本草以腰刀鞘二三寸烧灰服,谓可救。明年徐赴苏郡,泊舟黄渡,晚餐方毕,闻岸上喧呶声,往观见一人倒地,因询其何病?其家人曰:本无疾苦,因黄昏出门欲往友家,行未半里遽踣于此。徐忆余言,令以刀鞘试之,移时渐苏,顷即坐起,自言初至此,闻树头鸟声乱噪,阴风起林间,使人毫发皆竖,忽来一巨人挥拳猛击,骇极狂窜,正不识路,继闻前面锋刃声甚厉,意巨人持械复来,遂回身而走,不知何以仍在此也。观此可见古书所载奇方异疾,若治之得中,罔无不验者。然此理甚微,不易解。

尝观《拮奇集》载黑犬遍体无杂毛,目如丹朱者,名风夷,能治飞头之疾,初不知飞头何疾,阅《搜神记》吴时将军朱桓一婢,每夜卧头辄飞去,将晓复还。又《酉阳杂俎》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名。头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咸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离身而去,将晓复还,如梦觉云。噫!此固疾耶奇甚矣。未识何由而得,遍阅诸书,无从考证耳。

宋徐文伯入山采药,遇二老人凿石取水自饮,文伯渴甚,欲乞一盂。老人曰:此玉液也,非汝可饮。过恳之,授半盏,方入口,齿即相击,下咽觉冷不可耐。一老曰:何自苦乃尔。遂摘树叶三片使食,食之即觉温暖异常。老人复授书一册,曰:习之能疗世人疾。文伯暮年遂神其技,尝于路旁见一人倒地死,腹大如瓮,文伯曰:此人为爆蛇击死,气虽绝,神未离,尚可活也。乃取药丸纳其鼻孔,顷之腹鸣便泄而苏。众问所施何药,曰(少/鸟)角犀也。按:(少/鸟)角犀乃巨蛇角,能解诸毒。又明帝时有内侍患头痛,如破发即厥绝,群医以为风,文伯曰:此脑蛆也。以药点两眼角,顷则鼻中出蛆无数,乃取以捣汁入药少许,令服曰;此脑蛆所化,非此不能补耳。自后病遂不发。

译走方医生在市中卖药,有的说一天一定能治好一种病;这虽然未必都是真的,但有时也确实有效。本县有个跛子李某,在东门外开设鱼行。他自己说,幼年时脚背上生了几颗小疮,没有多少痛苦,完全没有在意。夏天他光着脚坐在门口,有个走方医生看见后对他说:“这不是癣疥一类的病,毒邪在阳明经中积聚已经很久,应该赶紧向外透发;如果不治疗,就会发为肠痈,那时这只脚就要废掉了。” 他的父亲恼怒那医生胡说,便斥责他。走方医生于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病就发作,经过半年医治才痊愈,但这只脚果然废了。由此可见,走方医和祝由之类的人,虽然大多用一些小法术迷惑人、诈骗钱财,但对于药物不能治好的顽疾,往往也能用符咒和草药取得疗效;仅凭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们并不是完全荒诞无稽。曹吉云太史在道光乙巳年考中进士、出仕后回乡,走到山东时,他的仆人从车上跌下,折断了小腿。他们滞留旅途寻找医生,听说五十里外有位医生能够治疗,便绕道前去拜访。那位医生住处十分偏僻,那里聚居着几十户人家,都以务农为业。医生已经年过五十,胡须和头发间杂着白色,穿草鞋、葛布衣服,说话温和厚道。他略问了籍贯姓名,便说:“你们在路途中遭遇这样的事,实在可怜。” 他仔细查看伤处,说:“骨头虽然断了,还可以接好。” 他先拿出一匙药水让仆人喝下,又用药物涂在伤处。他说大约过一天疼痛就会减轻,一个月可以痊愈;但一年之内一定不能远行,之后才能恢复原来的步伐。他们用四锭金子酬谢他,他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后来果然如期痊愈了。由此可见,即使在偏僻的乡村,也有医术高明的人;他们能够把重大困难的事情处理得很轻松,却不以自己的医术自夸,这也是世俗之人难以做到的。后来我在朋友的席间谈到这件事,济南人徐济良太常说,仆人所喝的药名叫木乃伊,凡是人的骨头断了,得到这种药就能接续。又读到陶九成《辍耕录》记载,天方国有个人七十八岁,愿意舍弃自身来救济众人,于是断绝饮食,每天只洗澡、吃蜂蜜;过了一个月,大小便都成了蜂蜜。他死后,国人用石棺收殓他,仍然用蜂蜜把尸体浸满,刻下年月作为标记后埋葬,等一百年后启封,尸体就制成了蜜剂。遇到肢体受伤的人,服用少量这种蜜剂就能立即痊愈,大概这就是木乃伊。不过这种东西十分珍贵,即使在天方国,也不容易得到。” 根据徐先生所说的这些情况来看,他的话确实是有来由的。西方医生说自己擅长治疗跌打损伤,却不知道这种医术没有谁能超过蒙古人。乾隆年间,越东的俞孝廉澄北上时从车上跌下,折断了四根肋骨。蒙古医生取驴骨替换断骨,用帛带捆扎,半年后痊愈;只是告诫他终身不要吃驴肉。又有齐次风侍郎快步赶往圆明园值班时,从马上跌下,头颅破裂,脑浆流出,只剩一口气。他请蒙古伤科医生治疗,医生割取羊脑来补充,用调制的药末敷在外面。过了一日一夜,他稍稍苏醒,但看见的东西全都倒悬;医生在他脑后用鼓槌敲打了几十下,他看见的东西才恢复正常,经过八个月才完全康复。如今中外的医生,恐怕未必有这样神奇的医术。元明时期,有个刚哈剌咱庆王在上都曾因坠马,导致双眼的黑睛都没有了,舌头伸出几乎到了胸口,众多医生都束手无策。当时任广惠司卿的聂某说自己知道这种病症,于是用剪刀剪掉他的舌头;不一会儿又长出一条舌头,便再次剪去,并且在舌头两侧各剪去一指多宽,用药涂抹,过了一夜,眼睛的黑睛恢复如常,也不再有痛苦。这件事见于杨瑀《山居新话》,书中说是聂某亲口告诉他的,而且聂某剪下的舌头还保存着。考察可知,广惠司是回回医生所属的机构,聂某或许曾经见过这种病症,所以能够治疗它。可惜当时元诚先生始终没有询问他的病因。咸丰初年,黄岩县有个商人,在上海某晚和朋友小饮,回去时已经三更。忽然有一股旋风贴地刮起,风过之后,叶某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同伴扶持着他回到住处,过了一会儿便断了气。他的朋友徐某曾对我说:“叶某正值壮年,平素气血体质都很强,怎么会病得这么突然,死得这么快呢?” 我说:“这大概不是疾病,或许是因为惊吓使生魂离散了。” 他问:“在当时还可以救治吗?”我说:“据《本草》记载,把腰刀的刀鞘截取二三寸烧成灰服用,说是可以救治。” 第二年,徐某前往苏州,船停泊在黄渡,刚吃完晚饭,听到岸上有喧闹声,便过去观看,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于是询问他得了什么病。家人说:“他原本没有任何疾病,因黄昏时出门要到朋友家去,走了还不到半里路,突然就跌倒在这里。” 徐某想起我的话,便让人用刀鞘来试治。过了一会儿,病人渐渐苏醒,很快就坐了起来。他自己说:“我刚走到这里时,听见树梢上的鸟声杂乱喧叫,林间刮起阴风,使人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忽然来了一个巨人挥拳猛击,我惊恐到了极点,疯狂逃窜,根本辨不清道路;接着又听见前面传来十分猛烈的刀剑声,以为那个巨人拿着兵器又追来了,于是转身逃跑,却不知道为什么仍然到了这里。” 由此看来,古书所记载的奇特药方和异常疾病,只要治疗方法恰当,就没有不应验的。不过其中的道理十分微妙,不容易解释。我曾读《拮奇集》,书中记载有一种全身黑色、没有杂毛、眼睛像丹砂一样红的狗,名叫风夷,能够治疗飞头之病。起初我不知道飞头是什么病,后来读《搜神记》,才知道吴国时将军朱桓有一个婢女,每天夜里睡下后,头总会飞走,天快亮时又飞回来。又据《酉阳杂俎》记载,岭南溪洞中常常有飞头的人,所以有“飞头獠子”这样的称呼。头飞出去一天后,颈部前面会留下痕迹,环绕脖子像一条红线;妻子儿女都守着他。这个人到了夜里像患病一样,头忽然离开身体飞走,天快亮时又飞回来,据说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唉!这种病确实奇怪得厉害。不知道这种病是因为什么得的,我把各种书都翻遍了,也没有办法考证清楚。宋代的徐文伯进山采药,遇到两个老人凿开石头取水饮用。徐文伯口渴得厉害,想向他们讨一碗水。老人说:“这是玉液,不是你可以喝的。” 徐文伯再三恳求,老人给了他半盏。他刚把水送入口中,牙齿就不停相击,咽下后觉得寒冷得难以忍受。一个老人说:“你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于是摘下三片树叶让他吃,吃下后立即觉得异常温暖。老人又送给他一册书,说:“学习这本书,就能治疗世人的疾病。” 徐文伯晚年终于把医术运用得出神入化。他曾在路旁看见一个人倒地而死,腹部胀得像坛子一样大,徐文伯说:“这个人是被爆蛇击打而死的,虽然气息已经断了,神气还没有离开身体,仍然可以救活。” 于是取药丸放入他的鼻孔,不一会儿腹中鸣响,随即泄泻而苏醒。众人问他使用的是什么药,他说:“(少/鸟)角犀。” 考证说:(少/鸟)角犀就是大蛇的角,能够解除各种毒。明帝时,又有一个宦官患头痛,发作时像头要裂开,随即昏厥气绝。众多医生都认为是风病,徐文伯说:“这是脑蛆。” 他把药点在病人的两个眼角,不一会儿,鼻中便爬出无数蛆虫;于是取出这些蛆虫捣汁,加入少量药物,让病人服下,并说:“这是脑蛆所化成的,不用这种东西就无法补治。” 从此以后,头痛就不再发作了。

时下庸浅医流有三恶习,写方作狂草,用药好奇异,不问病情,妄言知脉。不知医称司命,当如何郑重,而率意如此,其道亦概可知矣。要知此辈固未尝读书识字,略知药性温凉,便欲以寒投热,恐人识其学浅而必强书脉案,又虑多别字故作行草,以混字迹,不虑肆人莫辨,不顾病者安危,忍心大胆,莫此为甚。方中每用,非习见之品,有本草所不载者。余尝考其所本,不但不明出处,且未辨其气味,不知古人常用之药不过数十味,如六君、四物、六味等,百世不刊之方,试问有异常之药否?声色证形脉为五诊,故必闻声、观色、辨证、察形、复以脉合病情,庶几胸有成竹。然亦有脉症两歧者,故前人有取症不取脉,取脉不取症之义。按人身络脉肖乎天地流行,达乎阴阳造化,但可测其常不能尽其变也。晋太医令王叔和撰《脉经》犹未能尽泄其奥。盖脉理渊深,惟求于微茫呼吸之间,岂能了如指掌哉!陶节庵曰:指下难明者,真言也。夸言通晓者,但能言而不能行也。其所著《伤寒全生集》惟取浮中沉,以分阴阳虚实,病之传变,但求于动静躁盛之间,此亦宗仲景只别阴阳之义也。

《抱朴子》曰: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然炼眼之法失传已久,世人未得其术。而轻试之,浅则骨痿,久则致命,是欲延年,而反促其寿矣。后魏李预餐玉致疾,谓其妻曰:服玉者当屏居山林,排弃嗜欲,而我酒色不绝,自致于死,非药之过,然虽死而尸体必当有异,宜勿遽殓,令人知餐服之功。时在七月中,长安毒热如沸,而尸停四日,体仍不变,口亦无秽。昔人有临死服玉屑五斤,死经三年肤壳如生者。李时珍曰:服玉末不能令生者不死,惟能使死者不朽耳。

东坡晚年好烧炼之术,多与方外游,尝遇灵智道人授以炼服丹法方,于二至日常吸鼻液漱咽,独居净室,溺则封置瓷器中,满月开视,当有细砂结其上如浮蚁然,以绢滤取,用新汲水沟净,枣肉为丸,此名阳丹阴炼。又取人乳入银鼎慢火赘炼,如淡金色为丸,此名阴丹阳炼。盖此二物须经煅炼始有阴阳相济之功,得成九转还丹之力。坡翁谓灵智妙用沉机捷法,非其人不轻泄也。

成天地者气也,天地成而万物生,气固为生生之本。凡血肉之物,气全则生,气尽则死,此自然之理。术家有服气之法,不过能却病延年,亦不能令人不饥不食,然按《孔子家语》食石者肥泽而不老,食水者耐寒而若浮,食肉者勇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夭,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是食气固能不死也。尝阅宋人杂话,嘉祜间河北大饥,有民襁负一子觅食他方,中途迫于饥困,遂弃子于空冢中,岁定归乡,过其处收埋残骨,则儿未死,肥健愈于弃时,冢中空无所有,惟见一蟾蜍大如车轮,气咻咻然自出穴中。抱儿归与之食,不食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拂至京师以示儿科,医者言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而寿,此千岁虾蟆也。儿得气故不饥,若听其不食,终身不娶,后必成道,无须药也。《东坡集》亦载其事,谅非子虚。然思儿在冢中得其气而不死,或然既出穴仍不食不饥,其理殊不易解。

昔在京邸遇东鲁宋老人太常初年九十有四,须发皓然,颜如童子,下榻福清道院,日惟静坐,一室三餐之外,无所嗜好。余曾叩其摄生之术,曰:饮食但取益人,母求爽口,弗食与体相妨之物。自言幼时脾胃素弱,故生平不食瓜果油腻炙煿,虽佳品罗列,未尝朵颐,故能保此残年,纵口腹而不自惜其身,不可为智。此言胜药石,余尝志之。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去其毒,而后辨其气味,察其寒温,著《本草经》三卷,后虽渐积增加,然至汉末亦仅传三百六十五种。至明东璧氏汇集诸家,著《纲目》一书,多至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而歧误亦多,余谓古书简而多缺,今书繁而多讹,近惟澉水吴氏之《从新》去取适中,便于检阅,宜为人所脍炙。然届今甫百年而品味已多变异,甚至有是名而无是物,肆中遂以他药代之,医者但知某药治某病,泛取而浪用之,贻误尚有穷乎!余不揣固鄙,尝欲明出处、辨气味、诠真伪、去所无、补所缺,更勒一书,名曰《本草时宜》,以切于用。然必考证详确而后笔之,故二十年来仅得七十余种,逾周甲虑不能竟其事。倘得假吾数年,庶于是书无憾云。

译如今浅陋庸俗的医生有三种坏习惯:写药方时写潦草难辨的狂草,使用药物喜欢追求奇异,不询问病情,却妄称自己懂得诊脉。他们不知道医生被称为掌管性命的人,本来应当多么郑重,却如此任意妄为;他们的医道也大概可以由此看出来了。要知道,这些人本来就没有读书识字,只是略微知道药物有寒热温凉之性,便想用寒药治疗热病;又怕别人看出自己学问浅薄,偏要强行书写脉案;还担心错别字太多,故意写成行草来混淆字迹,既不考虑药铺的人无法辨认,也不顾病人的安危,心肠狠、胆子大,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他们在方剂中常常使用不常见的药物,其中还有《本草》没有记载的东西。我曾考查他们所用药物的来源,发现他们不仅说不清出处,连药物的气味也没有辨别过。他们不知道古人常用的药物不过几十种,像六君子汤、四物汤、六味地黄丸等,流传百世而不可废弃的方剂,试问其中有异常奇怪的药物吗?声音、面色、证候、形体和脉象是五种诊察方法,所以必须听声音、看面色、辨证候、察形体,再结合脉象与病情,才可以做到心中有数。然而也有脉象和证候不一致的情况,所以前人有时取证候而不取脉象,有时取脉象而不取证候。考察人体的络脉,它像天地间运行的规律,通达阴阳变化;但脉象只能测知通常的情况,不能完全穷尽各种变化。晋代太医令王叔和撰写《脉经》,仍然不能完全揭示脉理的奥秘。大概脉理深远,只能在细微难察的呼吸之间求取,哪里能够一切都明白得像看自己的手指和手掌一样呢?陶节庵说:“在指下难以弄明白的,才是真实的道理。” 那些夸口说自己通晓脉理的人,只是能够谈论,却不能真正实践。他所著的《伤寒全生集》只取浮、中、沉三种脉位来区分阴阳虚实;对于疾病的传变,也只是从脉象的动静、躁急、盛衰之间来求取。这也是遵循张仲景只辨别阴阳的意思。《抱朴子》说:“服食金的人寿命像金一样长,服食玉的人寿命像玉一样长。” 然而炼制眼睛的方法失传已经很久了,世人没有得到这种方法。有人却轻率地尝试,初期会导致骨骼痿弱,时间久了还会送命;本来想延长寿命,反而缩短了寿命。北魏的李预因服食玉而得病,对妻子说:“服玉的人应当隐居山林,排除嗜好欲望;而我不断饮酒好色,自己导致死亡,不是药物的过错。不过即使死了,尸体也一定会有异常,应当不要立即入殓,让人们知道服食玉石的功效。” 当时正值七月中旬,长安炎热得像沸水一样,但尸体停放了四天,身体仍然没有变化,口中也没有秽气。从前有人临死时服食五斤玉屑,死后三年皮肤和外壳仍然像活着一样。李时珍说:“服用玉末不能使活人不死,只能使死者不腐朽。” 苏东坡晚年喜欢烧炼丹药的方法,经常同方外之士交游。他曾遇到灵智道人,灵智道人传授给他炼制服食丹药的方法:在冬至、夏至两天,常常吸取鼻液并漱咽;独自住在洁净的房间里,小便时便封存到瓷器中。满一个月后打开查看,应该会有细砂状的东西凝结在上面,像浮游的蚂蚁一样;用绢筛滤取,再用新汲的水淘洗干净,用枣肉做成丸剂,这叫“阳丹阴炼”。又取人乳放入银鼎中,用小火慢慢煎炼,炼到呈淡金色时制成丸剂,这叫“阴丹阳炼”。大概这两种东西都必须经过煅炼,才有阴阳相互调和的功效,获得九转还丹的力量。苏东坡说,灵智道人的妙用深藏机要、方法快捷,不是适合的人,他不会轻易泄露。天地是由气形成的,天地形成后万物才产生,气本来就是生生不息的根本。凡是有血有肉的生命,气充足就能生存,气耗尽就会死亡,这是自然的道理。方士有服气的方法,不过只能祛除疾病、延长寿命,也不能让人不感到饥饿、不吃食物。然而据《孔子家语》说,吃石头的人身体肥壮润泽而不会衰老,喝水的人耐寒而身体轻浮,吃肉的人勇猛强悍,吃谷物的人聪明却短寿,服食气的人神明而长寿,不吃东西的人不会死亡而且具有神通;这样看来,服食气确实能够不死。我曾读宋人的杂记,嘉祐年间河北发生大饥荒,有个百姓背着一个孩子到别的地方寻找食物。途中被饥饿困迫,于是把孩子丢弃在一座空坟中。饥荒平定后,他回乡经过那里,想收拾埋葬孩子的残骨,却发现孩子并没有死,身体比被丢弃时还肥壮健康。坟中空无一物,只看见一只车轮般大的蟾蜍,气喘吁吁地从洞中爬出来。父亲把孩子抱回家给他食物,他六七年都不吃东西,肌肤像玉一样。父亲把他带到京城给儿科医生看,医生说,有气的东西能够蛰伏,燕子、蛇、虾蟆之类就是这样。能够蛰伏,就能不吃东西而长寿;这是一只千年蟾蜍。孩子得到了蟾蜍的气,所以不感到饥饿;如果任由他继续不吃东西,一辈子不娶妻,后来一定能得道,也不需要用药。《东坡集》也记载了这件事,想来并不是凭空捏造的。不过想来,孩子在坟中得到蟾蜍的气息而没有死,或许还说得通;但出了坟穴以后仍然不吃东西、不感到饥饿,其中的道理实在很难解释。过去我在京城住所遇到东鲁人宋老人太常,他当时已经九十四岁,胡须头发全白,面色却像童子一样。他住在福清道院,每天只是静坐,除了在一间屋里按时吃三餐以外,没有别的嗜好。我曾向他请教养生的方法,他说:“饮食只选择对人有益的,不要只求口味爽快,不要吃与身体相妨害的东西。” 他自己说,幼年时脾胃一向虚弱,所以一生不吃瓜果、油腻和炙烤的食物;即使美味佳肴摆在面前,也从未放开食量享用。因此能够保全这把年纪。若放纵口腹之欲而不爱惜身体,不能算是明智。这番话胜过药物和砭石,我曾经把它记录下来。神农用赭石鞭抽打百草,彻底去除它们的毒性,然后辨别它们的气味,考察它们的寒温,撰成《本草经》三卷。后来虽然逐渐增补,但到汉末也只流传三百六十五种。到了明代,李东璧汇集各家著成《本草纲目》,药物多达一千八百九十二种,但错误和分歧也很多。我认为古书简略而多有缺漏,今书繁杂而多有讹误;近来只有澉水吴氏的《本草从新》取舍适中,便于查阅,应当成为人们乐于传诵的书。然而到了如今,才过了一百年,药物的品种和性味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甚至出现只有这个名称而没有这种药物的情况,药铺于是用别的药来代替。医生只知道某种药能治疗某种病,便笼统取用、任意使用,造成的贻误哪里还有尽头!我不自量力,虽然本来浅陋,曾经想考明出处、辨别气味、说明真伪,去除不存在的药物,补上缺漏之处,再编写一部书,名叫《本草时宜》,使它切合实际应用。不过必须经过详细确实的考证,然后才能写下来,所以二十年来只考定了七十多种;超过六十岁后,担心不能完成这件事。如果能够再借给我几年时间,也许这部书就不会留下遗憾了。”

人参在古本草云生上党山谷及辽东,形长而色黄,状如防风。产百济者形细而坚白,气味薄于上党,此皆言党参也。濒湖李氏辑《本草纲目》广收诸晶,而未及于参。至我朝澉水吴氏订《从新》一书,始分人参、党参为两种,知明时尚无人参。百济新罗高丽等国来中土互市者,皆上党之类。按《谈苑》载邵化及为高丽国王治药,言参质极坚,用斧断之,香馥一殿。又《航海续编》云辽东有鞑参,色红泽,体实有心,味甘微苦,断之有金井玉阑纹。人衔之走,气息自若。则都指人参而言矣。时以中国未行,故不入内地。国初始见用其名,乃著于时。嗣后采者多而产渐少,入山每无所得,至弃其业。道光初近山农户取子种之,伪充山参,遂以乱真,渐至真者几绝。医者以是物多伪,亦将弃此勿用,是亦参之一厄也。今甯古台参久已罕见,惟船厂为上,凤凰城次之。风产质嫩而糖重,故价亦较贱。但昔以光圆短熟为佳,今则以糙熟兼均为贵,是又参之小变。尝观《瓯北集》云曩阅国史,我朝以参贸,高丽定价十两一斤,迨定鼎中原,售者多而价渐贵。然考康熙甲午查悔余谢揆恺功惠参诗有十斤易一两,盖是时参价不过十换。乾隆十五年余应京兆试,虑精力不支,以白金一两六钱易参一钱,二十八年因病服参,则其价贵已过半。三十年来何啻更增十倍云云。按今之市价虽不甚相悬,而物产则远不如前矣。余尝悉心辨别,始知是物真伪固非难识,在今之医士寻常草木尚不深求气味,况非习见之品?有终其身未尝一睹庐山面目者,犹何可与言哉?究之真非绝无,特其价过昂,识者亦罕,故非富贵家素讲服饵者,鲜克知其味矣。然于痘科产科及元气欲脱之症,实有起死回生之力,断非他药所能代也。忆昔某戚妇每产血必大下,服参则止。道光壬辰复娩,时次参甚行,某置两许,意十倍服之,功力足以相抵,及服崩血愈甚,气竭欲脱,急市山参一钱,服之即止。按参之功用固在诸药之上,行之中土,百有余年,活人无算,自为奸民私种,以致鱼目混珠,遂见疑于世而勿用,可不惜哉。

经云:五谷为养,五蔬为充。蔬者疏也,所以佐谷气而疏通壅滞也。时珍曰;凡草木之可茹者,为韭、芥、葵、葱、藿五菜,然菜固不止于五。《说原》蔬植三百有六十,《纲目》仅收一百五种,余俱不可考。今民生日用之常,更不及十之三四耳。按蔬品惟蒜、胡荽、苜蓿,汉时得之西域,唐贞观中泥婆罗国又献菠棱菜、浑提葱,至今传种不绝。近通泰西诸国,其蔌果携入内地,土人觅种之,市以获利,而毕人亦有以之充馔者,今略择数种,辨其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莱,俗名哈喇菜,叶卷如球,色青经霜后微红,去数层,内叶嫩黄脆美。俟其自放,其大如盖,气味甘平,利肠清胃,大抵似菘而味不及耳。花菜来自花旗,故名。叶缺刻如细芥,色浅黄,味甘淡,润肺化痰,性亦和平。笋芽色白细长,形如玉箸,味淡微辛,中实无节,固非竹类,土人因其形似笋芽故名之耳。然南菘北植,即化芜菁,今隔数万里重洋而仍不失色味,是亦不可解也。

古人春食凉夏食寒以养阳,秋食温冬食热以养阴,此四时之宜,以合阴阳,而安六腑。然天生果品,亦以应候以益人。如春生梅酸敛以平肝木;夏生瓜,甘寒以清暑热;秋生梨,甘凉以肃肺;金冬熟杞,甘温以益肾水,此即经言五果为助,五味五色以应五脏也。

方伎之流,以法取童女初行经水,谓之红铅,多方制炼,以惑人,而尤甚行于明末。有术士制一粒丹用乳调匀,使人仰卧从鼻灌之,美其名曰“进大药”,朝贵多趋之。李可灼红丸之案,即此物也。按妇人月水咸热有毒,服之伤脑,术士之言,岂足信哉!观萧了真金丹诗亦可悟矣。

竹根木屑,贤者注意,世固无弃物也。惟医亦然。苟明其意,凡物皆可疗疾。如徐嗣伯尝以棺中死人枕治尸疰石疣及多见鬼物,均应手取效。或问三症不同,何皆用枕而瘥。嗣伯曰:尸疰鬼气也,伏而未起,故令人沉滞,以枕治之,魂气飞越不赴体矣。石疣甚僻,虫性转坚,非药力可遣,因亦以鬼物驱散之。至眼昏而见魍魉者,邪气入肝也,以邪引邪,固当用枕钩之。三者不相同而适相似,得其意之所在而治之,故皆验也。大抵自宋以前未尝用,嗣后灵鞋尸席与自缢死绳咸用以治病,而本草亦收之耳。

译古代《本草》说,人参生长在上党山谷和辽东,形状细长,颜色黄色,样子像防风。百济所产的人参形体细小而坚实洁白,气味比上党所产的淡;这些说的都是党参。李时珍辑录《本草纲目》时广泛收集各种药物,却没有涉及人参。到了本朝,澉水吴氏修订《本草从新》一书,才开始把人参、党参分为两种;由此可知,明代还没有如今所说的人参。百济、新罗、高丽等国来中原互市的参,都是上党参这一类。据《谈苑》记载,邵化及为高丽国王配药时说,高丽参质地极其坚硬,要用斧头才能劈断,香气浓郁,满殿都能闻到。又据《航海续编》说,辽东有鞑参,颜色红润,质地充实而有内心,味道甘甜而微苦,切断后有像金井玉栏一样的纹理。人含着它行走,气息仍然和平时一样。这样看来,这些记载全都是指人参而言。当时因为这种人参还没有在中国流通,所以没有进入内地。清朝初年才开始见到使用这个名称,于是它才在当时著名起来。后来采挖的人越来越多,而产量逐渐减少,进山往往一无所获,以至于采参者不得不放弃这个行业。道光初年,山脚附近的农户取参籽种植,冒充山参,于是以假乱真,渐渐发展到真正的山参几乎绝迹。医生因为这种人参大多是假的,也将要放弃而不再使用,这也是人参遭遇的一次灾难。如今宁古台参早已很少见,只有船厂所产的最好,凤凰城所产的次之。风产的参质地柔嫩而含糖较多,所以价格也比较便宜。从前以光润、圆短、成熟的为好,如今却以表面粗糙、成熟度足而且大小均匀的为贵;这又是人参的一点小变化。我曾读《瓯北集》,书中说,过去读国史,知道本朝用人参与高丽贸易,高丽定价为十两银子一斤;等到清朝定都中原以后,出售的人多了,价格却逐渐上涨。然而考察康熙甲午年查悔余的《谢揆恺功惠参诗》,其中有“十斤易一两”的说法,大概那时参价不过是十斤换一两银子。乾隆十五年,我参加京兆的考试,担心精力不足,便用一两六钱白银换一钱人参;乾隆二十八年因病服用人参时,它的价格已经贵了超过一半。据说三十年来,价格何止又增加了十倍。考察如今的市场价格,虽然相差不算太大,但物产却远远不如从前了。我曾经用心辨别,才知道这种药材的真假本来并不难识别。可是如今的医生,连寻常草木的气味都不深入考察,更何况是不常见的药材呢?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真正见过庐山的真面目,又怎么能同他们谈论呢?究竟真正的人参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价格太高,能够辨识的人也少;所以除了富贵人家中一向讲究服食滋补的人,很少有人能知道它的滋味。然而对于痘疹科、产科以及元气将要脱失的病症,人参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力量,绝不是其他药物所能替代的。回想从前,某位亲戚家的妇人每次生产都会大量出血,服用人参就能止住。道光壬辰年她再次分娩,当时次等人参很流行,她买了二两多,心想服用十倍的量,药力足以相抵。等到服下后,产后大出血反而更加严重,元气耗尽,几乎要脱失;赶紧买来一钱山参,服下后出血立即止住。考察人参的功效,本来确实在各种药物之上。它在中原流行了一百多年,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自从奸民私自种植,导致鱼目混珠,人们于是对它产生怀疑而不再使用,难道不可惜吗?医经典籍说:“五谷用来滋养身体,五种蔬菜用来补充营养。” “蔬”有疏通的意思,用来辅助谷物之气,疏通身体中的壅塞停滞。李时珍说:凡是草木中可以食用的,韭、芥、葵、葱、藿是五种蔬菜;不过蔬菜当然不只这五种。《说原》记载蔬菜有三百六十种,《本草纲目》只收录了一百零五种,其余的都无法考证。如今百姓日常食用的蔬菜,更不到其中的三四成。考察蔬菜一类,蒜、胡荽、苜蓿是在汉代从西域传入的;唐太宗贞观年间,泥婆罗国又进献了菠菜和浑提葱,直到今天仍然不断传种。近来同泰西各国往来,西方的蔬菜水果被带入内地,当地人寻找种子进行种植,拿到市场上获利;甚至也有人把它们作为菜肴食用。现在略微选择几种,辨别它们的气味,以备考证。卷心菜,俗名哈喇菜,叶子卷曲得像球,颜色青绿,经霜后略带红色;去掉几层外叶,里面的叶子嫩黄而脆美。等它自然舒展开来,大小像伞盖,气味甘甜平和,能够利肠清胃,大体像菘菜,只是味道比不上菘菜。花菜来自花旗国,所以得名花菜。叶片的缺刻像细芥菜,颜色浅黄,味道甘淡,能够润肺化痰,性质也平和。笋芽颜色洁白而细长,形状像玉筷,味道清淡而微辛,内部充实而没有节,当然不是竹类,只是当地人因为它的形状像笋芽,所以这样称呼它。然而南方的菘菜移植到北方,就会变成芜菁;如今相隔数万里重洋,移植后仍然不改变颜色和味道,这也是无法解释的事。古人春天吃凉性的食物,夏天吃寒性的食物,以此养护阳气;秋天吃温性的食物,冬天吃热性的食物,以此养护阴气。这是顺应四时的适宜饮食,用来调和阴阳,使六腑安和。然而天地自然生长的果品,也会顺应时令,用来补益人体。比如春天生长的梅子味酸,具有收敛作用,可以平抑肝木。夏天生长的瓜味甘而性寒,可以清除暑热。秋天生长的梨味甘而性凉,可以清肃肺气。冬天成熟的枸杞味甘而性温,可以补益肾水;这就是医经典籍所说的“五果用来辅助身体”,以五味、五色来对应五脏。方术之士用法术取用少女第一次来月经的经血,称为红铅,采用多种方法炮制炼制,用来迷惑世人;这种做法在明朝末年尤其盛行。有个术士制成一粒丹药,用乳汁调匀,让人仰卧,从鼻孔灌入,还给它取了一个美名叫“进大药”,许多达官贵人都争相趋附。李可灼进献红丸的案件,所说的就是这种东西。考察可知,妇女的月经又热又有毒,服用它会损伤脑部;术士的话,哪里值得相信!看看萧了真所作的《金丹诗》,也就可以明白了。竹根、木屑,贤者也会加以留意,世上本来就没有应该废弃的东西。医道也是如此。只要明白其中的道理,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治疗疾病。比如徐嗣伯曾用棺材中死人的枕头,治疗尸疰、石疣以及经常看见鬼怪等病,都随手取得了疗效。有人问:“这三种病症各不相同,为什么都用枕头就能痊愈?” 徐嗣伯说:“尸疰是鬼气,潜伏着还没有发作,所以使人身体沉重困滞;用枕头来治疗它,便能使魂气飞散,不再回到身体中。” 石疣是非常偏僻难治的病,虫邪的性质转为坚固,不是药力能够驱除的,所以也用鬼物把它驱散。至于眼睛昏花而看见鬼怪的,是邪气进入肝脏;用邪气引出邪气,本来就应当用枕头来钩取它。这三种病虽然不同,却恰好有相似之处;能够掌握其中的道理来治疗,所以都能见效。大概宋代以前从未使用过这种东西,后来灵鞋、尸席以及自缢死者的绳子,都被用来治病,《本草》也把它们收录了。

药有雷丸之名,本草谓与雷斧雷楔皆霹雳击物时精气所化,若埋于向阳之处,数年后即大如卵,坚如铁矣。按雷火本地中湿蒸之气郁久勃发,地气升泄为阴中之阳。雷丸得其余气,故能除胃火散皮中结热,然久服则令人阴痿,盖亦性阴所致。元至正间邑农家有老妪为雷击死,顷之复苏,口中含药一丸,吐以示人,比邻俞某意为神丹,夺而吞之,遂患喉痛物格格然若不化,后因怒咳随痰以出,之状如李核,质光润而色黄,斧击不碎,数年之咽痛遂止。意此即雷丸之类,俞吞时其升腾之气方盛,迫火上炎,故患咽痛。迨为怒所激,随气涌出,物既去,宜其病之顿失也。

古无烟草,昔闽人自海外得淡巴菰,燃之以管吸其烟,云能辟瘴,故明时征滇军中咸服之。至我朝始盛行于内地,今虽担夫农工之辈,无不备以供客,按本草云:其性纯阳,能行能散,故可化湿御寒,其气入口,顷刻而周一身,令人通体俱快。然火气熏灼,大损肺气,今之多患喉舌诸疮,未必非嗜烟所致。近人欲避其火气,以铜为器,置水于中使烟从水底起,名曰水烟袋,以为得既济之法。不知一吸三呼,更伤气分,卫生者还宜远之。

蜀地产椒,分五色以按五行。服饵家谓是草中之大丹,炼服能坚齿发,调关节,耐寒暑,久则轻身益寿。按椒性辛热,能损肺泄气,炼服亦非所宜。今人因其馨香快膈,每用以蘸食腥膻,不知其助火动血,因以致病者伙矣。浙宁陈彦生好食椒,年未五十齿落过半,此其验也。

诸凡含血之物,其骨皆难长。在人自胚胎至成人必二十年,方坚骨髓,惟麋鹿骨自生至坚不过两月,计一日夜能长数寸。虽草木之易生,犹不能及,所以能坚筋骨、强阳道、益精髓。旧有髓道士斑龙丸歌曰:尾间不禁沧海竭,九转灵丹都漫说,惟有斑龙顶上珠,能补玉堂关下穴。其丸盖鹿茸所合也。但鹿则喜山而属阳,故夏至解角;麋乃喜泽而属阴,故冬至解角,今人采茸不分麋鹿,岂知阴阳既别,功用亦殊,而可混用乎?

四时草木应候而生,采取亦必及时,非其时则气味异而功用亦差,即血肉之品亦不宜生取以失其性。尝闻今之市麝脐者,生而割之,其香未蕴,脐秽尚腥,入药多至损人。按麝食芳草,至冬香蕴于脐,至春脐痒,自以爪剔出。采芳妇女拾以相赠,馨香染袖,经年不退,名曰生香,颇不易得。今山中猎户尝取麝粪暴干,得麝生割脐香以粪实之,或取飞虻去首足翅入脐封固,久之香亦不散,名曰当门子,是以一麝而获五脐之利也。虻且有毒,不良可知,以之和香料犹可,若入药饵,不反有所损乎?

今市卖有所谓醋鳖者,云出普陀山,似螺而扁大如豆粒,言能催生,产妇于临蓐时吞之,儿即持以出。然余尝试之,恰无验也。按《海槎余录》谓是相思子,生海中,好事者取藏箧笥,终岁不坏,出投醋中,则能转旋不已,而无催生之说。据此盖要物耳。正如《闽部疏》载莆田所产小白石,状如杏仁,擘之腹文如虫,取两石离立碟中,须臾自相迎合,名曰雌雄石。近亦有市卖者,谓其能治目疾,且可合媚药,其价故甚昂贵,而不知其藉此愚人,亦无佐验也。

木鳖子,本草言其无毒,能治泻痢疳积,而发明下又载蓟门人有二子,服此俱毙,特著为戒。近闻南门外有农人曹某年已半百,子仅九龄,患腹痛时发时止,经年不愈,或言此疳积,木鳖可疗。曹即市五文,尽数煎与其子,服不逾时,乃肉颤筋弛,骨节尽解而死。按木鳖有两种,一产南中,形细而底凸,又名木虱子,昔人用以治痢,审其性味不过苦参子之类耳,此种今已绝少。现肆中所卖者,皆番木鳖,出回回国,外科尝用以傅疮,服之能杀人,切勿入药以尝试也。

夏子益曰;天地山川树木皆有脂,此系阴阳气化之余,结而成髓,饮天脂者成上仙,地脂成地仙,山川树木之脂寿俱无量。鬼谷子《语仙录》云:取天脂须于危峰绝顶人迹罕到之处,置金盘盛明珠,每于寅卯之交往采,有清露即倾去,得浆色白,芳香不散,味极清甘者是也。地脂于地脉流行聚合之处,从上涌出,不收仍入地。大抵天地之脂,每六十年一泄。山脂即钟乳石之类,钟乳乃石之汁液,脂其髓也。水脂出大海中,高喷百丈还落水中,介类吞之得为神。树脂数干老树枯而复荣者,再始有脂,能化婴儿。游行不定,颇不易得。方镇《编年》载高展为并州判官,一日见砌间沫出,以手撮之,试涂一老吏面上,皱皮顿改,颜色如少。展问承天道士,曰:此名地脂,食之不死。展乃发砖,已无有矣。

译有一种药叫雷丸。《本草》说,它和雷斧、雷楔一样,都是雷电劈击物体时精气所化成的;如果埋在向阳的地方,几年以后就会变得像蛋一样大,坚硬如铁。考察可知,雷火本来是地下湿气蒸腾之气郁积很久后突然发作,地气上升发泄,成为阴中之阳。雷丸得到雷火余下的气,所以能够清除胃火,散开皮肤中的结热;但长期服用会使人阳痿,大概也是因为它的性质属阴所致。元代至正年间,本县有个农家的老妇被雷击死,过了一会儿又苏醒过来,口中含着一丸药,吐出来给人看。邻居俞某以为是神丹,抢过来吞下,随即患了咽喉疼痛,感觉有个东西在喉中格格作响,像是不能消化。后来他因愤怒咳嗽,那个东西随着痰吐了出来,形状像李子核,质地光滑润泽而颜色黄色,用斧头敲也敲不碎;几年的咽喉疼痛从此便止住了。我猜想这就是雷丸一类的东西。俞某吞下它时,药物上升发散的气正盛,迫使火气向上炎升,所以患了咽喉疼痛。等到被愤怒激发,那个东西随着气涌吐出来,东西既然排除了,病当然就会突然消失。古代没有烟草。从前福建人从海外得到淡巴菰,点燃后用管子吸它的烟,说能够避开瘴气,所以明代征讨云南的军队中都服用它。到了本朝,烟草才开始在内地盛行。如今即使挑夫、农工之类的人,也没有不准备烟草来招待客人的。据《本草》说,它的性质纯阳,能够运行、发散,所以可以化除湿气、抵御寒冷;烟气一入口,片刻之间就能周遍全身,使人通体舒畅。然而火气熏灼,会大大损伤肺气。如今很多人患喉咙和舌头上的各种疮病,未必不是嗜好吸烟造成的。近来有人想避开烟草的火气,便用铜制作器具,在里面放水,使烟从水底升起,称为水烟袋,以为这样就得到了水火既济的方法。却不知道吸一口、呼三口的方式反而更加损伤气分,讲究保养身体的人还是应该远离它。四川出产花椒,分为五种颜色,用来对应五行。服食丹药的人称它为草木中的大丹,炼制后服用能够使牙齿和头发坚固,调和关节,耐受寒暑,长期服用还能使身体轻健、增益寿命。考察花椒的性质,味辛而性热,能够损伤肺气、耗泄气分,所以炼制后服用也不适宜。如今人们因为它芳香、能够使胸膈舒畅,常常用花椒蘸着腥膻食物吃,却不知道它会助长火气、使血动乱,因此导致疾病的人很多。浙江宁波的陈彦生喜欢吃花椒,年纪还不到五十岁,牙齿却已经掉了一大半,这就是一个验证。凡是有血有肉的东西,骨骼都很难生长。人从胚胎到成人,必须经过二十年,骨髓才坚实;只有麋鹿的骨头,从出生到坚硬不过两个月,计算起来一天一夜就能长几寸。即使是容易生长的草木,也比不上它,所以它能够坚固筋骨、强健阳道、补益精髓。从前有一首髓道士所作的斑龙丸歌说:“尾间真阳不禁沧海枯竭,九转灵丹全都是空谈;只有斑龙头顶上的明珠,能够补益玉堂关下的穴位。” 这种丸药大概是用鹿茸配制的。只是鹿喜欢山地,属于阳性,所以在夏至时脱角。麋喜欢沼泽,属于阴性,所以在冬至时脱角。如今人们采集鹿茸时不分麋和鹿,难道不知道阴阳既然不同,功效也会有差异,怎么可以混用呢?四时的草木顺应时令而生长,采集也一定要合乎时令;如果不是适当的时节,气味就会不同,功效也会有差别。即使是血肉类药材,也不应当在尚未成熟时采取,以免失去它原有的性质。我曾听说如今市场上出售的麝香,都是在麝活着时割取脐囊;这时香气还没有积聚,脐囊中的污物也还带着腥气,用来入药往往会严重损害人体。考察可知,麝以芳香的草为食,到冬天香气积聚在脐囊中;到了春天脐囊发痒,麝便自己用爪子把香物剔出来。采集芳香物的妇女把它捡起来互相赠送,香气沾染在衣袖上,经过一年也不会消退,称为生香,很不容易得到。如今山中的猎户常常取麝粪晒干,得到麝香后把麝的脐囊活割下来,用粪便填实;有时还捕取飞虻,去掉头、足和翅膀,放入脐囊中封好,时间久了香气也不会散失,称为当门子。这样一只麝就能获得五个脐囊的利益。虻本身还有毒性,由此就知道这种做法不好;把它与香料混合也就罢了,如果放入药物中服用,难道不会反而造成损害吗?如今市场上有一种所谓醋鳖,据说产自普陀山,形状像螺而扁,大小如豆粒,说它能够催生;产妇临近分娩时吞下它,孩子就会随即出生。然而我曾经试过它,恰恰没有任何效果。据《海槎余录》说,这其实是相思子,生长在海中。好事的人把它取来收藏在箱子里,一年到头都不会坏;拿出来投入醋中,就能不停地旋转,却没有能够催生的说法。根据这些情况看,大概只是某种稀奇之物罢了。正如《闽部疏》记载,莆田出产一种小白石,形状像杏仁,劈开后内部的纹理像虫子;把两块石头分开放在碟子中,不一会儿就会自行相互靠拢,称为雌雄石。近来市场上也有人出售这种石头,说它能治疗眼病,还可以配制媚药,所以价格非常昂贵;却不知道他们只是借此愚弄人,也没有任何辅助验证。木鳖子,《本草》说它无毒,能够治疗泄泻、痢疾和疳积;但在后面的发明部分又记载,蓟门有两个人家的孩子服用此药后都死了,特意记下来作为警戒。近来听说南门外有个农民曹某,已经五十多岁,他的儿子只有九岁,患腹痛,时发时止,多年不能痊愈。有人说这是疳积,木鳖子可以治疗。曹某立即买了五文钱的木鳖子,把药全部煎给儿子服下。服药不到一个时辰,孩子便肌肉颤动、筋脉松弛,骨节全都松脱,死了。考察木鳖子有两种:一种产在南方,形体细小而底部凸起,又叫木虱子。从前人们用它治疗痢疾,考察它的性质和气味,不过是苦参子一类罢了;这种木鳖子如今已经非常少见。如今药铺中所出售的,都是番木鳖,产自回回国。外科有时用它敷在疮上,但服下去能够杀人,千万不要拿它入药试用。夏子益说:天地、山川、树木都有脂,这是阴阳之气变化后留下的部分,凝结起来成为髓。饮用天脂的人成为上仙,服用地脂的人成为地仙;山川树木的脂,都能使人寿命无限。鬼谷子《语仙录》说:“取天脂必须在险峻山峰的绝顶、行人很少到达的地方,放置金盘,盛放明珠;每天寅时和卯时交接之际前去采集。若有清露,就把它倾掉;得到的浆液颜色洁白、芳香不散、味道极其清甜的,才是天脂。” 地脂在地脉流行聚合的地方从地下涌出,如果不收取,仍然会流回地下。大概天地间的脂,每六十年泄出一次。山脂就是钟乳石一类的东西;钟乳是石头的汁液,脂就是它的髓。水脂出现在大海中,水柱高高喷起百丈,又落回水中;介类吞食它,就能成为神物。树脂要等到几株老树枯萎后又重新繁荣,才会产生;服食它能够使婴儿发生变化。它到处游移而没有固定位置,很不容易得到。方镇《编年》记载,高展任并州判官时,有一天看见砖缝中冒出泡沫,便用手捧取一些,试着涂在一个老吏的脸上;老吏的皱纹立即改变,面色像年轻人一样。高展问承天道士,承天道士说:“这叫地脂,吃了可以不死。” 高展于是挖开砖头查看,但已经没有了。

国朝康熙间顺德有民入山樵采,忽闻树顶有儿啼声,仰视见古木上有气缕缕如烟,飞鸟过之皆堕。斫视其中有人状类凝脂,问之不应,拂之则笑。一同伴曰:此名树脂,非恶物也。遂蒸食,食已觉热,寻浴溪中,肉尽溃裂死。而余谓仙佛之书,大都渺茫,固不足信。凡异常之物,智者不食,信然。

使君子之名,相传有潘州郭使君疗小儿腹痛,每用此取效,因有是称。按:小儿腹痛虫患为多,而凡杀虫药多苦辛,惟使君子味甘,孩提服饵,不损脾胃,故尤相宜也。至世俗谓虫无尽杀,杀尽则无以消食,此真愚俗之言。李时珍尝譬之树有蠹,屋有蚁,国有盗,是福是祸,不问可知矣。余亦谓修养之家,必以去三尸,即此类推,虫固宜杀,而不宜留也。

今人好食白瀹鸡子,言能安五脏,益气血。不知其颇不易化,非煮之极熟,多致停滞。《南史》载李道念一病五年,屡治未效。丞相褚澄诊之曰:非冷非热,当是过食白瀹鸡子耳。煮蒜令食,遂吐一物,形如卵,视之雏鸡也,翅足俱全。澄曰;未尽。以蒜更吐之,计出十二枚而愈。李时珍尝见一朝贵,每晨必进鸡子数枚,久而无恙。因询其庖,此外尚有何好?庖言食不撤蒜。李曰:赖有此耳。观此足知是物不宜多食,而蒜之能消肉积,益信然矣。

释道家有五辛之禁,道以韭、薤、蒜、芸、苔、胡荽为五荤,而释家则葫、小蒜、兴渠、慈葱、茗葱也。所禁虽有异同,然皆辛熏之品,生食增恚,熟食发淫。以其有损性灵,故屏绝也。

丝瓜本蔬中佳晶,世俗相传其性至寒,食之败阳。按《本草》言甘平能除热利肠,解毒通络。而《生生编》又谓暖胃助阳。余尝考其性味,不过甘凉之品。因其凉血,故治肠风崩漏,其络贯串如人脉络,故能通络,其质软滑,故曰败阳暖胃之说,抑何反也。

狗蝇、牛虱,古方未尝用之,而近世医家每以此治痘,盖出《齐东野语》。周密言同僚括苍陈坡老儒也,其孙三岁出痘半浆倒靥,势已不治,遇一士授药少许,服之移时即红润,乃乞其方以寿世。盖用狗蝇和醅,以酒调服耳。按药中虫蚁不过取其飞扬走散之功,故多施于伤科外症,以通血闭。痘症全赖气血以成浆结痂,元虚之症,当以参芪培养元气,切勿以此为法也。

尝见幼科取青蒿中虫和药,以治小儿急慢惊风。古方未见用此,惟《保婴集》极言其功效,并有诗云:一半朱砂一半雪,其功只在青蒿节,任教死去也还魂,服时须用生人血。盖用朱砂和之,乳汁点服也。

今人冬月每以酒和牛乳炖食,而薛立斋言酒不可与乳同饮,则乳汁下咽,得酒则凝,颇不易化。若以酒炖食乳,已熟而成块,本无害也。胡小圆太守晨起食乳,不耐膻气,急呼酒饮,遂觉膈间痞闷,一日夜不思饮食,服神曲麦孽俱无效。余令取酥与消导药服之遂愈。酥本乳之精华,得同气以相引,故易取效也。

世言茂有百益一损,梨则百损一益。按:茂即木瓜,不过藉酸涩之性得以舒筋伐木,岂若梨之甘能养胃,凉可清心,润燥化痰,除烦解热,且涣风邪而消痈毒哉!尝阅陈鹄《耆旧续闻》载湖南崔孝廉道出泗州,闻吕某精太素脉俾诊之,吕曰君来年可得官,秋发痈毒,不可治。崔求预处一方,吕谢不能。固请之,乃曰:京师有大马刘者可访也。明年崔果登第,遂访刘,刘令日啖梨至二百余颗,乃遍生小疮,而无他患。又《类编》载有士人状若有疾,厌厌然日无聊赖,医者杨吉老诊之,言气血为热铄,此去三年当以疽死。士人虑之,闻茅山有羽士能医,不轻为人治,乃易青衣投执薪水役,乃以实告道士,亦令食梨而愈。考《经疏》言膏粱之家,厚味脓酒,纵肆无节,不病痰火,必有痈疽卒中之患。惟频食佳梨,能转重为轻,变危为安。据此则梨之功用甚大,损益之说,抑何相反如此耶?

腰膝无力,肾气不足也。栗形如肾,故能补肾虚,每于冬月以袋盛生栗,悬高处干之,晨起吃数颗,再以猪肾粥助之,久则奇效。然须细嚼,连液吞咽,若顿食至饱,致伤脾滞气。苏子由诗:老去自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客来为说晨兴后,三咽极收白玉浆。是得食栗之诀矣。

樱桃味甘性热,故王维有“饱食不须愁内热,大官还有蔗浆寒”句。张子和言舞水一富家有二子好食紫樱,日啖一二升,半月后长者发肺痿,幼发痈,相继而殇。嗟乎!天生百果,所以养人,倘纵其嗜欲,反滋其害。邵尧夫云:爽口物多终作疾。真格言也。

译清朝康熙年间,顺德有个百姓进山砍柴采集,忽然听到树顶上传来孩子的哭声。他抬头看见古树上有缕缕像烟一样的气,飞鸟经过那里都会坠落。他砍开树木查看,里面有一个形状像凝固油脂的人形东西;问它话,它没有回答,抚摸它,它却笑了起来。一个同伴说:“这叫树脂,不是什么坏东西。” 于是把它蒸熟吃下,吃完后觉得发热,不久到溪水中洗澡,肌肉全都溃烂裂开,死了。而我认为,仙佛一类的书籍大多渺茫虚幻,本来就不值得相信。凡是异常的东西,聪明人都不会吃,这话确实可信。使君子这个名称,相传是因为潘州的郭使君曾经治疗小儿腹痛,每次使用这种药都能见效,所以有了这个名称。考察可知,小儿腹痛大多是虫积所致;而各种杀虫药大多味苦辛,只有使君子味甘,儿童服用后不损伤脾胃,所以尤其适宜。至于世俗所说的虫子不能全部杀尽,杀尽了就没有东西来帮助消化食物,这实在是愚昧庸俗的说法。李时珍曾把它比作树有蛀虫、房屋有蚂蚁、国家有盗贼;究竟是福是祸,不用问也可以知道。我也认为修养身心的人,必须把三尸之类的东西除去;由此类推,虫子本来就应该杀掉,不应该留下。如今人们喜欢吃白煮鸡蛋,说这样能够安和五脏、补益气血。却不知道鸡蛋很不容易消化,如果没有煮得非常熟,大多会导致食物停滞。《南史》记载,李道念患病五年,多次治疗都没有效果。丞相褚澄诊察后说:“这不是寒证,也不是热证,应当是白煮鸡蛋吃得太多了。” 褚澄把蒜煮熟让他吃下去,他于是吐出一个东西,形状像鸡蛋;仔细一看,竟是一只小鸡,翅膀和脚都完整。褚澄说:“还没有吐尽。” 又用蒜让他继续吐出,总共吐出十二枚,这才痊愈。李时珍曾见一位达官贵人,每天早晨必定吃几枚鸡蛋,时间久了也没有患病。于是李时珍询问他的厨师:“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嗜好吗?”厨师说:“他吃鸡蛋时从不撤去蒜。” 李时珍说:“幸亏有这个。” 由此足以知道鸡蛋不宜多吃,而蒜能够消除肉食积滞的说法,也更加确实可信了。道教和佛教都有禁食五辛的规定。道教所说的五荤,是韭、薤、蒜、芸、苔、胡荽;佛教所说的五辛,则是葫、小蒜、兴渠、慈葱、茗葱。禁食的种类虽然有同有异,但都是辛香刺激之物;生吃会增加嗔怒,熟吃会引发淫欲。因为它们会损害人的性情和灵性,所以要戒除不食。丝瓜本来是蔬菜中较好的品种,世俗相传它的性质极寒,吃了会损伤阳气。考察《本草》的说法,丝瓜味甘性平,能够清除热邪、通利肠道、解毒通络。而《生生编》又说它能够温暖胃气、扶助阳气。我曾考察它的性质和味道,不过是味甘而性凉的食物。它能够凉血,所以可以治疗肠风、崩漏;它的络脉贯穿连接,像人体的脉络,所以能够通络;它的质地柔软滑润。因此,所谓它会损伤阳气却又能温胃的说法,岂不是相互矛盾吗?狗蝇、牛虱,古方从来没有使用过,近世的医生却常常用它们治疗痘疹,大概是出自《齐东野语》。周密说,同僚括苍人陈坡是位老儒,他的孙子三岁时出痘,痘浆已经干涸,痘疮也倒陷结痂,病势已经无法救治;后来遇到一位读书人,给他少量药物,服下不久痘疹就变得红润,于是请求得到药方来流传后世。原来是把狗蝇和醅酒混合,用酒调服罢了。药物中使用虫蚁,不过是取它们飞动、走散的功效,所以多用于伤科外症,以疏通闭塞的血脉。痘疹完全依靠气血来形成浆液并结痂;对于元气虚弱的病症,应当用人参、黄芪培补元气,千万不要采用这种方法。我曾见儿科医生取青蒿中的虫,和药一起使用,治疗小儿急惊风、慢惊风。古方中没有见过使用这种虫,只有《保婴集》极力称道它的功效,并有诗说:“一半朱砂一半雪,它的功效全在青蒿节;即使人已经死去也能还魂,服用时必须使用活人的血。” 原来是把它和朱砂混合,用乳汁调点后服下。如今人们冬天常常用酒和牛乳一起炖煮食用,但薛立斋说酒不能和乳汁同时饮用,因为乳汁咽下后遇到酒就会凝结,很不容易消化。如果用酒把乳汁炖煮,乳汁已经煮熟并凝成块状,本来就没有害处。胡小圆太守早晨起来喝乳汁,受不了乳汁的膻味,急忙叫人拿酒来喝,随即觉得胸膈之间痞闷,一日一夜没有食欲,服用神曲、麦芽也都没有效果。我让他取酥油和消食导滞的药一起服用,于是痊愈了。酥油本来就是乳汁的精华,遇到同类的气相互引导,所以容易见效。世人说木瓜有百般益处而只有一分损害,梨却有百般损害而只有一分益处。考察可知,木瓜不过借助酸涩的性质来舒展筋脉、克制肝木,哪里像梨这样味甘能够养胃,性凉能够清心,润燥化痰,除烦解热,还能疏散风邪、消除痈毒呢?我曾读陈鹄《耆旧续闻》,书中记载湖南的崔孝廉路过泗州时,听说吕某精通《太素》脉法,便请他诊察。吕某说:“您明年可以取得官职,但秋天会发痈毒,无法医治。” 崔孝廉请求预先开一个方子,吕某推辞说不能。崔孝廉坚持请求,吕某才说:“京城有个大马刘,可以去拜访他。” 第二年,崔孝廉果然考中,于是去拜访刘某。刘某让他每天吃梨二百多颗,后来身上到处生出小疮,却没有其他疾病。又据《类编》记载,有个读书人看起来像患了病,精神疲惫,每天都无精打采。医生杨吉老诊察后说:“这是气血被热邪熔化损伤,过三年这个人应当会因痈疽而死。” 读书人对此很忧虑,听说茅山有位道士会治病,却不轻易给人治疗,于是换上青衣,投身为挑柴担水的杂役,才把实情告诉道士;道士也让他吃梨,后来病就痊愈了。考察医经典籍所说,生活在膏粱厚味之家的人,长期吃肥甘食物、饮浓酒,放纵无节制,不患痰火之病,也一定会有痈疽或突然中风的祸患。只有经常吃上好的梨,才能使重病转轻,使危险转为平安。根据这些事看来,梨的功效非常大;关于它有损有益的说法,为什么竟然会这样相反呢?腰部和膝部无力,是肾气不足。栗子的形状像肾,所以能够补肾虚。每到冬天,就用袋子装生栗子,挂在高处晾干;早晨起来吃几颗,再用猪肾粥辅助,时间久了会有奇效。不过必须细细咀嚼,连同唾液一起咽下;如果一下子吃到饱,就会损伤脾胃,使气机停滞。苏轼的弟弟苏辙有诗说:“年老以后腰脚病自行增添,山翁服栗的旧方传了下来;客人若来询问清晨起床后的方法,只需三次吞咽,便能充分收摄白玉般的津液。” 这就得到了食用栗子的方法。樱桃味甘而性热,所以王维有“饱食不必担心内热,官府还有寒凉的甘蔗浆”这样的诗句。张子和说,舞水有一户富人家有两个儿子喜欢吃紫樱桃,每天吃一二升;半个月后,年长的儿子发作肺痿,年幼的儿子发作痈疽,先后夭亡。唉!上天生出各种果实,是为了养人;如果放纵自己的嗜好欲望,反而会增加它们的害处。邵尧夫说:“令人感到口腹爽快的东西,大多最终会变成疾病。” 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蓬术气味苦辛,功专杀伐。古人用之,必杂以参术,虑其耗气也。今人用以破积滞,治胸胁诸痛,取其能散气中之血耳。而好古言亦能益气,然审其性味,亦犹厚朴、槟榔之类,益气之说,切勿轻信。本草载王执中久患心脾痛,服醒脾药反胀,用篷术泡以水,醋煎服立愈。余谓脘痛每多肝木犯胃,蓬术苦辛泄降,兼之醋味酸收,正合治肝之法,是以效也。

元素曰:芎劳上行头目,下行血海,能散肝经之风,为少阳厥阴血虚头痛之圣药。余按;芎劳性味辛温,以佐地芍,而使不寒不滞,故四物汤用以为使。此如六味之有泽泻也,其非专任之品可知矣。今人海用以为君,治少阳厥阴症,不知阴弱之人,多虚热挟肝胆之火上炎,而致呕逆痰咳,头痛气喘,是宜甘缓育阴,而使火风自减,岂可以升散之晶以助其势乎?虞抟谓骨蒸多汗及气弱者,不可久服芎劳,盖能令真气走泄,而阴愈虚也。李时珍曰:芎▯,肝经药也,若单服久服则辛香归肺,肺气偏胜,金来贼木,而肝必受邪,久则偏绝,使人夭亡,故医者贵乎格物也。

昔人言生姜调中益胃,能除肺经诸病,而为呕家圣药。按姜性辛温,用以宣肺气,开寒痰,平呕逆。若为肺胃必需之品则不然,盖胃为阳土,性喜甘柔,肺痈秋金,亦宜清肃,辛散之品,恐非所宜。余谓但可用以醒胃,不当用以益胃。或问本草言夜间勿食姜,食之令人气闭,何也?曰;肺以气顺为安,卧则气血宁静。若以辛温助之,使痰气上壅而阻气道。谚云早除萝卜夜除姜,亦此意也。

牡蛎,一名蠔山,附石而生,傀儡相连如房,故亦名蛎房。以是海气所化,体用皆阴,本草故言能治虚损烦热。余尝用以潜阳,较胜于鳆。陶隐居本《通典》老雕入海化为(土+戍),云是百岁雕所化。按;(土+戍)即螺类,然蛎生石间,坚实不动,类虽属介,迥异螺蚌,说恐未然。近人疏方,每书左牡蛎,盖以左顾为牡也。陈海藏尝非之,谓是卤水结成,块然不动,阴阳之道,何由而生?但考《南州志》蛎房赞亦有牝牡异斑句,似牝牡又可以斑辨矣。顾余尝验之所谓左右者,以其附石不移,顺流旋转,水激成纹,非有雌雄之别也。

蟹为江乡美品,而吴俗尤多嗜之,每至三秋不撤此味。昔人言蟹能解结散血,故其字从解言。考其性味咸寒,能动风耗血。味虽美多食恰能损人。《埤雅》言未被霜者不可食,昔余家治屋,工人掘地疏满,获一巨蟹重斤余,烹食之,夜半腹大痛,洞泄而死。《蟹谱》震泽渔者网得螃蟹其大如斗,以螯剪网皆断,怒欲烹之。其侣有老于渔者曰:尝闻龟蟹之殊类者,是江湖之使,烹必有祸。乃令释之。然凡物之异于常者,食多伤人,岂独龟蟹而已哉。

菌之类种甚多,闽粤间人所植楠木,沃以米汁而生者,名曰香菌,乃可充馔。若生墟落秽湿之地,则本郁蒸之气所化,其性多毒,食之杀人。我邑新桥镇昔有农人于竹园中得鲜菌数枚,甚肥白,煮而食之,竟以腹泻死。忆道光已酉春淫两经月遍地生菌,友人谢月屏家于庭角忽生一菌大如盆,色浅红,其纹浅,有鸟兽形,谢以为瑞芝,邀余往观。余曰:此毒菌也,不久当萎。越夕果渐小,未几而蔫谢。人咸以为芝,而余独曰菌,且知其败之速,谓必有所见。余曰:尝阅珍珠船所载李凉公镇朔方时耕贮于园,树下产菌一本,大数尺,上有楼台,中间二叟对博,并成三字,曰“朝荣观”。公闻而疑之,乃令虻掘其地,仅三四尺即有巨蟒穴其下,目光如镜,口吐沫成菌。今观君家所生,疑即此类,见背有蓑纹,故知非芝,以气化必易萎也。

闽产桂圆,味甘肉厚,能悦胃养营。凡劳损心脾而血耗者,宜食之。因其形如龙目,故又名龙眼。道家每取肉细嚼,待满口生津,汨汨下咽,名饮玉泉。余尝试之,颇益。昔华亭陆平泉宗伯享寿百龄,日惟食龙眼数千,饮食如少时。然其味过甘,多食令人中满,有痰热者,亦似不甚宜也。

初摘鲜莲,气清味甘,能和中养心气,煮粥食之,益人肠胃。昔人言生食须去心,否则恐霍乱。按:莲子中青心,能清心去热,霍乱之说,不知何据。惟今肆中所卖石莲,产粤东,味上,其味大苦,曾见食之而作呕者,今人每用以治痢,误矣。

译蓬术气味苦辛,功效专在攻伐。古人使用它时,一定要和人参、白术等药同用,担心它会耗伤气。如今人们用它来破除积滞,治疗胸胁部的各种疼痛,取的是它能够散开气分中的瘀血。有人喜欢援引古说,认为它也能补益气;但考察它的性质和味道,也不过是厚朴、槟榔一类,所谓补气的说法,千万不要轻信。《本草》记载,王执中长期患心脾疼痛,服用醒脾药反而腹胀;用蓬术浸泡在水中,再用醋煎服,立即痊愈。我认为,胃脘疼痛往往是肝木侵犯胃土所致;蓬术味苦辛,能泄降,再加上醋味酸而有收敛作用,正合治疗肝病的方法,所以能够见效。元素说:“川芎能够上行到头目,下行到血海,能散除肝经的风,是治疗少阳、厥阴血虚头痛的良药。” 我考察说:川芎性味辛温,用来辅助生地、白芍,使药性不寒、不滞,所以四物汤用它作为引药。这就像六味地黄丸中有泽泻一样,由此可知它并不是专门担当主要功效的药物。如今人们滥用川芎,把它作为主药来治疗少阳、厥阴病,却不知道阴气虚弱的人,大多有虚热夹杂肝胆之火向上炎升,因而出现呕吐、逆气、痰咳、头痛、气喘等症状;这时应当用甘缓之药滋养阴气,使火气和风气自行减弱,怎么可以用升散的药物来助长它的势头呢?虞抟说,骨蒸多汗以及气虚的人,不可以长期服用川芎,因为它会使真气走泄,使阴气更加虚弱。李时珍说:“芎▯是肝经的药。如果单独服用、长期服用,辛香之气就会归入肺,导致肺气偏盛;金气反过来损害木气,肝必然受到邪气侵袭,时间久了就会偏枯,使人早亡。所以医生最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推究事物的道理。” 从前人说,生姜能够调和中焦、补益胃气,能够除去肺经的各种疾病,是治疗呕吐患者的良药。考察生姜的性质,味辛而性温,用它可以宣通肺气、化开寒痰、平息呕吐逆气。如果说它是肺胃所必需的药物,那就不是这样了。胃属于阳土,性质喜甘柔;肺如秋天的金气,也宜清肃。辛散之品,恐怕并不适宜。我认为,生姜只能用来振奋胃气,不应当用来补益胃气。有人问:《本草》说夜间不要吃生姜,吃了会使人气机闭塞,为什么呢?回答说:肺气以顺畅为安,睡卧时气血处于宁静状态。如果用辛温之性去助长它,就会使痰气向上壅塞,阻碍气道。俗话说“早上吃萝卜,晚上吃生姜”,也是这个意思。牡蛎又叫蚝山,附着在石头上生长,外壳层层相连,像房屋一样,所以也叫蛎房。因为它是海气化成的,形体和功用都属阴,所以《本草》说它能够治疗虚损烦热。我曾用它来潜降阳气,效果比鲍鱼壳更好。陶弘景根据《通典》说,老雕进入海中会化为(土+戍),据说这是活了百年的雕所化成的。我考察说:(土+戍)就是螺类;然而牡蛎生长在石头之间,坚实而不能移动,虽然同属介类,却和螺、蚌完全不同。这个说法恐怕未必正确。近来的人开药方,常常写“左牡蛎”,大概是因为向左的一面被称为牡面。陈海藏曾反对这种说法,认为牡蛎是卤水凝结而成的,块状而不能移动,阴阳之道从哪里产生呢?但考察《南州志》的《蛎房赞》,其中也有“牝牡异斑”的句子,似乎雌雄还可以根据斑纹来辨别。不过我曾经验证过所谓左右之分:牡蛎附着在石头上不能移动,水流顺着它旋转,水势冲击形成纹理,并不是因为有雌雄的区别。螃蟹是江南水乡的美味,吴地人尤其喜欢吃,每到秋季三个月都不会撤下这种食物。从前人说螃蟹能够解开结滞、散除瘀血,所以“蟹”字从“解”取意。考察它的性质和味道,味咸而性寒,能够动风、耗伤血液。味道虽然鲜美,但吃多了恰好会损害人体。《埤雅》说,未经过霜的螃蟹不能吃。从前我家修缮房屋,工人在地里挖掘时得到一只巨大的螃蟹,重一斤多,煮来吃后,半夜腹部剧痛,严重泄泻而死。《蟹谱》记载,震泽的渔人用网捕到一只螃蟹,大得像斗一样,螯一剪,渔网就全断了;渔人愤怒地想把它煮来吃。他的同伴中有一个老渔人说:“我曾听说,龟蟹中不同寻常的种类,是江湖的使者;把它煮了,一定会招来祸患。” 于是便让人把它放走了。不过,凡是不同于寻常的东西,吃了大多会伤人,哪里只是龟蟹如此呢?菌类的种类很多。闽、粤一带的人种植楠木,用米汁浇灌后生长出来的菌,叫作香菌,可以用来充作菜肴。如果生长在村落中污秽潮湿的地方,就是郁积蒸腾之气所化成的,性质大多有毒,吃了会死人。我县新桥镇从前有个农民,在竹园中得到几枚新鲜菌子,十分肥大洁白,煮来吃后,竟因腹泻而死。回想道光己酉年春天,淫雨下了两个月,遍地都长出菌子。朋友谢月屏家庭院角落里忽然长出一株菌子,大得像盆,颜色浅红,纹理浅淡,带有鸟兽的形状。谢月屏以为是灵芝,邀请我前去观看。我说:“这是毒菌,不久就会枯萎。” 过了一夜,它果然渐渐变小,不久便枯萎凋谢了。众人都认为那是灵芝,只有我说是菌,并且知道它败坏得很快,认为其中一定有依据。我说:“我曾读《珍珠船》,书中记载李凉公镇守朔方时,有人在园中耕作,树下长出一株菌,大数尺;上面有楼台,中间有两个老人相对下棋,并且形成了三个字,写的是‘朝荣观’。” 李凉公听说后对此感到怀疑,于是命人挖掘那块土地,只挖了三四尺,就发现下面有一个巨大的蟒蛇洞;蟒蛇的眼光像镜子一样,口中吐出的唾液形成了菌子。如今看你家生出的这个菌子,我怀疑也是这一类;看见它背上有蓑衣一样的纹理,所以知道不是灵芝。由气化成的东西,一定容易很快枯萎。” 福建所产的桂圆味甘、果肉厚,能够使胃舒畅、滋养营气。凡是劳累损伤心脾、血液耗损的人,都适宜食用它。因为它的形状像龙的眼睛,所以又叫龙眼。道家常常取桂圆肉细细咀嚼,等满口生出津液后,汩汩地咽下,称为饮玉泉。我曾经试过这种方法,确实很有益处。从前华亭的陆平泉宗伯享年一百岁,每天只吃几千颗龙眼,饮食起居和年轻时一样。不过它的味道过于甘甜,吃多了会使胸腹中满闷;有痰热的人,似乎也不太适宜。刚摘下的新鲜莲子,气味清香、味道甘甜,能够调和中焦、养护心气;煮粥食用,可以补益肠胃。从前人说,生吃莲子必须去掉莲心,否则恐怕会患霍乱。考察可知,莲子中的青色莲心能够清心、除热;至于会导致霍乱的说法,不知道有什么根据。只是如今药铺中出售的石莲,产自粤东,味道上佳,但药味极苦;我曾见有人吃后呕吐。如今人们常用它来治疗痢疾,是错的。

侧柏代茗,别有一种清芳之气,当春末夏初,嫩叶方长时采服之,能除风湿。但其性味苦燥,非壮水之品,而丹以为补阴要药,说恐未然。咸丰癸丑洞庭陆秋谷贩于陕,遇盗遂入山谷,行数里沓无人迹,忽闻林间人语,周视恰无所见,惟有大柏一株,枝干修伟高出云际,时腹中甚馁,因采叶食之,遂忘饥渴,今年逾周甲,须发未斑,步履饮啖一如少时,每言食柏之验。曩阅《航海续编》广成子取云阳液,以世人疾苦,虽垂死可活。初不知云阳液为何物,后观《抱朴子》山中树能人语者,非树能语,乃云阳为之。注云:阳树精也。陆之所食,或即此耳。

王宇泰云:病酒者当服枳椇,一名木蜜,又名金钩。树似白杨,其子著枝端,长才盈寸,骈生如指,曲相连,春生秋熟,霜后味甘如饴。昔人有造酒库,而以枳椇木架屋者,其后一室之酒皆淡薄无味。乃余少时曾伤酒发热,取汁服之,反觉中满,是或味甘所致耳。

鸩,毒鸟也。邕州朝天铺及深山处有之。其种有二:一大如鸦,黑身赤目;一大如鹗,毛紫绿色,头长七八寸。雄曰运日,雌曰阴谐。声羯鼓如遇毒蛇则鸣声邦邦,蛇入石穴,禹步作法,石裂蛇出。秋冬解羽,蛰穴熏之出走,听弦而毙。以法取胆,著银瓶,倘染指指即断。用作毒矢,着人立死。鸩羽沥酒,犀角即解。凡鸩穴处必有犀,天地所以制杀机也。

苏郡某世业药材,精于辨别,同业咸推巨眼。同治间贾于沪,有航海客携犀角一箱托售,某开视,遂邀同市共观曰;此名天马角,伪物也。以此贩楚鄂间,可获利十倍,然杀人亦如之。余若不言,恐售伪者踵至,且虑嗣后无识者,害何底止。遂以百金易之,对众焚毁,客甚感愧。

冬季取大鲭鱼胆,入川贝末,悬壁间,俟干取末,以治咽喉之疾。而郦湛若赤雅又云;其胆治目,功比空青。鱼大胆小者上,鱼大胆大者次之,鱼小胆大者下矣。粤东花县渔者得鱼,到县亲剖官税,其胆始敢出市,闻私者杖,故其诗有“金环殉吉鹩,花县税鲭鱼”之句。今藤江所市者,皆以鲩胆灌黄藤膏伪为之耳。辨之不精,必见笑于鱼目矣。

杜诗“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青精,一名南天烛,又名墨饭草。草用以煮饭色纯黑。《仙经》云:草木之正气与神通,食青烛之精,命不复殒是也。

译用侧柏代替茶,另有一种清香的气味;在春末夏初、嫩叶刚长成时采来服用,能够祛除风湿。只是它的性质和味道苦燥,不是能够滋补肾水的药物,而道家丹书却把它当作补阴的要药,这种说法恐怕不正确。咸丰癸丑年,洞庭人陆秋谷到陕西经商,遇到盗贼,于是逃入山谷,走了几里路,四周杳无人迹。忽然听见林间有人说话,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株高大的柏树,枝干修长粗壮,高耸入云。当时他腹中非常饥饿,便采柏叶来吃,随后忘记了饥渴。今年他已经超过六十岁,胡须头发还没有斑白,行走、饮食都和年轻时一样,常常说这是食用柏叶的功效。从前我读《航海续编》,书中说广成子取云阳液,用来救治世人的疾病,即使将要死亡的人也能救活。起初我不知道云阳液是什么东西,后来读到《抱朴子》说,山中的树木能够像人一样说话;并不是树木能说话,而是云阳使它发声。注释说:云阳是树木的精气。陆某所吃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个吧。王宇泰说:因饮酒过度而生病的人,应当服用枳椇;枳椇又名木蜜,也叫金钩。枳椇树像白杨树,果实长在枝条顶端,最长不过一寸,成对生长,像手指一样,彼此弯曲相连;春天生长,秋天成熟,经过霜打后味道像饴糖一样甜。从前有人建造酒库,用枳椇木来搭屋架,后来整间屋里的酒都变得淡薄无味。我年轻时曾因饮酒过量而发热,取枳椇汁服下,反而觉得胸腹胀满,这或许是因为它味道甘甜造成的。鸩是一种有毒的鸟。邕州的朝天铺以及深山中都有这种鸟。鸩有两种:一种大得像乌鸦,身体黑色,眼睛红色;另一种大得像鹗,羽毛呈紫绿色,头长七八寸。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它的叫声像羯鼓;遇到毒蛇时,就发出“邦邦”的声音。蛇钻进石洞后,施行禹步并作法,石头便裂开,蛇也随之出来。秋冬季节它脱去羽毛;把烟熏进它蛰伏的洞穴,便能把它熏出来,它听到弦乐声就会死去。按照法术取出鸩胆,放入银瓶中;如果手指沾到它,手指就会断掉。把它用来制作毒箭,射中人后会使人立即死亡。用鸩鸟的羽毛在酒中沥过,犀角就能解毒。凡是鸩鸟栖居的洞穴中,一定有犀牛;这是天地用来制约杀伐之机的安排。苏州有个人世代经营药材,精通鉴别药材,同业都推许他眼力高明。同治年间,他在上海经商,有个航海客带着一箱犀角托他出售。此人打开箱子查看后,便邀请同行和市场上的人一同观看,说:这叫天马角,是伪造的东西。拿这种东西到楚地、湖北一带贩卖,可以获利十倍;然而它杀人也同样厉害。我若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恐怕出售伪品的人会接踵而来;而且担心今后不懂鉴别的人受害,那灾害哪里才会停止呢?于是他用一百两金子买下这些犀角,当着众人的面烧毁,那个客人非常惭愧感激。冬季取大鲭鱼的胆,加入川贝末,悬挂在墙壁之间,等它干燥后取下研末,用来治疗咽喉疾病。可是郦湛若的《赤雅》又说:鲭鱼胆可以治疗眼病,功效可与空青相比。鱼大而胆小的最好;鱼大而胆大的次之;鱼小而胆大的最差。粤东花县的渔民捕到鱼后,要到县城亲自剖取鱼胆并缴纳官税,鱼胆才敢拿到市场上出售。听说私自出售会被杖打,所以诗中有“金环殉吉鹩,花县税鲭鱼”这样的句子。如今藤江市场上出售的鲭鱼胆,都是把鲩鱼胆灌入黄藤膏中伪造出来的。如果鉴别得不精细,必定会被“鱼目”这种伪品嘲笑。杜甫的诗说:“难道没有青精饭,可以使我的面色变好吗?” 青精又名南天烛,也叫墨饭草。用这种草煮饭,饭的颜色会纯黑。《仙经》说:草木的正气和神奇功效,食用青烛的精华,生命就不会再衰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