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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知医必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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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 · 已译 · 第 1–18 段

知医必辨 清 李冠仙

自序

余虽稍知医道,实儒生也。儒者佩圣门之训,一言必慎,敢好辨哉!虽然,医不至于杀人,不辨可也;医杀人而予不知,不辨可也;杀人在一时,而不至流毒后世,即不辨犹可也。奈今之医者,并不知医,惟知求利,草菅人命,恬不为怪;即或稍有涉猎,而偏之为害,更甚他医。殊不知自昔医书,惟汉仲景《伤寒论》审证施治,无偏无倚,为医之圣。后世自晋叔和以下,无不有偏。迨至金元间,刘、张、朱、李,称为四大家,医道愈彰,而其偏愈甚。

河间主用凉,丹溪主养阴,东垣主温补,洁古为东垣之师,想因道传高第,未另立书。下此前明王,薛、张、冯,亦称为四大家,大率师东垣之论,偏于温补,而张景岳则尤其偏焉者也!果医者细心参酌,遇热症则用河间,遇阴亏则用丹溪,遇脾虚则用东垣,遇虚寒则用景岳,何书不可读?何至咎景岳之误人哉!无如今之医者,皆知有《景岳全书》,而未究全书,止得其一、二温补方,遂奉为家传秘法,以致戕人性命,甚且自戕。其后起者,因而不改。余家后人,设不知明辨,安知不亦害人而自害哉!至于吴又可《温疫论》,本不成书,稍有知识,何至受害?无如竟有无知者,以为独得之奇,杀人无数;且更传徒,互相标榜,其害更甚于偏主景岳者。《内经》垂训:无实实,无虚虚,无遗人祸殃。此其祸殃为何如?若不急急明辨之,于圣门慎言之训则得矣,而何以遂吾济世之初心,且何以正吾后人之学术哉?然则,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

时道光二十八年春三月如眉老人自序于含饴堂

再自序

有友来予斋,见《知医必辨》,遍阅之,而以为明白晓畅,有益于人,力劝其再增十数篇,之?今予所作,不过为教训后人而设,意求清醒,明白若话,使子若孙一览而知而已!若以付梓,则文多鄙俚,贻笑方家。此不可者一也。论中语多伤时,庸工所忌。设使若辈见予论,而幡然改悔,则不独有济于世,而先有益于医;无如今之人,刚愎者多,虚心者少,徒增怨毒而已!此不可者二也。且既付梓,难免流传他方,他方之医,未必尽善,而其习气未必如吾乡,见吾书者,或以为异,谓吾处并无如此戕人者,要此何用?或且菲薄润色,医理不通,予为此邦之人,亦复何光耶?此不可者三也。且今不通之辈,不讲医而讲术,呼朋引类,互相标榜,杀人而不动心。我生之初,所见老辈,并无此恶习也。此嘉言先生所谓生民之扼运,乃致医道中叠生鬼蜮耳!过此以往,或扼运已终,若辈将尽,后起者能真讲歧黄,不蹈恶习,吾书又安所用之?此不可者四也。友曰:听子之言,反复辨论,皆有至理,竟以不付梓为是,然子之好辨殊难辞也。予笑应之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

时道光二十九年岁次己酉春正月再序于含饴堂之秋水轩时年七十有八

合论诸书之得失以示初学之从违(四条)

《内经》,即古三坟之书也。书之古,无有古于《内经》者,或疑有后人粉饰,未尝无因。盖古书不独无今之刻本,且无笔无纸,不过韦编竹简刻划而成,其成书甚难,其传书必不多。列国时,惟楚左史倚相得而读之,聪明颖悟,岂无他人?奈书不易得,故读者甚少也。其时秦多良医,如和如缓,岂有未读《灵》、《素》者?则秦必有之,始皇焚书,而不焚医书,故《内经》尚存,惟是代远年湮,必多残缺。韦编之绝,圣人之学《易》且然,而谓《内经》之竹简,能久而完全乎?秦之后,楚汉分争,谁复能修理《内经》者?迨文景之世,汉已治平,大儒辈出,必取《内经》修明之。今阅全书,颇有汉文气味,必非歧黄之原文。然如《素问》所言五运六气,宏深奥妙,《灵枢》所言经络穴道,缕析条分,实秘笈之灵文,非神灵其孰能知之?今学医者,不必读尽全书,如歧黄问答,尽可删去,只取其切要之句,牢牢记之,临症引经施治,自然有靠。吾故曰: 庵之《类纂》、士材之《知要》,足以致用也。

仲景先师作《伤寒论》,时在后汉,已有蒙恬之笔、蔡侯之纸,无庸刻竹,成书较易。

然其时蔡纸不多,尚有缣帛,三都赋成,洛阳纸贵,虽汉阳太守,成书一部,已属非易。不同今日之刻本,但得一部,即化为千百部而无难也。故其书十六卷,至晋时已亡其《卒病》六卷,至今莫之能见。然即观十卷中之一百十三方,攻补寒热,无所不备,已应用不穷。后世方书,盈千累万,不能出其范围。学人能于仲景之方,精心探索,自然左右逢源,其他医书可看不可看也。多集方书,始于唐王焘《外台秘要》。其方往往不合时宜,如茯苓饮一方,可以古今通用者甚少,故曰可看不可看也。

译《知医必辨》,清代李冠仙著。自序。我虽然略微懂得医道,实际上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谨守圣门的教诲,说一句话都必须慎重,哪里敢于喜欢争辩呢!不过,如果医生不至于杀人,不加辨析也可以;医生杀了人而我不知道,不加辨析也可以;即使杀人只在一时,而且不至于把祸害流传到后世,那么不加辨析也还可以。无奈如今的医生,根本不懂医术,只知道谋求利益,把人的性命当作草芥,安然做出这种事也不觉得奇怪;即使有人稍微涉猎医术,如果偏执于某一方面而造成的危害,反而比其他医生更严重。却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医书,只有东汉张仲景的《伤寒论》能够审察证候、施行治疗,没有偏颇,是医学中的圣典。后世从晋代王叔和以下,没有不带有偏颇的。到了金元时期,刘完素、张从正、朱丹溪、李东垣被称为四大家,医道更加彰显,但他们的偏颇也更加严重。刘河间主张多用寒凉药,朱丹溪主张滋养阴分,李东垣主张温补;张洁古是李东垣的老师,想来是因为他的学说已经传给了高足,所以没有另立一部著作。在这以后直到明代,王、薛、张、冯也被称为四大家,大体上继承李东垣的学说,偏重温补;至于张景岳,则尤其偏重温补!如果医生能够细心参照斟酌,遇到热证就采用刘河间的方法,遇到阴虚就采用朱丹溪的方法,遇到脾虚就采用李东垣的方法,遇到虚寒就采用张景岳的方法,那么哪部书不可以读?怎么至于要责怪张景岳错误地害人呢?只是如今的医生,都知道有《景岳全书》,却没有研究全书,只得到其中一两个温补方剂,就把它奉为家传的秘法,以致残害人的性命,甚至也残害自己。后来出现的医生因此沿袭下去,毫不改变。我的后人如果不知道明辨是非,怎么知道不会也去害人并且害了自己呢?至于吴又可的《温疫论》,本来就没有形成完整的体系,稍微有点见识的人,怎么会受到它的危害?无奈竟有无知的人,把它当作独自获得的奇秘之术,因而杀人无数;而且还进一步收徒传授,彼此互相吹捧,这种危害比偏执于张景岳学说的人更加严重。《内经》留下教诲说:不要把实证当作虚证来补益,也不要把虚证当作实证来攻伐,不要给人留下祸患。这种祸患究竟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如果不赶快把这些问题辨明,虽然可以说是遵守了圣门慎重言语的教诲,但又怎么实现我救济世人的初心,又怎么纠正我后人的学术呢?既然如此,难道我是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道光二十八年春三月,如眉老人自序于含饴堂。再自序。有位朋友来到我的书斋,看到了《知医必辨》,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认为内容明白晓畅,对人有益,极力劝我再增加十几篇,〔原文“之?”疑有讹误,语意不明〕。我现在所写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教训后人而设,目的在于使他们清醒明白,用浅白的话写成,让儿子和孙子一看就能明白罢了!如果拿去付印,文章多半粗俗浅陋,会被同行专家耻笑。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一个原因。书中议论多有触犯时弊之处,是庸医所忌讳的。假如那些人看到我的议论,能够忽然醒悟并改过,那么不只是对世人有帮助,首先也会对医学有益;只是如今的人,大多刚愎自用,能够虚心接受的很少,结果只能徒然增加怨恨罢了!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二个原因。而且一旦付印,就难免流传到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医生未必都好,他们的习气也未必像我们乡里。看到我的书的人,或许会认为书中所说的情况很奇怪,说我们这里根本没有这样残害人的医生,那还要这本书做什么?又或者把它贬低、删改润色一番,结果医理不通;我作为这个地方的人,又有什么光彩可言呢?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三个原因。况且如今那些不通晓医理的人,不讲究医学,却只讲究术数,呼朋唤友、拉帮结派,彼此互相吹捧,杀了人也毫不动心。我出生的时候,所见到的那些前辈,并没有这种恶习。这正是嘉言先生所说的百姓生来就遭逢厄运,于是导致医学界反复出现鬼蜮般的坏人坏事啊!从今以后,也许厄运已经终结,那些人将要消失;后来的人如果能够真正讲习岐黄之术,不再踏入恶习,我这本书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四个原因。朋友说:听你这样说,反复辨析论述,每一条都有深刻的道理,最终认为不付印才是对的;然而你喜欢争辩这一点,实在难以推辞。我笑着回答他:难道我是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年春正月,再次在含饴堂的秋水轩作序,当时七十八岁。综合论述各部医书的得失,来告诉初学者应该遵从什么、违背什么(四条)。《内经》就是古代所谓三坟之书。论古书的年代,没有比《内经》更古老的了;有人怀疑其中有后人修饰增改的地方,也不是没有道理。古代的书不只是没有如今的刻本,而且没有毛笔和纸张,不过是用竹简编联、刻画而成;成书非常困难,能够传下来的书也一定不多。列国时期,只有楚国左史倚相能够得到并读到它;难道其他人就没有聪明颖悟的吗?只是这部书不容易得到,所以读它的人非常少。那个时候秦国有很多良医,比如医和、医缓,难道会有没读过《灵枢》《素问》的人吗?那么秦国必定有这两部书,只是秦始皇焚书时没有焚烧医书,所以《内经》还保存了下来;但由于年代久远,必然有很多残缺。竹简编联的绳子都会断裂,即使圣人学习《易经》的书也会如此;那么《内经》的竹简,怎么可能长久保存而完整无缺呢?秦朝以后,楚汉相争,又有谁能够整理修复《内经》呢?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汉朝已经安定太平,儒学大师纷纷出现,他们必定会取来《内经》加以修订、阐明。如今读完整部书,里面颇有汉代文章的风格,必定不全是岐黄时代的原文。然而,像《素问》所说的五运六气,宏大深奥而又玄妙;《灵枢》所说的经络穴道,分析得细致而条理分明,实在是秘藏的精妙文章,除了神灵,还有谁能知道这些呢?如今学习医术的人不必把全书读完,像岐黄问答一类的内容,完全可以删去,只选取其中切合要旨的句子牢牢记住,临证时引用经典来施治,自然就有依据。所以我说:〔“庵之《类纂》”中的“庵”所指不明〕,《类纂》和士材的《知要》,足以用于实际。仲景先师撰写《伤寒论》时,已经是东汉,已有蒙恬所创的毛笔和蔡侯纸,不必再刻竹简,成书比较容易。然而那时蔡侯纸还不多,还有缣帛可以使用;《三都赋》写成后,洛阳纸张价格昂贵,即使是汉阳太守,要成书一部也已经很不容易。这与今天的刻本不同,只要得到一部,就可以毫不困难地复制成成百上千部。所以这部书原有十六卷,到晋代时已经遗失了其中的《卒病》六卷,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见到。不过,即使只看现存十卷中的一百一十三个方剂,攻伐、补益、治疗寒证和热证的方法也无不完备,已经足够有无穷的应用了。后世的方书,多到成千上万,也不能超出它所涵盖的范围。学习医术的人如果能对仲景的方剂用心深入探究,自然会处处得到启发、运用自如;其他医书读不读都可以。大量汇集方剂的医书,始于唐代王焘的《外台秘要》。其中的方剂往往不合时宜,例如茯苓饮这一方,能够古今通用的情况很少,所以说其他医书读不读都可以。

医书之不能无疑者,莫如扁鹊之《难经》。扁鹊,渤海郡人也,姓秦氏,字越人,所居地为卢,故又曰卢医。《史记》称其遇长桑君,授以禁方,饮上池水,视病尽见五脏症结,特以诊脉为名。在晋视赵简子,在虢视虢太子,在齐视桓侯,皆一望而知。在赵贵妇人为带下医,在周爱老人为耳目痹医,在秦爱小儿为小儿医。传记甚详,并未言有《难经》传世。

至仲景先师作《伤寒论》,惟本《内经》,亦未尝用《难经》。谓为扁鹊之书,殊可疑也。

且有可疑者,病机千变万化,而《难经》止八十一难,何能包括?且其一难至二十一难,皆言脉;二十二难至二十九难,论经络流注、奇经之行及病之吉凶;三十难至四十三难,言荣卫三焦脏腑肠胃;四十四、五难,言七冲门;四十六、七难,言老幼寤寐、气血盛衰,言人面耐寒见阴阳之走会;四十八难至六十一难,言脉候病态,伤寒杂病之别,继以望闻问切而能事毕矣;六十二难至八十一难,皆言脏腑荣 用针补泻之法。 然则其有益于方脉者,止六十一难耳,何足以尽病情乎?且其论大率本乎《内经》,既有《内经》之详,何取《难经》之略?其中亦有与《内经》不合者,人将从《内经》乎?抑从《难经》乎?更可疑者,四十四难论七冲门,会厌为吸门,胃为贲门,太仓下口为幽门,大小肠会为阑门,下极为魄门,而先之以唇为飞门,齿为户门,此二门有何意味?似乎凑数而已!三十五难以小肠为赤肠,大肠为白肠,胆为青肠,胃为黄肠,膀胱为黑肠,以五色为五肠,有非肠而以为肠者,似乎新奇,而实无用。扁鹊神医,似不应有此凑数之文与无用之论。考汉晋六朝以前,无称越人着《难经》者,至《隋唐书·经籍·艺文志》,始有《难经》,其真扁鹊之书耶?抑后人之假托耶?好在其书无几,一览无余。学人究以《内经》为主,《难经》则参看而节取之,亦无不可也。

学医之道,神圣之书,不可不读,后世之书,不必多看。唐许嗣宗医理甚精,而不肯着书,谓医者意也,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其好着书者,虽有切当,不过窃神圣之经而敷衍,其别出心裁者,往往有偏僻之弊。如王叔和《脉经》,自以为仲景之徒矣,而后人之批驳者不少。

至今人所推尊者,以金元间刘、张、朱、李为四大家。以刘为首,其《原病式》果有发挥,不可不看,然偏于用凉,不能辞也。张氏无书。朱则偏于养阴。李则偏于温补。东垣《脾胃论》,实有至理。其补中益气汤,实开千古不传之秘,应用无穷。惟其论病,无论何症,皆附会为脾胃之故,人之五脏六腑,岂无自病其经者?且尽如其论,丹溪养阴之书可废,乃今人之阴亏者十有六七,补土克水,岂尽健脾所能治耶?且脾胃亦当有分,脾为阴土,宜于香燥,胃为阳土,宜于清通,其性不同,治当有别,浑而言之,殊欠明晰。然则四大家之书,尚难 尽信,何况下此者乎!四大家书,惟河间鲜有传其道者,殆用凉太过,难于获效乎!刘完素医道虽高,未免有术,如自称尝梦二道士,饮似仙酒,醒时犹有酒味,从此医理精通。

此不过欲仿扁鹊遇长桑君故事,自炫以动人耳目。不然完素自病伤寒,八日不食,不能自治,反需张洁古救之,何仙传能救人而不能自救耶?足见行道而兼行术矣。洁古作药注,草稿始立,未及成书,言论往往见于《难经》,而其道则东垣传之。丹溪则有高弟戴元礼克传其道,明太祖服其药。称为仁义人也。其道不用新奇,病无不治,足见师传之有法。惟后人假其名,而着《证治要诀》,其书太简亦太浅,若辈只知假名获利,而不知反为名家之累也。

东垣传徒甚多,王海藏、罗谦甫其尤着者也。厥后薛立斋独宗之。薛氏着书最多,如《十六种》,如《薛氏医案》,大旨以温补脾胃为主。张景岳最重薛氏,其偏于温补所自来也。吾尝阅《薛氏医案》,其书不止盈尺,其症几于千万,一男子,一妇人,一小儿,一页可纪数症,言之不详,徒令阅者繁多难记。此真薛氏所诊者耶?抑薛氏悬拟者耶?自予见喻西昌《寓意草》,乃叹此真足称为医案,其议论详明透彻,真足益人神智。虽王肯堂《证治准绳》,论颇持正,医案不少,亦不能希冀喻氏。此予所以拜服西昌,而其他医案置之不论也。若夫《冯氏锦囊》,乃三折肱于医道者,其书平正通达,先幼科,后方脉,且有至理,妇科、外科,无所不备,即痘科亦讲求精切,非今之幼科徒知用大黄凉药者,所能望见。予尝救痘症数人,得力于《锦囊》也。喻氏而外,冯氏最善,其书不可不看。

译医书中最不能没有疑问的,莫过于扁鹊的《难经》。扁鹊是渤海郡人,姓秦,字越人;他居住的地方叫卢,所以又称卢医。《史记》说他遇到长桑君,长桑君把秘传的医方授给他;他饮用上池之水,就能看清病人的五脏病变,只是特意把诊脉作为自己的名声。在晋国,他为赵简子诊治;在虢国,他为虢太子诊治;在齐国,他为齐桓侯诊治,都是一望便知病情。在赵国,他为贵妇诊治妇女带下病;在周国,他为爱护老年人的人诊治耳目痹病;在秦国,他因为擅长小儿科而成为儿科医生。关于他的传记记载得很详细,却从未说有《难经》流传于世。直到仲景先师撰写《伤寒论》,也只是以《内经》为依据,从未使用过《难经》。说《难经》是扁鹊的著作,实在很值得怀疑。而且还有可疑之处:病机千变万化,《难经》却只有八十一难,怎么能够全部包括呢?从第一难到第二十一难,全都在讲脉;第二十二难到第二十九难,论述经络气血的流注、奇经的运行以及疾病的吉凶。第三十难到第四十三难,讲述营卫、三焦、脏腑、肠胃。第四十四、四十五难,讲述七冲门。第四十六、四十七难,讲述老年人与幼年人的睡眠,以及气血的盛衰;还讲人面部能够耐受寒冷、观察阴阳运行会合的情况。第四十八难到第六十一难,讲述脉象、病态以及伤寒与杂病的区别,接着再用望、闻、问、切四种诊法,于是诊治之事就完备了。第六十二难到第八十一难,全都讲述脏腑、营〔原文“荣”后疑脱字〕以及用针补泻的方法。这样看来,它对于方剂和脉学有益的内容,只有六十一难罢了,哪里足以把病情全部讲尽呢?而且它的论述大多以《内经》为依据,既然《内经》讲得详细,又何必取用《难经》的简略内容?其中也有与《内经》不相符合的地方,人们将要遵从《内经》呢,还是遵从《难经》呢?更可疑的是,第四十四难论述七冲门,把会厌称为吸门,把胃称为贲门,把太仓下口称为幽门,把大小肠相会之处称为阑门,把下端称为魄门,却在前面加上唇为飞门、齿为户门;这两个门有什么意义呢?似乎只是为了凑足数目罢了!第三十五难把小肠称为赤肠,大肠称为白肠,胆称为青肠,胃称为黄肠,膀胱称为黑肠,以五种颜色配五肠;有些本来不是肠的器官也称为肠,似乎新奇,实际上没有用处。扁鹊是神医,似乎不应当有这种凑数的文章和没有用处的论述。考察汉代、晋代以及六朝以前的记载,从没有称秦越人著有《难经》的;到了《隋书》《唐书》的《经籍志》《艺文志》,才开始出现《难经》。它究竟真是扁鹊的书吗?还是后人假托扁鹊之名而作的呢?好在这部书篇幅不多,一看就能全部了解。学医的人终究应当以《内经》为主,《难经》则参照阅读,择取其中有用的内容,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学习医学的道理,圣贤的医书不可不读;后世的医书不必看得太多。唐代许嗣宗的医理非常精深,却不肯著书,说医学在于心领神会,可以意会而不能用语言传授。那些喜欢著书的人,即使书中有切合实际的内容,也不过是窃取圣贤经典的精神加以敷衍;至于自出心裁的说法,往往有偏僻的弊病。例如王叔和的《脉经》,他自以为是仲景的弟子,但后世批评驳斥它的人也不少。直到现在,人们所推崇尊敬的,便是金元时期的刘、张、朱、李四大家。以刘完素为首,他的《原病式》确实有所发挥,不可不读;但它偏重使用寒凉药,这一点也不能否认。张从正没有著作传世。朱丹溪则偏重滋养阴分。李东垣则偏重温补。李东垣的《脾胃论》,确实包含极其深刻的道理。他的补中益气汤,确实揭示了千古不传的秘密,应用起来没有穷尽。只是他论述疾病时,无论是什么病证,都附会说成是脾胃造成的;人的五脏六腑,难道就没有各自经脉发生疾病的情况吗?而且如果完全按照他的理论,那么朱丹溪关于滋养阴分的著作就可以废弃了;然而如今的人有十分之六七是阴分亏虚,以补益脾土来制约肾水,难道都能靠健脾来治疗吗?况且脾胃也应当分别对待:脾属阴土,适宜芳香燥湿之品;胃属阳土,适宜清利通降之法。二者性质不同,治疗也应有区别,把它们混在一起说,实在不够清楚。这样看来,四大家的著作尚且难以〔原文“难”后疑脱字〕全部相信,何况地位在他们以下的医书呢!四大家的著作中,只有刘河间很少有人传承他的学说,大概是因为使用寒凉药过度,很难取得疗效吧!刘完素的医道虽然高明,却未免夹杂方术;比如他自称曾梦见两个道士,饮下类似仙酒的东西,醒来时嘴里还留有酒味,从此医理便精通了。这不过是想仿效扁鹊遇到长桑君的故事,用这种说法自我炫耀,以吸引人们的耳目罢了。不然,刘完素自己患伤寒,八天不能进食,不能自行治疗,反而需要张洁古来救治;哪有仙人传授的医术能够救别人,却不能救自己呢?由此足以看出,他是在行医的同时也施行方术。张洁古撰写药物注解,刚刚起草,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著作;他的言论往往见于《难经》,而他的学说则由李东垣传承下来。朱丹溪有一位高足戴元礼,能够真正传承他的学说;明太祖曾服用戴元礼的药。明太祖称戴元礼为仁义之人。他的学说不追求新奇,没有不能治好的病,足以看出师传确实有方法。只是后人借用他的名义,撰写了《证治要诀》;这部书过于简略,也过于浅薄。这些人只知道借名获利,却不知道反而给名医增添了负累。李东垣传授弟子很多,王海藏、罗谦甫尤其著名。后来薛立斋独自尊崇并继承他的学说。薛氏著书最多,例如《十六种》、 《薛氏医案》,大旨以温补脾胃为主。张景岳最推重薛氏,他偏重温补的源头就在这里。我曾读过《薛氏医案》,这部书不止一尺厚,记载的病证几乎有成千上万;一个男子、一个妇人、一个小儿,在一页中就可以记下几个病证,叙述却不详细,只是让读者面对繁多内容,难以记忆。这些真的是薛氏亲自诊治的病案吗?还是薛氏凭空推测出来的呢?自从我读到喻西昌的《寓意草》,才感叹这才真正足以称为医案;其中的议论详细明白、透彻深刻,确实足以增益人的心智。即使王肯堂的《证治准绳》论述颇为持正,医案也不少,却仍然不能与喻氏相比。这就是我拜服喻西昌,而其他医案置之不论的原因。至于《冯氏锦囊》,其作者是历经多次实际诊治、深通医道的人;这部书平正通达,先讲幼科,后讲方脉,而且包含深刻的道理,妇科、外科无所不备;即使痘科,也讲解得精细切实,不是如今那些只知道使用大黄、寒凉药的幼科医生所能望其项背的。我曾经救治过几位痘症患者,都是从《锦囊》中得到助益的。在喻氏之外,冯氏的书最好,这部书不可不读。

他如士材之书《医宗必读》,虽名不及四大家,而其书颇有益于医道,亦不可不看。再如《东医宝鉴》,虽外夷之书,而内景、外形,本乎《内经》,足备参考。其症治分门别类,甚属详明。如邪祟一门,有中国所不及载者。方虽繁杂,听人择取,适可临症备查,亦不可不看。总之,医书汗牛充栋,何能尽阅?即吾家医书不少,初学亦难尽阅。然果能于吾诸论所引之书,遍观而尽识,已胜于时下之空空,可以出而济世矣。

至书有徒美其名而不足济者,如生生子《赤水元珠》,似多元妙,其实人云亦云,平平无奇。其书盈尺,等于《锦囊》,以工夫看此,不如看冯氏矣。如《石室秘录》,冒陈眉公之名,假托乩方,黄帝、岐伯、雷公、扁鹊、仲景、华佗,纷来踏至,日日到坛,有是理乎?其方皆袭成方,而重其分量,一方用之数斤,以为奇异,以为仙方,有是理乎?虽其治法间有可取,而其方何可用乎?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之谓矣。

是故予所立论,何能明医道之十一,但前人往往有欺人者,予一生不受人欺,不得不明辨之,以示我后人,故特立篇名曰《知医必辨》。

论读医书之难

甚哉!读书之难,无过于医书矣。我辈学文,必先读书,所读不外于十三经。其书皆圣贤删定,无敢改易,即后贤注释,间有不同,不至过于差谬,况有钦定十三经注疏,果能诵习,即是通人,虽外有诸子,不过以供博雅,不能惑乱所宗主也。乃若医者,自神农时先师祖僦贷季造《上经》,今仅存七十字,喻西昌虽注释之,已不足用矣,自当以轩歧《内经》为宗主。其书精深奥妙,非圣贤不能创作,后学本难领会。唐王太仆,讳冰,号启元子,始有撰注,加以宋高保衡、林亿辈补注。学人从此究心,临症时引经断症,可以无误。乃自成无己另为注释,从此注《内经》者又增十数家,勉强增易,其意不过攀龙附骥,借此传名,其实未必善于王注,徒令后学无所适从。

至后汉张仲景先师,天生医中圣人。其《伤寒论》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实为医方之祖。后世医方,不可以数计,而总不能出其范围。惟其书文义古奥,不易明通,必有资于注释。乃自成无己注释后,接踵者几至百家,议见多歧,有如聚讼,徒乱人意。予读至喻氏《尚论篇》,以为明白晓畅矣。乃见柯氏三书,彼又以喻氏为歧说,意在菲薄前人,则后来居上。其实柯氏实不及喻氏,即其书不以六经名篇,而以症名篇,自觉得仲景心法,然乎否乎?予以为《内经》竟以王注为主。我辈诊病,非同考据。每诊一症,但有经文一二句可靠,即可无讹,惟在《内经》要语能熟记耳!近如李士材《内经知要》、汪 庵《灵素类纂》,果能熟读,尽彀诊病。如看注疏,近有薛一瓢《医经原旨》,以王注为主,间有采择各家,兼有案说,可谓尽善。至《伤寒论》究以喻嘉言《尚论篇》为善,其书深入显出,非天人交尽者不能。必要参看各家,则有本朝《医宗金鉴》,以成注为主,而各家可取者,无不备载。

果能考核,即是通医,亦不必泛求注疏也。我辈作文,责简炼以为揣摩,学医亦如之。安见难读者,不几于易读哉?

论诊病须知四诊

诊病之法,无过于望、闻、问、切,所谓四诊也。此四字无人不知,果得其法,病无不治。

而医多差误者,口能言之,而心不能得,手不能应也。其中奥妙,本难尽言,然初学诊病,果能得其大略,临症留心,久之纯熟,自然触手成春。

译又如士材的《医宗必读》,虽然名声比不上四大家,但这部书对医学很有益处,也不可不读。再如《东医宝鉴》,虽然是外夷之书,但关于内景、外形的论述都以《内经》为依据,足以作为参考。它把病证和治疗分门别类,记述得非常详细明白。例如邪祟一门,就有中国医书没有记载的内容。方剂虽然繁多复杂,任由读者选择,正好可以在临证时备查,也不可不读。总之,医书多得装满牛车、栋梁都堆满了,怎么能够全部读完呢?即使我家所藏的医书也不少,初学者同样难以全部读完。然而,如果确实能够把我在各篇论述中引用的书都遍读并完全掌握,已经胜过当下那些空疏无知的人,可以出而救济世人了。至于那些只是徒然美化书名、实际上不足以帮助人的书,例如生生子的《赤水元珠》,看起来似乎有许多精妙玄奥的内容,实际上只是人云亦云,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它的篇幅有一尺厚,和《锦囊》相当;用同样的工夫读这部书,不如去读冯氏的书。又如《石室秘录》,冒用陈眉公的名义,假托神灵降坛开出的方剂;黄帝、岐伯、雷公、扁鹊、仲景、华佗纷纷来到,天天登坛,这有这样的道理吗?它的方剂都是沿袭现成方,却把药物分量加重,一张方竟然用到几斤,还把它当作奇异的仙方,这有这样的道理吗?虽然其中的治疗方法偶尔有可取之处,但那些方剂怎么能够使用呢?孟子说:完全相信书,还不如没有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我所提出的这些论说,怎么能够阐明医道的十分之一〔原文“十一”疑有脱误〕呢?只是前人往往有欺骗人的地方,我一生不愿受人欺骗,不得不把它们辨明出来,拿给我的后人看,所以特意把篇名定为《知医必辨》。论读医书的困难。太难了!读书的困难,没有超过读医书的。我们这些学习文章的人,必须先读书;所读的书不外乎十三经。这些书都是圣贤删定的,没有人敢改动;即使后世贤者的注释偶尔有所不同,也不至于差错太大。何况还有钦定的十三经注疏,如果能够诵读学习,就是通晓经学的人;即使还读诸子百家的著作,也不过是为了增长博雅见识,不能动摇所尊奉的根本。至于医生,从神农时代开始,先师祖僦贷季撰成《上经》,如今只保存了七十个字;即使喻西昌为它作了注释,也已经不足以应用了,自然应当以轩辕、歧伯的《内经》作为根本。这部书精深奥妙,不是圣贤不能创作,后世学习的人本来就很难领会。唐代王太仆,名冰,号启元子,最初为《内经》撰写注释,后来又有宋代高保衡、林亿等人补充注释。学习的人从这里用心钻研,临证时引用经典来判断病证,就可以不出差错。后来成无己另行作注,自此以后注释《内经》的人又增加了十几家,勉强增删改易原文;他们的用意不过是攀附名人,借此传播自己的名声,实际上未必比王冰的注释好,只是徒然使后来的学习者无所适从。到了后汉,张仲景先师是上天降生在医学中的圣人。他的《伤寒论》有三百九十七种治法、一百一十三个方剂,实在是医方的祖宗。后世的医方多得无法计算,但总也不能超出它所涵盖的范围。只是这部书的文辞义理古奥深邃,不容易读懂,必定需要借助注释。自从成无己作注以后,接踵而来的注家几乎有近百家,各家的议论见解分歧很多,像众人聚在一起争论不休,只是徒然扰乱人的思路。我读到喻嘉言的《尚论篇》,认为它已经写得明白晓畅了。后来又见到柯氏的三部著作,他反而把喻氏的见解视为歧说,意在贬低前人,自认为后来者超过了前人。实际上柯氏确实不如喻氏;他的著作不以六经来命名篇章,而以病证来命名篇章,自认为得到了仲景的心传秘法,这种说法究竟对不对呢?我认为《内经》终究应当以王冰的注释为主。我们这些人诊察疾病,并不是在做考据。每诊察一种病证,只要有经典中的一两句话可以作为依据,就可以不出差错,关键只在于把《内经》的重要语句熟记于心。近来的书如李士材的《内经知要》、汪庵的《灵素类纂》,如果能够熟读,完全足以用来诊治疾病。如果要看注疏,近来有薛一瓢的《医经原旨》,以王冰的注释为主,间或选取各家的说法,同时还附有医案和议论,可以说已经很完善了。至于《伤寒论》,终究以喻嘉言的《尚论篇》最好。这部书能够把深奥的道理阐发得明白,不是兼通天人之理、穷尽医道的人不能做到。如果一定要参看各家著作,那么有本朝的《医宗金鉴》,以成无己的注释为主,各家值得采用的内容也无不收载。如果能够加以考察核验,就是通晓医理的人,也不必广泛搜求各种注疏了。我们写文章,要求简洁精练,以便揣摩领会;学习医学也是这样。怎么能说难读的书,不就接近于容易读懂了吗?论诊病必须懂得四诊。诊察疾病的方法,没有超过望、闻、问、切的,这就是所谓的四诊。这四个字没有人不知道,如果真正掌握了其中的方法,就没有不能治的病。可是医生常常发生差错,是因为嘴上能够讲出来,心里却不能真正领会,手上也不能相应地运用。其中的奥妙,本来很难全部说清;但是初学者诊察疾病时,如果确实能够掌握大概,临证时用心留意,时间久了自然会纯熟,最终就能运用自如、妙手回春。

第一曰望。望者,望其色也。凡人五官,应乎五脏:目为肝窍,鼻为肺窍,耳为肾窍,口为脾窍,心开窍于舌,又心寄窍于耳。病在何官,即可知其在何脏矣。又五色配乎五脏:白属肺,赤属心,黑属肾,青属肝,黄属脾。面现于色,又可推及五脏矣。面部多属阳明,左颧属肝,右颧属肺。色有不当现而现者,可推而知脏腑之受克于何脏矣。凡此变化,言不能穷,而总以五行之生克推之,自然有得。昔扁鹊见齐侯,一望而知其病在腠理;又五日,而知其病在血脉;又五日,而知其病在肠胃;又五日,而知其病皆在髓。望之时义大矣哉!今人虽不敢希古神医,而气色之现于面者,未尝不可望而知也。至望其舌,尤属紧要。盖病在脏腑,医非卢扁,何能视见?而有可见者,除二便外,则舌为要。舌之可推测者最多。《伤寒舌鉴》三十六舌,不可不晓。《张氏医通》加至一百二十舌,其绘图大半以苔之裂纹为辨,以为精详,实多造作,徒乱人意耳!予以为看舌之道,先看其有苔无苔。舌赤无苔,阴亏已极;两旁有苔,中心无苔,有似红沟,亦属阴亏。薄薄苔痕,平人之舌。若苔浓则胃有停滞,白则夹寒,黄则夹热,板则邪滞未化,腐则邪滞渐化。苔如米粉,邪滞甚重,在时邪门,虽白而干,可以用下。然又必观其堆之松紧,紧则为实;松又为虚,有用补而退者。舌苔焦色,属热所致。苔之全黑,火极似水,非下不可。然必审其燥与润,燥生芒刺,热重无疑;若黑而润,绝不烦渴,反属火不归原,急宜桂、附回阳,稍进寒凉,则必陨命。此看舌之重在苔也。至于舌乃心之苗,脾脉连舌本,肾脉夹舌本,肝脉绕舌本。舌本红,属阴虚内热;舌尖红,属心火;舌本红肿或破碎疼痛,属心脾积热;舌强,属痰热;舌卷,属肝气欲绝;舌不能言,属肾气不至。此类由脏而发者居多,全在乎望之详审,则望舌不诚要哉?第二曰闻。诊病可闻而知者较少,然不可不辨也。外感声多壮厉,内伤声多怯弱。闻呼吸而辨其调否?闻鼻息而辨其利否?床帐内有病气,知其邪之深;床帐内无病气,知其邪之浅。语言舛错,恐其邪之伏;语言清白,恐仅内之伤。哼声不止,恐疼痛之难禁;怠惰懒言,恐形神之交惫。此皆闻之不可忽者也。

第三曰问,尤不可不细。问其寒热与否;问其有汗与否;问其头疼、身痛与否;问其大解闭否;问其大便之或燥或稀或溏,并问解出之热否臭否;问其小溲之利否、多否少否;问其溲色之或白或黄或赤,并问溲出之热否臭否、清否浊否;问其夜尚能寐否;问其饮下之甘否,饥否吐否?问其胸胃之闷否;问其腹之痛否。痛而拒按属实,轻则消导,重则攻下,虽痛喜按属虚,或宜温通,甚宜温补。问其口中干渴否;渴欲饮否;饮欲热否;饮欲冷否;邪热作渴,必然欲饮。阴虚内热,渴不欲饮。问其有汗与否;汗出退热否;邪从汗解,得汗热退,或退不净,再汗即净。阴虚发热,虽汗不解,屡发其汗,而热转甚。此非问不得而知也。而更有不得不问者,问其人向有旧疾否,或向有肝气,或向有血症。发散之药性属辛温,太过则肝气因之而发,消导之药性多香燥,太过则吐红便血之恙因之而发;外感未去,内伤加增,医者何以处此?况病情甚多,凡有旧疾,必先细细问明,用药兼顾,早为监制。问而知之谓之工,不诚然乎!若夫第四曰切,尤四诊中之最要者。学人须将二十七脉细细推敲,《濒湖脉诀》熟熟记诵,诸名家论症必论脉,多多考验。临症时心平气静,先以中指按定关脉,掌后高骨谓关也,乃齐下前、后二指,是为三部脉,前指按关前寸部也,后指按关后尺部也。先浮按,次中按,次重按,每部各浮、中、沉三诊,合为九候。毋庸以二十七脉来寻病脉,而病患自然现出何脉。大抵浮、沉、迟、数、其象易明;洪、微、弦、滑,亦尚可晓;其余脉象,初学不易推求,然久熟贯串,自能领会。虽仲景先师,谓心中了了,指下难明,正要人细心领会耳!不然脉之不知,何能诊病耶?至于何脉主何病,有独见者,有兼见者,有三四见者。如伤寒脉必浮而兼紧,伤风脉必浮而兼缓,风寒化热脉必浮而兼数,由热生痰脉必数而兼滑。又如肝病脉必弦,有热必兼数,犯胃生痰必弦数而兼滑。凡病可从此类推。至于独大、独小、独数、独弦,更可以寻病之所在。或脉本六阳,阴必先亏;或脉本六阴,阳先不足。用药另有斟酌。病虽变幻无穷,总不外乎五脏六腑,三部九候果能无差,自能按经施治。予论虽言大略,而学人从此入门,加以工夫考校,何患医道之不明哉?

论《景岳全书》

译第一叫作望。望,就是观察病人的气色。人的五官分别与五脏相应:眼睛是肝的窍,鼻子是肺的窍,耳朵是肾的窍,口是脾的窍;心在舌头开窍,同时心也寄窍于耳。哪一官窍出现病变,就可以知道病在相应的哪一脏。五种颜色又分别配属于五脏:白色属肺,红色属心,黑色属肾,青色属肝,黄色属脾。面部显现出气色,因此也可以由此推知五脏的情况。面部大多属于阳明,左侧颧骨属肝,右侧颧骨属肺。如果本来不应出现的颜色却出现了,就可以推知哪一脏受到另一脏的克制。所有这些变化,不是语言能够穷尽的,但总的来说按照五行相生相克来推求,自然会有所收获。从前扁鹊见到齐桓侯,一望便知道他的病在皮肤腠理;又过了五天,便知道他的病到了血脉;又过了五天,便知道他的病到了肠胃;又过了五天,便知道他的病已经深入骨髓。望诊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如今的人虽然不敢奢望达到古代神医的境界,但面部显现的气色,也未尝不能通过观察而知晓。至于观察舌象,更是尤其重要。疾病在脏腑之中,医生如果不是卢医、扁鹊那样的神医,哪里能够直接看见?而能够观察到的,除了大小便之外,就以舌象最为重要。舌象可以推测出的情况最多。《伤寒舌鉴》所说的三十六种舌象,不可不知道。《张氏医通》增加到一百二十种舌象,其中绘图大半依据舌苔的裂纹来辨别,认为这样已经很精细详尽,实际上多是人为附会,只是徒然扰乱人的思路罢了!我认为观察舌象的方法,首先要看舌头有苔还是无苔。舌头红而没有舌苔,说明阴虚已经到了极点;舌头两边有苔,中间没有苔,像一道红色的沟,也属于阴虚。舌面只有薄薄的苔痕,是正常人的舌象。如果舌苔厚,说明胃中有食积或停滞;舌苔白,说明兼有寒;舌苔黄,说明兼有热;舌苔像硬板一样,说明邪气和积滞还没有化解;舌苔腐厚,说明邪气和积滞正在逐渐化解。舌苔像米粉一样,说明邪气和积滞非常严重;若属于时邪一类的病证,舌苔虽然白却干燥,也可以使用攻下法。然而还必须观察舌苔堆积得松还是紧;紧的属于实证;松的属于虚证,有时使用补法后舌苔就会退去。舌苔呈焦黑色,属于热邪所致。舌苔完全发黑,是火热到了极点,表面看似水象,非用攻下法不可。但一定要仔细辨察舌苔是干燥还是润泽;干燥并生出芒刺,热邪严重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舌苔黑而润,完全不烦躁口渴,反而属于火不归原,应当赶快用桂、附回阳;稍微使用寒凉药,就一定会丧命。这说明观察舌象的重点在于舌苔。至于舌头,是心的苗窍;脾脉连着舌根,肾脉夹着舌根,肝脉环绕舌根。舌根发红,属于阴虚内热;舌尖发红,属于心火;舌根红肿,或者破损疼痛,属于心脾积热;舌头僵硬,属于痰热;舌头卷曲,属于肝气将要断绝。舌头不能说话,属于肾气不能上达。这类病大多是由脏腑发生的,关键全在于详细审察望诊;那么观察舌象难道不是很重要吗?诊察疾病时,可以通过听闻而知的情况比较少,但也不可不加以辨别。外感病的声音大多洪亮有力,内伤病的声音大多怯弱低微。听呼吸,辨别它是否调匀;听鼻息,辨别它是否通畅。如果床帐里面有病气,就知道邪气深入;如果床帐里面没有病气,就知道邪气较浅。说话错乱,恐怕是邪气潜伏在体内;说话清楚明白,恐怕只是内伤。不停地呻吟,恐怕是疼痛难以忍受;懒散倦怠、不愿说话,恐怕是形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这些都是闻诊时不可忽略的情况。第三叫作问,尤其不可不仔细。询问他是否怕冷发热;询问他是否出汗;询问他是否头痛、身体疼痛;询问他大便是否闭结不通;询问他的大便是干燥、稀薄还是溏软,还要询问排出的大便是否发热、是否有臭味;询问他的小便是否通利,量多还是量少;询问他的尿液颜色是白、黄还是红,还要询问排尿时是否发热、是否有臭味,以及尿液是清澈还是混浊;询问他夜里还能不能睡着;询问他吃喝的东西是否觉得甘美,是否感到饥饿,是否呕吐;还要询问胸中和胃中是否闷胀;询问他的腹部是否疼痛。疼痛而拒绝按压,属于实证;病情较轻就用消食导滞法,严重就用攻下法。虽然疼痛却喜欢按压,属于虚证;有时适宜温通,严重时适宜温补。询问他口中是否干渴;是否口渴想喝水;喝水想要热的还是冷的;喝水想要冷的还是热的;邪热引起口渴,必然想要喝水。阴虚内热,虽然口渴却不想喝水。询问他是否出汗;出汗后热势是否退去;邪气通过发汗而解除,出了汗热就退了;如果没有完全退去,再发一次汗就会退尽。阴虚发热,即使出汗也不能解除;屡次让它发汗,热势反而会越来越重。这些情况不通过询问,是无法知道的。还有更是不得不询问的:要问这个人过去是否有旧病,或者过去是否有肝气病,或者过去是否有血证。发散药的药性属于辛温,使用过度,肝气就会因此发作;消食导滞药的药性大多芳香而燥烈,使用过度,吐血、便血的病患就会因此发生;外感病邪还没有去除,内伤却又加重,医生将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何况病情有很多种,凡是有旧病的,都必须先详细问清楚,用药时兼顾旧病,及早加以防制。通过询问而得知病情,称为高明的医生,难道不是这样吗?至于第四种诊法切诊,更是四诊中最重要的。学习的人必须把二十七种脉象仔细推究,把《濒湖脉诀》熟读熟记;各位名家论述病证时必然也会论及脉象,应当多加考察验证。临证时心平气静,先用中指按定关脉;掌后高起的骨头叫作关。然后并齐按下食指和无名指,这就是三部脉:前面的手指按关前的寸部,后面的手指按关后的尺部。先用浮取的力度按,再用中取的力度按,最后用重按的力度按;每一部都分浮、中、沉三种诊法,合起来就是九候。不必拿二十七种脉象逐一寻找病脉,病人的脉象自然会显现出属于哪一种。大体说来,浮、沉、迟、数这几种脉象容易辨明;洪、微、弦、滑,也还可以弄清;其余的脉象,初学者不容易推求,但经过长久熟习、融会贯通,自然能够领会。即使仲景先师也说,心中明白,手指下却难以分辨,正是要人用心仔细领会罢了!否则连脉象都不知道,怎么能够诊察疾病呢?至于哪种脉主哪种病,有单独出现的,有兼夹出现的,也有三四种同时出现的。例如伤寒的脉必定浮而兼紧,伤风的脉必定浮而兼缓,风寒化热的脉必定浮而兼数,由热生痰的脉必定数而兼滑。又如肝病的脉必定弦;如果有热,必定兼数;侵犯胃而生痰,脉必定弦数而兼滑。各种疾病都可以依照这一类情况推求。至于某一部脉独大、独小、独数、独弦,更可以据此寻找疾病所在的部位。有时脉象本来属于六阳,阴气必定先亏;有时脉象本来属于六阴,阳气先已不足。用药时还要另行斟酌。疾病虽然变化无穷,总不超出五脏六腑;如果三部九候诊察得确实没有差错,自然就能依据经脉和病理施治。我的论述虽然只说了大概,但学习的人从这里入门,再加上下功夫考察验证,哪里还担心医道不能明白呢?论《景岳全书》。

张景岳先生,博览岐黄,定为《全书》,分门别类,可谓周详,文笔亦极畅达,可谓医中之通人,非吴又可辈浅率粗疏,所能望见于万一也。惜乎偏于温补,往往误人。夫天以阴阳化生万物,《内经》亦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之不可偏废也明矣。乃其书专重补阳,至引陶宏景说“阳气一分不尽不死”为说。不知此乃陶君学仙之说,非谓医也。其下联云:阴气一分不尽不仙。然则人尽可阴气全无耶?夫阴生阳,阳生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理之常也。彼异端邪说,何可用以济世?且宏景之论果信,彼山中修炼,想应重浊之阴尽去,清轻之阳独全,必能飞升仙去,何以《梁书》纪其卒时不过八十一岁?今人并不修炼,而寿过陶君者甚多。其说尚足信耶?而景岳且欲宗其说以寿世,用药必偏于温,岂不惑欤?尤可异者,景岳称阳药为君子,阴药为小人。夫神农尝百草,上、中、下三品约三百味,其中阴药多于阳药,神农岂重小人者耶?且其《新方八阵》,亦颇用阴药。如五阴煎,无一非以阴药为君;其他方,归、地尤所常用。岂景岳亦爱用小人耶?至论吐血一症,专主薛氏,以为吃童便百无一死,吃凉药百无一生。夫当火性上炎,吐血鲜红涌出不止,此时犹执引火归原之说,以桂、附投之,岂不火上浇油耶?予曾见南门王姓者,得吐血症,某医用景岳治法,遂狂吐不止,直至血尽而亡。又见有张氏子得吐血症,某医仍用景岳法,仅服一剂,大吐不止。予见尚可救急,以犀角地黄大剂投之,连服四剂而愈,今已二十年,并未复发。吃凉药者百无一生,信乎否乎?在景岳高手,即或有误,必能自救其偏。而今人如执其说,其不至于杀人者鲜矣!至景岳尚论前人,专驳河间、丹溪。夫河间《原病式》专主用寒,实未免于偏;丹溪谓一水能胜二火,专主养阴,不善学人,亦未免偏胜之弊,景岳议之可也。然不自知其偏于温补,凡论一症,必归到温补,即实系阴虚发热、脉数等症,又以为假热假数,或又抱定甘温能退大热,谓语出东垣,必然无误,多方曲诱,必要人学其温补而后已。此其偏之为害,不更甚于刘、朱二公耶?尝见我辈中有宗景岳者,得其参附理阴煎一方,以为阴阳互用、气血双补,又有可加麻、桂之论,虽外感可以攻补并用,于是奉为秘方。适赴金河考试,曾以此治好一人,于是相传某氏出一名医,而其人亦遂业医悬壶,凡遇疑难症,每投是方,不意渐多不效,甚且遗人祸殃,乃改用果子药,有责以不用重剂者,则仍以参附理阴应之,而终无金河之效矣。然其僻性,终身不改,后其家有病时邪者,以此投之,发黄而死。景岳之误人,岂不甚哉!虽然此非景岳之误人,亦其人之不善学而自误耳!参附理阴煎实系名方,用之得当,实有大效,予治李耀西子,用至十余剂,几于起死回生,仿《寓意草》有案可证。

译张景岳先生博览岐黄医书,编定《景岳全书》,分门别类,可以说非常周详;文笔也极其流畅,可以说是医学界通晓各家之学的人,不是吴又可之流浅薄草率、粗疏简陋的学问所能望其万一的。可惜它偏重温补,往往会误害人。上天凭借阴阳化生万物,《内经》也说:“阴气平和,阳气固密,人的精神才能得到调治。”阴阳不可偏废,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可是他的书专门重视补阳,甚至引用陶弘景“阳气只要还有一分没有耗尽,人就不会死”的说法作为依据。他不知道这只是陶弘景学仙的说法,并不是在讲医学。他下面的对联说:阴气只要还有一分没有耗尽,就不能成仙。这样说来,难道人都可以让阴气完全消失吗?阴能产生阳,阳也能产生阴;孤独的阴气不能生长,单独的阳气也不能滋长。这是常理。那种异端邪说,怎么能用来救济世人呢?况且如果陶弘景的说法果真可信,那么他在山中修炼,想来应当已经把重浊的阴气全部去除,只剩清轻的阳气完整无损,必定能够飞升成仙;为什么《梁书》记载他死时不过八十一岁?如今的人并不修炼,却比陶君长寿的多得是。这种说法还值得相信吗?而张景岳竟然想尊奉这种说法来使人长寿,用药必然偏于温热,难道不是在迷惑人吗?更奇怪的是,张景岳把阳药称为君子,把阴药称为小人。神农尝遍百草,上品、中品、下品药大约有三百种,其中阴药多于阳药,难道神农反而看重小人吗?况且他的《新方八阵》也颇多使用阴药。例如五阴煎,没有一味不是以阴药作为主药;其他方剂中,当归、熟地黄也是经常使用的药物。难道张景岳也喜欢使用小人吗?至于吐血这一病证,他专门以薛氏的说法为主,认为喝童便百人中不会死一个,服寒凉药百人中不会活一个。当火热之性向上炎盛,吐出的血鲜红而涌出不止时,这时还拘泥于“引火归原”的说法,投用桂、附,难道不是火上浇油吗?我曾见南门一位姓王的人患吐血症,某医生采用张景岳的治法,于是狂吐不止,直到血流尽而死亡。我又见过张氏的儿子患吐血症,某医生仍然采用张景岳的方法,只服了一剂药,就大吐不止。我看病情还可以急救,便投用大剂量犀角地黄汤,连续服用四剂而痊愈,如今已经二十年,一直没有复发。“服寒凉药百人中不会活一个”,这话可信吗?张景岳的高明弟子即使偶尔用错,也一定能够自行纠正这种偏颇。如今的人如果拘泥于他的说法,那么不至于杀人的就很少了!至于张景岳评论、批评前人,专门驳斥刘河间和朱丹溪。刘河间的《原病式》专门主张使用寒凉药,确实难免偏颇;朱丹溪说一分水气能够胜过二分火气,专门主张滋养阴分;不善于学习的人也难免有偏重一方面的弊病,张景岳批评他们是可以的。然而他自己不知道已经偏重温补,凡是论述一种病证,必定归结到温补上;即使确实属于阴虚发热、脉数等病证,他也说是假热、假数,或者又认定甘温药能够退除大热,认为既然这句话出自李东垣,就一定不会错;他从各个方面曲折诱导,非要让人学习他的温补之法才肯罢休。这种偏颇造成的危害,难道不是比刘、朱两位先生更严重吗?我曾见我们同行中有尊奉张景岳的人,得到他的参附理阴煎一方,认为此方能够阴阳并用、气血双补;又看到可以加入麻黄、桂枝的说法,便认为即使是外感病,也可以攻补并用,于是把它奉为秘方。他恰好到金河参加考试,曾用这个方子治好一个人,于是人们相互传说某氏出了一个名医;这个人也就从此行医开业。凡是遇到疑难病证,每次都投用这个方子,没想到后来渐渐多有不见效的,甚至还给人留下祸患。于是他改用“果子药”,有人责备他不使用重剂,他就仍然用参附理阴煎来回答,最终再也没有取得当年金河那样的疗效。然而他的偏执性情终身没有改变,后来他家里有人患时邪病,他仍用这个方子投治,病人发黄而死。张景岳误害人的情况,难道还不严重吗?不过,这并不是张景岳直接误害人,也是那个人没有善于学习,反而自己误用造成的。参附理阴煎确实是名方,使用得当,确实有很大的功效;我为李耀西的儿子治疗时,用了十多剂,几乎使濒死之人起死回生,《寓意草》中有医案可以证明。

药不执方,相宜而用。温凉攻补,用之得当,无非救人;用之不当,无非杀人。景岳专于温补,似乎人能学之,医无余蕴矣,此则《景岳全书》之过。吾家向有此书,予知其善而惜其偏,曾遍阅而驳正之,惜夷乱失落。后人有学医者,此书不可不读,特为买补。但知医而不知有《景岳全书》不可,知景岳而不知偏于温补之害不可。予老矣!不能复为驳正。读景岳者,先观此诊,后阅《全书》,将知其善而不受其害,于医道其庶几乎!或问假热之症,亦实有之。尝见有外现发热,医者专于清热,屡用寒凉,而热不退,反致口味不甘,饮食减少;或用温和之品,升扶胃气,而饮食加增,外热自退。此岂非假热之症,而宜于温补乎?是景岳之论,诚不谬也。予应之曰:是诚然矣。但亦有外现恶寒,而内实有热者;有外寒愈甚,而内热愈重者;有愈服热药而外寒愈甚者。所谓同气相求之症,予屡见之,而景岳未议及此,殆欲自成一家,偏于温补耳!如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天寒,李楚生兄得恶寒症,周身凛凛。某医屡投温散,兼加辛热,而其寒愈甚,且汤饮不下。予诊其脉不浮而急数异常,知其热郁胸胃,投以犀角地黄,一服而寒止,再服而身温进食。此岂非假寒,非凉药不能透解乎?设使景岳于热辨其假,于寒亦辨其假,双管齐下,使后人知寒热皆当明辨,庶学人不至不偏。乃第言假热而不言假寒,岂非偏于温补乎?且尤有令人闷闷者,如吐酸一症,刘河间以为属热,景岳以为属寒。河间曰:酸者木之味也,由火盛制金,金不能平木,则肝木自甚,故为酸也。如饮食热则易于酸矣,或以吐酸为寒者误也。而景岳则本东垣之说,以为吐酸者收气也,西方肺金旺也,寒水乃金之子,子能令母实,故用大咸热之剂泻其子,以辛热为之佐,而泻肺之实,病机作热攻之误矣。河间谓如饮食热则易酸,夏令暑热,饮食易酸,其明证也。景岳则谓食在釜中,能化而不能酸者,火力强而速化无留也,若起置器中,必久而后酸,此停积而酸,非因热而酸也。二名家之论,如水火之不同,学人将何所适从乎?不知吐酸一症,有属热者,有属寒者。

或乍感风寒,立即作酸作吐,此化热不及,得不谓之寒乎?或并未受寒,而肝火犯胃,因而吐酸,得不谓之热乎?大约此症出于胃,则属寒有之;由肝犯胃,则属热有之。且果属寒,脉必沉滞;果属热,脉必弦数。乃二名家不分肝胃,不论脉象,惟主热者执见无寒,主寒者执见无热,殊不可解。予诊病四十余年,所见吐酸之症,不可胜数,大约属寒少而属热多,而妇人则尤多属热,盖十妇九肝气也。书曰:曲直作酸。《素问》云:诸呕吐酸,皆属于热。河间论非无本,而景岳必反复辨论以驳之,毋乃欲成其温补家数,而非中庸之道也乎!或问景岳既过于偏,其书竟可废乎?予曰:是何言也!景岳于医道,实三折肱者,故能集为《全书》,论虽时偏温补,而《全书》并不以温补为专主。试观《新方八阵》,其所用寒凉甚多,如玉女煎、知柏八味,皆新方也,今人用之,亦垂不朽。至其温补之方,亦实有效,如六味回阳饮、参附理阴煎,用之得当,真有起死回生之功。且其聪明过人,如变理中汤为理阴煎、补中益气为补阴益气,皆有神悟,后学果玩索而有得焉,未尝不可大获其益。无如庸工,并未遍睹《全书》,不能参观互用,惟得其一、二温补方,遂奉为家珍,妄行施治,致令受其害者,归咎于温补之为害,而《景岳全书》似不可看也,岂不冤哉!总之,医书甚多,除《内经》、《伤寒论》可谓无弊,此外鲜有不偏,全在善看,如景岳之偏,尚未及张子和之十一。

译用药不能拘泥于固定方剂,应当根据病情相宜而使用。温、凉、攻、补等治法,使用得当,无非都是救人;使用不当,无非都是杀人。张景岳专门偏重温补,似乎人只要能够学习这一套,医学就没有其他深奥内容了;这就是《景岳全书》的过失。我家过去一直有这部书,我知道它的长处,却惋惜它有所偏颇,曾经通读全书并加以驳正,可惜后来因战乱而遗失。后人中如果有学习医学的,这部书不可不读,所以特意重新买来补充。只知道医学,却不知道有《景岳全书》,不可以;知道张景岳,却不知道他偏重温补的危害,也不可以。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为它作驳正。读张景岳著作的人,先看我这篇论述,再阅读《景岳全书》,就会知道它的长处而不受其危害;这样对于医学来说,大概就差不多了!有人问,假热的病证确实也是存在的。我曾见过有的人表面上发热,医生专门清热,屡次使用寒凉药,热却不退,反而导致口中没有滋味,饮食减少;有时使用温和的药物,升提扶助胃气,饮食就增加了,外在的热势也自行退去。这难道不是假热的病证,而适宜使用温补吗?这样看来,张景岳的说法确实没有错。我回答说:这确实是这样。但也有表面上出现怕冷,体内实际上有热的;有表面的寒越严重,体内的热反而越重的;也有越服用热药,表面的寒反而越严重的。这就是所谓同气相求的病证,我曾多次见到;而张景岳没有论及这一点,大概是想自成一家,偏重温补罢了!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天气寒冷,李楚生兄患怕冷病证,全身寒战不止。某医生多次投用温散药,又加用辛热药,但他的寒证越来越严重,连汤药也咽不下去。我诊察他的脉,发现脉不浮,却异常急促而数,知道是热邪郁积在胸胃,于是投用犀角地黄汤,服一剂寒证就停止了,再服一剂身体转温并能进食。这难道不是假寒,非用凉药不能透彻解除吗?假如张景岳对于热证辨别假热,对于寒证也辨别假寒,兼顾两方面,使后人知道寒热都应当明辨,大概学习的人就不至于偏执了。可是他只说假热而不说假寒,难道不是偏重温补吗?而且还有更令人困惑的地方,例如吐酸这一病证,刘河间认为属于热,张景岳认为属于寒。刘河间说:酸是木的味道;由于火旺而制约金,金不能平抑木,那么肝木自身就会过盛,所以会产生酸味。比如饮食偏热就容易产生酸味,夏季暑热时饮食容易变酸,就是明显的证据。张景岳则依据李东垣的说法,认为吐酸是收气所致;西方属肺金,金气旺盛;寒水是金的子气,子气能够使母气充实,所以应当用大剂量咸寒药泻其子,再以辛热药作为辅助,泻去肺的实邪;把这种病机作为热证来攻治,是错误的。刘河间说,饮食偏热就容易变酸;夏季暑热时饮食容易变酸,这就是明证。张景岳则说,食物放在锅里,能够化熟却不会变酸,是因为火力强而且很快化解,没有停留;如果把食物盛出放在器皿中,必定要经过很久才会变酸,这是由于停积而酸,并不是因为热而酸。两位名家的说法,就像水火一样完全不同,学习的人将要听从哪一方面呢?其实不知道,吐酸这一病证,有属于热的,也有属于寒的。有的人刚刚感受风寒,马上就吐酸、呕吐;这是寒邪还来不及化热,难道不能说是寒吗?有的人并没有受寒,却因为肝火侵犯胃而吐酸,难道不能说是热吗?大致说来,这种病证如果出在胃,就有属于寒的;如果是肝气侵犯胃,就有属于热的。如果果真属于寒,脉必定沉滞;如果果真属于热,脉必定弦数。可是两位名家既不区分肝和胃,也不讨论脉象;主张热的人固执地认为没有寒证,主张寒的人固执地认为没有热证,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我诊治疾病四十多年,所见吐酸的病证数不胜数,大体说来属于寒的少,属于热的多;而妇人尤其多属于热,因为十个妇人中有九个有肝气病。古书说:木气曲直失常就会产生酸味。《素问》说:各种呕吐酸水的病证,都属于热。刘河间的论述并不是没有依据,但张景岳却一定要反复辨论来驳斥它,难道不是想要建立温补一家的体系,而不是遵循中和的原则吗?有人问:张景岳既然过于偏颇,他的书难道竟然可以废弃吗?我说:这是什么话!张景岳对于医学,确实是经过多次临证、经验丰富的人,所以才能汇编成《景岳全书》;他的论述虽然有时偏重温补,但《景岳全书》并不是专门以温补为主。试试看《新方八阵》,其中使用寒凉药的地方很多,例如玉女煎、知柏八味,都是新方;如今的人使用这些方剂,也足以使它们流传不朽。至于他的温补方剂,也确实有效,例如六味回阳饮、参附理阴煎,使用得当,确实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而且他的才智超过常人,例如把理中汤改为理阴煎,把补中益气改为补阴益气,都有独到的领悟;后来的学习者如果认真探究并有所收获,也未尝不能从中得到很大的益处。无奈庸医根本没有遍读《全书》,不能把各部分参照起来灵活运用,只得到其中一两个温补方,就把它奉为家传珍宝,妄自施治,以致受害的人把责任归咎于温补的危害,仿佛《景岳全书》不值得阅读,难道不是很冤枉吗?总之,医书非常多,除了《内经》《伤寒论》可以说没有弊病之外,其他医书很少没有偏颇,关键全在于善于阅读。张景岳的偏颇,尚且不及张子和的十分之一。

子和字戴人,其书曰《儒门事亲》,偏于用凉,尤偏于忌补,专以汗、吐、下三法治病,无视为泛常,且多刊医案,载其成效,使人相信。殊不思经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歧黄用药之慎如此,何戴人鲁莽无忌耶?设以其书与景岳并看,几有天渊之隔。学人将何所适从?平心而论,《景岳全书》断不可废,《儒门事亲》除玉烛散一方可存,余则竟废之可也。或问张子和似亦名医,何其书偏僻太甚?盖子和元人也,元起于极北,北方风气刚劲,人之体质壮实异常。试观宋当日者,燕云六州为辽所据,在宋之北,而宋人畏辽;金起于辽之北,而辽又畏金;元起于金之北,而金又畏元;卒之元灭金灭宋,如拉枯摧朽。其人所食皆牛羊肉,所饮皆牛羊乳,强壮非凡,有病类多热症实症。子和生当其时,鲜有虚寒之症,故用药以补为戒,惟取寒凉攻伐,想多获效,故其书亦传。迨至前明,非复元人气候,体质更改,而庸庸者狃于故习,仍守戴人之法,焉有不害人者?故王、薛、张、冯皆主温补,景岳又重温补者,亦补偏救弊之意也。但久之又久,或又狃于景岳之说,则未免有弊耳!总之,戴人之书,今竟无用,而景岳之宜酌用。四方风气不同,南北之分尤甚,今北人服药,大黄用至一、二两而无妨,南人则五、七钱而难受。或生于南方而常居北方,所食者面饭,所用者煤火,病果当下,少用大黄而竟不灵;或生于北方而常居南方,饮食一切与北迥异,病即当下,过用大黄而亦不受。惟医者细心审问,庶几无误。若夫禹功散、浚川散、琥珀散等方,以牵牛、甘遂、芫花、大戟等药,随手妄用,则断乎不可也!

论金匮肾气汤

景岳参附理阴煎,实系良方,用之得当,每见大效,误用则伤人,予既已详辨之矣。更有金匮肾气汤,为仲景先师之良方,用六味地黄加车前、牛膝、肉桂、附子,治水蛊最效,治肾气上冲,亦甚有效。

乃有某医者,素习叶氏《临症指南》。叶氏初学幼科,后学方脉,与薛一瓢同时,而其道不及,惟其人灵机活泼,治病颇有聪明,但究非儒医,所传医案平常,虚字亦多不顺,迥非喻嘉言《寓意草》可比。乃某医奉为家传,治病往往仿之,偶闻王九峰先生治李姓气冲于上,用金匮肾气汤一药而愈,以为得有秘法,每遇气逆上冲治之不愈,即投以肾气汤,往往一药而死。后李姓有妇人吐血,气逆不下,伊芳连用肾气汤七剂,致狂吐不止,血尽而亡。又有刘颂芬之夫人气逆不下,伊芳久治无效,亦用肾气汤一服而亡。此何以故?盖方名肾气汤,并非肝气汤。肾为至阴之脏,阴不潜阳,虚阳上冲,故用归、附引火归原,用六味纳气归肾,自有奇效。至某医所治者,皆肝气也。肝为阴中之阳脏,气至上中不下,其火必甚,非滋水养肝以平之不可,而反投以桂、附,火上添油,有不伤人性命者哉?嗟乎!以圣医之方,亦为害人之方,皆由于古方立名之义未之能辨耳!予非敢揭人之短,唯一方之误,关人性命,不得不明辨之,以示我后人凡用先师之方,不可罔顾名思义也。

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王子圣大归芍汤、张洁古芍药汤 附论噤口痢)涵初生疟、痢三方,真有阅历,煞具苦心,足以活人济世,非吴又可粗率成书之比也。

译张子和字戴人,他的著作叫《儒门事亲》,偏重使用寒凉药,尤其偏重忌用补法,专门用汗、吐、下三种方法治病,毫不把这些方法看作寻常之事,而且大量刊载医案,记录治疗成效,使人信服。却不知道经典说:用大毒药治病,十成病势只能去掉六成;用常毒药治病,十成病势只能去掉七成;用小毒药治病,十成病势只能去掉八成;用无毒药治病,十成病势只能去掉九成。岐黄医家用药的谨慎到了这种程度,张戴人怎么能如此鲁莽而毫无顾忌呢?假如把他的书与张景岳的书放在一起阅读,几乎有天壤之别。学习的人将要听从哪一方面呢?平心而论,《景岳全书》绝对不能废弃;《儒门事亲》除了玉烛散这一方可以保存,其余内容完全废弃也可以。有人问,张子和似乎也是名医,为什么他的书偏僻得如此严重?这是因为张子和是元代人,元朝起于极北之地,北方的风气刚劲强悍,人的体质异常壮实。试看当时的宋朝,燕云六州被辽国占据,在宋朝北面,宋人畏惧辽人;金国兴起于辽国北方,而辽国又畏惧金国;元朝兴起于金国北方,而金国又畏惧元朝;最终元朝灭掉金国、灭掉宋朝,就像拔起枯草、摧毁朽木一样容易。那里的人吃的都是牛羊肉,喝的都是牛羊乳,体格异常强壮,所患疾病大多属于热证、实证。张子和生在那个时代,很少遇到虚寒病证,所以把使用补法视为禁忌,只取寒凉攻伐的方法,想来多能取得疗效,因此他的书也流传了下来。到了前明,已经不再是元代人的气候,人的体质也发生了变化;可是庸医拘泥于旧习,仍然遵守张戴人的方法,哪里有不害人的呢?所以王、薛、张、冯都主张温补,张景岳又特别重视温补,也是为了补救偏颇、挽救弊病。但时间久了又久,或者又拘泥于张景岳的说法,就难免产生弊病了!总之,张戴人的书如今竟然没有用处,而张景岳的书则应当斟酌使用。各地风气不同,南北之间尤其悬殊。如今北方人服药,大黄用到一两、二两也没有妨碍;南方人却用到五钱、七钱就难以承受。有的人出生在南方却长期居住在北方,吃的是面食,使用的是煤火;病证如果确实应当攻下,少用大黄却竟然不能见效;有的人出生在北方却长期居住在南方,饮食等各方面都与北方大不相同;病证如果确实应当攻下,过量使用大黄也同样不能承受。只有医生细心审察询问,才差不多可以避免错误。至于禹功散、浚川散、琥珀散等方剂,使用牵牛、甘遂、芫花、大戟等药,随意妄用,那是绝对不可以的!论金匮肾气汤。张景岳的参附理阴煎,确实是良方,使用得当,常常能见到很大的疗效;误用则会伤人,这一点我已经详细辨析过了。还有金匮肾气汤,是仲景先师的良方,在六味地黄中加入车前、牛膝、肉桂、附子,治疗水蛊最有效;治疗肾气上冲,也很有效。有一位医生,平素学习叶氏的《临症指南》。叶氏起初学习幼科,后来学习方脉,与薛一瓢处在同一时代,但他的医道不如薛氏;只是他心思灵活,治病颇有聪明才智,但终究不是儒医,所流传的医案很平常,虚字使用也多不通顺,远远不能与喻嘉言的《寓意草》相比。有一位医生把它奉为家传秘法,治病时往往仿效它;偶然听说王九峰先生曾治疗一位李姓患者气逆上冲,用金匮肾气汤一剂便痊愈,他便以为自己得到了秘法。每逢气逆上冲而治疗不愈,就投用肾气汤,往往导致患者服一剂药便死亡。后来李姓人家有一位妇人吐血,气逆而不能下降,〔原文“伊芳”疑有讹误〕她连续服用肾气汤七剂,导致狂吐不止,直到血流尽而死亡。又有刘颂芬的夫人气逆而不能下降,〔原文“伊芳”疑有讹误〕那位医生久治无效,也用肾气汤服一剂,患者便死亡。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方名叫肾气汤,并不是肝气汤。肾是至阴之脏,阴气不能潜藏阳气,虚阳向上冲逆,所以用当归、附子引火归原;用六味使气纳入肾中,自然会有奇效。至于那位医生所治疗的,全都是肝气病。肝是阴中之阳的脏,肝气向上冲到中焦而不能下降,肝火必然很盛;非用滋水养肝的方法来平抑不可,反而投用桂、附,岂不是火上浇油吗?这样怎么会有不伤人性命的呢?唉!即使是圣医的方剂,也会变成害人的方剂,都是因为没有辨明古方命名的含义罢了!我不是敢于揭露别人的短处,只是一个方剂的误用关系到人的性命,不得不把它辨明出来,给我的后人看:凡是使用先师的方剂,都不能不顾方名而忘记推求其含义。论倪涵初先生治疟疾、痢疾的三个方剂。(附录王子圣的大归芍汤、张洁古的芍药汤,并附论噤口痢。)倪涵初先生治疗疟疾、痢疾的三个方剂,确实是经过实践验证的,煞费苦心,足以救活病人、济世救人,不是吴又可草率粗疏成书的著作所能相比的。

时气之病,疟、痢最多,夏秋之间,患者尤众。二者之病,以疟为轻,然必治之得法,如不合法,亦颇伤人。盖疟论《内经》最详,然其时专用针法,不论药饵,并无医方。后世医方之多,无有过于疟门者。如《外台秘要》集魏晋以来诸方,不啻百首,内称《千金方》、《肘后方》,似乎择取最精,几于仙传之意。其他崔氏、深师所谓名方者,不可枚举。大率皆云:其效如神。然其方多以常山为君,竟鲜有不用常山者。今人之体,安能当此常山之吐耶?故方虽多而不适用也。至《景岳全书》,则又以补为主,意在补正祛邪。无如补反助邪,而邪更难去。吾乡有某医,固守其书,见人病疟,至有不吃补药不诊之说,于是经其治而死者不少。某医后自病疟,亦服补药,以致邪不出而死。夫景岳虽偏于补,其方不尽补方,乃不善看书者,遂至害人自害,如此岂不冤哉!再如叶氏《临症指南》,治疟之方不下数百,而不用一分柴胡。夫柴胡为少阳经发散之品,舍此并无二味,疟发少阳,岂能不一用柴胡?果疟偏于热重者,可用叶氏青蒿、鳖甲、桑叶、丹皮、知母、花粉,加减酌用;若寒重者,断无不用柴胡。乃叶氏因毁薛氏有疟疾不可用柴胡一语,以后治疟竟不复用。至今吴人患疟,皆不用柴胡,以致缠绵难愈,有数月不起者。然则《指南》之方,又乌足用哉!惟涵初先生治疟三方,既不用补,亦不克削,其药平平无奇,而用之自有神效,真为治疟之宗主也。其三方之中,二方最妙。其一方虽善,但疟症有寒有热,其寒未必不由太阳、阳明而来,邪从汗解,必从阳明、太阳而去。太阳为头门,阳明为二门,少阳为三门,柴胡开少阳之门,而太阳、阳明之门不开,则汗不易透,而邪不得解。予往往用其初方,必加羌、防、葛、芷,先开太阳、阳明,一二剂后,始用柴胡,而去羌、防、葛、芷,口渴仍用葛根,而汗无不透,邪自渐轻。威灵仙初亦不用,其药截疟甚灵,而屡用反觉不灵,竟留待二方中用之,往往一服即止。至二方予亦不骤用,必疟势已衰,照方制药,分毫不加减,煎成露一宿,大早空心服之,疟竟鲜有不止者。此予佩服先生之方,而用之别有心得,我后人牢牢记之,虽初学亦能治疟矣。

至治痢三方,则初方最善,其分两亦不可加减。其微理妙论,一曰忌温补,二曰忌大下,三曰忌发汗,四曰忌分利,皆精切无疑,而温补之忌,尤不可忽。予近见治疟死者尚少,而治痢死者独多。询其致死之由,大抵由于温补也。吾乡有大富户,得血痢症,其为热症无疑,此三黄汤或加生地黄汤症。乃医者泥于景岳专事温补,其家人参甚多,于是人参、附子屡进不休,不过九日,直至肠胃腐烂,所下如烂鱼肠而死。温补之害为何如,能不以为大忌哉!设使佩服涵初之训,何至放肆如此?予四十余年以来,治痢甚多,亦无死症,未尝不得力于涵初之论也。先生方论不多,而精妙绝伦,学人其用心玩索,毋负前贤之暗度金针哉!涵初治疟第一方:陈皮(一钱) 半夏(一钱) 白茯苓(一钱) 威灵仙(一钱) 柴胡(八分) 苍术(八分)黄芩(八分) 浓朴(八分) 青皮(六分) 槟榔(六分) 甘草(三分)第二方:生首乌(三钱) 陈皮(八分) 柴胡(八分) 白茯苓(八分) 炒白术(二钱) 黄芩(八分)归身(一钱) 威灵仙(一钱) 鳖上甲(二钱,醋炙炒) 知母(二钱) 甘草(三分)加生姜三片,河井水各一碗,煎至八分,加无灰酒五分,再煎数滚,夜露一宿,于疟期清早空心服。

第三方:人参(一钱) 黄 (蜜炙一钱二分)归身(一钱二分) 白术(一钱) 陈皮(八分) 柴胡(八分) 升麻(四分) 甘草(三分)或加:何首乌(二钱) 炒知母(一钱)又加:青蒿子(八分) 麦芽(一钱)涵初治痢第一方:(第二、三方不录)生黄连(一钱二分) 生黄芩(一钱二分) 白芍(一钱二分) 山楂肉(一钱二分) 枳壳(八分)川朴(八分) 槟榔(八分) 青皮(八分) 归身(五分) 甘草(五分) 地榆(五分) 红花(三分) 桃仁(一钱) 木香(二分)如滞下之甚,加大黄二三钱。

译时令之气所致的疾病中,疟疾、痢疾最多,夏秋之间,患者尤其多。这两种病相比,疟疾较轻;但一定要治疗得法,如果方法不当,也很容易伤人。《内经》论述疟疾最为详细,但当时专门使用针刺方法,不讨论药物,也没有留下医方。后世治疗疟疾的医方,没有比疟疾这一门更多的。例如《外台秘要》汇集魏晋以来的各种方剂,不下百首,其中称为《千金方》《肘后方》的,似乎都是择取最精要的内容,几乎带有仙人传方的意味。其他如崔氏、深师所称的名方,更是数不胜数。大体都说:疗效神奇。然而这些方剂大多以常山为主药,竟然很少有不用常山的。如今人的体质,怎么能够承受常山引起的呕吐呢?所以方剂虽然很多,却不适合使用。至于《景岳全书》,则又以补法为主,意在补益正气、祛除邪气。无奈补法反而会助长邪气,使邪气更加难以祛除。我乡里有一位医生,固守这部书的说法,见人患疟疾,甚至说不服补药就不诊治;于是经他治疗而死的人不少。后来这位医生自己患了疟疾,也服用补药,结果邪气不能外出而死。张景岳虽然偏重补法,但他的方剂并不全是补方;只是那些不善于读书的人,竟然因此害人又害己,这难道不是很冤枉吗?又如叶氏的《临证指南》,治疗疟疾的方剂不下数百个,却连一分柴胡也不用。柴胡是少阳经的发散药,除了它没有第二味同类药;疟疾发于少阳,难道能完全不用柴胡吗?如果疟疾偏于热重,可以采用叶氏的青蒿、鳖甲、桑叶、丹皮、知母、花粉,随证加减斟酌使用;如果寒重,绝对没有不用柴胡的道理。可是叶氏因为批评薛氏所说的“患疟疾不可使用柴胡”,以后治疗疟疾竟然不再使用柴胡。直到今天,吴地人患疟疾,都不用柴胡,以致病情缠绵难愈,有的几个月都不能痊愈。这样看来,《临证指南》中的方剂又哪里值得使用呢?只有涵初先生治疗疟疾的三个方剂,既不用补法,也不使用峻烈攻伐之法,所用药物平常而不奇特,但使用起来自然有神奇疗效,确实是治疗疟疾的主要依据。这三个方剂中,有两个最为精妙。其中一个方剂虽然好,但疟疾有寒有热;它的寒邪未必不是由太阳、阳明传来的,邪气通过发汗而解除,也必定要从阳明、太阳两经退去。太阳经是第一道门,阳明经是第二道门,少阳经是第三道门;柴胡能够打开少阳之门,但太阳、阳明之门不打开,汗液就不容易透出,邪气也不能解除。我常常采用他的第一张方剂,但一定要加羌活、防风、葛根、白芷,先疏通太阳、阳明经。服用一二剂以后,才开始使用柴胡,并去掉羌活、防风、葛根、白芷;如果口渴,仍然使用葛根。这样出汗没有不透达的,邪气自然逐渐减轻。威灵仙起初也不用,因为这味药截疟非常灵验,但反复使用反而觉得不灵,便留到第二方中使用,往往服一剂就能止住。到了使用第二方时,我也不立即使用,必定等到疟疾的势头已经衰退,再按照方剂制药,分量丝毫不加减;药煎好后露放一夜,第二天清早空腹服下,疟疾竟然很少有不止住的。这是我佩服先生的方剂,并且在使用时另有心得。我们后人要牢牢记住,即使是初学者也能治疗疟疾了。至于治疗痢疾的三张方剂,则第一方最好,其中各味药的分量也不可加减。其中细微而精妙的道理,一是忌用温补,二是忌用峻下,三是忌用发汗,四是忌用分利,这些说法都精确而切要,毫无疑问;其中温补的禁忌尤其不可忽视。我近来见到因治疗疟疾而死亡的人还少,但因治疗痢疾而死亡的人却特别多。询问他们死亡的原因,大多是由于使用温补造成的。我乡里有一户非常富裕的人家,患了血痢,这显然是热证,正是三黄汤或加生地黄汤所对应的证候。可是医生拘泥于景岳,专门从事温补;他家里人参很多,于是人参、附子反复使用,不停下来。不到九天,直到肠胃腐烂,泻下的东西像腐烂的鱼肠一样,最终死亡。温补的危害竟然如此,能不把它当作大忌吗!假如遵守涵初先生的教诲,怎么会放肆到这种地步?我四十多年以来治疗痢疾很多,也没有遇到死亡的病例,从来没有不受益于涵初先生的论述。先生的方论虽然不多,却精妙绝伦,学习的人应当用心反复钻研,不要辜负前贤暗中传授的精妙医术!涵初治疗疟疾的第一方:陈皮(一钱)、半夏(一钱)、白茯苓(一钱)、威灵仙(一钱)、柴胡(八分)、苍术(八分)、黄芩(八分)、浓朴(八分)、青皮(六分)、槟榔(六分)、甘草(三分)。第二方:生首乌(三钱)、陈皮(八分)、柴胡(八分)、白茯苓(八分)、炒白术(二钱)、黄芩(八分)、归身(一钱)、威灵仙(一钱)、鳖上甲(二钱,醋炙炒)、知母(二钱)、甘草(三分)。加生姜三片,河水、井水各一碗,煎至八分,加入无灰酒五分,再煎几滚,夜间露放一宿,在发疟时的清早空腹服用。第三方:人参(一钱)、黄〔原文缺字〕(蜜炙一钱二分)、归身(一钱二分)、白术(一钱)、陈皮(八分)、柴胡(八分)、升麻(四分)、甘草(三分)。或加:何首乌(二钱)、炒知母(一钱)。又加:青蒿子(八分)、麦芽(一钱)。涵初治疗痢疾的第一方(第二、第三方不录):生黄连(一钱二分)、生黄芩(一钱二分)、白芍(一钱二分)、山楂肉(一钱二分)、枳壳(八分)、川朴(八分)、槟榔(八分)、青皮(八分)、归身(五分)、甘草(五分)、地榆(五分)、红花(三分)、桃仁(一钱)、木香(二分)。如果下痢涩滞严重,加大黄二三钱。

涵初治痢之方,固甚妙矣,然亦尚有虚弱之体,而得痢症,腹痛里急后重,势不得不通因通用,不得不用大黄,而又恐其难受,将奈何?乃闻前辈王子圣者,治痢颇有名,不论虚实皆极效,刊有疟痢一书,但不甚行。予于金幕友书匣中见之,翻阅一过,其治疟总合司天岁会,用药未免拘执,故治疟不甚效。惟治痢有大归芍汤,其方虽虚人痢疾,无不一剂而通,二、三剂而愈。予知其方乃从洁古老人芍药汤变化而来,深合《内经》行血则便脓自愈,调气则后重自除之意。不独虚人可恃无恐,即不甚虚者,亦未尝不宜。故予治痢,或用涵初方,或用大归芍汤,颇获效验。今并录出,以听后人之取裁!

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王子圣大归芍汤

全当归(八钱) 生黄芩(一钱) 大白芍(八钱) 川连(一钱) 山楂肉(三钱) 莱菔子(二钱)车前子(一钱半) 槟榔(八分) 生大黄(二三钱) 浓朴(八分) 枳壳(八分) 甘草(五分)

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张洁古芍药汤

大白芍(一两) 黄连(五钱) 当归(五钱) 黄芩(五钱) 大黄(三钱) 肉桂(二钱五分)甘草(二钱) 槟榔(二钱) 木香(一钱)上九味, 咀,每服用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渣,温服。如痢不减,渐加大黄,食后服。喻嘉言先生论治痢,恐阳陷于阴,用逆流挽舟之法,最重活人败毒散,于痢初起时用之。予仿其意,而恐羌、独过于表散,于大归芍汤中加柴胡一钱许以升少阳,葛根一钱许以升阳明,不致清阳下陷,获效颇易。并不犯涵初发汗之忌,而可收嘉言逆挽之功。但可加于归芍汤中,若加于涵初之方,嫌其不符合也。

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附论噤口痢

痢疾经称肠 ,今称滞下,皆湿热蕴结所致。湿热干于气分则白,干于血分则红。治法主通,《内经》通因通用,为痢言之也。症虽日夜百行,通则自愈,不至于死。惟噤口痢实属危险,饱不煞的痢疾,奈何汤下不下乎?其故亦由湿热熏蒸,胃口壅塞不通,非通不生,而通胃口,颇难于通大肠。古方或用人参加石莲肉,或用败毒散加陈仓米,谓之仓廪汤,而多不效。夫湿热之毒壅塞胃口,乃药必用参,适以助邪,安望其通耶?大抵非苦寒之品,加以通胃降气之药不可。或云涵初之方,非苦寒为君耶?然则即服涵初方可矣。不知噤口痢连药亦不能下,如能下,不为噤口矣。大约初起,只好以些少药缓缓投之,以生川连为君,稍加通药一二味,或加制军少许,但得下咽不呕,即缓缓再进;药果能进,自可渐渐纳谷,然后以大剂通大肠之药进之,大肠得通,胃口自不壅塞。予尝治此症,用生黄连五分,新会皮五分,鲜竹茹三钱,煎清汁半钟,以铜匙少少进之,略停一刻再进,半日始将半钟服尽,竟得不呕,居然胃渐开而热渐退,可进米饮,次日以涵初方加大黄三钱与服。其始便次不可数计,服药后约三四时辰,陡然大通,便次大减,腹痛亦大减。次日只解六次,再进原方,减大黄一钱,又再进原方,去大黄不用,而痢全止矣。因治噤口痢不易,特记此案,以见急症缓调之法,切勿急投大剂,致胃不能受,以为无药可救矣,不知所贵在服药得法耳!我后人不可轻视此法也。

论吴又可《温疫论》(四条)

译涵初治疗痢疾的方剂,确实非常精妙;然而还有体质虚弱的人患痢疾,出现腹痛、里急后重,病势使人不得不采用通因通用的方法,不能不用大黄,但又担心患者难以承受,这该怎么办呢?后来听说前辈王子圣治疗痢疾很有名,不论虚证实证都极其有效,还刊刻了一部《疟痢》著作,只是流传得不太广。我在金幕友的书箱里见到这部书,翻阅了一遍。他治疗疟疾总是结合司天、岁会来论治,用药未免拘泥,所以治疗疟疾并不十分有效。只有治疗痢疾的方剂中有大归芍汤,这个方剂即使用于虚弱之人的痢疾,也没有不服一剂就通利、服二三剂就痊愈的。我知道这个方剂是从洁古老人芍药汤变化而来的,深合《内经》所说的“行血则便脓自愈,调气则后重自除”的意思。不只是虚弱的人可以依靠它而不必担忧,即使不是很虚弱的人,也没有不适宜使用的。所以我治疗痢疾,有时使用涵初方,有时使用大归芍汤,取得了相当好的疗效。现在把这些方剂一并抄录出来,留给后人取舍参考!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王子圣大归芍汤 全当归(八钱)、生黄芩(一钱)、大白芍(八钱)、川连(一钱)、山楂肉(三钱)、莱菔子(二钱)、车前子(一钱半)、槟榔(八分)、生大黄(二三钱)、浓朴(八分)、枳壳(八分)、甘草(五分)。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张洁古芍药汤 大白芍(一两)、黄连(五钱)、当归(五钱)、黄芩(五钱)、大黄(三钱)、肉桂(二钱五分)、甘草(二钱)、槟榔(二钱)、木香(一钱)。以上九味,切碎,每次用水二盏煎至一盏,去掉药渣,温服。如果痢疾没有减轻,就逐渐增加大黄,饭后服用。喻嘉言先生论述治疗痢疾,担心阳气下陷于阴分,采用逆流挽舟的方法,最重视使用活人败毒散,在痢疾初起时使用。我仿照他的意思,但担心羌活、独活过于发散表邪,于是在大归芍汤中加入柴胡一钱左右,以升举少阳;加入葛根一钱左右,以升举阳明,使清阳不致下陷,取得疗效相当容易。这样并没有触犯涵初所说的发汗禁忌,却可以收到嘉言逆流挽舟的功效。不过只能加在归芍汤中;如果加在涵初方中,就担心不相符合。论倪涵初先生疟痢三方 附录 附论噤口痢 痢疾,古代医籍称为肠〔原文缺字〕,现在称为滞下,都是湿热蕴积凝结所导致的。湿热侵入气分就成为白痢,侵入血分就成为红痢。治疗方法以通利为主,《内经》所说的“通因通用”,就是针对痢疾而言的。病情即使发展到一天一夜泻下上百次,只要通利,便会自行痊愈,不至于死亡。只有噤口痢确实危险:这是吃饱也不能止住的痢疾,为什么汤药却又咽不下去呢?其原因也是湿热熏蒸,导致胃口壅塞不通。病情非通利不能恢复,而要使胃口通开,比使大肠通利更难。古方有的使用人参加石莲肉,有的使用败毒散加陈仓米,称为仓廪汤,但大多没有效果。湿热之毒壅塞胃口,药方却一定要使用人参,反而是在助长邪气,怎么能指望它通开呢?大体上说,若不是使用苦寒药物,再加上能够通胃降气的药物,就不行。有人说,涵初的方剂不就是以苦寒药为主吗?既然如此,就直接服用涵初方好了。却不知道噤口痢连药物也咽不下去;如果能够咽下去,就不能称为噤口痢了。大致在病情初起时,只能用少量药物慢慢服入,以生川连为主药,稍微加入一二味通利药,或者少量加入制军;只要能够咽下而不呕吐,就缓缓地再服。如果药物确实能够服下,就自然可以逐渐进食;然后再服用大剂量的通利大肠之药,大肠通畅了,胃口自然也不会壅塞。我曾经治疗这种病证,使用生黄连五分、新会皮五分、鲜竹茹三钱,煎取清汁半钟,用铜勺一点一点地喂服,稍停一刻钟再服,半天才把半钟药汁服完,竟然能够不呕吐,胃口渐渐打开,热势也渐渐退去,可以进食米汤;第二天用涵初方加大黄三钱给他服用。开始时大便次数多得无法计算,服药后大约经过三四个时辰,突然大为通畅,大便次数明显减少,腹痛也明显减轻。第二天只排了六次,又服用原方,减去大黄一钱;随后再次服用原方,去掉大黄不再使用,痢疾就完全止住了。因为治疗噤口痢不容易,特意记下这个病例,用来说明急症应当缓缓调治的方法。千万不要急着投入大剂量药物,以致胃不能承受,便认为无药可救了;却不知道关键在于服药方法得当!我们后人不可轻视这种方法。论吴又可《温疫论》(四条)

吴又可以温作瘟,竟谓古书无瘟字。不知温病古人未尝无书,仲景先师现有温病上中下三篇,至刘河间《原病式》,大率皆言温病。其余论温症者,不可枚举,治温之方,亦不可枚举。所谓温者,大抵六淫之气,人感之而化为温热时邪是也。至论瘟疫,却无专门。吴又可当兵荒之际,瘟疫传染,欲另辟一书以济世,何不可有助于医,惜以温为瘟,字义不清,意在论瘟而说在于温。惟急下一说,合乎温症,其他论说,无非时邪之温病,混时邪于瘟疫,其贻害匪浅。时邪无时不有,瘟疫轻易不见。果系瘟疫,初病即有臭气触人;时邪初起则不然,必数日传至阳明腑症,或有气味,然亦只作腐气,不作尸气。瘟疫初发,即作尸气,轻则盈床,重则满室,诚非急下不可;若系时邪,或感风寒,或系暑湿,或系燥火,或由太阳而入,或由口鼻而入,仍当按经施治,岂可以下字蔽之乎?后戴麟郊《瘟疫明辨》,较胜于吴又可之论,惟重用下法。书中有二语云,伤寒下不厌迟,时邪下不厌早,则大有语病,若改为瘟疫下不厌早,则得矣。至又可达原饮一方,最属夹杂不清。若症属寒耶,何以用黄芩、知母?症属热耶,何以用草果、浓朴?其意固以为热也,行将下其热,何又助其热?芩、芍、知母之凉,恐难敌草果、浓朴之燥烈。若云非此不能达膜原,夫膜原近在阳明胃经,达之之药甚多,方欲急下其热,何必用此燥烈达之也?且从不闻草果、浓朴为达膜原之品也。吴又可一书,卑卑不足道,原可置之勿论,奈为其所误者,几于相习成风,害人而不知悔,非吴氏之流毒哉!予故不得不明辨而深斥之。

吴又可书二卷,中有正名一条,因其温疫二字,只用温字,不用瘟字,以为后人添设,只要称为疫而已。不知瘟疫二字,义本有辨。瘟属阳毒,疫属阴毒,不得概称热症也。道光五年,大行疫气,但服大热药则生,不及服则死,俗谓之麻脚瘟,其实寒症也,阴毒也。十二年大行瘟症,得病即壮热非常,神糊妄语,甚则发狂,稍服燥药,立见致命,服犀角地黄汤则愈,此瘟症也,阳毒也。此二年中《瘟疫论》之方,无所用之。吾故曰:又可之书,义理粗率,不求精详也。如云临症悉见温疫,伤寒百无一二,有是理乎?既以温疫为热症,以三承气汤为主治,何又先用达原饮耶?经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温。

内因、外因皆有温症,但可谓之温,不可谓之瘟,然则瘟疫之瘟,亦不得谓之温也。

或问时邪未尝无瘟症,如大头天行、虾蟆瘟等症,不亦谓瘟疫之类乎?然此等瘟症,究属时邪,非同兵荒之后,死亡相继,尸气化为厉气而行瘟也。其治法不离乎东垣先生普济消毒饮。设又可遇此,亦能和达原饮耶?亦能三承气汤下之耶?或问时邪盛行之时,亦有逢人传染,似乎瘟疫者,究系六淫之气,而非兵荒之后,厉气所冲,见症即当用下者也。《景岳全书》亦有瘟疫一门,而施治之方,无异时邪。他书亦未尝无论瘟疫者,而亦治同时邪。若有高明,于伤寒外定为时邪一门,于时邪外定为时邪之瘟疫一门,于时邪之瘟疫外另定天地厉气所中真正瘟疫一门,如此分门别类,按症施治,自可无讹。惜古无是书,致吴氏混瘟疫于伤寒,谓所医之症,止见瘟疫,不见伤寒,殊不知伤寒与瘟疫,风马牛不相及,何可相提而并论也?

论时邪

今之医者,见人有外感,即曰上时邪,即断之曰此七天症,七日不解,则曰十四天症。

不知外因之症有三:曰伤寒,曰时邪,其轻者则曰感冒。

惟伤寒必讲传经,《内经》有之: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四日太阴,五日少阴,六日厥阴;至七传经尽,而太阳病衰,八日而阳明病衰,九日而少阳病衰,十日而太阴病衰,十一日而少阴病衰,十二日而厥阴病衰。治之各通其脏脉,病日衰已矣。此不过本七日来复之义,并无复传之说。复传之说,出成无己注释之谬,前人马元台早批驳之。盖厥阴至太阳有数经之隔,岂有遽出而传太阳之理?即七日传经,在《内经》亦明白示人,知在太阳,即在太阳治之,不必待传阳明也;知在阳明,即在阳明治之,不必待传少阳也;知在阳分,即在阳分治之,不必待传入阴分也。且所谓一日、二日者日字,亦不可呆讲,犹言一传、二传耳!盖人有虚实不同,有胃气素旺,太阳受邪,经二、三日而不传阳明者;有卫气本虚,始终太阳之邪不去者。岂可以呆法治之?凡此之论,乃论伤寒也,而江南无正伤寒,如仲景麻黄等汤,殊不合用。

译吴又可把“温”写作“瘟”,竟然说古书中没有“瘟”字。他不知道古人并非没有论述温病的著作,仲景先师现存有关温病的上、中、下三篇;至于刘河间的《原病式》,大体上也都是在论述温病。其余论述温病证候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治疗温病的方剂,也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所谓温病,大体上是六淫之气被人感受后,转化为温热时邪所致。至于论述瘟疫,却没有专门的著作。吴又可处在战乱和灾荒之际,瘟疫流行传染,想另外撰写一部书来救济世人,这对医学怎么会没有帮助?可惜他把“温”写成“瘟”,字义不清,实际上想论述瘟疫,所说的却是温病。只有关于急下的说法符合温病证候,其他论述无非都是时邪所致的温病;把时邪混同于瘟疫,造成的危害实在不小。时邪无时无处不存在,瘟疫却不是轻易能够见到的。如果确实是瘟疫,刚开始发病就会有臭气冲人。时邪刚开始发作时却不是这样,必定要过几天传到阳明腑证阶段,才可能出现气味;即使有气味,也只是腐败之气,而不是尸体之气。瘟疫刚发作时就会产生尸体般的气味,轻则充满一张床,重则充满整个房间,确实非立即使用峻下之法不可。如果是时邪,可能是感受风寒,可能是暑湿,可能是燥火;可能从太阳经传入,也可能从口鼻传入,仍然应当按照经脉分别施治,怎么可以只用一个“下”字概括呢?后来戴麟郊的《瘟疫明辨》比吴又可的论述稍好,只是过于重视使用下法。书中有两句话说:“伤寒用下法不嫌迟,时邪用下法不嫌早。”这句话有很大的语病;如果改成“瘟疫用下法不嫌早”,就对了。至于吴又可的达原饮一方,最是夹杂而含义不清。如果证候属于寒,为什么要用黄芩、知母?如果证候属于热,为什么要用草果、浓朴?他的意思本来认为是热证,既然将要用下法清除热邪,为什么又要助长热邪?黄芩、白芍、知母的寒凉之性,恐怕难以抵消草果、浓朴的燥烈之性。如果说不用这些药就不能到达膜原,那么膜原就在阳明胃经附近,能够到达那里的药物很多。既然正要赶快用下法清除热邪,何必使用这些燥烈的药物去到达它呢?况且从来没有听说草果、浓朴是能够到达膜原的药物。吴又可的书,鄙陋浅薄,不值得谈论,原本可以搁置不理;无奈被他的理论误导的人,几乎已经相互沿袭而形成风气,害了人还不知道悔改,这难道不是吴氏流毒的结果吗?所以我不得不把它辨明并严厉斥责。吴又可的书有两卷,其中有一条是辨正名称:因为“温疫”二字,只使用“温”字,不使用“瘟”字,认为“瘟”是后人增设的字,只要称作“疫”就可以了。他不知道“瘟疫”二字的含义本来就有区别。瘟属于阳毒,疫属于阴毒,不能一概称为热证。道光五年,疫气大流行,但服用大热药就能活下来,来不及服用就会死亡,民间称为麻脚瘟;其实这是寒证,也是阴毒。道光十二年瘟病大流行,患病后立即出现异常的高热,神志模糊、胡言乱语,严重时甚至发狂;稍微服用燥热药物,马上就会危及生命,服用犀角地黄汤就能痊愈。这是瘟病,也是阳毒。这二年中,《瘟疫论》中的方剂都没有用处。所以我说:吴又可的书,道理粗疏草率,不求精确详尽。如果说临床所见全都是温疫,伤寒百人中只有一两个,有这样的道理吗?既然把温疫当作热证,以三承气汤作为主要治疗方剂,为什么又要先用达原饮呢?医籍说:“冬天感受寒邪,到了春天一定会患温病。” 又说:“冬天不能藏精,到了春天一定会患温病。” 内因、外因都可以产生温证,只能称为“温”,不能称为“瘟”;既然如此,瘟疫的“瘟”也不能称为“温”。有人问:时邪也并非从来没有瘟病,如大头天行、虾蟆瘟等病证,难道不也属于瘟疫一类吗?然而这类瘟病归根到底属于时邪,不同于战乱灾荒之后,接连有人死亡,尸气化为厉气而流行成瘟。它们的治疗方法不离开东垣先生的普济消毒饮。假如吴又可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也能用达原饮调治吗?也能用三承气汤攻下吗?有人问:时邪盛行的时候,也有遇到人就传染的疾病,看起来像瘟疫;但究其根本,这是六淫之气,不是战乱灾荒之后由厉气冲击所致的瘟疫,并不是一见到证候就应当使用下法。《景岳全书》中也有“瘟疫”一门,但所用的治疗方剂与治疗时邪没有不同。其他书也并非没有论述瘟疫的,但同样治疗的是时邪。如果有高明的医家,能够在伤寒之外确定“时邪”一门,在时邪之外确定“时邪之瘟疫”一门,在时邪之瘟疫之外另行确定天地厉气所侵袭的真正瘟疫一门,这样分门别类,按照证候施治,自然可以不出差错。可惜古代没有这样的书,导致吴氏把瘟疫与伤寒混为一谈,说他所治疗的病证只见瘟疫、不见伤寒;却完全不知道伤寒与瘟疫毫不相干,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论时邪 如今的医生见到有人患外感病,就说是患了时邪;随即断定这是七天的病,七天不解,又说是十四天的病。他们不知道,外因所致的病证有三种:一是伤寒,二是时邪,较轻的则称为感冒。只有伤寒一定要讲究邪气传经,《内经》中有这样的说法:第一天在太阳,第二天在阳明,第三天在少阳,第四天在太阴,第五天在少阴,第六天在厥阴。到了第七天,六经传遍;第八天太阳病衰退,第九天阳明病衰退,第十天少阳病衰退,第十一天太阴病衰退,第十二天少阴病衰退,随后厥阴病也衰退。治疗时分别疏通相应脏腑的经脉,病势就会一天天衰退并结束。这不过是依据七日来复的道理,并没有反复传经的说法。所谓反复传经的说法,出自成无己注释中的错误,前人马元台早已批驳过了。厥阴到太阳之间隔着数经,怎么会突然跳出去又传到太阳经呢?即使说七日传经,《内经》也已经明白告诉人们:知道病在太阳,就在太阳治疗,不必等到传入阳明。知道病在阳明,就在阳明治疗,不必等到传入少阳。知道病在阳分,就在阳分治疗,不必等到传入阴分。而且所谓第一天、第二天中的“日”字,也不能呆板地解释,仍然只是说第一次传经、第二次传经罢了!因为人的虚实不同,有的人胃气一向旺盛,太阳经受邪后,经过二三天也不传入阳明。也有的人卫气本来就虚弱,始终不能驱除太阳经的邪气。怎么可以用这种呆板的方法治疗呢?以上这些论述,讲的是伤寒;而江南没有正伤寒,像仲景的麻黄汤等方剂,实在不适合使用。

大抵时邪居多。所谓时邪者,冬寒、春温、夏暑、秋凉,受之者曰时邪;又有冬宜寒而温,春宜温而寒,夏宜热而凉,秋宜凉而热,所谓非时之寒热,故直谓之时邪。其受寒凉,有由太阳而入者,必有头项痛、腰脊强等症;或传阳明,必有身热、目痛、鼻干、不得卧等症;或传少阳,必有胁痛,耳沉、口苦等症。此当按三阳治法,勿使传里,此所谓小伤寒也,但亦当小其治耳!其受温热者,大抵由口鼻而入,不走太阳,每由阳明而达膜原,失治则易侵心胞,有神烦、谵语之虑。治宜辛凉,凉药为主,辛药为佐。若夏令炎热太过,致烦热、无汗,此必用白虎汤,或天生白虎汤服之,即大汗而解。但必先审其大渴欲冷冻饮料,乃真受热,否则亦不可妄投也。

若夫感冒,不过些微外感,小小疏散,或有停滞,稍加消导宣通,不难一药而愈。乃医者,亦曰此七天症候。初感未免兼有寒热,乃曰此作疟未正,多用柴胡,欲其成疟。不知柴胡为少阳经药,感冒初起,无在少阳经者。柴胡诛伐无过,感冒不转难去耶?更有见感冒即曰时邪者,治以《温疫论》之达原饮,不愈,即转用下法,以致害人而无悔,尤可叹也!夫《温疫论》作于吴又可,伊芳乃明末人,其时兵荒相继,百姓流离,死于沟壑者不知几千万,其尸气化为厉气,流行于天壤之间,中其气者,延门逐户,无不受病,且传染无穷,古方虽间有温疫,而无以温疫成书者。吴又可窥破病由口鼻而入,邪在膜原,遂立达原饮,且宜急下,故方多用下法。其时治必有效,因特撰《温疫论》二卷,独开生面,未尝非医家之一助。然其书义理粗率,不求精详,果遇温疫之年,可用其法。今之时邪,并非温疫,何可妄用?若夫视时邪无异温疫,初诊即用达原饮,草果、浓朴屡进,以致燥热不堪,旋即以大黄下之,幸而生者,且以为功,不幸而死,则以为病本不治,其实有以致之也。以达原饮治时邪,不知出于何典,可怪哉!尤可诧者,或有重劳倦,未免寒热,而亦治同时邪,投以达原饮。夫劳倦发热不重,有汗不退,乃阴虚也,而误为时邪遏伏,妄用达原,致犯虚虚之戒,遗人祸殃。予亲友中被害不悟者有之,徒令予为之浩叹而已。吾家有习医者,务须博览群书,精求义理,勿贪一书之简易,孟浪施治也。大抵劳倦之寒热,似乎外感者甚多,然必有辨其热必不甚,且按之愈重,则热愈轻,寒亦若有若无,或轻或重,得暖便解,热时或有微汗,仍不退热,其手心之热必甚于手背,或兼头疼,或时疼时止,或重或轻,虽身体倦痛,精神疲困,而人事清白,无神糊谵语之象。此则调其气血,安心静养,自然痊可。更有劳倦伤阴,汗不退热,则以生地、当归辈养阴清热,热自退而病自愈。若误以外感治之,必犯虚虚之戒,再以时邪遏伏治之,妄用达原饮,鲜有不杀人者。

论初诊用药

初诊立方,宜小其制,不及可以补进,太过恐挽救为难也。如遇伤寒,似可以用麻黄汤,而姑用羌、防。江南无正伤寒,麻黄汤甚不合用。昔陶节庵制九味羌活汤,以代麻黄汤,煞有苦心。知人伤于寒则病热,于方中特少加生地、黄芩以预防之,真良法也。然予思初受寒邪,芩、地究虑其早,往往去芩、地,加当归、赤芍,兼加二陈以和畅阳明,使痰不生而邪无所踞,寒颇易解,而热亦不甚,似亦刍荛之一得。遇阴虚不能化汗者,当归用至八钱,一汗而解。曾医李青原着有成效。此等运用,学人宜知。至于伤风,亦不必骤用桂枝。南方之风气柔弱,非比北方之风气刚劲,只须苏杏二陈加防风钱许可解。如果头痛、项强,伤及太阳,不见有汗,则羌、防亦可稍加。如果畏风兼畏寒,则桂枝亦可加用,但不宜多耳。

译大体上说,时邪居多。所谓时邪,就是冬天的寒、春天的温、夏天的暑、秋天的凉,人受到这些时令之气,就称为时邪。还有冬天本应寒冷却反而温暖,春天本应温暖却反而寒冷,夏天本应炎热却反而凉爽,秋天本应凉爽却反而炎热,这就是所谓不合时令的寒热,所以直接称为时邪。受到寒凉之邪,有的从太阳经传入,必定有头痛、项痛、腰脊强硬等症状。有的传到阳明经,必定有身体发热、眼睛疼痛、鼻子干燥、不能安卧等症状。有的传到少阳经,必定有胁肋疼痛、耳中发闷、口苦等症状。这时应当按照三阳经的治疗方法,不能让病邪传入里,这是所谓的小伤寒;但治疗也应当用较轻的方法!受到温热之邪,大多从口鼻进入,不经过太阳经,常常由阳明经到达膜原;如果失治,就容易侵入心包,可能出现心神烦乱、胡言乱语。治疗应当使用辛凉法,以寒凉药为主,辛散药为辅。如果夏季炎热过度,导致烦热、无汗,就一定要使用白虎汤,或者服用天生白虎汤,服后就会大汗出而痊愈。但必须先审察是否大渴而想喝冷〔原文疑有误〕饮料,这才是真正感受了热邪;否则也不可妄自使用。至于感冒,不过是轻微的外感病,稍稍使用疏散之法;如果还有停滞,就略微加入消食导滞、宣通之药,不难服一剂药就痊愈。可是医生也说这是七天的病候。刚开始感受外邪时难免兼有寒热,医生就说这是疟疾还没有完全形成,便大量使用柴胡,想让它发展成疟疾。他们不知道柴胡是少阳经的药物,感冒刚开始时,病邪并不在少阳经。柴胡这种攻伐少阳的药物,难道没有过度使用吗?感冒不转入少阳经,怎么会难以祛除呢?更有人一见感冒就说是时邪,用《温疫论》的达原饮治疗;不见好转,就转而使用下法,以致害人还不知悔改,尤其令人叹息!《温疫论》是吴又可所作,他是明朝末年人;当时战乱灾荒接连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死在沟壑中的人不知有几千万,他们的尸气化为厉气,在天地之间流行,接触到这种气的人,一家接一家、门户相连地无不患病,而且传染无穷。古方虽然偶有论述温疫的,却没有以温疫为主题成书的。吴又可看出疾病是从口鼻进入、邪气停留在膜原,于是创立达原饮,并且主张急下,所以方中多使用下法。在当时治疗一定有效,因此他特意撰写《温疫论》二卷,独自开创了新的见解,未尝不是对医家的一种帮助。然而他的书道理粗疏草率,不求精确详尽;如果确实遇到温疫流行的年份,可以采用他的方法。如今的时邪并不是温疫,怎么可以妄自使用呢?如果把时邪看作与温疫没有区别,初诊就使用达原饮,反复服用草果、浓朴,以致燥热难以忍受,随即又用大黄攻下;侥幸活下来,就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不幸死亡,就说病情本来无法医治,其实是治疗造成的。用达原饮治疗时邪,不知道出自哪部经典,真是奇怪!更令人惊诧的是,有人过度劳累,出现寒热症状,也把它当作时邪治疗,给他服用达原饮。劳累导致的发热并不严重,出汗后热也不退,这是阴虚;却误认为是时邪阻遏潜伏,妄用达原饮,违反了“虚虚”之戒,给人留下祸患。我的亲友中就有受到这种治疗伤害却不明白原因的人,只能让我为此长叹不已。我们家中有学习医术的人,务必要博览群书,精心探求医理,不要贪图一本书的简便,就冒冒失失地施治。大体上说,劳累所导致的寒热,很多都像是外感病,但必须辨别:这种发热一定不严重,而且按得越重,热感反而越轻;寒意也是若有若无,时轻时重,得到温暖就能缓解。发热时有时会微微出汗,但热仍不退;手心的热一定比手背严重。有时兼有头痛,或时痛时止,或轻或重;虽然身体倦怠疼痛、精神疲惫,但神志清楚,没有神志模糊、胡言乱语的表现。这种情况只要调理气血,使心神安定、静心休养,自然就会痊愈。还有劳累损伤阴分,出汗后热仍不退的,应当用生地、当归之类养阴清热,热自然会退,病也自然会痊愈。如果误把它当作外感病治疗,一定会犯“虚虚”的禁戒;又把它当作时邪遏伏来治疗,妄用达原饮,很少有不因此害死人的。论初诊用药 初次诊察后制定方剂,剂量宜小一些;药力不足还可以逐渐补加,过度了恐怕就难以挽救。比如遇到伤寒,似乎可以使用麻黄汤,但姑且先用羌活、防风。江南没有正伤寒,麻黄汤很不适合使用。从前陶节庵创制九味羌活汤,用来代替麻黄汤,确实是煞费苦心。他知道人受寒后会发热,所以在方中少量加入生地、黄芩以预先防治,确实是良法。然而我考虑到刚开始受到寒邪时,黄芩、生地终究用得太早,往往去掉黄芩、生地,加入当归、赤芍,同时加入二陈汤的药物以调和畅通阳明,使痰不生成、邪气无处盘踞,寒邪很容易解除,发热也不严重,这似乎也算是乡野之人的一点所得。遇到阴虚而不能化汗的人,当归用到八钱,出一次汗病就能解除。我曾经为李青原治病,取得了成效。这些运用方法,学医的人应当懂得。至于伤风,也不必立即使用桂枝。南方的风气柔弱,不像北方的风气刚劲,只须用苏叶、杏仁、二陈汤的药物,再加防风〔原文剂量缺字〕,就可以解除。如果头痛、项部强硬,说明伤及太阳经,又没有出汗,羌活、防风也可以稍微加用。如果怕风又怕冷,桂枝也可以加入使用,但不宜用得太多。

至于时邪症候,乃天地六淫之气,非尽寒邪,亦非尽热邪也。如受风寒,则按上法治之。如受暑,则多从口鼻而入,侵及心胞,三阳之药全不合用,宜清暑益气汤,六一散或生脉散,于医书暑门内参酌而用之。惟暑能伤气,不可妄用温散;暑能伤阴,不可妄用刚燥也。如受热,则所谓阳邪,不同暑乃阴邪也。故受暑必有汗,而受热必无汗;受暑则心中懊 ,受热则神情烦躁。人参白虎汤、天生白虎汤服之,一汗而解。有治之已迟,热入心胞者,则犀角地黄汤在所必用。诊此须分析明白,切不可暑、热混为一门也。若夫长夏伤于湿,有宜燥者,有宜利者。但长夏受湿,往往兼暑,暑伤气,暑伤阴,专于燥、利,又恐转伤阴气,湿更难化。昔人以补中益气汤调理脾胃,湿自不能困脾;以六味地黄汤治下焦湿热,而湿热因养阴而化。此皆治其本也。若先治其标,则五苓散、四苓散、平胃散、小厘清饮、渗湿汤,皆可相宜而用。要之,湿有未化热者宜燥;渐化热者宜湿热兼治,古方所以有二妙、三妙也;湿有全化热者,则宜专治其热。今人总言曰湿热,而不分此三等治之,所以鲜效也。至于冬伤于寒,春伤于风,夏伤于暑,秋伤于湿,此《内经》之言也。而喻西昌增为长夏伤于湿,秋伤于燥,实有至理,足补《内经》之缺。常见秋分以前,或暑气未尽,即湿气亦未尽,秋分以后,暑湿俱退,金风拂拂,燥火侵人,肺不耐燥,故生咳嗽,喻氏清燥救肺汤实可获效。乃柯韵伯以为多事,此不过欲抹煞前人,自诩高明耳!即其伤寒注释之书,何能如喻氏之深入而显出?吾辈宜宗喻氏,即秋燥一层,毋庸疑议,庶可备六淫之气,而详审时邪之病也。

但用药之道,宜小其制,得效乃渐加增。李士材云:将欲用凉,先之以清;将欲用热,先之以温。后人万不及前人,安得任意妄用乎?至于大寒、大热之药,尤宜谨慎。寒药如水,热药如火。譬如一卷书,错落水中,急急捞起,难免破烂矣;错落火中,急急救起,难免枯焦矣。病患之脏腑,岂堪破烂、枯焦乎?若夫用下,更宜慎之又慎。六淫之邪,如风寒便闭,腹痛拒按,热邪传里,神糊谵语,可以用下,然非瘟疫,亦下不可早。至暑湿亦可用下乎?戴北山《瘟疫明辨》,较胜于吴又可《瘟疫论》。然其书止辨气一条,谓瘟疫必作尸气,不作腐气,可见时邪、瘟疫之分,而其余所论,则皆时邪也,何不云时邪明辨,而曰《瘟疫明辨》耶?其最误人者,谓下法至少用三剂,多则有一、二十次者。人之肠胃无血肉,不得已而用下,未尝不伤气血,下至一、二十次,岂不邪正俱亡耶?戴北山究治何人,具有成效,并无医案,而为此妄言,其害不更胜于吴氏耶?今之医者,轻率用下,往往以此为辞。现有乡医某姓,在城悬壶,好用下法,屡次误事,每以下迟下少为说。予亲见李氏子出麻,被其再下而死,而犹执戴氏之说以为辨,岂不深可痛恨哉!予此篇真可谓之明辨,我后人宜细玩之,切忌之,毋负老人苦心也。

论肝气(二条)

译至于时邪的证候,是天地间六淫之气所致,并不全是寒邪,也不全是热邪。如果感受风寒,就按照上面的方法治疗。如果感受暑邪,大多从口鼻进入,侵入心包,所有治疗三阳经的药物都不适合使用;应当使用清暑益气汤、六一散或生脉散,参考医书暑病门中的内容酌情使用。只是暑邪能够损伤气,不可妄自使用温热发散之药。暑邪能够损伤阴,也不可妄自使用刚燥之药。如果感受热邪,这就是所谓的阳邪,不同于暑邪所属于的阴邪。所以感受暑邪一定有汗,感受热邪则一定没有汗。感受暑邪则心中烦闷〔原文缺字〕,感受热邪则神情烦躁。服用人参白虎汤、天生白虎汤,出一次汗就能解除病邪。有的治疗已经迟了,热邪侵入心包,这时犀角地黄汤就是必须使用的方剂。诊察这种病必须分析清楚,千万不能把暑邪、热邪混为一类。至于长夏受到湿邪,有的适宜使用燥湿法,有的适宜使用利湿法。只是长夏受到湿邪,往往兼有暑邪;暑邪损伤气,也损伤阴。如果专门使用燥湿、利湿的方法,又恐怕反而损伤阴气,使湿邪更难化解。从前的人用补中益气汤调理脾胃,湿邪自然不能困阻脾胃。用六味地黄汤治疗下焦湿热,湿热也会因为滋养阴分而化解。这些都是从根本上进行治疗。如果先治疗表面症状,那么五苓散、四苓散、平胃散、小厘清饮、渗湿汤,都可以根据情况适宜地使用。总的来说,湿邪尚未化热的,适宜燥湿。湿邪逐渐化热的,适宜湿热兼治;古方中因此有二妙、三妙等方。湿邪已经完全化热的,就适宜专门治疗热邪。如今的人总是说湿热,却不区分这三种情况分别治疗,所以很少见效。至于冬天受到寒邪,春天受到风邪,夏天受到暑邪,秋天受到湿邪,这是《内经》中的话。而喻西昌增补为长夏受到湿邪、秋天受到燥邪,确实很有道理,足以补充《内经》的缺漏。常常见到秋分以前,暑气有时还没有完全消退,湿气也没有完全消退;秋分以后,暑湿都退去,秋风阵阵吹来,燥火侵袭人体,肺不能耐受燥邪,所以发生咳嗽。喻氏的清燥救肺汤确实可以取得疗效。柯韵伯却认为这是多此一举,不过是想抹杀前人的见解,自夸高明罢了!即使是他注释伤寒的书,怎么能像喻氏那样阐述得深入而明白呢?我们应当尊崇喻氏;至于秋燥这一层,无须怀疑争论,这样才可以完备六淫之气的分类,并详细审察时邪所致的病证。只是用药的方法,剂量宜小一些,见到疗效后再逐渐增加。李士材说:“将要使用寒凉药时,先用清凉药作为前导。” 将要使用温热药时,先用温和药作为前导。后人远远比不上前人,怎么能任意妄用药物呢?至于大寒、大热的药物,更应当谨慎。寒凉药就像水,温热药就像火。譬如一卷书掉进水中,急忙捞起来,难免会破烂。掉进火中,急忙抢救出来,难免会枯焦。病人的脏腑,哪里经得起破烂、枯焦呢?至于使用下法,更应当慎之又慎。六淫之邪中,如风寒导致大便闭塞、腹痛而拒绝按压,热邪传入里部,神志模糊、胡言乱语,可以使用下法;但既然不是瘟疫,使用下法也不可过早。至于暑湿也可以使用下法吗?戴北山的《瘟疫明辨》比吴又可的《瘟疫论》稍好。然而他的书只辨析了气这一条,说瘟疫一定产生尸气,不产生腐气,由此可以看出时邪与瘟疫的区别;但其余所论都是时邪,为什么不称作《时邪明辨》,却要称作《瘟疫明辨》呢?其中最容易误导人的,是说下法至少要使用三剂,多的甚至要使用一二十次。人的肠胃没有血肉之物可以反复承受,迫不得已使用下法,未尝不会损伤气血;下到一二十次,难道不会使邪气和正气一起消亡吗?戴北山究竟治疗过什么人、取得过什么疗效,既没有医案,却发表这样的妄言,他的危害难道不比吴氏更大吗?如今的医生轻率使用下法,往往就拿这个说法作为借口。现在有一位姓某的乡间医生在城里行医,喜欢使用下法,屡次误事,每次都以“下得迟、下得少”为说辞。我亲眼见到李家的孩子出麻疹,被他再次使用下法而死,他却仍然执着于戴氏的说法为自己辩解,难道不令人深感痛恨吗?我这篇文章确实可以称为明辨,我们后人应当仔细研读,切实引以为戒,不要辜负老人家的苦心。论肝气(二条)

人之五脏,惟肝易动而难静。其他脏有病,不过自病,亦或延及别脏,乃病久而生克失常所致。惟肝一病,即延及他脏。肝位于左,其用在右。肝气一动,即乘脾土,作痛作胀,甚则作泻。又或上犯胃土,气逆作呕,两胁痛胀。肝之大脉,布于两胁,而胃之大络,亦在两胁也。又成上而冲心,致心跳不安。又或上而侮肺,肺属金,原以制肝木,而肝气太旺,不受金制,反来侮金,致肺之清肃不行,而呛咳不已,所谓木击金鸣也。又或火化为风,眩晕非常。又或上及巅顶,疼痛难忍。又或血不荣肝,因不荣筋,四肢搐搦,周身抽掣。又或疏泄太过,致肾不闭藏,而二便不调。又或胀及背心,痛及头项。其变幻不测,不能尽述;其往来无常,不可思议。总之,肝为将军之官,如象棋之车,任其纵横,无敢当之者。五脏之病,肝气居多,而妇人尤甚。治病能治肝气,则思过半矣。《内经》治肝有三法:辛以散之,酸以敛之,甘以缓之。后人立方,合三法为一方,谓之逍遥散。用柴胡为君,以为辛散;用白芍以为酸敛,用炙草以为甘缓。因肝气必有肝火,又加丹皮、山栀,谓之加味逍遥散。今之医者,一见肝气,即投以逍遥;不应,即投以加味逍遥;再不应,则束手无策矣。不知《内经》论治肝,不过言其大概,临证则变幻无常,而治法甚多,岂能拘于三法?予尝深思详考,治肝竟有十法焉。心为肝之子,实则泻其子,一法也;肾为肝之母,虚则补其母,二法也;肺为气之主,肝气上逆,清金降肺以平之,三法也;胆在肝叶之下,肝气上逆,必挟胆火而来,其犯胃也,呕吐夹酸、夹苦酸者,肝火苦,则胆火宜用温胆法,平其胆火,则肝气亦随之而平,所谓平甲木以和乙木者,四法也;肝阳太旺,养阴以潜之,不应,则用牡蛎、玄武版介类以潜之,所谓介以潜阳,五法也;肝病实脾,则仲景之老法,六法也;亦有肝有实火,轻则用左金丸,重则用龙胆泻肝汤,亦应手而愈,七法也。合之《内经》三法,岂非十法乎?若夫专用破气,纵一时较快,而旋即胀痛,且愈发愈重,此粗工之所为,不足以言法也。然而庸庸者,大抵以破气为先,否则投以逍遥散,至不应,则以为病重难治,岂不冤乎?予故特作肝气之论。

或问逍遥散一方,集方书者,无不取之,如子言,其方竟不可用欤?予应之曰:逍遥散本是良方,奈粗工不善用,遂觉不灵耳!其方以柴胡为君,主于散郁,所谓木郁达之也。果病者肝气郁结,或为人所制,有气不能发泄,郁而生火,作痛作胀,脉虽弦数而见沉意,投以逍遥,辛以散之,自然获效。若其人并无所制,而善于动怒,性不平和,愈怒愈甚,以致肝气肆横,胀痛交作,不时上火,头疼头晕,脉来弦数而无沉意,此乃肝火化风,平之不及,而犹治以辛散,譬如一盆炭火,势已炎炎,而更以扇扇之,岂有火不愈炽,而病不加甚耶?故逍遥散非不可用也,奈用之者,自不求甚解耳!

论类中症不可妄用再造丸

(三条 附录龚赵氏常服调理方)类中之症,多由肝虚生风,所谓内风,非外风也。间有外风引动内风者,然所见甚少。

译人的五脏中,只有肝容易躁动而难以安静。其他脏腑有病,不过是本脏自身生病,或者牵连到其他脏腑,这是病久以后生克关系失常所导致的。只有肝一有病,就会牵连到其他脏腑。肝位于左侧,而它的功能作用在右侧。肝气一旦躁动,就会乘袭脾土,导致疼痛、胀满,严重时还会腹泻。又有肝气向上侵犯胃土,使胃气上逆而呕吐,并导致两胁疼痛胀满。肝的大经脉分布在两胁,胃的大络脉也在两胁。又有肝气向上冲击心脏,导致心跳不安。又有肝气向上侵犯肺,肺属金,本来可以制约肝木;但肝气过于旺盛,不受金的制约,反而侵犯金,导致肺失去清肃功能,呛咳不止,这就是所谓木击金鸣。又有肝火化为风,导致非常严重的眩晕。又有肝气上冲到头顶,疼痛难以忍受。又有血不能滋养肝,因而不能滋养筋脉,导致四肢抽搐、全身牵掣。又有肝的疏泄太过,导致肾不能闭藏,大小便失调。又有胀满牵连到背心,疼痛牵连到头项。它的变化诡奇难测,无法一一说尽。它的发作和消退没有规律,实在难以想象。总之,肝是将军之官,就像象棋中的车,任凭它纵横驰骋,没有谁敢于抵挡。五脏的疾病中,肝气所致的最多,妇女尤其严重。治病如果能够治好肝气,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内经》治疗肝病有三种方法:用辛味药来发散,用酸味药来收敛,用甘味药来缓和。后人创制方剂,把这三种方法合在一张方中,称为逍遥散。用柴胡作为君药,取其辛散之性。用白芍来收敛,用炙甘草来缓和。因为肝气郁结必定会有肝火,所以又加入丹皮、山栀,称为加味逍遥散。如今的医生一见到肝气,就给患者服用逍遥散。没有效果,就给患者服用加味逍遥散。再没有效果,就束手无策了。他们不知道,《内经》论述治疗肝病,不过是概括地说明大原则;临床上的变化却没有规律,治疗方法也很多,怎么能拘泥于三种方法呢?我曾经深入思考、详细考察,治疗肝病竟然有十种方法。心是肝的子脏,肝实证时就泻心,这是一种方法。肾是肝的母脏,肝虚证时就补肾,这是第二种方法。肺是气的主宰,肝气向上逆行时,就清肺金、降肺气来使它平复,这是第三种方法。胆在肝叶下面,肝气向上逆行时,必定挟带胆火而来;侵犯胃部时,呕吐中夹有酸味、苦味。酸味属于肝火,苦味属于胆火,所以应当使用温胆法;使胆火平复,肝气也会随之平复。这就是所谓平息甲木以调和乙木,是第四种方法。肝阳过于旺盛,就用滋养阴分的方法使它潜藏;如果没有效果,就用牡蛎、玄武版等介类药物使它潜藏,这就是所谓用介类药物潜阳,是第五种方法。肝病传实于脾,就用仲景流传下来的方法,这是第六种方法。也有肝中有实火的,病情较轻就用左金丸,病情较重就用龙胆泻肝汤,往往也能随手奏效,这是第七种方法。把这些方法与《内经》所说的三种方法合起来,难道不是十种方法吗?如果专门使用破气药,虽然一时觉得轻快,但很快就会再次胀痛,而且病情越治越重;这是庸医的做法,不能称为治疗方法。然而平庸的医生大多把破气放在首位,否则就给患者服用逍遥散;到了没有效果时,便认为病重难治,这不是很冤枉吗?所以我特意写了这篇论肝气的文章。有人问:逍遥散这张方剂,凡是编纂方书的人没有不采用的;像您所说的那样,难道这张方剂竟然不能使用吗?我回答说:逍遥散本来是良方,只是庸医不善于使用,所以才觉得它不灵验!这张方剂以柴胡为君药,主在疏散郁结,就是所谓木郁应当用疏达的方法。如果患者确实是肝气郁结,或者受到他人压制,有气不能发泄,郁结而生火,出现疼痛、胀满,脉象虽然弦数却有沉意,给他服用逍遥散,以辛味药疏散郁结,自然会见效。如果这个人并没有受到压制,却很容易发怒,性情不平和,越发怒越严重,以致肝气横行,胀痛交替发作,不时上火,头痛头晕,脉象弦数而没有沉意,这就是肝火化风。仅仅使它平复还来不及,却仍然用辛散药治疗,就好比一盆炭火已经烧得很旺,反而再用扇子扇它,哪里会不使火烧得更旺、病情加重呢?所以并不是逍遥散不能使用,而是使用它的人自己没有深入理解。论类中症不可妄用再造丸 (三条,附录龚赵氏常服调理方)类中风的病证,大多由肝虚生风所致,这属于内风,不是外风。间或有外风引动内风的情况,但所见很少。

大抵风自内生也,故景岳直谓之非风症。其论曰:凡非风,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四肢无力,掉摇拘挛之属,皆筋骨之病也。肝主筋,肾主骨,肝藏血,肾藏精,精血亏损,不能滋养百骸,故筋有缓急之病,骨有痿弱之病,总由精血败伤而然。如树木之衰,一枝精液不到,即一枝枯槁。景岳素重温补,而于类中之症,则独重养血。诚以《内经》有云:足得血而能步,掌得血而能握,指得血而能摄。治偏废者,能无以养血为主乎?陈临川先生有云: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可谓要言不繁。予数十年来,守此法以治类中,未有不效。虽初病亦有痰涎壅塞,不得不先为疏通者,然如活络丹方,不宜多用,恐养阴不及,反耗其阴也。乃乾隆年间,扬州盐商;不知所延何医,制有再造丸,药味夹杂五十余味,多用香燥,以为可以通络开窍,全不思类中多由精血不足,肝失所养,虚风鼓动,经络空虚,焦燥太过,转伤阴血,何能熄风乎?吾乡有原任池州府吴某者,半身不遂,延予调治。其人好内,肾不养肝,阴虚火盛,且食量甚大,专嗜肥浓,胃火亦甚旺。予专以滋肝清热,兼以清胃消痰,日见痊好,惟语言謇滞耳!或劝以须服再造丸,予再三开导与病不合,伊芳见手足如常,亦暂根据从,常服膏方,不复延医,已数年矣。乃忽急延予诊,至则卧床不起,谓左腿不知何在矣。细询其过,则有某医者,劝服再造丸,其人本自卖此丸,连服五丸,而左腿若失矣。伊芳悔恨无穷,求予挽救。予曰:还尔腿尚可,履步如常,万不能矣。仍以前法加减,调治十数日后,腿渐有知,又数日渐可待人而行,而软弱无力。其人年逾七旬,现虽尚存,然经年卧床不起矣。

再造丸之害如此,不知医而妄用者,尚慎旃哉!今之人先天不足,气血多亏,加以利欲熏其心,酒色耗其肾,肝失所养,木燥生风,类中之症多由于此。能先事预防,一病即治,调养得法,或即痊愈,或带病延年。予所治者不少,大约除中风不语,最难获效,予却不治,余则鲜有无效者,但总不用再造丸耳!如庄仪吉类中风几二十年,至今尚存。刘颂芬类中十年,尚能游览。龚赵氏乃吾义女,类中治愈,今已十余年,并不复发。又治丹徒县熊公,今亦十余年不复发,即如今岁朱惠畴、王新楼皆有中象,一治而愈。凡此皆先告以勿妄服再造丸。夫再造丸非必一无所用,如遇肥人多痰,经络阻塞,或夹外风,其方香药散药不少,亦可有效;而如遇肾不养肝,木燥生风之症,则服之无益而有损。近来此症甚多,而一遇此症,症者、医者以及旁人,无不欲服再造丸。嗟乎!医理精深,岂一再造丸遂能治天下之类中症耶?予明辨之,尚望医者同辨之,不然,吴某前车可鉴也。

予治类中症,尝用十味温胆汤加减。其方有开有合,以开进补,以补进开,不凉不暖,调理最宜,而治类中为尤合。惟初病夹痰,不宜用参,则易以沙参、孩儿参;初病风火交盛,则以地易熟地;心肺火旺,则以麦冬易远志,以白芍或女贞易枣仁。若夫筋惕肉 ,则羚羊角在所必用,所谓入肝舒筋之圣药也;更佐以 ,虽口眼歪斜,无不应手而愈。至经络不和,血脉不通,则加以参须、归须,谓之二须饮;或助以橘络、丝瓜络,谓之二络饮。至大便结燥,养阴即以润燥,久自能通,或以五仁润之,切不可下,致犯虚虚也。方药甚多,不能尽述,大致如此,在后人神而明之,触类而长之耳!

论类中症不可妄用再造丸 附录

龚赵氏常服调理方

大生地(八钱) 北沙参(二钱) 大白芍(三钱) 大麦冬(三钱) 法半夏(一钱五分) 陈皮(八分) 云苓(三钱) 生甘草(八分) 枳壳(一钱) 鲜竹茹(三钱)时有加减,总不出此范围。用十味温胆意,而不拘拘成法。如女贞、羚羊、 、二须、二络等,亦临时酌用。此方服数十剂全愈,迄今三十余年,其方珍藏,其人犹健,岂易易哉!

论胎孕

译大体上说,风都是从体内产生的,所以景岳直接称它为非风证。他的论述说:凡是非风证,出现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四肢无力、身体摇动、筋脉拘挛之类的,都是筋骨方面的病。肝主筋,肾主骨;肝藏血,肾藏精。精血亏损,不能滋养全身百骸,所以筋脉会有弛缓或拘急的病变,骨骼会有痿弱的病变,总是由于精血亏损受伤造成的。就像树木衰败一样,一根枝条得不到精液滋养,就会枯萎。景岳平素重视温补,但对于类中风的病证,却特别重视养血。确实因为《内经》说过:脚得到血的滋养就能行走,手掌得到血的滋养就能握持,手指得到血的滋养就能拿取东西。治疗偏瘫,难道能不以养血为主吗?陈临川先生说过:治疗风病先治疗血,血脉流行了,风自然会消失;这可以说是重要而简明的话。我几十年来遵守这个方法治疗类中风,没有不见效的。即使刚发病时也有痰涎壅塞、不得不先疏通的情况,但像活络丹这样的方剂,不宜多用,恐怕养阴不及,反而耗伤阴分。到了乾隆年间,有一位扬州盐商。不知道他请了哪位医生,制成了再造丸,药味杂乱,有五十多味,多使用香燥药物,认为可以通经活络、开窍,却完全没有考虑到类中风多由精血不足、肝失滋养、虚风鼓动、经络空虚所致;这样过于焦燥,反而会转而损伤阴血,怎么能够熄风呢?我乡里有一位原任池州府的吴某,患半身不遂,请我为他调治。这个人房事过度,肾不能滋养肝,阴虚火旺;而且饭量很大,专门喜欢肥甘厚味,胃火也非常旺盛。我专门用滋养肝阴、清热的方法,同时清胃化痰,他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只是说话謇涩迟滞罢了!有人劝他必须服用再造丸,我再三开导,说明这与他的病情不合;他见手脚已经如常,也暂且听从了,后来只经常服用膏方,不再请医生,已经有好几年了。后来他忽然急忙请我诊治,我到那里时,他已经卧床不起,说左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仔细询问他此前做了什么,原来有个医生劝他服用再造丸;那个人本来就是卖这种药丸的,他连续服了五丸,左腿就像失去了一样。他悔恨无穷,请求我设法挽救。我说:让你的腿恢复到还能走路,是可以的;要想像平常一样行走,则绝对不可能了。仍然按照以前的方法随证加减,调治十几天后,腿渐渐有了知觉;又过了几天,逐渐可以扶着人行走,但仍然软弱无力。这个人年过七十,如今虽然还活着,但已经常年卧床不起了。再造丸的危害竟然如此,不懂医理却妄自使用的人,难道还不应当谨慎吗!如今的人先天不足,气血大多亏虚,再加上利欲熏心、酒色耗伤肾气,肝失去滋养,肝木燥烈而生风,类中风的病证大多由此造成。如果能够预先防治,一发病就及时治疗,调养得法,有的可以痊愈,有的也可以带病延年。我治疗过的病例不少,大概除了中风后不能说话的最难见效,我不治疗这一类以外,其余很少有无效的;只是总不用再造丸罢了!例如庄仪吉患类中风将近二十年,到现在还活着。刘颂芬患类中风十年,如今还能够外出游览。龚赵氏是我的义女,类中风治愈至今已经十多年,再没有复发。我又治疗了丹徒县的熊公,如今也十多年没有复发;就像今年的朱惠畴、王新楼,都有中风的征象,治疗一次就痊愈。以上这些人,我都先告诫他们不要妄自服用再造丸。再造丸也并非完全没有用处;如果遇到肥胖而痰多、经络阻塞,或者兼有外风的人,方中香药、散药不少,也可以有效。但如果遇到肾不能滋养肝、肝木燥烈而生风的病证,服用它就没有益处,反而有损害。近来这种病证很多,而一遇到这种病证,患者、医生以及旁观的人无不想让患者服用再造丸。唉!医理精深,难道仅凭一张再造丸就能治疗天下所有的类中风病证吗?我把其中的道理辨明出来,还希望医生们也一同辨别;否则,吴某的前车之鉴就足以警示了。我治疗类中风病证,曾经使用十味温胆汤随证加减。这张方剂有开有合,用开法来帮助进补,用补法来帮助开通,不寒不热,最适合调理身体,尤其适合治疗类中风。如果初病兼有痰,不宜使用人参,就改用沙参、孩儿参。如果初病时风火交盛,就用生地代替熟地。如果心肺火旺,就用麦冬代替远志,用白芍或女贞子代替酸枣仁。如果出现筋脉跳动、肌肉〔原文缺字〕的情况,羚羊角就是必须使用的药物,所谓它是入肝舒筋的圣药。再辅以〔原文缺药名〕,即使口眼歪斜,也没有不随手治愈的。如果经络不和、血脉不通,就加入参须、归须,称为二须饮。或者辅以橘络、丝瓜络,称为二络饮。如果大便结燥,就通过养阴来润燥,时间久了自然能够通畅;或者用五仁来润肠,千万不可使用下法,以免犯“虚虚”的禁戒。方剂药物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留待后人领会其中精妙,并由此触类旁通、不断推演。论类中症不可妄用再造丸 附录 龚赵氏常服调理方 大生地(八钱)、北沙参(二钱)、大白芍(三钱)、大麦冬(三钱)、法半夏(一钱五分)、陈皮(八分)、云苓(三钱)、生甘草(八分)、枳壳(一钱)、鲜竹茹(三钱)。药物有时随证加减,但总不超出这个范围。取十味温胆汤的意思,但不拘泥于固定的成法。如女贞子、羚羊角、〔原文缺药名〕、二须、二络等,也根据临床情况酌情使用。服用这张方剂几十剂后完全痊愈,直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方剂仍珍藏着,这个人还很健康,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论胎孕

(附论胎产金丹)或谓予论症宜遍考病机,详求治法,始于人有益,乃论止一二,毋乃太简乎?不知医书汗牛充栋,症无不备,方法繁多,何能更着书立说?惟古书虽系名家,或立说偏执,予不得不辨;庸工浅陋,诚恐害人,予不得不辨;而予非治有成效,屡试屡验,亦不敢妄为辨论也。即如胎孕一门,妇人以此为重,数年不孕,即延医服药,膏、丸并进,乃不独不能受胎,而转生他病,月事不调一月经行二三次,甚且淋漓不尽,致成崩漏。此何以故?大率医家皆以温热药为主,而妇人亦以为多服温热,即可受孕,不知未能受胎,而早已受害矣。夫天地之道,阴阳和而万物生焉,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其以春药医男子,谓可种子,已遗害无穷,何能生子?即或生子,而胎毒甚重,赤游丹等症,叠起环生;纵或苟延,天花症断难存活。此男子服春药之效也。乃治妇人亦用此法,以致血海之波澜不静,血热妄行,经且不调,安能怀孕乎?总之妇科首重调经,缩则为热,过则为寒,如果月事愆期,脉来迟濡,实属虚寒,寒体不能受胎,温经亦可,但此等脉象最少。盖今之妇人,十有九肝气,脉多弦数,再服温热,必致肝火盛而血妄行,其患岂独不受胎乎?予尝见望子之妇人,爱服暖药,而庸工多附妇人之意以用药,究之子不得孕而病不离身,实堪痛恨,故辨言及此。至于业已受孕,而又易于滑胎,大约在三月内者居多,请医保胎,竟未见有能保者何也?盖庸工既不读书,故不明医理也。夫妇人怀孕,一月足厥阴肝养胎,二月足少阳胆养胎,三月手厥阴心包络养胎,四月手少阳三焦养胎,四经皆有相火。凡滑胎者,皆由水不济火,血热所致,欲安胎必须凉血。虽朱丹溪代人安胎,用白术为末,以黄芩煎汤下之,遂得安好,后人因以黄芩、白术为安胎之圣药。其实黄芩性凉,白术性燥,怀孕三月前后,胎火、相火并旺,只宜凉之,不宜燥之。今粗工安胎,总恃此二味,或加续断,而全不见效。不知胎前宜凉,三、四月内尤宜于凉,治以燥药,胎何能安?续断性温而动,保胎宜静不宜动,药当论性,岂能取其名以为用耶?若至五、六月间,足太阴脾、足阳明胃养胎,可健脾胃,丹溪方或可全用耳!丹溪必不欺人,但其方未注月分,恐亦在脾胃胎时耳!盖胎以二十七日为一月,三月半后,已换养胎之经矣。予安胎不知凡几,无有不效。如丁邹氏三次滑胎,邹赵氏七次滑胎,缪余氏十一次滑胎,总在三月之内,后俱请予保胎,无不安全,且生产后或更怀孕,竟无滑胎之虑。予总以生地养血凉血为君,黄芩则加之,白术则不用,人称余善保胎,其实并无异法,不过深悉养胎之经,知胎前宜凉之理,不泥于丹溪之法耳!此实屡试屡验,故详论之,以示我后人,庶不至以济世之术,转变为戕生之术云!

论胎孕

附论胎产金丹

或问部胎产金丹用以调经可乎?曰:不可。金丹真良方也,然名曰胎产,因胎前、产后而设。其方以河车为君,佐以肉桂,取温暖畅达之意。怀孕将至足月,不复宜凉,服金丹一、二丸,可以易产;产后最忌停瘀,服一、二丸,可以行瘀。予治旗营妇人,怀孕五、六月忽小产,二胎不下,腹痛异常,以芎归汤下金丹一丸,不过数剂,衣胞下而腹痛止,足见为行血通瘀之品,胎前、产后实属相宜,至妇人经水不调,岂皆虚寒停瘀所致,如果过期不至,子宫虚冷,金丹可服,否则经不过期而转频数,金丹岂可服耶?至有善于滑胎,而欲以金丹保胎者,则保之适以催之,殊可笑也。

杂论(十一条)

病之生也,百出不穷,治法总不外乎阴阳五行四字。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医以阴阳五行调治百病。要之,五行之生克,仍不外乎阴阳。阴阳即血气之谓也,气为阳,血为阴也。气血即水火之谓也,气为火,而血为水也。气无形,而血有形,气附血以行,血无气亦不能自行。无阴则阳无以生,无阳则阴无以化,阴阳和而万物生焉。人生一小天地,阴阳必得其平。医者偏于用凉,偏于用温,皆不得其正也。

医有定理,亦有活法。王太仆云:寒之不寒,是无水也,宜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热之不热,是无火也,宜益火之原,以消阴翳。此定理也。又有论目云:能远视不能近视,责其无水;能近视不能远视,责其无火。夫目乃水精之光,无水则任意滋水可也。而书称目无火不病,又称眼病无寒,设以不能远视之故而任意补火,能无损目乎?凡人生而近视者甚多,往往不受热药,此则当参以治法,不可尽责其无火也。

译(附论胎产金丹)有人问:把胎产金丹用来调理月经,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有人认为我论述病证应当遍考病机,详细探求治疗方法,这样才对人有益;如今我所论述的只有一两项,难道不是太简略了吗?却不知道医书多得像牛拉的车、房屋都装不下,病证没有不齐备的,治疗方法也非常繁多,我哪里还能再著书立说呢?只是古书虽然出自名家,有的立论偏执,我不得不加以辨析。庸医见识浅陋,实在恐怕会害人,我不得不加以辨析。而且如果我没有治疗取得成效、反复试验都得到验证,也不敢妄自进行辨论。就拿胎孕这一门来说,妇女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几年不孕就请医生服药,膏方、丸剂一起使用;结果不但不能受孕,反而产生其他疾病,月经失调,一个月来潮二三次,甚至淋漓不尽,最终形成崩漏。这是什么原因呢?大多是医生都以温热药为主,妇女也认为多服温热药就可以受孕,却不知道还没有受孕,早已经受到损害了。天地运行的道理,是阴阳调和万物才能生长;只有阴不能生,只有阳也不能使万物成长。用春药治疗男子,认为可以使其生育,已经造成无穷的危害,怎么还能生育呢?即使偶然生下孩子,胎毒也很重,赤游丹等病证接连发生。即使勉强延续生命,患天花也断难存活。这就是男子服用春药所造成的结果。治疗妇女也使用这种方法,致使血海中的气血波动不宁,血热而妄行,月经也失调,怎么能够怀孕呢?总的来说,妇科首先重视调经;月经量少属于热,过多属于寒。如果月经逾期不来,脉象迟而濡,确实属于虚寒,寒性体质不能受孕,使用温经法也可以;但这种脉象最少见。如今的妇女,大约十人中有九人有肝气病,脉象大多弦数;再服温热药,必定导致肝火旺盛、血液妄行。她们的病难道只是不能受孕吗?我曾见到想要孩子的妇女喜欢服用温暖药物,而庸医又大多顺着妇女的意思用药;结果孩子没有怀上,疾病却始终不离身,实在令人痛恨,所以在这里辨析说明。至于已经受孕,却容易滑胎的,大多发生在怀孕三个月以内。请医生保胎,竟然很少见到有能够保住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庸医既不读书,所以不明白医理。妇女怀孕后,第一个月由足厥阴肝经养胎,第二个月由足少阳胆经养胎,第三个月由手厥阴心包络经养胎,第四个月由手少阳三焦经养胎。这四条经脉都有相火。凡是滑胎,都由水不能制约火、血热所导致;想要安胎,必须凉血。朱丹溪曾经替人安胎,把白术研成粉末,用黄芩煎汤送服,于是胎就安稳了;后人因此把黄芩、白术视为安胎的圣药。其实黄芩性凉,白术性燥,怀孕三个月前后,胎火、相火都旺盛,只适宜用寒凉药,不适宜用燥药。如今庸医安胎,总是只依赖这两味药,有时再加续断,却完全没有效果。他们不知道,怀孕期间适宜用凉药,怀孕三四个月以内尤其适宜用凉药;用燥药治疗,胎怎么能够安稳呢?续断性温而能动,保胎应当使胎安静,不应当使它动;用药应当根据药性,怎么能只取药名的含义来使用呢?如果到了怀孕五六个月时,由足太阴脾经、足阳明胃经养胎,就可以健运脾胃,丹溪的方剂或许可以全部使用!丹溪一定不会欺骗人,只是他的方剂没有注明月份,恐怕也是用于脾胃养胎的时期。因为胎儿以二十七日为一个月,三个月半以后,养胎的经脉已经更换了。我安胎不知有多少例,没有不见效的。例如丁邹氏三次滑胎,邹赵氏七次滑胎,缪余氏十一次滑胎,总是在怀孕三个月以内;后来都请我保胎,没有不安稳的,而且生产后有的又再次怀孕,竟然不再有滑胎的忧虑。我总是以生地养血、凉血为君药,黄芩则酌情加入,白术则不用。人们称赞我擅长保胎,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方法,不过是深知养胎所依赖的经脉,明白怀孕期间适宜用凉药的道理,不拘泥于丹溪的方法罢了!这确实是反复试验、反复见效的,所以详细论述出来告诫后人,希望不要把济世救人的医术反而变成伤害生命的手段!论胎孕 附论胎产金丹 有人问:〔原文“部胎产金丹”疑有误〕把胎产金丹用来调经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金丹确实是良方,但名称叫胎产金丹,是因为它是针对怀孕前后和产后设置的。方中以河车为君药,辅以肉桂,取其温暖、通畅的意义。怀孕将近足月时,就不再适宜使用凉药;服用金丹一二丸,可以使生产顺利。产后最忌讳瘀血停滞,服用一二丸,可以运行瘀血。我曾治疗旗营妇女,怀孕五六个月时突然小产,但第二胎没有下来,腹痛异常,便用芎归汤送服金丹一丸,不过服了几剂,胎盘就排下,腹痛也停止了。由此足以看出,金丹是运行血脉、疏通瘀血的药物,确实适合怀孕前后使用。至于妇女月经不调,难道都是虚寒、瘀血停滞造成的吗?如果月经过期不来,子宫虚冷,金丹可以服用;否则月经不但不过期,反而变得频繁,金丹怎么可以服用呢?至于有的人容易滑胎,却想用金丹保胎,那么保胎反而正好促成滑胎,实在可笑。杂论(十一条) 疾病的发生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但治疗方法总不外乎阴阳五行这四个字。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生万物,医生凭借阴阳五行调治各种疾病。总的来说,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仍然不超出阴阳的范围。阴阳就是血气的称谓,气属阳,血属阴。气血就是水火的称谓,气属火,血属水。气没有形体,而血有形体;气依附着血运行,血没有气也不能自行运行。没有阴,阳就无从产生;没有阳,阴就无从化生;阴阳调和,万物才能生长。人就像一个小天地,阴阳一定要保持平衡。医生如果偏于使用寒凉药,或偏于使用温热药,都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医学有固定的道理,也有灵活的治法。王太仆说:寒证却不寒,是因为水不足;应当壮大水的根本,以制约阳光。热证却不热,是因为火不足;应当补益火的根源,以消除阴寒的遮蔽。这是固定不变的道理。又有医论说:能够看清远处却不能看清近处,要归咎于水不足。能够看清近处却不能看清远处,要归咎于火不足。眼睛是水精所发的光,既然水不足,任意滋补水分就可以了吗?医书又说眼睛没有火就不会生病,还说眼病没有寒证;如果因为不能看清远处,就任意补火,难道不会损伤眼睛吗?人生来近视的人很多,往往不能承受热药;对此应当结合具体治法来判断,不能一概归咎于火不足。

用药之道,惟危急存亡之际,病重药轻,不能挽救,非大其法不可。否则法先宜小,有效乃渐加增,不得以古方分量之重为准。况考古方之分量,合之于今,并不甚重。如仲景立方,动以斤计,或称升合,似甚多也。及其用末药,不过方寸匕;丸药如梧子大,所服不过三十粒,又似甚少。何丸、散、汤液之相悬如此耶?考《千金》、《本草》,皆以古三两为今之一两,古三升为今之一升,则所两者,仅得今之三钱耳!且仲景汤液总分三次服,则又止得三分之一。合而计之,岂非古之一两,仅得今之一钱乎?惟世有古今,地有南北,人有强弱,药有刚柔,医者知所变通,庶几有得耳!凡人有病,如锁错 ;医者治病,如以钥开锁。不善开锁,虽极用力而锁不开,甚且将锁损坏。铜匠善开锁,只须铜钱一根,轻轻一拨,而锁自开。故不善治病者,虽用重剂,而病不解,甚且加增;善治病者,只须一药,即可得救。初学治病,当自审其能治则治,否则以待善治者,不可未识病情,孟浪用药,将人损坏,虽有善者,未如之何!夫锁可损也,人亦可损乎哉?凡用药调理病患,如浇灌花木,然有宜清水者,有宜肥壮者,既得其宜,而又浇灌适中,无太过不及之弊,自然发旺异常。调理病患亦然,有宜清养者,有宜峻补者,有宜补气者,有宜补阴者,必求其当而后有效,不可蒙混施治也,即如有求速效者,以为人参补气,既服人参,何气尚不足?熟地补阴,既服熟地,何阴尚不足?不知用药培养,亦如浇灌花木之道,浇灌得宜,则花木借以易长,非所浇灌者,即是花木也。即如芍药最宜稠粪,多以稠粪加之,岂即变为芍药乎?是故气虚者,宜参,则人之气易生,而人参非即气也;阴虚者,宜地,服地则人之阴易生,而熟地非即阴也。善调理者,不过用药得宜,能助人生生之气,若以草根树皮,竟作血气用,极力填补,如花木之浇肥太过,反遏其生机矣。我辈用药,总要轻重得宜,不可呆泥。况善用补者,补中有开,譬如作文,尽填实字,无一虚字,可能成文乎?总之,不通儒学,不能通医理也。

药有甚贵,宜于人有益而反有损者,人参是也。据《本草》人参能回元气于无何有之乡,可而弱,可以补救;若气至无何有,人参何能为无气之人生出气来耶?然此不过无益而已,而更有损者,何也?富贵之人,骄奢之性,淫欲不节,自谓体虚,初病即欲服参,庸工无识,意进。予至亲丁吴氏,肺热音哑,某医顺病患之意,人参服之数两,而更无音。乃延予诊,嘱以停参,进泻白散数服而愈。又予至友吴在郊翁,肝火上升,头晕、出汗,其家皆以为虚,某医亦以为虚,逐日服参,而汗、晕更甚。遂延予诊,欲代平肝,本人深信,而旁言哓哓,以为如此温补,汗尚不止,况停参服阴药耶?予辨以服参多日,毫未见效,且觉病进,犹不更法,必欲以参治死老翁耶!予曾代伊芳家排难解纷,素知感激,故能如此争论。而其子以为知医,最喜用参,某医附和之,究不信予之言,幸老翁深信不疑,自愿服予之方。予总以平肝养血为主,调理一月而愈,然则服参何益耶?更有目睹者,吾乡富户赵氏,为予近邻。

译用药的方法,只有在危急存亡之际,病重而药力轻、无法挽救时,才不可不加大治法。否则,治法首先应当从小剂量开始,见到效果后再逐渐增加,不能把古方的重剂量作为标准。何况考察古方的药量,折合到今天,并不算很重。比如仲景制定方剂,动辄以斤计算,有时称升、合,看起来似乎用量很多。等到使用散剂时,不过是方寸匕的剂量。丸药不过做成梧桐子那么大,每次服用不过三十粒,看起来又似乎很少。为什么丸剂、散剂、汤剂的用量相差这样大呢?考察《千金》《本草》,都说古代三两相当于今天的一两,古代三升相当于今天的一升;这样算来,古方所说的一两,只有今天的三钱。而且仲景的汤剂总是分三次服用,这样每次又只相当于三分之一。合起来计算,岂不是古代的一两只相当于今天的一钱吗?只是世代有古今,地域有南北,人的体质有强弱,药物有刚柔;医生懂得随时变通,或许才能有所收获。凡人有病,就像锁的锁齿错乱〔原文疑有误〕。医生治疗疾病,就像用钥匙开锁。不善于开锁的人,虽然极其用力,锁也打不开,甚至还会把锁弄坏。铜匠善于开锁,只需一根铜丝,轻轻一拨,锁自然就打开了。所以不善于治病的人,虽然使用重剂,病也不会解除,甚至还会加重。善于治病的人,只需一味药,就可以挽救病情。初学治病的人,应当先审察自己能够治疗就治疗,否则就等待善于治疗的人;不能还没有认识病情,就冒冒失失地用药,把人治坏了。即使后来有高明的医生,也无法挽回!锁坏了还可以损坏,人难道也可以损坏吗?用药调理病人,就像浇灌花木;有的适合清水,有的适合施肥,既要选择适宜的浇灌方法,又要浇灌适量,没有过多或不足的弊病,自然会生长得格外茂盛。调理病人也是这样,有的适合清养,有的适合峻补,有的适合补气,有的适合补阴,必须求得恰当之后才会有效,不能含混地施治。比如有人追求速效,认为人参能补气;既然服了人参,为什么气还不足?认为熟地能补阴;既然服了熟地,为什么阴还不足?却不知道用药培养身体,也像浇灌花木一样;浇灌得当,花木借此容易生长,但浇灌的东西并不是花木本身。比如芍药最适合用浓肥粪,多加浓肥粪,难道它就变成芍药了吗?所以气虚的人适合用人参;用了人参,人的气就容易生长,但人参并不是气本身。阴虚的人适合用熟地;服用熟地后,人的阴就容易生长,但熟地并不是阴本身。善于调理的人,不过是用药恰当,能够帮助人体生生不息;如果把草根树皮竟然当作血气本身,用力填补,就像给花木施肥过多,反而会阻遏它的生机。我们用药,总要做到轻重适宜,不可呆板拘泥。何况善于使用补法的人,在补益中也有开通;譬如写文章,如果全都填满实字,一个虚字也没有,能够写成文章吗?总的来说,不通晓儒学,也就不能通晓医理。有的药物非常贵重,本来应当对人有益,却反而有损害,人参就是这样。据《本草》说,人参能够使元气从无处可有的境地恢复;对于〔原文疑有脱误〕虚弱的人,可以用来补救。如果气已经到了无处可有的地步,人参怎么能替一个没有气的人生出气来呢?然而这还只是没有益处罢了,更有反而造成损害的情况,这是为什么呢?富贵人家的人性情骄奢,淫欲没有节制,自己说体虚,刚开始生病就想服用人参;庸医没有见识,顺着他的意思给他服用〔原文疑有脱误〕。我的至亲丁吴氏肺热、声音嘶哑,某医生顺从病人的意愿,让他服了几两人参,结果更加发不出声音。于是请我诊治,我嘱咐他停服人参,服了几剂泻白散就痊愈了。还有我的至友吴在郊老人,肝火上升,头晕、出汗;他的家人都认为是虚证,某医生也认为是虚证,于是每天服用人参,汗出和头晕反而更加严重。于是请我诊治,想让我代为平肝。老人本人非常信任我,但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认为既然这样用温补药,汗还止不住,何况停服人参而改服滋阴药呢?我据理说明,服人参多日丝毫没有见效,而且感觉病情在进展;如果仍不改变方法,难道一定要用人参把老人治死吗?我曾经替他家排难解纷,平素知道他们感激我,所以才能这样争论。他的儿子自以为懂医,最喜欢使用人参,某医生也附和他,始终不相信我的话;幸好老人深信不疑,自愿服用我的方剂。我始终以平肝养血为主,调理一个月就痊愈了;既然如此,服用人参有什么益处呢?还有一个亲眼见到的病例:我乡里的富户赵氏,是我的近邻。

其父血痢,死于参。其弟疔证,亦死于参。又有吴景贤者,偶感时邪,赵氏因其父之老友,特送参数钱,景贤并不肯服,奈旁人以为财东所送,何能不服?某医尤加附和,极力劝服,遂致邪不出而死。此皆人所同知,以益人之药而损人,谁之过欤?予治病四十余年,大抵富贵者少,中平者多,类多无力用参,而予亦轻易不用;即富贵之人,其病不当用参,予必禁止不用。如必用参而始能活人,则无力之人能活者有几哉?药有极贱,似于人无益而大有益者,黑芝麻 是也。予尝治肝气胀痛异常,气逆呕吐,前医用二陈、香附、木香,顺气不效,加用破气,如枳壳、腹皮、乌药、沉香之类,更不效。予思肝气横逆,固非顺气不可,但肝为刚脏,治之宜柔,前医所用皆有刚意,故肝不受。治宜甘以缓之,兼养阴以平肝,然非兼通气之品,亦难速效,惟通气之药,难免刚燥之意。偶思及芝麻 ,外直内通,其色黑可径达肾,其性微凉,毫无刚意,遂用一支,助以金橘饼三钱,一服而效,数服全愈矣。每遇举发,即用是方,无不速愈。嗣后予治肝气必用之,无不应手,所谓软通于肝最宜。因思凡人脏腑之气,无不贵通,《内经》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固已。而推展其意,通则不胀,胀则不通;通则不逆,逆则不通。凡治气病,无不宜通,不独肝经也。兼治哮症多年,肾气上逆,予用六味地黄加减为丸,每服五钱,以芝麻 一支,煎汤下,竟能渐愈,久不发矣。又治肝气犯胃,饮食阻滞,欲成膈症,予以滋润平肝、青金畅胃之品,加芝麻 、金橘饼,十数服而愈。又遇胀症,几有单腹之象,予用甘麦大枣汤加芝麻、金橘饼,连服月余而愈。其它诸气为病,服之得效者,不可数计。今诸亲友,凡有气症,延予延医,必嘱以芝麻 为家藏。若夫财翁,惟知爱参,此种贱药之妙,彼固不知,且不信也。此药各家本草所不载,予偶得之,十年于兹,始以治肝气,渐则可治之病甚多,虽蛊胀单腹,亦所能治。予不肯以为独得之奇也,特表而出之,以公诸世。

予尝以所阅医书,配以儒书。如《内经》,儒书之五经也;仲景《伤寒论》、《金匮玉函》,儒书之四书也。汉以后医书虽多,皆不甚醇正,惟喻嘉言发挥仲景之书,精微博大,奥义毕宣,儒书中之朱注也。虽有柯氏出其后,意欲抹煞喻氏以炫其书,亦如朱注之后,有吹毛求疵,妄肆讥评者,究何能灭朱文正而行其说耶?予所以心悦诚服于喻氏也,惟其书独详于《伤寒》、《金匮》,欲为仲景后之一人。其《医门法律》于杂症颇略,幸有《冯氏锦囊》,书称美备,议论深醇,且其书于幼科尤为精细,为钱仲阳所不能及,即如痘症一门,予尝本之以治家中痘症,皆万全无弊,时下幼科所未尝见也。予故于喻氏外,又推重冯氏,而欲后人学之也。

予不习外科,而治杨梅疮十数人,果未吃捺药,无不应手而愈者,盖推冯氏治痘之法而用之也。今外科治杨梅,总不离乎下法。不知此毒必须升透,即如治天花,果能升透如花之发旺,自然上浆结痂,无不顺吉。升透之法,必善内托,保元汤:人参、黄 、官桂、糯米、紫草、甘草,所以为主方也。若肆用大黄,气血下虚,痘必内陷,毒何能透?命何能保耶?夫天花先天之毒也,杨梅后天之毒也。先天之毒欲透发之,犹必内托,不可伤其气血;后天之毒欲透发之,可不内托,而惟以大下伤其气血乎?盖气血旺,则毒易托出而易尽,无后患也;气血弱,则毒难托出而难尽,遗祸无穷:是故切不可伤其气血也。天花、杨梅,竟属一理,予比而同之,闻者得毋惊而至于惑乎!然予天花虽少,而无不愈,治杨梅较多,而亦无不愈,取《锦囊》治痘之意而贯通之,屡获大效。吾家后学,或不治杨梅,而家中生育甚多,幼子童孙难免痘症,能讲求于冯氏之书,庶几有得,而不至受时下幼科之害也。

今将治杨梅之法,姑述大略。杨梅初起,火毒甚重,大便必难,不得不先通之,龙胆泻肝汤加大黄,三两剂,大便已通则止。此等毒由肝肾受者居多,故先用此汤。或已现于面,毒已由脏及腑,面部多属阳明,阳明主肌肉,则用河间防风通圣散,内有发散、攻下、清凉解毒诸药,且有兼顾气血之品,可服三、四剂,亦大便通即止。二方皆以土茯苓二两,煎汤煎药。戒吃茶叶,恐解药性。嗣则看其人之本体,如气分不足,则以四君加败毒之品 ,银花、槐蕊之类;如血分不足,则以四物加败毒之品,银花、槐蕊可以多加,更加养血凉血之品。

译他的父亲患血痢,死于服用人参。他的弟弟患疔疮,也死于服用人参。又有一个叫吴景贤的人,偶然感受时邪;赵氏因为他是自己父亲的老朋友,特意送去几钱人参。景贤本来不肯服,无奈旁人认为这是财东送来的东西,怎么能不服?某医生又极力附和,拼命劝他服用,终于导致邪气不能外出而死亡。这些都是人们共同知道的事实;用本来能补益人的药反而损害人,这是谁的过错呢?我治病四十多年,大体上富贵人少,普通人多,他们大多没有财力使用人参,我自己也不轻易使用。即使是富贵人家,如果他的病证不应当使用人参,我也一定禁止使用。如果必须使用人参才能救活人,那么没有财力的人能够活下来的又有几个呢?有的药物极其便宜,看似对人没有益处,实际上却大有益处,黑芝麻〔原文后缺字〕就是这样。我曾治疗肝气胀痛异常、气逆呕吐的病证,前一位医生使用二陈汤、香附、木香来顺气,没有效果;又加用破气药,如枳壳、腹皮、乌药、沉香之类,仍然没有效果。我考虑肝气横逆,固然不能不顺气,但肝属于刚脏,治疗它应当柔和;前一位医生使用的药都有刚烈之意,所以肝不能接受。治疗应当用甘味药来缓和,同时滋养阴分以平肝;但如果不兼用通气药,也难以迅速见效,只是通气药难免带有刚燥之性。偶然想到芝麻〔原文疑有缺字〕,外表闭塞而内部通达,颜色黑可以直达肾脏,药性微凉,完全没有刚烈之意,于是用一支,辅以金橘饼三钱,服一剂就见效,服了几剂便完全痊愈。每逢病情发作,就使用这张方剂,没有不迅速痊愈的。从此以后我治疗肝气病一定使用它,没有不随手见效的;这就是所谓柔和地疏通肝气最为适宜。因此想到,凡是人体脏腑之气,没有不以通畅为贵的。《内经》说,通畅就不痛,疼痛就是不通,本来就是这样。进一步推演它的意思,通畅就不胀,胀满就是不通。通畅就不上逆,上逆就是不通。凡是治疗气病,都适宜使用通法,不只是肝经的病如此。我还治疗过患哮喘多年、肾气上逆的人,用六味地黄汤加减制成丸剂,每次服五钱,用芝麻〔原文药名不完整〕一支煎汤送服,竟然逐渐痊愈,长久没有再发作。我还治疗过肝气侵犯胃部、饮食停滞、将要形成膈证的人,使用滋润平肝、清肺畅胃的药物,加芝麻〔原文药名不完整〕、金橘饼,服十几剂就痊愈了。我又遇到过胀病,几乎有单腹胀的表现,便用甘麦大枣汤加芝麻、金橘饼,连续服用一个多月而痊愈。其他各种气病,服用它而见效的,数也数不清。如今我的亲友凡是有气病,请我诊治时,我一定嘱咐他们把芝麻〔原文药名不完整〕作为家中常备之物。至于有钱人,只知道爱用人参;这种便宜药物的妙处,他们本来就不知道,也不相信。这味药各家本草都没有记载,是我偶然得到的;到现在已经十年了,起初只是用来治疗肝气,后来逐渐发现能治疗的病很多,即使蛊胀、单腹胀也能治疗。我不愿把它当作只有自己才得到的奇方,特意把它公布出来,让世人共同使用。我曾经把自己读过的医书,与儒家经典相互配比。比如《内经》,就相当于儒书中的五经。仲景的《伤寒论》《金匮玉函》,就相当于儒书中的四书。汉代以后医书虽然很多,但都不十分醇正;只有喻嘉言阐发仲景的著作,精微而广大,深奥的义理都得以阐明,相当于儒书中的朱熹注本。后来虽然有柯氏出现,想要抹杀喻氏来炫耀自己的著作,也就像朱熹注本之后有人吹毛求疵、任意讥评一样,究竟怎么可能消灭朱熹的正统学说而推行自己的说法呢?所以我对喻氏心悦诚服,只是他的书对《伤寒》《金匮》讲得最详细;我希望他成为仲景之后的又一位医家。他的《医门法律》对杂病讲得比较简略,幸好还有《冯氏锦囊》,这部书内容完备,议论深刻醇正,而且对儿科尤其精细,是钱仲阳也比不上的。比如痘疹这一门,我曾以它为依据治疗家中的痘疹,都万全无害,是当时的儿科医书中从未见到的。所以除了推重喻氏之外,我又推重冯氏,希望后人学习他们。我不专门学习外科,却治疗过十几名杨梅疮患者;只要没有吃过捺药〔术语待核〕,没有不随手治愈的。这是因为推演冯氏治疗痘疹的方法来使用。如今外科治疗杨梅疮,总不离开下法。他们不知道,这种毒邪必须升发透达;就像治疗天花,如果能够使痘疹充分升发透达,如同花朵旺盛开放,自然会灌浆、结痂,没有不顺利吉祥的。升发透达的方法,必须善于使用内托法。保元汤由人参、黄〔原文药名缺字〕、官桂、糯米、紫草、甘草组成,所以是主要方剂。如果肆意使用大黄,使气血从下部虚弱,痘毒必定内陷,毒邪怎么能够透出?性命怎么能够保住呢?天花是先天之毒,杨梅疮是后天之毒。先天之毒想要使它透发出来,还必须使用内托法,不能损伤气血。后天之毒想要使它透发出来,难道可以不使用内托,反而只用大剂量下法损伤气血吗?气血旺盛,毒邪就容易托出并容易清尽,不会留下后患。气血虚弱,毒邪就难以托出,也难以清尽,会留下无穷祸患;所以千万不能损伤气血。天花、杨梅疮,归根到底是同一个道理;我把二者类比并论,听到的人难道不会惊讶以至于疑惑吗?然而我治疗天花虽然不多,却没有不痊愈的;治疗杨梅疮较多,也没有不痊愈的。我取《锦囊》治疗痘疹的意思融会贯通,屡次取得大效。我们家中后来的学习者,有的也许不治疗杨梅疮,但家中子女众多,幼子、孙辈难免患痘疹;如果能够研究冯氏的著作,或许可以有所收获,不至于受到当时儿科医生的危害。现在姑且把治疗杨梅疮的方法概略说一说。杨梅疮刚开始时,火毒很重,大便一定困难,不得不先使它通畅;用龙胆泻肝汤加大黄,服三两剂,大便已经通畅就停药。这类毒邪大多由肝肾受邪而来,所以先使用这张方剂。如果毒疮已经出现在面部,说明毒邪已经由脏传到腑;面部大多属于阳明,阳明主肌肉,就使用河间的防风通圣散。方中有发散、攻下、清凉解毒等药物,也有兼顾气血的药物,可以服三四剂,大便一通就停药。两张方剂都用土茯苓二两,煎汤来煎药。戒除饮茶,恐怕会解除药性。随后要看患者本身的体质:如果气分不足,就用四君子汤加败毒药物,如金银花、槐蕊之类。如果血分不足,就用四物汤加败毒药物;金银花、槐蕊可以多加,再加入养血凉血的药物。

亦以土茯苓煎汤煎药,另合五宝丹:朱砂五分,琥珀五分,滴乳石五分,珍珠五分,研极细,入冰片二分五厘,牛黄五分,再同研,加飞罗面二两和匀,瓷瓶收贮。每服五分,土茯苓汤下。逐日必戒茶饮,恐解性,可以土茯苓汤代之。如此医治,轻者丹服一料即愈,重者不过二料,无不愈者。予屡见有过服下药,致饮食不进,而其疮臭不可近,予用归脾汤合加味五宝丹,不过三服,其臭遂止,十日后而其疮愈矣。其一为巫某,其一为老友柏邃庵,今邃庵八十有四犹健,可问而知也。

最可笑者,吾乡之小儿科,自不知书,毫无学问,不过其师传以发散、消导数方,如张子和三子养亲汤: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在所必传,加以羌、防、柴、葛、枳壳、腹皮、山楂、浓朴消导药十数味,再传以脉案,曰:受凉停滞。食乳相裹,防变防惊数语,遂即悬壶行道矣。每遇临症,即将师传数语立方,叮嘱人家症重不可吃乳,米饮亦不可吃,日以发散、消导与服,数日不退热,不易原方,虽十数日不退热,仍用原法,略为加减耳!其家少进米饮,则曰吃坏了。因燥药吃多,血分大亏,不能荣筋,以致抽搐,则曰此急惊也,吾早言之矣。多日不吃饱乳,且服发散,治得气微欲绝,则曰此慢惊也,吾早言之矣。直至于死,医者不悟,而受害者亦不悟,犹以为先生甚灵,彼早言矣。尤可恨者,有拂惊之妇人,毫无传授,妄行作孽,其儿并无惊,实因误药,气血已虚,往往一拂而死。夫喜、怒、忧、思、悲、恐、惊,惊乃七情之病,必因惊吓而后起,岂有因外感而成惊者乎?我辈方脉,不看幼科,然因方脉而救小儿者不少。如曹耕之之孙女,某幼科治之将死,遂请拂惊老妇,余再三劝止,嘱令止药,吃乳食粥,数日全愈。韦廷璋次子,甫生八月,偶因外感发热不退,某医肆用发散,不许吃乳以及米饮,延至多日,看看待毙,乃回绝不治。适予至伊芳家有事,廷璋各予求救。予以手指探其口,尚裹予指,知将饿死,乃伪曰我有妙方,能救此儿,但先须吃乳。其家谓已将断气,何能吃乳?予断以必能吃乳,但须其母上床以乳就之耳!其母依言,以乳就之,果然能吃,且吃不少,乳后安睡。予告以今夜且不必服药,明早我来进药可也。次早往视,儿夜间吃乳不少,且得安眠,似已全愈。

伊芳家问药,笑应之曰:予有何药,仍吃乳耳!此儿有病多日,过服发散、消导,有何外感?有何停滞?又不许吃乳,直饿死耳!而不死者,殆与我前世有缘也。其家感激,强将其子寄我名下,予亦听之。又在蒋姓家诊病,其家顺以小儿药方请教。予看脉案,痰喘声如拉锯,药甚厉害。 予问小儿何在?奶妈现抱在予旁,并无拉锯之声,惟神气甚弱耳!予稍为诊脉,曰:此发散、消导太过,想必又不许吃乳,乃虚痰耳!速宜进乳,不必服药。其家依言,数日全愈矣。幼科之误人也,予姑略述二、三,类此者甚多,不能尽举。我后人学方脉,于幼科亦须留意。

凡名家医书,皆有幼科,固宜善看,而《冯氏锦囊》,由小儿始,以痘科终,尤不可忽。果能遍看方脉,小儿无不兼备。家中生育颇多,庶不至受幼科之误也。

译也用土茯苓煎汤来煎药,另外配合五宝丹:朱砂五分、琥珀五分、滴乳石五分、珍珠五分,研得极细,加入冰片二分五厘、牛黄五分,再一同研磨;加入飞罗面二两,混合均匀,用瓷瓶收藏。每次服五分,用土茯苓汤送服。每天都必须戒除饮茶,恐怕会解除药性,可以用土茯苓汤代替茶饮。这样治疗,病情轻的服用一料丹药就痊愈,病情重的不过服用二料,没有不痊愈的。我多次见到有人过量服用下药,以致不能进食,毒疮又臭得无法靠近。我用归脾汤合加味五宝丹,不过服三剂,臭味就停止了,十天后毒疮便痊愈。其中一个是巫某,另一个是我的老朋友柏邃庵;如今邃庵已经八十四岁,仍然健康,这件事可以询问他来验证。最可笑的是,我们乡里的儿科医生自己不读书,毫无学问,不过把师父传下来的几张发散、消导方剂当作全部本领,如张子和的三子养亲汤:苏子、白芥子、莱菔子,是必定要传授的;再加上羌活、防风、柴胡、葛根、枳壳、腹皮、山楂、浓朴等十几味消导药,再根据脉案传授一句“受凉停滞”。再说什么乳食相裹、要防止转变、要防止惊证之类的话,于是就挂出药壶行医了。每逢临床遇到病儿,就根据师父传下来的几句话开方;还叮嘱家人,病情重时不能吃奶,米汤也不能喝,每天服发散、消导药。几天不退热,不更换原方;即使十几天不退热,仍然使用原来的方法,只略微加减罢了!家里稍微让孩子喝些米汤,他就说是吃坏了。由于燥药服得太多,血分大亏,不能滋养筋脉,导致抽搐;他就说这是急惊风,说自己早就讲过了。多日不给孩子吃饱奶,又服发散药,治到气息微弱、好像将要断绝时,他就说这是慢惊风,说自己早就讲过了。直到孩子死亡,医生没有醒悟,受害的人家也没有醒悟,仍然认为这位先生非常灵验,因为他早就说过了。尤其可恨的是,有些给孩子拂惊的妇人,毫无传授依据,却妄自作孽;孩子本来并没有惊证,实际上是误服药物、气血已经虚弱,往往一拂惊就死了。喜、怒、忧、思、悲、恐、惊,是七情所致的病;惊证一定要因为受到惊吓才会发生,哪里有因为外感而形成惊证的呢?我们这些擅长方脉的医生不专门研究儿科,但因方脉医术而救治小儿的,也不在少数。比如曹耕之的孙女,被某个儿科医生治疗得快要死亡,于是又请来拂惊的老妇人;我再三劝阻,嘱咐停止用药,给孩子吃奶、喝粥,几天就完全痊愈了。韦廷璋的次子,刚出生八个月,偶然因为外感发热不退,某医生肆意使用发散药,不许吃奶和喝米汤,拖延了很多天,眼看就要死了,医生才回绝说不治。正好我到他〔原文“伊芳”疑为OCR错误〕家中有事,廷璋向我请求救治。我用手指探入孩子口中,孩子还含住我的手指;我知道他将要饿死了,于是假装说:“我有妙方,能够救这个孩子,但首先必须吃奶。” 家人说孩子已经快要断气了,怎么还能吃奶?我断定他一定能吃奶,只是要让他的母亲上床,把乳房送到他嘴边罢了!孩子的母亲依言照做,果然能够吃奶,而且吃得不少,吃奶后安稳地睡着了。我告诉家人,今晚暂且不必服药,明早我来给孩子用药就可以了。第二天早晨我去看,孩子夜里吃了不少奶,而且睡得安稳,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他家问我用什么药,我笑着回答:“我有什么药?还是吃奶罢了!这个孩子已经病了很多天,过量服用发散、消导药,哪里还有什么外感?哪里还有什么停滞?又不许吃奶,简直是要把孩子饿死罢了!他没有死,大概是因为前世与我有缘。” 他家感激我,硬要把孩子寄养在我的名下,我也听从了。我又在蒋姓人家诊病,他家顺便拿小儿的药方来向我请教。我看了脉案,孩子痰喘的声音像拉锯一样,所用药物非常厉害。我问孩子在哪里,奶妈正抱着他站在我身边,并没有拉锯般的声音,只是神气非常虚弱罢了!我稍微诊了诊脉,说:“这是发散、消导过度造成的,想必又不许吃奶,这只是虚痰罢了!赶快给他吃奶,不必服药。” 他家人按照我说的去做,几天后就完全痊愈了。儿科医术误害人的事,我姑且略述两三件;类似这样的情况很多,不能一一列举。我希望后世学习方脉的人,对于儿科也必须留意。凡是名家的医书,都有儿科内容,本来就应当认真阅读;而《冯氏锦囊》从小儿科讲起,以痘科结束,尤其不可忽视。如果确实能够广泛研读方脉之学,那么关于小儿的医术也没有不兼通的。这样,家中生育的孩子即使很多,也不至于受到儿科误治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