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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经方实验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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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藏 · 已译 · 第 1–57 段

经方实验录

民国·曹颖甫

原序

予自髫年即喜读张隐庵《伤寒论注》,先君子见而慰之,以为读书之暇,倘得略通医理,是亦济世之一术也。年十六,会先君子病洞泄寒中,医者用芩连十余剂,病益不支,汗凝若膏,肤冷若石,魂恍恍而欲飞,体摇摇而若堕,一夕数惊,去死者盖无几矣。最后赵云泉先生来,投以大剂附子理中加吴萸丁香之属,甫进一剂,汗敛体温,泄止神定,累进之病乃告痊。云泉之言曰:今年太岁在辰,为湿土司天,又当长夏之令,累日阴雨,天人交困,证多寒湿,时医不读《伤寒·太阴篇》,何足与论活人方治哉!予自闻此语,然后知仲景方治果足脱人于险也。

厥后予治举子业,辍而弗理。光绪中,赴试金陵,途中卧病,偕行者略知医方,日以藿香、佩兰进之,汗出而热不除,抵金陵,病益殆。适先表伯陈葆厚先生来同寓,诊予脉曰:病当速愈,但累经发汗,津液已耗。因向药肆中购荷叶露花大瓶,及哀家梨十余枚,曰:渴即饮之,饥即啖之!予从其言,半日而尽。抵暮,携药及煎粥之器及米炭来,予睡方醒,闻药香,葆伯令待者进一瓯,自觉满身沾渍,中夜,衣被俱湿,葆伯为予易衣被,问其方,则曰:桂枝白虎汤也。予至是,全体舒畅,呼粥尽二碗,安眠达旦,非复病夫之故态矣。予至是,益信经方,然以家君子期望予摄取科名,未暇尽瘁研究。

自甲辰礼闱后,诏罢科举,家君子亦于是年弃养,然后流览《伤寒》《金匮》全文,予年已三十有八矣。嗣是以来,慨然兴救世之志,然其端实起于家庭:用大剂附子理中,则自先母邢太安人病洞泄始;用皂夹丸,则自母氏病但坐不眠,时吐浊痰始;用十枣汤,则自母氏病痰饮始;用甘草粉蜜汤,则自家婢病蛔厥始;用大黄牡丹汤,则自若华母潘氏病肠痈始。莫不随时取效,其应如响。然则,仲景之书,岂金元四家所能窥见万一哉!所谓仁人之言,其利溥也。

予年过五十,始来上海,其间用经方取效者,十常八九,顾性疏懒,耽吟咏,于活人方治,境过情迁,略不措意,故存稿绝少,即偶原序焉录存,复为从游者携去。甲戌年,姜生佐景来,掇拾方案,佐以解说,名之曰《经方实验录》,数载中,裒然成集,行将刊布问世,丐序于予,予笑谓姜生曰:此书一出,其于予《伤寒金匮发微》有光矣!爰本平素趋重经方颠末,拉杂书之。

丙子立秋后二日,江阴曹家达序于上海寓斋

上卷

桂枝汤证其一

汤左二月十八日太阳,中风,发热,有汗,恶风,头痛,鼻塞,脉浮而缓,桂枝汤主之。

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甘草钱半生姜三片红枣六枚

【按】大论曰: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曰中风。又曰: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桂枝汤主之。观此二条,知桂枝汤证又名曰中风。所谓名曰者,知前人本有此名,仲圣不过沿而用之。惟严格言之,桂枝汤证四字,其义较广,中风二字,其义较狭。易言之,中风特桂枝汤证之一耳。又此中风非杂病中之中风,即非西医所谓脑溢血、脑充血之中风。中医病证名称每多重复,有待整理,此其一斑耳。至考此所以异证同名之理,盖为其均属风也。中之者浅,则仅在肌肉,此为《伤寒论》之中风。中之者深,则内及经络,甚至内及五藏,此为杂病之中风,所谓风为百病之长也。

仲圣方之药量,以斤两计,骤观之,似甚重。实则古今权衡不同,未许齐观。历来学者考证,达数千家,比例各异,莫知适从。且古今煎法服法悬殊。古者若桂枝汤但取初煎之汁,分之为三,曰一服,二服,三服。今则取初煎为一服,次煎为二服,是其间不无径庭。姑摒此种种勿论,简言之,吾师之用量,大抵为原方之什一,例如桂枝、芍药原作三两者,师常用三钱是也。余视证之较轻者,病之可疑者,更减半用之,例如桂、芍各用钱半是也。以此为准,利多弊少。

曹颖甫曰:桂技汤一方,予用之而取效者屡矣。尝于高长顺先生家,治其子女,一方治二人,皆愈。大约夏令汗液大泄,毛孔大开,开窗而卧,外风中其毛孔,即病中风,于是有发热自汗之证。故近日桂枝汤方独于夏令为宜一也。

【又按】近世章太炎以汉五株钱考证,每两约当今三钱,则原方三两,一剂当得九钱,再以分温三服折之,每服亦仅得三钱耳。由是观之,原方三两,今用三钱,于古法正无不合也。

桂枝汤证其二

译《经方实验录》民国·曹颖甫 原序 我从幼年起就喜欢读张隐庵的《伤寒论注》。先父见了很欣慰,认为读书之余,如果能稍微通晓医理,也是一种救济世人的方法。我十六岁那年,正逢先父患严重泄泻、寒邪困中的病,医生用了十多剂黄芩、黄连,病情反而越来越危重;汗液凝滞如膏,皮肤冷得像石头,神魂恍惚,仿佛要离体飞去,身体摇摇欲坠,一夜惊醒数次,离死亡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最后赵云泉先生来了,给他用大剂量附子理中汤,加吴茱萸、丁香之类的药。刚服下一剂,汗就收了,身体也暖了,泄泻停止,神志安定;连续服用后,这场重病终于痊愈。云泉说:今年太岁在辰,湿土司天,又正值长夏时令,连日阴雨,天地与人体都受到困扰,病证多属寒湿。那些时下医生不读《伤寒论·太阴篇》,哪里值得和他们谈论救治病人的方术呢!我听到这番话以后,才知道仲景的方剂确实足以把人从危难中救出来。此后我专心攻读科举应试的学业,便中止了对医学的研究。光绪年间,我赴金陵应试,途中卧病同行的人略懂医方,每天给我服藿香、佩兰,虽然出了汗,发热却不退;到了金陵,病情更加危重。恰好我的表伯陈葆厚先生来同住一处,给我诊脉后说:这病应当很快痊愈,只是多次发汗,津液已经耗损了。于是他到药铺买来一大瓶荷叶露花,又买了十多个哀家梨,说:渴了就喝,饿了就吃!我听从他的话,半天就把这些吃喝完了。傍晚时,他带着药、煎粥的器具、米和木炭来了。我刚睡醒,闻到药香,葆伯让侍者送进一碗药。我自己觉得全身都被汗水浸湿;到了半夜,衣服和被子全湿了。葆伯替我换了衣被,我问他用的是什么方子,他说:是桂枝白虎汤。到这时,我全身舒畅,叫人端来两碗粥都吃完了,安稳地睡到天亮,已经完全不是原来那个病人的样子了。从此我更加相信经方,但因为先父希望我取得科举功名,没有时间全力研究医学。甲辰年礼部会试以后,诏令废止科举,先父也在这一年去世。此后我才通读《伤寒论》《金匮要略》全文,那时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从那以后,我慨然生出救世的志向。不过,这个志向实际上起于家庭:使用大剂量附子理中汤,是从先母邢太安人患严重泄泻开始的;使用皂荚丸,是从母亲患只能坐着不能睡觉、时时吐出浊痰的病开始的;使用十枣汤,是从母亲患痰饮病开始的;使用甘草粉蜜汤,是从家中婢女患蛔厥病开始的;使用大黄牡丹汤,是从若华的母亲潘氏患肠痈开始的。无不随时取得疗效,反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这样看来,仲景的著作,难道是金元四大家所能窥见其万分之一的吗!这就是所谓仁人的言论,它带来的利益是广泛的。我年过五十才来到上海,其间用经方取得疗效的病例,十例中常有八九例;只是我性情疏懒,又沉迷吟咏,对于救治病人的方术,往往事过情迁,完全不放在心上,所以留下的稿子极少,即使偶尔记录原序,也又被来往求学的人带走了。甲戌年,姜生佐景来访,搜集整理医案,辅以解说,取名为《经方实验录》。几年之中,汇编成集,即将刊印问世,便向我索要序文。我笑着对姜生说:这部书一出版,对我的《伤寒金匮发微》也会有所增光了!于是根据我平素推重经方的经过,杂乱地写下这些文字。丙子年立秋后第二天,江阴曹家达在上海寓所作序 上卷 桂枝汤证之一 汤左,二月十八日,属太阳病,患中风,发热,有汗,怕风,头痛,鼻塞,脉象浮而缓,主用桂枝汤。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红枣六枚。《伤寒论》说:太阳病,发热、出汗、怕风、脉缓的,叫作中风。又说:太阳病,头痛、发热、出汗、怕风的,主用桂枝汤。从这两条可以知道,桂枝汤证又叫作中风。所谓“名曰”,是说前人本来就有这个名称,仲景只是沿用它。但严格地说,“桂枝汤证”四个字的范围较广,“中风”两个字的范围较窄。换句话说,中风只是桂枝汤证中的一种。这里的中风不是杂病中的中风,也不是西医所谓脑溢血、脑充血所说的中风。中医的病证名称常常重复,这只是其中一个例子,还有待整理。至于这种不同病证却同名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它们都属于风邪。风邪侵入得浅,只在肌肉,这就是《伤寒论》所说的中风。风邪侵入得深,就会进一步侵入经络,甚至深入五脏,这就是杂病中的中风,也就是所谓“风为百病之长”。仲景方剂的药量以斤、两计算,乍看起来似乎很大。实际上古今的度量衡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历来的学者考证者多达几千家,换算比例各不相同,没有人知道该听从哪一种。而且古今的煎药方法和服药方法也相差很大。古代煎桂枝汤,只取第一次煎出的药汁,分成三份,称为第一服、第二服、第三服。现在则把第一次煎出的药汁作为第一服,第二次煎出的药汁作为第二服,两者之间确实有很大不同。姑且把这些种种问题放在一边不谈,简单地说,我老师的用量大约是原方的十分之一。例如桂枝、芍药原方各用三两,老师通常用三钱。我遇到证候较轻或病情难以确定的,剂量还要减半使用,例如桂枝、芍药各用一钱半。以此作为标准,利处多而弊端少。曹颖甫说:桂枝汤这个方子,我用它取得疗效的次数很多。曾经在高长顺先生家里给他的子女治病,同用一个方子治疗两个人,结果都痊愈了。大概夏天汗液大量排出,毛孔大开,开着窗睡觉,外来的风侵入毛孔,于是患上中风,出现发热、自汗等症状。所以近来桂枝汤这个方子尤其适合在夏天使用,这是第一个原因。【又按】近代章太炎以汉代五铢钱作考证,认为一两约等于现在的三钱,那么原方三两,一剂应当是九钱;再按分三次温服计算,每服也只有三钱。由此看来,原方三两而现在使用三钱,正与古代的方法相合。桂枝汤证之二

余尝于某年夏,治一同乡杨兆彭病。先,其人畏热,启窗而卧,周身热汗淋漓,风来适体,乃即睡去。夜半,觉冷,覆被再睡,其冷不减,反加甚。次日,诊之,病者头有汗,手足心有汗,背汗不多,周身汗亦不多,当予桂枝汤原方: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又次日,未请复诊。后以他病来乞治,日:前次服药后,汗出不少,病遂告瘥。药力何其峻也?然安知此方乃吾之轻剂乎?

【按】或谓仲圣之脉证治法似置病因、病原、病理等于不问,非不问也,第不详言耳。惟以其脉证治法之完备,吾人但循其道以治病,即已绰有余裕。故常有病已愈,而吾人尚莫明其所以愈者。

曹颖甫曰:仲景非不言病因病理也。夫邪风外乘,乃病中风,欲救邪风者,宜桂枝汤,此非病因乎?卫不与营和,乃自汗出。风中肌肉,著于营分,而卫气不伤,故卫强而营弱。行水之卫气不伤,故毛孔自能出汗,行血之营气受困,故肌腠不能作汗,致皮毛与腠理显分两橛,而不能相合,故曰不和。不和者,不合也。用桂枝汤以发肌理之汗,而营卫自和矣。此非病理乎?读书能观其通,则思过半矣。

桂枝汤证其三

我治一湖北人叶君,住霞飞路霞飞坊。大暑之夜,游大世界屋顶花园,披襟当风,兼进冷饮。当时甚为愉快,顷之,觉恶寒,头痛,急急回家,伏枕而睡。适有友人来访,乃强起坐中庭,相与周旋。夜阑客去,背益寒,头痛更甚,自作紫苏生姜服之,得微汗,但不解。

次早乞诊,病者被扶至楼下,即急呼闭户,且吐绿色痰浊甚多,盖系冰饮酿成也,两手臂出汗,抚之潮,随疏方,用:桂枝四钱白芍三钱甘草钱半生姜五片大枣七枚浮萍三钱

加浮萍者,因其身无汗,头汗不多故也。次日,未请复诊。某夕,值于途,叶君拱手谢日,前病承一诊而愈,先生之术,可谓神矣!

【按】一病一证之成,其病因每不一而足。本案示风之外,更有冷饮,外为风袭,内为饮遏,故见证较前案多一吐字,可见病人之证随时变化,决不就吾医书之轨范。而用药可加减,又岂非吾医者之权衡,观本方用生姜五片可知矣。

曹颖甫曰:此公系同乡高长佑先生之友。予因治其妻神经病,始识之。盖其妻饮食如故,但终日歌唱,或达旦不寐。诊其脉滑疾,因用丁甘仁先生法,用猪心一枚剖开,内藏辰砂二钱,甘遂二钱,扎住,向炭炉偎枯,将甘遂朱砂研成细末。一服而大下,下后安眠,不复歌唱矣。后以十全大补汤收膏调之,精神胜于未病时。附录之,以资谈助。

桂枝汤证其四(附列门人治验)

谢先生三伏之天,盛暑迫人,平人汗流浃背,频频呼热,今先生重棉叠衾,尚觉凛然形寒,不吐而下利,日十数度行,腹痛而后重,小便短赤,独其脉不沈而浮。大论曰: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本证似之。

川桂枝钱半大白芍钱半炙甘草钱半生姜二片红枣四枚六神曲三钱谷麦芽炒各三钱赤茯苓三钱

【按】谢君先是应友人宴,享西餐,冰淋汽水,畅饮鼓腹。及归,夜即病下利。三日不解,反增剧。曾投轻剂乏效。愚则依证治之,虽三伏之天,不避桂枝。

服后果表解利稀,调理而瘥。

本案不吐而下利,又异于前案,所谓证有变化是也。吐者为胃不和,利者为肠不和。然而能吐能利,胃肠尚有抗毒逐邪之机能,病未得为进也。大论《太阴篇》云: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舒氏疑本条有误,当以理中为主,内加桂枝云云。说似有见。然而理中加桂枝为偏里,桂枝汤为偏表,今脉浮,表证重,故宜桂枝汤。况曰立,而不曰主之,其宾主层次之分了然矣。

曹颖甫曰:本案桂枝汤证其四实为太阴病,盖桂枝汤为证见脉浮之本方,虽重棉叠衾,尚觉恶寒,有似麻黄汤证,不知桂枝汤证原自有嗇嗇恶寒者,况脉浮而不紧,其不为麻黄汤证明矣。因下利之为食滞也,加六神曲炒谷麦芽,因小便短赤也,加赤茯苓,可以悟随证加减之法矣。

【又按】本年(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起,天时突转炎热,友人沈君瘦鹤于其夜进冰淇淋一客,兼受微风。次日,即病。头胀,恶风,汗出,抚其额,微冷,大便搪泄,复发心悸宿恙,脉遂有结代意。与桂枝,白芍,炙草各钱半,生姜一片,红枣六枚切。夜服此.又次早醒来,诸恙悉平。惟心悸未愈,乃以炙甘草汤四剂全差。诸方均不离桂枝。又越日,孙椒君以进梅浆,病下利,恶风,冷汗出,头胀,胸闷,骨痠,腿软,不欲食而呕,一如沈君,给方与沈同。惟孙君以午夜市药,药肆不备红枣,任缺之。服后,一时许,热汗漐漐遍体,舒然睡去。

译我曾在某年夏天,治疗同乡杨兆彭的病。起初,他怕热,开着窗户睡觉,全身热汗淋漓;风吹到身上觉得很舒服,随即睡着了。半夜,他觉得冷,盖上被子继续睡,寒冷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第二天给他诊治时,病人头上有汗,手心脚心有汗,背部出汗不多,全身的汗也不多,应当给他用桂枝汤原方: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第二天,他没有请我复诊。后来他因别的病来求治,说:上次服药以后,出了不少汗,病就痊愈了。药力竟然这么猛烈吗?但哪里知道,这个方子还是我使用的轻剂呢?【按】有人说,仲景辨脉、辨证和论治的方法,似乎把病因、病原、病理等都置之不问;其实不是不问,只是不详细说明罢了。只是因为他的脉证治法完备,我们只要遵循他的道路来治病,就已经绰绰有余了。所以常常有病已经治愈,而我们还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痊愈的情况。曹颖甫说:仲景并不是没有谈病因和病理。邪风从外侵入,于是形成中风;要救治邪风,应该用桂枝汤,这难道不是病因吗?卫气不能与营气协调,所以会自行出汗。风邪侵入肌肉,停留在营分,而卫气没有受到损伤,所以形成卫强营弱。负责运行水液的卫气没有受损,所以毛孔还能自行出汗;负责运行血液的营气受到困阻,所以肌肉腠理不能正常发汗,导致皮毛与腠理明显分离,不能相互协调,因此说营卫“不和”。所谓不和,就是不能相合。用桂枝汤使肌表腠理发汗,营卫自然就会协调了。这难道不是病理吗?读书如果能看到其中贯通的道理,思考就已经完成一大半了。桂枝汤证之三 我曾治疗一位湖北人叶先生,他住在霞飞路霞飞坊。大暑那天晚上,他到大世界屋顶花园游玩,敞开衣襟迎风,又喝了冷饮。当时感到非常愉快,不一会儿便觉得怕冷、头痛,急忙回家,伏在枕上睡觉。恰好有朋友来访,他便勉强起身坐在庭院中,与朋友应酬周旋。到了深夜客人离开时,他背部更加寒冷,头痛也更严重了,自己服了紫苏、生姜,只出了一点汗,病却没有解除。第二天早晨请我诊治,病人被扶到楼下,便急忙喊人关门;同时吐出很多绿色浊痰,大概是喝冰饮酿成的。两条手臂出汗,摸起来湿润,于是开方用:桂枝四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半,生姜五片,大枣七枚,浮萍三钱。加浮萍,是因为他全身没有汗,头上的汗也不多。第二天,他没有请我复诊。某天晚上,我在路上遇见他,叶先生拱手致谢说:上次的病承蒙您诊治一次就痊愈了,先生的医术真可以说是神奇!【按】一种疾病和一种证候的形成,其病因往往不止一个。这个医案显示,除了风邪之外,还有冷饮因素:外有风邪侵袭,内有饮邪阻滞,所以症状比前一个医案多了呕吐这一项。可见病人的证候会随时变化,绝不会完全按照医书规定的模式出现。而用药可以随证加减,难道不正是医生权衡病情的结果吗?从本方使用生姜五片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曹颖甫说:这位先生是同乡高长佑先生的朋友。我因为治疗他妻子的神经病,才认识了他。他的妻子饮食和平时一样,只是整天唱歌,有时彻夜不眠。诊察她的脉象滑而快,于是采用丁甘仁先生的方法:取猪心一枚剖开,里面放入辰砂二钱、甘遂二钱,扎好后放在炭炉旁焙干,再把甘遂和朱砂研成细末。服一剂后大泻,泻后安稳入睡,不再唱歌了。后来用十全大补汤熬膏调养,精神比未患病时还好。附录于此,以供谈论参考。桂枝汤证之四(附列门人治验) 谢先生在三伏天,暑热逼人,正常人都汗流浃背、不断喊热;但他盖着厚棉被、裹着多层被子,仍然觉得寒冷发抖,既不呕吐却腹泻,每天十多次,腹痛并伴有里急后重,小便短少而颜色发红,唯独他的脉不沉反浮。《伤寒论》说:太阴病,脉浮的,可以发汗,宜用桂枝汤。这个证候与它相似。川桂枝一钱半,大白芍一钱半,炙甘草一钱半,生姜二片,红枣四枚,六神曲三钱,炒谷芽、麦芽各三钱,赤茯苓三钱。【按】谢先生先前应朋友宴请,吃了西餐,又喝冰淇淋、汽水,畅饮至腹胀。回家以后,当夜就患了腹泻。三天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曾经服用轻剂,却没有疗效。我便根据证候治疗,虽然正值三伏天,也不避用桂枝。服药后果然表证解除,腹泻次数减少,经过调理便痊愈了。这个医案没有呕吐而只有腹泻,又不同于前一个医案,这就是所谓证候会发生变化。呕吐是胃气不和,腹泻是肠气不和。然而能够呕吐、能够腹泻,说明胃肠还具有抵抗毒邪、排出邪气的功能,病势还不能算进展。《伤寒论·太阴篇》说:太阴病,脉浮的,可以发汗,宜用桂枝汤。舒氏怀疑这一条有错误,认为应当以理中汤为主,内加桂枝之类。这种说法似乎也有一定道理。然而,理中汤加桂枝偏于治里,桂枝汤偏于治表;现在脉浮,表证较重,所以宜用桂枝汤。何况原文说“宜”,而不说“主之”,主次层次的区别已经很清楚了。曹颖甫说:本案的桂枝汤证之四,实际上是太阴病,因为桂枝汤是证候出现而脉浮时的基本方。虽然盖着厚棉被、裹着多层被子,仍然觉得怕冷,似乎像麻黄汤证;但不知道桂枝汤证本来就有“啬啬恶寒”的情况,何况脉浮而不紧,这就证明它不是麻黄汤证了。因为腹泻是食物停滞所致,所以加入炒六神曲、炒谷芽和麦芽;因为小便短少而发红,所以加入赤茯苓。由此可以领会随证加减的方法了。【又按】本年(二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起,天气突然转为炎热。友人沈瘦鹤先生当晚吃了一客冰淇淋,又吹到了微风。第二天,他就病了。他头胀、怕风、出汗;摸他的额头,微微发冷;大便稀溏,又发作了原有的心悸旧病,脉象于是有结代的意味。给他服桂枝、白芍、炙草各一钱半,生姜一片,红枣六枚切开。当晚服下此方,第二天清晨醒来,各种症状全都好了。只是心悸还没有痊愈,于是又用炙甘草汤四剂,完全治好了。这些方剂都没有离开桂枝。又过了一天,孙椒君因吃了梅浆,出现腹泻、怕风、出冷汗、头胀、胸闷、骨头酸痛、腿软、不想吃东西而呕吐,和沈先生的情况完全一样,给他的方剂也与沈先生相同。只是孙先生是在半夜买药,药铺没有红枣,只好任其缺少。服药后一小时左右,全身热汗淋漓,身体舒适地睡去了。

翌早醒来,不知病于何时去。然则佳枝汤实为夏日好冷饮而得表证者之第一效方,又岂惟治冬日北地之伤寒而已哉?夫伤寒而必限于北地,北地而必限于冬日,抑何固执之甚邪?使有见我治沈孙之方,而曰:桂枝生姜皆辛热之品,值此炎令,何堪抱薪救火?甘草大枣又悉甘腻之物,甘增中满,腻能恋邪。若芍药之酸收更属不合。综药五味,乃无一可用者。若病者无坚决之信仰,聆此评语,得毋弃吾方而不敢服乎?然则桂枝汤证之病理果如何,桂枝汤之药理又如何?至此,不能不有所解说。

在余未陈己意之前,姑略引诸家之说,以资参考。《医宗金鉴》略云:桂枝辛温,辛能散邪,温从阳而扶卫。芍药酸寒,酸能敛汗,寒走阴而益营。桂枝君芍药,是于发汗中寓敛汗之意。芍药从桂技,是于固表中有微汗之道。……陆氏九芝曰:桂枝者,能入营而出卫者也。太阳主开,今风乘之,而过于开,则必祛风外出,而太阳之气始复其常。但中风为虚邪,营气已弱,是宜慢泄。又风邪已近肌肉,即为肝气乘脾,故君以桂枝,而必以养血和中者为臣。风能化热,以芍药之凉者监之。……柯氏韵伯曰:此为仲景群方之魁,乃滋阴和阳,调和营卫,解肌发汗之总方也。……此皆不离营卫以为说。先贤有谓桂枝汤中不应有酸寒之芍药,而祝味菊先生则曰:本汤之组合,应以芍药为主药,桂枝为重要融药。

盖适用本方之标准,在皮肤蒸发机能亢进,而自汗出者,故用芍药以调节其亢进之机能。桂枝则不过补助心脏之作用而已,故麻黄汤中亦用之,其非主药可知也二此二说也,相左特甚。汤本右卫门皇汉医学云:余之经验,凡用芍药,大枣,甘草之证,必诊得筋肉挛急,而于直腹筋最为明确,……可为三药之腹证,……亦可为本方之腹证。以上纯属理论,实际上当随师论,准据脉证外证,可以不问腹证也。此说前后参差,亦堪商矣。众说纷纭,吾将安从?虽然,我侪自当从实验中求解决,安可囿于前贤近哲之说,以自锢也哉?今有桂枝汤中风证患者于此,恶风头痛,发热汗出,诸状次第呈现。顾汗出不畅,抚之常带凉意,是可谓之曰病汗。设其人正气旺,即自疗机能强者,其发热瞬必加甚,随得畅汗,抚之有热意,于是诸状尽失。可知一切毒素(包括外来之病原物,及内壅之排泄物)已随此畅汗以俱去,此所谓法当汗解是也。设其人正气不足以办此,则必须假外物或动作以为助,例如吸滚热之茶汤可到助汗,作剧烈之运动,就温水之沐浴,亦皆可以助汗。方法不一,致汗则同。(当炎暑之日,吾人周身舒适无汗之时,偶作此三事,则致汗甚易,可为明证。)及此汗出,病亦寻差。然而中风证之重者,又非此简易疗法所可得而几,何况啜水太多,胃不能容,运动就浴,又易伤风,于是乎桂枝汤尚矣。

及服桂枝汤已,须臾,当饮热稀粥一小碗,以助药力。且卧床温覆。一二时许,将遍身漐漐微似汗出,(似者,续也,非似乎也。)病乃悉去。此汗也,当名曰药汗,而别于前之病汗也。病汗常带凉意,药汗则带热意,病汗虽久,不足以去病,药汗瞬时,而功乃大著,此其分也。有桂枝证者来求诊,与桂枝汤,告之曰:服此汗出,病可愈矣。彼必曰:先生,我本有汗也。夫常人不知病汗药汗之分,不足为责。独怪一般医家尚有桂枝汤能发汗能止汗之辩,呶呶相争,无有已时。不知以中风证而服桂枝汤,先得药汗,是发汗也,病汗遂除,亦止汗也。是故发汗止汗二说,若以为非,则均非,若以为是,则均是,惜乎未观其通,尚差一筹耳!桂枝为阳药,内含挥发油,故能发散。芍药为阴药,内含安息酸,故能收敛。收敛之后,继以发散,发散之极,转又收敛。二者互为起讫,如环无端,依道运行,周而复始,是故收敛并无停滞之意;发散更非不复之谓。所以分名之者,盖但示其运行之方向不同已耳。由是可知桂芍之分工,实乃合作。况微丝血管之周布于身,无远勿届,与肌肉,神经,汗腺等杂沓而居。故动静脉血运加速之后,势必生热,较前此之发热尤甚。热蒸汗腺,势必汗出。与吾人剧烈运动之后,心脏鼓动加速,脉搏加速,血运加速,全身发热,因而汗出,理正相同。

译第二天早晨醒来,连自己也不知道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这样看来,桂枝汤确实是夏天因贪食冷饮而得表证者的第一效方,难道它就只能治疗冬天北方地区的伤寒吗?难道伤寒一定限于北方,北方又一定限于冬天吗?这种看法未免太拘泥了!假如有人看见我治疗沈、孙二人的方剂,说道:桂枝、生姜都是辛热的药,正值炎热时节,怎么能再像抱柴救火一样使用呢?甘草、大枣又都是甘甜滋腻的东西,甘味会增加中焦胀满,滋腻则能使邪气滞留。至于芍药的酸味收敛,更是不相合。把这五味药合起来看,竟没有一味是可以用的。如果患者没有坚定的信念,听到这种评论,岂不是会放弃我的方子而不敢服用吗?那么,桂枝汤证的病理究竟是什么,桂枝汤的药理又是什么呢?说到这里,不能不作一些解释。在我陈述自己的看法以前,姑且略引各家的学说,供参考。《医宗金鉴》大意说:桂枝味辛性温,辛味能够驱散邪气,温性能够顺从阳气并扶助卫气。芍药味酸性寒,酸味能够收敛汗液,寒性入阴并补益营气。以桂枝为主、芍药为辅,意思是在发汗之中包含收汗的作用。芍药配合桂枝,意思是在固护肌表之中又含有微微发汗的方法。……陆九芝说:桂枝能够进入营分而又从卫分发散出去。太阳经的作用在于开泄,如今风邪乘虚而入,使开泄太过,就必须把风邪驱逐到体外,太阳之气才能恢复正常。但中风属于虚邪,营气已经虚弱,所以应当缓缓疏泄。而且风邪已经接近肌肉,这就是肝气乘犯脾土,所以以桂枝为主药,同时必须用养血和中的药作辅药。风邪能够化热,因此用性凉的芍药来制约它。……柯韵伯说:这是张仲景各类方剂中的首要方剂,是滋阴和阳、调和营卫、解肌发汗的总方。……这些说法都没有离开营卫来解释。前代贤者有人认为桂枝汤中不应有酸寒的芍药,而祝味菊先生则说:本方的配伍,应以芍药为主药,桂枝为重要的调和药。大概适用本方的标准,是皮肤蒸发功能亢进而自行出汗,所以用芍药来调节这种亢进的功能。桂枝不过是辅助心脏的作用罢了,所以麻黄汤中也使用桂枝;由此可知它不是主药。二者的说法差异非常大。汤本右卫门在《皇汉医学》中说:根据我的经验,凡是使用芍药、大枣、甘草的证候,诊察时一定能发现肌肉痉挛拘急,其中以腹直肌最为明显……这可以作为三药的腹证……也可以作为本方的腹证。以上纯粹属于理论;实际上应当随从老师的意见,以脉证和外在证候为依据,也可以不问腹证。这种说法前后不一致,也值得商榷。众说纷纭,我究竟应该听从哪一种呢?即使如此,我们自然应当从实践中寻求解决,怎么可以拘泥于前代贤人和近世哲人的说法,反而把自己束缚起来呢?现在假设有一个患桂枝汤中风证的人来这里:怕风、头痛、发热、出汗,各种症状依次出现。但他的汗出得不畅,摸上去常带有凉意,这就可以称为病汗。假设这个人的正气旺盛,也就是自我治疗的能力很强,那么他的发热必定会突然加重,随后畅快出汗,摸上去有热意,这时各种症状就会全部消失。由此可知,一切毒素(包括外来的病原物以及体内壅积的排泄物)都已经随着这次畅汗一同排出,这就是所谓应当用发汗法解除病邪。假设他的正气不足以完成这一过程,就必须借助外物或动作来帮助,例如喝滚热的茶汤可以帮助发汗,进行剧烈运动、用温水洗浴,也都可以帮助发汗。方法虽然不同,但达到出汗的结果相同。(炎热的日子里,我们全身舒适而不出汗时,偶尔做这三件事,便很容易出汗,这可以作为明证。) 等到出了这种汗,病也很快就会痊愈。然而,病情较重的中风证,又不是这种简单疗法所能轻易治好的;何况喝水太多,胃也容纳不了,运动后洗浴又容易受风,所以桂枝汤就成为更好的选择。服桂枝汤后不久,应当喝一小碗热稀粥,以帮助药力。并且要躺在床上,用被子温暖地覆盖身体。一两个时辰左右,全身会连续不断地微微出汗,(“似”是连续的意思,不是“好像”的意思。) 病就会全部消失。这种汗应当称为药汗,以区别于前面所说的病汗。病汗常带凉意,药汗则带热意;病汗即使持续很久,也不足以祛除疾病,药汗虽然很快出现,但疗效却非常显著,这就是二者的区别。有桂枝汤证的人来求诊,我给他桂枝汤,并告诉他说:服药后出汗,病就可以痊愈。他一定会说:先生,我本来就出汗啊。普通人不知道病汗和药汗的区别,不值得责怪。奇怪的是,一般医生中还有人争论桂枝汤既能发汗又能止汗,喋喋不休地争辩,始终没有停止。他们不知道,患中风证服桂枝汤后,先出现药汗,这是发汗;病汗随之消除,这又是止汗。所以,发汗和止汗这两种说法,如果认为它们不对,就都不对;如果认为它们对,就都对。可惜没有看到其中的贯通之处,所以还差了一层。桂枝属于阳药,含有挥发油,所以能够发散。芍药属于阴药,含有安息酸,所以能够收敛。收敛之后接着发散,发散到极点又转为收敛。二者彼此相承、循环往复,如同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依照规律运行,周而复始。因此,收敛并不是停滞不动的意思;发散也不是一去不返的意思。之所以分别命名,只是表示它们运行的方向不同罢了。由此可知,桂枝和芍药虽然分工不同,实际上是相互配合的。何况微小血管遍布全身,没有一处到达不了,并且同肌肉、神经、汗腺等组织交错分布。因此,动脉和静脉的血液循环加快以后,必然会产生热量,发热势必比原来更加明显。热量蒸动汗腺,必然会出汗。这与我们剧烈运动后心脏跳动加快、脉搏加快、血液循环加快、全身发热,因而出汗的道理完全相同。

惟此运动而生之汗,不必有若何毒素于其间,若夫先病后药,因而得汗,其汗必含毒素无疑。本汤煎服法中曰: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若不汗,更服,……又不汗,后服小促其间,……若汗不出,乃服至二三剂,……仲圣谆谆垂教,再三叮咛,以求一汗而后已者,抑亦何哉?曰:盖惟借此药汗方能排除一切毒素故耳!炎暑之日,汗流侠背,诚能畅进冰制饮料,汗乃遂止。所似然者,冰能凉胃故也。然则凉胃既可以止汗,今饮出汗,又何可不温胃?于是温胃之良药,兼可以止呕之生姜为必需之品矣。又恐汗出过多,将伤胃液,于是用大枣以摄持之。

又虑肠居胃下,胃失和,则肠有受传之虞,于是预用甘草以安之。要之。姜也,枣也,草也,同为温和胃肠之圣药。胃肠性喜微温,温则能和,故云。胃肠既受三药之扶护而和,血液循环又被桂芍之激励而急,表里两合,于是遍身漐漐汗出。

若其人为本汤证其一其二之表证者,随愈,即有本汤证其三之吐者,亦愈,或有本汤证其四之利者,亦无不愈。使更能明其孰轻孰重,加以权衡,则更善矣。

桂枝汤证其五(附列门人治验)

虞师舜臣尝日:一二八之前,闸北有一老妇。其子服务于邮局。妇患脑疽病,周围蔓延,其径近尺许。启其所盖膏药,则热气蒸蒸上冒。头项不能转侧。余与余鸿孙先生会诊之,三日不见大效。四日诊时,天色已晚,见病者伏被中,不肯出。询其故,侍者曰,每日此时恶寒发热汗出。余乃悟此为啬啬恶寒,翕翕发热之桂枝汤证。即用桂枝五分,芍药一钱,加姜草枣轻剂投之。次日,病大减。遂逐日增加药量,至桂枝三钱,芍药五钱,余三味亦如之,不曾加他药。数日后,竟告全愈云。

【按】脑疽,病也。虞余二先生先用治脑疽法治之,三日不见大效。及察知患者有挂枝汤证,试投桂枝汤。用桂枝不过五分,芍药不过一钱,姜草枣又皆和平之品,谅其为效也当仅矣。然而功出望外,毋怪虞师之惊奇。且用独方而竞全功,更可见惟能识证者方能治病。何况仲圣方之活用,初非限于桂枝一汤,仲圣所以于挂枝汤加减法独详者,示后人以楷模耳。果能将诸汤活而用之,为益不更大哉?由是细研,方知吾仲圣脉证治法之真价值。

曹颖甫曰:丁甘仁先生有言,脑疽属太阳,发背属太阳合少阴。二证妄投凉药必死。旨哉言乎!尝记予少时,居江阴东乡之后塍,有蒋昆田者,中医也,尝患脑疽,家居不出,三日。先考遇之于市上,问所患,曰,愈矣。问何法治之,曰,桂枝汤耳。问用桂枝几何,曰,四分耳。似四分之桂枝,能愈脑疽,宜虞生用五分之有特效也。惟蒋之证情轻,故四分已足。老妇之证重,故加至三钱。若狃于蒋之四分,而援以为例,设遇重证当用三四钱者则殆矣。

桂枝汤证其六(附列门人治验)

王右无表证,脉缓,月事后期而少,时时微恶寒,背部为甚,纳谷减,此为血运迟滞,胃肠虚弱故也,宜桂枝汤以和之。

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酒炒炙甘草三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

【按】吾国旧式妇女平日缺少运动,每致食而难化。冬日限于设备,又未能勤行沐浴。而家庭组织庞杂,妯娌姑嫂每难和睦,因而私衷抑郁,影响气血。始则气逆脘痛,纳谷不畅,自称曰肝胃气,书则谓木侮土。名虽有雅俚显晦之分,实则无二致也。驯至头晕,心悸,经事不调,成俗所谓贫血症。按其脉,常缓而无力。若贫血甚者,反成细小而数。不待风寒之侵袭,而常萧瑟恶寒,尤其在冬日为甚。余逢此等证状,常投桂枝汤原方。病者服后,陡觉周身温暖,经脉舒畅,如曝冬日之下,如就沐浴之后。此无他,桂芍活血之功也。而向之大便难者,今乃得润滑而下,因甘草安肠,本有缓下之力。若大便仍坚据不动,不妨加大黄每剂一钱以微利之,生者固佳,制者亦可。二三剂后,便乃畅行,且胃开矣。其用甚妙,亲历者方能言之。若嫌大黄近于霸道,则不妨改用研麻仁每剂四五钱,亦可缓缓奏功。况又有姜枣以刺激其胃机能,令化谷食为精微,洲源既开,血乃渐滋。吾师常以简括之句表本汤之功,曰:桂枝汤功能疏肝补脾者也。盖肝主藏血,血行既畅,神经胥得涵养,可杜烦躁之渐,故曰疏肝,亦曰平肝。脾本概括消化系统而言,今肠胃既健,故曰补脾,善哉言乎。

于此有一要点须注意及者,即本案王右服桂枝汤后是否汗出是也。曰:不汗出,但觉周身温暖而已。然则桂枝汤果不能发汗乎?曰:发汗与否乃服后之现象。

译只是运动产生的汗液中不一定有什么毒素;如果先患病后服药,因而出汗,那么这种汗液无疑一定含有毒素。本方的煎服法中说:全身连续不断地微微出汗,是最好的情况。……如果不出汗,就再服药;……仍然不出汗,就缩短服药间隔再服;……如果汗仍不出,就服到二三剂。……仲景反复谆谆教诲、再三叮咛,一定要使患者出一次汗才停止,究竟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只有借助这种药汗,才能排除一切毒素。炎热的日子里,汗流满背,如果畅快地喝下冰镇饮料,汗就会随即停止。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冰冷之物能够使胃部变凉。既然使胃变凉可以止汗,那么现在要通过饮药来发汗,又怎么能不温暖胃部呢?因此,既能温暖胃部、又能止呕的生姜,就成为必不可少的药物。又担心出汗过多会损伤胃液,于是用大枣来收摄和维持它。又考虑到肠在胃的下方,胃失和调后,肠道可能受到传导影响,于是预先用甘草来安和肠道。总而言之。姜、枣、草,都是温和胃肠的良药。胃肠的生理特性喜欢微温,温暖就能调和,所以这样说。胃肠受到这三味药扶助保护而恢复调和,血液循环又因桂枝、芍药的促进而加快,表里两方面相互配合,于是全身连续不断地微微出汗。如果患者属于本汤证第一、第二类的表证,便会随之痊愈;即使属于本汤证第三类的呕吐证,也会痊愈;或者属于本汤证第四类的下利证,也无不痊愈。如果还能进一步辨明病情的轻重,加以权衡用药,那就更好了。桂枝汤证第五例(附列门人治疗验案) 虞舜臣老师曾经说:一二八事变以前,闸北有一位老妇人。她的儿子在邮局工作。老妇患脑疽,病灶向周围蔓延,直径将近一尺。揭开她覆盖的膏药时,热气腾腾地向上冒。她的头和颈部不能转动。我和余鸿孙先生为她会诊,三天没有看到明显疗效。第四天诊察时,天色已经很晚,只见患者伏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询问原因,侍者说,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怕冷、发热、出汗。我于是明白,这是“啬啬恶寒、翕翕发热”的桂枝汤证。立即使用桂枝五分、芍药一钱,加上姜、草、枣,用轻剂量服给她。第二天,病情大大减轻。于是每天增加药量,直到桂枝三钱、芍药五钱,其余三味也都按此增加,始终没有添加其他药物。几天以后,竟然完全痊愈了。【按】脑疽,是一种疾病。虞、余两位先生先按治疗脑疽的方法治疗,三天没有看到明显疗效。等到察知患者具有桂枝汤证,便试用桂枝汤。所用桂枝不过五分,芍药不过一钱,姜、草、枣也都是平和的药物,料想它的疗效应当很有限。然而疗效竟然出乎意料,难怪虞老师感到惊奇。而且只用这一张方子就取得了全部疗效,更可以看出,只有能够辨识证候,才能治疗疾病。何况张仲景灵活运用经方,原本并不限于桂枝汤;他对桂枝汤的加减法讲得特别详细,只是为了给后人树立范例。如果真能把各类汤剂灵活运用起来,所得到的益处不是更大吗?由此仔细研究,才知道我们仲景所创脉证治法的真正价值。曹颖甫说:丁甘仁先生曾说,脑疽属于太阳,发背属于太阳与少阴合病。这两种证候如果误用寒凉药,必定会死亡。这话说得真有道理!我曾记得年轻时住在江阴东乡的后塍,有个叫蒋昆田的人,是一名中医。他曾患脑疽,三天都在家中没有出门。我父亲在集市上遇到他,问他患了什么病,他说,已经好了。问他用什么方法治的,他说,只用了桂枝汤。问用了多少桂枝,他说,四分。看来四分桂枝就能治好脑疽,虞先生用五分桂枝,取得特别疗效,也就很合理了。只是蒋先生的证候较轻,所以四分就足够了。这位老妇人的病情较重,所以剂量增加到三钱。如果拘泥于蒋氏所用的四分,并拿它作为标准,那么一旦遇到应当用三四钱的重症,就危险了。桂枝汤证六(附门人医案) 王氏没有表证,脉象缓,月经推迟且量少,时常稍有怕冷,背部尤其明显,食欲减少。这是由于血液运行迟滞、胃肠虚弱所致,适合用桂枝汤调和。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酒炒),炙甘草三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按】我国旧式妇女平时缺少运动,往往导致吃下食物却难以消化。冬天又受到生活条件限制,不能经常洗浴。再加上家庭成员关系复杂,妯娌、姑嫂之间常常难以和睦相处,于是内心忧郁,影响气血。开始时表现为气机上逆、胃脘疼痛、食欲不畅,俗称“肝胃气”,医书则称为“木侮土”。名称虽有文雅与通俗、明显与隐晦的区别,实际病情并没有不同。逐渐发展到头晕、心悸、月经失调,成为通常所说的贫血症。诊察其脉,通常脉象迟缓而无力。如果贫血严重,脉象反而会变得细小而快速。即使没有受到风寒侵袭,也常常感到寒冷萧瑟,尤其冬天更加严重。我遇到这类症状,常常使用桂枝汤原方。病人服药后,突然感到全身温暖,经脉舒畅,就像在冬日阳光下晒过,又像刚洗浴完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正是桂枝、芍药活血的作用。原先大便困难的人,现在也能润滑通畅地排出,因为甘草能够安和肠道,本来就有缓慢通便的作用。如果大便仍然坚硬不动,不妨每剂加大黄一钱,使其稍稍通利;用生大黄当然好,用制大黄也可以。服用二三剂后,大便便能通畅排出,而且胃口也开了。它的作用非常奇妙,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得清楚。如果嫌大黄的药性过于峻猛,不妨改用研碎的麻仁,每剂四五钱,也能缓慢地发挥作用。何况还有姜、枣来刺激胃的功能,使食物转化为精微物质;精微物质的来源一旦畅通,血液也就逐渐得到滋养。我的老师常用一句简明的话概括本方的作用,说:桂枝汤能够疏肝补脾。因为肝主藏血,血液运行通畅后,神经都能得到滋养,可以防止烦躁逐渐形成,所以称为疏肝,也称为平肝。这里的“脾”大体上是指消化系统;现在肠胃已经健旺,所以说是补脾。这句话说得很好。这里有一个必须注意的要点,就是本案王氏服用桂枝汤后是否出汗。答:没有出汗,只是感觉全身温暖罢了。那么,桂枝汤果真不能发汗吗?答:是否发汗,是服药后的表现。

服后之现象等于方药加病证之和,非方药可得而独专也。详言之,桂枝汤必加中风证,乃得药汗出,若所加者非中风证,而为如本案之里证(姑名此以别于太阳中风之表证),必不得汗出,或纵出而其量必甚微,甚至不觉也。吾人既知此义,可以泛应诸汤。例如服麻黄汤而大汗出者,必其人本有麻黄汤证,服承气汤而大下者,必其人本有承气汤证。反之,加麻黄汤于承气证,加承气汤于麻黄证,则欲下者未必剧汗,欲汗者未必剧下,有可断言者。然而病之形能既乱,于是坏病成矣。

或问曰:桂枝汤既能治表证,又能治里证,表里不一,方药却同,亦有仲圣之言可资证明乎?曰:师曰:妇人得平脉,阴脉小弱,其人渴,不能食,无寒热,名妊娠,桂技汤主之。夫曰无寒热,非即无表证之互辞乎?曰不能食而渴,非即胃肠虚寒,不能化谷食为精微乎?曰名妊娠,非即谓无病而更无表证乎?或又曰:若是论之,桂枝汤直是一首补方,纵令完全无病之人,亦可服此矣。

曰:何莫不然?惟严格言之,平素肠胃实热,血压亢进之人,究不甚宜,毋须一试。若夫素体虚寒之老人及妇女服此,诚有意想不到之效力。故仲圣以本汤为温补主方,加桂即治逆气冲心,加附子即治遂漏不止,加龙骨牡蛎即治盗汗失精,加白芍饴糖即治腹中痛,加人参生姜芍药即治发汗后身疼痛,更加黄耆当归即泛治虚劳,去白芍加生地麦冬阿胶人参麻仁,即治脉结代心动悸,无一非大补之方。

综计伤寒论中,共一百一十三方,由桂枝汤加减者乃占二十余方。然则仲圣固好用补者也。谁谓伤寒方徒以攻劫为能事乎?曹颖甫曰:本案桂枝汤证其六亦当属诸太阴。盖桂枝汤一方,外证治太阳,内证治太阴,仲师于两篇中既列有专条矣,此又何烦赘说!惟以此治太阳证,人所易知,以之治太阳病之系在太阴者,为人所不信,自有此验案,益可见仲师之言,初无虚设矣。夫仲师不云太阴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腹痛乎?设太阴病遇浮缓之太阳脉,即桂枝汤证矣。

麻黄汤证其一

范左伤寒,六七日,形寒发热,无汗,而喘,头项腰脊强痛,两脉浮紧,为不传也,麻黄汤主之。

麻黄一钱桂枝一钱炙草八分杏仁三钱

【按】比吾师早年之方也,规其药量之轻,可以证矣。师近日所疏麻桂之量,常在三五钱之间,因是一剂即可愈疾。师常诏余侪曰:予之用大量,实由渐逐加而来,非敢以人命为儿戏也。夫轻剂愈疾也缓,重量愈病也迅。医者以愈病为职者也,然则予之用重量,又岂得已也哉?何公度作《悼恽铁樵先生》文中之一节云:……越年,二公子三公子相继病伤寒殇。先生痛定思痛,乃苦攻《伤寒论》。……如是者有年,而四公子又病伤寒。发热,无汗,而喘。遍请诸医家,其所疏方,仍不外乎历次所用之豆豉,山桅,豆卷,桑叶,菊花,薄荷,连翘,杏仁,象贝等味。服药后,热势依然,喘益加剧。先生乃终夜不寝,绕室踌躇。迨天微明,乃毅然曰:此非《伤寒论》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之病而何?乃援笔书:麻黄七分,桂枝七分,杏仁三钱,炙草五分。持方与夫人曰:吾三儿皆死于是,今四儿病,医家又谢不敏。与其坐而待毙,曷若含药而亡!夫人默然。嗣以计无他出,乃即配药煎服。先生则仍至商务印书馆服务。及归,见病儿喘较平,肌肤有润意,乃更续予药,竟得汗出喘平而愈。

四公子既庆更生,先生乃益信伤寒方。……(录《现代中医月刊》第二卷第九期)以上所引文字,不过寥寥数行。然而以吾观之,其中含蓄之精义实多。时医遇风热轻证,能以桑菊梔翘愈之,一遇伤寒重恙,遂不能用麻黄主方。罹其殃者,夫岂惟恽氏三儿而已哉?此其一义也。恽先生苦攻《伤寒论》有年,及用轻剂麻黄汤,尚且绕室踌躇,足见医学之难。此其二义也。然此诸义非吾所欲讨究,吾之所求者,借以表白麻黄汤全证耳。

麻黄汤之全部脉证,厥为喘,其甚者鼻扇,两脉浮紧,按之鼓指,头痛,恶寒,无汗,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呕逆,身疼腰痛,骨节痠疼等等。考其简要病理,厥为寒气外犯皮毛,内侵肺藏。肺藏因寒而闭,呼吸不利,故上逆而作喘。

肺藏既失职,鼻管起代偿动作,故鼻扇。皮毛因寒而收,排泄失司,故凛冽而恶寒。血液循环起救济,故发热。血运呈紧张,故脉紧。胃受影响,故呕。神经不舒,故痛。若欲求其详,虽长篇累牍难以尽之。但凭脉证以施治,已足以效如桴鼓,此仲圣之教,所以为万世法也!

麻黄汤证其二

黄汉栋夜行风雪中,冒寒,因而恶寒,时欲呕,脉浮紧,宜麻黄汤。

生麻黄三钱川桂枝三钱光杏仁三钱生甘草钱半拙巢注:汉栋服后,汗出,继以桔梗五钱,生草三钱,泡汤饮之,愈。

译服药后的表现,等于方药作用与病证共同作用的结果,并不是方药能够单独决定的。详细说来,桂枝汤必须用于兼有中风证的情况,才会因药物作用而出汗;如果所兼的不是中风证,而是像本案这样的里证(姑且用这个名称,以区别于太阳中风的表证),就一定不会出汗,或者即使出汗,汗量也必定很少,甚至本人都察觉不到。我们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推广到各种汤剂。例如服麻黄汤而大汗出的人,必定原本具有麻黄汤证;服承气汤而大便大量通下的人,必定原本具有承气汤证。反过来,把麻黄汤用于承气汤证,把承气汤用于麻黄汤证,那么想要通下的未必会大量出汗,想要发汗的也未必会剧烈泻下,这是可以断定的。然而,病情的表现和机理一旦被弄乱,就会形成坏病。有人问:桂枝汤既能治疗表证,又能治疗里证,表里证候并不相同,方药却相同,有没有仲景的话可以作为证明?答:老师说:妇女脉象平和,沉取的阴脉细小而弱,病人感到口渴,不能进食,没有寒热表现,这叫妊娠,主治用桂枝汤。说“没有寒热”,不就是反过来说没有表证吗?说“不能进食而且口渴”,不就是胃肠虚寒、不能把食物化为精微物质吗?说“名为妊娠”,不就是说没有疾病、更没有表证吗?又有人说:如果这样解释,桂枝汤简直就是一首补方,即使完全没有病的人,也可以服用它了。答:为什么不可以呢?不过严格地说,平时肠胃有实热、血压偏高的人,终究不太适合服用,完全不必尝试。至于平素体质虚寒的老年人和妇女服用此方,确实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仲景把本方作为温补的主要方剂:加桂枝就治疗气逆冲心,加附子就治疗漏汗不止,加龙骨、牡蛎就治疗盗汗、遗精,加白芍、饴糖就治疗腹中疼痛,加人参、生姜、芍药就治疗发汗后身体疼痛,再加黄芪、当归就可以广泛治疗虚劳;去掉白芍,加生地、麦冬、阿胶、人参、麻仁,就治疗脉结代、心动悸,这些无一不是大补之方。总计《伤寒论》中的一百一十三个方剂,由桂枝汤加减而来的就有二十多个。这样看来,仲景本来就是很喜欢使用补法的人。谁说《伤寒论》的方剂只是擅长攻伐劫夺呢?曹颖甫说:本案桂枝汤证六,也应当归入太阴病。因为桂枝汤这一方,对外证治疗太阳病,对内证治疗太阴病;仲景在两篇中已经分别列有专门条文,这里又何必多说呢?只是用它治疗太阳证,是人们容易知道的;用它治疗与太阴有关的太阳病,却是人们不相信的。现在有了这个医案,更能说明仲景的话从来不是虚设。仲景不是说过,太阴病腹部胀满而呕吐、不能进食、腹泻并腹痛吗?假如太阴病同时出现浮缓的太阳脉象,就是桂枝汤证了。麻黄汤证一 范氏患伤寒已经六七天,身体怕冷而发热,没有汗却气喘,头项、腰背脊柱僵硬疼痛,左右两部脉都浮紧,说明病邪尚未传变,主治用麻黄汤。麻黄一钱,桂枝一钱,炙甘草八分,杏仁三钱。【按】这是我老师早年所用的方子,从药量较轻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老师近来开出的麻黄、桂枝用量,常在三至五钱之间,因此一剂药就可以治愈疾病。老师常告诫我们说:我使用大剂量,确实是逐步增加而来的,并不是敢把人的性命当儿戏。药剂轻,治愈疾病较慢;剂量大,治病就较快。医生的职责就是治愈疾病,那么我使用大剂量,又哪里是出于不得已呢?何公度在《悼恽铁樵先生》一文中有一段写道:……第二、第三个儿子相继患伤寒而夭折。恽先生悲痛之后更加警醒,于是苦心钻研《伤寒论》。……这样过了几年,第四个儿子又患了伤寒。发热,没有汗,而且气喘。请遍了各位医生,他们开的方子仍然不外乎历次所用的豆豉、山栀、豆卷、桑叶、菊花、薄荷、连翘、杏仁、象贝等药味。服药后,热势依旧,气喘反而更加严重。恽先生于是整夜不能入睡,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犹豫不决。等到天刚蒙蒙亮,他才毅然说道:这不是《伤寒论》所说的太阳病——头痛、发热、身体疼痛、腰痛、骨节疼痛、怕风、没有汗而气喘——的病吗?麻黄汤主治这种病。(难道)还会是什么病呢?于是提笔写下:麻黄七分,桂枝七分,杏仁三钱,炙甘草五分。他拿着方子对夫人说:我的三个儿子都是死于这种病,如今第四个儿子又病了,医生们也都说自己无能为力。与其坐着等死,为什么不含药服下后死去呢?夫人默默无言。后来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立即配药煎服。恽先生仍然到商务印书馆去工作。等他回来,看见孩子的气喘减轻了,皮肤也有了润泽之意,于是继续给他服药,竟然汗出、喘平而痊愈。第四个儿子死里逃生后,恽先生更加相信《伤寒论》的方剂。……(摘录自《现代中医月刊》第二卷第九期)以上引用的文字,不过寥寥几行。然而在我看来,其中蕴含的精深道理实在很多。当时的医生遇到风热轻证,能够用桑叶、菊花、栀子、连翘等药治愈;一遇到伤寒重病,却反而不能使用以麻黄为主的方剂。遭受这种祸害的人,难道只有恽先生的三个儿子吗?这是其中第一个道理。恽先生苦心钻研《伤寒论》多年,到了使用剂量很轻的麻黄汤时,尚且还在房中来回踱步、犹豫不决,可见医学确实很难。这是其中第二个道理。不过,这些道理不是我想要探讨的;我所要做的,是借此说明麻黄汤证的全部表现。麻黄汤证的全部脉象和症状,最主要的是气喘,严重时鼻翼扇动;两部脉浮紧,按下去有力而鼓指;还可见头痛、怕冷、无汗,或已经发热,或尚未发热,以及呕逆、身体疼痛、腰痛、骨节酸痛等。考察其简要病理,主要是寒气从外侵袭皮毛,向内侵犯肺脏。肺脏因寒邪而闭塞,呼吸不利,所以气机向上逆行而出现气喘。肺脏失去正常功能后,鼻道便出现代偿性动作,所以鼻翼扇动。皮毛因寒邪而收缩,排泄功能失常,所以身体凛冽而怕冷。血液循环开始发挥救济作用,所以发热。血液运行处于紧张状态,所以脉象紧。胃受到影响,所以呕吐。神经不舒畅,所以疼痛。如果想要寻求详细解释,即使写成长篇大论,也难以全部说明。但只根据脉象和症状施治,就足以收到药到病除的效果;这正是仲景的教导之所以能够成为万世准则的原因。麻黄汤证二 黄汉栋夜间在风雪中行走,受了寒,因此怕冷,时时想呕吐,脉象浮紧,适合用麻黄汤。生麻黄三钱,川桂枝三钱,光杏仁三钱,生甘草一钱半。拙巢注:汉栋服药后出汗,随后用桔梗五钱、生甘草三钱,泡水饮服,痊愈。

【按】麻黄汤全部脉证固如前案拙按所云,但并不谓必如此诸状悉具,乃可用本汤,若缺其一,即不可施也。反之,若病者体内之变化,确属麻黄汤证之病理,则虽见证稍异,亦可以用之而效。缘病者体气不同,各如其面,加以受邪有轻重之别,时令有寒热之殊,故虽同一汤证,彼此亦有差池。若前按所引,有喘而无呕,本案所载,则有呕而无喘是也。大论曰: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为伤寒。窃谓此必字犹言多也,并非一定之谓。盖其人胃气本弱,或有湿痰,故牵引而作呕。若夫喘,则实为麻黄汤之主证,较呕著要多多,此吾人所当了然于胸中者也。

麻黄汤证其三

予友沈镜芙之房客某君,十二月起,即患伤寒。因贫无力延医,延至一月之久。沈先生伤其遇,乃代延余义务诊治。察其脉,浮紧,头痛,恶寒,发热不甚,据云初得病时即如是。因予:麻黄二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又因其病久胃气弱也,嘱自加生姜三片,红枣两枚,急煎热服,盖被而卧。果一刻后,其疾若失。按每年冬季气候严寒之日,患伤寒者特多,我率以麻黄汤一剂愈之,谁说江南无正伤寒哉?

【按】《内经》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之说,殊不足以为训。

若本案所示,其人作麻黄汤症,不服药者一月之久,而麻黄汤证依然存在。及投以麻黄汤,一剂而愈,其效又依然如响。是盖其人正气本旺,故能与邪久持也。

余在广益医院施诊,曾遇一小儿惊厥之恙。目膛神呆,大便不行,危在旦夕。迭用承气下之,白虎清之,数日方定。旋竞转为少阳寒热往来之证,予以小柴胡汤加味。如是数日,又略安,意其愈矣。某日偶巡视邻近某善堂,惊见此儿又在就医调理。予更细察其病情,则寒热日数度发,又是麻桂各半汤之证矣。屈指计之,距其起病之日,已近一月。观其病变曲折,仿佛离经叛道,是又岂一日二日之说,所得而限之哉?

麻黄汤证其四

俞右住高昌庙维德里一号伤寒,头项强痛,恶寒,时欲呕,脉紧,宜麻黄汤。

麻黄五钱桂枝五钱杏仁三钱生草三钱

【按】病者服此方后,绝不汗出。阅者或疑余作诳言,安有服麻桂各五钱,而无反响者乎?非也,有其故在。缘病者未进药之先,自以为大便不通,误用泻盐下之。及其中气内陷,其脉即由浮紧转为微细,故虽服麻黄汤,而汗勿出。二诊,师加附子以振心阳,救逆而差,此不汗出之因于误治者也。余更目覩师治史惠甫君之弟,发热,恶寒,无汗,用麻桂各三钱,一剂,亦绝不汗出。二剂加量,方得微似汗解。其故安在?盖史君弟执业于鸿昌造船厂,厂址临江,江风飒飒,史弟平日督理工场之间,固曾饱尝风露者,此不汗出之因于地土者也。又余在广益医院治一人,衣冠楚楚,发热,恶寒,无汗,头痛,与麻桂各三钱,余药称是。

次日二诊,谓服药后,了无交化。嘱再服原方。三诊又然。予疑院中药量不足,嘱改从药铺购服。四诊,依然未汗出,予万思不得其故。及细询其业,曰:予包车夫也。至是,予方恍然。盖若是之人,平日惯伍风寒,本不易受风寒之侵袭。若果受其侵袭,则其邪必较常人为重,此不汗出之因于职业者也。然凡此诸例,其不汗出,犹可理解。余又曾治一妊妇肿病,面日手足悉肿。一时意想所至:径予麻黄汤加味。次日覆诊,肿退其半。问曾汗出否?曰,否。问小便较多否?又曰,否。然余未之信也,予原方加减。三日,肿将退净,仍问其汗与小便各如何?则又绝口否认。倘其言果属真切,则若不曰:水化为气,无形外泄,而承认生理学上之所谓潜汗,直无理足以释之。嘻,病情万变,固有不可以常理格之者,惟亲历者能信是言。

译【按】麻黄汤的全部脉象和症状,固然如前案按语所说,但并不是一定要这些症状全部具备才可以使用本方,也不是缺少其中一项就绝对不能使用。反过来,如果病人体内的变化确实属于麻黄汤证的病理,即使症状略有不同,也可以使用本方并取得疗效。这是因为病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就像面貌各不相同一样;再加上所受邪气有轻重差别,时令也有寒热不同,所以即使是同一种汤证,具体表现也会彼此有差异。正如前面的按语所引,前案有气喘而没有呕吐;本案则有呕吐而没有气喘。《伤寒论》说:太阳病,有的已经发热,有的还没有发热,但必定怕冷、身体疼痛、呕逆,脉象浮沉两部都紧,这叫伤寒。我私下认为,这里的“必”字仍然是说“多半如此”,并不是说一定如此。大概是因为这个人的胃气本来就弱,或者有湿痰,所以受到牵引而发生呕吐。至于气喘,才是麻黄汤的主要症状,比呕吐重要得多,这一点我们应当心中明白。麻黄汤证三 我朋友沈镜芙的房客某君,从十二月开始就患了伤寒。因为贫穷无力请医生,病情一直拖延了一个月之久。沈先生怜悯他的遭遇,于是替他请我义务诊治。诊察他的脉象,浮紧;有头痛、怕冷、发热不明显。据他说,刚得病时就是这样。于是给他开:麻黄二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又因为他患病日久、胃气虚弱,嘱咐他自行加生姜三片、红枣两枚,赶快煎好趁热服下,盖好被子躺下。果然过了一刻钟,疾病就像消失了一样。每年冬季天气严寒的时候,患伤寒的人特别多,我通常用一剂麻黄汤治愈;谁说江南没有真正的伤寒呢?【按】《内经》所说“一日太阳,二日阳明,三日少阳……”的说法,实在不足以作为准则。如本案所示,这个人表现为麻黄汤证,没有服药而拖延了一个月之久,但麻黄汤证始终存在。等到给他服用麻黄汤,一剂就痊愈了,疗效仍然像回声应声一样迅速。这是因为这个人的正气本来就旺盛,所以能够同邪气长期抗争。我在广益医院出诊时,曾遇到一个患惊厥的小儿。他两眼呆滞无神,大便不通,病情危急,已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先后用承气汤攻下,又用白虎汤清热,过了几天病情才稳定下来。不久病情竟转变为少阳证的寒热往来,于是给他用小柴胡汤加味。这样过了几天,病情又稍有好转,我以为他已经痊愈了。有一天我偶然巡视附近的一所善堂,惊讶地看见这个孩子又在那里接受诊治调理。我进一步仔细观察他的病情,发现寒热一天发作数次,这又成了麻桂各半汤的证候。我屈指计算,从他发病那天算起,已经接近一个月了。看他的病情变化曲折,仿佛已经背离常规,这又岂是一日两日所能限定的呢?麻黄汤证之四 俞某住在高昌庙维德里一号,患伤寒,头和颈项强硬疼痛,怕冷,时时想呕吐,脉紧,适合用麻黄汤。麻黄五钱,桂枝五钱,杏仁三钱,生甘草三钱。【按】患者服了这个方剂以后,完全没有出汗。读者或许会怀疑我在说假话:哪有麻黄、桂枝各用五钱,服后却毫无反应的呢?不是这样,其中是有原因的。原来患者在服药以前,自以为大便不通,误用了泻盐攻下。等到他的中气向内陷下,脉象便由浮紧转为微细,所以虽然服了麻黄汤,却没有出汗。第二次诊治时,老师加用附子以振奋心阳,挽救逆证,病才痊愈;这就是因误治而不出汗的情况。我又亲眼看到老师医治史惠甫先生的弟弟:发热、怕冷、没有汗,使用麻黄和桂枝各三钱,服用一剂,竟然也完全没有出汗。第二剂增加了药量,才得到微微出汗而病解。这是什么原因呢?原来史先生的弟弟在鸿昌造船厂工作,厂址靠江,江风阵阵;他平时在工场之间督察管理,本来就饱受风露侵袭。这是由于所处环境而不出汗。另外,我在广益医院还治疗过一个衣冠整洁、发热、怕冷、没有汗并且头痛的人,给他麻黄、桂枝各三钱,其他药也按方配足。第二天复诊时,他说服药以后完全没有变化。我嘱咐他再服原方。第三次诊察时仍然如此。我怀疑医院里的药量不足,便嘱咐他改到药铺买药服用。第四次诊察时仍然没有出汗,我百思不得其解。等到仔细询问他的职业,他说:“我是包车夫。” 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像这样的人,平时惯于接触风寒,本来就不容易受到风寒侵袭。如果确实受到风寒侵袭,那么邪气必定比侵袭一般人时更重;这就是由于职业而不出汗。不过,上述这些例子不出汗的原因还可以理解。我还曾治疗过一名患肿病的孕妇,她的脸、手和脚全都肿了。当时想到这一点,便直接给她用麻黄汤加味。第二天复诊时,肿胀消退了一半。我问她有没有出汗。她说没有。我又问她小便有没有增多。她仍然说没有。但我不相信她的话,于是仍按原方加减。三天后,肿胀将要完全消退,我仍问她出汗和小便的情况如何。她却又坚决否认有这些变化。如果她说的确实属实,那么除非说水化为气、无形地从体外泄出,并承认生理学所谓的潜汗,否则实在没有道理可以解释。唉,病情变化万千,确实有些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衡量,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相信这话。

曹颖甫曰:发热恶寒无汗,而两脉浮紧者,投以麻黄汤,无不应手奏效。辛未六月,有乡人子因事居舍弟裔伯家,卒然觏病,发热恶寒,拥被而卧。寒战不已。长女昭华为疏麻黄汤。服后,汗出神昏,裔伯大恐。不谕时,沈沈睡去,日幕始醒,病若失。大约天时炎热,药剂太重,以致神昏,非有他也。今年阴历十一月初一日,予在陕西渭南县,交通银行行长曹某之弟志松病,发热无汗脉浮紧,予用麻黄三钱,桂枝四钱,生草三钱,杏仁五钱,服后,微汗出,脉微,嗜卧,热退,身凉,不待再诊,病已愈矣。又记昔在丁甘仁先生家,课其孙济华昆季,门人裴德炎因病求诊于济万,方治为荆防等味,四日,病无增减,亦不出汗。乃招予往诊,予仅用麻黄二钱,桂枝一钱半,杏仁三钱,生草一钱。明日,德炎不至,亦不求再诊,予甚疑之。越日,德炎欣然而来曰,愈矣。予按伤寒始病脉之所以浮紧者,以邪正交争于皮毛肌腠间,相持而不下也。一汗之后,则皮毛肌腠已开,而邪正之交争者解矣。世人相传麻黄多用亡阳,而悬为厉禁,然则病太阳伤寒者,将何自而愈乎?

葛根汤证其一

封姓缝匠,病恶寒,遍身无汗,循背脊之筋骨疼痛不能转侧,脉浮紧。余诊之曰:此外邪袭于皮毛,故恶寒无汗,况脉浮紧,证属麻黄,而项背强痛,因邪气已侵及背输经络,比之麻黄证更进一层,宜治以葛根汤。

葛根五钱麻黄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甘草二钱生姜四片红枣四枚方意系借葛根之升提,达水液至皮肤,更佐麻黄之力,推运至毛孔之外。两解肌表,虽与桂枝二麻黄一汤同意,而用却不同。服后顷刻,觉背内微热,再服,背汗遂出,次及周身,安睡一宵,病遂告差。

【按】葛根汤主治温病者也。学者当知今人所谓温病,非仲圣所谓温病。仲圣所谓温病,非今人所谓温病。吾人先具今人温病之概观,乃读《伤寒论》温病之条文,无怪格不相入。我姑仿狭义伤寒,广义伤寒之例,当日仲圣所谓温病乃狭义温病,今人所谓温病乃广义温病。虽然,我但愿学者心知此意,我却不愿杜撰名辞,转滋纠纷。今为求名正言顺计,不妨称仲圣之所谓温病为太阳温病,如是,即可别于今人之所谓温病。称仲圣之所谓伤寒,与温病对称者,为太阳伤寒,如是,即可别于《伤寒论》广义之伤寒。称仲圣之所谓中风,与伤寒对称者,为太阳中风,如是,即可别于杂病中之中风。命名既定,乃论大旨。

然则太阳温病之异于太阳中风太阳伤寒者何在乎?余斗胆,敢揭一旨。曰:太阳中风太阳伤寒是皆太阳病之津液未伤者也。若其人先自伤津,续得太阳病,是即太阳温病。是故伤津二字,实为太阳温病之内蕴,此乃绝无可疑者。惟其内津已伤,不能上承口舌,故作渴。故仲圣曰:太阳病,发热,而渴,……者,为温病。且将渴字特置于而字之下,以彰其首要。惟其内津已伤,不能注输背脊,故非但头痛项强,且进而为背部亦强几几矣。故仲圣曰:太阳病,项背强几几,……葛根汤主之。是故渴与项背强几几同是伤津之外证,实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学者既已知渴与项背强几几同为太阳温病葛根汤证之主证,更可由此左右推求,自得逢源之乐。例如由太阳温病之渴,可以推知太阳中风太阳伤寒之不渴。

故恽铁樵先生教学子谓:桂枝汤麻黄汤当同以口中和为主证云云。学子遵此施治,不啻指南良针。实则口中和即不渴之易辞,不渴即由太阳温病之渴字悟来。仲圣待人以智,故遂不自觉其言之约耳。更例如由太阳温病之项背强几几,可以推知太阳痉病之背反张,身体强几几然者,乃疾病之传变也。诚以项背强几几尚为津伤邪袭之轻者,若治不如法,更汗下伤其津,势必背反张,身体强几几然,而为进一层之痉病矣。此《伤寒》《金匮》之可以通释者也。

译曹颖甫说:发热、怕冷、没有汗,且两手脉都浮紧的,使用麻黄汤后无不立即见效。辛未年六月,有个乡下人的儿子因为事情暂住在我弟弟裔伯家,突然患病,发热怕冷,裹着被子躺卧。他不停地打寒战。长女昭华便开了麻黄汤。服药后出了汗,神志昏沉,裔伯非常害怕。过了很久,他沉沉睡去,直到日落时才醒来,病也像完全消失了一样。大概是天气炎热、药力过重,所以导致神志昏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今年农历十一月初一日,我在陕西渭南县时,交通银行行长曹某的弟弟志松患病,发热、没有汗,脉象浮紧。我用麻黄三钱、桂枝四钱、生甘草三钱、杏仁五钱给他服下;服后微微出汗,脉象变得微弱,喜欢躺着,热退身凉,不等再次诊察,病就已经痊愈了。又记得以前在丁甘仁先生家给他的孙子济华兄弟看课时,门人裴德炎因病向济万求诊,济万用荆防等药治疗,过了四天病情没有增减,也没有出汗。于是请我前往诊治,我只用了麻黄二钱、桂枝一钱半、杏仁三钱、生甘草一钱。第二天德炎没有来,也没有要求再次诊察,我感到很疑惑。过了一天,德炎高兴地来了,说:“痊愈了。” 我认为,伤寒初起时脉之所以浮紧,是因为邪气和正气在皮毛、肌肉和腠理之间交争,彼此相持而没有下行。出了一次汗以后,皮毛和腠理已经打开,邪正之间的交争也就解除了。世人相传麻黄用多了会导致亡阳,因此把它列为严格禁忌;那么患太阳伤寒的人究竟要靠什么治愈呢?葛根汤证之一 封姓的裁缝患怕冷,全身没有汗,沿着背脊的筋骨疼痛,不能转动身体,脉浮紧。我诊察后说:这是外邪侵袭皮毛,所以怕冷、无汗;何况脉象浮紧,属于麻黄汤证,而颈项和背部强硬疼痛,说明邪气已经侵入背部腧穴及经络,比单纯的麻黄汤证又深入了一层,适合用葛根汤治疗。葛根五钱,麻黄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甘草二钱,生姜四片,大枣四枚。方剂的意义在于借葛根升提,使水液到达皮肤,再辅以麻黄的力量,将水液推动到毛孔之外。这是同时解除肌表两方面的病邪,虽然与桂枝二麻黄一汤的治意相同,但具体用法不同。服药后不久,感觉背部里面微微发热;再次服药后,背部随即出汗,接着全身也出汗了,安稳睡了一夜,病就痊愈了。【按】葛根汤是用来主治温病的。学者应当知道,今人所说的温病,不是仲景所说的温病。仲景所说的温病,也不是今人所说的温病。我们先有了今人所谓温病的大致认识,再去读《伤寒论》中关于温病的条文,就难怪两者格格不入了。我姑且仿照狭义伤寒和广义伤寒的例子来说明:当日仲景所说的温病,是狭义的温病;今人所说的温病,是广义的温病。尽管如此,我只希望学者心里明白这个意思,却不愿意杜撰新的名称,以免反而增加争论。如今为了使名称和含义相符,不妨把仲景所说的温病称为太阳温病,这样就可以同今人所说的温病区别开来。把仲景所说的、与温病相对的伤寒称为太阳伤寒,这样就可以同《伤寒论》广义的伤寒区别开来。把仲景所说的、与伤寒相对的中风称为太阳中风,这样就可以同杂病中的中风区别开来。名称确定以后,再来讨论其中的主要意义。那么,太阳温病同太阳中风、太阳伤寒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我冒昧地提出一个看法。太阳中风和太阳伤寒,都是太阳病而体内津液尚未受损的情况。如果患者原先就已经损伤津液,后来又患太阳病,这就是太阳温病。所以“伤津”二字,实际上是太阳温病内在本质的所在,这是完全没有疑问的。正因为体内津液已经受损,不能向上滋润口舌,所以会口渴。所以仲景说:“太阳病,发热,而且口渴……的,属于温病。” 并且特意把“渴”字放在“而”字之后,以突出它的重要性。正因为体内津液已经受损,不能输布到背脊,所以不只是头痛、颈项强硬,进一步还会出现背部也强硬拘急的情况。所以仲景说:“太阳病,颈项和背部强硬拘急……应当用葛根汤主治。” 因此,口渴和颈项背部强硬拘急,都是津液受损的外在表现,实际上是一回事的两个方面。学者既然知道口渴和颈项背部强硬拘急同为太阳温病葛根汤证的主要症状,就可以由此向两边推求,自然能够获得融会贯通的乐趣。例如从太阳温病有口渴这一点,可以推知太阳中风、太阳伤寒没有口渴。所以恽铁樵先生教导学生说:桂枝汤证和麻黄汤证都应当把口中和润作为主要症状,等等。学生遵照这个原则治病,无异于得到了一根极好的指南针。实际上,“口中和”就是“不渴”的另一种说法;而“不渴”又是从太阳温病的“渴”字推悟出来的。仲景是用启发智慧的方式对待后人,所以不知不觉间把话说得很简约。再比如,从太阳温病的颈项背部强硬拘急,可以推知太阳痉病出现背部反张、身体强硬拘急的情况,这是疾病传变的结果。确实,颈项背部强硬拘急还只是津液受损、邪气侵袭较轻的表现;如果治疗不当,又用发汗、攻下的方法损伤津液,势必会出现背部反张、身体强硬拘急,发展成更深一层的痉病。这就是《伤寒论》和《金匮要略》可以相互贯通解释的地方。

阅者必将发问曰:然则《伤寒论》温病条下之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又作如何解说?答曰:此乃仲圣后人之注语,非仲圣原文也。虽然,彼为仲圣之后人,犹为吾侪之前贤,故其言非无理致。彼之意若曰:假使逢太阳温病之葛根汤症,医者误认为太阳伤寒之麻黄汤证,径予麻黄汤以发其汗,则汗虽出,表虽解,必将引起全身之灼热,必不克一剂而竟全功,若是者,其初病非为伤寒,实为温病。但嫌温病之病字与太阳病之病字重,故不若改称风温,因葛根汤原有麻桂以治风,葛根以治温也。由是观之,风温即是温病之别名,初不必另眼视之。又此风温与近日温热家所说之风温亦异,为免除混淆计,宁削而不论。抑尤有进者,学者当知发汗已,身灼热,并非绝对坏病之渭,不过由太阳转入阳明。此时但随其证,或用白虎以清之,或用麻杏甘石以开之,或用葛根芩连以折之,其病即得全差,初不必过事张皇。惟经方家之治病,其可以一剂愈者,不当用二剂,即其可以用葛根汤一剂全愈者,不当用麻黄汤使人阳明,以致二剂而愈。

阅者又将问曰:然则《伤寒论》原文风温为病,脉阴旧俱浮,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若被下者,小便大利,直视,失溲,若被火者,微发黄色,剧则如惊癎,时瘈疭,若火熏之,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

又作如何解说?答曰:此亦仲圣后人之言也。注家有视此为错误,任意颠倒改易,以求曲符己意者矣。是乃窃所不取。细按此条大意,重在申明二禁,一禁被下,二禁被火。何以禁下?盖下为阳明正治,今温病病在太阳,未到阳明,故不可下,下之将更伤其津。何以禁火?盖温病津液既已内伤,安堪更以火灼烁之?如此治之,是为一逆再逆。逆之重者,促命期。逆之轻者,或语言难出,或直视,或惊癎,或瘈疭,合考种种证状,无一不由津液内竭,神经失其濡养所致。或小便不利,则伤津之重者,几无余液足以外泄。或微发黄色,则津竭血溶,血液变色,尤为显明之病理。夫下与被火未始合于太阳中风太阳伤寒之治,今独在温病条下剀切告诫者,抑亦何哉?无非中风伤寒者津液未伤,虽误下误火,逆犹不甚,今温病者津液已伤,实未许毫厘误治故也。呜呼,前贤之旨微矣!

葛根汤证其二

葛根汤方治取效之速,与麻黄汤略同。且此证兼有渴饮者。予近日在陕州治夏姓一妇见之。其证太阳穴剧痛,微恶寒,脉浮紧,口燥,予用:葛根六钱麻黄二钱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草一钱天花粉四钱枣七枚按诊病时已在南归之前晚,亦未暇问其效否。及明日,其夫送至车站,谓夜得微汗,证已全愈矣。予盖因其燥渴,参用括萎桂枝汤意。吾愿读经方者,皆当临证化裁也。

【按】本案为吾师所亲撰。夏姓妇所病者即太阳温病也。向使吾师用葛根汤原方,未始不可优治之。今又以花粉易生姜,则更为恰切。

虽然,读者于此,有不能释疑者在焉。曰:温病条言不恶寒,葛根汤条言恶风,风寒本属互称,如是得毋自相矛盾?答曰:此正仲圣之互文见意处,可以深长思者也。夫曰风寒为互称,此言不谬。但当知寒为重,风为轻,恶寒为重,恶风为轻。故温病及葛根汤二条合一之后,即成恶风不恶寒。其意犹曰微恶风寒,节言之,即本案吾师所谓微恶寒是也。为其尚不能尽脱恶寒本色,而合于太阳首条提纲之旨,故仲圣称此为太阳病。又为其兼口渴津伤,易于化热,故仲圣称此为太阳温病。

历来伤寒注家有一绝大错误,贤贤相承,莫能自觉者,即以温病为阳明病是也。佐景觉之,不容缄默;夫依吾说,温病为太阳病之一纲,判然异于阳明病,固矣,然窃以为尚有辨证之法在。大论曰:问曰:阳明病,外证云何?答曰:……反恶热也。然则恶热者方为阳明病,其但渴而不恶热之温病得称阳明病乎?然则恶热者当用膏知硝黄,其俱渴而不恶热者得用辛温发散之麻桂,仲圣于此又岂非暗暗点明乎?余之旨,盖在于此。今试排列太阳阳明之主证如下:

太阳伤寒 或已发热或未发热 恶风恶寒

太阳中风 发热 恶风

太阳温病 发热而渴 恶风不恶寒

阳明 发热谵语 不恶寒反恶热

译读者一定会问:那么,《伤寒论》温病条文中所说的“如果发汗后身体灼热,称为风温”,又应当怎样解释呢?回答说:这句话是仲景后人的注语,不是仲景的原文。不过,他毕竟是仲景的后人,也是我们的前代贤者,所以他的话并不是毫无道理。他的意思大概是说:假如遇到太阳温病的葛根汤证,医生误认为是太阳伤寒的麻黄汤证,直接用麻黄汤发汗,那么即使出了汗、表证得到解除,也必然会引起全身灼热,不可能只用一剂药就完全奏效;像这种情况,患者起初患的不是伤寒,实际上是温病。只是“温病”的“病”字同“太阳病”的“病”字重复,所以不如改称为“风温”,因为葛根汤本来就用麻黄、桂枝治疗风邪,用葛根治疗温病。由此看来,风温就是温病的另一个名称,起初不必把它看成另一种病。而且这里所说的风温同近来温热派所说的风温也不同,为了避免混淆,宁可删去不谈。还要进一步知道,发汗后身体灼热,并不一定就是绝对的坏病,只不过是病邪由太阳传入了阳明。这时只要根据证候治疗,或用白虎汤清热,或用麻杏甘石汤宣开,或用葛根芩连汤折降,病就可以完全痊愈,起初不必过分惊慌。经方家治病,能够用一剂治愈的,就不应当用两剂;既然可以用葛根汤一剂治愈,就不应当误用麻黄汤使病邪传入阳明,以至于要用两剂才痊愈。读者又会问:那么,《伤寒论》原文所说的“风温作为一种病,阴阳两部脉都浮,自汗出,身体沉重,多睡,鼻息必然鼾鸣,说话困难;如果误用攻下,小便会大量排出,出现直视、遗尿;如果误用火法,轻则面色微黄,重则像惊痫一样,时时抽搐;如果用火熏烤,第一次误治尚且会拖延病程,第二次误治就会加速死亡”,又应当怎样解释呢?又应当怎样解释呢?回答说:这同样是仲景后人的话。有些注家认为这一条有错误,便任意颠倒、改动原文,以求勉强符合自己的意思。这是我私下所不赞同的。仔细考察这一条的大意,重点在于说明两条禁忌:一是禁用攻下,二是禁用火法。为什么禁止攻下呢?因为攻下是阳明病的常规治法,如今温病还在太阳阶段,尚未到阳明,所以不能攻下;攻下会进一步损伤津液。为什么禁止用火法呢?因为温病患者的津液已经在体内受损,哪里还能再经受火灼熏烤呢?这样治疗,就是第一次误治之后又第二次误治。误治严重的,就会加速死亡。误治较轻的,可能出现说话困难、直视、惊痫或抽搐;综合考察这些种种症状,没有一种不是由于体内津液枯竭、神经失去濡养所导致的。有时小便不通利,是因为津液损伤严重,几乎没有剩余的液体可以从小便排出。有时稍微发黄,是津液枯竭、血液溶化并变色的表现,这种病理变化尤其明显。下法和火疗从来没有在太阳中风、太阳伤寒的治法中合并提及,为什么现在却单独放在温病条下加以切实告诫呢?无非是因为中风、伤寒时津液尚未受损,即使误用下法或火疗,逆治的危害还不至于太严重;如今温病患者津液已经受损,实在一点点误治都不能容许。唉,前代贤人的深意实在微妙难明啊!葛根汤证之二 葛根汤证的治疗,取得疗效的速度与麻黄汤大致相同。而且,这种证候还兼有口渴、想喝水的表现。我近日在陕州为夏姓妇女治病时见到了这种情况。她的症状是太阳穴剧烈疼痛,稍微怕冷,脉浮而紧,口燥。我用葛根六钱、麻黄二钱、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草一钱、天花粉四钱、大枣七枚。按:诊病时已经是我南归前的晚上,也没有时间询问疗效。到了第二天,她的丈夫送我到车站,说她夜里出了微汗,病证已经完全痊愈了。我是因为她口燥口渴,所以参照括萎桂枝汤的意思来用药。我希望研读经方的人,都应当根据临床证候灵活加减运用。【按】这个医案是我的老师亲自撰写的。夏姓妇女所患的病,就是太阳温病。假如我的老师使用葛根汤原方,也完全可以把她治好。现在又用花粉代替生姜,就更加恰当了。不过,读者对此还有一个疑问无法解释。有人说:温病条文说不怕冷,葛根汤条文说怕风;风和寒本来可以互称,这样岂不是彼此矛盾吗?回答说:这正是仲景用互文来表达深意的地方,值得深入思考。说风寒可以互称,这话没有错。但应当知道,寒重而风轻,怕冷较重,怕风较轻。所以把温病和葛根汤两条合起来看,就是怕风而不怕冷。其意思仍然是稍微怕风寒,只是简略说成这样;这也就是本案中我的老师所说的“微恶寒”。因为患者还没有完全摆脱怕冷的特点,符合太阳病第一条提纲的含义,所以仲景把它称为太阳病。又因为它兼有口渴、津液受伤,容易转化为热,所以仲景又把它称为太阳温病。历来的《伤寒》注家有一个极大的错误,代代贤者相承,却没有人自觉察觉,那就是把温病当作阳明病。我既然察觉到了,就不能保持沉默。依照我的观点,温病是太阳病的一类,和阳明病显然不同;不过我私下认为,其中还有辨别证候的方法。《伤寒论》说:问:阳明病的外在症状是什么?答:……反而怕热。既然如此,怕热才是阳明病;那么只有口渴而不怕热的温病,也能称为阳明病吗?既然如此,怕热的应当使用膏、知、硝、黄;那些同样口渴却不怕热的,反而可以使用辛温发散的麻黄、桂枝,仲景在这里难道不是已经含蓄地点明了吗?我的主旨,大概就在这里。现在试着把太阳病、阳明病的主要证候排列如下:太阳伤寒:有时已经发热,有时尚未发热;怕风,怕冷。太阳中风:发热;怕风。太阳温病:发热而口渴;怕风而不怕冷。阳明病:发热,谵语;不怕冷,反而怕热。

阅者试察上表,其中层次何等分明。太阳伤寒当或未发热恶寒之时,完全为寒象,且不但曰恶风,兼曰恶寒,显见其恶风寒之重。至太阳中风,即但曰发热,显无或未发热之时,且但曰恶风,不兼曰恶寒,显见其恶风寒之轻。至太阳温病,不但曰发热,且加渴以示其津液之伤,曰恶风,又曰不恶寒,显见其恶风寒之微。至阳明,其甚者曰谵语,以示其津竭之后,神经且受热灼矣,又曰反恶热,至此完全为热象,与太阳伤寒之完全为寒象者适相反。由是吾人可得外感疾病传变之第一原则,曰由寒化热是也。此原则实为吾人依经探讨之收获,而温病之不得称为阳明病,又其余事也矣!

葛根汤证其三

予昔在西门内中医专校授课,无暇为人治病,故出诊之日常少。光华眼镜公司有袁姓少年,其岁八月,卧病四五日,昏不知人。其兄欲送之归,延予诊视以决之。余往诊,日将暮。病者卧榻在楼上,悄无声息。余就病榻询之,形无寒热,项背痛,不能自转侧。诊其脉,右三部弦紧而浮,左三部不见浮象,按之则紧,心虽知为太阳伤寒,而左脉不类。时其兄赴楼下取火,少顷至。予曰:乃弟沈溺于酒色者乎?其兄曰:否,惟春间在汕头一月,闻颇荒唐,宿某妓家,挥金且甚巨。予曰:此其是矣。今按其左脉不浮,是阴分不足,不能外应太阳也。然其舌苔必抽心,视之,果然。予用:葛根二钱桂技一钱麻黄八分白芍二钱炙草一钱红枣五枚生姜三片予微语其兄曰:服后,微汗出,则愈。若不汗,则非予所敢知也。

临行,予又恐其阴液不足,不能达汗于表,令其药中加粳米一酒杯,遂返寓。明早,其兄来,求复诊。予往应之,六脉俱和。询之,病者曰:五日不曾熟睡,昨服药得微汗,不觉睡去。比醒时,体甚舒展,亦不知病于何时去也。随请开调理方。予曰:不须也,静养二三日足矣。闻其人七日后,即往汉口经商云。

【按】《素问·金匮真言论》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生气通天论》曰: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此数语也,凡习中医者类能道之。然而议论纷纷,每悖经旨。佐景不敏,请以本案袁姓少年病为《内经》之注释可也。简言之,袁姓少年宿妓荒唐,不藏于精,故生温病。治之以葛根汤,应手而起者,以葛根汤为温病之主方故也。夫精者,津之聚于一处者也。津者,精之散于周身者也。故精与津原属一而二,二而一之物。其人平日既不藏精,即是津液先伤,及其外受邪风之侵,乃不为太阳中风,亦不为太阳伤寒,而独为太阳温病,乃不宜乎桂枝汤,亦不宜乎麻黄汤,而独宜乎葛根汤。此《内经》《伤寒》之可以通释者也。

抑尤有当知者,藏精之要,初不必限于冬时,然尤以冬时为甚。故《伤寒例》曰:冬时严寒,万类深藏。君子固密,则不伤于寒。触冒之者,乃名伤寒耳。温病之成,初不必限于春日,观袁姓少年之呻吟于仲秋可知,然尤以春日为甚。盖春继冬来,于时为迩,冬不闭藏,使扰乎阳,则春不发陈,无能随天地万物以俱生荣也。精之泄,初不必限于男女之间,凡志勤而多欲,心怵而常惧,形劳而致倦,高下必相慕,嗜欲伤目,淫邪惑心者,是皆不藏于精之类也,然尤以直耗肾精为甚。故吾人可作结论曰:冬不藏精,春必病温。必,犹言多也。此经旨之所当达观者也。

虽然,余走笔至此,窃不禁凛然有所俱焉。所惧者何?曰:人将以本案为根据,而伸其温病伏少阴之说,盖所谓少阴云者,指足少阴经肾言也。余曰:肾精亏耗者,全身津液不足,一旦外受邪风之侵,无能祛邪,反易化热,此犹为抽象之言,差近于是,犹曰:平素肠胃虚寒者易患桂枝汤证,同不失为平正之论。若必欲一口咬定温病之邪气久伏于肾,则犹曰中风证之邪气必久伏于肠胃,其可通乎?不特此也,小儿天真烂漫,肾精不耗,为何患味疹等一类温病特多?盖为其纯阳之体,长育之日,需津既亟,化热自易,初不关肾家事也。奈何温病伏于少阴,发于他经之说,竟亦风行医林,斯乃不可解者。

葛根汤证其四(附列再门人治验)

镇江赵锡庠,章次公门人也,诊所在曹家渡,尝治康脑脱路忻康里四十八号蔡姓女孩,约一周岁,先病百日咳,月余未痊,忽股背间隐约有红点,咳甚剧,目赤多泪,惟身热不扬,手足逆冷,常自汗出,皮肤宽缓,颜面淡白,无出疹状。锡庠告其母曰,瘄疹欲出,表阳虚而不足以达之,此即俗所称白面痧也。方用葛根三钱桂枝一钱杭芍钱半生草一钱姜一片枣二枚因其咳也,加前胡钱半,射干钱半,桔梗八分,象贝三钱,复加牛蒡子三钱以助其提达出表。明日复诊,颜面红疹渐显。神色虽佳,而手足尚冷,遂令再进一剂。二日后,手足温和,周身红疹透达。越二日而回。一切平安,趸咳亦愈。

译读者试着观察上面的表格,其中的层次是多么清楚。太阳伤寒在有时尚未发热、却怕冷的时候,完全呈现寒象;而且不只是说怕风,还说怕冷,明显可见其风寒之邪较重。到了太阳中风,只说发热,显然没有“有时尚未发热”的情况;并且只说怕风,不同时说怕冷,明显可见其风寒之邪较轻。到了太阳温病,不仅说发热,还加上口渴来表示津液受损;既说怕风,又说不怕冷,明显可见其风寒之邪更轻微。到了阳明病,病情严重的说谵语,表示津液枯竭之后,神经又受到热邪灼伤;又说反而怕热。到这里已经完全是热象,正好与完全呈寒象的太阳伤寒相反。由此我们可以得到外感疾病传变的第一条原则,即由寒转化为热。这个原则确实是我们依据经典探讨所得的收获;至于温病不能称为阳明病,则是另外一回事了。葛根汤证之三 我过去在西门内的中医专科学校授课,没有空闲给人治病,所以出诊的日子很少。光华眼镜公司有个袁姓少年,那年八月卧病四五天,昏迷得不省人事。他的哥哥想把他送回家,于是请我来诊察,以便决定是否可以这样做。我前去诊察时,天将要黑了。病人躺在楼上的床上,四周悄无声息。我走到病床前询问情况,发现他没有寒热表现,但项部和背部疼痛,不能自己翻身转动。诊察他的脉象,右手三部脉弦紧而浮,左手三部没有浮象,按下去则紧。我心里虽然知道这是太阳伤寒,但左脉却不像。这时他的哥哥下楼取火,过了一会儿才回来。我问:您的弟弟是不是沉溺于酒色?他的哥哥说:不是。不过他春天在汕头住了一个月,听说生活颇为荒唐,曾住在某妓女家里,花钱也非常多。我说:这就对了。现在按他的左脉不浮,说明阴分不足,不能在体表与太阳之气相应。不过,他的舌苔一定会像从中间被剥去一样;一看,果然如此。我用葛根二钱、桂技一钱、麻黄八分、白芍二钱、炙草一钱、红枣五枚、生姜三片,并低声对他的哥哥说:服药后只要出一点汗,病就会好。如果不出汗,那就不是我敢预料的了。临走时,我又担心他阴液不足,不能把汗力送达体表,于是让他在药中加入粳米一酒杯,随后回到住处。第二天早晨,他的哥哥来请我再次诊察。我前去应诊,六部脉都平和了。我询问病情,病人说:五天没有睡过熟觉,昨天服药后出了微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体感到非常舒畅伸展,也不知道病是什么时候痊愈的。他随后请求开一张调理身体的方子。我说:不需要,安静休养两三天就够了。听说这个人七天以后就到汉口经商去了。【按】《素问·金匮真言论》说:精,是身体的根本。所以能够藏精的人,春天就不会患温病。《生气通天论》说:冬天受到寒邪侵袭,到了春天一定会患温病。这几句话,凡是学习中医的人大都能够说出来。然而相关议论纷纷,往往都违背经典的旨意。我才疏学浅,请允许我把这个袁姓少年的病案作为《内经》的注释。简单地说,袁姓少年曾经留宿妓家、行为荒唐,不能藏精,所以发生了温病。用葛根汤治疗,药一服下病就迅速好转,是因为葛根汤是治疗温病的主方。精,是津液聚集在一处的状态。津,是精液分散到全身的状态。所以精和津原本是一种东西,只是有聚有散,既可说一而二,也可说二而一。这个人平时既然不能藏精,就是津液已经先受到损伤;等到外面又受到邪风侵袭时,既不会成为太阳中风,也不会成为太阳伤寒,而只会成为太阳温病;既不适合用桂枝汤,也不适合用麻黄汤,而只适合用葛根汤。这就是可以把《内经》和《伤寒》贯通起来解释的地方。还应当知道,藏精的重要性并不只限于冬季,但冬季尤其重要。所以《伤寒例》说:冬天天气严寒,万物都深藏起来。人若能固守精气、谨慎闭藏,就不会受到寒邪损伤。如果触犯并冒犯寒邪,才称为伤寒。温病的形成并不一定只限于春天,看看袁姓少年在仲秋时呻吟患病就知道了;不过,春天尤其容易发生。这是因为春天紧接着冬天到来,距离冬天很近;冬天不能闭藏,就会扰动阳气,使春天不能推陈出新,无法随着天地万物一起生长繁荣。精气的耗泄也不一定只发生在男女房事之间;凡是心志过度劳苦而欲望很多、内心惊惧而经常害怕、形体劳累而疲倦、彼此互相爱慕、嗜欲损伤眼睛、淫邪迷惑心神等,都属于不能藏精的情形;但其中尤其以直接耗伤肾精最为严重。所以我们可以下结论说:冬天不能藏精,春天多半会患温病。“必”,这里相当于说“多半”。这才是理解经典旨意时应当采取的通达看法。不过,我写到这里,私下里禁不住感到凛然恐惧。所害怕的是什么呢?是担心有人会以这个医案为根据,进一步宣扬温病邪气潜伏在少阴的说法;所谓少阴,是指足少阴经的肾。我说:肾精亏耗的人,全身津液不足,一旦受到外来邪风侵袭,就没有能力驱除邪气,反而容易化热。这样说还只是抽象的概括,勉强接近事实;正如说平时肠胃虚寒的人容易出现桂枝汤证,同样也不失为平正的论述。如果一定要咬定温病邪气长期潜伏在肾中,那就等于说中风证的邪气也必然长期潜伏在肠胃中,这种说法讲得通吗?不仅如此,小儿天真活泼,肾精并没有耗损,为什么反而特别多患“味疹”等一类温病?这是因为小儿属于纯阳之体,正处在生长发育时期,对津液的需求非常迫切,所以容易化热,这起初并不是肾的问题。可是,温病邪气潜伏在少阴、从其他经脉发出的说法,竟然也在医学界广泛流传,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葛根汤证之四(附列另一位门人治验) 镇江赵锡庠是章次公的门人,诊所在曹家渡。他曾治疗康脑脱路忻康里四十八号蔡姓女孩,约一周岁。孩子先患百日咳,一个多月没有痊愈,突然在大腿和背部隐约出现红点,咳嗽非常剧烈,眼睛发红、眼泪很多,但身热并不明显,手脚厥冷,经常自行出汗,皮肤松弛,面色淡白,没有出疹的形态。锡庠告诉她的母亲:这是麻疹将要透发,但体表阳气虚弱,不足以把疹邪推达出来,这就是俗称的白面痧。方剂用葛根三钱、桂枝一钱、杭芍一钱半、生草一钱、姜一片、枣二枚。因为她咳嗽,又加前胡一钱半、射干一钱半、桔梗八分、象贝三钱;再加牛蒡子三钱,以帮助把疹邪向上向外透达。第二天复诊时,面部红疹逐渐显现。虽然精神面色较好,但手脚仍然寒冷,于是让她再服一剂。两天以后,手脚温暖,全身红疹都透发出来了。又过了两天,我再次回来。一切平安,咳嗽也痊愈了。

【按】学者既已知中风伤寒温病各为太阳病之一纲矣,然此犹为未足。吾今当为学者作进一步言。曰,所谓中风,所谓伤寒,所谓温病,所谓太阳病,推而至十六经病,是皆非疾病之真名,不过疾病之代名耳。更细晰言之,六经病方为疾病之代名,所谓中风伤寒温病,尚为疾病中一证之代名耳。病犹戏剧之全部,证犹戏剧之一幕,故病之范围大,而证之范围小。更详尽言之,谓中风伤寒温病等为一证之代名,犹不切,毋宁谓之曰一证之通名。何者,知此等通名病证之方治,将可以泛应万病故也。例如吾人知太阳温病之方治,可以泛治痉病,可以泛冶麻疹,可以泛治一切类似之病。所谓痉病,所谓麻疹,方是疾病之真名。仲景之所以为圣,即在先教人以病证之通名通治(指《伤寒》),后教人以病证之专名专治(指《金匮》)。后人不晓病证之通名通治,独龂龂于伤寒温病等代名之争。

既不知疾病之通名通治,更不晓何者为证。而余之所欲大声疾呼者,亦即在使学者知仲圣通名通治之大道。柯氏曰:因知仲景方可通治百病,与后人分门证类,使无下手处者,可同年而语耶?是柯氏宁非得道之深者。

余谓吾人既知太阳温病之方治,即可以泛治麻疹者,犹曰用葛根汤方可以治麻疹之初起也(麻疹之顺者可勿服药,服药而误,反易偾事)。阅者将疑麻桂之决不可治疹病者乎,则吾师遇麻疹病之遏伏甚而不透发者,且用麻黄汤。服汤已,疹乃畅发。惟窃细心考察,间有透发之后,引起灼热者,是正所谓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但余早已言及,此所谓灼热并非不得了之谓,其轻者将自已,其重者亦可以补治。惟窃意与其补治于后,宁早用葛根预防于前,故余之治小儿麻疹,葛根乃为第一味要药。回观本案赵先生方中,既用前胡牛蒡桔梗等开发之品,即可以代麻黄之司。故谓本方为桂枝汤加葛根加味,毋宁谓葛根汤加味,与余之方治乃密合无间也。

余用麻黄常由八分至二钱,用桂枝常由钱半至三钱,用葛根常由二钱至四钱,若吾师之用此三药,则更倍蓗于是。故三药之中,以葛根最为和平。奈何今之医尚多不敢下笔,徒知拾前人之唾余,曰葛根是阳明药,若邪未入阳明而早用之,将引邪入内,曰葛根竭胃汁,是可慨也。

曹颖甫曰:世之论者动称温病无主方,而伤寒论一书几疑为专治伤寒而设。不知越人言伤寒有五,温病即在其中。今姜生能于大论中发明葛根汤为太阳温病之主方,真能发前人所未发。盖葛根汤证与伤寒不同者,原以津液不足之故,故于桂枝汤中加麻黄而君葛根。中风证而津液不足者即用桂枝汤本方而加葛根。太阳标热内陷而下利者即用葛根芩连汤,以清热生津为主。盖人体中水分多于血分,则易从寒化,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血分多于水分,则易从热化,故冬不藏精,春必病温。从寒化者,伤寒不愈,寖成痰饮,虽天时转阳,犹宜小青龙汤。从热化者,中风误治即成热病,为其津液少也。即此意以求之,则葛根为太阳温病主药,葛根汤为太阳温病主方,不益可信乎?

白虎汤证其一

住三角街梅寄里屠人吴某之室,病起四五日,脉大身热,大汗,不谵语,不头痛,惟口中大渴。时方初夏,思食西瓜,家人不敢以应,乃延予诊。予曰:此白虎汤证也。随书方如下:生石膏一两肥知母八钱生甘草三钱洋参一钱粳米一小杯服后,渴稍解。知药不误,明日再服原方。至第三日,仍如是,惟较初诊时略安,本拟用犀角地黄汤,以其家寒,仍以白虎原剂,增石膏至二两,加赤芍一两,丹皮一两,生地一两,大小蓟五钱,并令买西瓜与食,二剂略安,五剂全愈。

【按】本案方原为白虎加人参汤,却标作白虎汤证者,盖为求说解便利,示学者以大范故耳。石膏所以清热,人参所以养阴,养阴所以佐清热之不逮,同属于里,非若白虎加桂枝汤,桂枝加大黄汤之兼有表里者,故今姑一并及之。后人于白虎汤中加元参生地麦冬之属,即是人参之变味,不足异也。

白虎汤证其二

江阴缪姓女,予族侄子良妇也,自江阴来上海,居小西门寓所,偶受风寒,恶风自汗,脉浮,两太阳穴痛,投以轻剂桂枝汤,计桂枝二钱,芍药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二片,大枣三枚。汗出,头痛差,寒热亦止。不料一日后,忽又发热,脉转大,身烦乱,因与白虎汤。

译【按】既然学习者已经知道中风、伤寒、温病各自都是太阳病的一类,这仍然还不够。现在我还应当对学习者进一步说明。所谓中风、伤寒、温病,所谓太阳病,推及十六经病,都不是疾病真正的名称,而只是疾病的代称。说得更细一些,六经病才是疾病的代称;所谓中风、伤寒、温病,还只是疾病中某一证候的代称。疾病好比一部戏剧的全部内容,证候好比戏剧中的一幕,所以疾病的范围大,证候的范围小。说得更详尽些,把中风、伤寒、温病等说成某一证候的代称仍不够准确,不如说它们是某一证候的通称。为什么呢?因为知道这些通称病证的治法,就可以广泛应用于多种疾病。例如,我们知道太阳温病的治法,就可以广泛治疗痉病、麻疹以及一切类似的疾病。所谓痉病、所谓麻疹,才是疾病真正的名称。仲景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就在于他先教人掌握病证的通称和通治方法(指《伤寒》),后来又教人掌握病证的专名和专治方法(指《金匮》)。后世医家不了解疾病的通用名称和通治方法,却只在“伤寒”“温病”等代称的争论上纠缠不休。既不了解疾病的通用名称和通治方法,更不知道什么叫作证。我之所以想大声疾呼,也正是希望学医者懂得仲景所说的通名通治这一大道理。柯氏说:“由此可知,仲景的方剂可以通治百病;后世却把疾病分门别类,使人无从下手,这两者能够相提并论吗?” 这样看来,柯氏难道不是深得医道的人吗?我认为,我们既然知道了太阳温病的方剂和治法,就可以用来泛治麻疹;也就是说,葛根汤可以治疗麻疹初起。(顺利出疹的麻疹可以不服药,服药错误反而容易坏事。) 读者或许会认为麻黄、桂枝决不能治疗疹病吧?然而我的老师遇到麻疹郁闭得很重、不能透发的情况,甚至还使用麻黄汤。服汤后,疹子就顺利透发了。只是我仔细考察后发现,偶尔有在疹子透发以后引起灼热的,这正是所谓“若发汗后,身体灼热,名叫风温”。不过我早已说过,这里所谓的灼热,并不是说病情严重得不得了;轻的会自行消退,重的也可以用补法治疗。但我私下认为,与其事后补治,不如事先早用葛根预防,所以我治疗小儿麻疹时,葛根是第一味要药。回头看本病例赵先生的方子,既然用了前胡、牛蒡、桔梗等宣发之品,就可以代替麻黄发挥作用。所以,与其说本方是桂枝汤加葛根再加味,不如说是葛根汤加味;它与我的方剂治法完全相合。我用麻黄通常为八分至二钱,用桂枝通常为一钱半至三钱,用葛根通常为二钱至四钱;如果是我的老师使用这三味药,剂量还要在此基础上加倍。因此,这三味药中,葛根最为平和。无奈如今的医生仍有许多人不敢下笔,只知道拾取前人的陈言,说葛根是阳明经药,邪气尚未进入阳明时过早使用,就会把邪气引入体内;又说葛根会耗竭胃中津液,实在令人感慨。曹颖甫说:世上的议论者动辄说温病没有主方,几乎把《伤寒论》一书看成专门治疗伤寒而写的。他们不知道扁鹊说伤寒有五种,温病就在其中。如今姜生能够在大论中阐明葛根汤是太阳温病的主方,确实发明了前人尚未阐发的道理。葛根汤证与伤寒不同,原本是由于津液不足,所以在桂枝汤中加入麻黄,并以葛根为主药。中风证而津液不足的,就用桂枝汤原方加葛根。太阳表热内陷而出现下利的,就用葛根芩连汤,以清热生津为主要治法。人体内水分多于血分,就容易转化为寒,所以精气收藏充足的人,春天不会患温病。血分多于水分,就容易转化为热,所以冬天不能藏精的人,春天必然患温病。转化为寒的,伤寒不愈,逐渐形成痰饮;即使天气已经转暖,仍宜用小青龙汤。转化为热的,中风证误治后就会成为热病,因为这类病人的津液本来就少。按照这个道理来推求,那么葛根是太阳温病的主药、葛根汤是太阳温病的主方,不就更加可信了吗?白虎汤证(一) 三角街梅寄里有个屠夫吴某的妻子,发病已有四五天,脉大,身体发热,大汗出,不说胡话,也不头痛,只是口中非常口渴。当时正值初夏,她想吃西瓜,家人不敢给她吃,于是请我诊治。我说:“这是白虎汤证。” 随即开方如下:生石膏一两,肥知母八钱,生甘草三钱,洋参一钱,粳米一小杯。服药后,口渴稍有缓解。既然知道药没有用错,第二天再服原方。到了第三天,病情仍然如此,只是比初诊时略安定些。本来打算用犀角地黄汤,但因为她家贫寒,仍用白虎汤原方,将石膏增至二两,并加入赤芍一两、丹皮一两、生地一两、大小蓟各五钱;同时让家人买西瓜给她吃。服两剂后略安,服五剂后痊愈。【按】本案所用方剂原本是白虎加人参汤,却标为白虎汤证,是为了便于说明,向学者展示一个大概的范围而已。石膏用来清热,人参用来养阴;养阴是为了辅助清热之力不足。二者同属里证,不像白虎加桂枝汤、桂枝加大黄汤那样兼有表里证,所以现在姑且一并说明。后人在白虎汤中加入元参、生地、麦冬之类,也就是把人参的作用换成了另一种药味,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白虎汤证(二) 江阴缪姓女子,是我族侄子良的妻子。她从江阴来到上海,住在小西门的寓所,偶然感受风寒,怕风、自汗,脉浮,两侧太阳穴疼痛,于是给她服用轻剂桂枝汤:桂枝二钱、芍药三钱、甘草一钱、生姜二片、大枣三枚。出汗后,头痛减轻,恶寒发热也停止了。没想到一天以后,忽然又发热,脉转为大,身体烦乱,于是给她服白虎汤。

生石膏八钱知母五钱生草三钱粳米一撮服后,病如故。次日,又服白虎汤,孰知身热更高,烦躁更甚,大渴引饮,汗出如浆。又增重药量,为石膏二两,知母一两,生草五钱,梗米二杯,并加鲜生地二两,天花粉一两,大小蓟各五钱,丹皮五钱。令以大锅煎汁,口渴即饮。共饮三大碗,神志略清,头不痛,壮热退,并能自起大小便。尽剂后,烦躁亦安,口渴大减。翌日停服,至第三日,热又发,且加剧,周身骨节疼痛,思饮冰凉之品,夜中令其子取自来水饮之,尽一桶。因思此证乍发乍止,发则加剧,热又不退,证大可疑。适余子湘人在,曰,论证情,确系白虎,其势盛,则用药亦宜加重。第就白虎汤原方,加石膏至八两,余仍其旧。仍以大锅煎汁冷饮。服后,大汗如注,湿透衣襟,诸恙悉除,不复发。惟大便不行,用麻仁丸二钱,芒硝汤送下,一剂而瘥。

【按】白虎汤证有由直中天时之热而起者,有由自身积热而起者,若前案所引是也。有非直起于热,而由寒化热者,即由桂枝汤证转为白虎汤证者,若本案所言是也。仲圣曰,服桂枝汤,大汗出后,大烦渴不解,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主之。是即由寒化热之明证。本条之意若曰:有患桂枝汤证者于此,医者认证不误,予以桂枝汤。服汤已,应热退病除,但病者忽大汗出后,反大烦渴不解,脉且转为洪大。是盖其人素有蕴热,因药引起,或药量过剂所致,但勿惧,可以白虎加人参汤一剂愈之。其属有蕴热者可以顺便除之,其属药量过剂者,此即补救祛也。本条即示桂枝汤证化为白虎汤证之一例。

人多以桂枝麻黄二汤齐称,我今且撇开麻黄,而以白虎合桂枝二汤并论之。余曰桂枝汤为温和肠胃(若以其重要言,当曰胃肠)之方,白虎汤则为凉和肠胃之方。桂枝证之肠胃失之过寒,故当温之,温之则能和。白虎证之肠胃失之过热,故当凉之,凉之则亦能和。和者,平也,犹今人所谓水平,或标准也。失此标准则病,故曰太过等于不及,犹言其病一也。桂枝汤证肠胃之虚寒,或由于病者素体积弱使然,或由于偶受风寒使然,或更合二因而兼有之。白虎汤证肠胃之实热,容吾重复言之,或由于病者素体积热使然,或由于由寒化热使然,或竟由直受热邪使然,或竟合诸因而兼有之。来路不一,证状参差,而医者予以方,求其和则同。方药不一,而方意则同。桂枝汤有桂芍以激血,生姜以止呕,同是温胃。白虎汤之石膏知母同是凉胃。大枣免胃液之伤,粳米求胃津之凝。余下甘草一味,同是和肠,防其下传。两相对勘,一无遁形。

吾师治白虎汤证之直起于热者,用白虎汤,治白虎汤证之由寒化热者,亦用白虎汤。无所谓伤寒,无所渭温热,是乃仲圣之正传。乃温热家硬欲分伤寒温热为尔我彼此,明由寒化热者是伤寒,由热直起者是温热。然则治伤寒之白虎汤证用白虎汤,治温热之白虎汤证,曷不用其他神汤妙药,而终不脱石膏知母耶?是故温热伤寒之争,甚无谓也。

白虎汤证其三(附列门人治验)

友人郁祖安君之女公子,方三龄,患消渴病。每夜须大饮十余次,每饮且二大杯,勿与之,则吵闹不休,小便之多亦如之,大便不行,脉数,别无所苦。时方炎夏,尝受治于某保险公司之西医,盖友人也。

逐日用灌肠法,大便方下,否则不下。医诫勿与多饮,此乃事实上所绝不可能者。累治多日,迄无一效。余诊之,曰:是白虎汤证也。方与:生石膏四钱知母二钱生草钱半粳米一撮加其他生津止渴之品,如洋参花粉茅根之属,五剂而病痊。顾余热未楚,孩又不肯服药,遂止服。越五日,旧恙复发,仍与原方加减,连服十五日,方告全愈,口不渴,而二便如常。先后计服石膏达半斤之谱。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其一

鍾右住圣母院路初诊十一月初三日伤寒七日,发热无汗,微恶寒,一身尽疼,咯痰不畅,肺气闭塞使然也。痰色黄,中已化热,宜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加浮萍。

净麻黄三钱光杏仁五钱生石膏四钱青黛四分司打生草三钱浮萍三钱

【按】据史惠甫师兄言,钟姓少妇先因外出探望其父病,心滋优戚,归途白雪纷飞,到家即病。曾经中西医师杂治未痊,又因身怀六甲,家人忧俱万分。耳师名,叩请出诊,惠甫兄随侍焉。初诊时,病者面赤气喘,频频呼痛,脸都尤甚,按脉浮紧。师谓此证易治,不足忧,径疏本方。

二诊十一月初四日昨进麻杏甘石汤加浮萍,汗泄而热稍除,惟咳嗽咯痰不畅,引胸腹而俱痛,脉仍浮紧,仍宜前法以泄之。

净麻黄三钱五分生甘草二钱生石膏六钱薄荷末一钱同打光杏仁四钱苦桔梗五钱生薏仁一两中川朴二钱苏叶五钱

译生石膏八钱、知母五钱、生甘草三钱、粳米一撮。服药后,病情如故。第二天又服白虎汤,谁知身热更高,烦躁更加严重,口渴得厉害而不断饮水,汗出如浆。又增加药量:石膏二两、知母一两、生甘草五钱、粳米二杯,并加入鲜生地二两、天花粉一两、大小蓟各五钱、丹皮五钱。让她用大锅煎药汁,口渴时就饮用。一共喝了三大碗后,神志稍微清醒,头不痛了,高热退去,并且能够自己起身大小便。药汁服完后,烦躁也安定下来,口渴大为减轻。第二天停药,到第三天热又发作,而且加重;全身骨节疼痛,想喝冰凉的东西,夜里让她的儿子取自来水给她喝,她喝完了一桶。因此我想到,这个证候忽发忽止,发作时加重,热势又不退,实在很令人怀疑。恰好我的儿子湘人在场,说:“从证候表现来看,确实是白虎证;病势既然盛,用药也应当加重。” 于是就在白虎汤原方基础上,将石膏加到八两,其余药物仍按原量。仍然用大锅煎汁,冷服。服药后,大汗像水一样直流,湿透衣襟,各种病症全都消除了,再没有发作。只是大便不通,于是用麻仁丸二钱,以芒硝汤送服,一剂就痊愈了。【按】白虎汤证有的是直接因时令之热而起,前一个病例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的并非直接因热而起,而是由寒转化为热,也就是由桂枝汤证转变为白虎汤证,本案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仲景说:“服桂枝汤后大汗出,仍然大烦渴不止,脉洪大的,用白虎加人参汤主治。” 这就是由寒转化为热的明确证据。本条的意思是:这里有一个患桂枝汤证的人,医生辨证没有错误,给他服了桂枝汤。服汤后,按理应当热退病除,但病人忽然大汗出,反而烦躁、口渴严重而不缓解,脉也转为洪大。这大概是因为病人平素体内有郁积的热,被药物引发,或者是药量用得过大所致;不过不必害怕,可以用一剂白虎加人参汤治愈。如果本来属于体内有郁热,就可以顺便把它清除;如果是药量过大造成的,这就是补救性地祛除病邪。本条正是展示桂枝汤证转化为白虎汤证的一个例子。人们常把桂枝汤、麻黄汤并称,现在我暂且撇开麻黄汤,只把白虎汤和桂枝汤合起来讨论。我说,桂枝汤是温暖、调和胃肠的方剂(若强调其重要部位,应当说调和肠胃),白虎汤则是清凉、调和胃肠的方剂。桂枝汤证是胃肠失于温暖而偏寒,所以应当温补;温暖之后,就能够调和。白虎汤证是胃肠失于清凉而偏热,所以应当清凉;清凉之后,也能够调和。所谓“和”,就是平衡,就像今天所说的水平或标准。失去这个标准就会生病,所以说过度就等同于不足,也就是说二者造成的病是相同的。桂枝汤证的胃肠虚寒,或许是因为病人平素体质虚弱,或许是偶然受到风寒,或者是这两个原因同时存在。白虎汤证的胃肠实热,容我再重复说明:或许是因为病人平素体内积热,或许是由寒转化为热,或许是直接受到热邪,或者是多种原因同时存在。病邪的来路不一样,证候也有差别,但医生用方治疗,所求的都是使其恢复调和。方剂和药物不一样,但方剂的用意相同。桂枝汤用桂枝、芍药来调动血行,用生姜止呕,都是为了温暖胃部。白虎汤中的石膏、知母,都是为了使胃部清凉。大枣避免胃液受伤,粳米则是为了使胃中津液凝聚。剩下的甘草一味,都是为了调和肠道,防止病邪向下传变。把两方相互对照考察,所有道理都清清楚楚,没有一点遗漏。我的老师治疗直接因热而起的白虎汤证,用白虎汤;治疗由寒转化为热的白虎汤证,也用白虎汤。不把它说成伤寒,也不把它说成温热,这才是仲景学说的正统传承。可是温热学派偏要把伤寒、温热硬分成彼此对立的两类,明明是由寒转化为热的就说是伤寒,直接由热邪引起的就说是温热。既然如此,治疗伤寒的白虎汤证用白虎汤,治疗温热的白虎汤证,为什么不用其他所谓神奇的汤剂妙药,却始终离不开石膏、知母呢?所以,争论温热和伤寒,实在没有意义。白虎汤证(三)(附列门人治验) 友人郁祖安先生的女儿,刚满三岁,患消渴病。她每夜必须大量饮水十多次,每次还要喝两大杯;不给她喝就不停吵闹,小便也同样很多;大便不通,脉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痛苦。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她曾在某保险公司的西医那里接受治疗,那位医生也是友人。每天用灌肠法,大便才得以下来,否则就不能排便。医生告诫不要让她多喝水,但这在实际上绝对不可能做到。反复治疗了许多天,始终没有任何效果。我给她诊察后说:“这是白虎汤证。” 处方:生石膏四钱、知母二钱、生甘草一钱半、粳米一撮;再加入其他生津止渴的药物,如洋参、花粉、茅根之类。服五剂后病愈。但余热尚未完全消退,而且孩子又不肯服药,于是停止服药。过了五天,原来的病又发作,仍按原方加减,连续服用十五天,才完全痊愈;口不渴了,大小便也恢复正常。前后计算,所服石膏达到半斤左右。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一) 钟某住在圣母院路。初诊为十一月初三日,伤寒已七天,发热、无汗、微微恶寒,全身疼痛,咯痰不畅,这是肺气闭塞所致。痰色发黄,内部已经化热,宜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加浮萍。净麻黄三钱,光杏仁五钱,生石膏四钱,青黛四分,〔“司打”原文疑为药物炮制或捣制用语,字义不明〕生甘草三钱,浮萍三钱。【按】据史惠甫师兄说,钟姓少妇先因外出探望父亲的病,心中十分忧愁;回家途中又遇白雪纷飞,到家后就发病了。她曾接受中西医师混合治疗却没有痊愈,又因为怀有身孕,家人忧惧万分。〔“耳师名”原文疑有OCR错误,疑指“闻师名”或“听闻老师名声”,原文不明〕,于是请求老师出诊,惠甫兄随行陪侍。初诊时,病人面红、气喘,频频喊痛,脸部尤其严重,按脉浮紧。老师说这个证容易治疗,不必担忧,直接开了原方。二诊为十一月初四日。昨天服过麻杏甘石汤加浮萍,出汗后热势稍退,只是咳嗽、咯痰不畅,牵引胸腹部都疼痛,脉仍浮紧,仍宜用前法发泄病邪。净麻黄三钱五分,生甘草二钱,生石膏六钱,薄荷末一钱〔与药同捣,原文“同打”字义存疑〕,光杏仁四钱,苦桔梗五钱,生薏仁一两,中川朴二钱,苏叶五钱。

【按】据史惠甫兄言,二诊时患者已能与师对语,神情爽适,不若初诊时之但呼痛矣。稔知服药后,微汗出,一身尽疼者悉除。惟于咳嗽时,胸腹部尚觉牵痛耳。师谓本可一剂全愈,适值天时阴雨,故稍缠绵,乃加苡仁、厚朴、苏叶等与之。

自服第二方后,又出微汗,身热全除,但胸背腹部尚有微痛,游移不居。又越一日,病乃全瘥,起床如常人。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其二

冯衡荪嵩山路萼庐帐房十月廿九日始而恶寒,发热,无汗,一身尽痛。

发热必在暮夜,其病属营,而恶寒发热无汗,则其病属卫,加以咳而咽痛,当由肺热为表寒所束,正以开表为宜。

净麻黄三钱光杏仁四钱生石膏五钱青黛四分同打生甘草二钱浮萍三钱

【按】本案脉案中所谓营卫,盖本《内经》营气夜行于阳,昼行于阴,卫气昼行于阳,夜行于阴之说。余则谓本案乃麻黄汤证化热而为麻杏石甘汤证耳。

观其恶寒发热无汗身疼,非麻黄汤证而何?观其咳而咽痛,非由寒邪化热,热邪灼津而何?方依证转,病随药除。

桂枝汤证,或以服药故,或以病能自然传变故,可一变而为白虎汤证。同理,麻黄汤证可一变而为麻杏石甘汤证。此可证之以大论。曰:发汗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此言本属麻黄汤证,予麻黄汤发汗,孰知药剂太重,竟致肺部转热,虽汗出,而仍喘。浅人无知,见无汗变为有汗,疑麻黄汤证转为桂枝汤证。初不知身无大热,热反聚于肺藏,而肺藏之邪,并非传于肠胃也。经文俱在,可以覆按。

余前谓白虎汤为桂枝汤之反面,今当续曰,麻杏甘石汤为麻黄汤之反面。此说当更易明了。何者?二汤中三味相同,所异者,一为桂枝,一为石膏。而后知麻黄汤证为寒实,麻杏甘石汤证为热实。攻实虽同,寒热不一。麻黄汤证有喘,麻杏甘石汤证亦有喘。其喘虽同,而其喘之因不一。喘为肺闭,而其所以闭之因不一。人当健时,肺都寒温调匀,启阖合度,无所谓闭。及其受寒,则闭,受热,则亦闭。闭者当开,故均用麻杏以开之,甘草以和之,而以桂枝石膏治其原。于是因寒而闭者开,因热而闭者亦开,仲圣制方之旨,于焉大明!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其三(附列门人治验)

前年三月间,朱锡基家一女婢病发热,请诊洽。予轻剂透发,次日热更甚,未见疹点。续与透发,三日病加剧,群指谓猩红热,当急送传染病医院受治。锡基之房东尤恐惧,怂恿最力。锡基不能决,请予毅然用方。予允之。细察病者痧已发而不畅,咽喉肿痛,有白腐意,喘声大作,呼吸困难不堪,咯痰不出,身热胸闷,目不能张视,烦躁不得眠,此实烂喉痧之危候,当与:净麻黄钱半生石膏五钱光杏仁四钱生草一钱略加芦根竹茹蝉衣蚤休等,透发清热化痰之品。服后,即得安睡,痧齐发而明,喉痛渐除。续与调理,三日全愈。事后婢女叩谢曰,前我病剧之时,服药(指本方)之后,凉爽万分,不知如何快适云。

【按】夫麻疹以透净为吉,内伏为凶,尽人所知也。而透之之法却有辨别。

盖痧毒内伏,须随汗液乃能外出。而汗液寄汗腺之内,须随身热乃能外泌。故痧前之身热乃应有之现象。惟此种身热亦有一定之标准,过低固不可,过高亦不佳。

事实上过高者少,过低者多。故用药宜偏于温,万不可滥用凉剂以遏之。及痧毒正发之时,小儿身热往往过度,与未发前成反比。不知身热过重又妨痧毒之外透。

此时热迫肺部则喘急,热蒸汗腺则汗出,热灼心君则神昏,热熏痰浊则干咳,此为麻杏甘石之的证,重剂投之,百发百中,又岂平淡之药所能及哉?疹病之兼喉病者,中医谓之烂喉痧,西医称之曰猩红热。丁甘仁先生擅治此病,其治法大意,略曰喉痧当以痧为本,以喉为标,但求痧透,则喉自愈,可谓要言不繁。而本汤之治喉痧所以得特效者,即此故也。

本汤条文曰:发汗后(又曰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云云。而或者欲易之为无汗而喘,大热者。不知麻黄汤证,由或未发热进为发热,其证势为由郁而发。麻杏甘石汤证,由身大热转为身无大热,其证势为由表入里。惟其逐渐由表入里,由寒化热,故无汗渐转为汗出。独其喘则必不除。然后知热喘二字实为本汤之主证。得此一隅,庶几三反。而经文何必涂改之耶!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其四(附列门人治验)

王左乳蛾双发,红肿疼痛,妨于咽饮,身热,微微恶风,二便尚自可,脉微数,舌微绛,宜辛凉甘润法。

薄荷一钱后下杏仁三钱连翘二钱象贝三钱桑叶二钱生草钱半赤芍二钱蝉衣一钱僵蚕三钱炙桔梗一钱马勃八分牛蒡二钱活芦根一尺去节另用玉钥匙吹喉中

译【按】据史惠甫兄说,二诊时患者已经能够和老师交谈,神情舒畅安适,不像初诊时那样只会喊痛。〔“稔知”原文疑有OCR或脱字〕服药后出了微汗,全身疼痛都消除了。只是咳嗽时,胸腹部仍感到牵扯样疼痛。老师说本来一剂药就可以痊愈,恰逢天气阴雨,所以病情稍有缠绵,于是加入薏仁、厚朴、苏叶等药给她服用。服用第二个方剂后,又出了微汗,身热完全消退,但胸、背、腹部还略有疼痛,且疼痛游走不定。又过了一天,病就完全好了,起床后和正常人一样。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二) 冯衡荪住在嵩山路萼庐账房。十月二十九日开始恶寒、发热、无汗,全身疼痛。发热必定在傍晚和夜间出现,说明病在营分;而恶寒、发热、无汗,又说明病在卫分;再加上咳嗽、咽痛,应当是肺热被表寒束缚所致,正适合用开泄表邪的方法。净麻黄三钱,光杏仁四钱,生石膏五钱,青黛四分〔与药同捣,原文“同打”字义存疑〕,生甘草二钱,浮萍三钱。【按】本案脉案中所说的营卫,大概依据《内经》“营气夜间运行于阳分、白天运行于阴分,卫气白天运行于阳分、夜间运行于阴分”的说法。我则认为,本案其实是麻黄汤证化热,转变成麻杏石甘汤证。看它恶寒、发热、无汗、身体疼痛,不是麻黄汤证又是什么呢?看它咳嗽、咽痛,不是寒邪转化为热、热邪灼伤津液又是什么呢?方剂应随着证候变化,疾病也会随着药物治疗而消除。桂枝汤证,有时因为服药,有时因为疾病自然传变,可以一下转变为白虎汤证。同样道理,麻黄汤证也可以一下转变为麻杏石甘汤证。这一点可以用《伤寒论》的有关条文来证明。原文说:发汗以后,不可再用桂枝汤;如果汗已经出而气喘、没有明显高热,可以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这段话所说的病证本来属于麻黄汤证,给予麻黄汤发汗,谁知药力过重,竟使肺部转为有热,虽然出了汗,却仍然气喘。浅薄无知的人见到无汗变成有汗,便怀疑麻黄汤证转成了桂枝汤证。他们起初不知道,身体没有明显高热,热邪反而聚集在肺中;肺中的邪气并不是传入肠胃。经文都在那里,可以反复查考。我先前说过,白虎汤是桂枝汤的反面;现在应当接着说,麻杏甘石汤是麻黄汤的反面。这样说应当更加容易明白。为什么呢?两方中有三味药相同,不同之处在于一方用桂枝,另一方用石膏。由此便知道,麻黄汤证属于寒实,麻杏甘石汤证属于热实。两者都是攻治实邪,但寒热性质并不相同。麻黄汤证有气喘,麻杏甘石汤证也有气喘。两者虽然都有气喘,但导致气喘的原因不同。气喘是肺气闭塞的表现,而导致肺气闭塞的原因不同。人在健康时,肺部寒热调和,开合适度,不会发生闭塞。受到寒邪会闭塞,受到热邪也会闭塞。闭塞就应当使它开通,所以两方都用麻黄、杏仁来开通肺气,用甘草调和,再分别用桂枝或石膏治疗病因。这样,因寒而闭塞的可以开通,因热而闭塞的也可以开通,仲景创制方剂的宗旨,到这里就非常清楚了!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之三(附列门人治验) 前年三月间,朱锡基家有一个女仆发热,请我诊治。我用轻剂使邪气透发,第二天发热更加严重,却没有见到疹点。接着继续使用透发之法,第三天病情加重,众人都指认是猩红热,认为应当立即送传染病医院治疗。锡基的房东尤其恐惧,极力怂恿这样做。锡基无法决定,请我果断用方。我答应了。仔细观察,发现患者的疹子已经发出但不畅,咽喉肿痛,似有白色腐败物,喘声很大,呼吸极其困难,痰咳不出来,身体发热、胸闷,眼睛不能睁开视物,烦躁不能入睡。这是烂喉痧的危重证候,应当给予:净麻黄钱半、生石膏五钱、光杏仁四钱、生草一钱,略加芦根、竹茹、蝉衣、蚤休等透发、清热、化痰的药物。服药后,立即能够安睡,疹子全部透发而清楚,喉痛也逐渐减轻。继续调理,三天后完全痊愈。事后女仆叩头道谢说:先前我病得很重时,服下这方药以后,感到凉爽万分,说不出有多么舒适。【按】麻疹以疹子透发干净为好,邪毒伏在体内为凶险,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是,促使疹子透发的方法却有区别。因为疹毒伏在体内,必须随着汗液才能排到体外。而汗液藏在汗腺内,也必须随着身体发热才能向外分泌。所以,出疹前身体发热是应有的现象。只是这种发热也有一定标准,太低固然不行,太高也不好。实际上,发热过高的少,发热过低的多。所以用药应偏于温通,千万不能滥用寒凉药来遏制它。到了疹毒正要透发的时候,小儿的身体发热往往过度,这与疹毒尚未透发前的情况正好相反。人们不知道,身体发热过重反而会妨碍疹毒向外透发。这时热邪逼迫肺部就会气喘急促,热邪蒸腾汗腺就会出汗,热邪灼伤心神就会神志昏迷,热邪熏蒸痰浊就会干咳;这正是麻杏甘石汤的典型证候,使用重剂,往往都能奏效,又岂是平淡的药物所能比拟的呢?麻疹兼有咽喉病变的,中医称为烂喉痧,西医称为猩红热。丁甘仁先生擅长治疗这种病,他的治疗方法大意是:喉痧应以痧毒为根本,以咽喉病变为标,只要疹子透发出来,咽喉自然会痊愈;这可以说是简明扼要的话。这方治疗喉痧之所以有特效,也正是这个原因。本方条文说:发汗以后(又说下法以后),不可再用桂枝汤;汗出而气喘、没有明显高热的,可以用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等等。可是有人想把它改成“无汗而喘、大热者”。他们不知道,麻黄汤证有时由尚未发热逐渐发展为发热,其证候趋势是由郁闭而发越。麻杏甘石汤证则是由身体大热转为身体没有明显高热,其证候趋势是由表入里。正因为它逐渐由表入里、由寒转化为热,所以无汗会逐渐转为汗出。唯独气喘一定不会消失。这样才知道“热”和“喘”二字,实际上是本方的主要证候。掌握了这一点,差不多就能举一反三了。这样一来,经文又何必要擅自改动呢!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证之四(附列门人治验) 王某两侧乳蛾同时发作,红肿疼痛,妨碍吞咽饮食,身体发热,稍稍怕风,大小便尚可,脉象略快,舌色微红,适宜用辛凉甘润法。薄荷一钱(后下)、杏仁三钱、连翘二钱、象贝三钱、桑叶二钱、生草钱半、赤芍二钱、蝉衣一钱、僵蚕三钱、炙桔梗一钱、马勃八分、牛蒡二钱、鲜芦根一尺(去节,另用玉钥匙吹入喉中)。

【按】当九十月燥气当令之时,喉病常多,其轻者但觉喉中梗梗然仿于咽饮,其略重者则咽喉两关发为乳蛾,红肿如桃。西医称此为扁挑腺肿,但须照上列方随意加减,可以一剂知,二剂已。蛾退之后,悉如常态。至若乳蛾渐由红种而化白腐,或生白点,可加玄参一味以治之,其效如神。若更由白腐而化脓,乃可用刺法,使脓出亦愈。然使早用辛凉甘润,必不至如此地步,此辛凉甘润法之所以可贵也。

有一派喉科医生治喉,喜用苦寒之药,如板蓝根、川连、地丁、人中黄之属。服后,虽可暂折邪气,每致郁而不宣,牵延时日,甚或转变重症,至堪危虑。凡患乳蛾因服苦寒药不解,续进辛凉甘润药者,则见效必较缓,甚或初剂二剂竟毫不见效,余试之屡矣。又有一派医生治喉,喜用重腻育阴之药,如生地、麦冬、石斛、沙参之属,竟重用至八钱一两者。以此治乳娥,亦不能速愈。友人谢君维岐籍隶吴县,患喉痛小恙,名医与以育阴重剂,多费而少效。余卒用辛凉轻剂,一服见功,二服全愈,此辛凉甘润法之所以可贵也。辛凉甘润乃仲圣大法,温热家不过伸言之耳。

叶氏《幼科医案》曰:春月暴暖忽冷,先受温邪,继为冷束,咳嗽痰喘最多。……夫轻为咳,重为喘,喘急则鼻掀胸挺。此实麻杏甘石汤之的证,使及时投以麻杏甘石汤重剂,则药到病除,何致有逆传心包之危?依佐景临床所得,本汤证以小儿患者居多,且多发在冬春之间,与夫白虎加桂枝汤证之多发于夏日及大人者,悉相反,与叶氏所言颇合,是叶氏乃明知麻杏甘石汤者也。吴氏鞠通亦知之,故虽在《条辨》上焦中焦二篇隐而不言,及在下焦篇第四十八条,即不复藏匿。曰:喘,咳,息促,吐稀涎,脉洪数,右大于左,喉哑,是为热饮,麻杏甘石汤主之。然则温热诸家果能识宜施用辛凉甘润法之麻杏甘石汤证,并即以为基础,更从而变化之,扩充之,欲自成为广义之温病学说,实无疑义。

惜乎不肯道破根源耳。故余敢作公平之论,曰:温热家立说并非不可,时方轻方并非全不可用,但当明其与伤寒经方间之师承贯通处,然后师经方之法,不妨用时方之药,且用之必更神验,此为亲历之事实,所可忠告于同仁者也。

葛根黄连黄芩汤证其一(附列门人治验)

李孩疹发未畅,下利而臭,日行二十余次,舌质绛,而苔白腐,唇干,目赤,脉数,寐不安,宜葛根芩连汤加味。

粉葛根六钱细川连一钱淮山药五钱生甘草三钱淡黄芩二钱天花粉六钱升麻钱半

【按】李孩服后,其利渐稀,痧透有增无减,逐渐调理而安。湘人师兄亦在红卍字会医院屡遇小孩发麻疹时下利,必治以本汤,良佳。又有溏泄发于疹后者,亦可以推治。

麻疹之利属于热者,常十居七八,属于寒者,十不过二三,故宜于葛根芩连汤者十常七八,宜于理中汤或桂枝人参汤者十不过二三。一或不慎,误投汤药,祸乃立至,可不畏哉!今人每以葛根芩连汤证之利为协热利,实则葛根芩连汤证之利虽属热性,仲圣并未称之为协热利,至桂枝人参汤证之寒性利,反称之为协热而利。盖协热者,犹言挟表热也,此不可不知。

太阳病,当解表,若不予解表,而用治阳明法以下之,则变证。但或从寒化,或从热化,每无定局。正气盛者多从热化,正气衰者则从寒化。仲圣云:太阳病,外证未除,而数下之,遂协热而利,利下不止,心下痞鞕,表里不解者,桂枝人参汤主之。此从寒化之例也。又曰: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也,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连黄芩汤主之。此从热化之例也。

本条有余意,有省文,若欲知其洋,而不嫌辞赘者,可在也字下,加宜葛根汤,若利不止诸字样,则经旨明矣。意谓桂枝汤证因下伤津,利不止亦伤津,而脉促近于浮,为表未解,故宜葛根汤,以解其表,而养其津。若表解之后,内热甚炽,肺受热灼而喘,汗受热蒸而出者,当用葛根芩连汤以直折之。

余前谓桂枝汤证化热,则为白虎汤证,麻黄汤证化热,则为麻杏甘石汤证,今当续为之说,曰葛根汤证化热则为葛根芩连汤证。征之于临床,考之于经文,历历不爽。

曹颖甫曰:表未解者,必不汗出,盖利不止而脉促为表未解。表未解者,宜葛根汤。利不止而喘汗,为表病入里,则宜葛根芩连汤。脉促为脉紧变文,前于伤寒发微中已略申其旨。固知葛根芩连汤惟已经化热者宜之耳。惟其化热者宜之,而舌苔白腐,唇干目赤,乃无乎不宜,不惟热利为然也。

葛根黄连黄芩汤证其二(附列门人治验)

孙宝宝住厅西路初诊满舌生疮,环唇纹裂,不能吮饮,饮则痛哭,身热,溲少,脉洪而数,常烦躁不安,大便自可,拟葛根芩连汤加味。

粉葛根四钱淡黄芩钱半小川连六分生甘草三钱灯心三扎活芦根一尺

译【按】到了九、十月燥气当令的时候,咽喉病常常增多。较轻的只觉得咽喉中梗塞,仿佛妨碍吞咽;稍重的则咽喉两侧的关隘处发生乳蛾,红肿得像桃子一样。西医称这种病为扁桃腺肿,但只要根据上面所列的方剂灵活加减,往往一剂就能见效,两剂就能痊愈。乳蛾消退以后,一切都恢复正常。如果乳蛾逐渐由红肿转为白色腐败物,或出现白点,可以加玄参一味治疗,效果非常好。如果进一步由白色腐败物转为化脓,就可以采用针刺的方法,使脓液排出,也能痊愈。然而,如果及早使用辛凉甘润法,必定不至于发展到这种程度,这正是辛凉甘润法可贵的地方。有一派喉科医生治疗咽喉病,喜欢使用苦寒药,如板蓝根、川连、地丁、人中黄之类。服药以后,虽然可以暂时削弱邪气,却常常导致邪气郁闭而不能宣泄,拖延病程,有时甚至转变成重症,十分危险。凡是患乳蛾而因服苦寒药没有痊愈,后来再服辛凉甘润药的,见效必定比较缓慢,有时最初一剂、两剂竟然完全不见效,这种情况我已经屡次试验过了。又有一派医生治疗咽喉病,喜欢使用厚重滋腻、滋养阴液的药物,如生地、麦冬、石斛、沙参之类,竟然重用到八钱、一两。用这种方法治疗乳蛾,也不能迅速痊愈。我的朋友谢维岐,祖籍吴县,患了轻微的喉痛,名医给他使用滋养阴液的重剂,花费很多而效果很小。我最后使用辛凉轻剂,服一剂就见效,服两剂完全痊愈,这正是辛凉甘润法可贵的地方。辛凉甘润是仲景的大法,温热学派不过是把它进一步阐发说明罢了。叶氏《幼科医案》说:春天忽然变暖又突然转冷,先受到温邪,接着又被寒邪束缚,咳嗽、痰喘最多见。……病情轻的是咳嗽,重的是气喘;气喘急促时,鼻翼扇动,胸部挺起。这确实是麻杏甘石汤的典型证候,如果及时给予麻杏甘石汤重剂,便会药到病除,怎么会发展到热邪逆传心包的危险地步呢?根据佐景的临床所得,本方证以小儿患者居多,而且多发生在冬春之间;这与白虎加桂枝汤证多发生于夏日及成人的情况完全相反,也和叶氏所说的相符合。由此可见,叶氏确实明白麻杏甘石汤证。吴鞠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虽然在《温病条辨》的上焦、中焦两篇中隐约不说,到了下焦篇第四十八条,便不再隐藏。他说:气喘、咳嗽、呼吸急促,吐出稀薄涎液,脉洪而数,右脉大于左脉,声音嘶哑,这是热饮证,以麻杏甘石汤为主方。既然如此,温热学派诸家如果能够认识到适合使用辛凉甘润法的麻杏甘石汤证,并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变化、扩充,想要自行建立广义的温病学说,实在没有什么疑问。可惜他们不肯把根源说破罢了。所以我敢作公允的评论:温热学派的立论并非不可,时方、轻方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但应当明白它们与伤寒经方之间师承相通的地方。这样,在学习经方治法的同时,不妨使用时方药物,而且使用起来必定更加灵验。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也是我能够诚恳告诫同道的话。葛根黄连黄芩汤证之一(附列门人治验) 李家孩子出疹不畅,腹泻而且粪便臭,每天排便二十多次,舌质深红,舌苔白而腐,嘴唇干燥,眼睛发红,脉快,睡眠不安,适宜用葛根芩连汤加味。粉葛根六钱、细川连一钱、淮山药五钱、生甘草三钱、淡黄芩二钱、天花粉六钱、升麻钱半。【按】李家孩子服药以后,腹泻逐渐减少,疹子透发得越来越多,随后逐渐调理而安。湘籍师兄也曾在红卍字会医院多次遇到小儿出麻疹时腹泻,总是用本方治疗,效果很好。还有腹泻发生在出疹以后的人,也可以按照这个道理治疗。麻疹所致的腹泻属于热性的,通常十例中有七八例;属于寒性的,十例不过二三例。所以适合用葛根芩连汤的十例中常有七八例,适合用理中汤或桂枝人参汤的十例中不过二三例。一旦不慎误用汤药,祸患马上就会到来,怎么能不警惕呢!现在的人常把葛根芩连汤证的腹泻称为协热利。实际上,葛根芩连汤证的腹泻虽然属于热性,仲景并没有称它为协热利;反而是桂枝人参汤证的寒性腹泻,被称为协热而利。因为所谓“协热”,就像说夹带着表热一样,这一点不能不知道。太阳病本来应当解表,如果不解表,反而采用治疗阳明病的方法攻下,就会发生变证。但病变有时从寒转化,有时从热转化,并没有固定规律。正气旺盛的多从热转化,正气衰弱的则从寒转化。仲景说:太阳病,表证还没有消除,却多次使用下法,于是夹带表热而腹泻,腹泻不止,心下痞满坚硬,表里证都没有解除的,以桂枝人参汤为主治。这是病从寒转化的例子。又说:太阳病,属于桂枝汤证,医生反而使用下法,腹泻于是持续不止;脉象促,说明表证未解;气喘而汗出,主治用葛根黄连黄芩汤。这是病从热转化的例子。本条还有未尽之意,也有省略的文字;如果想知道得详细些而又不嫌文字烦琐,可以在“也”字下面补上“宜葛根汤”,在“若利不止”等字样后补上相应内容,这样经文的旨意就清楚了。意思是说,桂枝汤证因为误下而损伤津液,腹泻不止又进一步损伤津液;脉促近于浮脉,说明表证未解,所以应当用葛根汤,既解除表证,又补养津液。如果表证解除以后,里热非常旺盛,肺受到热邪灼伤而气喘,汗液受到热邪蒸迫而外出,就应当用葛根芩连汤直接清泄热邪。我先前说过,桂枝汤证化热就成为白虎汤证,麻黄汤证化热就成为麻杏甘石汤证;现在还可以接着说,葛根汤证化热就成为葛根芩连汤证。用临床事实验证,用经文考察,清清楚楚而没有差错。曹颖甫说:表证未解,必然不会出汗;因为腹泻不止而脉促,说明表证未解。表证未解的,应当用葛根汤。腹泻不止而且气喘、出汗,说明表证已经传入里证,就应当用葛根芩连汤。脉促是把脉紧换一种说法,前面在《伤寒发微》中已经大略说明过其中的意义。由此当然知道,葛根芩连汤只适用于已经化热的证候。正因为它适用于化热证,所以只要见到舌苔白腐、嘴唇干燥、眼睛发红,就没有不适用的情况,并不只是热性腹泻才适用。葛根黄连黄芩汤证之二(附列门人治验) 孙宝宝住在厅西路,初诊时满舌生疮,唇周皮肤皲裂,不能吸吮饮食,一喝就痛哭,身体发热,小便少,脉洪而快,常常烦躁不安,大便尚可,拟用葛根芩连汤加味。粉葛根四钱、淡黄芩钱半、小川连六分、生甘草三钱、灯心三扎、鲜芦根一尺。

【按】孙君维翰,友人也。其小公子未二龄,甚活泼可爱,体肥硕,肖其父。每患微恙,余必愈之。顾以事繁,常无暇面诊,有时仅凭孙君之陈述而疏方焉。一日,孙君又言其孩身热,咳嗽,口渴,不安云云,当遥拟辛凉轻剂与之。服之二日,不差反剧。谓口舌生疮矣。当请面诊,允之。细察之下,乃知本为葛根汤证,今乃化热进而为葛根芩连汤证矣。葛根汤证何以化热变剧?盖辛凉轻剂不胜重任故也。孙孩服此之后,将一剂而愈乎?曰:不然。次日,其病不增不减,仅维原状而已。

二诊口疮,投葛根芩连汤,不见大效,宜进一步,合承气法。

粉葛根四钱细川连八分生川军二钱生甘草三钱淡黄芩钱半枳实钱半玄明粉钱半分冲

【按】又次日,孙君来告,此方之效乃无出其右,服后一小时许,能饮水而不作痛状,夜寐甚安。越宿醒来,舌疮大退,肯吮乳。嘱减量再服,遂愈。乃知大黄内服,却胜冰硼外搽,因此散我固曾用于二三日前也。

葛根汤证化热,为葛根芩连汤证,葛根芩连汤证化热,则为承气汤证。我因失治缓治于先,故补治急治于后,不待其大便闭结,而乘其即将闭结,预用硝黄以图之,此急治补治之说也。然设使我能及时重用葛根芩连,又何需乎硝黄?我能及时重用葛根汤,又何需乎芩连?溯本穷源,为医者不当若是乎?昔我治一妇人,舌尖下发一白点,渐内蚀,饮食则□,不能触咸味,尤不可碰热菜。我曰:此属热,宜师白虎汤,服石膏。妇服之数日,腐点不动,而胃纳反差。闻人言,服黄连可效,竟一剂而愈。我乃恍然若闻道,知葛根芩连汤与白虎汤本属并肩,各有主治,不容混淆,设使互易为治,必两不奏功。

曹颖甫曰:葛根芩连汤既为化热而设,服之不效,肠胃燥实即为热病之结果,故佐景谓合承气法为进一步也。

葛根黄连黄芩汤证其三

徐左美亚十厂六月十二日小便已,阴疼,此本大肠燥气,熏灼膀胧,《伤寒论》所谓宜大承气汤之证也。而治之不当,服某种丸药,以致大便日滞,小便转数,阴疼如故,足腿痠,上及背脊俱痠。而胃纳不减者,阳明燥气用事也。阙上略痛,阳明余热为病也。右脉滑大,仍宜大承气汤。惟虚者不可重虚,姑宜葛根芩连汤加绿豆,以清下陷之热,而兼消丸药之毒。

葛根一两五钱淡芩三钱川连一钱绿豆一两生草一钱

【按】吾师所谓小便已阴疼,立大承气汤者,义详《伤寒发微》。本汤之加绿豆,与葛根场之加粳米,有异曲同工之妙。

本证当用大承气汤,以其虚,故退一步用葛根芩连汤。前案,以其实,故进一步合承气法。能进者病以速愈,能退者疾乃无危。夫进退之法,兵家之事也,今吾于医术亦云,且凡百证治皆然,第于本案发之。

曹颖甫曰:予用此方不过因热利而设,初未尝有退一步想,然亦何尝非退一步想也。小便已阴疼,原属当下之证,设非先经妄下,何至不用硝黄。比与佐景加硝黄于本方中者适得其反,固知治病用药,当观其通,墨守成方,直土木偶人耳。

大承气汤证其一

方左病延二候,阙上痛,渴饮,大便八日不行,脉实,虽今见心痛彻背,要以大承气汤主治。

生川军四钱后入小枳实四钱中川朴一钱芒硝二钱后入全瓜蒌五钱拙巢注:下后胸隔顿宽,惟余邪未尽,头尚晕,乃去硝黄,再剂投之,即愈。

【按】大论曰:问曰:阳明病外证云何?答曰:身热,汗自出,不恶寒,反恶热也。此概统白虎承气而言之。若求大承气汤之全部证状,当为:一,大便不行,腹痛拒按,此以胃中有燥矢故也。二,阙上痛。《内经》以阙上属喉间病,此概以气色言之,若阳明燥气上冲及脑,则阙上必痛,其不甚者则但胀耳。

三,右髀有筋牵掣,右膝外旁痛,此为吾师所独验而得之者。四,脉洪大而实,然亦有迟者。五,日晡潮热。他若舌苔黄燥厚腻,大渴引冷,当在应有之例。然此不过言其常耳,若下列诸案所引,则其变也,知常知变,乃可与言大道。

吾师善用诸承气汤,历年治阳明实证,十九全愈。吾师之用药也,麻桂膏黄,柴芩姜附,悉随其证而定之,绝不似世之名家,偏凉偏热,以执一为能事者。余敢曰:凡仲圣所称某某汤主之云者,此皆一剂知,二剂已之方也,倘能药量适合,则一帖愈病,原属平淡无奇之事,安足怪者?而《伤寒论》中之阳明病占全书篇幅四之一,于承气汤尤反复推论,其详备明确远出三阴诸方之上,然则硝黄之用,复有何疑者?阅者能明此旨,是为知吾师者,是为知仲圣者。

大承气汤证其二

译【按】孙维翰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小儿子还不到两岁,非常活泼可爱,身体肥壮,像他的父亲。每当孩子患小病,我总是治好他。只是因为事务繁忙,常常没有时间亲自诊察,有时仅凭孙先生的叙述开方。一天,孙先生又说孩子身体发热、咳嗽、口渴、烦躁不安等,我便远程拟用辛凉轻剂给他。服药两天,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他说孩子的口舌生疮了。于是请他当面诊察,他答应了。仔细诊察后,才知道原本是葛根汤证,如今已经化热加重,转变成葛根芩连汤证了。葛根汤证为什么会化热而病情加重呢?这是因为辛凉的轻剂不能胜任重病的治疗。孙家孩子服了这剂药后,难道一剂就能痊愈吗?回答说:不是这样。第二天,病情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只是维持原来的状态而已。第二次诊治口疮,给予葛根芩连汤,疗效不明显,应该再进一步,合用承气法。粉葛根四钱,细川连八分,生川军二钱,生甘草三钱,淡黄芩钱半,枳实钱半,玄明粉钱半,分次冲服。【按】又过了一天,孙先生来告诉我,这个方子的疗效没有比它更好的;服药约一小时后,孩子能够饮水而不再疼痛,夜里睡得很安稳。过了一夜醒来,舌疮大为消退,已经肯吸吮乳汁了。嘱咐减量再服,于是痊愈。由此可知,内服大黄,效果反而胜过外敷冰硼散;所以这种散剂,我本来曾在两三天前使用过。葛根汤证化热,就转为葛根芩连汤证;葛根芩连汤证再化热,就转为承气汤证。由于开始时误失治疗时机、治疗又迟缓,所以后来采取补救性的急治;不等到大便完全闭结,而趁它将要闭结时,预先使用硝、黄来处理,这就是所谓急治兼补救的方法。然而,假如我当时能够及时重用葛根芩连汤,又哪里需要用硝、黄呢?假如我能够及时重用葛根汤,又哪里需要用芩、连呢?追溯病因、穷究根源,做医生的不应当这样吗?从前我治疗一位妇人,她的舌尖下面生了一个白点,逐渐向内腐蚀,吃东西时就会【原文“□”缺字,含义不明】,不能接触咸味,尤其不能碰热菜。我说:这属于热证,应该仿效白虎汤,用石膏治疗。妇人服了几天,腐烂的白点没有变化,胃口反而更差了。后来听人说服黄连有效,没想到竟然服一剂就痊愈了。我这才恍然大悟,像是听到了真理,知道葛根芩连汤和白虎汤本来地位相当,各有各的主治范围,不能混淆;如果互相替换使用,必然都不能奏效。曹颖甫说:葛根芩连汤既然是为化热证而设,服后无效,说明肠胃燥实已经成为热病的结果,所以佐景说合用承气法,是进一步的治疗。葛根黄连黄芩汤证·其三 徐左美,亚十厂,六月十二日,小便结束后阴部疼痛。这本来是大肠燥气熏灼膀胱的病证,属于《伤寒论》所说适宜用大承气汤的证候。但治疗不当,服用了某种丸药,以致大便日渐滞塞,小便反而次数增多,阴部疼痛依旧;双足双腿酸痛,向上直到背脊也都酸痛。可是胃口并未减少,这是阳明燥气正在起作用。额头上方略有疼痛,这是阳明余热致病。右手脉滑而大,仍然适宜用大承气汤。只是虚弱的人不能再使其虚弱,姑且退一步,用葛根芩连汤加绿豆,以清除下陷的热邪,同时兼可消解丸药的毒性。葛根一两五钱,淡芩三钱,川连一钱,绿豆一两,生草一钱。【按】我老师所说“小便结束后阴部疼痛”而立大承气汤,具体意义详见《伤寒发微》。本方加绿豆,与葛根汤加粳米,有异曲同工的妙处。本证本应使用大承气汤,因为患者体虚,所以退一步改用葛根芩连汤。前一个病例,因为患者属于实证,所以进一步合用承气法。能够向前推进治疗,疾病就会很快痊愈;能够适当退让治疗,病情才不会发生危险。进退的方法,是兵家的事情;如今我认为治病也同样如此,而且各种证候的治疗都如此,只是在本案中把它说明出来罢了。曹颖甫说:我使用这个方子,不过是因为热利而设,起初并没有退一步治疗的想法;然而这又何尝不是退一步的意思呢?小便结束后阴部疼痛,原本属于应当攻下的证候;假如不是先前已经被错误地攻下,怎么会不使用硝、黄呢?这与佐景把硝、黄加入本方的做法恰好相反,由此确实可以知道,治病用药应当观察病情的变化而灵活处理;死守固定方剂,只不过是个没有思想的木偶罢了。大承气汤证·其一 方左病了两周,额头上方疼痛,口渴饮水,大便八天未行,脉象充实。虽然现在又出现心痛牵连到背部,但总的来说应以大承气汤为主治。生川军四钱,后下;小枳实四钱,中川朴一钱,芒硝二钱,后下;全瓜蒌五钱。拙巢注:攻下后胸膈顿时宽舒,只剩余邪未尽,头还发晕,于是去掉芒硝和大黄,再服一剂,就痊愈了。【按】《大论》说:问:阳明病的外在证候是什么?回答说:身上发热,自然出汗,不怕冷,反而怕热。这句话概括地说,包括白虎汤证和承气汤证。如果要寻求大承气汤的完整证候,应当包括:第一,大便不通,腹痛而拒绝按压,这是因为胃中有燥结的粪块。第二,额头上方疼痛。《内经》把额头上方归属于喉部疾病;这里大概是从气色来讲的。如果阳明燥气向上冲及脑部,额头上方必然疼痛;较轻的只会感到胀。第三,右侧大腿有筋牵拉拘挛,右膝外侧疼痛,这是我老师独自验证出来的经验。第四,脉象洪大而充实,但也有脉迟的情况。第五,下午出现潮热。此外,舌苔黄、干、厚、腻,口渴严重而想喝冷水,也应当属于常见证候。不过这只是说它通常的情况;如果像下面各个病例那样,就属于变化的情况。既知道常规,又知道变化,才可以谈论医学的大道理。我老师善于使用各种承气汤,多年来治疗阳明实证,十例中有九例痊愈。我老师用药时,无论麻黄、桂枝、石膏、大黄,还是柴胡、黄芩、生姜、附子,都随着证候来决定,绝不像世上的所谓名医那样偏于寒凉或偏于温热,把固执于一端当作本领。我敢说:凡是仲景所说“某某汤主治”的方剂,都是服一剂便能知效、服两剂便能病愈的方剂。如果药量合适,一剂药治好疾病本来就是平常事,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而《伤寒论》中阳明病占全书篇幅的四分之一,对于承气汤尤其反复论述,详细明确远远超过三阴病的各方;既然如此,使用硝、黄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读者如果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就是了解我老师的人,也就是了解仲景的人。大承气汤证·其二

若华忽病头痛,干呕,服吴茱萸汤,痛益甚,眠则稍轻,坐则满头剧痛,咳嗽引腹中痛,按之,则益不可忍,身无热,脉微弱,但恶见火光,口中燥,不类阳明腑实证状。盖病不专系肠中,而所重在脑,此张隐庵所谓阳明悍热之气上循入脑之证也。按即西医所谓脑膜炎之类。及其身无热,脉微弱之时,而急下之,所谓釜底抽薪也。若身有大热,脉大而实,然后论治,晚矣。

生川军三饯芒硝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

【按】若华女士服本方后约三小时,即下,所下非燥矢,盖水浊也,而恙乃悉除,不须再诊。是时,余按日从师受课,故知之稔。

头满头剧痛,病所在脑也。一下而愈,病源在肠也。合而言之,所谓上病下取,治求其本也。盖肠中既燥,胃居其上,声气互通,乃亦化热。胃有神经上通于脑,辗转相传。脑神经受热熏灼,故发为满头剧痛。抑又肠胃燥实者,周身血液亦必随之化热,其敷陈血管壁间之诸神经,自受同一之影响。而脑部为全身神经之总汇,枢机重要,所系更巨,故非特满头剧痛,甚则神昏谵语,发狂喜妄。

考之抵当汤证有发狂之象,桃核承气汤证有如狂之状,此皆血热影响于脑神经之明证。故用药总不离乎稍黄,无非脱胎于承气汤,深足长思也。然肠热有易犯脑者,有不易犯脑者,则其人之神经脆弱与否殊为一大主因,要以脆弱者易被犯,如本案所载者是,其理极显。又小儿神经脆弱,故惊阙之病特多。

曹颖甫曰:阳明证之头痛,其始则在阙上,甚则满头皆痛,不独承气汤证有之,即白虎汤证亦有之。且阳明府实证燥气上冲,多致脑中神经错乱,而见谵语头痛。或反在大便之后,无根之热毒上冒,如大便已、头卓然而痛、可证也。惟肠中有湿热蕴蒸,其气易于犯脑,为水气易于流动,正如汤沸于下,蒸气已腾于上,不似燥矢之凝结必待下后而气乃上冲也。此证但下浊水,即可证明温热之蕴蒸阳明。不然,目中不了了,无表里证,大便难,身微热者,何以法当急下乎?

大承气汤证其三

予尝诊江阴街肉庄吴姓妇人,病起已六七日,壮热,头汗出,脉大,便闭,七日未行,身不发黄,胸不结,腹不胀满,惟满头剧痛,不言语,眼张,瞳神不能瞬,人过其前,亦不能辨,证颇危重。余曰: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燥热上冲,此《阳明篇》三急下证之第一证也。不速治,病不可为矣。于是遂书大承气汤方与之。

大黄四钱枳实三钱川朴一钱芒硝三钱并嘱其家人速煎服之,竟一剂而愈。盖阳明燥气上冲颠顶,故头汗出,满头剧痛,神识不清,目不辨人,其势危在顷刻。今一剂而下,亦如釜底抽薪,泄去胃热,胃热一平,则上冲燥气因下无所继,随之俱下,故头目清明,病遂霍然。非若有宿食积滞,腹胀而痛,壮热谵语,必经数剂方能奏效,此缓急之所由分。是故无形之气与有形之积,宜加辨别,方不至临诊茫然也。

【按】余尝见一男子病者,神志恍惚,四肢痉厥,左手按额上,右于按其阴器,两足相向弯曲而崛起。傍人虽用大力,不能使之直伸,目张而赤,近光则强闭,脉凌乱隐约,大便多日不行,数日来头痛,病起仅七八日,服药五六日,即至如此地步,据谓前曾宿娼患疮,外治而愈。余曰:此大承气证失治者也。顾口噤药不能下,替者用简便法,纳甘油锭于其肛中,凡三次,毫无效验。惜无亲人作主,不能试胆导法。次日汗出、夜毙,是可悯也。又一男子病者感病数日,腹中徽痛,医以四逆散作汤与之,痛略差,而目中之不了了更显。与之言,半是半非,其夜即毙。

由上实验证之,目中不了了,睛不和,确为至危至急之候,虽伤寒不过六七日,无表里证,身但微热,大便但难而不结,即为实,当急下之,宜大承气汤。

仲圣笔之于论,同甚明了也。果能治之得法,获效亦捷,如本案所示者是。

译若华突然患头痛、干呕,服吴茱萸汤后疼痛更加剧烈;睡下时稍微减轻,坐起来则整个头都剧痛;咳嗽会牵引腹中疼痛,按压时疼痛更加无法忍受。身上没有发热,脉象微弱,只是害怕见到火光,口中干燥,不像阳明腑实证的表现。这是因为病变不完全在肠道,主要病位在脑部;属于张隐庵所说的阳明强烈热气向上循行、进入脑部的证候。按现在西医的说法,类似脑膜炎之类的疾病。趁她身上没有发热、脉象微弱时及时攻下,这就是所谓从锅底抽薪。如果等到身上出现高热、脉大而实后才讨论治疗,就已经晚了。生川军三钱,芒硝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按】若华女士服本方后约三小时就泻下了,排出的不是燥结粪块,而是浑浊的水液;病情于是全部消除,不需要再诊治。当时我每天跟随老师学习,所以对此了解得很清楚。整个头部胀满、剧烈疼痛,说明病位在脑。一泻下就痊愈,说明病根在肠。合起来说,这就是所谓上部有病从下部取治,治疗要寻求病根。因为肠中既然燥结,位于其上的胃也会受到影响,二者气机相通,于是胃也化热。胃中的神经向上与脑部相通,病变便辗转相互传递。脑部神经受到热邪熏灼,所以表现为整个头部剧烈疼痛。又因为肠胃燥实,周身血液也必然随之化热,分布在血管壁之间的各种神经,也会受到同样的影响。而脑部是全身神经的总汇,属于重要的中枢,所受影响更大,所以不仅会整个头部剧痛,严重时还会神志昏乱、胡言乱语,甚至发狂妄动。考察抵当汤证有发狂的表现,桃核承气汤证有如同发狂的状态,这些都是血热影响脑部神经的明显证据。所以用药总离不开硝、黄,无非都是从承气汤脱胎而来,实在值得深入思考。然而,肠热有容易侵犯脑部的,也有不容易侵犯脑部的;患者神经是否脆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总的来说,神经脆弱的人容易受到侵犯,本病例所记载的就是这种情况,道理非常明显。小儿的神经又比较脆弱,所以惊厥一类的疾病特别多。曹颖甫说:阳明证的头痛,开始时在额头上方,严重时整个头都痛;不只是承气汤证会这样,白虎汤证也会这样。而且阳明腑实证的燥气向上冲,多会导致脑中神经紊乱,出现胡言乱语和头痛。有时反而发生在大便排出以后,无根的热毒向上冲冒;例如大便已经通了,头却突然疼痛,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只有肠中湿热郁积蒸腾时,其气才容易侵犯脑部,因为水气容易流动,正如锅底的汤水沸腾后蒸气已经升到上面;不像燥结粪块凝结在那里,必须等到攻下以后,气才会向上冲。这种证候只要泻下浑浊水液,就可以证明温热之邪正在阳明中郁积蒸腾。否则,眼睛看不清楚,没有明显的表证或里证,大便困难,身体只是微热,为什么按照治法却应当赶快攻下呢?大承气汤证·其三 我曾诊治江阴街肉铺一位吴姓妇人,病了已经六七天,发高热,头部出汗,脉大,大便闭塞,七天没有排便;身体没有发黄,胸部没有痞结,腹部也不胀满,只是整个头部剧痛,不说话,眼睛睁着,瞳孔不能眨动;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也不能辨认,证候非常危重。我说:眼睛看不清楚,眼珠转动不协调,燥热向上冲,这是《阳明篇》所说三种急下证中的第一种。如果不赶快治疗,病情就无法挽救了。于是立即开出大承气汤给她。大黄四钱,枳实三钱,川朴一钱,芒硝三钱,并嘱咐家人赶快煎服,竟然一剂就痊愈了。这是因为阳明燥气向上冲到头顶,所以出现头部出汗、整个头部剧痛、神志不清、眼睛不能辨认人,病势危急就在顷刻之间。如今一剂药就使其泻下,也像从锅底抽薪一样,泄去胃热;胃热一平,向上冲的燥气因下面没有后续来源,也随着一起下降,所以头脑和眼目恢复清明,疾病很快就好了。这不同于有宿食积滞、腹胀腹痛、发高热并说胡话的情况,那种病必须服数剂药才能见效;这就是缓治与急治之所以有区别。因此,对于无形的气与有形的积滞,应当加以辨别,才不会临诊时茫然无措。【按】我曾见过一个男子患病,神志恍惚,四肢痉挛抽搐,左手按在额头上,右手按着阴部,两腿相对弯曲并向上屈起。旁人即使用很大力气,也不能把他的腿伸直;眼睛睁开而发红,接近光线就强行闭眼;脉象紊乱而隐约不清;大便多日未行,近几天来头痛。病起才七八天,服药五六天就到了这种地步。据说他此前曾嫖宿而患疮,后来用外治法治好了。我说:这是大承气汤证,却错过了治疗时机。只是他牙关紧闭,药物无法咽下,医者采用简便方法,把甘油栓塞入肛门,一共三次,完全没有效果。可惜没有亲属作主,不能尝试胆汁灌肠的方法。第二天出汗,夜里就死了,实在令人怜悯。还有一个男子,患病数日,腹中微痛,医生用四逆散煎汤给他服,腹痛稍有减轻,但眼睛看不清楚的症状更加明显。和他说话时,他的回答半是对、半是错,当夜就死了。根据以上实际病例可以验证,眼睛看不清楚、眼珠转动不协调,确实是极其危急的征候。即使伤寒病还不到六七天,没有表证或里证,身体只是微热,大便只是困难而尚未完全结滞,也属于实证,应当立即攻下,适宜用大承气汤。仲景在论著中把这一点写得也十分明白。如果治疗方法得当,见效也会很快,正如本病例所显示的那样。

目中不了了,睛不和,即为脑病之外征。外见目疾,内实脑病,较之上案所言仅满头剧痛者,其病为更胜一筹,其情为更急一等,其方药分量当更重若干,而治无第二法门,舍大承气莫属也。虽然,大论又曰: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日晡所发潮热,不恶寒,独语,如见鬼状,若剧者,发则不识人,循衣摸床,惕而不安,微喘,直视,脉弦则生,涩者死,微者,但发热谵语者,大承气汤主之。可见脑神经病至于不识人,至于独语如见鬼状,至于循衣摸床,至于脉涩,其微者大承气汤尚可得而主之,其剧者纵投本汤,亦无效矣。试推求其无效之故安在,曰:大承气但能治肠热之病源,不能治神经之病所,病源虽去,而病所燎原之势已成,诸神经悉受烧灼,故外见种种恶状,卒致不救也。然则当此时也,将何药以救之乎?曰:有之,其惟羚羊角乎。《本草纲目》曰:本品平肝舒筋,定风安魂,散血下风,辟恶解毒,治子癎痉疾云云。所谓恶者,毒者,因热而生也,所谓肝者,筋者,即指神经也。热毒熏灼神经,则见痉挛抽搐,是即所谓肝风动阳。羚羊角能凉和神经,使之舒静,故用之得法合量,可以治大承气所不能治之证。他药如石决、钩钩、蝎尾、蜈蚣,皆可以为佐。

曹颖甫曰:恽铁樵治王鹿萍子脑膜炎,用羚羊角犀角奏效,此王鹿萍子亲为予言之。证以佐景所言,益复可信。足见治危急之证,原有经方所不备,而借力于后贤之发明者,故治病贵具通识一也。

大承气汤证其四

陈姓少年住无锡路矮屋,年十六,幼龄丧父,惟母是依,终岁勤劳,尚难一饱。适值新年,贩卖花爆,冀博微利。饮食失时,饥餐冷饭,更受风寒,遂病腹痛拒按,时时下利,色纯黑,身不热,脉滑大而口渴。家清寒,无力延医。经十余日,始来求诊。察其证状,知为积滞下利,遂疏大承气汤方,怜其贫也,并去厚朴。计大黄四钱,枳实四钱,芒硝二钱。书竟,谓其母曰:倘服后暴下更甚于前,厥疾可瘳。其母异曰:不止其利,反速其利,何也?余曰:服后自知。果一剂后,大下三次,均黑粪,干湿相杂,利止而愈。此《金匮》所谓宿食下利,当有所去,下之乃愈,宜大承气汤之例也。

【按】大论曰:少阴病,自利清水,色纯青,心下必痛,口干,咽燥者,急下之。宜大承气汤。可以互证。《温疫论》曰:热结傍流者,以胃家实,内热壅闭,先大便闭结,续得下利,纯臭水,全然无粪,日三四度,或十余度,宜大承气汤,得结粪而利止。服汤不得结粪,仍下利,并臭水,及所进汤药,因大肠邪胜,失其传送之职,知邪犹在也,病必不减,宜更下之。延陵吴又可先贤能言此,诚不愧为仲圣之入室弟子矣。

客曰:仲景论伤寒,又可论温疫,子乌可混而一之?曰:吁!是何言也?仲圣曰: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吾中医之长处,即在能识此证字,苟察病者所犯为大承气汤证,则投以大承气汤,所犯为四逆汤证,则投以四逆汤,服汤已,其效若响斯应,则其前病之何名,初可勿拘拘也。

大承气汤证其五

《伤寒论》曰:厥应下之,而反发汗者,必口伤烂赤。按寒郁于外,热伏于里,则其证当俟阳热渐回而下之,俾热邪从下部宣泄,而病愈矣。若发其汗,则胃中液涸,胆火生燥,乃一转为阳明热证,为口伤烂赤所由来。此正与反汗出,而咽痛,喉痹者,同例。由其发之太过,而阳气上盛也。此证余向在四明医院亲见之。其始病,余未之见,及余往诊,已满口烂赤。检其前方,则为最轻分量之桂枝汤,案中则言恶寒。夫病在太阳而用桂枝,虽不能定其确当与否,然犹相去不远。既而病转阳明,连服白虎汤五剂,前医以为不治。老友周肖彭属余同诊。问其状,昼则明了,暮则壮热,彻夜不得眠。夫营气夜行于阳,日暮发热属血分,昼明夜昏与妇人热入血室同。热入血室用桃核承气,则此证实以厥阴而兼阳明燥化。病者言经西医用泻盐下大便一次,则中夜略能安睡。诊其脉,沈滑有力。余因用大承气汤,日一剂,五日而热退。肖彭以酸枣仁汤善其后,七日而瘥。

译眼睛看不清楚、眼珠转动不协调,就是脑部疾病在外部表现出的征象。外表表现为眼病,实际上是脑部疾病;与上一个病例所说的仅仅整个头部剧痛相比,这种病情更重一层,也更紧急一等,方药的剂量应当加重一些,而治疗没有第二条路,只有大承气汤最为适合。不过,《大论》又说:伤寒病,如果呕吐过,或攻下后病仍不解,五六天不大便,甚至达到十多天,到了下午出现潮热,不怕冷,只自言自语,好像看见鬼一样;病情严重时,发作起来不认识人,抚摸衣服、摸索床边,惊恐不安,稍有气喘,直视前方;脉弦的可以生还,脉涩的会死亡。病情较轻、只是发热说胡话的,主治用大承气汤。由此可见,脑部神经疾病发展到不认识人、自言自语如同看见鬼、抚摸衣服摸索床边,甚至脉涩时,病情较轻的还可以用大承气汤治疗;病情严重的,即使服用本方也没有效果了。试着推究它无效的原因在哪里,可以说:大承气汤只能治疗肠热这一病源,不能治疗神经已经发生的病变。病源虽然除去了,但病变部位已经形成燎原之势,各种神经都受到灼烧,所以外在出现种种恶劣表现,最终无法挽救。那么到了这种时候,应当用什么药来挽救呢?回答说:有一种药,大概只有羚羊角了。《本草纲目》说:羚羊角能够平肝舒筋、息风安魂、散血下风、驱除邪恶、解除毒害,还能治疗子痫、痉挛等病。所谓邪恶、毒害,都是因热而产生的;所谓肝、筋,指的就是神经。热毒熏灼神经,就会出现痉挛抽搐,这就是所谓肝风动阳。羚羊角能够使神经清凉平和,使其舒展安静,所以使用方法和剂量得当,就可以治疗大承气汤不能治疗的证候。其他药物如石决明、钩藤、蝎尾、蜈蚣,也都可以作为辅助药。曹颖甫说:恽铁樵用羚羊角、犀角治疗王鹿萍的脑膜炎,取得了疗效;这是王鹿萍亲口告诉我的。用佐景所说的情况来验证,这件事就更加可信了。由此可见,治疗危急病证,原有经方未能完备之处,还需要借助后世贤医的发明,所以治病贵在具备通达的见识,这是其中一个道理。大承气汤证之四 有个姓陈的少年住在无锡路的矮屋里,十六岁,幼年丧父,只有母亲可以依靠;一年到头辛勤劳动,仍然难以吃饱。正逢新年,他贩卖烟花爆竹,希望赚取一点微薄的利润。他饮食没有规律,饿了就吃冷饭,又受到风寒,于是患了腹痛拒按,时时腹泻,粪便纯黑,身体不发热,脉象滑大而口渴。家境清贫,没有钱请医生。过了十多天,才来求诊。观察他的证候,知道是积食停滞导致的腹泻,于是开具大承气汤方;怜悯他贫穷,便把厚朴去掉了。用大黄四钱、枳实四钱、芒硝二钱。写完方子后,我对他的母亲说:如果服药后腹泻突然比以前更厉害,那么他的病就可以痊愈。他的母亲惊异地说:不止住腹泻,反而让腹泻加快,这是为什么?我说:服药后自然就知道了。果然服一剂后,大泻三次,都是黑色粪便,干湿相杂;腹泻停止,病也痊愈了。这就是《金匮要略》所说的宿食导致腹泻,应当把积滞排出去,用攻下法才能痊愈,属于适宜用大承气汤的情况。【按】《伤寒论》大论说:少阴病,腹泻而排出清水,颜色纯青,心下必定疼痛,口干、咽燥的,应当赶快攻下。适宜用大承气汤。这些内容可以相互验证。《温疫论》说:热邪结在肠中却从旁流出,是因为胃肠实热,内部热邪壅闭;先是大便闭结,随后发生腹泻,排出的全是恶臭水液,完全没有粪便,一天三四次,或十多次,适宜用大承气汤;排出结粪后,腹泻就会停止。服汤后排不出结粪,仍然腹泻,并且排出臭水,甚至连服进去的汤药也随之排出,这是因为大肠邪气过盛,失去了传送粪便的功能,说明邪气仍在;病情必不会减轻,应当再次攻下。延陵的吴又可这位前贤能够讲明这一点,确实不愧为仲景的入室弟子。客人说:仲景论述伤寒,吴又可论述温疫,你怎么可以把两者混为一谈?我说:唉!这是什么话?仲景说:观察患者的脉象和证候,就能知道犯了哪一种错误,便随着证候来治疗。我们中医的长处,就在于能够辨认这个“证”字;如果察知患者所患的是大承气汤证,就用大承气汤治疗;所患的是四逆汤证,就用四逆汤治疗。服药后疗效像回声一样立即应验,那么原先的病究竟叫什么名称,起初就不必拘泥了。大承气汤证之五 《伤寒论》说:厥证本应攻下,却反而发汗的,必定会出现口腔损伤、糜烂、发红。按:寒邪郁闭在体表,热邪潜伏在体内,这种证候应当等到阳热逐渐恢复后再攻下,使热邪从下部排泄,疾病就会痊愈。如果反而发汗,就会使胃中津液枯竭,胆火因此产生燥热,于是转变为阳明热证,这就是口腔损伤、糜烂、发红的原因。这正与本应下法却反而发汗,导致咽痛、喉痹的情况相同。这是因为发汗太过,使阳气向上过盛。这种证候,我以前在四明医院亲眼见过。他刚开始发病时我没有见到,等我去诊治时,已经满口糜烂发红。查看他以前的处方,是剂量最轻的桂枝汤,病案中则记载有恶寒。既然病在太阳,用桂枝汤治疗,虽然不能断定一定恰当,但距离正确治疗还不算太远。后来病势转入阳明,连续服用白虎汤五剂,前一位医生认为已经无法医治。老友周肖彭嘱托我一同会诊。询问病情,白天神志清楚,傍晚则高热,整夜不能入睡。营气夜间运行于阳分,傍晚发热属于血分病;白天清醒、夜间昏沉,与妇女热入血室的情况相同。热入血室用桃核承气汤治疗,那么这个证实际上是厥阴病兼有阳明燥化。患者说,西医曾经用泻盐使他排便一次,到了半夜就稍微能够安睡。诊察他的脉象,沉而滑,有力。因此我使用大承气汤,每天一剂,五天后热退。肖彭用酸枣仁汤调治后续,七天后痊愈。

【按】大论曰:厥深者,热亦深,厥微者,热亦微,厥应下之,而反发汗者,必口伤烂赤。今已口伤烂赤,考其原,咎在发汗,则更应下矣,此经文之可据以用承气者一也。阳明病,有日晡所发潮热之证,大论言之者屡,今病人昼日明了,暮则壮热,殊相合,此经文之可据以用承气者二也。更诊其脉,沉滑而有力,是为实,此脉象之可据以用承气者三也。西医曾以泻盐微下,则中夜略得安睡,此前治之可据以用承气者四也。有此四证,已可谓细心,若仍不能大胆投剂,尚得称为医家乎?曹颖甫曰:口伤烂赤,胃热也,大便燥结,肠热也,手足阳明俱热,不急泻之,病何能去?

小承气汤证

史左阙上痛,胃中气机不顺,前医投平胃散不应,当必有停滞之宿食,纳谷日减,殆以此也,拟小承气汤以和之。

生川军三钱后入中川朴二钱枳实四钱拙巢注:服此应手。

调胃承气汤证

沈宝宝上巳日病延四十余日,大便不通,口燥渴,此即阳明主中土,无所复传之明证。前日经用泻叶下后,大便先硬后溏,稍稍安睡,此即病之转机。下后,腹中尚痛,余滞未清,脉仍滑数,宜调胃承气汤小和之。

生川军二钱后入生甘草三钱芒硝一钱冲

【按】调胃承气汤、小承气汤并前大承气汤为三承气汤。三者药味各异,分量不同,煎法既殊,服法亦差,仲圣分之至详,用之至精。历来注家能辨之至稔,言之至明者,当推柯氏韵伯,学者当细心参究。惟窃有一二小义,当略略补充如下:仲圣常言胃中有燥矢,此胃中二字,当连读成一名词,即肠字之别称,并非言胃之中,故调胃承气之胃,微和胃气之胃,均可作胃中,或径作肠字解,比其一。柯氏谓调胃承气汤为太阳阳明并病之和剂,并谓此外之不解,由于里之不通,故太阳之头项强痛虽未除,而阳明之发热不恶寒已外现。不知阳明亦有头痛,惟痛在阙上,而不在太阳穴,阳明亦有发热,惟热属蒸蒸,而不属翕翕,故大论曰:太阳病,三日,发汗不解,蒸蒸发热者,属胃也,调胃承气汤主之。此不解二字并非表不解,乃太阳热去,阳明热继,亦不解之谓也。柯氏硬加头不痛句,反逆,此其二。柯氏请厚朴倍大黄是气药为君,大黄倍厚朴是气药为臣,谓之曰气,似尚见含糊,盖厚朴是肠药,能直达肠部,宽放肠壁。彼肠结甚者,燥矢与肠壁几密合无间,硝黄虽下,莫能施其技,故必用厚朴以宽其肠壁,而逐其矢气,如是燥矢方受攻而得去,此其三。

虽然,窃于大承气一法,犹有疑义焉。仲圣于本方中用厚朴至半斤之多,以吾师什一之法折之,当得八钱。但吾师用此,似未有至八钱者。吴氏又可为承气专家,而其大承气汤用大黄达五钱,至厚朴则一钱而已。吴氏鞠通较为阔步,本方用大黄六钱,用厚朴亦仅及其半量,至三钱而止。吴氏辨谓治伤寒本证,当重用厚朴,治温热本证,当减用之者。此乃点缀之语,非通人之论也。由是观之,使用严酷之眼光,细计药量之比重,世乃无有真大承气汤。阅者博雅,曾有惯用真大承气汤,而能识其底蕴者乎?

以上论自桂枝汤至调胃承气汤九证既竞,乃可合列一表如下:

麻黄汤证— 麻杏甘石汤证— 承气汤证

—小承气汤证

桂枝汤证— 白虎汤证— —大承气汤证

葛根汤证— 葛根芩连汤证— —调胃承气汤证

此表之意犹曰:麻黄汤证化热入里,为麻杏甘石汤证。桂枝汤证化热入里,为白虎汤证。葛根汤证化热入里,为葛根芩连汤证。而葛根芩连汤证白虎汤证麻杏甘石汤证化热之后,则均为承气汤证。其肠结轻,可攻补兼施,所谓和之者,是为调胃承气汤证。其肠结较重者,亦用和法,即为小承气汤证。其肠结最重者,当用下法,又曰急下法,又曰攻法,即为大承气汤证。实则三承气汤方对于麻桂葛之汗法,及白虎汤之清法言,皆得曰下法也。

译【按】《伤寒论》大论说:厥证越深,热也越深;厥证越轻,热也越轻。厥证本应攻下,却反而发汗的,必定会口腔损伤、糜烂、发红。现在既然已经出现口腔损伤、糜烂、发红,考察其根源,过错在于发汗,那么更应当攻下了;这是可以根据经文使用承气汤的第一个依据。阳明病有午后出现潮热的证候,《伤寒论》大论多次谈到这一点。现在患者白天神志清楚,傍晚出现高热,和经文所说很相符合;这是可以根据经文使用承气汤的第二个依据。再次诊察他的脉象,沉而滑且有力,这是实证;这是可以根据脉象使用承气汤的第三个依据。西医曾用泻盐使他稍微泻下,半夜便稍能安睡;这是可以根据此前治疗使用承气汤的第四个依据。有这四项证据,已经可以说是诊察得很细了;如果仍然不能大胆用药,还能称为医生吗?曹颖甫说:口腔损伤、糜烂、发红,是胃热;大便干燥结滞,是肠热;手足阳明经都热,不赶快泻下,病怎么能够除去?小承气汤证 史姓患者阙上部位疼痛,胃中气机不畅;前一位医生给他用了平胃散却没有效果,必定是有停滞不化的宿食,进食量一天比一天减少,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于是拟用小承气汤调和治疗。生川军三钱后下,中川朴二钱,枳实四钱。拙巢注:服用后立刻见效。调胃承气汤证 沈宝宝在上巳日发病,拖延了四十多天,大便不通,口干燥而口渴;这正是阳明居于中焦、主管土气、病邪没有继续传变的明显证据。前一天曾用泻叶攻下后,大便先干硬后稀溏,稍微能够安睡,这就是病势出现转机。攻下以后,腹中仍然疼痛,余留的积滞还没有清除,脉仍然滑而数,适宜用调胃承气汤稍作调和攻下。生川军二钱后下,生甘草三钱,芒硝一钱冲服。【按】调胃承气汤、小承气汤以及前面的大承气汤,合称三承气汤。三方的药味各不相同,剂量也不同,煎法既有差异,服法也不一样;仲景区分得极其详细,运用得极其精妙。历来的注家中,能够辨析得最熟悉、讲解得最明白的,应当推柯韵伯;学者应当细心地加以参究。只是我私下还有一两点小意见,略作补充如下:仲景常说“胃中有燥矢”,其中“胃中”二字应当连读为一个名词,是“肠”的别称,并不是说在胃里面。所以“调胃承气”中的“胃”,以及“微和胃气”中的“胃”,都可以解释为“胃中”,或者直接解释为“肠”;这是第一点。柯氏认为调胃承气汤是治疗太阳、阳明并病的调和方剂,并说表证之所以没有解除,是因为里部不通;因此太阳病的头项强痛虽然还没有消除,阳明病的发热而不恶寒已经表现出来了。但他不知道阳明病也有头痛,只是疼痛在阙上,而不在太阳穴;阳明病也有发热,只是热势蒸蒸上升,而不是翕翕发热。因此《伤寒论》大论说:太阳病,经过三天,发汗后仍未解除,蒸蒸发热的,属于胃病,由调胃承气汤主治。这里“不解”二字并不是说表证没有解除,而是说太阳热退去后,阳明热接着出现,也就是病邪仍未解除。柯氏硬加上“头不痛”一句,反而违背了原意;这是第二点。柯氏主张厚朴用量加倍于大黄,认为这是以气药为君;大黄用量加倍于厚朴,认为这是以气药为臣,并把它称为“气”,似乎仍然含糊不清。因为厚朴是作用于肠的药,能够直达肠部,使肠壁放松扩张。肠道结滞严重时,燥屎几乎与肠壁紧密贴合,没有间隙;即使使用芒硝、大黄攻下,也无法发挥作用,所以必须用厚朴使肠壁放松,驱动燥屎下行;这样燥屎才能受到攻逐而排出。这是第三点。不过,我对于大承气汤这一治法,仍然有一点疑问。仲景在本方中使用厚朴多达半斤,按照我老师十分之一的折算方法,应当是八钱。但我老师使用此方,似乎从来没有用到八钱这么多。吴又可是运用承气汤的专家,而他的大承气汤用大黄达到五钱,厚朴却只用一钱。吴鞠通用药较为放宽,本方用大黄六钱,厚朴也只达到大黄用量的一半,至多三钱。吴氏在辨析中说,治疗伤寒本证,应当重用厚朴;治疗温热本证,则应当减量使用厚朴。这只是点缀性的说法,不是通达之人的论断。这样看来,如果用严苛的眼光考察,仔细计算药物剂量的比例,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大承气汤了。博学雅正的读者,曾经有人习惯使用真正的大承气汤,并且能够认识到它的内在含义吗?以上从桂枝汤证论述到调胃承气汤证,共九种证候已经论述完毕,于是可以合列如下表:麻黄汤证——麻杏甘石汤证——承气汤证 ——小承气汤证 桂枝汤证——白虎汤证——大承气汤证 葛根汤证——葛根芩连汤证——调胃承气汤证 这张表的意思是:麻黄汤证转化为热邪入里的麻杏甘石汤证。桂枝汤证转化为热邪入里的白虎汤证。葛根汤证转化为热邪入里的葛根芩连汤证。而葛根芩连汤证、白虎汤证、麻杏甘石汤证在热化之后,最终都可以转为承气汤证。肠道结滞较轻的,可以攻补兼施;所谓“和之”,就是调胃承气汤证。肠道结滞较重的,也采用调和的方法,就是小承气汤证。肠道结滞最重的,应当采用攻下法,也叫急下法,又叫攻法,就是大承气汤证。实际上,从三承气汤方与麻黄、桂枝、葛根汤所代表的发汗法,以及白虎汤所代表的清热法相比较而言,都可以称为下法。

麻杏甘石汤证之传为承气汤证,在以上诸实验医案中,似尚未有述及。实则此种病例虽较白虎汤证传为承气汤证为少,却并不鲜见。盖经谓肺与大肠相表里,肠热可以移肺,肺热亦可及肠。所谓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者,即系麻杏甘石汤重证,不能解于桑菊银翘,乃传为肠热,肠热不已,灼及神经,发作神昏谵语,遂指为逆传心包耳。依余临床所得,肺热传为肠热之后,其肺热每不因此而消。此时若但治其肺热,纵用麻杏石甘汤极重之量,必然无济,当急用承气汤法,去其肠热。如嫌承气伤肺,伐及无辜,则导法甚佳(法详中卷),余屡用之获效。肠热既去,续用麻杏甘石以治肺热,乃得有济。故大论曰下后,不可更行桂枝汤,汗出而喘,无大热者,可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本条条文极似重出,当删,而事实上却有此例,奈何?甚有既下之后,而肺气自开,咳嗽自爽者,余亦屡屡逢之。有一俞姓小孩,于某月初三日,患咽痛,红肿,兼见白点,胸闷不舒。初四日,皮肤发出细点如麻。甲医断宜清血保咽,用生地川连黑梔淡芩之属。夜间,病孩喉肿谵语,齿介齿目赤。初五日,甲医用玄参生地山梔左金丸之属。易乙医,改投解肌透痧之剂,如豆豉薄荷葛根牛蒡之属。初六日,乙医主喉痧以透痧为要,重予透发之药。初七日,痧密布,夹白疒咅,热度更高,入夜梦呓。乙医虑其伤津,又与存阴清热之法,如连翘银花竹叶黛蛤散等。如是延至十一日晚,痧虽回而热不退,咳嗽气粗,鼻扇口噪,胸闷不舒,神识不清,加以腹痛拒按,耳下漫肿。丙医有识,曰:宜通腑气,径用生大黄三钱,元明粉一钱,并合透发之药,以达其余邪。其夜大便泛行,神烦即安,鼻扇耳肿悉渐退。

覆诊,依然用硝黄,直至粪色转黄,方予调理而安。由本案现之,凡肺热之转为肠热者,苟不设法去其肠中热结,但知透表生津,岂有济乎?然则麻杏甘石白虎葛根芩连三汤证皆能化热而为承气汤证,在病所方面言,三汤证之病所为较上,承气汤证之病所偏于肠,为较下,由此吾人得外感疾病传变之第三原则,曰由上传下是也。大论曰:阳明居中,主土也,万物所归,无所复传。其斯之谓乎?吾人研究上列九方,有一事当注意及者,即此九方中用甘草者竟达七方是也。

麻桂葛上列三汤既不离甘草,中列三汤又不脱甘草,下列调胃承气汤亦用甘草。

因知甘草安肠一说,不为无见。盖疾病由上传下,由表入里,由寒化热,既为必然之趋势,今安和其肠,即所以保其在里在下之津者,自为着要之法矣。至于大小二承气汤证因病已传肠,邪已内实,故不必用甘草。及其邪去肠虚,又当重用甘草以益之,不待再计者也。学者当知此九方者处同等重要之地位,各有专功,不容漠视。集此九方,即成《防寒论》中太阳阳明二经之骨干。识此九方,即能治伤寒,亦能治温病。学者将疑吾言之夸乎?吾敢实陈读者。

尤氏在泾曰:无汗必发其汗,麻黄汤所以去表实,而发邪气。有汗不可更发汗。桂枝汤所以助表气,而逐邪气。学者但当分病证之有汗无汗,以严麻黄桂枝之辨,不必执营卫之孰虚孰实,以证中风伤寒之殊。是无汗为表实,反云卫虚,麻黄之去实,宁独遗卫?能不胶于俗说者,斯为豪杰之士!柯氏韵伯曰:桂枝汤证唯以脉弱自汗为主耳。粗工妄谓桂枝汤专治中风,印定后人耳目,而所称中风者又与此方不合,故置之不用。愚常以此汤治自汗盗汗虚疟虚痢,随手而愈。

又曰:予治冷风吹与风寒湿三气合成痹等证,用麻黄汤辄效,非伤寒证可拘也。

其言何等精辟,然则尤氏柯氏皆能识麻桂二汤者也。陆氏九芝曰:葛根芩连一方独见遗于阳明者,以人必见下利始用之,不下利即不用,而不以为是阳明主方也。孰知此方之所用者宏,而所包者广也。然则陆氏能识葛根芩连汤者也。又曰:无人知温热之病,本隶于伤寒论中,而温热之方,并不在伤寒论外。然则陆氏又能看破伤寒温病之画地为牢者也。

吴氏又可曰:应下之证,见下无结粪,以为下之早,或以为不应下之证,误投下药。殊不知承气本为逐邪而设,非专为结粪而设也。必侯其粪结,血液为热所搏,变证迭起,是犹养虎遗患,医之咎也。况多有溏粪失下,但蒸作极臭,如败酱,或如藕泥,临死不结者。但得秽恶一去,邪毒从此而消,脉证从此而退,岂徒孜孜粪结而后行哉?此言超拔非凡,然则吴氏能识诸承气汤者也。叶氏天士曰:温邪上受,首先犯肺。吴氏鞠通曰:凡病温者,始于上焦,在手太阴。

译麻杏甘石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在以上所列的实验医案中,似乎还没有谈到。实际上,这类病例虽然比白虎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的情况少,却并不少见。因为医经说肺与大肠相表里,肠热可以传移到肺,肺热也可以影响到肠。所谓温邪从上部受入,首先侵犯肺,逆传心包,就是麻杏甘石汤重证;若不能用桑菊饮、银翘散解除,便会传变为肠热;肠热不止,灼伤神经,发作时神志昏迷、胡言乱语,于是被指称为逆传心包。根据我的临床经验,肺热传变为肠热以后,肺热往往并不会因此消退。这时如果只治疗肺热,即使使用很大剂量的麻杏甘石汤,也必然没有效果;应当赶快采用承气汤法,先除去肠热。如果担心承气汤伤肺,认为会牵连无辜,那么采用导法非常好(具体方法详见中卷),我屡次使用都取得了效果。肠热去除后,再继续用麻杏甘石汤治疗肺热,才会有效。所以《伤寒论》大论说:攻下以后,不可再使用桂枝汤;如果汗出而喘、没有大热,可以给予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这一条条文非常像重复出现的内容,本来似乎应当删去;但事实上确有这样的病例,这又该怎么办呢?甚至有些患者攻下以后,肺气自行通畅,咳嗽也自然爽利,我也曾多次遇到。有一个姓俞的孩子,在某月初三日出现咽喉疼痛、红肿,并伴有白点,胸闷不适。初四日,皮肤出现像麻粒一样的细小疹点。甲医生判断应当清血、保护咽喉,使用生地、川连、黑栀、淡芩之类的药物。夜间,患儿咽喉肿胀、胡言乱语,牙龈和眼睛发红(原文“齿介齿目”字样疑有讹误)。初五日,甲医生使用玄参、生地、山栀、左金丸之类的药物。改请乙医生诊治,改用解肌透痧的药剂,如豆豉、薄荷、葛根、牛蒡之类。初六日,乙医生认为这是喉痧,治疗应以透痧为要,于是重用透发药物。初七日,痧疹密集布满,并夹有白色的〔原文“白疒咅”,字样疑有讹误〕,热度更高,入夜后出现梦呓。乙医生担心损伤津液,又采用保存阴液、清热的方法,如连翘、银花、竹叶、黛蛤散等。这样拖到十一日晚上,痧疹虽然回落,热却不退;出现咳嗽、呼吸粗重、鼻翼扇动、口中气息粗急、胸闷不舒、神志不清,并且腹痛拒按、耳下弥漫性肿胀。丙医生有见识,说:应当疏通腑气,直接使用生大黄三钱、元明粉一钱,并配合透发药物,以清除残余邪气。当天夜里大便畅行,烦躁的神情立即安定下来,鼻翼扇动和耳部肿胀也都逐渐消退。再次诊治时,仍然使用芒硝、大黄,直到粪便颜色转黄,才给予调理,病情于是安定。从这个病例看来,凡是肺热转变为肠热的,如果不设法除去肠中的热结,只知道透解表邪、生津,哪里会有效呢?既然如此,麻杏甘石汤证、白虎汤证、葛根芩连汤证都能化热而转为承气汤证;从病变部位来说,前三种汤证的病位在较上部,承气汤证的病位偏在肠,位置较下。由此我们可以得到外感疾病传变的第三条原则,即由上部传到下部。《伤寒论》大论说:阳明位居中部,主管土气,是万物归宿之处,病邪不会再向别处传变。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我们研究以上九个方剂,有一件事应当注意:这九方中竟有七方使用甘草。上列的麻黄汤、桂枝汤、葛根汤三方都离不开甘草;中列的三方也都使用甘草;下列的调胃承气汤同样使用甘草。由此可知,甘草能够安和肠胃的说法,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疾病由上向下传变、由表入里、由寒化热,既然是必然趋势,那么现在使肠胃安和,也就是保全体内下部津液的方法,自然是很重要的治疗原则。至于大承气汤、小承气汤的证候,是因为疾病已经传入肠中,邪气已经在体内结实,所以不必使用甘草。等到邪气已经从肠中去除、肠胃变得虚弱时,又应当重用甘草来补益它,这是不必再加考虑的。学习的人应当知道,这九个方剂的地位同样重要,各自都有专门的功效,不可轻视。把这九方汇集起来,就构成了《防寒论》中太阳、阳明二经的骨干。掌握这九方,既能治疗伤寒,也能治疗温病。学习的人也许会怀疑我的话说得太夸张吗?我敢于如实地告诉读者。尤在泾说:没有汗,必须发汗,麻黄汤是用来治疗表实、发散邪气的。有汗时就不能再发汗。桂枝汤是用来扶助表气、驱逐邪气的。学习的人只应根据病证有汗还是无汗,严格辨别麻黄汤和桂枝汤的区别;不必拘泥于营气、卫气究竟谁虚谁实,来判定中风与伤寒的不同。无汗本来属于表实,反而说卫气虚;麻黄汤既然是去除表实,难道会单单遗漏卫气吗?能够不拘泥于世俗说法的,才是豪杰之士!柯韵伯说:桂枝汤证主要就是脉弱、自汗。庸医妄称桂枝汤专门治疗中风,把这种说法强加给后人;而他们所说的中风又与此方不相符合,所以后人便搁置不用。我常用这方治疗自汗、盗汗、虚疟、虚痢,往往随手便能治愈。他又说:我治疗冷风吹袭以及风、寒、湿三种邪气合在一起形成的痹证等病,使用麻黄汤总是有效,并不局限于伤寒证。这些话多么精辟!这样看来,尤氏、柯氏都能够认识麻黄汤和桂枝汤的作用。陆九芝说:葛根芩连汤这一方,唯一被阳明病遗漏,是因为人们一定要见到下利才使用;没有下利就不用,因此不把它看作阳明病的主方。哪里知道这个方剂的用途很广,所能包括的证候也很多呢?这样看来,陆氏是能够认识葛根芩连汤的人。他又说:没有人知道温热病本来就属于《伤寒论》的范围,而治疗温热病的方剂也并不在《伤寒论》之外。这样看来,陆氏又看破了把伤寒与温病划地为牢、截然分开的错误观念。吴又可说:对于应当攻下的证候,见到没有结粪下出,就认为是攻下得太早;或者对于本来不应攻下的证候,误用了攻下药。却不知道承气汤本来就是为驱逐邪气而设,并不是专门为了排出结粪而设。如果一定要等到粪便结硬、血液受到热邪搏击、各种变证接连出现,岂不是像养虎留下后患一样,这是医生的过错。何况很多人虽然大便稀溏而失去了攻下的时机,但粪便只是蒸腾出极臭的气味,像腐败的酱汁,或像藕泥,直到临死也不结硬。只要秽浊恶物一去,邪毒就会由此消退,脉象和证候也会由此减轻,难道一定要苦苦等待粪便结硬之后才攻下吗?这番话高明非凡,这样看来,吴氏是能够认识各种承气汤的人。叶天士说:温邪从上部侵入,首先侵犯肺。吴鞠通说:凡是温病,开始都在上焦,属于手太阴肺经。

法曰辛凉轻平,方号桑菊银翘。虽无麻杏甘石之名,而有泛治肺热之实。苟吾人不求酷论,谓叶氏吴氏能识麻杏甘石汤可也。而吴氏之用白虎,或以化斑,或以解暑,颇具变化之观。苟吾人不吝誉语,可称之曰微有仲圣用桂枝之风,然则吴氏亦能识白虎汤者也。由是言之,诸氏皆仲圣之功臣也。

中卷

桂枝二麻黄一汤证其一

王右六月二十二日寒热往来,一日两度发,仲景所谓宜桂枝二麻黄一汤之证也。前医用小柴胡,原自不谬,但差一间耳!川桂技五钱白芍四钱生草三钱生麻黄二钱光杏仁五钱生姜三片红枣五枚

【按】病者服此,盖被自卧,须臾发热,遍身漐漐汗出,其病愈矣。又服药时,最好在寒热发作前约一二小时许,其效为著。依仲圣法,凡发热恶寒自一日再发(指发热二次,非谓合发热恶寒为二次)以至十数度发,皆为太阳病。若一日一发,以至三数日一发,皆为少阳病。少阳病多先寒而后热,太阳如疟证却有先热而后寒者,观大论称少阳曰寒热往来,称太阳如疟曰发热恶寒,热多寒少,不无微意于其间欤。以言治法,少阳病宜柴胡剂,太阳病宜麻桂剂,证之实验,历历不爽。若反其道以行之,以柴胡剂治寒热日数度发之太阳如疟,每每不效,以麻桂剂治寒热一作之少阳病,虽偶或得效,究未能恰中规矩。

《方极》云:桂枝二麻黄一汤治桂枝汤证多,麻黄汤证少。桂枝麻黄各半汤治桂枝汤麻黄汤二方证相半者。此言似是而非,将令人有无从衡量之苦。余则凭证用方,凡发热恶寒同时皆作,有汗者用桂枝汤,无汗者用麻黄汤,发热恶寒次第间作,自再发以至十数度发者,择用桂二麻一等三方,层次厘然,绝无混淆。

曹颖甫曰:少阳病之所以异于太阳者,以其有间也。若日再发或二三度发,则为无间矣。太阳所以异于阳明者,以其有寒也,若但热不寒,直谓之阳明可矣,恶得谓之太阳病乎?固知有寒有热,一日之中循环不已者为太阳病,寒热日发,有间隙如无病之人者为少阳病,此麻桂二汤合用与柴胡汤独用之别也。病理既明,随证用药可矣。

桂枝二麻黄一汤证其二(附列门人治验)

施右住唐家湾肇周路仁德里二号

【按】本年七月十五日,予施诊于广益中医院,有施姓妇者蹙頞告诉曰:先生,我昨服院外他医之方,病转剧,苦不堪言。余为之愕然,令陈其方,照录如下:经事淋漓,入夜寒热,胸闷泛恶,苔灰腻,治宜荆芩四物汤加味。

炒荆芥钱半炒条芩钱半全当归二钱大川芎八分炒丹皮钱半赤白芍各钱半金铃子二钱制香附钱半元胡索钱半贯仲炭三钱荷叶一角余曰:方未误,安得转剧?妇曰:否,初我夜寐粗安,大便如常,自进昨药,夜中心痛甚剧,辗转不能成寐,且大便转为泄泻,乞先生一治之。予按例首问其病历,妇曰:半月矣。次问其寒热,妇曰:倏冷倏热,不计其次。余闻其言,若有所得焉。妇自陈其异状,汗出自首至胸而止,既不达于胸下,亦不及于两臂。予思论有剂颈而还之语,此殆剂胸而还乎?察其舌,黑近墨而不焦,口奇干。

余疑其方进陈皮梅、松花蛋之属。妇曰:非是,日来苔黑,常作此状。按其脉,幸尚不微细。两肩至臂颇麻木。加以经事淋漓不止,妇几不能悉陈其状。予对此错杂之证,亦几有无从下笔之苦。使从所谓对症治法,琐琐而治之,则用药得毋近数十味?然而此非我所能也,因书方曰:初诊七月十五日寒热往来,每日七八度发,已两候矣。汗出,剂胸而还,经事淋漓,法当解表为先,以其心痛,加生地,倍甘草。

净麻黄一钱川桂枝二钱生甘草三钱生苡仁一两杏仁三钱生白芍钱半生地五钱制川朴一钱生姜二片红枣六枚二诊七月十六日昨进药后,汗出,遍身漐漐,心痛止,经事停,大便溏薄瘥,麻木减,仅自臂及指矣。黑苔渐退,口干渐和,夜中咳嗽得痰,并得矢气,是佳象。前方有效,不必更张。

净麻黄一钱川桂枝钱半生甘草二钱生白芍钱半大生地五钱制小朴一钱杏仁三钱生姜二片红枣六枚

【按】子遵仲圣脉证治法,而疏昨方,心未尝不惴惴也!以为次日彼诊,能得寒热略除,即是大功,乃喜出望外,非但热退神振,抑且诸恙并差,有如方案所云,斯亦奇矣!试求其所以能愈病之理,以证状学之立场言之,必曰能治其主证,斯一切客证或副证不治自愈也。此言不误,然而无补于病理之了解。幸有博雅君子,阅吾此案,赐予说明其中一切病理。如苔黑口干,何以反立麻桂?发汗伤津,何以反除心痛?经水淋漓,大便溏泄,犹风马牛之不相及,何以戛然并止?所深愿也。

译治疗法则是使用辛凉、轻清、平和的药物,方剂名称有桑菊饮、银翘散。虽然没有麻杏甘石汤这个名称,却确实具有普遍治疗肺热的作用。如果我们不作过分苛刻的评论,说叶氏、吴氏能够认识麻杏甘石汤,也是可以的。而吴氏使用白虎汤,有时用来化解发斑,有时用来解除暑邪,颇有灵活变化的特点。如果我们不吝惜赞美的话,可以说他略有仲景使用桂枝汤的风范;这样看来,吴氏也能够认识白虎汤。由此说来,这些医家都是仲景学说的功臣。中卷 桂枝二麻黄一汤证之一 王先生六月二十二日就诊,寒热交替发作,一天发作两次,是仲景所说适宜使用桂枝二麻黄一汤的证候。前一位医生使用小柴胡汤,原本并没有错,只是差了一点罢了!川桂枝五钱,白芍四钱,生甘草三钱,生麻黄二钱,光杏仁五钱,生姜三片,红枣五枚。【按】病人服药后,盖上被子安卧,不久便发热,全身微微出汗,病就痊愈了。另外,服药最好在寒热发作前约一两个小时,疗效会更加明显。按照仲景的方法,凡是发热、恶寒一天发作两次,直到一天发作十几次的,都属于太阳病。如果一天发作一次,直到间隔两三天发作一次的,都属于少阳病。少阳病多是先寒后热;太阳病如疟的证候却有先热后寒的情况。考察《伤寒论》称少阳病为寒热往来,称太阳病如疟为发热恶寒、热多寒少,其中不是没有细微的意义吧。从治疗方法来说,少阳病适宜使用柴胡类方剂,太阳病适宜使用麻黄、桂枝类方剂;以临床实际验证,历来都很准确。如果反过来使用,用柴胡类方剂治疗一天发作数次寒热的太阳病如疟,往往没有效果;用麻黄、桂枝类方剂治疗寒热只发作一次的少阳病,即使偶尔有效,终究也不能完全符合治疗规律。《方极》说:桂枝二麻黄一汤治疗桂枝汤证较多、麻黄汤证较少的情况。桂枝麻黄各半汤治疗桂枝汤、麻黄汤两方证候各占一半的情况。这话似乎有道理,实际上似是而非,会使人陷入无法衡量的困惑。我则根据证候选择方剂:凡发热、恶寒同时发作,有汗的使用桂枝汤,无汗的使用麻黄汤;发热、恶寒交替发作,从一天两次直到一天十几次的,选择桂枝二麻黄一汤等三方,层次清楚,绝不混淆。曹颖甫说:少阳病之所以不同于太阳病,是因为寒热发作之间有间隔。如果一天发作两次,或发作两三次,就没有间隔了。太阳病之所以不同于阳明病,是因为有寒;如果只有热而没有寒,直接称为阳明病就可以了,怎么还能称作太阳病呢?由此可知,有寒有热、一天之中循环往来不停的是太阳病;寒热每天发作,发作之间有间隔,像没有生病的人一样的是少阳病。这就是麻黄、桂枝二汤合用与单独使用柴胡汤的区别。既然病理已经明白,随证用药就可以了。桂枝二麻黄一汤证之二(附列门人治验) 施先生,住在唐家湾肇周路仁德里二号。【按】本年七月十五日,我在广益中医院出诊,有一位姓施的妇人皱着眉头告诉我:“先生,我昨天服用了院外另一位医生开的药,病情反而加重,痛苦得难以忍受。” 我感到惊讶,让她说出药方,照录如下:月经淋漓不止,入夜寒热交替,胸闷、恶心,舌苔灰腻,治疗应当使用荆芩四物汤加味。炒荆芥一钱半,炒条芩一钱半,全当归二钱,大川芎八分,炒丹皮一钱半,赤芍、白芍各一钱半,金铃子二钱,制香附一钱半,元胡索一钱半,贯仲炭三钱,荷叶一角。我说:“方剂没有错,怎么会反而加重呢?” 妇人说:“不是这样。起初我夜里睡得还算安稳,大便也正常;自从服了昨天的药,夜里心痛非常剧烈,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而且大便变成了泄泻,请先生给我治疗。” 我按惯例首先询问她的病程,妇人说:“已经半个月了。” 接着询问寒热情况,妇人说:“忽冷忽热,发作的先后没有规律。” 我听了她的话,似乎有所领悟。妇人自己说明异常情况:汗从头部出到胸部便停止,既没有到达胸部以下,也没有到达两臂。我想到医书中有汗出到颈部便停止的说法,难道这次是汗出到胸部便停止吗?查看她的舌头,颜色黑得接近墨色,但不干焦,口中非常干。我怀疑她刚才吃过陈皮梅、松花蛋之类的东西。妇人说:“不是,近来舌苔一直发黑,常常都是这个样子。” 诊察她的脉,好在还不微弱细小。从两肩到手臂都很麻木。再加上月经淋漓不止,妇人几乎无法把全部症状说清楚。面对这样错综复杂的证候,我也几乎有无从下笔的苦恼。如果按照所谓对症治疗的方法,零碎地分别处理,那么所用药物恐怕要接近几十味了。然而这不是我所能采用的方法,于是开方写道:初诊,七月十五日。寒热往来,每日发作七八次,已经两候了。出汗,汗到胸部便停止,月经淋漓不止,治疗应当先解表;因为心痛,加用生地黄,并将甘草加倍。净麻黄一钱,川桂枝二钱,生甘草三钱,生薏苡仁一两,杏仁三钱,生白芍一钱半,生地五钱,制川厚朴一钱,生姜二片,红枣六枚。二诊,七月十六日:昨天服药后出汗,全身微微汗出,心痛停止,月经停止,大便稀溏减轻,麻木减轻,现在只到手臂和手指了。黑苔逐渐消退,口干逐渐缓解,夜间咳嗽能咳出痰,并且排出了矢气,这是病情好转的征象。前方有效,不必更换方剂。净麻黄一钱,川桂枝一钱半,生甘草二钱,生白芍一钱半,大生地五钱,制小厚朴一钱,杏仁三钱,生姜二片,红枣六枚。【按】我遵循仲景根据脉象、证候进行治疗的方法来疏写昨天的药方,心里未尝不感到惶恐不安!我原以为第二天复诊时,只要寒热稍有减轻,就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了;没想到喜出望外,不但发热退去、精神振作,而且各种病症也一起减轻,竟然像医案中所说的那样,这也太奇妙了!试着探求它能够治愈疾病的道理,从证候学的立场来说,必定会说:能够治疗主要证候,那么一切兼见证候或次要证候就会不治而愈。这话没有错,但对理解病理并没有帮助。幸好有博学高明的人读到我的医案,赐予说明其中的各种病理。比如舌苔发黑、口干,为什么反而要使用麻黄汤、桂枝汤?发汗会损伤津液,为什么反而能消除心痛?月经淋漓不止、大便溏泄,彼此简直毫不相干,为什么却能突然一并停止?这正是我深切希望得到解答的。

曹颖甫曰:太阳水气留于心下,则津不上承而渴,此意丁甘仁先生常言之。舌黑不焦,大便又溏,知非阳明热证,而黑色亦为水气,水气凌心,心阳不振,故痛。大便溏,则为条芩之误,不用条芩,溏薄自止,非本方之功也。水气不能化汗外泄,故脾阳不振,而指臂麻。经水淋漓,亦水分多于血分,为水气所压故也。知病之所从来,即知病之所由去,不待烦言矣。

三诊七月十七日寒热如疟渐除,大便已行,舌苔黑色亦淡,麻木仅在手指间。惟余咳嗽未楚,胸胁牵痛,有喘意,参桂枝加厚朴杏子法。

杏仁四钱厚朴钱半川桂枝二钱生草三钱白芍二钱大生地六钱丝瓜络四钱生姜一片红枣六枚

【按】服此大佳,轻剂调理而安。

桂枝麻黄各半汤证

顾左住方斜路十月二十一寒热交作,一日十数度发,此非疟疾,乃太阳病,宜桂枝麻黄各半汤。

桂枝三钱甘草钱半杏仁五钱麻黄钱半白芍钱半生姜二片大枣四枚

【按】桂枝麻黄各半汤方,原法分为三服,桂枝二麻黄一汤方,原法分为再服。取前方原量三之一,后方原量二之一而较之,得麻杏同量,而后方之桂芍姜草枣悉比前方约多一倍,故前方名各半,而后方名桂二麻一也。然而近代煎服法,率分二次煎服,与古者不同,况其分量上下,又甚微细,故吾人但知此二方之应用足矣,初不必过分斤斤于铢两之间也。

曹颖甫曰:此证甚轻,故轻剂而病易愈,不徒与铢两不合已也。

桂枝加大黄汤证

庆孙七月二十七日起病由于暴感风寒,大便不行,头顶痛,此为太阳阳明同病。自服救命丹,大便行,而头痛稍愈。今表证未尽,里证亦未尽,脉浮缓,身常有汗,宜桂枝加大黄汤。

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生川军三钱生姜三片红枣三枚

【按】治病当先解其表,后攻其里,此常法也,前固言之稔矣。余依临床所得,常有表解之后,其里自通,初不须假药力之助者。缘先表束之时,病者元气只顾应付表证,不暇及里,及表解之后,则元气自能反旌对里。夫元气之进退往返,谁能目之者,然而事实如此,勿可诬也。故余逢表束里张之证,若便闭未越三日者,恒置通里于不问,非不问也,将待其自得耳。

若本汤之合解表通里药为一方者,又是一法。然其间解表者占七分,通里者占三分,不无宾主之分。以其已用里药,故通里为宾,以其未用表药,故解表为主,双管齐下,病去而元气乃无忧。

白虎加桂枝汤证

余二十五岁时,能读医书,而尚不善于治病。随表兄陈尚白买舟赴南京,应秋试。陈夫妇同宿中舱,余宿前舱。天方褥暑,骄阳如炽。

舟泊无锡,陈夫妇相偕登陆,赴浴惠泉,嘱余守舱中。余汗出侠背,又不便易衣,令其自干。饮食起居又不适,因是心恒悒悒然。舟泊五日,方启锭。又五日,乃抵镇江。下榻后,部署初定,即卧病矣。延医疏方,不外鲜藿香、鲜佩兰之属。服之数日,病反加剧。汗出,热不清,而恶寒无已。当夜乘轮赴京。时觉天昏地黑,不知人事。比抵石城,诸友扶住堂子巷寓所。每小便,辄血出,作殷红色,且觉头痛。

时为八月初五日,距进场之期仅三天矣。是时,姻丈陈葆厚先生已先余到南京。丈精于医,诊脉一过,即亲出市药,及荷叶露三大瓶,生梨十余枚以归。并属先饮露,饮已,口即不干。顷之又渴,复啖生梨,梨皮不遑削,仅弃其心,顷刻尽十枚。迨药煎成,即进一大碗,心中顿觉清朗,倦极而睡。醒后,头已不痛,惟汗未出。更进二煎,浓倍于前。服后,又睡。醒时,不觉周身汗出,先小汗,后大汗,竟至内衣夹袄被褥上下皆湿,急起更易,反被以盖。于是方觉诸恙悉除,腹中知饥,索热粥。侍者曰:粥已备,盖陈丈所预嘱者也。初吸一小碗,觉香甜逾恒。稍停,又续进,竟其夜,竟尽二大碗。初七日,即能进场。试期达九日夜,毫无倦容。余乃惊陈丈医术之神。叩其药,则桂枝石膏二味同捣也。问其价,曰:适逢新开药铺,共费钱六文而已。遂相与大笑。

【按】头痛而恶寒,此太阳病未罢也,法当令其汗出而解。然小便已见血出,安复有余液可以作汗?故先饮荷叶露及生梨者,增其液以为作汗之张本也。于是与石膏以清其内蕴之热,与桂枝以祛其外束之寒。寒因汗解,热因凉除。醒来索粥,是即白虎汤之粳米,向之饮露,亦犹加参汤之人参。看其啖梨啜露之顷,孰知已含圣法。呜呼,化冲圣方活而用之,其功效必无穷也。

【又按】白虎加挂枝汤证多见于夏日,诚以炎暑蒸人,胃肠本已热化,入夜凉风习习,未免贪享,故致表里交病。表为寒束,则热无外泄之机,势必愈炽。

译曹颖甫说:太阳病的水气停留在心下,就会使津液不能上承而口渴,这个道理丁甘仁先生常常讲到。舌头发黑而不干焦,大便又稀溏,可知不是阳明热证;舌黑也是水气所致。水气凌犯心阳,使心阳不振,所以发生疼痛。大便溏泄,是误用了条芩的缘故;不用条芩,稀溏自然会停止,并不是原方的功劳。水气不能化为汗液向外排泄,所以脾阳不振,手指和手臂就会麻木。月经淋漓不止,也是水分多于血分,被水气压迫所致。知道疾病从哪里发生,也就知道疾病将由什么途径消退,不必再多说了。三诊,七月十七日:寒热如疟的发作逐渐减轻,大便已经通行,舌苔的黑色也变淡,麻木只在手指之间。只是咳嗽还没有完全好,胸胁牵扯疼痛,并有喘促的感觉,参照桂枝加厚朴杏子汤的方法治疗。杏仁四钱,厚朴一钱半,川桂枝二钱,生草三钱,白芍二钱,大生地六钱,丝瓜络四钱,生姜一片,红枣六枚。【按】服用此方后效果很好,用轻剂调理便安。桂枝麻黄各半汤证 顾先生,住在方斜路,十月二十一日就诊。寒热交替发作,一天发作十几次,这不是疟疾,而是太阳病,适宜使用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三钱,甘草一钱半,杏仁五钱,麻黄一钱半,白芍一钱半,生姜二片,大枣四枚。【按】桂枝麻黄各半汤的原法是分三次服,桂枝二麻黄一汤的原法是分两次服。取前方原剂量的三分之一、后方原剂量的二分之一加以比较,麻黄和杏仁的用量相同,而后方的桂枝、白芍、生姜、甘草、大枣都约比前方多一倍,所以前方称为各半,后方称为桂枝二麻黄一。然而近代的煎服方法,大都分两次煎服,与古代不同;况且两方剂量的上下差别也很细微,所以我们只要知道这两个方剂的应用就够了,起初不必过分拘泥于铢两之间。曹颖甫说:这个证候很轻,所以用轻剂病就容易痊愈,并不只是因为药物剂量与古法不完全相合。桂枝加大黄汤证 庆孙七月二十七日发病,起因是突然感受风寒,大便不通,头顶疼痛,这是太阳、阳明二经同时发病。他自己服用了救命丹,大便通了,头痛也稍有好转。现在表证还没有完全消除,里证也没有完全消除,脉浮而缓,身体经常出汗,适宜使用桂枝加大黄汤。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生川军三钱,生姜三片,红枣三枚。【按】治疗疾病应当先解表,之后再攻里,这是通常的治法,前面已经反复说过了。根据我从临床所得的经验,常常有这种情况:表证解除以后,里气自然通畅,起初根本不需要借助药力。这是因为表邪束缚之时,病人的元气只顾应付表证,没有余力顾及里部;等到表证解除以后,元气自然能够重新转而应对里证。元气的进退往返,谁能亲眼看见呢?然而事实确实如此,不可把它说成虚妄。所以我遇到表邪束缚、里气壅塞的证候,如果大便闭塞还不到三天,通常暂且不去管通里的问题,并不是完全不管,而是等待它自行通畅。如果把本汤与解表、通里的药合在一起组成一方,那又是另一种治法。然而其中解表的占七分,通里的占三分,不能说没有主次之分。因为已经使用了通里药,所以通里是宾;因为还没有使用解表药,所以解表是主。两方面同时进行,病邪得以祛除,元气也就不必担忧了。白虎加桂枝汤证 我二十五岁时,已经能够阅读医书,但还不善于治病。我跟随表兄陈尚白买船前往南京,参加秋试。陈氏夫妇住在中舱,我住在前舱。当时正值盛夏,暑气闷热,烈日像火一样灼热。船停泊在无锡,陈氏夫妇一起上岸,到惠泉洗浴,嘱咐我留在舱中看守。我出汗浸湿了夹背,又不便更换衣服,只好让它自行晾干。饮食起居也都不适,因此心中一直郁郁不乐。船停了五天,才解缆开船。又过了五天,才到达镇江。住下以后,刚安排妥当,就卧床生病了。请医生开方,所用的不外乎鲜藿香、鲜佩兰之类。服了几天,病情反而加重。出了汗,发热却不退,而且恶寒一直不止。当夜便乘轮船前往南京。当时常常觉得天昏地暗,神志不清,不知人事。等到了石城,朋友们把我扶到堂子巷的住处。每次小便,总有鲜红色的血流出,而且感到头痛。当时是八月初五日,距离入场的日期仅有三天了。这时,姻亲长辈陈葆厚先生已经先我到达南京。陈先生精通医术,诊过脉后,立即亲自到市场买药,还带回三大瓶荷叶露和十多只生梨。他还嘱咐我先喝荷叶露,喝完后,口中立即不再干渴。不久又感到口渴,便再次吃生梨,连梨皮都来不及削,只丢掉梨心,片刻之间吃完了十枚。药煎好后,我立即喝下一大碗,顿时觉得心中清爽明朗,疲倦至极,便睡着了。醒来后,头已经不痛了,只是还没有出汗。又服了第二煎,药汁比前一煎浓了一倍。服后,我又睡着了。醒来时,不知不觉全身出了汗,先是小汗,后来大汗,直到内衣、夹袄和被褥上下全都湿透,只好赶紧起身更换衣服,重新盖上被子。这时才觉得各种病状全都消除了,腹中感到饥饿,便要热粥吃。侍者说:“粥已经准备好了,这是陈先生预先嘱咐准备的。” 开始喝了一小碗,觉得香甜异常。稍停片刻,又继续喝,到了当晚,竟然喝完了两大碗。初七那天,我就能够入场考试了。考试持续了九天九夜,我始终没有丝毫疲倦的样子。我于是惊叹陈先生医术的神奇。我问他用的是什么药,他说是把桂枝、石膏两味药一起捣碎。我问药价,他说:“正好遇到新开张的药铺,总共只花了六文钱。” 于是我们相对大笑起来。【按】头痛而且恶寒,说明太阳病还没有解除,按治法应当使他出汗,病才会随之解除。可是小便已经出血,哪里还会有多余的津液可以化生汗液呢?所以先喝荷叶露、吃生梨,是为了增加津液,为发汗解除表证打下基础。于是用石膏清除体内郁积的热,用桂枝驱散束缚在体表的寒邪。寒邪因出汗而解除,热邪因清凉而消退。醒来后要粥喝,这就是白虎汤中的粳米;此前所喝的荷叶露,也就如同加参汤中的人参一样。看他吃梨、喝荷叶露的片刻之间,谁能知道其中已经包含了圣人的治法呢?唉,把高明的方剂灵活地运用起来,其功效必定无穷。【又按】白虎加桂枝汤证多见于夏天,确实是因为炎热暑气蒸迫人体,胃肠本来已经化热;到了夜间凉风习习,人又难免贪图凉快,于是导致表里同时发病。体表被寒邪束缚,热邪就没有向外发泄的机会,势必越来越炽盛。

热既内炽,则更易伤津,使无从作汗以解表。惟有投白虎汤以治其本(肠胃之热),同时加桂枝以治其标(表证之寒),标本并治,方可热除津复,汗出表解。依余经验,桂枝轻至一钱,生石膏轻至三钱,亦可有效。设不尔者,但用白虎以清热,则表证将愈甚,但用桂枝以解表,则内热将愈炽,终不免坏病之变,此乃桂枝石膏二药必须合作而不可分离之理也。或曰:君前谓石膏凉胃,桂枝温胃,何能温凉并进,反获奇功耶?曰:仲圣方温凉并用者,诸泻心汤即在其例,若桂枝与石膏犹其始焉者尔。盖人体之机构复杂繁沓,灵敏万分,及其病时,作用尤显。各部机构每自能吸取其所需,而放任其所不需者。若论本汤证,则胃取石膏之凉而消热,动脉取桂枝之散而致汗,故二者非但不相左,抑且相成。

前桂枝加大黄汤为七分太阳,三分阳明。今白虎加桂枝汤为七分阳明,三分太阳。二汤之对仗,堪称工整。医者能合用仲圣诸方,即可曲应万变之病,兹二汤特发其凡耳。

麻黄附子甘草汤证(附列门人治验)

余尝治上海电报局高君之公子,年五龄,身无热,亦不恶寒,二便如常,但欲寐,强呼之醒,与之食,食已,又呼呼睡去。按其脉,微细无力。余曰:此仲景先圣所谓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也。

顾余知治之之方,尚不敢必治之之验,请另乞诊于高明。高君自明西医理,能注射强心针,顾又知强心针仅能取效于一时,非根本之图,强请立方。余不获已,书:熟附片八分净麻黄一钱炙甘草一钱与之,又恐其食而不化,略加六神曲、炒麦芽等消食健脾之品。

次日复诊,脉略起,睡时略减。当与原方加减。五日,而痧疹出,微汗与俱。疹密布周身,稠逾其他痧孩。痧布达五日之久,而胸闷不除,大热不减,当与麻杏甘石重剂,始获痊愈。一月后,高公子又以微感风寒,复发嗜寐之恙,脉转微细,与前度仿佛。此时,余已成竹在胸,不虞其变,依然以麻黄附子甘草汤轻剂与之,四日而蒇。

【按】麻黄能开肺气,附子能强心脏,甘草能安肠胃,三者合则为麻黄附子甘草汤,能治虚人之受邪,而力不足以达邪者。若麻黄附子细辛汤则以细辛易甘草,其力更伟。盖细辛芳香,能蠲痰饮而辟秽浊故也。夫脉微细但欲寐如本案所云固为少阴病,若更进而兼身热恶寒踡卧,亦为少阴病,不过有轻重缓急之分尔。

而东人山田氏必欲补恶寒二字,使成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恶寒欲寐也一条,其可以已乎?曹颖甫曰:予治脉微细但欲寐者,往往以四逆汤取效。然姜生所治高姓小儿,实由太阳表证内伏少阴。故非麻黄不能奏功,断非四逆汤所能治。盖四逆汤仅能由少阴外达肌腠,以干姜炙草能温脾胃,脾胃固主肌肉也。若改干姜为麻黄,方能由少阴直达肺部,而皮毛为之开泄,以肺主皮毛故也。观其证治三变,而始终不脱麻黄,其用心之细密,殆不可及。况身热而不恶寒,似无用麻黄之必要,此证竟毅然用之,其识解尤不可及乎。盖呼之则醒,听其自然则寐,有蒙蔽之象,故可决为非少阴之病,而为太阳内陷之证。且以小儿纯阳之体,不当有此少阴病故也。

小青龙汤证(附列门人治验)

张志明住五洲大药房初诊十月十八日暑天多水浴,因而致咳,诸药乏效,遇寒则增剧,此为心下有水气,小青龙汤主之。

净麻黄钱半川桂枝钱半大白芍二钱生甘草一钱北细辛钱半五味子钱半干姜钱半姜半夏三钱

【按】张君志明为余之好友,尝患疔毒。自以西药治之,增剧,因就余以中药治愈,乃叹中药之神。自后恙无大小,每必垂询,顾余以事冗,居恒外出,致常相左。某晨,君又贲临,曰:咳嗽小恙耳,何中医久治不差?并出方相示,则清水豆卷、冬桑叶、前胡、杏仁、赤苓、枳壳、桔梗、竹茹、牛蒡,贝母、瓜蒌皮、冬瓜子、枇杷叶之属。因询之曰:君于夏月尝习游泳乎?曰:然。君之咳遇寒则增剧乎?曰:然。余乃慰之曰:此证甚易,一剂可愈,幸毋为虑。因书上方与之。越二日,来告日:咳瘥矣。即为书下方调理焉。

二诊十月二十。咳已全愈,但觉微喘耳,此为余邪,宜三拗汤轻剂,夫药味以稀为贵。

译体内的热既然炽盛,就更容易损伤津液,使身体无法化生汗液来解除表证。只有用白虎汤治疗根本,也就是肠胃之热,同时加桂枝治疗表面,也就是表证之寒,使标本同治,才能清除热邪、恢复津液,出汗而解除表证。根据我的经验,桂枝用到一钱,生石膏用到三钱,也可以见效。如果不是这样,只用白虎汤清热,表证就会更加严重;只用桂枝解表,内热就会更加炽盛,最终难免发生病情恶化。这就是桂枝、石膏两味药必须合用、不能分开的道理。有人问:“您以前说石膏使胃部清凉、桂枝使胃部温暖,怎么能够寒温同时使用,反而取得奇效呢?” 回答说:仲景圣人把寒温药并用的方剂,诸泻心汤就是其中的例子;桂枝和石膏合用,不过是这种方法的最初形式罢了。这是因为人体的结构复杂繁多,灵敏万分,到了患病时,这种作用尤其明显。身体各个部位都能自行吸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而把不需要的东西排斥出去。就本方证候来说,胃部吸取石膏的寒凉之性来消除热邪,动脉吸取桂枝的发散作用来促使出汗。因此二者不但不相冲突,反而能够相互配合、彼此成就。前面的桂枝加大黄汤,是七分太阳病、三分阳明病。现在的白虎加桂枝汤,是七分阳明病、三分太阳病。这两首汤的配对,可以说十分工整。医生如果能够合并运用仲景圣人的各种方剂,就可以灵活应对千变万化的病情;这两首汤只是特别举例说明这种原则罢了。麻黄附子甘草汤证(附列门人治验) 我曾经治疗上海电报局高先生的儿子,他五岁,身上不发热,也不恶寒,大小便正常,只是想睡觉;勉强叫醒他,给他吃东西,吃完后,他又呼呼睡去。我按他的脉,脉象微细而无力。我说:“这就是仲景先圣所说的少阴病,脉微细,只想睡觉。” 不过,我虽然知道治疗的方法,却还不敢保证一定有效,请另请高明诊治。高先生自己懂得西医理论,会注射强心针,但也知道强心针只能暂时见效,并非根本办法,因此坚持要求我开方。我没有办法,只好开了熟附片八分、净麻黄一钱、炙甘草一钱给他;又担心孩子吃药后食物不消化,略加六神曲、炒麦芽等消食健脾药。第二天复诊,脉象稍有起色,睡眠时间也略有减少。应当在原方基础上加减。过了五天,痧疹发出,并伴有微微出汗。疹子密布全身,比其他出痧的孩子更加稠密。痧疹发了整整五天,胸闷仍未消除,高热也没有减退,必须用麻杏甘石汤的重剂,才得以痊愈。一个月后,高家公子又因轻微感受风寒,再次出现嗜睡的病情,脉象转为微细,与上次相仿。这时我已经胸有成竹,不担心发生变化,仍然用麻黄附子甘草汤的轻剂给他服用,四天就痊愈了。【按】麻黄能够宣通肺气,附子能够振奋心脏,甘草能够安和肠胃,三味药合用就是麻黄附子甘草汤,能够治疗体虚之人感受邪气、但力量不足以把邪气驱逐出去的情况。至于麻黄附子细辛汤,是用细辛替换甘草,药力更强。这是因为细辛气味芳香,能够消除痰饮并驱除秽浊之气。像本案所说的脉微细、只想睡觉,固然属于少阴病;如果病情进一步兼有身体发热、恶寒、蜷曲而卧,也仍然属于少阴病,只不过有轻重缓急的区别罢了。可是东洋人山田氏一定要补上“恶寒”二字,把《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恶寒欲寐也》增成一条,这难道可以吗?曹颖甫说:我治疗脉微细、只想睡觉的患者,往往用四逆汤取得疗效。然而姜生所治疗的高姓小儿,实际上是太阳表证内伏于少阴。所以非用麻黄不能奏效,绝不是四逆汤所能治疗的。这是因为四逆汤只能使少阴邪气向外到达肌肤腠理;干姜、炙甘草能够温暖脾胃,而脾胃本来主管肌肉。如果把干姜改成麻黄,才能使药力由少阴直接到达肺部,从而使皮毛开泄,因为肺主管皮毛。观察他在证候和治疗上三次变化,却始终没有脱离麻黄,可见其用心精细周密,几乎无人能及。何况身体发热而不恶寒,看起来似乎没有使用麻黄的必要,但对这个证候竟然果断使用了麻黄,他的见识理解尤其无人能及。因为叫他就醒,任其自然便睡,表现出被蒙蔽的样子,所以可以断定这不是少阴病,而是太阳病内陷的证候。而且小儿属于纯阳之体,按理不应有这样的少阴病。小青龙汤证(附列门人治验) 张志明,住在五洲大药房。初诊:十月十八日。夏天经常游泳,因而咳嗽,各种药物都没有效果,遇到寒冷时咳嗽加重。这是心下有水气,应当用小青龙汤治疗。净麻黄一钱五分、川桂枝一钱五分、大白芍二钱、生甘草一钱、北细辛一钱五分、五味子一钱五分、干姜一钱五分、姜半夏三钱。【按】张志明先生是我的好友,曾经患疔毒。他自己用西药治疗,病情反而加重,于是请我用中药治疗而痊愈,这才感叹中药的神奇。从那以后,无论病情大小,他每次都来询问我;但我因为事务繁忙,平时又常常外出,所以经常与他错过。一天早晨,张先生又登门来访,说:“咳嗽只是小病,为什么中医治了这么久还不好?” 他还拿出药方给我看,药物有清水豆卷、冬桑叶、前胡、杏仁、赤苓、枳壳、桔梗、竹茹、牛蒡、贝母、瓜蒌皮、冬瓜子、枇杷叶之类。于是我问他:“您夏天是否经常游泳?” 他说:“是的。” 我问:“您的咳嗽遇到寒冷时会加重吗?” 他说:“是的。” 我便安慰他说:“这个证候很容易治,一剂药就能痊愈,请不要忧虑。” 于是我把上面的药方写给他。过了两天,他来告诉我:“咳嗽已经减轻了。” 我随即又开写下面的药方给他调理。第二诊:十月二十日。咳嗽已经完全痊愈,只觉得有些微喘,这是余邪未尽,宜用三拗汤的轻剂;用药贵在药味少而精简。

净麻黄六分光杏仁三钱甘草八分余屡用本方治咳,皆有奇效。顾必审其咳而属干水气者,然后用之,非以之尽治诸咳也。水气者何?言邪气之属于水者也。如本案张君因习游泳而得水气,其一例也。又如多进果品冷饮,而得水气,其二例也。又如远行冒雨露,因得水气,其三例也。更如夙患痰饮,为风寒所激,其四例也。凡此种水气之咳,本汤皆能优治之。顾药量又有轻重之分。其身热重,头痛恶寒甚者,当重用麻桂。其身微热,微恶寒者,当减轻麻桂,甚可以豆豉代麻黄,苏叶代桂枝。其痰饮水气甚者,当重用姜辛半味,因此四者协力合作,犹一药然,吾师用五味尝多至三钱,切勿畏其酸收。其咳久致腹皮挛急而痛者,当重用芍草以安之。否则,轻用或省除之,奏效如一。要之小青龙证。在里为水气,在表为咳(咳之前喉可常作痒)其表证之重轻,初可勿拘,其舌苔亦不必限于白腻。遑论其他或喘或渴或利或噎哉?此皆经验之谈,不必泥于书本者也。本年夏,友好多人皆习游泳,耽之不倦,虽雨天不已,一月前后,十九患咳,余悉以本汤加减愈之。

曹颖甫曰:予近日治丁姓妇十年痰饮,遇寒即剧,日晡所恶寒而喘,亦用此方。方用麻黄三钱,细辛二钱,乾姜三钱,白术三钱,半夏二钱,桂枝四钱。服经二剂,咳喘略减,而无汗恶寒如故。再加麻黄二钱,合五钱,细辛加一钱,合三钱,外加杏仁四钱,炮附子四钱,效否待明日方知。然则姜生治张君,两用轻剂而即效者,实由本年新病,不同宿疾之未易奏功也。

射干麻黄汤证

冯仕觉七月廿一日自去年初冬始病咳逆,倚息,吐涎沫,自以为痰饮。今诊得两脉浮弦而大,舌苔腻,喘息时胸部间作水鸣之声。肺气不得疏畅,当无可疑。昔人以麻黄为定喘要药,今拟用射干麻黄汤。

射干四钱净麻黄三钱款冬花三饯紫苑三钱北细辛二钱制半夏三钱五味子二钱生姜三片红枣七枚生远志四钱桔梗五钱拙巢注:愈。

曹颖甫曰:有张大元者向患痰饮,初,每日夜咯痰达数升,后咯痰较少,而胸中常觉出气短促,夜卧则喉中如水鸡声,彻夜不息。当从金匮例投射干麻黄汤,寻愈。又有杨姓妇素患痰喘之证,以凉水浣衣即发,发时咽中常如水鸡声,亦用金匮射干麻黄汤应手辄效,又当其剧时,痰涎上壅,气机有升无降,则当先服控涎丹数分,以破痰浊,续投射干麻黄汤,此又变通之法也。

苓甘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汤证

叶瑞初君丽华公司化妆部初诊二月十七日咳延四月,时吐涎沫,脉右三部弦,当降其冲气。

茯苓三钱生甘草一钱五味子一钱干姜钱半细辛一钱制半夏四钱光杏仁四钱二诊二月十九日两进苓甘五味姜辛半夏杏仁汤,咳已略平,惟涎沫尚多,咳时痰不易出,宜与原方加桔梗。

茯苓三钱生草一钱五味子五分干姜一钱细辛六分制半夏三钱光杏仁四钱桔梗四钱

【按】叶君昔与史惠甫君为同事,患咳凡四阅月,问治于史。史固辞之,以习医未久也。旋叶君咳见痰中带血,乃俱而就师诊。服初诊方凡二剂,病即减轻。服次诊方后,竟告霍然。

皂荚丸证其一

《要略》曰:咳逆上气,时时吐浊,但坐,不得眠,皂荚丸主之。按射干麻黄汤证但云咳而上气,是不咳之时,其气未必上冲也。

若夫本证之咳逆上气,则喘息而不可止矣。病者必背拥叠被六七层,始能垂头稍稍得睡。倘叠被较少,则终夜呛咳,所吐之痰黄浊胶粘。

此证予于宣统二年,侍先妣邢太安人病亲见之。先妣平时喜进厚味,又有烟癖,厚味被火气薰灼,因变浊痰,气吸于上,大小便不通。予不得已。自制皂荚丸进之。长女昭华煎枣膏汤,如法昼夜四服。以其不易下咽也,改丸如绿豆大,每服九丸。凡四服,浃晨而大小便通,可以去被安睡矣。后一年,闻吾乡城北朱姓老妇,以此证坐一月而死,可惜也!

曹颖甫曰:有黄松涛者,住城内广福寺左近,开设玉器店,其母年七旬许,素有痰饮宿疾,数年未发,体甚健。某秋,忽咳嗽大作,浊痰稠粘,痛牵胸胁,夜不能卧,卧则咳吐,胀痛更甚,前所未见。病发三日,乃延余诊,其脉弦数,气急促,大便三日未行,力惫声嘶,喘不能续,证已危险。余乃告其家人曰,此属痰饮重证,势将脱,君不急救,再延片刻,无能为矣。于是急取控涎丹一钱五分,以开水冲元明粉三钱吞送。不久,咳减,气急稍定。至晚,大便下,作黑色,能安眠。达旦,诸恙尽失。于是始知控涎丹系十枣汤变其体制,用以备急者也。

然考此病本皂荚丸证。金匮所谓咳逆上气,时时吐浊,但坐不得眠,皂芙丸主之是也。但此证来势暴厉,病体已不支,恐皂荚丸性缓,尚不足以济急耳。

皂荚丸证其二

译净麻黄六分、光杏仁三钱、甘草八分。我多次用这个方子治疗咳嗽,都有奇效。但必须辨明他的咳嗽确实属于水气所致,然后才能使用此方,并不是用它来治疗所有咳嗽。什么叫水气?就是说,邪气属于水湿这一类。像本案张先生因为经常游泳而形成水气,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又比如吃了很多水果、喝了很多冷饮而形成水气,就是另一个例子。又如长途行走时冒雨受露,因而感染水气,这是第三种情况。再如平素患有痰饮,又受到风寒刺激,这是第四种情况。凡是这类由水气引起的咳嗽,本方都能很好地治疗。不过,药物的用量也有轻重之别。身体发热较重、头痛并且恶寒明显的,应重用麻黄、桂枝。身体仅微热、稍有恶寒的,应减轻麻黄、桂枝的用量,甚至可以用豆豉代替麻黄、苏叶代替桂枝。痰饮和水气严重的,应重用干姜、细辛、半夏、五味子;因为这四味药协同发挥作用,就像一味药一样。我老师使用五味子时,剂量多到三钱,切不要因为它酸涩收敛而害怕。咳嗽日久,以致腹部皮肉拘挛紧急而疼痛的,应重用芍药、甘草来使其缓解。否则,少量使用或减去这两味药,疗效也一样。总之,小青龙汤证,在里表现为水气,在表表现为咳嗽(咳嗽前喉咙常可发痒);表证的轻重,起初不必拘泥,舌苔也不一定限于白腻苔。至于有时出现喘、渴、下利或噎,又何必细究呢?这些都是实践经验,不必拘泥于书本。今年夏天,许多朋友都学习游泳,沉迷其中而不知疲倦,即使下雨也不停。一月左右,有十九人患咳嗽,我都用本汤随证加减治愈了。曹颖甫说:我近来治疗一位丁姓妇女,她患痰饮十年,遇寒就加重,每到申时左右便恶寒而喘,也使用这个方剂。方中用麻黄三钱、细辛二钱、干姜三钱、白术三钱、半夏二钱、桂枝四钱。服药两剂后,咳嗽、喘息略有减轻,但没有汗、恶寒的情况依旧。于是再加麻黄二钱,合计五钱;细辛加一钱,合计三钱;另加杏仁四钱、炮附子四钱。有没有疗效,要到明天才知道。由此可见,姜生治疗张君时,两次使用轻剂便见效,实在是因为这是今年新发的病,与多年宿疾不容易迅速见效不同。射干麻黄汤证 冯仕觉七月二十一日:自去年初冬起便患咳嗽气逆,倚靠着呼吸,吐出涎沫,自认为是痰饮。今天诊察,见两手脉浮、弦而大,舌苔腻,喘息时胸中不时发出水响声。这是肺气不得宣通舒畅,应该没有疑问。古人把麻黄视为平喘的要药,现在拟用射干麻黄汤。射干四钱,净麻黄三钱,款冬花三钱,紫菀三钱,北细辛二钱,制半夏三钱,五味子二钱,生姜三片,红枣七枚,生远志四钱,桔梗五钱。拙巢注:痊愈。曹颖甫说:有个张大元,平素患痰饮,起初每天昼夜咯痰达数升,后来咯痰减少,但胸中常觉得气短急促,夜间躺下时喉中像有水鸡鸣叫,整夜不停。应按照《金匮要略》的治例服用射干麻黄汤,不久便痊愈。又有一位杨姓妇女,平素患痰喘,拿凉水洗衣服就发作;发作时咽中常像有水鸡声。也用《金匮要略》的射干麻黄汤,往往一服就见效。又在病情严重时,痰涎向上壅塞,气机只能上升而不能下降,就应先服控涎丹数分,以破除痰浊,随后再服射干麻黄汤;这也是一种变通用法。苓甘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汤证 叶瑞初君,丽华公司化妆部,初诊于二月十七日:咳嗽已延续四个月,时时吐出涎沫,右手三部脉弦,应当降下冲逆之气。茯苓三钱,生甘草一钱,五味子一钱,干姜一钱半,细辛一钱,制半夏四钱,光杏仁四钱。二诊二月十九日:服用苓甘五味姜辛半夏杏仁汤两次后,咳嗽已经略微平缓,只是涎沫仍多,咳嗽时痰不容易咯出,适宜在原方中加入桔梗。茯苓三钱,生甘草一钱,五味子五分,干姜一钱,细辛六分,制半夏三钱,光杏仁四钱,桔梗四钱。按:叶君过去曾与史惠甫君共事,患咳嗽已经四个月,便向史君询问治疗方法。史君坚决推辞,因为他学医还不久。不久叶君咳嗽时出现痰中带血,于是害怕了,便和史君一起去请老师诊治。服用初诊方两剂,病情就减轻了。服用第二诊方后,竟然完全痊愈。皂荚丸证(一) 《要略》说:咳嗽气逆向上,时时吐出浊痰,只能坐着,不能安睡,主治用皂荚丸。比较而言,射干麻黄汤证只说咳嗽而气向上逆,意思是没有咳嗽时,气未必会向上冲逆。至于本证所说的咳嗽气逆向上,则是喘息不止。患者必须在背后垫上六七层被子,才能低着头稍稍睡一会儿。如果被子垫得少一些,就会整夜呛咳,吐出的痰黄浊而黏稠。这种病证,我在宣统二年侍奉先母邢太安人患病时,曾亲眼见过。先母平时喜欢吃肥甘厚味,又有吸烟的嗜好。厚味受到火气熏灼后,因而变成浊痰,气息向上壅塞,大小便都不通。我没有办法,只好亲自制作皂荚丸给她服用。长女昭华煎制枣膏汤,按照规定昼夜服四次。因为药丸不容易咽下,便改制成绿豆大小的丸剂,每次服九丸。共服四次,到第二天早晨大小便通畅,能够撤去被子安睡了。一年后,听说我乡城北有一位朱姓老妇,因为患此证坐着熬了一个月而死,实在可惜!曹颖甫说:有个黄松涛,住在城内广福寺附近,开了一家玉器店。他母亲七十岁左右,平素有痰饮宿疾,几年没有发作,身体很健壮。某年秋天,忽然咳嗽大作,浊痰浓稠黏腻,疼痛牵连胸胁,夜里不能躺卧;一躺下就咳嗽呕吐,胀痛更加严重,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发病三天后,才请我诊治。她脉象弦而数,呼吸急促,大便三天没有排出,疲惫无力、声音嘶哑,喘息不能持续,病证已经很危险。我于是告诉她的家人:这属于痰饮重证,病势将要导致正气脱散。你们如果不赶紧救治,再拖延片刻就无能为力了。于是赶紧取控涎丹一钱五分,用开水冲服元明粉三钱送下。不久,咳嗽减轻,呼吸急促稍稍平定。到了晚上,大便排出,呈黑色,人也能够安睡。到天亮时,各种病症全都消失了。由此才知道,控涎丹是改变剂型后的十枣汤,用来应急的方剂。然而考察这种病,本来就是皂荚丸证。《金匮要略》所说的“咳嗽气逆向上,时时吐出浊痰,只能坐着不能睡,皂荚丸主治”,就是这种情况。只是这种病来势猛烈,患者身体已经支撑不住,恐怕药性缓和的皂荚丸还不足以应急。皂荚丸证(二)

门人卢扶摇之师曹殿光,芜湖人,年五十所,患痰饮宿疾,病逾十载,扶摇不能治,使来求诊,其证心下坚满,痛引胸胁,时复喘促,咳则连声不已,时时吐浊痰,稠凝非常,剧则不得卧。余谓其喘咳属支饮,与《伤寒论》之心下有水气,《痰饮篇》之咳逆不得卧,证情相类,因投以小青龙汤,不效。更投以射干麻黄汤,合小半夏汤,又不效。而咳逆反甚,心殊焦急。更思以十枣汤攻之,而十枣又为胸胁悬饮之方。思以葶苈大枣降之,而泻肺系为肺胀肺痈而设,皆非的对之剂。纵投之,徒伤元气,于病何补?因念其时吐痰浊,剧则不得卧,与《金匮》所载皂荚丸证,大旨相同。遂以皂荚炙末四两,以赤砂糖代枣和汤,与射干麻黄汤间服之。共八剂,痰除喘平,诸恙尽退。

皂荚丸证其三

余尝自病痰饮,喘咳,吐浊,痛连胸胁,以皂荚大者四枚炙末,盛碗中,调赤砂糖,间日一服。连服四次,下利日二三度,痰涎与粪俱下,有时竟全是痰液。病愈后,体亦大亏。于是知皂荚之攻消甚猛,全赖枣膏调剂也。夫甘遂之破水饮,葶苈之泻痈胀,与皂荚之消胶痰,可称鼎足而三。惟近人不察,恒视若鸩毒,弃良药而不用,伊谁之过软?曹颖甫曰:余治张大元喘咳,不得卧,亦用控涎丹法,一下而愈。近数年来大元染有烟癖,浓痰和水而出,一夜得一大玻璃杯。诸痰饮方绝无功用,皂荚灰亦无济。大约水气太甚者,既不当用涤除油垢之法,而中有浓痰者又非温药所能治乎?

皂荚丸证其四

郑左住方浜路口年八十二岁湿痰之体,咳嗽,四肢浮肿,病情属溢饮,原当发汗利小便。但以浊痰阻于胸隔,咳而上气,但坐不眠,痰甚浓厚。病急则治其标,法当先用皂荚丸以下胸隔之痰,俾大小便畅行,得以安睡,方是转机。今按两脉结代,结代之脉,仲景原以为难治。药有小效,方议正治。

土皂荚去黑皮去子去弦酥炙研细蜜丸如桐子大每服三丸日三服以黑枣二十枚浓煎去渣送丸拙巢注:病家将此方询诸他医,医以剂峻,劝勿服。其后究竟如何,不可得而知矣。

曹颖甫曰:皂荚丸之功用,能治胶痰,而不能去湿痰。良由皂荚能去积年之油垢,而不能除水气也。然痰饮至于嗽喘不已,中脘必有凝固之痰,故有时亦得取效。惟皂荚灰之作用乃由长女昭华发明。彼自病痰饮,常呕浓厚之痰,因自制而服之。二十年痰饮竟得劖除病根。予服之而效。曹殿光适自芜湖来诊,病情略同,故亦用之而效也。

【按】《金匮》本方云:皂荚八两,刮去皮用,酥炙。右一味,末之,蜜丸,桐子大,以枣膏和汤,服三丸,日三,夜一服。刮去皮用者,刮去其外皮之黑衣也。酥炙者,用微火炙之,使略呈焦黄即得,勿成黑炭也。服三丸者,每服三丸也。日三夜一服者,日中三服,夜间一服,竟日共四服,计十二丸也。故或云本药荡涤刺激之力甚大,一日用量不得过梧子大三丸者,非也。枣膏和汤者,言预用枣肉煎熬成膏,及应用时,取膏加热水,使混和成汤,送本丸也。尤氏云:饮以枣膏,安其本也。此说甚是。伸言之,即恐皂荚入胃,非但去浊痰,并将殃及胃中宝贵之津液,故必用枣膏以固护之,此吾友吴凝轩之说也。吾师代枣膏以砂糖,无非取其便捷,然其保津之功,恐不及枣膏远甚。顾二者皆属甘味,与甘草之安肠生津,饴糖之建中定痛,有异曲同工之妙。

综计以上本汤四案,第一案邢太安人先一日四服,共进如梧子大者十二丸,次一日共进如绿豆大者三十六丸。今案凡蜜丸如梧子大之丸药,每钱约得十余丸,则如梧子大十二丸者,量仅钱许耳。第二案曹殿光用皂荚末四两者,乃共八日间之总量也。即先一日服皂荚末一两,次日改服射干麻黄汤一剂,以后第三、第五、第七日同第一日,第四、第六、第八日同第二日。按每日服末一两较第一案之钱许量已大增,但此为皂荚焦黑之灰,彼为同品炙黄之质。黑者力微,黄者力巨,故其量为反比,而二者病情又有重轻之分,故量虽迥异,并非矛盾。第三案吾师自以皂荚大者四枚炙末,盛之得一小半碗。余尝试择大皂荚一枚,不去皮弦与子,衡之,得新秤一两许。又取大者二枚,炙之使焦,研之为末,衡之,得六钱许。

是四枚末约为一两二钱许,与第二案所称之两许,亦尚相合。第四案如古法,与第一案同。按本药究属峻品,无经脸之医生初次试用,宁自每服五分递加,较为妥当。

又按用皂荚无非取其荡涤胶痰,而其能荡涤胶痰者,盖即赖其中含有石碱素。西国谓驱痰剂西药如西尼加根,中药如远志,桔梗,皂荚,中皆含有石碱素,所谓刺激性驱痰剂是也。故用牙皂之荚,可以代西尼加根云云。中西学说相通,信哉。

译我门人卢扶摇的老师曹殿光,是芜湖人,五十岁左右,患痰饮宿疾,病了十多年。卢扶摇无法治疗,便让他来求诊。他的症状是心下坚硬胀满,疼痛牵连胸胁,时常喘促,咳嗽时接连不断,时时吐出浊痰,痰液异常稠厚凝结,病情严重时不能躺卧。我认为他的喘咳属于支饮,与《伤寒论》所说的心下有水气、《痰饮篇》所说的咳嗽气逆不能卧,证候情况相似,因此给他服小青龙汤,但没有效果。又给他服射干麻黄汤,合用小半夏汤,仍然没有效果。反而咳嗽气逆更加严重,我心里十分焦急。又想到用十枣汤攻逐它,但十枣汤又是治疗胸胁悬饮的方剂。又想到用葶苈大枣汤使其下行,但泻肺之剂是为肺胀、肺痈而设,都不是完全相合的方剂。即使勉强使用,也只是损伤元气,对病情又有什么帮助呢?于是想到他时时吐浊痰,病重时不能卧床,与《金匮要略》记载的皂荚丸证大致相同。于是用炙过的皂荚研末四两,以赤砂糖代替枣膏和汤,和射干麻黄汤间隔服用。共服八剂后,痰消喘平,各种病症都退去了。皂荚丸证(三) 我曾经自己患痰饮、喘咳、吐浊痰,疼痛牵连胸胁,便取大皂荚四枚炙后研末,盛在碗中,调入赤砂糖,隔日服一次。连续服四次后,每天腹泻两三次,痰涎和粪便一起排出,有时甚至全是痰液。病愈以后,身体也大为亏虚。由此知道,皂荚攻逐消除的力量非常猛烈,全靠枣膏来调和缓冲。甘遂能够破除水饮,葶苈能够泻除痈肿,皂荚能够消除胶黏痰液,三者可以说如鼎的三足一样并列。只是近代人不能明察,常把它们看作毒药,放弃良药而不用,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曹颖甫说:我治疗张大元喘咳不能卧,也采用控涎丹的方法,一次攻下便痊愈。近几年来,大元染上了吸烟的嗜好,浓痰夹杂着水一起咯出,一夜能有一大玻璃杯。各种治疗痰饮的方剂完全不起作用,皂荚灰也没有效果。大概水气太重的,既不应采用洗涤清除油垢的方法;而胸中有浓痰的,又难道不是温药所能治疗的吗?皂荚丸证(四) 郑左住在方浜路口,八十二岁,属于湿痰体质,咳嗽,四肢浮肿,病情属于溢饮,原本应当用发汗、利小便的方法治疗。但由于浊痰阻塞在胸膈之间,咳嗽而气向上逆,只能坐着不能睡,痰液非常浓厚。病情危急时应先治标,按此法应先用皂荚丸攻下胸膈中的痰,使大小便通畅,能够安睡,这才是病情出现转机。现在诊察两手脉见结代,结代脉,张仲景原本认为是难治的。药物已有小效,接下来再商议针对病因的正规治疗。土皂荚去黑皮、去子、去弦,酥炙后研细,用蜂蜜制成桐子大小的丸,每次三丸,每日三次;用黑枣二十枚浓煎,去渣后送服药丸。拙巢注:患者家属把这个方子拿去询问其他医生,医生认为药性峻猛,劝他们不要服用。此后最终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曹颖甫说:皂荚丸的功效,能够治疗胶痰,却不能祛除湿痰。这是因为皂荚能够去除积存多年的油垢,却不能消除水气。然而痰饮发展到咳嗽喘息不止时,中脘必定有凝固的痰,所以有时也能取得疗效。只是皂荚灰的用法,是长女昭华发明的。她自己患痰饮,常常呕吐浓厚的痰,于是亲自制成皂荚灰服用。二十年的痰饮竟然得以铲除病根。我服用后也见效。曹殿光恰好从芜湖来求诊,病情大致相同,所以使用此法后也见效。按:《金匮要略》原方说:皂荚八两,刮去皮后使用,酥炙。以上一味药研成细末,用蜂蜜制成桐子大小的丸,以枣膏调汤送服,每次三丸,每日三次,夜间再服一次。所谓刮去皮使用,是刮去外皮的黑色表层。所谓酥炙,是用小火烘炙,使它略呈焦黄色即可,不要烧成黑炭。所谓每次服三丸,就是每次服三丸。所谓每日三次、夜间一次,就是白天服三次,夜间服一次,一天共服四次,合计十二丸。所以有人说,本药荡涤刺激的力量很强,每日用量不得超过梧子大小三丸,这是不对的。所谓枣膏调汤,是预先把枣肉煎熬成膏,使用时取枣膏加热水,使其混合成汤,再用来送服本丸。尤氏说:用枣膏服药,是为了安护人体根本。这个说法很正确。进一步说,我担心皂荚进入胃中后,不但会去除浊痰,还会损伤胃中宝贵的津液,所以必须使用枣膏来固护津液;这是我朋友吴凝轩的说法。我老师用砂糖代替枣膏,无非是为了方便快捷;但在保护津液方面,恐怕远远比不上枣膏。不过二者都属于甘味,与甘草能够安和肠胃、生津,饴糖能够补益中焦、缓解疼痛,有异曲同工之妙。综合以上四个本方医案:第一案邢太安人第一天服四次,共服梧子大小的药丸十二丸;第二天共服绿豆大小的药丸三十六丸。现在按每钱蜜丸制成梧子大小的丸药十多丸计算,那么梧子大小十二丸,药量只有一钱左右。第二案曹殿光使用皂荚末四两,是八天内服用的总量。也就是第一天服皂荚末一两,第二天改服射干麻黄汤一剂;以后第三、第五、第七天同第一天,第四、第六、第八天同第二天。按每天服皂荚末一两计算,比第一案一钱左右的用量已经大大增加;但这一案用的是烧成焦黑的皂荚灰,第一案用的是同一种药材炙成黄色的成品。黑色品的药力弱,黄色品的药力强,所以两者的用量反而成反比;而且两人的病情也有轻重之分,因此用量虽然相差很大,并不矛盾。第三个病例,我老师亲自把四枚大皂荚炙后研成粉末,装起来约有小半碗。我曾选取一枚大皂荚,不去皮、弦和种子,称重约为新秤一两。又取两枚大的皂荚,炙至焦黑,研成粉末,称重约六钱。这样,四枚皂荚的粉末约有一两二钱,与第二个病例所说的二两左右,也还大致相符。第四个病例依照古法,和第一个病例相同。考虑到本药终究属于药性峻烈之品,没有临床经验的医生初次使用时,宁可从每次五分开始,逐渐增加剂量,这样比较稳妥。又考察使用皂荚,无非是取它荡涤胶黏痰液的作用;而它之所以能够荡涤胶痰,大概正是依靠其中含有石碱素。西方所说的祛痰药中,西药如西尼加根,中药如远志、桔梗、皂荚,都含有石碱素,属于所谓的刺激性祛痰剂。所以,皂荚的荚果可以代替西尼加根。中西医的学说是相通的,确实如此。

曹颖甫曰:除痰之药有碱性者为长,故咯痰不出者,用桔梗甘草汤,无不克日取效,以桔梗含有碱性故也。痰粘胸隔而不出,则用有碱性之桔梗以出之,所谓在高者引而越之也。胶痰在中脘,则用有碱性之皂荚以下之,所谓在下者引而竭之也。凡用药有彻上彻下之异,可因此而观其通矣。

泽泻汤证

管右住南阳桥花场九月一日咳吐沫,业经多年,时眩冒,冒则呕吐,大便燥,小溲少,咳则胸满,此为支饮,宜泽泻汤。

泽泻一两三钱生白术六钱

【按】本案病者管妇年三十余,其夫在上海大场蒔花为业。妇素有痰饮病,自少已然。每届冬令必发,剧时头眩,不能平卧。师与本汤,妇服之一剂,既觉小溲畅行,而咳嗽大平。续服五剂,其冬竟得安度。明年春,天转寒,病又发。

师仍与本方,译泻加至二两,白术加至一两,又加苍术以助之,病愈。至其年冬,又发。宿疾之难除根,有如是者!以上自小青龙汤至泽泻汤凡五证,皆治痰饮。小青龙汤以心下有水气为主,射干麻黄汤以喉中水鸡声为主,苓桂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汤以吐涎沫为主,皂荚丸以胶痰为主,泽泻汤以眩目为主,此其大较也。

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其一

周左早年精气不固,两足乏力,头晕目花,证属虚劳,宜桂枝加龙骨牡蛎汤。

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浅生甘草二钱龙骨一两先煎左牡蛎三两先煎大黑枣十二枚生姜八片

【按】《要略》云:男子失精,女子梦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主之。故本汤之治遗精,医者所尽知也。顾知之而不能用之,其所用者,每偏于肾气丸一方,加补益之品,如续断、杜仲、女贞子、菟丝子、核桃肉之属。吾师治此种病,一二剂即已。余依师法而行之,其效亦然。时事新报馆黄君舜君患遗精已久,多劳则剧,不喜服重剂药,为疏桂枝白芍各钱半,炙草一钱,生姜一片,大枣四枚,龙骨牡蛎各三钱,三服而瘥,另有邹萍君年少时,染有青年恶习,久养而愈。本冬遗精又作。服西药,先二星期甚适,后一星期无效,更一星期服之反剧。精出甚浓,早起脊痛头晕,不肚痛苦。自以为中西之药乏效,愁眉不展。余慰之曰:何惧为,予有丹方在,可疗之。以其人大胆服药,予桂枝白芍各三钱,炙草二钱,生姜三大片,加花龙骨六钱,左牡蛎八钱,以上二味打碎,先煎二小时。一剂后,当夜即止遗,虽邹君自惧万分,无损焉。第三日睡前,忘排尿,致又见一次。以后即不复发,原方加减,连进十剂,恙除,精神大振。计服桂枝芍药各三两,龙骨六两,牡蛎八两矣。其他验案甚多,不遑枚举。

曹颖甫曰:此方不惟治遗精,并能治盗汗。十余年中,治愈甚众,但以数见不鲜,未录方案,并姓名居址而忘之矣。按桂枝汤本方原为营弱卫强,脾阳不振,不能令汗出肌腠而设。故辛甘发散以助脾阳,令肌腠中发出之汗液,与皮毛中原有之汗液混合而出,然后营气和而自汗可止。盗汗常在夜分,营气夜行于阳,则其病当属肌腠不密,汗随营气而外泄。营病而卫不病,亦为卫不与营和,故用桂枝汤本方,以和营卫二气,加龙骨牡蛎以收外浮之阳,故盗汗可止。若营卫未和,而漫事收敛,吾知其必无济也。

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其二

季左十月十二日夜寐喜盗汗,脉阳浮阴弱,宜桂枝加龙骨牡蛎汤。

川桂枝四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龙骨四钱左牡蛎一两生姜八片红枣十二枚

【按】《要略》云:男子平人,脉虚弱细微者,喜盗汗也。《巢源 ·虚劳盗汗候》云:盗汗者,因眠睡而身体流汗也。此由阳虚所致,久不已,令人羸瘠枯瘦,心气不足,亡津液故也。诊其脉,男子平人脉虚弱微细,皆为盗汗脉也。

丹波氏云:《金鉴》云此节脉证不合,必有脱简,未知其意如何,盖虚劳盗汗,脉多虚数,故有此说乎?吾师则曰此证桂枝加龙骨牡蛎汤所得而主之也。如本案所示,即其一例。服药后,每每周身得微微热汗出,以后即不盗汗矣。余用本方者屡,得效与治失精同。吴兄凝轩昔尝患盗汗之恙,医用浮小麦、麻黄根、糯稻根以止其汗。顾汗之止仅止于皮毛之里,而不止于肌肉之间,因是皮肤作痒异常,颇觉不舒。后自检方书,得本汤服之,汗止于不知不觉之间云。本汤既可治盜汗,又可治遗精,更可治盗汗之兼遗精者,所谓虚劳人是也。

炙甘草汤证其一

律师姚建现住小西门外大兴街,尝来请诊,眠食无恙,按其脉结代,约十余至一停,或二三十至一停不等,又以事繁,心常跳跃不宁,此仲师所谓心动悸,脉结代,炙甘草汤主之之证是也,因书经方与之,服十余剂而瘥。

炙甘草四钱生姜三钱桂枝三钱潞党参二钱生地一两真阿胶二钱烊冲麦冬四钱麻仁四钱大枣四枚

译曹颖甫说:祛痰药中,具有碱性的药效果较好。因此,咯痰不出的,用桔梗甘草汤,没有不在短期内见效的,这是因为桔梗含有碱性成分。痰液黏在胸膈之间而咯不出,就用具有碱性的桔梗把它排出,这就是所谓病在高处,因势引导使其越出的意思。胶黏的痰停在中脘,就用具有碱性的皂荚把它向下排出,这就是所谓病在下部,引导它排尽的意思。凡是用药,有药力直达上部和直达下部的不同,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泽泻汤证 管姓妇女,住在南阳桥花场,九月一日就诊。她咳嗽并吐出沫液,已经多年;时常头晕昏沉,发作时就呕吐;大便干燥,小便少;咳嗽时胸中胀满。这是支饮证,适合用泽泻汤。泽泻一两三钱,生白术六钱。【按】本案患者管姓妇女,三十多岁,她的丈夫在上海大场以种花为业。这位妇女平素就有痰饮病,从年轻时便如此。每到冬季必定发作,严重时头晕,不能平卧。老师给她服用本汤,她服一剂后就觉得小便通畅,咳嗽也大为减轻。继续服了五剂,那年冬天竟然安稳度过。第二年春天,天气转冷,病又发作。老师仍给她用这个方子,把泽泻增加到二两,白术增加到一两,又加苍术来帮助治疗,病就痊愈了。到了那年冬天,病又发作。宿疾难以根除,有像这样反复的。以上从小青龙汤到泽泻汤,共有五种证候,都是治疗痰饮的。小青龙汤以心下有水气为主要表现,射干麻黄汤以喉中发出像水鸡一样的声音为主要表现,苓桂五味加姜辛半夏杏仁汤以吐涎沫为主要表现,皂荚丸以胶黏痰为主要表现,泽泻汤以眩晕为主要表现;这就是它们的大致区别。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之一 周姓男子,年轻时就精气不固,两脚乏力,头晕眼花,证属虚劳,适合用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甘草二钱,龙骨一两(先煎),[原文作“左牡蛎”]三两(先煎),大黑枣十二枚,生姜八片。【按】《要略》说:男子遗精,女子梦中与人交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主治。所以,本汤能治疗遗精,是医生们都知道的。但知道这一点却不会使用的人,往往只偏向于使用肾气丸一方,并加入续断、杜仲、女贞子、菟丝子、核桃肉之类的补益药。我老师治疗这类疾病,一两剂药就能治好。我依照老师的方法治疗,效果也一样。《时事新报》报馆的黄舜君患遗精已经很久,劳累多时病情就加重,又不喜欢服用药力较重的方剂,于是给他开桂枝、白芍各一钱半,炙甘草一钱,生姜一片,大枣四枚,龙骨、牡蛎各三钱,服三剂便痊愈了。另有邹萍君,年轻时染上了青年的不良习惯,长期调养后痊愈。这一年冬天,遗精又发作了。服用西药,开始两星期很适合,之后一星期无效,再服一星期反而加重。精液排出得很浓,早晨起床时脊背疼痛、头晕,[原文“不肚痛苦”字义不明]。他认为中西药都没有效果,整天愁眉不展。我安慰他说:有什么可怕的?我有一个秘方,可以治疗它。因为他这个人敢于服药,就给他桂枝、白芍各三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大片,加花龙骨六钱、左牡蛎八钱;以上两味打碎,先煎两小时。服用一剂后,当夜遗精就停止了;虽然邹君害怕万分,但并没有受到损伤。第三天睡觉前,他忘了排尿,因此又遗精一次。此后不再发作,按原方加减,连续服了十剂,病就除去了,精神也大为振作。总计服用桂枝、芍药各三两,龙骨六两,牡蛎八两。其他有效病例很多,来不及一一列举。曹颖甫说:这个方子不仅能治疗遗精,也能治疗盗汗。十多年中治愈了很多人,只是因为病例太常见,没有记录处方,连姓名和住址也忘记了。按桂枝汤原方,本来是针对营气虚弱、卫气偏强,脾阳不能振奋,不能使汗液从肌腠排出而设的。所以用辛甘药发散,以助脾阳,使肌腠中发出的汗液与皮毛中原有的汗液混合排出,这样营气调和,自汗就可以停止。盗汗常常发生在夜间,营气夜间运行于阳分,因此这种病应当属于肌腠不严密,汗液随着营气向外泄出。营气有病而卫气没有病,也就是卫气没有和营气协调,所以用桂枝汤原方调和营卫二气,再加龙骨、牡蛎收敛浮越在外的阳气,因此盗汗可以停止。如果营卫还没有调和,就贸然使用收敛药,我知道一定不会有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之二 季姓男子,十月十二日就诊,夜间睡觉喜欢盗汗,脉象阳浮阴弱,适合用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川桂枝四钱,生白芍三钱,[原文作“生草”]一钱,龙骨四钱,[原文作“左牡蛎”]一两,生姜八片,红枣十二枚。【按】《要略》说:平素健康的男子,脉象虚弱细微,容易发生盗汗。《巢源·虚劳盗汗候》说:盗汗,就是因睡眠而身体出汗。这是由于阳气虚弱所致,长久不愈会使人身体羸弱消瘦、心气不足,因为津液已经耗失。诊察脉象,平素健康男子的脉若虚弱细微,都是盗汗的脉象。丹波氏说:《金鉴》认为,这一段的脉象和证候不相符合,必定有脱漏的文字,只是不知道它原来的意思是什么;大概虚劳盗汗的脉多数虚而数,所以才有这种说法吧?我老师则说,这种证候可以用桂枝加龙骨牡蛎汤来主治。就像本病例所显示的,正是其中一个例子。服药后,常常全身微微发热并出汗,后来盗汗就不再出现了。我使用这个方子多次,获得的效果与治疗遗精相同。吴凝轩兄从前曾患盗汗,医生用浮小麦、麻黄根、糯稻根来止汗。但汗虽然止住了,却只止在皮毛以内,并没有止在肌肉之间,因此皮肤异常瘙痒,感到很不舒服。后来他自己查阅方书,找到这个汤剂服用,汗就在不知不觉中止住了。本汤既能治疗盗汗,又能治疗遗精,还能治疗盗汗兼有遗精的病证,这就是所谓的虚劳之人。炙甘草汤证之一 律师姚建,现住小西门外大兴街,曾来求诊。他睡眠、饮食都没有问题,但诊察他的脉,出现结脉和代脉,大约跳十多次停一次,有时跳二三十次停一次,次数不等;又因为事务繁忙,心中常常跳动不安。这正是仲景所说的“心动悸、脉结代,炙甘草汤主之”的证候,于是开了经方给他,服十多剂后痊愈。炙甘草四钱,生姜三钱,桂枝三钱,潞党参二钱,生地一两,真阿胶二钱(烊化冲服),麦冬四钱,麻仁四钱,大枣四枚。

【按】大论原文煎法,用清酒七升,水八升,合煎,吾师生之用本汤,每不用酒,亦效。惟阿胶当另烊冲入,或后纳烊消尽,以免胶质为他药粘去。余用阿胶至少六钱,分二次冲,因其质重故也。

曹颖甫曰:阳气结涩不舒,故谓之结,阴气缺乏不续,故谓之代,代之为言,贷也,恒产告罄,而称贷以为生,其能久乎?固知《伤寒 ·太阳篇》所谓难治者,乃专指代脉言,非并指结脉言也。

炙甘草汤证其二

唐左初诊十月二十日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此仲景先师之法,不可更变者也。

炙甘草四钱川桂枝三钱潞党参三钱阿胶珠二钱大麻仁一两大麦冬八钱大生地一两生姜五片红枣十枚

【按】唐君居春中,素有心脏病,每年买舟到香港,就诊于名医陈伯坛先生,先生用经方,药量特重,如桂枝生姜之属动以两计。火锅煎熬,药味奇辣,而唐君服之,疾辄良已。今冬心悸脉结代又发,师与炙甘草汤,服至三五剂,心悸愈,而脉结代渐稀,尚未能悉如健体。盖宿疾尚赖久剂也。君又素便秘,服药则易行,停药则难行,甚须半小时之久,故师方用麻仁一两之外,更加大黄三钱。

二诊十月二十三日二进炙甘草汤,胃纳较增,惟口中燥而气短,左脉结代渐减,右脉尚未尽和,仍宜前法加减。加制军者,因大便少也。

炙甘草五钱川桂技四钱潞党参五钱阿胶珠二钱大熟地一两大麻仁一两麦冬四钱紫苏叶五钱天花粉一两生姜三片红枣七枚制军三钱

炙甘草汤证其三

昔与章次公诊广益医院庖丁某,病下利,脉结代,次公疏炙甘草汤去麻仁方与之。当时郑璞容会计之戚陈某适在旁,见曰:此古方也,安能疗今病?次公忿与之争。仅服一剂,即利止脉和。盖病起已四十余日,庸工延误,遂至于此。此次设无次公之明眼,则病者所受苦痛,不知伊于胡底也。

【按】本案与前案同例,惟一加麻仁,一去麻仁,均具深意,古方不能疗今病,逼肖时医口吻,第不知何所据而云然。

曹颖甫曰:玉器公司陆某寓城幢庙引线弄,年逾六秩,患下利不止,日二三十行,脉来至止无定数。玉器店王友竹介余往诊。余曰:高年结脉,病已殆矣。因参仲圣之意,用附子理中合炙甘草汤去麻仁,书方与之。凡五剂,脉和利止,行动如常。

按古方之治病,在《伤寒》、《金匮》中,仲师原示人加减之法,而加减之药味,要不必出经方之外,如阴亏加人参而去芍药,腹痛加芍药而去黄芩,成例具在,不可诬也。如予用此方,于本证相符者则用本方,因次公于下利者去麻仁,遂于大便不畅者重用麻仁,或竟加大黄,遇寒湿利则合附子理中,于卧寐不安者,加枣仁朱砂,要不过随证用药,绝无异人之处,仲景之法,固当如此也。

【又按】余用本方,无虑百数十次,未有不效者。其证以心动悸为主。若见脉结代,则其证为重,宜加重药量。否则,但觉头眩者为轻,投之更效。推其所以心动悸之理,血液不足故也,故其脉必细小异常。妇女患此证之甚者。且常影响及于经事。动悸剧时,左心房处怦怦自跃,不能自已。胆气必较平时为虚,不胜意外之惊恐,亦不堪受重厉之叫呼。夜中或不能成寐,于是虚汗以出,此所谓阴虚不能敛阳是也。及服本汤,则心血渐足。动悸亦安,头眩除,经事调,虚汗止,脉象复,其功无穷。盖本方有七分阴药,三分阳药,阴药为体,阳药为用。生地至少当用六钱,桂枝至少亦须钱半,方有效力。若疑生地为厚腻,桂枝为大热,因而不敢重用,斯不足与谈经方矣。

【又按】按本汤证脉象数者居多,甚在百至以上,迟者较少,甚在六十至以下。服本汤之后,其数者将咸缓,其缓者将增速,悉渐近于标准之数。盖过犹不及,本汤能削其过而益其不及,药力伟矣。又血亏甚者,其脉极不任按,即初按之下,觉其脉尚明朗可辨,约一分钟后,其脉竟遁去不见,重按以觅之,依然无有。至此,浅识之医未有不疑虑并生者。但当释其脉,稍待再切,于是其脉又至。试问脉何以不任按?曰:血少故也。追服本汤三五剂后,脉乃不遁,可似受按。此皆亲历之事,绝非欺人之语。依理,一人二手,其脉当同,然而事实上不尔,左右二脉每见参商。脉理之难言,有如是者。

小建中汤证其一

王右腹痛,喜按,痛时自觉有寒气自上下迫,脉虚弦,微恶寒,此为肝乘脾,小建中汤主之。

川桂枝三钱大白芍六钱生草二钱生姜五片大枣十二枚饴糖一两

【按】大论曰:伤寒二三日,心中悸而烦者,小建中汤主之。又曰: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先与小建中汤。《要略》曰:虚劳,里急,悸,衄,腹中痛,梦失精,四肢酸疼,手足烦热,咽乾,口燥,小建中汤主之。似未言有寒气上自胸中下迫腹中之证,惟吾师以本汤治此寒气下迫之证,而兼腹痛者,其效如神。

译【按】《大论》原文记载的煎法,是用清酒七升、水八升,混合煎煮;我老师平时使用本汤,从来不用酒,也同样有效。只是阿胶应当另行烊化后冲入药汁,或者在最后加入并烊化至完全溶解,以免胶质被其他药物黏附带走。我使用阿胶至少六钱,分两次冲服,因为它质地较重。曹颖甫说:阳气郁结涩滞而不能舒畅,所以叫作结;阴气不足,不能接续,所以叫作代。“代”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借贷,家中固定财产已经用尽,只能靠借贷生活,这样能够长久吗?由此可知,《伤寒论·太阳篇》所说的难治,专门指代脉而言,并不是连结脉也一并指在内。炙甘草汤证之二 唐姓男子,十月二十日初诊,脉结代,心中悸动不安。炙甘草汤主治此证,这是仲景先师的方法,不能更改。炙甘草四钱,川桂枝三钱,潞党参三钱,阿胶珠二钱,大麻仁一两,大麦冬八钱,大生地一两,生姜五片,红枣十枚。【按】唐君住在春申,素来有心脏病,每年都买船到香港,向名医陈伯坛先生求诊。陈先生使用经方,药量特别重,例如桂枝、生姜之类,动辄按两计算。用火锅煎煮,药味非常辛辣,但唐君服用后,疾病总是很快好转。今年冬天,心悸和脉结代又发作了。老师给他用炙甘草汤,服到三五剂时,心悸痊愈,脉结代也逐渐减少,但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健康人的状态。大概是旧病还需要长期服药。他平素又有便秘,服药就容易排便,停药就难以排便,严重时要用力半小时之久,所以老师在麻仁一两之外,又加大黄三钱。第二次就诊,十月二十三日,服了两剂炙甘草汤后,食欲有所增加,只是口中干燥、气短;左脉的结代逐渐减少,右脉还没有完全调和,仍应按照前面的治法加减。加入制军,是因为大便量少。炙甘草五钱,川桂枝四钱,潞党参五钱,阿胶珠二钱,大熟地一两,大麻仁一两,麦冬四钱,紫苏叶五钱,天花粉一两,生姜三片,红枣七枚,制军三钱。炙甘草汤证之三 从前我和章次公一起给广益医院的厨师某人诊治,他患腹泻,脉结代,章次公开了去掉麻仁的炙甘草汤给他。当时,郑璞容会计的亲戚陈某正好在旁边,看见后说:这是古方,怎么能治疗现在的疾病?章次公愤怒地同他争辩。只服一剂,腹泻就停止,脉象也调和了。大概是因为病已经起了四十多天,又被庸医耽误,才发展到这个地步。这一次如果没有章次公的明察,那么病人所受的痛苦,不知道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按】本案和前一案属于同一类,只是一案加入麻仁,另一案去掉麻仁,都有深意。“古方不能治疗今病”这句话,很像时医的口吻,只是不知道他依据什么这样说。曹颖甫说:玉器公司的陆某住在城隍庙引线弄,年过六十,患腹泻不止,每天排便二三十次,脉搏跳动至停止的次数没有固定规律。玉器店的王友竹介绍我前去诊治。我说:年纪大而出现结脉,病情已经很危险了。于是参照仲景的意思,采用附子理中汤合炙甘草汤,去掉麻仁,开方给他。共服五剂,脉象调和,腹泻停止,行动也恢复如常。按古方治病,在《伤寒论》《金匮要略》中,仲景原本就向人说明了加减方法;而加减所用的药味,总不必超出经方范围。例如阴液亏虚就加人参、去掉芍药,腹痛就加芍药、去掉黄芩,这些成例都摆在那里,不能歪曲。像我使用这个方子,证候相符就用原方;章次公治疗腹泻去掉麻仁,于是遇到大便不畅就重用麻仁,或者干脆加大黄;遇到寒湿腹泻就合用附子理中汤;遇到睡眠不安就加酸枣仁、朱砂。这不过是随着证候用药,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仲景的方法本来就应当如此。【又按】我使用本方,前后不下百余次,没有一次不见效。它的主要证候是心中悸动不安。如果出现结脉、代脉,说明证候较重,应该加大药物剂量。否则,如果只是感到头晕,证候就较轻,使用本方反而更有效。推究心中悸动不安的道理,是由于血液不足,所以脉象必然异常细小。妇女患有这种证候时,病情往往较重。而且常常会影响月经。心悸严重时,左心房部位怦怦自行跳动,无法控制。胆气一定比平时虚弱,经不起意外的惊恐,也承受不了猛烈刺耳的叫喊。夜间有时不能入睡,于是虚汗就会出来,这就是所谓阴虚不能收敛阳气。服用本汤后,心血就会逐渐充足。心悸也会安定,头晕消除,月经调和,虚汗停止,脉象恢复正常,其功效是无穷的。大概本方中有七分属阴的药、三分属阳的药;阴药是基础,阳药是作用。生地至少应当用六钱,桂枝至少也必须用一钱半,方才有效。如果怀疑生地过于滋腻、桂枝过于大热,因而不敢重用,那就不值得和他谈论经方了。【又按】按本方证候来看,脉搏数快的占多数,最快的达到每分钟一百次以上;脉搏迟缓的较少,最慢的在每分钟六十次以下。服用本方以后,原来数快的脉搏都会逐渐缓慢下来,原来缓慢的则会逐渐加快,都慢慢接近正常标准。这是因为太过和不足都需要调整,本方能够削弱太过的一面,补益不足的一面,药力真是强大。另外,血亏严重的人,脉搏极不耐受按压:刚开始按时,觉得脉象还清楚可辨,大约一分钟后,脉搏竟然隐去不见了;再加重按压寻找,仍然没有。到了这种地步,见识浅薄的医生没有不产生疑虑的。但这时应当先松开手指,稍等一会儿再诊脉,这样脉搏又会出现。试问,脉搏为什么不能承受按压呢?回答说:这是因为血少。继续服用本方三至五剂以后,脉搏才不再隐去,似乎能够承受按压了。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绝不是欺骗人的话。按道理说,一个人的两只手,脉象应当相同;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左右两手的脉象常常彼此不同。脉理难以言说,有时就是如此。小建中汤证之一 王某右侧腹部疼痛,喜欢按压;疼痛时自觉有寒气从上往下逼迫,脉象虚而弦,略有恶寒,这是肝气乘犯脾土,应当用小建中汤治疗。川桂枝三钱,大白芍六钱,生甘草二钱,生姜五片,大枣十二枚,饴糖一两。【按】《伤寒论》说:伤寒经过二三天,心中悸动而烦躁的,主治用小建中汤。又说:伤寒时,阳脉涩,阴脉弦,按常理应当出现腹中拘急疼痛,先给予小建中汤。《金匮要略》说:虚劳,里急,心悸,鼻出血,腹中疼痛,梦遗,四肢酸痛,手足烦热,咽干,口燥的,主治用小建中汤。这些条文似乎没有说到寒气从胸中向下逼迫腹中的证候;只是我的老师用本方治疗这种寒气向下逼迫、同时兼有腹痛的证候,疗效神奇。

推原药理,有可得而言者,盖芍药能活静脉之血故也。详言之,人体下身静脉之血自下上行,以汇于大静脉管,而返注于心脏。意者本证静脉管中必发生病变,有气逆流下行,故痛。须重用芍药,以增静脉回流之力。而消其病变,故病可愈。昔吴兄凝轩患腹中痛,就医久治不愈。自检方书,得小建中汤,乐其能治腹痛,即照录原方,用白芍至六钱,桂枝至三钱。自以为药量仅及古人什之一,轻甚,且未用饴糖。服后,腹中痛随除,惟反觉其处若空洞无物,重按更适。盖其时腹中静脉血向上回流过盛,动脉血不及调剂,又无饴糖以资补充故也。凝轩曾历历为吾言,可为明证。学者可暂识此理,更与下述奔豚各案合考之,自得贯通之乐。

今之医者每不用饴糖,闲尝与一药铺中之老伙友攀谈,问其历来所见方中,有用饴糖者乎?笑曰:未也,可见一斑。先贤汪訒庵日:今人用小建中者,绝不用饴糖,失仲景遗意矣。然则近古已然,曷胜叹息。夫小建中汤之不用饴糖,犹桂枝汤之不用桂枝,有是理乎?

小建中汤证其二

顾右十月二十六日产后,月事每四十日一行,饭后则心下胀痛,日来行经,腹及少腹俱痛,痛必大下,下后忽然中止,或至明日午后再痛,痛则经水又来,又中止,至明日却又来又去,两脉俱弦,此为肝胆乘脾藏之虚,宜小建中加柴芩。

桂枝三钱生白芍五钱炙草二钱软柴胡三钱酒芩一钱台乌药钱半生姜五片红枣十二枚饴糖三两拙巢注:一剂痛止,经停,病家因连服二剂,全愈。

【按】余初疑本证当用温经汤加查曲之属,而吴兄凝轩则力赞本方之得。师曰:大论云:伤寒,阳脉涩,阴脉弦,法当腹中急痛,先与小建中汤,若不差者,小柴胡汤主之。我今不待其不差,先其时加柴芩以治之,不亦可乎?况妇人经水之病,多属柴胡主治,尔侪察诸云云。翌日据报,病向愈矣。

当归建中汤证

宗嫂十一月十七日月事将行,必先腹痛,脉左三部虚,此血亏也,宜当归建中汤。

全当归四钱川桂枝三钱赤白芍各三钱生甘草钱半生姜三片红枣七枚饴糖二两冲服

【按】当归建中汤,即桂枝汤加味也。姑以本方为例,甘草之不足,故加饴糖。白芍之不足,故加赤芍。桂枝之不足,故加当归。本经表桂枝治上气咳逆,表当归治咳逆上气,然则其差也仅矣。我今用简笔法,略发其义于此,而贻其详畀读者。

黄耆建中汤证(附列门人治验)

王女士初诊经停九月,咳呛四月,屡医未效。按诊脉象虚数,舌苔薄腻,每日上午盗汗淋漓,头晕,心悸,胸闷,胁痛,腹痛喜按,食少喜呕,夜寐不安,咳则并多涎沫。证延已久,自属缠绵。拟先治其盗汗,得效再议。

川桂枝一钱大白芍二钱生甘草八分生姜一片红枣四枚粽子糖四枚全当归二钱花龙骨四钱先煎煅牡蛎四钱先煎

【按】病者王女士为友人介绍来诊者,年龄十六,经停始于今春,迄今约九月矣。诘其所以,答谓多进果品所致。察其皮色无华,咳呛不已,缓步上梯,竟亦喘息不止。他状悉如脉案所列,盖流俗所谓乾血痨也。曾历访中西名医,遍求村野丹方,顾病势与日俱增,未如之何焉。余初按其脉,即觉细数特甚。按表计之,每分钟得一百四十余至,合常人之脉搏恰强二倍。依旧说,此为木火刑金,凶象也。依新说,肺病贫血甚者,脉管缩小故也,其预后多不良云云。据述在家终日踡卧被中。如是则恶寒稍瘥。余相对之顷,实难下药。乃默思本证之癥结有三:经停不行,其一也;肺病而咳,其二也;腹痛恶寒而盗汗,其三也。将用攻剂以通其经乎,则腹无癥瘕,如虚不受劫何?将用肺药以止其咳乎,则痨菌方滋,如顽不易摧何?无已,姑治其腹痛恶寒而盗汗,用当归建中汤合桂枝龙骨牡蛎法,疏极轻之量以与之。棕子糖者,即饴糖所制,糖果店所售,较用饴糖为便捷,此吾师法也。病家持此方笺以购药,药铺中人又笑曰糖可以为药,此医可谓幽默矣。

越三日,病者来覆诊,喜出望外,欣然告谢。

二诊三进轻剂当归建中汤加龙骨牡蛎,盗汗已除十之三四,腹痛大减,恶风已罢,胸中舒适,脉数由百四十次减为百二十次,由起伏不定转为调匀有序,大便较畅,咳嗽亦较稀,头晕心悸略瘥。前方尚合,惟量究嫌轻。今加重与之,俟盗汗悉除,续谋通经。

炙黄耆三钱川桂枝钱半肉桂心二分炙甘草钱半大白芍三钱全当归四钱生姜二片红枣八枚粽子糖六枚龙骨六钱先煎牡蛎八钱先煎

【按】病者曰:吾初每夜稍稍动作,即觉喘息不胜,自服前方三小时后,喘息即定,虽略略行动,无损矣。三服之后,恙乃大减。向吾进饭半盅,今已加至一全盅矣。余初以为腹痛稍定,即为有功,不意咳嗽亦差,脉搏反减而调。

译推究药物的作用,其中有道理可以说明,大概是因为芍药能够使静脉中的血液流通。详细说来,人体下半身静脉中的血液由下向上运行,汇入大静脉管,再回流注入心脏。推想本证一定是静脉管内发生了病变,有气向下逆流,所以产生疼痛。必须重用芍药,以增强静脉血液回流的力量。这样便能消除病变,所以疾病可以痊愈。从前吴兄凝轩患腹中疼痛,长期求医治疗却没有痊愈。他自己查阅方书,找到小建中汤,因高兴它能治疗腹痛,便照抄原方使用白芍六钱、桂枝三钱。他认为这个药量只有古方的十分之一,实在太轻,而且没有使用饴糖。服药以后,腹中疼痛随即消除,只是反而觉得腹中像空洞无物一样,重按那里更加舒服。大概当时腹中静脉血液向上回流过于旺盛,动脉血来不及调节,又没有饴糖帮助补充,所以出现了这种感觉。凝轩曾经把这些情况详细告诉我,可以作为明确的证明。学习者可以暂且认识这个道理,再和下面所说的奔豚各案合起来考察,自然会得到融会贯通的乐趣。现在的医生常常不用饴糖;我曾闲谈时问一家药铺的老伙计:他历来见过的药方中,有使用饴糖的吗?他笑着说:没有。由此可见一斑。先贤汪訒庵说:现在的人使用小建中汤,完全不用饴糖,已经失去了仲景的本意。这样看来,近古以来就已经如此了,实在令人叹息。小建中汤不用饴糖,就好比桂枝汤不用桂枝,哪有这样的道理?小建中汤证之二 顾某十月二十六日生产后,月经每隔四十天来一次;饭后便心下胀痛。近来月经来潮时,腹部和小腹都疼痛;每次疼痛必然大量排下,排下后突然停止,有时到第二天下午又开始疼,疼时经水又来,接着又停止,到了第二天却又来又停。左右两手的脉都弦,这是肝胆之气乘犯脾藏虚弱所致,宜用小建中汤加柴胡、黄芩。桂枝三钱,生白芍五钱,炙甘草二钱,软柴胡三钱,酒黄芩一钱,台乌药一钱半,生姜五片,红枣十二枚,饴糖三两。拙巢按:一剂后疼痛停止,月经也停了;患者因而连续服用两剂,疾病完全痊愈。【按】我起初怀疑本证应当使用温经汤加山楂、神曲之类的方药,而吴兄凝轩却极力赞成本方,认为用得恰当。老师说:《伤寒论》说:伤寒时,阳脉涩,阴脉弦,按常理应当腹中拘急疼痛,先给予小建中汤;如果没有痊愈,就用小柴胡汤治疗。我现在不等到它没有痊愈,预先在小建中汤中加入柴胡、黄芩来治疗,不也可以吗?何况妇女月经方面的疾病,多属于柴胡所主治的范围,你们应当对此加以观察。第二天据来报,病情已经向痊愈发展了。当归建中汤证 宗嫂十一月十七日月经将要来潮,每次都先腹痛;左手三部脉虚,这是血亏,应当用当归建中汤。全当归四钱,川桂枝三钱,赤芍、白芍各三钱,生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红枣七枚,饴糖二两,冲服。【按】当归建中汤,就是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味而成。姑且以本方为例:因为甘草的作用不足,所以加入饴糖。因为白芍的作用不足,所以加入赤芍。因为桂枝的作用不足,所以加入当归。《神农本草经》说桂枝治疗气上冲、咳嗽气逆,又说当归治疗咳嗽气逆、气向上冲,这样看来,两者的差别是很小的。我现在用简略的笔法,姑且在这里略作说明,详细内容留给读者去推究。黄芪建中汤证(附列门人治疗验案) 王女士初诊时月经已经停止九个月,咳嗽气喘四个月,屡次求医都没有效果。诊察脉象虚而数,舌苔薄而腻;每天上午盗汗淋漓,头晕,心悸,胸闷,胁痛,腹痛而喜欢按压,食欲少而容易呕吐,夜间睡眠不安,咳嗽时还多有涎沫。病证拖延已经很久,当然属于缠绵难愈。打算先治疗盗汗,见效后再作打算。川桂枝一钱,大白芍二钱,生甘草八分,生姜一片,红枣四枚,粽子糖四枚,全当归二钱,花龙骨四钱(先煎),煅牡蛎四钱(先煎)。【按】患者王女士是经友人介绍来就诊的,年龄十六岁,月经从今年春天开始停止,到现在大约九个月了。询问她月经停止的原因,她回答说是因为吃了很多水果。观察她的面色没有光泽,咳嗽不停;她慢慢走上楼梯,竟然也气喘不止。其他症状都如脉案中所列,大概就是民间通常所说的干血痨。她曾多次拜访中西医名家,四处寻求乡间丹方,但病势日益加重,始终没有办法。我刚一诊她的脉,就觉得脉象细而数,特别明显。用表计数,每分钟达到一百四十多次,正好是常人脉搏的约两倍。按照旧的说法,这是木火刑克肺金,属于凶险的征象。按照新的说法,肺病而贫血严重的人,因为血管收缩变小,所以会出现这种脉象,预后大多不好,等等。据她说,她在家里整天蜷缩在被子里躺着。这样一来,怕冷的症状稍微减轻。我和她相对诊察时,实在难以下药。于是我默默思考,本证的症结有三个:月经停止不来,这是第一点;肺部有病而咳嗽,这是第二点;腹痛、恶寒而盗汗,这是第三点。如果要用攻下类药物来使月经通行,那么腹中并没有癥瘕,身体虚弱又怎么承受攻伐呢?如果要用治疗肺部的药物来止咳,那么痨菌正处于滋长之时,顽固的病邪又怎么容易摧毁呢?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姑且治疗她的腹痛、恶寒和盗汗,采用当归建中汤合桂枝龙骨牡蛎法,以极轻的剂量疏方给她服用。粽子糖就是用饴糖制成的糖果,糖果店可以买到,使用起来比饴糖方便,这是我的老师所采用的方法。患者拿着这张方笺去买药,药铺里的人又笑着说:糖也可以当药吗?这个医生真是幽默。过了三天,患者来复诊,喜出望外,高兴地前来道谢。第二诊时服了三剂轻量的当归建中汤加龙骨、牡蛎,盗汗已经减轻了十分之三四,腹痛大为减轻,怕风已经停止,胸中舒适;脉搏次数由每分钟一百四十次降为一百二十次,脉势由起伏不定转为调和均匀、节律有序;大便较为通畅,咳嗽也少了,头晕和心悸略有好转。前方仍然适合,只是药量终究嫌太轻。现在加重药量给她服用,等盗汗完全消除后,再设法疏通月经。炙黄芪三钱,川桂枝一钱半,肉桂心二分,炙甘草一钱半,大白芍三钱,全当归四钱,生姜二片,红枣八枚,粽子糖六枚,龙骨六钱(先煎),牡蛎八钱(先煎)。【按】患者说:我起初每晚稍微活动一下,就觉得气喘得厉害,服用前方三小时后,喘息就平定了;即使稍微走动,也不再受到影响。服用三剂以后,病情大为减轻。过去我每顿只吃半盅饭,现在已经增加到一整盅了。我起初以为腹痛稍微安定就算有效,没想到咳嗽也好转了,脉搏反而减少并且变得调和。

又越三日,病者来三诊,神色更爽于前,扶梯而上,已无甚喘急之状。询之,答谓盗汗悉除。恶风已罢,日间喜起坐,不嗜卧矣。饭量由一盅加至一盅有半。而其最佳之象,则尤为脉数由百二十至,减为百十有四至,咳嗽亦大稀,舌苔渐如常人。余乃改用润肺养阴宁咳化痰之剂,如象贝、杏仁、款冬、紫苑、麦冬、沙参之属。五剂竟无进退。后有老医诏余曰:子之弃建中而用贝杏者,误也。若是之证,当换笺不换方,虽服之百日,不厌其久也。余谨志而谢之。

于此有一重要问题之发生,不容搁置而勿论焉,问题维何?即所谓阳虚虚劳,阴虚虚劳之辨是也。后贤多谓古时所患虚劳多属阳虚虚劳,宜建中剂。今世所患虚劳,多属阴虚虚劳,宜养阴剂。二者误用,祸如反掌云云。而《兰台轨范》之说,则较为近理。《轨范》曰:古人所云虚劳,皆是纯虚无阳之证,与近日之阴虚火旺,吐血咳嗽者,正相反,误治必毙。今日吐血咳嗽之病,乃血证,虽有似虚劳,其实非虚劳也。又曰:小建中汤治阴寒阳衰之虚劳,正与阴虚火旺之病相反,庸医误用,害人甚多,此咽干口燥,乃津液少,非有火也。又汤本氏云:余往年误认师论及诸家学说,用黄耆建中剂于肺结核。常招失败。当时学识尚浅,不知其故。及读《兰台轨范》诸书,乃始晓然。惧后之人蹈余覆辙,故表而出之,盖胶饴性大温,有助长炎症之弊。芍药之收敛,又有抑遏皮肤肺肠肾脏排泄机能之作用。故误用本方于肺结核时,一方面助长炎症,他方面阻止结核菌毒素之排泄,故令病势增恶耳。

按以上诸家之说,诚足为吾人参考之资,请重以余浅薄之经验衡之。本案王女士所患之病,确为肺结核,使汤本氏之说而信,又安能六服轻剂建中汤,而得大效耶?推求其得效之故何在,亦无非此肺结核者,适有建中汤之证耳。使其无建中汤证,则其不效,当如汤本氏所期矣。诚以结核之范围至广,结核之病期至久,其间变化万端,岂某一方所能主治,又岂必无某一方所适治之证?故曰建中汤不得治肺结核,犹曰桂枝汤不能治太阳病,(适为脉紧无汗之麻黄证)其失维一。

至《轨范》所云阴虚火旺,吐血咳嗽,确为肺痿,为肺痈,为血证,要略自有正治。请检本书肺痈案所载,即可得其一隅。其案内附记之曹夫人恶寒盗汗,与阳虚虚劳几无以异。然卒能以甘寒之药愈之,其不混淆为一者,辨证之功也。

后人误称此等证亦曰虚劳,于是有阳虚虚劳,阴虚虚劳之辨。实则古今人同有此所谓二种虚劳之证,后人既误其名称,复化其药味,驯至古今判然,学者大惑。

负整理中医之责者,又安可不揭其秘也哉?曹颖甫曰:通俗医界莫不知培土生金之说,然往往不能用之适当者,不通仲师之医理故也。夫阳浮阴弱则汗自出,汗常出则脾病,而肺亦病。肺病则气短矣,汗常出则恶风矣,故桂枝汤本方原为扶脾阳作用,仲师不曰系在太阴乎?病积既久,脾阳益虚,肝胆之气乘之,乃至胸胁腹中俱病,故加饴糖以补脾,饴糖者麦精所煎也。但使脾阳既动,饮食入胃,自能畅适。当归黄耆亦补脾之药也,加龙骨牡蛎,则《金匮》虚劳盗汗之方治也。要而言之,不过是培土生金之用。苟得其精理所在,幸无为群言所乱也。

【又按】本案拙见意谓肺痨病者确有时属建中汤证,而谭次仲先生之卓识,则更进一步,确定建中汤为治虚痨之主方,且阐述其义,无不与西医学相吻合。

其言曰:盖治肺痨,最重要的对症疗法为健胃与营养,以使体重增加,肺之局部症状,因而轻快之一法。考《金匮·虚劳篇》,首立小建中汤。本汤以桂枝生姜为君,此即西药中所谓芳香辛辣之健胃剂也。方中配以饴糖,即西药中之滋养品也。三味均西医所同备者。而证以中医之解释,亦无丝毫违异焉。陈修园云:建中者,建立其中气也。尤在泾云:治虚劳而必以建中者,何也?盖中者,脾胃也。盖虚劳不足,纳谷者昌,故必立其中气,中气之立,必以建中也。余谓古人以建中汤谓健胃剂,此非其明证欤?且桂枝之芳香,能缓解气管支神经之痉挛,有排痰镇咳之效,已于痰饮篇之苓桂术甘汤开其端,所以仲景立小建中汤为治虚劳之主方也(但痰多者嫌其太甜,燥多者嫌其太热,可用他药代之,而师其健胃营养之法可也)。其余若发热盗汗,失精梦交,则有二加龙牡汤,及桂枝加龙牡汤,失眠则有酸枣仁汤,腰痛有肾气丸,补虚有黄耆建中汤,此皆仲圣治虚劳之正法,俱载《金匮·虚劳篇》中。考西医对肺结核之药物疗法,若合符节焉。(见《中西医药》二卷二期)高瞻远瞩,弥足钦也!

芍药甘草汤证其一

译又过了三天,患者第三次来诊,精神面色比以前更加爽朗;她扶着楼梯上楼,已经没有明显的喘急症状。询问她,她回答说盗汗已经完全消除。怕风已经停止,白天喜欢起来坐着,不再喜欢躺卧了。饭量由一盅增加到一盅半。其中最好的征象,是脉搏次数由每分钟一百二十次降为一百一十四次,咳嗽也大为减少,舌苔逐渐恢复到常人的样子。于是我改用润肺养阴、宁咳化痰的药物,如象贝、杏仁、款冬、紫菀、麦冬、沙参之类。服了五剂,病情竟没有进展也没有退步。后来有位老医生告诫我说:你放弃建中汤而改用贝母、杏仁,是错了。像这样的证候,应当只更换方笺而不更换方药,即使服上一百天,也不应嫌时间太久。我恭敬地把这句话记下,并向他致谢。由此产生了一个重要问题,不能搁置不谈。是什么问题呢?就是所谓阳虚型虚劳和阴虚型虚劳的区别。后世医家大多认为,古代所患的虚劳多属于阳虚型虚劳,宜用建中类方剂。现代所患的虚劳,多属于阴虚型虚劳,宜用养阴类方剂。两者如果误用,祸患顷刻之间就会发生,等等。而《兰台轨范》的说法,则比较接近道理。《兰台轨范》说:古人所说的虚劳,都是纯虚而没有阳气的证候,与近来所说的阴虚火旺、吐血咳嗽,正好相反;如果误治,必然死亡。今天所说的吐血咳嗽之病,属于血证,虽然有些像虚劳,实际上并不是虚劳。又说:小建中汤治疗阴寒阳衰的虚劳,正好与阴虚火旺的疾病相反;庸医误用,害人很多。这里的咽干口燥,是津液少,并不是有火。汤本氏又说:我过去曾误信老师的论述和各家学说,把黄芪建中类方剂用于肺结核。常常遭到失败。当时学识还浅,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直到读了《兰台轨范》等书,才开始明白。我害怕后来的人重蹈我的覆辙,所以把这些写出来;大概是因为胶饴性味大温,有助长炎症的弊端。芍药具有收敛作用,又会抑制皮肤、肺、肠和肾脏的排泄功能。所以误用本方治疗肺结核时,一方面会助长炎症,另一方面会阻止结核菌毒素排泄,因而使病势加重。综合以上各家的说法,确实足以作为我们的参考;请再用我浅薄的经验加以衡量。本案王女士所患的病确实是肺结核;如果相信汤本氏的说法,又怎么能只服六剂轻量的建中汤就取得显著疗效呢?推究她取得疗效的原因,也不过是这个肺结核患者恰好同时具备建中汤证。假如她没有建中汤证,那么治疗无效,就会像汤本氏所预料的那样。实在是因为结核病涉及的范围很广,病程又很长,其间变化多端,哪里能由某一个方剂包治,又哪里能断定其中一定没有适合某一方剂治疗的证候呢?所以说建中汤不能治疗肺结核,就好比说桂枝汤不能治疗太阳病(恰好指脉紧无汗的麻黄汤证),这种说法的错误是一样的。至于《轨范》所说的阴虚火旺、吐血咳嗽,确属肺痿、肺痈、血证,《金匮要略》中自有正确的治法。请查阅本书所载的肺痈医案,就可以了解其中的一端。医案附记中曹夫人的恶寒、盗汗,与阳虚虚劳几乎没有区别。然而最终却能用甘寒药物治愈她;之所以没有把两者混同,正是辨证的功劳。后人错误地把这类证候也称为虚劳,于是便有了阳虚虚劳和阴虚虚劳的区别。实际上,古今医家所说的这两种虚劳证候本来是相同的;后人既误用了名称,又改变了药物,逐渐导致古今说法截然不同,使学医者大为困惑。肩负整理中医责任的人,又怎么能不揭示其中的奥秘呢?曹颖甫说:通俗医界没有不知道培土生金这一说法的,但往往不能恰当地运用它,这是因为不通晓仲景的医学理论。阳气浮盛、阴气不足,就会自发出汗;经常出汗,脾就会生病,肺也会随之生病。肺有病就会气短,经常出汗就会怕风,所以桂枝汤原方本来是扶助脾阳的,仲景不是说病在太阴吗?病积累已久,脾阳更加虚弱,肝胆之气便乘虚侵犯,以至于胸、胁、腹部都发生病变,所以加入饴糖来补脾;饴糖是用麦芽精煎制而成的。只要脾阳得到振奋,饮食进入胃中,自然就会消化顺畅、感觉舒适。当归、黄耆也是补脾的药;加入龙骨、牡蛎,就是《金匮要略》中治疗虚劳盗汗的方剂。概括地说,不过都是培土生金的作用。如果掌握了其中的精要和道理,就幸好不要被各种说法扰乱。【又按】我对本案的看法是,肺痨患者确实有时属于建中汤证;而谭次仲先生的高明见解更进一步,确定建中汤是治疗虚痨的主方,并且对其道理的阐述,无不与西医学相吻合。他这样说:治疗肺痨,最重要的对症疗法是健胃和补充营养,使体重增加,从而减轻肺部的局部症状。考察《金匮要略·虚劳篇》,篇首首先列出小建中汤。此方以桂枝、生姜为主药,这就是西药中所谓芳香辛辣的健胃剂。方中配以饴糖,就是西药中的滋养品。这三味药都是西医所使用的药物。而且用中医理论解释这些证候,也没有丝毫不相符合之处。陈修园说:所谓建中,就是建立脾胃的中气。尤在泾说:治疗虚劳一定要用建中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所谓中,就是指脾胃。虚劳是身体不足,能进食的人病势就会好转,所以必须扶立中气;要扶立中气,就必须采用建中法。我说,古人把建中汤称为健胃剂,这难道不是明证吗?而且桂枝的芳香能够缓解气管支气管神经的痉挛,具有排痰、止咳的作用;这一点在痰饮篇的苓桂术甘汤中已经开了先例,所以仲景才把小建中汤作为治疗虚劳的主方(但痰多的人嫌它太甜,燥热偏多的人嫌它太热,可以用其他药物代替,但仍可采用它健胃、补充营养的方法)。其他如发热、盗汗、遗精梦交,有二加龙牡汤和桂枝加龙牡汤;失眠有酸枣仁汤;腰痛有肾气丸;补虚有黄耆建中汤。这些都是仲景治疗虚劳的正确方法,全都记载在《金匮要略·虚劳篇》中。考察西医治疗肺结核的药物疗法,竟与此完全相合。(见《中西医药》第二卷第二期。)这种高瞻远瞩的见解,实在令人钦佩!芍药甘草汤证之一

四嫂十一月十三日足遇多行走时则肿痛,而色紫,始则右足,继乃痛及左足。天寒不可向火,见火则痛剧。故虽甚恶寒,必得耐冷。然天气过冷,则又痛。眠睡至浃晨,而肿痛止,至夜则痛如故。按历节病足亦肿,但肿常不退,今有时退者,非历节也。惟痛甚时筋挛,先用芍药甘草汤以舒筋。

赤白芍各一两生甘草八钱

拙巢注:二剂愈。

芍药甘草汤证其二(附列门人治验)

老妈二月七日右足行步不良,此有瘀滞也,宜芍药甘草汤以疏之。

京赤芍八钱生甘草四钱

【按】挚友张君挚甫客居海上,雇有年老女佣一人,方来自原籍浙江黄岩,未越半月,而病已七日矣。其病右足拘急,不能行,行则勉强以跟着地,足尖上向,如躄者然。夜则呼痛达旦,阖家为之勿寐。右足踝骨处又因乘轮擦伤,溃烂不能收口。老媪早年尝有所谓疯气之疾,缠绵三年方愈,自惧此番复发,后顾堪虞,嗒然若丧,哭求归里。挚甫怜之,亟来请诊。余细察之,右胫之皮色较左胫略青,乃疏上方。方成,挚甫以为异,亲为煎煮。汤成。老媪不肯服。曰:服之无济也,吾年前之恙略同于此,三年而后已,今安有一药而瘥者?强而后进。翌日复诊,媪右足已能全部着地,惟溃烂处反觉疼痛。余即就原方加生甘草二钱,使成六钱。炙乳没各八分,外用阳和膏及海浮散贴之。又翌日访之,老媪料理杂务,行走如健时。及见余,欢颜可掬,察之,右胫青色略减,溃处亦不痛矣。挚甫率之,长揖共谢。曰:君之方,诚神方也,值廉而功捷。余逊辞曰:我不能受君谢,君当致谢于吾师,吾师尝用此而得效也。然吾师将亦曰:我不能受君谢,君当致谢于仲师。仲师曰: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其脚即伸也。挚甫略知医,曰:有是哉!执此观之,今人以本汤为小方,不屑一用之者,非也。或姑信而用之,而药量欠重,不效如故,致用而失望者,亦未达一间也。然则究竟芍药之功用为如何?吾友吴君凝轩曰:芍药能活静脉之血,故凡青筋暴露,皮肉挛急者,用之无不效。善哉,一语破千古之奥谜,酸收云乎哉?芍药能令足部之静脉血上行,使青筋隐退,步履如旧者,此芍药甘草汤中芍药之功也。患桂枝汤证者服桂枝汤后,其动脉血既畅流于外,使无芍药助之内返,岂非成表实里虚之局,此桂枝汤中芍药之功也。虽有自下达上,自表返里之异,其属于静脉一也。

抑芍药甘草汤不仅能治脚挛急,凡因跌打损伤,或睡眠姿势不正,因而腰背有筋牵强者,本汤治之同效。余亲验者屡,盖其属于静脉瘀滞一也。缘动脉之血由心脏放射于外,其力属原动而强,故少阻塞。静脉之血由外内归于心脏,其力近反动而较弱,故多迟滞。迟滞甚者,名曰血痺,亦曰恶血。故《本经》谓芍药治血痺,《别录》谓芍药散恶血。可知千百年前之古语,悉合千百年后之新说,谁谓古人之言陈腐乎?曹颖甫曰:辛未之秋予家筱云四弟妇来诊,无他病,惟两足酸疼,拘急三年矣。其子荫衢问可治与否,予告以效否不可必,药甚平稳,不妨姑试之,乃为用赤白芍各一两,生草八钱。至第三日,荫衡来告曰,服经两剂,今已行步如常矣。而佐景所用,效如桴鼓者乃又如此,此可为用经方者劝矣。

芍药一昧,李时珍《本草》所引诸家之说率以为酸寒。历来医家以讹传讹,甚有疑桂枝汤方中不应用芍药。予昔教授于石皮弄中医专校,与马嘉生等向药房取赤白芍亲尝之。白芍味甘微苦,赤芍则甚苦。可见本经苦平之解甚为的当,予谓苦者善泄,能通血络之瘀,桂枝汤为解肌药,肌腠为孙络所聚,风袭肌理则血液凝闭而不宣,故必用芍药以通之。然予说但凭理想,今吴生凝轩乃有芍药活静脉之血一解,足证予言之不谬。读《伤寒论》者可以释然无疑矣。

【又按】以上自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至当归建中汤凡四证,皆从桂枝汤加减。

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以盗汗失精为主,炙甘草汤以心动悸为主,小建中汤以腹中痛为主,当归建中汤以妇人经产为主,黄耆建中汤以虚劳诸不足为主,皆大补之方。

余曾揭桂枝汤为补方之义,读者或不置信,今也能毋释然?仲圣于桂枝汤之加减示范独详者,留他汤为后人作隅反,不徒省笔墨已也。至芍药甘草汤与桂枝甘草汤同为组成桂枝汤之母方,并表之以彰其功。

大陷胸汤证其一

沈家湾陈姓孩年十四,独生子也。其母爱逾掌珠,一日忽得病,邀余出诊。脉洪大,大热,口干,自汗,右足不得伸屈。病属阳明,然口虽渴,终日不欲饮水,胸部如塞,按之似痛,不胀不硬,又类悬饮内痛。大便五日未通。上湿下燥,于此可见。且太阳之湿内入胸膈,与阳明内热同病。不攻其湿痰,燥热焉除?于是遂书大陷胸汤与之。

译四嫂十一月十三日,双足走路多时就会肿痛,并呈紫色;起初是右足,后来左足也开始疼痛。天气寒冷时不能靠近火,见火后疼痛反而加重。所以虽然非常怕冷,却必须忍受寒冷。但天气过于寒冷时,又会疼痛。睡到天亮,肿痛就停止;到了夜间,疼痛又像原来一样。按历节病患者的脚也会肿,但肿胀通常不会消退;如今有时会消退,所以不是历节病。只是疼痛剧烈时筋脉痉挛,先用芍药甘草汤来舒缓筋脉。赤芍、白芍各一两,生甘草八钱。拙巢注:服药二剂而愈。芍药甘草汤证之二(附列门人治验) 老妈二月七日右脚走路不利,这是有瘀滞,适宜用芍药甘草汤来疏通。京赤芍八钱,生甘草四钱。【按】我的好友张君挚甫客居上海,雇有一名年老妇人,刚从原籍浙江黄岩来到这里,还不到半个月,患病已经七天了。她的病是右脚拘挛紧急,不能行走;走路时只能勉强让脚跟着地,脚尖向上,像跛脚的人一样。夜里疼得呼叫直到天亮,全家人都因此无法入睡。右脚踝骨处又因乘车擦伤,溃烂而不能收口。这位老妇年轻时曾患所谓的疯气病,缠绵三年才痊愈;她害怕这次再次发作,担心今后的生活,神情沮丧得像丧失了亲人一样,哭着请求回乡。挚甫怜悯她,急忙来请我诊治。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她右小腿的皮色比左小腿略青,于是开了上面的方剂。方剂配好后,挚甫觉得奇异,亲自为她煎药。药煎好了。老妇不肯服用。她说:服了也没有用。我几年前的病和这次略有相同,过了三年才好,现在怎么会有服一剂药就痊愈的道理?在强迫下她才服了药。第二天复诊时,老妇的右脚已经能够完全着地,只是溃烂处反而感到疼痛。我就在原方中加入生甘草二钱,使总量达到六钱。再加入炙乳没各八分,外用阳和膏和海浮散贴敷。又过了一天去看她,老妇已经能料理杂务,走路和健康时一样。她见到我时满脸笑容;检查发现,右小腿的青色略有减退,溃烂处也不痛了。挚甫带她一同前来,向我作长揖并共同致谢。他说:您的方剂真是神方,价格便宜而且见效迅速。我谦逊地推辞说:我不能接受您的感谢,您应当感谢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曾经用这个方子取得疗效。不过我的老师也会说:我不能接受您的感谢,您应当感谢仲景老师。仲景老师说:给她服芍药甘草汤,她的脚就会伸展开。挚甫稍微懂些医术,说:竟然真有这样的事!由此看来,今人把本方看作小方而不屑使用,是错误的。有的人姑且相信并使用它,但药量不足,仍然无效;因此用了药却失望,也还是没有真正掌握其中的道理。那么,究竟芍药有什么作用呢?我的朋友吴君凝轩说:芍药能够使静脉中的血液流通,所以凡是青筋暴露、皮肉拘挛紧急的病症,用它没有不见效的。说得好!一句话揭开了千古以来的奥秘,难道还要说它只是酸收吗?芍药能够使足部静脉中的血液向上运行,使暴露的青筋消退,步行恢复正常,这就是芍药甘草汤中芍药的作用。患桂枝汤证的人服用桂枝汤后,动脉血已经向外畅行;如果没有芍药帮助它向内回流,岂不是会形成表实里虚的局面?这就是桂枝汤中芍药的作用。虽然一个是由下向上、一个是由表返里的不同作用,但都属于调理静脉。而且芍药甘草汤不只是能治疗脚部拘挛,凡是因跌打损伤或睡眠姿势不当而导致腰背筋脉牵拉紧张的,本方治疗也同样有效。我亲自验证过多次,大概都是因为属于静脉瘀滞。动脉中的血液由心脏向外输送,其力量属于主动而强劲,所以较少发生阻塞。静脉中的血液由体外向内回流到心脏,其力量近于反动而较弱,所以容易迟缓停滞。停滞严重的,称为血痹,也称为恶血。所以《本经》说芍药能治疗血痹,《别录》说芍药能散除恶血。由此可知,千百年前的古代说法,完全符合千百年后的新学说,谁能说古人的话陈旧腐朽呢?曹颖甫说:辛未年秋天,我家筱云四弟的妻子来诊治,没有别的病,只有两脚酸痛、拘挛,已经三年了。她的儿子荫衢问能不能治好,我告诉他说,疗效不能保证,但药性很平稳,不妨姑且试试,于是使用赤芍、白芍各一两,生甘草八钱。到了第三天,荫衡来告诉我,服了两剂药,现在已经能够像平常一样行走了。而佐景所用的方剂,疗效又像鼓槌敲鼓一样立刻显著;这件事可以用来劝勉使用经方的人。芍药这一味药,李时珍《本草》所引用的各家说法,大多认为它味酸性寒。历代医家以讹传讹,甚至有人怀疑桂枝汤中不应当使用芍药。我过去在石皮弄中医专科学校任教时,曾和马嘉生等人到药房取来赤芍、白芍亲自品尝。白芍味甘而微苦,赤芍则非常苦。可见《本经》所说的苦、平之性非常准确。我认为,苦味善于疏泄,能够通行血络中的瘀滞;桂枝汤是解肌药,肌腠是孙络汇聚之处,风邪侵袭肌肉腠理后,血液凝滞闭塞而不能畅行,所以必须用芍药来疏通。不过我的说法过去只是凭借推理,如今吴生凝轩提出芍药能够使静脉血液流通的解释,足以证明我的话并没有错。读《伤寒论》的人可以因此释疑,不再困惑。【又按】以上从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到当归建中汤,共有四种证候,都是在桂枝汤基础上加减而成。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以盗汗、失精为主证;炙甘草汤以心悸为主证;小建中汤以腹中疼痛为主证;当归建中汤以妇女月经和生产相关病证为主证;黄耆建中汤以虚劳诸种不足为主证。这些都是大力补益的方剂。我曾经阐明桂枝汤属于补方的道理,读者或许不相信;现在难道还不能释然了吗?仲景对桂枝汤加减的示范特别详尽,是为了把其他汤剂留给后人举一反三,并不只是为了节省笔墨。至于芍药甘草汤和桂枝甘草汤,同样都是组成桂枝汤的母方,所以特意分别列出,以彰显它们的作用。大陷胸汤证之一 沈家湾有个陈姓孩子,十四岁,是家中的独生子。他的母亲非常疼爱他,一天他突然得病,便请我出诊。脉象洪大,高热,口干,自汗,右脚不能伸展或屈曲。病属于阳明,但他虽然口渴,却整天不想喝水;胸部像被堵塞一样,按压似乎疼痛,却不胀不硬,又类似悬饮停留体内所致的胸痛。大便五天没有通。上部有湿、下部有燥,由此可以看出。而且太阳经的湿邪进入胸膈,与阳明经的里热同时发病。如果不攻除湿痰,燥热怎么能够消除呢?于是就开了大陷胸汤给他服用。

制甘遂一钱五分大黄三钱芒硝二钱返寓后,心殊不安。盖以孩提娇嫩之躯,而予猛烈锐利之剂。倘体不胜任,则咎将谁归?且《伤寒论》中之大陷胸汤证,必心下痞鞕,而自痛,其甚者或有从心下至少腹鞕满,而痛不可近为定例。今此证并未见痞鞕,不过闷极而塞,况又似小儿积滞之证,并非太阳早下失治所致。事后追思,深悔孟浪。至翌日黎明,即亲往询问。据其母曰,服后大便畅通,燥屎与痰涎先后俱下,今已安适矣。其余诸恙,均各霍然。乃复书一清热之方以肃余邪。嗣后余屡用此方治胸膈有湿痰,肠胃有热结之证,上下双解,辄收奇效。语云,胆欲大而心欲小,于是益信古人之不予欺也!

【按】余来从师前,曾遇一证。病者为一肥妇,自谓不病则已,病则恒剧。

时当炎暑,初起,微恶风寒,胸闷,医者予以解表祛暑之方,二剂而病增。改就伤寒专家诊治,予淡豆豉、黑山梔等药。三日病更剧,专家拒而勿治。病家计无所出,乃问道于余。细审病状,胸中闷热特甚,以西药消炎膏涂其胸部,则热气腾腾上冒,如蒸笼然。且苦咯痰不出,得少许,皆粘腻不堪,似二指引之,不断如线。大便不行,全身壮热,口渴引饮,病殊棘手。因思前医既汗之不解,乃予大剂白虎以清之。服后,成效渺然,胸中闷热如故。遂亟请更医,投以化痰之剂,若枳实、竹茹、象贝、杏仁之属,都为一方。服竟,得寐片刻,醒则依然。病家迫不得已,乃赉重金,敦延负时誉之名医某。医至,持脉不二分钟,辄详言病状,历历如绘,旁听者咸惊为神。于是展纸书案,洋洋大篇,积满二笺,得数百言。

其大意曰,湿温为病,汗之不解,清之不愈,仅可用辛平一法,以宣泄之。倘发白疒咅,则吉,否则危。其方药第一味,为枇杷叶三钱,去毛包煎,余如象贝、杏仁、蝉衣、丝瓜络等,悉属王道和平之品,量亦绝轻。方成,其家人持以请教最初之医,医曰:此方和平,任何人,任何时,服均无损。于是病家遂与服。服后效否,自在阅者明鉴之中,无庸赘陈。然病家笃信名医,名医自为悉心调治。果出白疒咅,悉如预言,先后四十余日,病乃渐瘥。余深惭从前学植疏浅,及今追忆,此妇之疾,实大陷胸汤证也!现其胸中苦闷之状,如顽敌负固而守,恰无二致,不有劲旅,如甘遂硝黄等将军者,安能披坚陷阵,而底于平哉?然则陷胸二字,其义亦深长矣。《王孟英医案》云:陈赤堂令正患感,面赤不眠,烦燥谵语,口甘渴腻,溲涩而疼,顾听泉多剂清解未应。孟英切其脉,左弦洪而数,右滑而溢,胸次痞结,大解未行。肝阳上浮,肺气不降,痰热阻痺,邪乃逗留。与小陷胸汤,合温胆雪羹,加旋薤投之,胸结渐开。乃去半夏,而送当归龙荟丸,谵语止且能眠,参以通幽汤,下其黑矢。三次后,始进养阴和胃而痊。陆士谔按云:面赤不眠,烦躁谵语,口甘渴腻,溲涩而疼,脉左弦洪而数,右滑而溢,胸次痞结,大解未行,显然邪热熏灼,顽痰阻滞。与小陷胸合温胆雪羹加旋薤,破结舒气化痰,实为吃紧之治。当归龙荟丸乃是钱氏方,当归、龙胆草、山梔、川连、川柏、黄芩、大黄、芦荟、青黛、木香、麝香专治肝经实火者。通幽汤则东垣方也,当归身、升麻梢、桃仁、甘草、红花、生熟地。参其法者,吾意升麻熟地当必去也。以上王案陆按相得益彰,与上述肥妇案之名医用枇杷叶蝉衣者,实有霄壤之别。然此案设逢吾师诊治,其必用大陷胸汤无疑。其奏效之捷,吾知必较小陷胸汤加味更胜一筹也。

细考本汤证显属阳明,其由太阳传来者居多,不必定由误下所致。盖太阳发汗不畅,表证虽罢,而宿水积浊,留恋膈上,又加阳明之燥热,闭结于下,炎炎上熏,致湿浊凝为痰涎,欲吐不能,故胸闷特甚。细考其完全见证,厥为发热,不恶寒,但恶热,面目赤,喉中有痰声,痰粘而稠,苦咯之不出。胸闷之外,甚者微痛,不欲饮,即饮而不多,脉大而实,大便三日以上未行,苔黄腻,不咳者多,其胁或痛或不痛。故必用甘遂,方能祛膈间之浊痰,必用硝黄,方能除上炎之阳热,若但用硝黄,不用甘遂,则湿浊上据,下热得其掩护,将不肯去。否则,徒以白虎清之,则釜底之薪火未除,热无由减;徒以温胆化之,则平淡之药力嫌轻,痰无由化。若汗之,则更不合,所谓清之不愈,汗之不解,于是转为白疒咅之变,而所谓湿温之病成矣。

译制甘遂一钱五分,大黄三钱,芒硝二钱。回到住处后,我心里非常不安。因为孩子身体娇嫩,却给他使用了猛烈峻利的药剂。如果身体承受不了,责任又该归谁呢?而且《伤寒论》中的大陷胸汤证,必然有心下痞满坚硬并且疼痛;病情严重的,有的会从心下直到小腹都坚硬胀满,疼痛到不能触碰,这是通常的标准证候。如今这个证候并没有出现痞满坚硬,只是闷胀到了极点、像被堵塞一样;何况又像小儿积滞之证,并不是太阳病误用下法、延误治疗所导致的。事后回想起来,我深深后悔当时行事轻率。第二天黎明,我立即亲自前去询问。据他母亲说,服药后大便通畅,干燥的粪便和痰涎先后都排了出来,现在已经安适了。其余各种病症,也都霍然痊愈。于是又开了一剂清热方,以清除残余的邪气。此后我多次用这个方子治疗胸膈有湿痰、肠胃有热结的证候,使上下兼治,每每都收到奇效。俗话说,胆子要大而心思要细;从这件事看,我更加相信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按】我拜师以前,曾经遇到过这样一个病例。患者是一个肥胖妇女,她自己说,平时不生病还好,一生病就总是病得很重。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病刚开始时,患者微微怕风怕冷,胸中闷胀,医生给她用了疏解表邪、祛除暑邪的方剂,服了两剂后病情反而加重。于是改请伤寒方面的专家诊治,医生给她用了淡豆豉、黑山栀等药。三天后病情更加严重,专家便拒绝再为她治疗。患者家属无计可施,只好来向我求治。我仔细审察病情,发现她胸中闷热特别严重;用西药消炎膏涂在胸部后,热气腾腾地向上冒,就像蒸笼一样。而且她苦于痰咯不出来,即使咯出一点,也都黏腻得厉害,仿佛用两根手指牵引着,拉不断,像线一样。大便不通,全身高热,口渴而大量饮水,病情十分棘手。我想到先前的医生已经发汗治疗却没有解除病情,于是给她用了大剂量的白虎汤来清解热邪。服药后几乎没有效果,胸中的闷热仍和原来一样。于是赶紧再请医生,给她用了化痰药,如枳实、竹茹、象贝、杏仁之类,合成一个方剂。服完药后,她只睡了片刻,醒来后病情仍然如旧。患者家属迫于无奈,便带着重金,诚恳地请来一位享有当时声誉的名医。医生来到后,诊脉不到两分钟,就把病情说得详细清楚,历历如绘,在旁听的人都惊叹他简直神奇。于是他铺纸提笔写方,洋洋洒洒写了两张笺纸,足有几百字。他的大意是:湿温这种病,发汗不能解除,清热也不能治愈,只能采用辛散而平和的方法来宣通疏泄。如果发出白㾦,就算吉利;否则便有危险。方中第一味药是枇杷叶三钱,去毛后包煎;其余如象贝、杏仁、蝉衣、丝瓜络等,都是性质平和、作用稳妥的药,剂量也都非常轻。方剂配好后,患者家属拿去请教最初的那位医生,医生说:这个方子平和,任何人、任何时候服用都没有损害。于是患者家属便给她服用了。服药后究竟有没有效果,读者自然可以明白,不必再多说。然而患者家属深信这位名医,而名医本人也自认为已经尽心调治。果然发出了白㾦,完全如同预言;前后过了四十多天,病情才逐渐好转。我深感惭愧,过去所学浅薄;如今追想起来,这个妇女的病,实际上是大陷胸汤证!现在看她胸中苦闷的情形,像顽强的敌人凭借坚固的据点固守,完全没有两样;如果没有甘遂、芒硝、大黄等强劲的将领,怎么能够攻破坚固阵地、深入敌阵,最终使局面平定呢?这样看来,“陷胸”二字的含义也确实深远。《王孟英医案》说:陈赤堂的夫人患感冒,面色发红,不能入睡,烦躁并说胡话,口中发甜,口渴而有黏腻感,小便涩滞疼痛;顾听泉用了多剂清热解表药,却没有效果。王孟英诊脉,左脉弦、洪而数,右脉滑而有余;胸中痞塞结聚,大便还没有通。这是肝阳上浮、肺气不能下降,痰热阻滞不通,邪气因此停留不去。给她用小陷胸汤合温胆汤、雪羹汤,加旋覆花、薤白服用,胸中的结聚逐渐打开。于是去掉半夏,改送服当归龙荟丸,胡言乱语停止并能够入睡;又配合通幽汤,使黑色大便排出。这样治疗三次后,才改用滋养阴液、调和胃气的方法而痊愈。陆士谔按语说:面红、失眠、烦躁、说胡话,口甜、口渴而黏腻,小便涩滞疼痛;左脉弦洪而数,右脉滑而有余;胸中痞塞结聚,大便未通,显然是邪热熏灼、顽痰阻滞。用小陷胸汤合温胆汤、雪羹汤,加旋覆花、薤白,可以破除结聚、舒畅气机、化解痰邪,确实是十分关键的治疗。当归龙荟丸是钱氏的方剂,由当归、龙胆草、山栀、川连、川柏、黄芩、大黄、芦荟、青黛、木香、麝香组成,专门治疗肝经实火。通幽汤则是李东垣的方剂,药物有当归身、升麻梢、桃仁、甘草、红花、生地黄和熟地黄。参考这个方剂的用法,我认为升麻和熟地黄一定应当去掉。以上王氏医案和陆氏按语相互发明、更加精彩;与上面那个肥胖妇女的病例中,名医所用的枇杷叶、蝉衣等药,实在有天壤之别。不过,如果这个病例遇到我的老师诊治,他一定会用大陷胸汤,这是毫无疑问的。我知道它见效的迅速程度,一定比加味小陷胸汤还要高出一筹。仔细考察这种汤证,明显属于阳明病,其中多数是由太阳病传变而来,并不一定是误用下法造成的。这是因为太阳病发汗不畅,表证虽然消退,但原来停留的水液和积浊滞留在膈上,又加上阳明的燥热闭结在下,灼热之气向上熏蒸,使湿浊凝结成痰涎,想吐又吐不出来,所以胸中闷胀特别严重。仔细考察其完整的症状,通常表现为发热、不怕冷而只怕热,面目发红,喉中有痰声,痰黏稠而难以咯出。除胸闷外,严重时会有轻微疼痛;不想喝水,即使喝也喝得不多;脉大而有力;大便三天以上不通;舌苔黄而腻;多数不咳嗽,胁部有时疼痛,有时不痛。所以必须用甘遂,才能祛除膈间的浊痰;必须用芒硝、大黄,才能清除向上熏蒸的阳热。如果只用芒硝、大黄而不用甘遂,湿浊盘踞在上,下面的热邪得到它的遮蔽保护,就不会愿意离去。否则,只用白虎汤清热,就像锅底的柴火没有除掉,热势没有理由减退。只用温胆汤化痰,药力又显得平淡而轻弱,痰也没有办法化解。如果使用发汗法,就更加不合适;所谓清热不能治愈、发汗不能解除,病情于是转变成白㾦之变,这样所谓的湿温病也就形成了。

以上所论结胸之证,似犹为结胸之一式,若伤寒论所言结胸,其义更广。大论曰:伤寒六七日,结胸热实,脉沉而紧,心下痛,按之石鞕者,大陷胸汤主之。此结胸之以心下石鞕为主证者也。又曰:伤寒十余日,热结在里,复往来寒热者,与大柴胡汤,但结胸,无大热者,此为水结在胸胁也,但头微汗出者,大陷胸汤主之。此结胸之以胸胁水结为主证者也。又曰:太阳病,重发汗,而复下之,不大便五六日,舌上燥,而渴,日晡所小有潮热,从心下至少腹鞕满,而痛不可近者,大陷胸汤主之。此以少腹痛为主证者也。若是诸式结胸,吾信本汤皆能疗之,与五苓散之治水,能治水之壅在下焦者,亦能治水之壅及中焦者,更能治水之壅及上焦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论本汤方下云:右三味,以水六升,先煮大黄,取二升,去滓,内芒硝,煮一二沸,内甘遂末,温服一升,得快利,止后服。至吾师之用本方,病者常将三药同煎,不分先后,亦不用末,服后每致呕吐痰涎,继而腹中作痛,痛甚乃大便下,于是上下之邪交去,而病可愈。窃按甘遂用末和服,其力十倍于同量煎服,吾师常用制甘遂钱半同煎,以治本证。若改为末,量当大减,切要切要。甘遂服后之反应,互详下列悬饮案。

陆渊雷按云:结胸既由误下而得,复以大陷胸汤峻下。舒驰远既疑之,铁憔先生亦谓大陷胸不可用。太炎先生云:结胸有恶涎,此有形之物,非徒无形之热也。非更以下救下,将何术哉?然江南浙西妄下者少,故结胸证不多见,而大陷胸汤之当否,亦无由目验也。吾昔在浙中,见某署携有更夫。其人河北人也,偶患中风,遽饮皮硝半盌,即大下,成结胸。有扬州医以大陷胸下之,病即良已,此绝无可疑者。按以下救误下,是犹将计就计,良工之谋,奚用疑为?故每读医书,辄佩太炎先生之伟论,非无因也。

先贤余听鸿云:泰兴太平洲王姓妇,始而发热不甚,脉来浮数,舌苔薄白,因其发热,投以二陈苏叶等,其舌即红而燥,改投川贝桑叶等,其舌又白。吾师兰泉见其舌质易变,曰:此证大有变端,使其另请高明。王姓以为病无所苦,起居如常,谅无大患。后延一屠姓医诊之,以为气止两虚,即服补中益气两三剂,愈服愈危,至六七剂,即奄奄一息,脉伏气绝。时正酷暑,已备入木。吾师日:王氏与吾世交,何忍袖手,即往视之。见病人仰卧正寝,梳头换衣,备入木矣。

吾师偕余细视,面不变色,目睛上反,唇色尚红,其形似未至死。后将薄纸一张,盖其口鼻,又不见鼓动。气息已绝,按脉亦绝。吾师左右踌躇,曰:未有面色不变,手足尚温而死者!后再按其足上太冲太溪,其脉尚存。曰:未有见足脉尚存,而手脉已绝者,必另有别情,即将其衣解开,按其膻中,石硬而板重。力按之,见病人眉间皮肉微动,似有痛若之状。吾师曰:得矣,此乃大结胸之证也!非水非痰,是补药与热邪搏结而成,医书所未载也。即书大黄一两,芒硝三钱,厚朴三钱,枳实三钱,莱菔子一两,瓜蒌皮一两,先煎枳朴莱蒌,后纳大黄滤汁,再纳芒硝滤清。将病人牙关挖开,用竹著两只,插入齿中,将药汁渐渐灌入,自午至戌,方尽一剂。至四更时,病人已有气息,至天明,稍能言语,忽觉腹中大痛。

吾师日:病至少腹矣,当再服原方半剂,腹大痛不堪,下燥矢三十余枚,而痛即止。后调以甘凉养胃。(录《诊余集》)按此乃大陷胸证之变局,大陷胸汤之活用,神而明之,竟能起九死于一生,为医者不当若是乎!吾师自治本案用大陷胸汤得效,其后屡屡用之,率奏奇功。余尝亲见,师家一房客,母女三人患病相似,师疏大陷胸汤与之,令三人合饮,次日均廖。夫以此告人,人能信之乎?

曹颖甫曰:太阳之传阳明也,上湿而下燥。燥热上熏,上膈津液悉化粘痰。

承气汤能除下燥,不能去上膈之痰。故有按之不硬之结胸,惟大陷胸汤为能彻上下而除之。原不定为误下后救逆之方治也。治病者亦观其通焉可耳。

【又按】王季寅先生作《同是泻药》篇曰:民十八四月某日,狂风大作,余因事外出,当时冒风,腹中暴疼。余夙有腹疼病,每遇发作,一吸阿芙蓉,其疼立止。不料竟不见效,服当归芍药汤加生军一剂,亦不应。时已初更,疼忽加剧,家人劝延针医。余素拒针,未允所请。至午夜,疼如刀绞,转侧床头,号痛欲绝。无何,乃饮自己小便一盅,始稍安。已而复作,状乃如前。黎明家人已延医至矣。遂针中脘,以及各穴,凡七针。行针历五小时,痛始止。据该医云,腹部坚硬如石,针虽止疼一时,而破坚开结,非药不克奏功。因拟顺气消导之方。

译以上所论述的结胸证,似乎还只是结胸的一种类型;《伤寒论》所说的结胸,含义更加广泛。《伤寒论》说:伤寒六七天,结胸而热邪结实,脉沉紧,心下疼痛,按压时坚硬如石的,用大陷胸汤主治。这是以心下坚硬如石为主要症状的结胸。又说:伤寒十多天,热邪结在里,仍然往来发冷发热的,给予大柴胡汤;如果只是结胸而没有大热,这是水邪结在胸胁;如果只有头部微微出汗的,用大陷胸汤主治。这是以胸胁部水邪结聚为主要症状的结胸。又说:太阳病,反复发汗,又再次使用下法,五六天不大便,舌面干燥而口渴,午后稍有潮热,从心下直到小腹坚硬胀满,疼痛得不能触碰的,用大陷胸汤主治。这是以小腹疼痛为主要症状的结胸。如果这些不同类型的结胸都包括在内,我相信大陷胸汤都能够治疗;这和五苓散治水一样,既能治疗水邪壅滞在下焦,也能治疗水邪壅滞在中焦,更能治疗水邪壅滞在上焦,实在有异曲同工的妙处。《伤寒论》在本方方剂说明下说:以上三味药,用水六升,先煎大黄,煎取二升,去掉药渣,放入芒硝,再煮一二沸,放入甘遂末,温服一升;服后如果大便畅快通下,就停止继续服用。至于我老师使用本方时,患者常把三味药一起煎煮,不分先后,也不用药末;服后往往先呕吐痰涎,继而腹中疼痛,疼痛很重时大便排下,于是上下的邪气一同排去,病也就可以痊愈。我私下认为,甘遂研末调服,其药力是同等剂量煎服的十倍;我老师常用制甘遂一钱半与其他药同煎,以治疗这种证候。如果改用药末,剂量就应当大幅减少,这一点千万要注意,千万要注意。甘遂服用后的反应,详见下面的悬饮病例。陆渊雷按语说:结胸既然是由于误用下法造成的,后来又用大陷胸汤猛烈攻下。舒驰远对此已经怀疑,铁樵先生也说大陷胸汤不能使用。太炎先生说:结胸有恶涎,这是有形的病邪,并不只是无形的热邪。如果不再用下法来挽救误下所造成的病变,还能有什么办法呢?然而江南、浙西地区胡乱使用下法的人很少,所以结胸证并不多见,大陷胸汤究竟是否适用,也就没有机会亲自验证。我过去在浙江时,见过某官署里带着一个更夫。这个人是河北人,偶然患了中风,突然喝下半碗皮硝,随即大泻,形成了结胸。有一位扬州医生用大陷胸汤攻下,病立即痊愈,这一点绝对没有可疑之处。按语说:用下法来挽救误用下法造成的病变,就像顺势利用原来的计策,是高明医生的谋略,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所以我每次读医书,总是佩服太炎先生的高论,这并不是没有缘故的。先贤余听鸿说:泰兴太平洲有一位姓王的妇女,开始发热不重,脉浮而数,舌苔薄白;因为她发热,就给她用了二陈汤、苏叶等药,她的舌头随即变红而干燥;改用川贝、桑叶等药后,舌苔又变白。我的老师兰泉看到她的舌质变化很快,说:这个病证变化很大,让她另请高明。姓王的家属认为她的病并不使人难受,日常生活也和平时一样,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后来请了一位姓屠的医生诊治,他认为是“气止两虚”,于是服用补中益气汤两三剂,越服病情越危险;服到六七剂时,已经奄奄一息,脉象伏而气息断绝。当时正是酷暑,连棺材都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老师说:王家和我家是世代交好,我怎么忍心袖手旁观?于是前往看望。看到病人仰面躺在正房里,头发也梳好了,衣服也换好了,已经准备装入棺材。老师和我仔细察看,发现她面色没有改变,眼睛向上翻,嘴唇颜色还红,形态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到死亡的程度。后来拿一张薄纸盖在她的口鼻上,也看不见纸张鼓动。呼吸已经停止,按诊脉搏也没有脉象。老师犹豫不决,说:哪有面色不变、手脚还温暖却已经死亡的人!后来再按她足部的太冲、太溪二穴,脉搏还存在。老师说:从来没有足部脉搏还在、手部脉搏却已经消失的情况,一定另有原因。于是解开她的衣服,按压膻中穴,发现那里坚硬如石,沉重如板。用力按压时,看见病人的眉间皮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显出疼痛的样子。老师说:找到了,这是大结胸证!这不是水邪,也不是痰,而是补药和热邪搏结形成的病变,医书中从未记载过。立即开方:大黄一两,芒硝三钱,厚朴三钱,枳实三钱,莱菔子一两,瓜蒌皮一两;先煎枳实、厚朴、莱菔子、瓜蒌皮,之后放入大黄,过滤取药汁,再放入芒硝,过滤澄清。把病人的牙关撬开,用两根竹筷插入牙齿之间,将药汁一点点灌进去,从午时一直到戌时,才把一剂药服完。到了四更时分,病人已经有了气息;到天亮时,稍微能够说话,忽然觉得腹中大痛。老师说:病邪已经到了小腹,应当再服原方半剂。腹部疼痛难忍,排出了三十多枚干燥的大便,疼痛随即停止。后来改用甘凉药物调养胃气。(摘录自《诊余集》)按语:这是一例大陷胸证的特殊变化,是灵活运用大陷胸汤,竟能把濒临死亡的人从死亡边缘救回;作为医生,难道不应当这样吗?我的老师亲自治疗这个病例,用大陷胸汤取得疗效,此后又多次使用,往往都取得奇效。我曾亲眼见过,老师家里一位房客的母亲和两个女儿三人患了相似的病,老师开大陷胸汤给她们,让三人合服,第二天都痊愈了。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别人能够相信吗?曹颖甫说:太阳病传到阳明病,表现为上部湿、下部燥。燥热向上熏蒸,使上膈的津液全都化成黏痰。承气汤能够清除下部的燥结,却不能去除上膈的痰。所以有些结胸按压并不坚硬,只有大陷胸汤才能贯通上下,把它彻底清除。大陷胸汤本来就不一定只是误用下法后用来挽救病变的方剂。治病的人只要观察病势是否通畅、是否闭阻,根据实际情况施治就可以了。【又按】王季寅先生在《同是泻药》一文中说:民十八四月某日,狂风猛烈地刮起,我因有事外出,当时迎着风,腹中突然剧烈疼痛。我一向有腹痛病,每次发作,只要吸一点阿芙蓉,疼痛立刻停止。没想到这次竟然无效,服用当归芍药汤加生军一剂,也没有反应。当时已经是初更,疼痛忽然加重,家人劝我请针灸医生。我一向拒绝针刺,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到了半夜,疼痛像刀绞一样,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痛苦得几乎要死。不久,我喝了一盅自己的小便,才稍微安定一些。过了一会儿疼痛又发作了,症状仍和先前一样。天快亮时,家人已经把医生请来了。于是针刺中脘穴以及其他各穴,共用了七针。针刺持续了五个小时,疼痛才停止。据那位医生说,腹部坚硬如石,针刺虽然暂时止痛,但要破除坚结、打开闭塞,非用药物不能取得效果。于是拟定了调理气机、消食导滞的方剂。

余不欲服,家人再三怂恿,勉进一剂,病不稍减。翌日,家人仍欲延前医。余坚辞曰:余腹坚硬如石,决非顺气化痰所能奏效,惟大承气或可见功,因自拟生军三钱,枳实二钱,厚朴三钱,芒硝五分。服后,时许,下积物甚多,胸腹稍畅。

次日,胸腹仍觉满闷硬疼,又进二剂,复下陈积数次。元气顿形不支,因改服六君子汤三剂。后元气稍复,而胸腹满疼,仍自若也。更服大承气二剂,不惟疼痛丝毫未减,腹中满硬如故,而精神衰惫,大有奄奄欲毙之势。因念攻既不任,补又不可,先攻后补,攻补兼施,其效犹复如此。生命至是,盖已绝望矣!谈次,忽忆伤寒小结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始痛,大结胸则从心下至少腹硬满,不待按,即痛不可近。余之初病,即胸腹坚硬如石,号痛欲绝者,得毋类是?惟大结胸以大陷胸汤为主治,此汤之药仅大黄、芒硝、甘遂三味。硝黄余已频服之矣。其结果既如上述,加少许甘遂,即能却病回生耶?兴念及此,益旁皇无以自主。既思病势至此,不服药即死,服之或可幸免,遂决计一试。方用生军二钱,芒硝五分,甘遂末一分。药既煎成,亲友群相劝阻,余力排众议,一饮而尽。服后,顿觉此药与前大不相同,盖前所服硝黄各剂,下嚥即觉药力直达少腹,以硝黄之性下行最速故也。今服此药,硝黄之力竟不下行,盘旋胸腹之间,一若寻病者然。逾时,忽下黑色如棉油者碗许,顿觉胸中豁朗,痛苦大减。四五剂后,饮食倍进,精神焕发。古人所谓用之得当,虽硝黄亦称补剂者,于斯益信。惟此汤与大承气汤,只一二味出入,其主治与效力有天渊之别,经方神妙,竟有令人不可思议者矣!嗣又守服十余剂,病已去十分之九,本可不药而愈。余狃于前服此汤,有利无弊,更服一剂,以竟全功。讵药甫下咽,顿觉心如掀,肺如捣,五藏鼎沸,痛苦不可名状。亟以潞参一两,黄耆五钱,饴糖半茶杯,连服二剂,始安。余深奇同是泻药,初服硝黄,则元气徒伤,继加甘遂,则精神反形壮旺。故详述颠末,而为之记。(录《医界春秋》)细按本篇实有无上之价值。何者?病人服医者之药,每不能详言服后之变化,惟有医者服自疏之药,乃能体察周详,言之有物。观王先生之言,今服大陷胸后,硝黄之力竟不下行,盘旋胸腹之际,一若寻病者然。可谓一言发千古之秘,胜于后世注家之书,徒以空谈为依归者!此实验之所以可贵也。

曹颖甫曰:药不由于亲试,纵凭思索理解,必有一间未达之处。予昔服生附子,一身麻痹,至于洞泄秽浊之水,不能自禁,久乃沈沈睡去,比觉,而二十余日之泄泻竟尔霍然。若夫大陷胸汤,予但知令上隔湿痰,并中下燥矢俱去耳,且甚不解下后之更用硝黄,今观王君自记,始知硝黄与甘遂同煎,硝黄之性即与甘遂化合,而为攻治上膈湿痰之用,固不当失之毫厘也!

大陷胸汤证其二

袁茂荣六月十九日病延一月,不饥不食,小便多而黄,大便阙,但转矢气,脉形似和,藏无他病,下之当愈,上膈有湿痰,宜大陷胸汤。

生川军五钱后入制甘遂二钱先煎元明粉三钱冲

【按】有名袁茂荣者,南京人,年四十四,以卖面为业,其面摊即设上海民国路方浜桥顺泰当铺前人行道旁。体素健,今年六月间忽病,缠绵床第者达一月之久,更医已屡,迄未得效。胸闷异常,不能食,两旬不得大便,一身肌肉尽削,神疲不能起床。半月前,胯间又起跨马疽,红肿疼痛,不能转侧,至是有如千斤重量负系其间。自问病笃,无可为已。曰:有能与我竣剂剧药者,虽死,无怨也!史君惠甫与茂荣居相近,怜其遇,慨然邀师诊。师至,按脉察证,曰:此易耳。

不能食者,湿痰阻于上隔也。不大便者,燥矢结于大肠也,湿痰阻于上者,我有甘遂以逐之。燥矢结于下者,我有硝黄以扫之。一剂之后,大功可期,勿虑也。故师径用大陷胸汤如上载,但嘱服初煎一次已足。

茂荣以经营为生,性甚敏悟,虽不明医理,顾知此为剧药,必难下咽。因俟药汁稍凉,闭目凝睫,满欲一口而尽饮之。但药汁气味过烈,勉啜二口,辄不能续进,余其小半而罢。服后,呕出浓痰,且觉药力直趋腹部,振荡有声,腹痛随作,欲大便者三四次。卒无所下。至夜三鼓,腹痛更剧,乃下燥矢五六枚,随以溏粪。据云矢粪积于纸制香烟匣中,满二匣。予尝诘之曰:何不用便桶耶?曰:际此衰疲之时,尚有何能力起床耶?况家无长物,故权假烟匣作便桶耳。予为之莞尔。

译我不想服用,家人再三劝说,我勉强服了一剂,病情丝毫没有减轻。第二天,家人仍然想请前一位医生来。我坚决推辞说:我的腹部坚硬如石,绝不是调气化痰所能奏效的,只有大承气汤或许能够见效;于是自己拟定了生军三钱、枳实二钱、厚朴三钱、芒硝五分。服药后约一个时辰,排出了很多积滞,胸腹稍微舒畅了一些。第二天,胸腹仍觉得胀满、闷堵、坚硬而疼痛,于是又服了两剂,再次排下多次陈积宿便。元气顿时显得支持不住,因此改服六君子汤三剂。后来元气稍有恢复,但胸腹胀满疼痛的症状仍和原来一样。又服了两剂大承气汤,不仅疼痛丝毫没有减轻,腹中仍旧胀满坚硬,而且精神疲惫不堪,呈现出奄奄一息、将要死去的样子。于是想到,攻下药既不能承受,补药又不能服用,先攻下再补益,攻补并用,结果仍然如此。到了这个地步,生命大概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谈话间,我忽然想起《伤寒论》所说的小结胸病,病位正在心下,按压才疼;大结胸则从心下一直到少腹都坚硬胀满,不等按压,便疼痛得无法接近。我起初发病时,胸腹坚硬如石,疼痛得像要死去,难道不正类似这种病吗?大结胸只以大陷胸汤为主治方,这个方剂只有大黄、芒硝、甘遂三味药。芒硝和大黄,我已经反复服用过了。既然结果已经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再加上少量甘遂,就能把病治好、使人起死回生吗?想到这里,我更加徘徊不定,无法自己作主。既然想到病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不服药就会死,服药或许还有幸免的可能,于是决定试一试。药方用生军二钱、芒硝五分、甘遂末一分。药煎好后,亲友们纷纷劝阻,我极力排除众议,一口把药喝完。服药后,顿时觉得这药与之前大不相同,因为前面所服的各剂芒硝、大黄,刚咽下就觉得药力直达少腹,这是由于芒硝、大黄药性下行最快的缘故。这次服药,芒硝、大黄的药力竟然没有下行,而是在胸腹之间盘旋,好像在寻找病灶一样。过了一段时间,忽然排下大约一碗黑色、像棉油一样的东西,顿时觉得胸中豁然开朗,痛苦大为减轻。服了四五剂后,食量增加了一倍,精神焕发。古人所说的用药恰当,即使芒硝、大黄也可以称为补药,我对此更加相信了。这个方剂和大承气汤只有一两味药的出入,但主治病证和疗效却有天壤之别,经方的神妙,竟然到了令人难以思议的地步!后来又坚持服了十多剂,病已经好了十分之九,本来可以不服药而痊愈。我因为先前服此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又服了一剂,想以此彻底治好。哪里料到药刚咽下,顿时觉得心脏像被掀动,肺像被捣击,五脏翻腾沸乱,痛苦无法形容。赶紧用潞参一两、黄耆五钱、饴糖半茶杯,连续服了两剂,才安定下来。我深感奇怪:同样是泻下药,起初服芒硝、大黄,只是损伤元气;后来加用甘遂,精神反而显得强健旺盛。所以详细叙述事情的始末,并把它记录下来。(摘录自《医界春秋》)仔细考察这一篇,实在具有无上的价值。为什么这样说呢?病人服用医生开的药,往往不能详细说明服药后的变化;只有医生亲自服用自己开出的药,才能周密地体察药后反应,说出来才有具体内容。看王先生所说,这次服大陷胸汤后,芒硝、大黄的药力竟然没有下行,而是在胸腹之间盘旋,好像在寻找病灶一样。这可以说是一句话揭示了千古的秘密,胜过后世那些只把空谈当作依据的注家著作!这正是这次亲身实验可贵的地方。曹颖甫说:药物如果不是亲自试服,即使凭借思考来理解,也一定会有一处未能完全通达。我过去服生附子时,全身麻痹,以至于大量泄出污秽浊水,不能自行控制,过了很久才沉沉睡去;等醒来时,持续了二十多天的泄泻竟然一下子完全好了。至于大陷胸汤,我过去只知道它能使上部膈间的湿痰,以及中下部的燥结粪便一同排出,而且很不理解为什么泻下后还要再使用芒硝、大黄;现在看了王先生的亲身记录,才知道芒硝、大黄与甘遂同煎后,芒硝、大黄的药性便与甘遂相互结合,用来攻治上膈的湿痰,因此用药分量确实不能有丝毫差错!大陷胸汤证第二例 袁茂荣六月十九日发病,病已拖延一个月,不感到饥饿,也不能进食;小便多而黄,大便不通,只能转出矢气;脉象似乎平和,脏腑没有其他病变,使用泻下法应当能够痊愈。由于上膈有湿痰,适宜用大陷胸汤。生川军五钱,后下;制甘遂二钱,先煎;元明粉三钱,冲服。【按】有个叫袁茂荣的人,是南京人,四十四岁,以卖面为业。他的面摊设在上海民国路方浜桥顺泰当铺前的人行道旁。他一向身体健壮,今年六月间忽然生病,缠绵病榻达一个月之久,请其他医生治疗多次,到现在仍没有见效。胸闷异常,不能进食,二十天没有大便,全身肌肉都消瘦了,精神疲惫得不能起床。半个月前,胯间又长了跨马疽,红肿疼痛,不能翻身侧卧,到这时就像有千斤重物绑压在那里。他自己认为病情危重,已经无法挽救。他说:如果有人能给我用峻烈的药,即使因此死去,我也没有怨言!史惠甫先生与茂荣住处相近,同情他的遭遇,便慨然邀请老师前去诊治。老师到了以后,按脉察看证候,说:这很容易。不能进食,是湿痰阻塞在上膈。不能大便,是燥结的粪便结在大肠;湿痰阻塞在上部,我有甘遂可以驱逐它。燥结粪便结在下部,我有芒硝、大黄可以把它清除。服一剂后,就可以期待大效,不必担忧。因此老师直接使用了上面所记载的大陷胸汤,只嘱咐服第一次煎出的药汁一次就够了。茂荣以经营生计,性情十分机敏聪慧;虽然不懂医理,却知道这是峻烈的药,必定难以下咽。于是等药汁稍凉,闭上眼睛,凝神屏气,准备一口气把它喝完。可是药汁气味过于猛烈,他勉强喝了两口,就再也无法继续,只剩下小半碗便停下了。服药后,他吐出浓痰,并且觉得药力直奔腹部,腹中震荡并发出声响,随即发生腹痛,三四次想要大便。但最终什么也没有排出来。到了夜里三更,腹痛更加剧烈,于是排下五六枚燥结粪块,随后又排出稀溏粪便。据他说,排出的粪块和粪便堆积在纸制香烟盒中,装满了两盒。我曾经问他:为什么不用便桶呢?他说:正值这样衰弱疲惫的时候,哪里还有力气起床呢?何况家里没有多余的物品,所以只好暂时借用香烟盒当便桶。我听了不禁莞尔一笑。

翌早,茂荣一觉醒来,方入妙境。向之胸闷如窒者,今则渐趋清明,昨之腹痛如绞者,今则忽转敉平。而胯间之疽亦崩溃而脓出,重痛大除,盖内证愈而外疽无所附丽也。于是思食,能进粥一碗。喜悦之情无以复加,盖其与粥饭绝缘者,已一月有余,不意得重逢时也。后溃疽由西医调治十日,即告收功,不劳吾师之再诊矣。茂荣性情诚恳,而言语滑稽,予与惠甫崇景曾共访之,故知其病情稔。

夫大陷胸汤号称峻剂,世人罕用之,抑亦罕闻之,而吾师则能运之若反掌,抑亦何哉?曰:此乃四十年临诊之功,非骤可得而几也。苟强求之,非惟画虎不成,类犬贻讥,而人命之责实重也。予尝谓仲圣方之分类,若以其峻否别之,当作为三大类。第一类为和平方,补正而可去邪者也。姑举十方以为例:则桂枝汤、白虎汤、小柴胡汤、理中汤、小建中汤、炙甘草汤、吴茱萸汤、小青龙汤、五苓散,当归芍药散等是。若是诸汤证,遇之屡,而辨之易,故易中而无伤。第二类为次竣方,去邪而不伤正者也。并举十方以为例:则麻黄汤、大承气汤、大柴胡汤、四逆汤、麻黄附子细辛汤、大建中汤、大黄牡丹皮汤、桃核承气汤、葛根芩连汤、麻杏甘石汤等是。若是诸汤证亦遇屡而辨易,但当审慎以出之,为其不中则伤正也。第三类乃为竣方,是以救逆为急,未免伤正者也。举例以明之:则大陷胸汤、十枣汤、三物白散、瓜蒂散、乌头汤、皂夹丸、葶苈大枣泻肺汤、甘草半夏汤,甘草粉蜜汤,抵当汤等是。若是诸汤证,遇之较鲜,而辨之准确。用之而中,已有伤正之虞,不中,即有坏病之变,可不畏哉?佐景侍师数载,苦心钻研,于第一类和平方幸能施用自如,于第二类次峻方则必出之以审慎,亦每能如响斯应,独于第三类峻方,犹不敢曰能用。即遇的证,亦必请吾师重诊,方敢下药。此乃治医者必经之途径,不必讳饰。是故医士有能用第一类方,而不能用第二类,第三类方者,有能用第一类第二类方,而不能用第三类方者,未闻有能用第三类方,而不能用第一类第二类方者也。然则今有初学医者焉,毫无用方经验,见本案大陷胸汤证,惊其神而识其效,越日,偶遇一证,与本证相似,乃遽投以重剂大陷胸汤,可乎?看知其未可也。是故治医之道,法当循序而渐进,切勿躐等以求功。多下一分苦工夫,方增一分真本事。阅者能体斯旨,方为善读书者。

曹颖甫曰:世人读仲景书,但知太阳误下成结胸,乃有大陷胸汤证,而不知未经误下,实亦有结胸一证,而宜大陷胸汤者。夫伤寒六七日,热实,脉沈紧,心下痛,按之石鞕,及伤寒十余日,热结在里,无大热,此为水结在胸胁,二条皆示人以未经误下之结胸,读者自不察耳。予谓太阳传阳明之候,上湿而下燥,苟肠中燥火太重,上膈津液化为粘痰,结胸之病根已具,原不待按之石鞕,然后定为结胸证。即水结在胸胁,胸中但见痞闷,而不觉痛者,何尝非结胸证也,此方予十年来验案甚多,一时不能追忆,暇时当检出之,以供快览。

桃核承气汤证其一

罗夫人七月二十三日腹满胀,转矢气则稍平,夜不安寐。大便行,则血随之而下。以证状论,有似脾虚不能统血。然大便鞕,则决非脾藏之虚,以脾虚者便必塘也。脉弦,宜桃仁承气汤。

桃仁泥三钱生川军二钱后下川桂枝三钱生草一钱芒硝钱半冲

【按】病者服二剂后,大便畅而血止矣。

大论曰: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血自下,下者愈。其外不解者,尚未可攻,当先解其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立桃核承气汤。

本条即后人所据,指本汤为太阳府病蓄血之方治也。盖膀胱为太阳之府,本条之首见太阳病三字,条文又在太阳篇中,有此三证,得毋可信?佐景下愚,愿辟其非。

本条条文诸本稍有出入:原注曰:后云解外宜桂枝汤。《玉函》自上有必字,愈上有即字。成氏本解下无其字。《脉经》其外下有属挂枝汤证五字,《千金翼》同。窃意凡此种种出入,皆无关大要。惟条中膀胱二字诸本无异,窃引为大疑。今试先问蓄血证之小便如何?按桃核承气汤条未言,但抵当汤丸三条则已三复言之。曰:以热在下焦,少腹当鞕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又曰:少腹鞕,小便不利者,为无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又曰:少腹满,应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

译第二天早晨,茂荣一觉醒来,病情才进入奇妙的转机。先前胸闷得像窒息一样,现在逐渐变得清爽明朗;昨天腹痛如绞,现在忽然转为平缓。胯间的疽也溃破流脓,沉重的疼痛大为减轻,大概是内在的病证痊愈后,外部的疽就失去了依附。于是有了进食的念头,能够吃下一碗粥。他的喜悦之情无以复加,因为他已经与粥饭隔绝一个多月了,没想到此时竟能重新吃到。后来溃疽由西医治疗十天,便宣告治好,不必再劳烦老师前去诊治。茂荣性情诚恳,说话却很风趣;我和惠甫、崇景曾一同去拜访他,所以很清楚他的病情。大陷胸汤号称峻烈之剂,世人很少使用,甚至很少听说,而我的老师却能运用自如,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说:这只是四十年临床诊治积累的功夫,不是突然就能达到的境界。如果勉强追求,不但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受到讥笑,而且还要承担人命的重大责任。我曾说,仲圣方剂若按药力峻缓来分类,应当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和平方,能够扶助正气,同时祛除邪气。姑且列举十个方剂作为例子:桂枝汤、白虎汤、小柴胡汤、理中汤、小建中汤、炙甘草汤、吴茱萸汤、小青龙汤、五苓散、当归芍药散等。这些汤剂的证候,临床上常常遇到,也容易辨认,所以即使用药偶有偏差,也不容易造成损伤。第二类是次峻方,能够祛除邪气而不损伤正气。也列举十个方剂作为例子:麻黄汤、大承气汤、大柴胡汤、四逆汤、麻黄附子细辛汤、大建中汤、大黄牡丹皮汤、桃核承气汤、葛根芩连汤、麻杏甘石汤等。这些汤剂的证候也经常遇到并且容易辨认,但使用时必须审慎,因为一旦用药不当,就会损伤正气。第三类是峻方,以急救危逆为要务,但难免会损伤正气。举例来说,大陷胸汤、十枣汤、三物白散、瓜蒂散、乌头汤、皂夹丸、葶苈大枣泻肺汤、甘草半夏汤、甘草粉蜜汤、抵当汤等,都属于这一类。这些汤剂的证候,临床上较少遇到,但必须辨认准确。使用后即使证候与药物相合,也已有损伤正气的危险;如果不相合,就可能使病情转坏,难道能不畏惧吗?我佐助老师行医数年,苦心钻研,对于第一类和平方,幸而还能运用自如;对于第二类次峻方,则一定审慎使用,也常常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唯独对于第三类峻方,至今还不敢说自己能够使用。即使遇到确实相符的证候,也一定请老师重新诊察,才敢下药。这是行医者必经的道路,不必加以掩饰。所以,有的医生能够使用第一类方剂,却不能使用第二类、第三类方剂;有的能够使用第一类、第二类方剂,却不能使用第三类方剂;从来没有听说过能够使用第三类方剂,却不能使用第一类、第二类方剂的人。那么,现在有一个初学医的人,完全没有使用方剂的经验,看到本案属于大陷胸汤证,惊叹它的神奇并记住它的疗效;第二天偶然遇到一个与本证相似的病证,便贸然投用峻烈的大陷胸汤,这样可以吗?可知这是不可取的。因此,学习行医的方法应当循序渐进,千万不要越级求成。多下一分苦功夫,才能增加一分真正的本领。读者能够体会这个道理,才算是善于读书的人。曹颖甫说:世人读仲景的书,只知道太阳病误用下法会形成结胸,因此有使用大陷胸汤的证候,却不知道没有经过误下,实际上也有结胸病证,同样适宜用大陷胸汤。伤寒六七天,热邪结实,脉沉而紧,心下疼痛,按之坚硬如石;以及伤寒十多天,热邪结聚在里而没有明显发热,这两条都说明了没有经过误下也可以形成结胸,读者只是没有察觉罢了。我认为,太阳病传入阳明时,上部有湿、下部有燥;如果肠中燥热太重,上膈津液就会化为黏痰,结胸的病根已经形成,本来不必等到按之坚硬如石,才确定为结胸证。即使水邪结聚在胸胁,胸中只是感到痞闷而不觉得疼痛,难道不也是结胸证吗?这个方剂,我十年来验证的病例很多,一时不能全部回忆,闲暇时应当把它们查找出来,以供读者阅读。桃核承气汤证第一例 罗夫人七月二十三日腹部胀满,转气后稍微舒缓,夜里不能安睡。大便排出时,血也随之排下。从症状来看,很像脾虚不能统摄血液。但大便坚硬,就肯定不是脾脏虚弱,因为脾虚时大便必定稀溏。脉象弦,适宜用桃仁承气汤。桃仁泥三钱,生川军二钱后下,川桂枝三钱,生草一钱,芒硝一钱半冲服。【按】病人服了两剂后,大便通畅,出血也停止了。《伤寒论》大论说:太阳病没有解除,热邪结在膀胱,病人如同发狂;如果血自行排出,排出后病就会好。如果表证还没有解除,就还不能攻下,应当先解除表证。表证已经解除,只是少腹急迫、结硬,这时才可以攻下,于是设立桃核承气汤。后人正是根据这一条,认定本汤是治疗太阳腑病蓄血证的方剂。膀胱是太阳经的腑,本条开头又出现“太阳病”三字,条文还列在太阳篇中;有这三点,难道不值得相信吗?我佐景虽然愚笨,却愿意说明这种说法的错误。本条经文各版本略有不同:原注说,后文说解除表证宜用桂枝汤。《玉函》在“上”字前有“必”字,在“愈”字上有“即”字。成氏本在“解”字下没有“其”字。《脉经》在“其外”之后有“属桂枝汤证”五字,《千金翼》也相同。我私下认为,这些各种各样的文字出入,都无关紧要。唯独各版本中“膀胱”二字没有不同,我却认为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现在不妨先问:蓄血证患者的小便情况怎样?桃核承气汤条文没有说明,但抵当汤、抵当丸的三条内容却反复说了三次。说的是:因为热邪在下焦,少腹应当坚硬胀满;如果小便通利,排出瘀血后病就会痊愈。又说:少腹坚硬、小便不畅,是因为没有瘀血。小便通畅,而人却像发狂一样,这确实是蓄血证。又说:少腹胀满,按理应当小便不畅,如今反而通畅,是因为有瘀血。

然则蓄血证之小便利也。夫小便从膀胱出,今小便既利,彼膀胱何病之有?反是,凡膀胧热者,其小便必不利,甚或刺痛,宜猪苓五苓之属,比为任人所知。然则以蓄血证言,膀胱实无热结,而膀胱二字之误,人每熟视不觉者,盖习非成是故耳。膀胱二字既误,反不若下焦二字为妥。下焦,犹言少腹之里也,其义虽太浑涵,假之为代名可也。学者欲知其真切病所,余今尚无辞以答,惟与其谓病所属膀胱,无宁谓属大肠与子宫。盖考诸实例,女子之瘀血有从前阴下者,有从大便下者,男子则悉从大便下。桃核承气汤煎服法中,又曰当微利,亦可以为证。抑谓病所在大肠与子宫,犹未尽妥,未竟之义姑留待高明发之。而热结不在膀胱,要可断言。又大论《厥阴篇》曰:病者手足厥冷,言我不结胸,小腹满,按之痛者,此冷结在膀胱关元也。知膀胱二字原用以代小腹之里,不可过于拘呆,否则,膀胱既属太阳,又何能再属厥阴乎?余今解释桃核承气汤条文,可见文冠以太阳病三字者,汤不必限于太阳方也。本条之意若曰:有人患太阳病,或延不医治,或医不如法,以致太阳病不解。同时其人又作他病,即热结于下焦少腹之里,发为动作如狂。设其人正气旺盛,自能逐下瘀血,如是,血自下者其病得愈。设其人正气不旺,无力逐邪者,当用药以攻之。但此时如其外太阳病依然未解,尚未可攻,当先解外。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用桃核承气汤攻之。盖外不解尚未可攻云者,谓太阳未罢,尚未可用阳明攻法也。外解已,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云者,谓太阳已罢,但存阳明急结,乃可用硝黄攻下也。夫解外宜桂枝汤,人知桂枝汤为太阳方,攻之宜桃核承气汤,人何不知桃核承气汤为阳明方?故本条全文可谓是从太阳说到阳明,奈何前人但见太阳病之冠辞,遂不见阳明病之方治耶?至于本条列在太阳篇中,不妨指本汤为太阳方,又何值一驳?本汤中有桂枝一味,又是前人误解之源,曰桂枝所以解太阳之表者也。不知桂枝汤中之桂枝功在解表,桃核承气汤中之桂枝功在助下。一药二用,有说在乎?曰:我前不云乎,桂枝能活动脉之血者也。动脉之血,自里达表,桂枝助之,可以作汗解表,此桂枝汤中桂枝之功也。动脉之血自心藏出,分作上行下行,然上行者少,下行者多,少腹之热结血瘀,又远居心藏之下,使不有桂枝以助动脉之血下行,瘀何由去?此桃核承气汤中桂枝之功也。夫桂枝为血分药,桃核承气汤证为血分病,以血分药治血分病,何疑之有?其不关太阳事也明矣!曹颖甫曰:胞中蓄血部位,即在膀胱两角。昔年在红卍字会,有男子少腹胀痛,用桃核承气下后,虽未澈底,而少腹渐软。然瘀血则由大便出,将毋服此汤后,胞中瘀血亦能被吸上行,使从大便出耶?太阳病三字,原不可泥,在《太阳篇》中,要不过辨其为蓄水否耳,此其所以当从小便有无为辨也。

桃核承气汤证其二

住毛家弄鸿兴里门人沈石顽之妹,年未二十,体颇羸弱。一日出外市物,骤受惊吓,归即发狂,逢人乱殴,力大无穷。石顽亦被击伤腰部,因不能起。数日后,乃邀余诊。病已七八日矣,狂仍如故。石顽扶伤出见。问之,方知病者经事二月未行。遂乘睡入室诊察,脉沉紧,少腹似胀。因出谓石顽曰,此蓄血证也,下之可愈。遂疏桃核承气汤与之。

桃仁一两生军五钱芒硝二钱炙甘草二钱桂技二钱枳实三钱翌日问之,知服后下黑血甚多,狂止,体亦不疲,且能暖粥,见人羞避不出。乃书一善后之方与之,不复再诊。

【按】狂上体不疲者,以病者体弱不甚,而药复适中病也。即使病者体气过虚,或药量过剂,致下后疲惫者,不妨用补剂以调之。病家至此,慎勿惊惶,反令医者不克竞其技也。

桃核承气汤证其三(附列门人治验)

曹右住林荫路初诊十月二十二日经事六七月不来,鼻衄时作,腹中有块,却不拒按,所以然者,鼻衄宣泄于上故也。阙上痛,周身骨节烘热而咳,此病欲作于血,以其体实,宜桃核承气汤加味,上者下之也。

川桂枝二钱制川军三钱枳实二钱桃仁泥四钱生甘草钱半牛膝二钱全当归二钱大白芍二钱

【按】桃核承气汤亦余所惯用而得效之方也。广益中医院中,每多藜藿之妇女,经停腹痛而乞诊。其甚者更见鼻衄或吐血,所谓倒经是也。余苟察其非孕,悉以本方加减投之,必下黑污之物而愈,本案特其一例耳。

曹右约三十余岁,面目黧黑,一望而知为劳苦之妇人也。妇诉其苦,备如案述:乾咳不得痰。其块在少腹之左,久据不移,腹中痛,却喜按。假令腹中有块而拒按,此为本汤的证,绝无可疑者。今却喜按,一则本汤之中否,实须细考。

译这样看来,蓄血证的表现就是小便通畅。小便是从膀胱排出的,如今小便既然通畅,膀胱又有什么病呢?相反,凡是膀胱有热的人,小便必定不畅,甚至会有刺痛,这应当用猪苓汤、五苓散之类,几乎人人都知道。那么,就蓄血证来说,膀胱实际上并没有热邪凝结;“膀胱”二字的错误,人们常常熟视无睹,是因为习惯成了错误的观念。既然“膀胱”二字有误,反而不如用“下焦”二字恰当。下焦,也就是少腹里面;这个说法虽然过于笼统,暂且把它当作代称也可以。如果学者想知道确切的病变部位,我现在还无法回答;与其说病在膀胱,不如说病在大肠和子宫。考察实际病例可知,女子的瘀血有的从前阴排出,有的从大便排出;男子则全都从大便排出。桃核承气汤的煎服法中又说“应当稍稍泻下”,这也可以作为证据。或者说病位在大肠和子宫,这种说法仍不十分恰当;其中尚未说尽的道理,姑且留待高明的人来阐发。但可以断言,热邪凝结并不在膀胱。《伤寒论·厥阴篇》又说:病人手足厥冷,说自己没有结胸;小腹胀满,按压疼痛,这是寒邪凝结在膀胱关元部位。由此可知,“膀胱”二字原本是用来代指小腹里面,不可过分拘泥于字面;否则,膀胱既属太阳经,又怎么能再属厥阴经呢?我现在解释桃核承气汤的条文,可以看出,条文开头冠以“太阳病”三字,并不表示此汤只能用于太阳病的方剂范围。本条的意思是:有人患了太阳病,或拖延不治,或治疗方法不当,以致太阳病没有解除。与此同时,这个人又发生了另一种病,也就是热邪凝结在下焦少腹里面,发作时行为像发狂一样。如果这个人的正气旺盛,能够自行驱逐下行瘀血,那么瘀血自行排出后,病就会痊愈。如果这个人的正气不旺盛,没有力量驱逐邪气,就应当用药物攻逐。但这时如果体表的太阳病仍未解除,还不能攻下,必须先解表。体表病邪已经解除,只剩少腹拘急、结聚,才可以用桃核承气汤攻逐。所谓体表病邪未解、尚不可攻,是说太阳病还没有结束,尚不能采用阳明病的攻下法。所谓体表病邪已解、只有少腹拘急结聚才可以攻逐,是说太阳病已经结束,只剩阳明的急迫结聚,才可以用芒硝、大黄攻下。解表应当用桂枝汤,人人都知道桂枝汤是太阳病的方剂;攻下应当用桃核承气汤,为什么人们却不知道桃核承气汤是阳明病的方剂呢?所以,本条全文可以说是从太阳病讲到阳明病;前人为什么只看到开头的“太阳病”三字,就看不到阳明病的方药治疗呢?至于本条列在太阳篇中,把本方说成太阳病方剂也未尝不可,又有什么值得反驳的呢?本方中有桂枝这一味药,这又成了前人误解的根源,他们说桂枝是用来解除太阳表证的。他们不知道,桂枝在桂枝汤中的作用是解表,在桃核承气汤中的作用则是帮助攻下。同一味药有两种用途,有什么可疑之处吗?回答说:我先前不是说过吗,桂枝能够使动脉中的血液流动起来。动脉中的血液由里向外到达体表,桂枝加以助推,就能促成发汗而解除表证;这就是桂枝汤中桂枝的作用。动脉中的血液从心脏流出,分为向上和向下两路;但向上的少,向下的多。少腹的热邪凝结、血液瘀滞,又远在心脏下方,如果没有桂枝帮助动脉血向下运行,瘀血又怎么能够排除呢?这就是桃核承气汤中桂枝的作用。桂枝是血分药,桃核承气汤证是血分病,用血分药治疗血分病,有什么可疑之处呢?由此可见,这与太阳病并没有关系!曹颖甫说:胞宫中蓄血的部位,就在膀胱两侧的角落。过去我在红卍字会时,曾遇到一名男子少腹胀痛,用桃核承气汤攻下后,虽然没有完全痊愈,但少腹逐渐变软。然而瘀血是从大便排出的,难道服用此汤后,胞宫中的瘀血也能被吸引向上运行,转而从大便排出吗?“太阳病”三字本来不能拘泥;列在《太阳篇》中,不过是为了辨别它是不是蓄水证,这就是应当根据小便是否通利来辨别的原因。桃核承气汤证(二) 住在毛家弄鸿兴里的门人沈石顽的妹妹,未满二十岁,身体相当瘦弱。一天她出门买东西,突然受到惊吓,回家后立即发狂,见人就乱打,力气大得惊人。石顽也被她打伤腰部,因此不能起身。几天后,石顽才邀请我去诊治。病已经七八天了,狂乱仍和原来一样。石顽扶着伤处出来接见我。询问后,才知道病人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经。于是趁她睡着进入房中诊察,脉象沉而紧,少腹似乎胀满。于是我出来对石顽说:这是蓄血证,攻下就能痊愈。于是开具桃核承气汤给她服用。桃仁一两,生军五钱,芒硝二钱,炙甘草二钱,桂枝二钱,枳实三钱。第二天询问得知,服药后排出很多黑血,狂乱停止,身体也不疲倦,而且能够喝热粥;见到人便羞怯躲避,不肯出来。于是又开了一剂调理善后的方药给她,不再去诊治。【按】狂乱停止后身体不疲倦,是因为病人的体质并不很虚弱,而且药力与病情相合。即使病人体气过于虚弱,或者药量过大,导致攻下后疲惫,也可以用补益药调理。病人家属到了这种时候,千万不要惊慌,否则反而会使医生无法充分施展医术。桃核承气汤证(三,附门人治验) 曹某,住在林荫路。初诊于十月二十二日。月经六七个月没有来,时常鼻出血,腹中有肿块,但并不拒绝按压;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鼻出血从上部宣泄了。眉间上方疼痛,全身骨节有灼热感并咳嗽。这是病将从血分发作;因为她体质壮实,宜用桃核承气汤加味,从上部的病势向下攻逐。川桂枝二钱,制川军三钱,枳实二钱,桃仁泥四钱,生甘草一钱半,牛膝二钱,全当归二钱,大白芍二钱。【按】桃核承气汤也是我惯常使用并取得疗效的方剂。在广益中医院,常有许多贫寒劳动妇女因月经停止、腹痛而来求诊。病情严重的还会出现鼻出血或吐血,这就是所谓的倒经。只要我察知她们并非怀孕,就都用本方随证加减投服,必定排出黑色污秽之物而痊愈,这个病例只是其中的一例。曹某三十多岁,面色黧黑,一看就知道是劳苦的妇女。妇人诉说她的痛苦,情况都如病例中所述:干咳,咳不出痰。肿块在少腹左侧,长久固定在那里不移动;腹中疼痛,却喜欢按压。假如腹中有肿块而拒绝按压,这就是本方的确切适应证,绝无疑问。如今她反而喜欢按压,那么是否确实属于本方证,就必须仔细考察。

余以其鼻衄之宣泄为亡血家,法当导之使下,乃径与本方,盖处方之前,未尝不踌躇审顾也!二诊十月二十三日骨节烘热已减,咳嗽亦除,癥块已能移动,不如向之占据一方矣。服药半日,见效如此,非经方孰能致之?川桂枝三钱枳实三钱当归三钱制川军四钱牛膝三钱白芍三钱桃仁四钱甘草三钱

【按】服药半日云者,盖妇于昨日下午五时服药,迄今日下午五时,方为一日,而今日上午九时妇即来二诊故也。妇谓其块自原处略向上中方向移动,大便畅而未察其色,咳与烘热均减,而夜寐以安。夫不治其咳而咳差,不治其骨蒸而骨蒸减者,何也?所谓治病必求其本,今主病去,而客病随除也。

三日,妇未来。四日,续来,曰:服二诊方后,饭量增,体随舒快。其块更向上中方向移动,渐在腹之中道矣。余曰:若是甚佳,中道犹通衢,其块易下矣。

曰:昨以便故,丐他医施诊,顾服药后,今日反觉不舒,块亦不动。阅其案,曰:经闭,腹中痞块,日晡潮热,宿瘀内阻,胞脉不利,宜祛瘀为治。药为桃仁泥六钱,花槟榔三钱,两头尖二钱,大白芍三钱,青陈皮各钱半,川桂枝一钱,醋炒三棱莪术各三钱,紫丹参二钱,泽兰叶三钱。余曰:案甚佳,方亦合,量又不径,安得无效?妇坚请疏方。余曰:服二诊之方可矣,安用多事为?五日,妇竟不复来。阅者将虞其殆乎?余则敢必其向愈。

顾本汤之用,必以病者之体实为前提,假令其人体虚,粗率投之,将得不偿失,而贻后悔。阅者请检前述黄耆建中汤一案,容续陈其经过。其案病者王女士自服治肺之药乏效,坚请设法根治。余曰:根在乾血,当下之。姑试以最轻之量,计桃仁泥三钱,制川军一钱半,元明粉钱半分二次冲,加其他和平扶正之品。二剂后,果下黑如河泥之物。依理,此为病根之拔,正为佳兆,然而病者因是不能起床,胃纳转呆,精神又颓。虽云可用补益之药以善其后,然而病家恐惧,医更难于措手。所谓得不偿失者是也,阅者鉴之。

曹颖甫曰:桃核承气作用正在能攻下耳。二诊后他医所立方治攻而不下,安能奏效?时医畏大黄若蛇蝎,真是不治之痼疾。若王女士既下如污泥之恶物,病根已拔,虽胃呆神倦,不妨再用小建中以调之。即不服药,亦断不至死,可以片言决也!

抵当汤证其一

余尝诊一周姓少女,住小南门,年约十八九,经事三月未行,面色萎黄,少腹微胀,证似干血劳初起。因嘱其吞服大黄麻虫虫虫丸,每服三钱,日三次,尽月可愈。自是之后,遂不复来,意其差矣。越三月,忽一中年妇人扶一女子来请医。顾视此女,面颊以下几瘦不成人,背驼腹胀,两手自按,呻吟不绝。余怪而问之,病已至此,何不早治?妇泣而告曰:此吾女也,三月之前,曾就诊于先生,先生令服丸药,今腹胀加,四肢日削,背骨突出,经仍不行,故再求诊!余闻而骇然,深悔前药之误。然病已奄奄,尤不能不一尽心力。第察其情状,皮骨仅存,少腹胀硬,重按痛益甚。此瘀积内结,不攻其瘀,病焉能除?又虑其元气已伤,恐不胜攻,思先补之。然补能恋邪,尤为不可。于是决以抵当汤予之。

虻虫一钱水蛭一钱大黄五钱桃仁五十粒明日母女复偕来,知女下黑瘀甚多,胀减痛平。惟脉虚甚,不宜再下,乃以生地、黄耆、当归、潞党、川芎、白芍、陈皮、茺蔚子活血行气,导其瘀积。一剂之后,遂不复来。后六年,值于途,已生子,年四五岁矣。

【按】丸药之效否,与其原料之是否道地,修合之是否如法,储藏之是否妥善,在在有关,故服大黄麻虫虫虫丸而未效者,不能即谓此丸竟无用也。

抵当汤证其二

蓄血一证,见于女子者多矣,男子患者甚鲜。某年,余诊一红卍会某姓男子,少腹胀痛,小便清长,且目不识物。论证确为蓄血,而心窃疑之。乃姑投以桃核承气汤,服后片时,即下黑粪,而病证如故。

再投二剂,加重其量,病又依然,心更惊奇。因思此证若非蓄血,服下药三剂,亦宜变成坏病。若果属是证,何以不见少差,此必药轻病重之故也。时门人章次公在侧,曰:与抵当丸何如?余曰:考其证,非轻剂可瘳,乃决以抵当汤下之。服后,黑粪挟宿血齐下。更进一剂,病者即能伏榻静卧,腹胀平,痛亦安。知药已中病,仍以前方减轻其量,计虻虫二钱,水蛭钱半,桃仁五钱,川军五钱。后复减至虻虫水蛭各四分,桃仁川军各钱半。由章次公调理而愈。后更询诸病者,盖尝因劳力负重,致血凝而结成蓄血证也。

抵当汤证其三

译我认为她鼻出血这种向上宣泄的情况属于失血体质,按治法应当引导血下行,于是直接给她本方;不过在开方以前,我没有不反复犹豫、审慎考虑的。二诊,十月二十三日:骨节灼热已经减轻,咳嗽也消除了,癥块已经能够移动,不像先前那样固定占据一处。服药半天就有这样的效果,除了经方,还有什么方剂能够做到呢?川桂枝三钱,枳实三钱,当归三钱,制川军四钱,牛膝三钱,白芍三钱,桃仁四钱,甘草三钱。【按】所谓服药半天,是因为妇人在昨天下午五时服药,到今天下午五时才算一天,而她今天上午九时就来作第二次诊治了。妇人说,肿块从原来的位置稍微向上、向中间移动了;大便通畅,但没有留意颜色;咳嗽和灼热感都减轻了,夜间睡眠也安稳了。没有专门治疗咳嗽,咳嗽却减轻了;没有专门治疗骨蒸,骨蒸却减轻了,这是为什么呢?这就是所说的治病必须寻找根本;如今主要病邪除去,兼见的症状也随之消除了。第三天,妇人没有来。第四天,她又来了,说:服用第二次开的方药后,饭量增加了,身体也舒适轻快了。肿块又向上、向中间移动,逐渐到了腹部正中。我说:这样很好,正中就像交通要道,肿块容易往下排出。她说:昨天因为排便的缘故,请另一位医生诊治;可是服药后,今天反而觉得不舒服,肿块也不动了。看了那份病案,上面写道:闭经,腹中有痞块,午后潮热,久积瘀血阻滞体内,胞脉不通畅,宜祛除瘀血治疗。药物为:桃仁泥六钱,花槟榔三钱,两头尖二钱,大白芍三钱,青皮、陈皮各一钱半,川桂枝一钱,醋炒三棱、莪术各三钱,紫丹参二钱,泽兰叶三钱。我说:病案写得很好,方剂也恰当,药量又不过分,怎么会没有疗效呢?妇人坚持请求我另开一方。我说:服用第二次开的方药就可以了,何必多此一举呢?第五天,妇人竟然没有再来。读者难道会担心她病情危重了吗?我却敢肯定她正在好转。不过,本方的使用,必须以病人体质壮实为前提;假如病人体虚,却草率投用,就会得不偿失,留下后悔。读者请查阅前面所述的黄芪建中汤病例,下面再继续叙述它的经过。该病例中的病人王女士,自己服用治疗肺病的药物没有效果,坚决请求设法根治。我说:病根在干血,应当攻下。暂且试用最轻的剂量:桃仁泥三钱,制川军一钱半,元明粉一钱半,分两次冲服,并加用其他性质平和、扶助正气的药物。服用两剂后,果然排出了黑得像河泥一样的东西。按道理说,这是拔除病根,是很好的征兆;然而病人因此不能起床,胃口转差,精神也更加萎靡。虽说可以用补益药物善后,但病人家属感到恐惧,医生也更加难以处理。这就是所谓得不偿失,请读者引以为鉴。曹颖甫说:桃核承气汤的作用正在于能够攻下。第二次诊治后,另一位医生开的方子只治攻而不能攻下,怎么能取得疗效呢?当时的医生害怕大黄,像害怕蛇蝎一样,实在是顽固而无法治疗的弊病。王女士既然已经排出像污泥一样的恶物,病根已经拔除,虽然胃口呆滞、精神困倦,也不妨再用小建中汤调理。即使不服药,也断不会因此死亡,这一点完全可以用一句话断定!抵当汤证(一) 我曾诊治过一位周姓少女,住在小南门,约十八九岁,月经三个月没有来,面色萎黄,少腹微微胀满,证候像是干血劳的初期。于是嘱咐她吞服大黄麻虫虫虫丸,每次三钱,每日三次,服满一个月即可痊愈。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来复诊,我以为她已经好了。过了三个月,忽然有一名中年妇女扶着一个女子来请求诊治。我一看这个女子,只见她从面颊以下几乎瘦得不成人形,驼背、腹胀,双手按着腹部,不停呻吟。我感到奇怪,问她们: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早点治疗?妇人哭着告诉我:这是我的女儿,三个月前曾到先生这里看病,先生让她服丸药;现在腹胀加重,四肢日渐消瘦,背骨突出,月经仍未恢复,所以再次来求诊!我听后大为震惊,深深悔恨先前用药错误。然而病人已经奄奄一息,我尤其不能不尽力救治。只是观察她的情况,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少腹胀满坚硬,重按时疼痛更加剧烈。这是瘀血积聚在体内结滞;不攻逐瘀血,病怎么能够消除呢?又担心她的元气已经受损,恐怕承受不了攻伐,便考虑先补益她。但补益又可能使邪气留恋不去,尤其不可采用。于是决定用抵当汤给她服用。虻虫一钱,水蛭一钱,大黄五钱,桃仁五十粒。第二天,母女又一同前来,得知女儿排出了很多黑色瘀血,腹胀减轻,疼痛也平息了。只是脉象非常虚弱,不宜再用攻下法,于是用生地、黄耆、当归、潞党、川芎、白芍、陈皮、茺蔚子来活血行气,引导瘀血积滞排出。服用一剂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诊。六年后,我在路上遇见她,那时她已经生了孩子,孩子已有四五岁了。【按】丸药是否有效,与药材原料是否地道、制作是否合乎方法、储藏是否妥善,都有关系。因此,服用大黄麻虫虫虫丸而没有见效的人,不能马上断定这种丸药完全无效。抵当汤证之二 蓄血这一病证,见于女子的很多,男子患此病的却很少。有一年,我诊治红卍会一位姓某的男子,他少腹胀痛,小便清澈而量多,并且眼睛看不见东西。根据症状判断,确实属于蓄血,但我心里暗自对此感到怀疑。于是姑且给他服桃核承气汤,服药片刻后,立即排出黑色粪便,但病情和症状仍没有变化。又服了两剂,并加大药量,病情仍然不变,我心里更加惊讶。我因此想到,如果这个病证不是蓄血,服下三剂攻下药后,也应该转变成坏病。如果果真属于蓄血证,为什么一点好转也没有?这一定是药力轻而病情重的缘故。当时门人章次公在旁边,说:给他服抵当丸怎么样?我说:考察他的病证,不是轻剂能够治好的,于是决定用抵当汤攻下。服药后,黑色粪便夹杂着积存的瘀血一同排出。又服一剂,病人便能伏在床上安静地躺着,腹胀消退,疼痛也平息了。知道药已经对证,仍用原方但减轻剂量,虻虫二钱,水蛭一钱半,桃仁五钱,川军五钱。后来又减至虻虫、水蛭各四分,桃仁、川军各一钱半。由章次公继续调理而痊愈。后来再询问病人,原来他曾因劳作负重,导致血液凝滞,形成了蓄血证。抵当汤证之三

丁卯新秋,无锡华宗海之母经停十月,腹不甚大而胀。始由丁医用疏气行血药,即不觉胀满。饮食如常人。经西医考验,则谓腹中有胎,为腐败之物压住,不得长大。欲攻而去之,势必伤胎。宗海邀余赴锡诊之,脉涩不滑,不类妊娠。当晚与丁医商进桃核承气汤,晨起下白物如胶痰。更进抵当汤,下白物更多。胀满悉除,而腹忽大。月余,生一女,母子俱安。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亶其然乎?曹颖甫曰:《金匮 ·妊娠篇》宿有癥病,当下其癥,桂枝茯苓丸主之。方中丹皮桃仁芍药极破血攻瘀之能事。丹皮桃仁为大黄牡丹汤治肠痈之峻药,芍药为痈毒通络之必要,今人之治外证用京赤芍,其明验也。桂枝合芍药能扶统血之脾阳,而疏其瘀结,观太阳病用桂芍解肌,非似脾主肌肉乎。用茯苓者,要不过去湿和脾耳。然方治平近,远不如桃核承气抵当丸之有力。然当时非经西医之考验,及丁医用破血药之有效,亦断然不敢用此。而竟以此奏效,其亦有故无殒,亦无殒也之义乎?

【按】余前表桃核承气汤为阳明攻下之方矣,若抵当汤比前汤更进一步,自亦为阳明之方。盖前汤治血之新瘀者,本汤治血之久热者。故二者见证显分轻重。

彼曰小腹急结,此曰少腹鞕满,鞕满原较急结为重。彼曰如狂,此曰发生,发狂原较如狂为重。彼有血自下者,此则须下其血乃愈,较血能自下者为重。彼不曰脉,当在浮而数之例,此曰脉微而沈,原较前为重。彼用植物性药,此用动物性药,动物性药之功原较植物性药为烈。此皆其彰明较著者也。

本汤条文曰:太阳病,六七日,表证仍在,脉微而沈,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少腹当鞕满,小便自利,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里故也,抵当汤主之。试以此与桃核承气汤条文同读,当得一新义,有为前人所未及者。盖二条均属太阳阳明同病,惟前条先治太阳,后治阳明,为经。

本条先治阳明,后治太阳,为权。所以有经权之分者,以血证有缓急之异也。前条血证不过急结如狂而已,故虽属阳明病,犹当先治太阳。本条血证已至鞕满发狂,甚或击人上屋,其候已急,故暂舍太阳,先治阳明,正符急当救里之例。

大论曰:本发汗而复下之,此为逆也。若先发汗,治不为逆。本先下之,而反汗之,为逆。若先下之,治不为逆。此即桃核承气汤及抵当汤二条之提纲也。

汪琥注曰:大约治伤寒之法,表证急者,即宜汗,里证急者,即宜下。不可拘拘于先汗而后下也。汗下得宜,治不为逆。何其明澈允当也!由是观之,仲圣假桃核承气汤及抵当汤二条,示人以太阳阳明经权之治,同时引出阳明之方,实无疑义。在仲圣当日临床,原有此种实例,但吾人居今日而读大论,却不可固执此例,以为用二方之法门。使其过于胶执,恐二方将永无可用之时,而患二方证者反永不得主治之方,宁不可哀乎?读者试察所列二方各案,其有太阳病者乎?无有也,斯可知二方实专属阳明无疑矣。窃以太阳经府之说盛行,贤者不发其非,而反惑焉,用是不殚辞费而辨之。

抵当丸证

常熟鹿苑钱钦伯之妻,经停九月,腹中有块攻痛,自知非孕。医予三棱、莪术多剂,未应。当延陈葆厚先生诊。先生曰:三棱、莪术仅能治血结之初起者,及其已结,则力不胜矣。吾有药能治之。顾药有反响,受者幸勿骂我也。主人诺。当予抵当丸三钱,开水送下。入夜,病者在床上反复爬行,腹痛不堪,果大骂医者不已。天将旦,随大便,下污物甚多。其色黄白红夹杂不一,痛乃大除。次日复诊,陈先生诘曰:昨夜骂我否?主人不能隐,具以情告。乃予加味四物汤,调理而瘥。

曹颖甫曰:痰饮证之有十枣汤,蓄血证之有抵当汤丸,皆能斩关夺隘,起死回生。近时岐黄家往住畏其猛峻,而不敢用,即偶有用之者,亦必力为阻止,不知其是何居心也。

白头翁汤证

米右方浜路肇方弄十四号年七十有八,而体气壮实,热利下重,两脉大,苔黄,夜不安寐,宜白头翁汤为主方。

白头翁三钱秦皮三钱川连五分黄蘗三钱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一钱桃仁泥三钱芒硝二钱另冲

【按】米姓妇家贫。有一子,现年三十余龄,卖旧货为业,不娶妻,母病卧床匝月,无力延医,安奉汤药!便器秽物悉其子亲洁之。史君惠甫有姑母居相近,闻妇苦病,慨代延师出诊。本案方系初诊方,即系末诊方。何者,老妇服此之后,得快利,得安寐,复何求者?依法,病后当事调理。但妇以劳师远驾,心实不安,即任之。竟复健康如中年人。

译丁卯年初秋,无锡华宗海的母亲停经十个月,腹部并不太大,但有胀满感。起初由丁医生使用疏理气机、运行血液的药物,胀满感便不再觉得了。饮食和平常人一样。经西医检查,认为腹中有胎儿,但被腐败之物压住,不能长大。如果想用攻下法把它除去,势必会伤害胎儿。宗海邀请我到无锡诊治她,她的脉象涩而不滑,不像怀孕。当晚我和丁医生商量,先服桃核承气汤;第二天早晨排出白色、像胶痰一样的东西。又服抵当汤,排出的白色物质更多。胀满全部消除,但腹部忽然变大了。一个多月后,生下一个女儿,母女都平安。孙子云说:置于死地之后才能获得生机,确实是这样吗?曹颖甫说:《金匮要略·妊娠篇》说,素来有癥病的孕妇,应当攻下癥块,主方是桂枝茯苓丸。方中丹皮、桃仁、芍药,发挥了强力破血攻瘀的作用。丹皮、桃仁是大黄牡丹汤治疗肠痈时所用的峻烈药物;芍药是痈毒疏通经络所必需的药物。如今医家治疗外证使用京赤芍,其效果就是明显的验证。桂枝配合芍药,能够扶助统摄血液的脾阳,同时疏解瘀血结聚;观察太阳病用桂枝、芍药解肌,难道不像脾主肌肉的道理吗?使用茯苓,不过是为了祛湿和脾罢了。不过,桂枝茯苓丸的药力平和近缓,远不如桃核承气汤和抵当丸有力。然而,当时如果不是经过西医检查,以及丁医生使用破血药确实有效,我也绝对不敢使用这个方子。而最终竟然用它取得了疗效,这难道也有“有故无殒,亦无殒也”的意义吗?【按】我以前已经说明桃核承气汤是阳明病攻下的方剂;抵当汤比前方又更进一步,自然也属于阳明病的方剂。大概前方治疗新近形成的瘀血,本方治疗瘀血郁积日久、已经化热的情况。所以两方的证候明显有轻重之分。桃核承气汤条文说“小腹急结”,抵当汤条文说“少腹坚硬胀满”;坚硬胀满本来就比急迫结聚更重。前者说“像发狂”,后者说“发狂”;真正发狂本来就比像发狂更重。前者有瘀血自行排出的情况,后者则必须把瘀血攻下才能痊愈,比瘀血能够自行排出的情况更重。前者没有说明脉象,应当属于脉浮而数的情况;后者说脉微而沉,本来就比前者更重。前者使用植物性药物,后者使用动物性药物;动物性药物的药力本来就比植物性药物猛烈。这些都是清楚明显的区别。本方条文说:太阳病已经六七天,表证仍在,脉象微弱而沉,反而没有形成结胸,病人发狂,这是因为热邪在下焦,少腹应当坚硬胀满,小便通利,排出瘀血后才能痊愈。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太阳经的邪热随着经脉进入体内,瘀积在里;应当用抵当汤治疗。试着把这一条和桃核承气汤的条文放在一起阅读,就能得到一个新的意义,其中有前人没有涉及的地方。大概这两条都属于太阳、阳明同病,只是前一条先治疗太阳,后治疗阳明,这是常规治法。本条先治疗阳明,后治疗太阳,这是权宜之法。之所以有常规与权宜的区别,是因为血证有缓急不同。前一条的血证不过是小腹急迫结聚、神志似狂而已,所以虽然属于阳明病,仍应先治疗太阳。本条的血证已经发展到少腹坚硬胀满、发狂,甚至会打人、爬上屋顶,病情已经危急,所以暂时舍弃太阳,先治疗阳明,正符合病情紧急时应先救治里的原则。《伤寒论》说:本来应当先发汗,却反而先攻下,这是错误的治法。如果先发汗,治疗就不算错误。本来应当先攻下,却反而先发汗,这是错误的治法。如果先攻下,治疗就不算错误。这就是桃核承气汤和抵当汤两条条文所阐明的纲要。汪琥注说:大体来说,治疗伤寒的方法是,表证紧急,就应当发汗;里证紧急,就应当攻下。不能拘泥于一定要先发汗、后攻下。发汗或攻下只要时机和方法恰当,治疗就不算错误。这话说得多么明白而恰当啊!由此看来,仲景借桃核承气汤和抵当汤这两条,向人说明太阳、阳明同病时常规与权宜的治疗方法,同时引出阳明病的方剂,这一点确实没有疑义。仲景当年临床上本来确有这样的实例,但我们今天阅读《伤寒论》,却不能拘泥于这个实例,把它当成使用这两个方剂的固定方法。如果过分拘泥,恐怕这两个方剂将永远没有可以使用的时候,而患有这两个方剂所对应证候的人反而永远得不到主治方剂,难道不可悲吗?读者不妨考察所列举的这两个方剂的各个医案,其中有患太阳病的吗?没有;由此可以知道,这两个方剂实际上明确属于阳明病。我私下认为,太阳经、太阳腑的说法流行已久,贤者不指出它的错误,反而被它迷惑,因此不惜多费笔墨来辨析它。抵当丸证 常熟鹿苑钱钦伯的妻子停经九个月,腹中有块状物并阵阵疼痛,她自己知道不是怀孕。医生给她服三棱、莪术多剂,没有效果。于是请陈葆厚先生来诊治。陈先生说:三棱、莪术只能治疗血结刚开始形成的情况,等到已经凝结成块,药力就不够了。我有药能够治疗它。不过,这种药会引起剧烈反应,希望服药的人不要责骂我。主人答应了。于是给她服抵当丸三钱,用开水送服。到了夜里,病人在床上痛苦地来回爬行,腹痛难以忍受,果然不停地大骂医生。天快亮时,她随着大便排出了很多污秽物。这些东西的颜色黄、白、红相杂,各不相同,疼痛于是大为减轻。第二天复诊,陈先生问:昨夜有没有骂我?主人无法隐瞒,便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于是给她服加味四物汤调理,病就痊愈了。曹颖甫说:痰饮证有十枣汤,蓄血证有抵当汤、抵当丸,都能够冲破关隘、挽救危重病情,使濒死者获得生机。近来的医家往往害怕这些方剂猛烈峻利,不敢使用;即使偶尔有人使用,也一定竭力阻止,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心思。白头翁汤证 米姓患者,住在右方浜路肇方弄十四号,七十八岁,身体和元气都很健壮,出现热性下利、里急后重,两部脉大,舌苔黄,夜间不能安睡,适宜以白头翁汤为主方。白头翁三钱,秦皮三钱,川连五分,黄蘗三钱,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一钱,桃仁泥三钱,芒硝二钱(另冲)。【按】米姓老妇家境贫寒。她有一个儿子,如今三十多岁,以卖旧货为业,没有娶妻。母亲卧病在床已经满一个月,他没有能力请医生,却仍设法供给汤药!便器中的污物全都由她儿子亲自清理。史君惠甫有一位姑母住在附近,听说这位老妇病得很苦,便慷慨地代她请医生出诊。这个医案中的方剂既是初诊方,也就是最后一次诊疗所用的方剂。为什么呢?老妇服药后,已经顺利通便,也能够安睡了,还能有什么要求呢?按常规,病后本应继续调理。但老妇因劳烦医生远道前来,心里实在不安,于是就听任病情到此为止。最终竟然恢复得像中年人一样健康。

余尚忆曾治一杨左白头翁汤证,其脉案曰:利下,色鲜红,日二十行,无表证,渴欲饮水,脉洪大。论曰:热利下重者,又曰:下利欲饮水者,以有热故也,白头翁汤主之。其药味为白头翁三钱,秦皮三钱,枳实二钱,黄连五分,生甘草钱半,黄芩钱半,黄蘗三钱,覆诊大效。

夫肠中热而有燥矢者,此为实热,宜承气汤。肠中热而无燥矢者,此为虚热,(在比较上言,犹言空虚之意)宜白头翁汤。胃里有实邪者,宜吐法,用瓜蒂散。

胃里有虚热(亦在比较上言)者,宜清法,用白虎汤。故胃之有白虎,无异肠之有白头翁。肠之有承气,无异胃之有瓜蒂。然而胃患虚热时多,患实邪时少,肠患实热时多,患虚热时少。仲圣取其多者常者为法,故立白虎承气为阳明正治,而以瓜蒂白头翁为阳明辅治。若问肠何以患实时多,胃何以患虚时多?曰:胃居肠上,肠生胃下,上者可以传之下,下者莫能还之上也。经旨点穿,令人微笑。

猪胆汁导证

门人张永年述其戚陈姓一证,四明医家周某用猪胆汁导法奏效,可备参究。其言曰:陈姓始病咯血,其色紫黑,经西医用止血针,血遂中止。翌日病者腹满,困顿日甚。延至半月,大便不行。始用蜜导不行,用灌肠法,又不行。复用一切通大便之西药,终不行。或告陈曰:同乡周某良医也。陈喜,使人延周,时不大便已一月矣。周至,察其脉无病,病独在肠。乃令病家觅得猪胆,倾于盂,调以醋,借西医灌肠器以灌之。甫灌入,转矢气不绝。不逾时,而大便出。凡三寸许,掷于地,有声,击以石,不稍损。乃浸以清水,半日许,盂水尽赤。乃知向日所吐之血,本为病血,因西医用针止住,反下结大肠,而为病也。越七日,又不大便,复用前法,下燥矢数枚,皆三寸许,病乃告痊。予于此悟蜜煎导法惟证情较轻者宜之。土瓜根又不易得。惟猪胆汁随时随地皆有。近世医家弃良方而不用,为可惜也。

【按】本案见《伤寒发微》,以其可备一格,故特转录于此,凡大便多日未行,甚且在十日以上,又不下利清水者,是盖燥矢结于直肠部分。矢与肠壁粘合甚切,故愈结愈不能下。此时倘用硝黄以治之,不惟鞭长莫及,抑将徒损胃气,伐其无辜,此导法之所由作也。蜜煎导法为轻,但能用之合度,亦每克奏肤功。

友人黄君有祖母,年已九十余龄矣。遘病旬日,不大便,不欲食,神疲不支。群医束手,不敢立方。卒用灌肠器,灌入蜜汁。粪秽既下,诸恙竟退,获享天年,此其例也。近者药房制有甘油锭,施用较便,可以为代。倘用二三锭后,依然无效者,不妨续施。因肠壁热甚者,二三锭尚不敷濡润用也。若蜜汁或锭皆不胜任,则须用猪胆汁。盖人之胆汁本有润肠之功,今以猪胆为代,亦所谓藏器疗法之变局也。

猪胆汁须和醋少许者,似欲借醋以刺激其肠壁,而促进其蠕动。故蜜锭之制,有时亦加以少许皂角末,实同此意。皂角粉少许吹入鼻孔中,即作喷嚏,其刺激之功为何如?

麻子仁丸证

徐左能食,夜卧则汗出,不寐,脉大,大便难,此为脾约。

脾约麻仁丸一两作三服,开水送下。

【按】麻子仁丸原方为麻子仁二升,芍药半斤,枳实半斤炙,大黄一斤去皮,厚朴一尺炙去皮,杏仁一升去皮尖熬别作脂,等六味,蜜和丸,如梧桐子大。今药铺中通称曰脾约麻仁丸者,即是也。本方以麻子仁为君,凡仁中皆有油质,功能润下,故借之以通便,施于虚弱体质之不胜攻伐者允宜。

以上自大陷胸汤至麻子仁丸凡七证,虽有缓急之分,皆不离下法。或以结胸为主,或以瘀血为主,或以蓄血为主,或以热利为主,或以肠燥为主,其病所或偏于上,或偏于中,或偏于下。夫下则通,通则不痛,此治阳明热结之总诀也。

下卷

神志恍惚

译我还记得曾经治疗过一位姓杨的患者,也是白头翁汤证;他的脉案写道:下利,颜色鲜红,每天二十次,没有表证,口渴想喝水,脉象洪大。医论说:热性下利而里急后重;又说,下利而想喝水,是因为有热,主治方是白头翁汤。药物为白头翁三钱、秦皮三钱、枳实二钱、黄连五分、生甘草一钱半、黄芩一钱半、黄蘗三钱;再次复诊时疗效显著。肠中有热,并且有干燥的粪便,这是实热,适宜用承气汤。肠中有热,但没有干燥的粪便,这是虚热(这里是相对而言,仍有空虚的意思),适宜用白头翁汤。胃中有实邪,适宜用催吐法,使用瓜蒂散。胃中有虚热(也是相对而言),适宜用清热法,使用白虎汤。所以,胃有白虎汤,就如同肠有白头翁汤一样。肠有承气汤,就如同胃有瓜蒂散一样。然而,胃病患虚热的时候多,患实邪的时候少;肠病患实热的时候多,患虚热的时候少。仲景取常见、常有的情况作为治疗法则,所以确立白虎汤、承气汤为阳明病的主要治法,而把瓜蒂散、白头翁汤作为阳明病的辅助治法。如果问肠为什么多患实热,胃为什么多患虚热?回答说:胃位于肠的上方,上面的东西可以传到下面,下面的东西却不能返回上面。经文的旨意被这样一语道破,令人不禁微笑。猪胆汁导法证 门人张永年讲述了他的亲戚陈姓患者的一则医案:明四明的周某医生用猪胆汁导法取得疗效,值得作为参考研究。他说:陈姓患者起初患咯血,血色紫黑,经西医使用止血针后,出血便停止了。第二天,病人腹部胀满,困倦疲惫一天比一天严重。拖到半个月,大便仍未排出。先用蜜导法,没有效果;又用灌肠法,还是没有效果。又用各种通便的西药,最终仍然无效。有人告诉陈先生说:“同乡周某是位高明的医生。” 陈先生很高兴,派人请周先生来;这时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大便了。周先生来到后,诊察他的脉象,发现脉象没有疾病,病只在肠道。于是让病家找来猪胆,把胆汁倒入盂中,用醋调和,再借用西医的灌肠器灌入肠内。刚灌进去,便不断转动排气。不到一会儿,大便就排出来了。大约有三寸长,扔到地上会发出声响,用石头敲打也丝毫没有损坏。于是把它浸在清水中,过了大半天,盂中的水全变成了红色。这才知道前些日子吐出的血原本是病血,因为西医用针把它止住,反而向下凝结在大肠中,因而成了病。过了七天,又没有大便,重新采用前面的方法,排出几枚干燥的粪块,都有三寸左右长,病这才痊愈。我从这里领悟到,蜜煎导法只适合病情较轻的人。土瓜根又不容易得到。只有猪胆汁随时随地都能找到。近代医家舍弃这样的良方而不用,实在可惜。【按】这个医案见于《伤寒发微》,因为可以作为一种治疗范例,所以特意抄录在这里。凡是多日没有大便,甚至超过十天,又没有排出清水样稀便的,大概就是干燥的粪块结在直肠部位。粪块同肠壁黏合得非常紧,所以越结越不能排出。这时如果用芒硝、大黄来治疗,不仅药力达不到患处,反而会白白损伤胃气,伤害本来无病的部分;导法就是因此而创立的。蜜煎导法药力较轻,但只要使用得当,也常常能够取得明显效果。我的朋友黄先生有一位祖母,已经九十多岁了。患病十天,不大便,不想吃东西,精神疲倦,身体支持不住。众多医生都束手无策,不敢开方。最后使用灌肠器,灌入蜜汁。污秽的粪便排出后,各种病症竟然都消退了,得以安享天年;这就是一个例子。近来药房制成了甘油栓,使用比较方便,可以用它代替。如果用了二三枚之后仍然无效,也不妨继续使用。因为肠壁热重的人,二三枚还不足以起到濡润作用。如果蜜汁或甘油栓都不能奏效,就必须使用猪胆汁。人的胆汁本来就有润滑肠道的作用,如今用猪胆来代替,也就是所谓藏器疗法的变通方法。猪胆汁必须加少量醋,似乎是想借助醋刺激肠壁,以促进肠道蠕动。所以制作蜜栓时,有时也加入少量皂角末,实际上也是同样的意思。把少量皂角粉吹入鼻孔,立即就会打喷嚏;它的刺激作用究竟有多强,由此可见。麻子仁丸证 徐某能吃东西,夜间睡觉就出汗,睡不着,脉象大,大便困难,这是脾约证。脾约麻仁丸一两,分三次服,用开水送下。【按】麻子仁丸原方为麻子仁二升、芍药半斤、炙枳实半斤、大黄一斤(去皮)、炙厚朴一尺(去皮)、杏仁一升(去皮尖,熬制,另研成脂),以上六味,用蜂蜜调和制成丸剂,丸子大小如梧桐子。如今药铺里通称的脾约麻仁丸,就是这个方子。本方以麻子仁为主药,凡是种仁都有油脂,具有润滑下行的作用,所以借它来通便;用于体质虚弱、不能承受攻下药的人最为合适。以上从大陷胸汤到麻子仁丸,共有七种证候,虽然有缓急之分,但都不脱离攻下法。有的以结胸为主,有的以瘀血为主,有的以蓄血为主,有的以热利为主,有的以肠燥为主;病变部位有的偏上,有的偏中,有的偏下。攻下就能通,通了就不会疼,这是治疗阳明热结的总原则。下卷 神志恍惚

【按】友人施君,崇明人也,服务上海电报局。甲戌孟秋某晚,匆匆邀诊乃弟病。入其室,见病者仰卧塌上。叩其所苦,绝不应。余心异之。私谓施君曰:乃弟病久耳聋,无所闻乎,抑舌蹇不能言乎?则皆曰:否。余益惊异。按其脉,一手洪大,一手沈细,孰左孰右,今已莫能记忆。因询家人以致病之由。曰:渠前任某军电职,因事受惊,遂觉神志恍惚。每客来,恒默然相对,客去,则歌唱无序。饮食二便悉如常人,惟食时阙上时有热气蒸腾,轻则如出岫朝云,甚则如窑中烟,状颇怪特。前曾将渠送往本市某著名医院诊冶,经二十余日,医者终不识其为何病,既无术以疗,故于昨日迁出,请先生一断。余细按其腹,绝不胀满,更不拒按。沈思良久,竟莫洞其症结。于是遂谢不敏,郝然告辞。越日,施君告余曰:舍弟之病,昨已延曹颖甫先生诊治。服药后,大泄,阙上热气减。余闻而愕然,遂急访之,并视所服方。忆其案尾略曰:此张仲景所谓阳明病也,宜下之,主以大承气汤。方为:生大黄三钱枳实三钱芒硝三钱冲厚朴一钱又越数日,余再晤施君,悉其弟服药后,已能起床,且不歌唱。惟两肋胀痛,经曹师诊治,顷又愈矣。审其方,乃小柴胡汤也。

柴胡三钱黄芩三钱党参三钱半夏三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甘草二钱嗣是施君之弟似可告无恙矣,顾尚苦自汗,精神不振。又经曹师投以桂枝加龙牡汤,一剂而愈。

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生草二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花龙骨五钱煅牡蛎五钱以上二味先煎自此以后,健康逾常人。一日与兄俱出,值余于途,各微笑额首以过。翌日遇施君,问其弟昨日途间作何语。施曰:无他。固诘之,乃笑曰:彼说吾兄脉理欠精耳。余不禁重为郝然。于是深服吾师医术之神,遂执贽而列门墙焉。

【又按】本案病者所患似系所谓精神病,或神经病。顾西医用神经药治之,绝不见效。中医用经方治之,反奏肤功。其理深奥,莫可究诘,殆所谓治病必求其本欤?按初方系阳明方,次方系少阳方,末方系太阳方。以三方疏其三经之阻滞,诸恙乃痊,殆当日受凉之时,周身筋络器官,即因惊而有所滞乎?顾饮食二便如常,腹不痛,又不拒按,谁复有胆,敢用承气?乃吾师独以阙上热气之故,遂尔放胆用之,殆所谓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之意乎?曹颖甫曰:此证予亦不能识,惟诊其脉,则右极洪大,左极微细,阴不足而阳有余,意其为少阴负趺阳之脉,而初非逆证。加以热气出于阙上,病情正属阳明,与右脉之洪大正合。故决为大承气汤的证,而不料其应乃如响也。

肠痈其一

史惠甫住上海城内方浜路七七五号三楼

【按】史惠甫君前以病来诊,曰:我时患腹痛,药则少瘥,隔日辄发,医者以为疝气,常用理气之剂云云。余细诊之,乃肠痈也,即西医所称盲肠炎,腹膜炎之类是。当用药攻之,稍瘥,数日又发,案及处方如下。

腹痛偏右,瘥而复发,便燥结,拟大黄牡丹汤。

生川军钱半元明粉三钱冲桃仁二钱丹皮二钱败酱草三钱生苡仁四钱熟附块一钱枳实炭二钱大白芍二钱佛手钱半此四月十八日方也,服三剂,所下甚多,腹痛大减。至二十五日,仅觉患处隐隐作痛矣,易医治之,与以疏泄厥气之剂,方为: 软柴胡钱半枳实炭二钱大白芍二钱青陈皮各钱半云苓三钱香附二钱金铃子三钱炙乳没各八分小茴香八分炙枸桔三钱青桔叶钱半路路通三钱服后一日,病无进退。二日,腹胀转剧,又来请诊。察之,向之腹偏右胀痛者,今则满腹左右皆胀矣。按之不甚有反抗力,经文中腹皮急,按之濡六字,确是形容尽致,不能更易。病者蹙頞相告曰:将如之何?余曰:无虑,前方尚可用。乃书曰:肠痈旋瘥旋发,刻诊小腹四围作胀,按之濡,隐隐痛,大便不爽,再拟原法。

生川军三钱粉丹皮三钱冬瓜子四钱芒硝三钱冲桃仁三钱败酱草三钱熟附块钱半大白芍四钱焦查炭三钱细青皮钱半此方午刻服下,下午无动静,至夜半方欲便,下秽物甚多。次日又来诊,曰:下后腹中略舒矣。余视之,病虽减其一二,殊不了了。曰:昨方虽合,尚嫌轻也。

史君曰:然则如之何?曰:当请吾师用重方,君有胆量服之否?曰:愿听命。乃谒师,作初诊。

初诊肠痈屡经攻下,病根未拔。昨由姜君用大黄牡丹汤,腹胀略减。以证情论,仍宜攻下,仍用原法加减。

生川军五钱后入冬瓜仁一两桃仁八十粒粉丹皮一两当归五钱芒硝三钱冲杜赤豆四两煎汤浓后入前药

译【按】我的朋友施先生是崇明人,在上海电报局任职。甲戌年初秋的一个晚上,他匆忙请我去诊治他的弟弟。我走进他的房间,看见病人仰面躺在床上。询问他哪里难受,他完全没有回应。我心里感到很奇怪。我私下对施先生说:“您弟弟是因为病久了耳聋,什么都听不见吗?还是舌头僵硬,不能说话呢?” 他们都回答说:“不是。” 我更加惊讶。诊察他的脉象,一只手脉洪大,另一只手脉沉细,但究竟哪只手是哪种脉,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于是询问家人他发病的原因。家人说:“他以前在某军队任电报职务,因为一件事受到惊吓,后来就觉得神志恍惚。” 每当有客人来,他总是默默地和客人相对;客人离开后,却毫无条理地唱歌。饮食和大小便都同常人一样,只有进食时,脐上不时有热气蒸腾而出;轻时像山洞中升出的晨云,严重时像窑中的烟,样子非常奇怪。以前曾把他送到本市某所著名医院诊治,经过二十多天,医生始终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没有办法治疗,所以昨天把他接了出来,请先生诊断一下。我仔细按他的腹部,完全没有胀满,也没有拒绝按压。我沉思了很久,竟然完全没有看出他的病机所在。于是只好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惭愧地告辞了。第二天,施先生告诉我:“我弟弟的病,昨天已经请曹颖甫先生诊治了。” 服药后大泻一场,脐上的热气减轻了。我听后十分惊讶,便急忙去看他,并查看了他服用的药方。我记得医案末尾大意是:“这就是张仲景所说的阳明病,应当用攻下法治疗,主方用大承气汤。” 药方为:生大黄三钱、枳实三钱、芒硝三钱(冲服)、厚朴一钱。只有两胁胀痛,经过曹老师诊治,不久也痊愈了。查看药方,原来是小柴胡汤。柴胡三钱、黄芩三钱、党参三钱、半夏三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甘草二钱。此后,施先生的弟弟似乎可以说没有什么病了,但仍然苦于自汗、精神不振。后来曹老师又给他服用桂枝加龙牡汤,服一剂就痊愈了。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生甘草二钱、生姜三片、大枣十二枚、花龙骨五钱、煅牡蛎五钱;以上两味先煎。此后他的健康超过常人。一天,他和哥哥一起外出,在路上遇到我,彼此微笑点头而过。第二天我遇到施先生,问他弟弟昨天在路上说了什么话。施先生说:“没说什么。” 我再三追问,他才笑着说:“他说我这位兄长诊脉辨证的本领不精。” 我不禁再次感到惭愧。从此我深深佩服我老师神奇的医术,于是带着拜师礼,正式列入他的门下。【又按】本案病人所患似乎属于所谓的精神病,或者神经病。可是西医用神经系统药物治疗,完全没有效果。中医用经方治疗,反而取得了明显效果。其中的道理深奥难测,无法进一步探究,难道就是所谓治病必须寻求病根吗?最初的方子属于阳明方,第二个方子属于少阳方,最后的方子属于太阳方。用这三个方子疏通三经的阻滞,各种病症才痊愈;难道是在当初受凉时,全身的筋络和器官就因惊吓而发生了某种阻滞吗?可是饮食和大小便都正常,腹部不痛,又不拒绝按压,谁还有胆量敢用承气汤呢?唯独我的老师因为看到脐上有热气,便放胆使用了它,难道这就是所谓“只见到一个证候就可以确定治疗,不必各种证候都齐全”的意思吗?曹颖甫说:“这个证候我也不能辨认,只是诊察他的脉象,发现右脉极其洪大,左脉极其微细,阴不足而阳有余;我推想这是少阴脉败于趺阳脉的脉象,并不是逆证。” 再加上热气从脐上冒出,病情正属于阳明,和右脉洪大的表现完全相合。所以断定这是使用大承气汤的确切证候,没想到药效竟然像回声一样迅速显现。肠痈 其一 史惠甫住在上海城内方浜路775号三楼。【按】史惠甫先生以前因病来诊,说:“我常常腹痛,吃药后稍微减轻,隔一天就发作,医生认为是疝气,常用理气药治疗,等等。” 我仔细诊察,原来是肠痈,也就是西医所说的盲肠炎、腹膜炎之类的病。本应当用药攻治,症状稍有减轻,但几天后又发作;医案和处方如下。腹痛偏在右侧,减轻后又复发,大便燥结,拟用大黄牡丹汤。生川军一钱半、元明粉三钱(冲服)、桃仁二钱、丹皮二钱、败酱草三钱、生薏苡仁四钱、熟附块一钱、枳实炭二钱、大白芍二钱、佛手一钱半。这是四月十八日开的方子。服三剂后,排出很多大便,腹痛大为减轻。到二十五日,只觉得患处隐隐作痛,于是换了医生治疗,给他服用疏泄厥气的药方:软柴胡一钱半、枳实炭二钱、大白芍二钱、青皮和陈皮各一钱半、云苓三钱、香附二钱、金铃子三钱、炙乳香和炙没药各八分、小茴香八分、炙枸桔三钱、青桔叶一钱半、路路通三钱。服药后一天,病情没有进展,也没有退减。第二天,腹胀更加严重,又来请我诊治。察看时,原先偏在右侧的腹胀痛,现在已经变成全腹左右两边都胀。按压时没有明显的抵抗力;经典中“腹皮急,按之濡”这六个字,确实把这种情况描述得十分准确,无法替换。病人皱着眉头问我:“这可怎么办?” 我说:“不用担心,前面的方子还可以用。” 于是写道:“肠痈时好时发,刚才诊察小腹四周胀满,按之柔软,隐隐作痛,大便不畅,再按原来的治法加以拟方。” 生川军三钱、粉丹皮三钱、冬瓜子四钱、芒硝三钱(冲服)、桃仁三钱、败酱草三钱、熟附块一钱半、大白芍四钱、焦山楂炭三钱、细青皮一钱半。此方中午服下,下午没有动静,直到半夜才想排便,排出很多污秽之物。第二天他又来诊治,说:“排便后腹中稍微舒服些了。” 我看他的情况,病虽然减轻了一两成,但仍然没有完全好。我说:“昨天的方子虽然对证,但药力还嫌轻。” 史先生说:“那么该怎么办呢?” 我说:“应当请我的老师使用药力较重的方子,您有胆量服用吗?” 他说:“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于是我去拜见老师,作为首次诊察。初诊:肠痈多次经过攻下治疗,但病根还没有清除。昨天姜先生用大黄牡丹汤治疗后,腹胀稍有减轻。根据证候情况,仍然适合攻下,仍按原来的治法加减。生川军五钱(后下)、冬瓜仁一两、桃仁八十粒、粉丹皮一两、当归五钱、芒硝三钱(冲服)、杜赤豆四两。先将杜赤豆煎成浓汤,再放入前面的药物。

【按】史君持本方至药铺配药,铺中人有难色。曰:安用若许剧药耶?史君曰:毋虑,此种药予已屡服之矣。铺中人曰:然则此郎中年几何矣?曰:七十余龄矣。曰:然,是诚有经验学问之医也。乃慨予药。据史君言,服后四小时即得便下,较向之服予方用大黄三钱,须逾十小时方得下者,爽快多矣。其夜所下最多,皆黑色臭秽之物。更衣频数,至不可数。而快下之后,腹痛大减,肿胀亦消,次日乃来二诊。

二诊昨用大黄牡丹汤,加当归赤豆。所下粘腻赤色之物,非脓非血。此种恶浊久留肠中,必化为黑色之河泥状。服汤后,肠中有水下行,作漉漉声。盖此证肠中必有阻塞不通之处,故谓之痈。痈者,壅也。然则不开其壅,宁有济乎?病根未拔,仍宜前法减轻。

生川军三钱丹皮五钱桃仁五十粒当归五钱冬瓜仁一两赤芍五钱芒硝二钱冲败酱草五钱杜赤豆四两煎汤后入前药

【按】史君服此方凡二日,计二剂,夜间皆大下,甚至疲于奔波床第与便具之间。所下除河泥状污物外,更有白色之脓水。下此水时,每作剧痛。史君自曰,计吾三日夜所下之物,当已满一器有半。吾腹虽大,乃何来若许污物,斯亦奇矣!第三日史君服此原方,余亲访之于其私宅。史君曰:我昨未告老师以所下之物如河泥状,而老师立案,乃径曰:必化为黑色之河泥,噫,何其神也!余笑颔之。坐谈有顷,因询史君以得病之由。曰:昔年患病,常不服药。家严笃信仙佛,每以香灰令服,病因其在此乎?但斯时史君所下者,已由黑色渐变为紫红之咖啡色矣。

三诊两进加味大黄牡丹汤,肠中宿垢渐稀。惟脐右斜下近少腹处,按之尚痛,则病根尚未尽去也。仍用前法,减硝黄以和之。

粉丹皮一两冬瓜子一两生苡仁一两桃仁泥五钱败酱草五钱京赤芍六钱生甘草二钱当归五钱桔梗三钱杜赤豆四两煎汤代水

【按】史君服此凡六剂,所下之物,渐由咖啡色转为绿色。而绿色之中更杂有如蚕砂之黑粒。少腹痛处较瘥,惟上行之筋反觉微微牵引不舒。六剂之后,停药二天,乃行四诊。

四诊肠痈近已就痊,惟每日晨起大便,患处尚觉胀满,恐系夙根未除。然下经多次,血分大亏,时时头晕,脉大,虚象也。当以补正主治,佐以利下焦水道。

大川芎一两全当归五钱大熟地四钱春砂仁一钱赤白芍各三钱猪苓三钱明天麻四钱陈皮三钱泽泻二钱生白术五钱冬葵子五钱

【按】史君服此补正分利之剂后,前之大便时痛者,今已不痛矣。且其前色绿者,今亦转黄矣。惟七分黄之中,仍有三分绿耳。史君前有遗精宿恙,此时又发。或系本方分利药太重之故欤?惟遗后绝不疲劳,则亦无妨焉。

肠痈其二

陆左初诊痛在脐右斜下一寸,西医所谓盲肠炎也,脉大而实,当下之,用仲景法。

生军五钱芒硝三钱桃仁五钱冬瓜仁一两丹皮一两二诊痛已略缓,右足拘急,不得屈伸,伸则牵腹中痛,宜芍药甘草汤。

赤白芍各五钱生甘草三钱炙乳没各三钱

【按】俗所谓缩脚肠痈者,此也。吾师移伤寒之方,治要略之病,神乎技矣!三诊右足已伸,腹中剧痛如故。仍宜大黄牡丹汤以下之。

生川军一两芒硝七钱冲桃仁五钱冬瓜仁一两丹皮一两拙巢注:愈。

【按】肠痈病证,变化多端。上述各案尚不足以尽其情。吾友蒋冠周君偶抱孩上下阶沿不慎,稍一惊跌,顷之心中剧痛,不可耐。次日痛处移于少腹右旁盲肠处。医以定痛丸止之,而不能治其病。其令正来嘱余诊。余适以感暑卧床,荐就吾师治。吾师予以大黄牡丹汤加减,二剂将愈。不知何故,忽又发剧痛如前,改就西医诊,用药外数,约十余日,徐徐向愈。自后盲肠部分有一硬块如银元大,隐隐作痛,按之更显。蒋君以为病根犹在,虑其再发,意欲开刀,作一劳永逸之计。余力止之,用阳和膏瑙砂膏加桂麝散等香窜之品,交换贴之,一月而消,此一例也。

曹颖甫曰:肠痈一证舍大黄牡丹汤以外,别无良法。《千金》肠痈汤虽与此方大略相似,而配合犹未尽善。但有时药虽对病,而治愈正未可必。尝治庄翔生次妻张氏,屡用本汤攻下,而腰间忽起流火,以至于死。考其原因,实由平日有雅片瘾,戒烟后,不复吸烟,常用烧酒浸雅片灰吞之,以至肠燥成痈。下后,雅片灰毒内发,遂发流火,以至由肿而烂,终于不救,要不得归咎于方治之猛峻也。

肠痈其三

周住小西门复发初诊大便不甚畅行,自以他药下之,痛而不行,仲师所谓非其治也。今拟用承气汤加桃仁主之。

生川军三钱后入枳实四钱川朴二钱桃仁四钱芒硝二钱冲

译【按】史先生拿着这个方子到药铺配药,药铺里的人面露难色。他说:“为什么要用这样多的峻烈药物呢?” 史先生说:“不用担心,这种药我已经服过很多次了。” 药铺里的人说:“既然这样,那么这位郎中有多大年纪了?” 史先生说:“七十多岁了。” 答道:“是的,这确实是一位有临床经验和学问的医生。” 于是很感慨地给我开了药。据史先生说,服药后四小时就排了便,比先前服用我的方剂、用大黄三钱,必须超过十小时才能排便的情况,痛快多了。那天夜里排出的最多,全是黑色而臭秽的东西。排便次数频繁,已经多得无法计算。痛快排下之后,腹痛大为减轻,胀肿也消退了,第二天便来作第二次诊察。第二次诊察:昨天用了大黄牡丹汤,加当归、赤豆。排出的是黏腻的红色物质,不是脓,也不是血。这种污浊恶物在肠中停留日久,必然会化成黑色的河泥状物。服汤药后,肠中有水向下流动,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大概这种病的肠中必定有阻塞不通的地方,所以称为“痈”。“痈”就是壅塞的意思。既然如此,如果不打开这种壅塞,哪里能够奏效呢?病根还没有拔除,仍然应当采用前面的方法,但药力要减轻。生川军三钱、丹皮五钱、桃仁五十粒、当归五钱、冬瓜仁一两、赤芍五钱、芒硝二钱(冲服)、败酱草五钱、杜赤豆四两,煎汤后加入前述药物。【按】史先生服用此方共两天,合计两剂,每晚都大量排便,甚至疲于在床铺和便器之间来回奔波。排出的东西除了河泥状污物外,还有白色的脓水。排出这种水时,每次都发生剧烈疼痛。史先生自己说:“算来我三天三夜排出的东西,已经有一器皿半那么多了。” “我的肚子虽然很大,可怎么会有这么多污物,这也太奇怪了!” 第三天史先生服用这个原方,我亲自到他的私宅探访。史先生说:“我昨天没有告诉老师,排出的东西像河泥一样,可老师一看医案,便直接说:‘一定会化成黑色的河泥。’唉,真是太神了!” 我笑着点头表示认可。坐着谈了一会儿,我便询问史先生患病的原因。他说:“过去患病时,常常不服药。” “家父非常相信神仙佛道,常常让我服香灰,病因是不是就在这里?” 不过这时史先生排出的东西,已经由黑色逐渐变成紫红色的咖啡色了。第三次诊察,连续服用了两剂加味大黄牡丹汤,肠中的宿积污垢逐渐变少。只是脐部右侧斜下方、靠近小腹处,按压仍然疼痛,说明病根还没有完全清除。仍采用前面的方法,减少芒硝和大黄的用量,使药性平和一些。粉丹皮一两、冬瓜子一两、生薏苡仁一两、桃仁泥五钱、败酱草五钱、京赤芍六钱、生甘草二钱、当归五钱、桔梗三钱、杜赤豆四两,煎汤代水。【按】史先生服用此方共六剂,排出的东西逐渐由咖啡色转为绿色。绿色之中还夹杂着像蚕砂一样的黑色颗粒。小腹疼痛的部位减轻了许多,只是向上走行的筋反而觉得有些牵拉不舒适。服完六剂后停药两天,才进行第四次诊察。第四次诊察时,肠痈已经接近痊愈,只是每天早晨排便时,患处仍觉得胀满,恐怕是旧有的病根还没有除尽。然而经过多次排泄,血分已经大亏,时时头晕,脉象大,这是虚弱的表现。应当以补益正气为主要治疗,辅助疏利下焦水道。大川芎一两、全当归五钱、大熟地四钱、春砂仁一钱、赤芍和白芍各三钱、猪苓三钱、明天麻四钱、陈皮三钱、泽泻二钱、生白术五钱、冬葵子五钱。【按】史先生服用这剂补益正气、分利水湿的药后,先前排便时会疼痛的情况,现在已经不痛了。而且他先前排出的绿色东西,现在也转成黄色了。只是七分黄色之中,仍有三分绿色罢了。史先生此前有遗精的旧病,这时又发作了。或许是因为本方中分利水湿的药力太重吧?只是遗精之后完全不感到疲劳,因此也没有妨碍。肠痈(二) 陆先生初次诊察时,疼痛在肚脐右侧斜下方一寸处,即西医所说的盲肠炎;脉象大而有力,应当用泻下法,采用张仲景的方法。生军五钱、芒硝三钱、桃仁五钱、冬瓜仁一两、丹皮一两。第二次诊察时疼痛已经稍微缓解,但右脚拘挛紧急,不能屈伸,一伸直就牵引腹中疼痛,适合用芍药甘草汤。赤芍、白芍各五钱,生甘草三钱,炙乳香、炙没药各三钱。【按】民间所说的“缩脚肠痈”,就是这种病。我的老师把治疗伤寒的方剂移来治疗《金匮要略》中的病,医术真是神妙啊!第三次诊察时,右脚已经能够伸直,但腹中的剧烈疼痛仍和原来一样。仍应当用大黄牡丹汤泻下治疗。生川军一两、芒硝七钱(冲服)、桃仁五钱、冬瓜仁一两、丹皮一两。拙巢注:痊愈。【按】肠痈这种病,证候变化多种多样。以上各个病例还不足以把它的全部情况说明清楚。我的朋友蒋冠周先生偶然抱着孩子上下台阶时不小心,稍微受了一下惊吓跌撞,不一会儿心中剧烈疼痛,无法忍受。第二天,疼痛部位转移到小腹右侧的盲肠处。医生用定痛丸止痛,却不能治好他的病。他的妻子于是来请我诊治。我正好因感受暑气卧床休息,便推荐他去请我的老师治疗。我的老师给他用大黄牡丹汤加减,服了两剂病就将要痊愈。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又像先前一样发生剧痛,于是改请西医诊治,用药和其他治疗约十多天,才慢慢好转。从此以后,盲肠部位出现一个银元大小的硬块,隐隐作痛,按压时更加明显。蒋先生认为病根还在,担心再次发作,想要开刀,作为一劳永逸的办法。我极力劝阻他,改用阳和膏、瑙砂膏以及桂麝散等具有芳香走窜作用的药物轮流外贴,一个月后硬块消失了;这是其中一个病例。曹颖甫说:“肠痈这一病,除了大黄牡丹汤以外,没有其他良法。” 《千金》肠痈汤虽然和这个方子大致相似,但药物配伍仍不够完善。不过有时药物虽然对证,也未必就一定能够治愈。我曾治疗庄翔生的继室张氏,多次用本方泻下,腰间突然发生流火,最终因此死亡。考察其原因,实在是她平日有吸食鸦片的瘾,戒烟以后不再吸烟,却常常用烧酒浸泡鸦片灰后吞服,以至于肠燥而形成肠痈。泻下以后,鸦片灰的毒性在体内发作,于是发生流火,逐渐由肿胀溃烂,最终无法救治,不能把责任归咎于方剂药力猛烈。肠痈(三) 周住小西门再次发作。初次诊察时,大便不太通畅,他自己用其他药物泻下,结果疼痛却没有排便,这正是仲景所说的治法不对。现在拟用承气汤加桃仁作为主要治疗。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四钱、川朴二钱、桃仁四钱、芒硝二钱(冲服)。

【按】周小姐先于本年五月间病肠痈,经吾师暨俞哲生师兄后先治愈,体健回校肄业。至十二月间,因运动过度,饮食不节,前之盲肠患处又见隐痛,火大便不行。乃市某西药房所制之丸药服之,冀其缓下。孰知仅服二丸,便不得下,痛反增剧,不能耐,自悔孟浪。无已,仍请吾师赐方,即本案复发初诊方也。服后,便畅下,痛大除,惟有时按之还作小痛耳。越日,乃来二诊。

二诊昨经下后,旧时患处按之尚痛。脉弦而数,用《千金》肠痈汤以和之。

粉丹皮三钱丹参三钱白芍三钱生地黄五钱生甘草一钱败酱草三钱茯苓三钱生苡仁八钱大麦冬五钱桔梗一钱柏子仁一两佛手二钱生姜三片

【按】周女士来二诊时,余方恭侍师侧。师令余按脉,得弦细而数。察其面色,似未甚荣润。惟据述痛已大减,无任私慰。师令余拟方。余曰:《千金》肠痈汤差足以和之。承赐诺,即用焉。以其下经多次,故不加大黄。以其夜寐不安而性易燥怒,故加柏子仁。以其偶或气郁不舒,故加佛手。以其经欠调,故仍用丹参。药味既多,竟不似吾师之方矣,相与一笑。

周女士服此二剂,大觉舒适,夜寐竟安。闻师将返江阴度岁,重来乞调理长方,余乃知之稔。本案可以示复发及调理之一格。其初病之经过,极曲折侥幸之奇观,兹续述之。

先是五月间,周女士病腹痛偏右,就诊于中医孙先生。孙先生与以理气定痛之剂,续治二月有余,不见效。改请西医王先生诊察究系何病,断谓盲肠炎。欲求根治,当用手术。病家不敢从命,乞施别法。西医乃用冰置其患处,痛止,周女士得仍回校中攻读。未逾十日,病又作,倍剧于前。至是西医坚决主张用手术,且谓时不可失,后将无及。但须家长签字,即可实行。此时也适周女士之父因事在杭,接家报如此云云,急覆电谓待我返再议。而女士之痛已不可忍,且拒按,右足不能伸,证情岌岌,不可终日。周母无主,惶急异常。会有戚祝先生至,曰:何不请中医治?周母曰:中医之方积叠成簿,惟其不能治,乃请教西医耳!曰:我有友人或能治此,曷请一试?于是俞哲生师兄应运而出。晚七时许,诊之,洒淅恶寒,口渴,脉弦滑而数,苔抽心而绛,边反白腻,急疏大黄牡丹汤加味,内用生大黄三钱。周母急令购药煎服,待其服已,俞师兄乃返寓。夜十一时,周先生忽作不速客访俞兄,惊问曰:生大黄竟可服至三钱耶?我昔延请之孙先生用药数十剂,仅末剂有蜜炙大黄五分。俞兄问服后病倩,曰:腹加痛矣,将奈何?俞兄慰之。周先生曰:姑待我返舍看变化如何。倘不幸转剧,我必以电话相告。未越一小时,俞家之电话铃声果响。事出望外,但闻周父曰:病者得下,而足已伸矣。续诊三次,颇告顺手。并知服第一剂后,下如血筋等污物。服第二剂后,下瘀血。服第三剂后,下血水。服第四剂后,竟得黄色粪。其日适值病者经来,病情未免夹杂,当延老师诊治。视已,师曰:病根未除也!依然用下剂。晚六时服药,其夜病者竟作瞑眩。四肢厥逆,冷汗出,下经六七次。至天亮,痛休。自是方真入坦途,了却无限风波。

余于本病素加注意,前年参观同济大学人体解剖展览会时,曾检阅盲肠及蚓突之种种异状至详。余并有一臆想,即大黄牡丹汤可代西医之刀与钳,且本汤能驱除蚓突中之污物,有刀与钳之利,而无刀与钳之弊。肠中污物之所以得入蚓突中者,因盲肠部分肠内容物拥挤不堪,不能上行,以致从旁溢入蚓突耳。服大黄牡丹汤即得泻出污物者,因肠壁受药力之刺激,故能推送内容物上行,平行,下行,以达肛门。盲肠之处既空,蚓突又得药力之刺激,乃返挤污物于盲肠,由是蚓突之炎以消而病以已。故云本汤可代刀与钳者,乃言其药力能刺激肠壁及蚓突,使自起力量,排出污物耳。

肠痈初起,每有恶寒之状。故《金匮 ·疮痈汤痈浸淫病脉证并治篇》第一条即曰:诸浮数脉,应当发热,而反洒淅恶寒,若有痛处,当发其痈。内而反洒淅恶寒大堪着目。世人竟有误认为疟疾之初起者。又发字诸家多凿解,窃意为痈生于体内,无从目睹,当其初起之时,甚不自知病所何在,故曰若有痛处,则当发其痈者,犹曰当觅其痈,盖发,犹发现之谓也。

《金匮》曰: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历来注家对于脓已成,不可下也一语,殆无异辞。甚且以此为大黄牡丹汤与慧苡附子败酱散主治之分野,此殆不思之过也。

译【按】周小姐在本年五月先患肠痈,经我的老师和俞哲生师兄先后治愈,身体康复后回学校读书。到了十二月,因为运动过度、饮食没有节制,先前盲肠患处又出现隐痛,大便也不通。于是买来某西药房制成的丸药服用,希望能够缓缓通便。谁知只服了两丸,大便反而无法排出,疼痛更加剧烈,不能忍受,她后悔自己行事轻率。没有办法,只好再次请我的老师赐方,就是本病例复发时初次诊察所用的方子。服药后,大便通畅排出,疼痛大为消除,只是有时按压患处还会有轻微疼痛。第二天,她便来作第二次诊察。第二次诊察时,昨天泻下以后,原来的患处按压仍然疼痛。脉象弦而数,采用《千金》肠痈汤调和治疗。粉丹皮三钱、丹参三钱、白芍三钱、生地黄五钱、生甘草一钱、败酱草三钱、茯苓三钱、生薏苡仁八钱、大麦冬五钱、桔梗一钱、柏子仁一两、佛手二钱、生姜三片。【按】周女士来作第二次诊察时,我正恭敬地侍立在老师身旁。老师让我给她切脉,得到弦细而数的脉象。观察她的面色,似乎不太红润。只是听她说疼痛已经大为减轻,我心中感到非常欣慰。老师让我拟定药方。我说:“《千金》肠痈汤大致足以用来调和病情。” 承蒙老师同意,便采用了这个方子。因为她此前已经多次泻下,所以不加大黄。因为她夜间睡眠不安,性情容易烦躁发怒,所以加柏子仁。因为她偶尔气机郁滞、不舒畅,所以加佛手。因为她月经失调,所以仍然使用丹参。药味已经很多,竟然不像老师的方子了,我们相视一笑。周女士服用此方两剂,感觉舒适多了,夜间睡眠竟然也安稳了。听说老师将要回江阴过年,她又来请求开调理身体的长期处方,我才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这个病例可以作为观察疾病复发和调理方法的一个范例。她最初发病的经过,十分曲折,其中还有侥幸脱险的奇特情形,现在接着叙述如下。事情起初发生在五月间,周女士腹部疼痛而偏向右侧,便去请中医孙先生诊治。孙先生给她使用理气止痛的药剂,继续治疗了两个多月,却没有见效。于是改请西医王先生诊察,查明究竟是什么病,诊断说是盲肠炎。想要彻底治好,必须进行手术。患者家属不敢听从这个建议,请求另想办法。西医便用冰敷在患处,疼痛停止了,周女士得以继续回学校读书。不到十天,病又发作了,而且比以前严重一倍。到这时,西医坚决主张手术,还说时机不能错过,错过以后就来不及了。只要家长签字,就可以实施手术。这时恰好周女士的父亲因事在杭州,接到家中这样的电报后,急忙回电说等我回来再商议。但周女士的疼痛已经无法忍受,而且拒绝按压,右脚也不能伸直,病情危急,已经无法拖延。周母没有主意,惊慌焦急到了极点。正好有一位亲戚祝先生来到,说:“为什么不请中医治疗呢?” 周母说:“中医开的药方已经积了一大本,只是因为他们不能治好,才请西医来诊治啊!” 祝先生说:“我有一位朋友或许能治这个病,为什么不请他来试一试呢?” 于是俞哲生师兄应此机会出面诊治。晚上七点左右,给她诊察时,她有阵阵恶寒,口渴,脉象弦滑而数,舌苔中部呈绛色,舌边反而白而腻,便急忙开出大黄牡丹汤加味,内服生大黄三钱。周母急忙让人买药煎服,等她服完药后,俞师兄才返回住处。夜里十一点,周先生忽然作为不速之客来拜访俞兄,惊问道:“生大黄竟然可以服到三钱吗?” 我过去请孙先生诊治时,他用了几十剂药,只有最后一剂含蜜炙大黄五分。俞兄问服药后的病情,周先生说:“腹部更加疼痛了,这可怎么办?” 俞兄安慰他。周先生说:“暂且等我回家看看病情怎样变化。” 如果不幸病情加重,我一定打电话告诉你。” 不到一小时,俞家的电话铃声果然响了。事情出乎意料,只听周先生的父亲说:“病人已经排下来了,脚也已经伸直了。” 随后又诊治了三次,病情相当顺利。并且得知服第一剂药后,排出了像血筋一类的污物。服第二剂药后,排出了瘀血。服第三剂药后,排出了血水。服第四剂药后,竟然排出了黄色粪便。这一天恰好是病人月经来潮的日子,病情难免有所夹杂,应当请老师诊治。诊察完毕,老师说:“病根还没有清除!” 仍然使用泻下药。下午六点服药,当天夜里病人竟然出现了瞑眩反应。四肢厥冷逆冷,冷汗出,腹泻六七次。到天亮时,疼痛停止了。从这以后,病情才真正走上顺利的道路,终于平息了无数波折。我一向特别注意这种病,前年参观同济大学人体解剖展览会时,还非常详细地查看了盲肠和蚓突的各种异常情况。我还有一个设想,就是大黄牡丹汤可以代替西医的刀和钳子;而且本方能够排除蚓突中的污物,具有刀和钳子的效力,却没有刀和钳子的弊端。肠中的污物之所以能够进入蚓突,是因为盲肠部位的肠内容物拥挤不堪,无法向上运行,于是从旁边溢入蚓突。服用大黄牡丹汤后能够泻出污物,是因为肠壁受到药力刺激,因而能够推动内容物向上、向相同方向和向下运行,直到肛门。盲肠部位排空后,蚓突又受到药力刺激,于是反过来把污物挤回盲肠;这样蚓突的炎症便消退,疾病也就痊愈了。所以说本方可以代替刀和钳子,是说药力能够刺激肠壁和蚓突,使它们自行产生力量,排出污物。肠痈刚开始时,常常有怕冷的表现。所以《金匮要略·疮痈肠痈浸淫病脉证并治篇》第一条就说:“各种浮数脉,本应发热,却反而阵阵怕冷;如果有疼痛的部位,就应当发现它是痈。” 其中“反而阵阵怕冷”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世人竟有人误以为这是疟疾初起的表现。而且“发”字,各家多有穿凿附会的解释;我私下认为,痈生在体内,无法用眼看见,刚开始时,患者自己也很难知道病在哪里,所以说“如果有疼痛的部位,就应当发现它是痈”,就好像说应当寻找痈一样;这里的“发”,就是发现的意思。《金匮要略》说:“肠痈患者,少腹肿胀痞满,按压时疼痛如同淋证,小便正常,时常发热,自汗出,又怕冷;脉迟而紧的,脓尚未形成,可以用泻下法,应该有血排出;脉洪而数的,脓已经形成,不可以泻下。大黄牡丹汤主治这种病。” 历代注家对于“脓已成,不可下”这句话,几乎没有不同意见。甚至把它作为大黄牡丹汤与薏苡附子败酱散主治范围的分界,这实在是没有经过思考的错误。

《金匮》所谓未成已成之脓所包至广,一切炎性渗出物,腐化之白血球,腐烂之肠壁皮肉等均是,要在当去之例一也。夫肠痈当未成脓之前,日可下之,试问欲下者何物?依余之说,下其肠中一切污积,使蚓突得挤出病根是矣。当已成脓之后,反曰不可下之,试问其脓作何处置?将使脓复返为血乎,此乃绝无之事。

将任脓突脐而出乎,此乃速死之图。《方伎杂志》略云:一商家女(中略)自腹心至面部四肢悉肿,少腹右方之底有酿脓。因思取脓则可保十日,以此告病家。

病家相惊吐舌,谓前医皆不知有脓,但云补药以助元气,则水气自治耳。遂乞施针。余曰:针则至多延命一月。取脓则十日。但识病在医,而死生任诸天数,姑针之可也。遂用铍针刺入寸许,脓汁迸射,上及承尘,臭气扑鼻,病家人人惊愕,乃与薏苡附子败酱散,疮口纳细棉条以出瘀脓。然其人元气渐脱,十一日而毙。

可谓一证。犹曰薏苡附子败酱散主之。试问服散之后,散能与脓起化学作用,齐化为乌有乎?吾俱其未能也。若曰散将与脓结而俱下,则依然是下法,乌得曰不可下?或曰:不可下者犹言不胜下,下之终危也。余则谓果下之,犹不失背城借-之计,不下即是束手待毙之策。孰得孰失,明眼者自能辨之。况脓去正虚,大可用补,活法在人,宁难善后。故窃于不可下三字大起疑惑,即使的系仲圣遗文,犹当据事实以改正之。如何改正,曰:当作当急下也。(又经文称本病小便自调,按之事实,不尔,改正之责,委之贤者。)《金匮》大黄牡丹汤方后曰:顿服之,有脓当下,如无脓当下血。本已昭示后人无脓当下,有脓当急下,悉主以本汤之意,人自不察耳。以病例言,本集肠痈案其一史君之大下河泥状污物,为有脓当下之例。吾师《金匮发微》本汤条下师母之下血半净桶,及本集肠痈案其三周女士之下血筋瘀血血水等物,皆无脓当下血之例。是故下血云者,此乃当下之恶血,血去则病除,绝非失血之谓也。

客曰:审如君言,薏苡附子败酱散将无用武之地矣。答曰:非也,特其用武之时不同耳。依《金匮》法,肠痈实分为二种。一种为热性者,为大黄牡丹汤所主。一种为寒性者,为薏苡附子败酱散所主。热性者多急性,寒性者多慢性。热性者痛如淋,寒性者痛缓。热性者时时发热,寒性者身无热。热性者常右足屈,患起于瞬时。寒性者则身甲错,恙生于平日。热性者属阳明,故大黄牡丹汤即诸承气之改方,寒性者属太阴,故薏苡附子败酱散乃附子理中之变局,且散与丸为近。热性者病灶多在盲肠。寒性者病灶不限于盲肠。能知乎此,则二汤之分,明矣。客憬然若悟而退。

肺痈其一

辛未七月中旬,余治一陈姓疾。初发时,咳嗽,胸中隐隐作痛,痛连缺盆。其所吐者,浊痰腥臭,与悬饮内痛之吐涎沫,固自不同,决为肺痈之始萌。遂以桔梗汤,乘其未集而先排之。进五剂,痛稍止,诸证依然,脉滑实。因思是证确为肺痈之正病,必其肺藏壅阻不通而腐,腐久乃吐脓,所谓久久吐脓如米粥者,治以桔梗汤。今当壅塞之时,不去其壅,反排其腐,何怪其不效也。《淮南子》云:葶苈愈胀,胀者,壅极不通之谓。《金匮》曰:肺痈,喘而不得眠,即胀也。《千金》重申其义曰:肺痈胸满胀,故知葶苈泻肺汤非泻肺也,泻肺中壅胀。今有此证,必用此方,乃以葶苈子五钱大黑枣十二枚凡五进,痛渐止,咳亦爽。其腥臭挟有米粥状之痰,即腐脓也。

后乃以《千金》苇茎汤,并以大小蓟、海藻、桔梗、甘草、杜赤豆出入加减成方。至八月朔日,先后凡十五日有奇,用药凡十余剂,始告全瘥。九月底其人偶受寒凉,宿恙又发,乃嘱兼服犀黄醒消丸,以一两五钱分作五服。服后,腥臭全去。但尚有绿色之痰,复制一料服之,乃愈,而不复来诊矣。

【按】本案并略见《金匮发微》。后历检吾师医案,乃得本案之先后全方。两相对照,更易昭然。特再附诸方于下,谅阅者当不嫌重复也。

陈左住浦东陆家渡初诊七月十二日肺痈,咳嗽,胸中痛,上连缺盆,而所吐绝非涎沫,此与悬饮内痛者,固自不同,宜桔梗甘草汤。

桔梗五钱甘草五钱二诊七月十八日五进桔梗汤,胸中痛止,而左缺盆痛。此肺藏雍阻不通也,宜葶苈大枣泻肺汤。

葶苈子五钱黑大枣十二枚先煎三诊七月二十四日五进泻肺汤,左缺盆痛止。痰黄厚,时见腥臭,及如米粥者。此湿邪去,而燥气胜也。宜《千金》苇茎汤。

鲜芦根四两生薏仁一两桃仁五十粒冬瓜子五钱四诊七月二十九日服《千金》苇茎汤五剂后,咯出之痰腥臭止,而如米粒者亦除。惟痰尚黄厚,肺痈消,而胃热尚盛也。右三部脉浮滑,不复见沈弦之象,可以无后患矣。

译《金匮要略》所说的脓未形成和脓已形成,范围非常广泛;一切炎性渗出物、腐化的白细胞以及腐烂的肠壁皮肉等,都包括在内,关键在于它们都属于应当排除的东西。肠痈在尚未化脓以前,尚且可以每天泻下;请问要泻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依我看,就是泻下肠中的一切污积,使蚓突能够把病根挤出去。到了已经化脓以后,反而说不可以泻下;请问这些脓要怎样处理?难道要让脓重新变回血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难道要任凭脓穿破脐部流出来吗?这无异于自取速死。《方伎杂志》大略记载说:有一位商人家的女儿(中间略去部分),从腹心直到面部和四肢全都肿胀,少腹右侧的底部有脓液积聚。于是认为取出脓液还可以保住十天的性命,便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患者家属。患者家属惊讶得吐舌,说以前的医生都不知道有脓,只说服补药来帮助元气,水肿自然会消退。于是请求施针。我说:“施针最多只能延长一个月的性命。” 取脓则只能延长十天。只是既然病在医生,生死还要听凭天数,那就姑且施针吧。于是用铍针刺入约一寸,脓汁喷射而出,向上甚至喷到承尘,臭气扑鼻,患者家属人人惊愕;随后给服薏苡附子败酱散,并在疮口放入细棉条,以排出瘀脓。然而患者元气逐渐衰竭,第十一天便死了。这可以说是一个例证。却还说应当由薏苡附子败酱散主治。试问服散药以后,难道药物能和脓发生化学作用,一起化为乌有吗?我恐怕不能这样。如果说散药将与脓结合后一起排下,那么仍然是泻下法,怎么能说不可以泻下呢?有人说:“不可下”只是说病情不能承受泻下,泻下最终会导致危险。我则认为,即使果真泻下,也不过是不失为背城借一的办法;不泻下就是束手等死的策略。哪一种得失更大,明眼人自然能够分辨。何况脓排出后正气虚弱,完全可以使用补法;治疗方法可以灵活运用,难道还怕不能妥善收拾后续吗?所以我私下对“不可下”三个字大为疑惑;即使确实是仲景遗留下来的文字,也应当根据事实加以改正。怎样改正呢?应当改作“应当赶快泻下”。(另外,经文称这种病小便正常;但根据事实并不是这样,是否应当改正,留待贤者判断。) 《金匮要略》在大黄牡丹汤方剂后说:“一次服下,有脓就应当排脓;没有脓就应当排血。” 这已经明确告诉后人:没有脓就应当排血,有脓就应当赶快排脓,都是用本方主治的意思,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察觉罢了。从病例来说,本集中肠痈病例第一例史先生大便泻下大量河泥样污物,就是有脓应当排出的例子。我的老师在《金匮发微》大黄牡丹汤条下记载的师母泻下半桶血,以及本集中肠痈病例第三例周女士排出的血筋、瘀血、血水等,都是没有脓而应当排血的例子。所以所谓“下血”,指的是应当排出的恶血;恶血排出,疾病就会消除,绝不是失血的意思。客人说:“如果确实如您所说,薏苡附子败酱散岂不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回答说:“不是,只是它发挥作用的时机不同罢了。” 依照《金匮要略》的方法,肠痈确实分为两种。一种是热性的,由大黄牡丹汤主治。一种是寒性的,由薏苡附子败酱散主治。热性肠痈多属急性,寒性肠痈多属慢性。热性肠痈疼痛如同淋证,寒性肠痈疼痛较缓。热性肠痈时常发热,寒性肠痈身体不发热。热性肠痈属阳明,所以常常右脚屈曲,病在很短时间内突然发生。寒性肠痈则身体皮肤甲错,疾病在平日逐渐形成。热性肠痈属于阳明,所以大黄牡丹汤就是各种承气汤的变方;寒性肠痈属于太阴,所以薏苡附子败酱散是附子理中汤的变法,而且散剂与丸剂相近。热性肠痈的病灶多在盲肠。寒性肠痈的病灶不限于盲肠。懂得这一点,那么两种汤剂的区别就清楚了。客人恍然大悟地离开了。肺痈(一) 辛未年七月中旬,我治疗一位陈姓患者。刚发病时,他咳嗽,胸中隐隐作痛,疼痛牵连到缺盆。他吐出的痰浑浊而腥臭,与悬饮内痛时吐出的涎沫明显不同,确定是肺痈刚开始萌发。于是用桔梗汤,趁病邪尚未聚集,先把它排出去。服用五剂后,疼痛稍有缓解,但其他症状仍在,脉象滑而实。于是想到,这个病确实是肺痈的典型病变,必定是肺脏壅塞阻滞不通而发生腐败,腐败久了才会吐脓;所谓日久吐出像米粥一样的脓,就是这种情况,应当用桔梗汤治疗。如今正处在壅塞的时候,不去除壅塞,反而只排出腐败物,难怪没有效果。《淮南子》说:“葶苈能够治愈胀满。”所谓胀,就是壅塞到了极点、不能通行。《金匮要略》说:“肺痈,气喘而不能安睡。”这就是胀。《千金方》进一步阐明说:“肺痈胸部满闷胀大。”由此可知,葶苈泻肺汤并不是泻肺本身,而是泻去肺中的壅塞胀满。现在既然有这种病证,就必须使用这个方剂,于是用葶苈子五钱、大黑枣十二枚,共服五次;疼痛逐渐停止,咳嗽也感到爽利。痰中夹有腥臭和米粥样的痰,就是腐脓。后来又用《千金方》的苇茎汤,并加入或减去大小蓟、海藻、桔梗、甘草、杜赤豆等,组成方剂。到八月初一,前后共过了十五天多,用药十多剂,才完全痊愈。九月底,患者偶然受了寒凉,旧病又发作,于是嘱咐他兼服犀黄醒消丸,将一两五钱分成五次服。服药后,腥臭味完全消失。但仍有绿色痰,又配制一料服下,这才痊愈,之后便没有再来诊治。【按】本病例也略见于《金匮发微》。后来我多次查阅老师的医案,才得到本病例前后的完整处方。把两方面相互对照,情况就更加清楚了。特意再把各方附在下面,想来读者不会嫌重复。陈姓患者,住在浦东陆家渡。初诊为七月十二日:肺痈,咳嗽,胸中疼痛,向上牵连缺盆;吐出的绝不是涎沫,这与悬饮内痛不同,宜用桔梗甘草汤。桔梗五钱,甘草五钱。二诊为七月十八日:服桔梗汤五次后,胸中疼痛停止,但左侧缺盆疼痛。这是肺脏壅塞阻滞不通,宜用葶苈大枣泻肺汤。葶苈子五钱,黑大枣十二枚,先煎。三诊为七月二十四日:服泻肺汤五次后,左侧缺盆疼痛停止。痰黄而厚,有时带腥臭味,且有米粥样的痰。这是湿邪已经去除,而燥气占优势。宜用《千金方》苇茎汤。鲜芦根四两,生薏仁一两,桃仁五十粒,冬瓜子五钱。四诊为七月二十九日:服《千金方》苇茎汤五剂后,咯出的痰腥臭味停止,像米粒一样的痰也消除了。只是痰仍然黄而厚,肺痈已经消退,但胃热仍然很盛。右侧三部脉浮而滑,不再见到沉弦的脉象,可以不再担心留下后患了。

粉前胡三钱生苡仁一两桔梗三钱生草三钱冬瓜子八十粒桃仁三钱杜赤豆六钱大小蓟各三钱海藻二钱芦根五两拙巢注:服此二三日,全愈。

续发初诊九月二日肺痈愈后,复发。咯痰腥臭,见血,心下痛,咳时气从中脘上冲。宜清胆胃之火,防其乘肺。

柴胡三钱生石膏二两生甘草三钱淡芩三钱肥知母五钱生苡仁一两芦根四两冬瓜仁一两桃仁三钱杜赤豆一两全当归四钱二诊九月十日肺痈未能断根,咯痰腥臭如昔,但不似米粥耳。痰不黄而色绿,味酸,咳不甚,脉细数,仍宜桔梗甘草汤,不当攻伐,佐以消毒,以清病原。

桔梗一两生甘草五钱冬瓜仁一两昆布一钱五分海藻二钱前胡三钱大小蓟各钱五分犀黄醒消丸三钱另服拙巢注:后不复服药,专服犀黄醒消丸,愈。醒消丸系王鸿绪法,马培之颇非议之。然用之而效,则马说不足信也。

【按】夫肺痈重病也。仲圣云:脓成则死。今本案病者脓成而腥臭,吾师乃能愈之。岂吾师之术迈于仲圣乎?非也。所谓则死者,极言其危,而教人药量之不可轻也!夫桔梗今人仅用数分至一钱,葶苈今人少用之,用之亦不出数分,苇茎今人通常用一尺,今吾师用此三者乃至五钱,五钱,五两,不其骇人乎?虽然,此皆仲圣之教也。

《要略》曰:风伤皮毛,热伤血脉,风舍于肺,其人则咳,口乾喘满,咽燥不渴,多唾浊沫,时时振寒,热之所过,血为之凝滞,蓄结痈脓,吐如米粥,始萌可救,脓成则死。由此可知肺痈之病源为热,其病状为先唾浊沫,后吐脓血。浊沫者,肺津为热熏灼所成也。脓血者,津尽甚至肺体腐化也。又曰:咳而胸满,振寒,脉数,咽乾,不渴,时出浊唾腥臭,久久吐脓如米粥者,为肺痈,桔梗汤主之。由此可知桔梗汤之所主者,为肺痈之初成,时出浊唾腥臭,必久而久之,方吐脓如米粥,非初时吐脓如米粥也。又曰:肺痈喘不得卧,葶苈大枣泻肺汤主之。又曰:肺痈,胸满胀,一身面目浮肿,鼻塞,清涕出,不闻香臭酸辛,咳逆上气,喘鸣迫塞者,葶苈大枣泻肺汤主之。后人见此二条无脓血字状,竟以本方专为逐水之剂,非有脓血也,乃失仲圣原旨矣。夫曰胸满胀,试问其所胀者何物,非肺津肺体化为脓血而何?曰喘鸣迫塞,日不得卧,试问其故安在,非肺体腐化不能营其呼吸之工作而何?况仲圣之笔法多有详于彼,而略于此者。故桔梗汤条既曰久久吐脓如米粥者为肺痈,葶苈大枣汤二条即但言肺痈,而隐含吐脓血于其中矣。又曰:《干金》苇茎汤治咳内微热,烦满,胸中甲错,是为肺痈。按烦满,读如烦懑。烦懑者,肺中微热之初生,似尚未灼烁肺津为腥臭之浊唾也。故苇茎汤所主之候,还在桔梗汤之前。由是观之,以上三汤,殊有轻重层次之分。苇茎汤最先而轻,桔梗汤为中,葶苈大枣汤最后而重。姑以方譬方,则苇茎汤犹如白虎汤,桔梗汤犹如调胃承气汤,葶苈大枣汤犹如大承气汤。

今有阳明肠胃病者于此,大便不行,医试以调胃承气,小瘥而未愈,于是与以大承气,遂大下而病瘥,顾胃热未楚,乃以白虎奏全功,此事实所许可者也。故吾师本案先用桔梗,次用葶苈大枣,末用苇茎,其义殆亦犹是。未知吾师之意云何?凡酒客烟徒大便久秘者,最易生肺热。《内经》以肺与大肠相表里,殆千古不刊之论。故治此病总不使其大便秘结,则肺热有下行之路。余尝治前上海晨报馆编辑曹先生夫人,患恙已久,其证每当清晨睡未醒,即盗汗,汗后周身觉冷,踡卧被中,略似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然而非是,此乃肺痈条之所谓振寒也。盖详察之,大便燥结,三日一行,小溲觉热,脉弦数,咳吐脓痰,胸中隐隐作痛,经事先期而至,作紫色,日晡必发潮热,五中烦热。夫人自分肺病,疾不可为,愁眉紧锁者多日矣。余曰:毋虑,可治也。用苇茎汤为主方,以治其肺热,加青蒿,白薇,地骨皮,以退其潮热,加丹参,丹皮,益母子,以调其经期。二诊四剂,诸恙均瘳。此即后人之所谓阴虑虚劳,实则要略所云肺痈初起之证也。

更有桔梗白散合桔梗、贝母、巳豆而成,其力更峻。经文虽曰桔梗汤,疑其有误。本散非但可以治重证之肺痈,且可以荡涤一切顽痰壅塞,在膈上者,能使之吐,在膈下者,能使之泻。东人多有用之者,吾不愿国内之大医反弃而勿道之。

曹颖甫曰:肺痈一证,咳吐时,胸中必隐隐作痛,所吐浓厚之痰,杂以如米粥者,至地甚有力,渐乃发酵成气饱,不复平塌地上。盖胸中热如沸汤,蒸烂肺之本体,然后吐出如脓之痰,则所吐之物其中实有蒸气热力,故吐出而发酵也。

予亲见之。若夫脉之滑大沈实,与夫大便之燥结,则本证均有之。

译粉前胡三钱,生苡仁一两,桔梗三钱,生甘草三钱,冬瓜子八十粒,桃仁三钱,杜赤豆六钱,大小蓟各三钱,海藻二钱,芦根五两。拙巢注:服用此方两三天,完全痊愈。病后复发,初诊为九月二日:肺痈痊愈后又复发。咯出的痰腥臭,带血,心下疼痛,咳嗽时气从中脘向上冲。宜清除胆胃之火,防止它上犯肺部。柴胡三钱,生石膏二两,生甘草三钱,淡黄芩三钱,肥知母五钱,生薏仁一两,芦根四两,冬瓜仁一两,桃仁三钱,杜赤豆一两,全当归四钱。二诊为九月十日:肺痈未能彻底根治,咯痰仍像从前一样腥臭,但不像米粥样了。痰不黄而呈绿色,味酸,咳嗽不重,脉细而数,仍宜用桔梗甘草汤,不应使用攻伐之法,并辅以消毒药,以清除病源。桔梗一两,生甘草五钱,冬瓜仁一两,昆布一钱五分,海藻二钱,前胡三钱,大小蓟各五分,犀黄醒消丸三钱,另服。拙巢注:后来不再服其他药,专服犀黄醒消丸,痊愈。醒消丸是王鸿绪创制的方法,马培之很不以为然。然而使用它确有疗效,那么马培之的说法就不足以信从了。【按】肺痈是重病。仲景说:“脓已经形成,就会死亡。” 如今本案患者脓已经形成并且腥臭,我的老师竟然能够治愈他。难道我老师的医术超过仲景吗?不是这样。所谓“就会死亡”,是极力说明病情危重,同时告诫人们用药剂量不能轻。桔梗如今一般只用几分到一钱,葶苈子如今很少使用,即使使用也不过几分;苇茎如今通常用一尺,而我的老师使用这三味药竟分别达到五钱、五钱、五两,难道不令人惊骇吗?不过,这些做法都是仲景的教导。《金匮要略》说:风邪伤害皮毛,热邪损伤血脉;风邪停留在肺中,患者就会咳嗽、口干、喘息胸满、咽喉干燥却不口渴,多吐浑浊泡沫,时时发冷战;热邪经过之处,血液因此凝滞,蓄积结聚而形成痈脓,吐出的东西像米粥。病刚开始萌发时还可以救治,脓形成后就会死亡。由此可知,肺痈的病因是热邪,病情表现为先吐浑浊泡沫,后来吐脓血。所谓浑浊泡沫,是肺津液受到热邪熏灼而形成的。所谓脓血,是肺津液耗尽,甚至肺体腐败化脓所致。又说:咳嗽而胸满,发冷战,脉搏快,咽喉干燥却不口渴,时时吐出浑浊而腥臭的唾液,日久吐脓如米粥的,是肺痈,用桔梗汤主治。由此可知,桔梗汤所治疗的是肺痈刚形成时的情况,患者时时吐出浑浊腥臭的唾液,必须经过很久,才会吐出米粥样的脓,而不是一开始就吐米粥样的脓。又说:肺痈喘息而不能平卧,用葶苈大枣泻肺汤主治。又说:肺痈患者胸部满胀,全身以及面目浮肿,鼻塞流清涕,闻不出香、臭、酸、辛等气味,咳嗽气逆上冲,喘鸣而呼吸迫促闭塞的,用葶苈大枣泻肺汤主治。后人见这两条没有“脓血”的字样和症状,竟认为本方只是专门逐水的药剂,认为没有脓血,这就失去了仲景的原意。既然说胸部满胀,试问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除了肺津液和肺体化成脓血,还能是什么?既然说喘鸣迫塞、白天黑夜都不能平卧,试问原因在哪里?除了肺体腐败,不能完成呼吸功能,还能是什么?何况仲景的行文方法,常常对某些内容写得详细,对另一些内容写得简略。所以桔梗汤条文既然说久久吐脓如米粥的是肺痈,葶苈大枣汤的两条只说肺痈,其中其实已经含有吐脓血的意思。又说:《千金》中的苇茎汤,治疗咳嗽、肺内有轻微热感、烦闷胸满、胸中如有皮甲交错的感觉,这就是肺痈。按:“烦满”应读作“烦懑”。烦懑,是肺中刚开始产生轻微热邪,似乎还没有灼伤肺津、形成腥臭浑浊唾液的表现。所以苇茎汤所主治的证候,还在桔梗汤之前。由此看来,以上三汤在病情轻重和发展层次上有明显区别。苇茎汤最早使用,病情也最轻;桔梗汤居中;葶苈大枣汤使用最晚,病情最重。姑且用方剂来比方剂:苇茎汤好比白虎汤,桔梗汤好比调胃承气汤,葶苈大枣汤好比大承气汤。现在有一个阳明肠胃病患者,大便不通,医生先试用调胃承气汤,病情稍有好转却没有痊愈,于是给他用大承气汤,终于大便大量排出,病也好转;但胃热还没有完全消除,于是再用白虎汤取得全部疗效。这种做法是合乎情理的。所以我的老师在本案中先用桔梗汤,接着用葶苈大枣汤,最后用苇茎汤,其道理大概也是这样。不知道我老师当时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凡是经常饮酒、吸烟而长期大便秘结的人,最容易产生肺热。《内经》认为肺与大肠相互表里,大概是千古不变的正确论断。所以治疗这种病,总要使大便不至于秘结,这样肺热就有向下排出的通路。我曾经治疗上海《晨报》馆编辑曹先生的夫人。她患病已经很久,每天清晨还未醒来时就盗汗,出汗后全身觉得发冷,蜷缩在被子里,略像桂枝加龙骨牡蛎汤证,但实际上不是;这就是肺痈条文所说的发冷战。仔细察看,她大便干燥秘结,三天一次;小便感觉发热;脉弦而快;咳嗽并吐脓痰;胸中隐隐作痛;月经提前来潮,颜色发紫;每天傍晚必发潮热;五脏之中有烦热感。这位夫人以为自己得的是肺病,疾病无法医治,因此愁眉紧锁了很多天。我说:“不要担心,可以治疗。” 以苇茎汤为主方,治疗她的肺热;加青蒿、白薇、地骨皮,以退潮热;加丹参、丹皮、益母子,以调理月经周期。第二次诊察时服了四剂药,各种病症都痊愈了。这就是后人所说的阴虑虚劳,实际上是《金匮要略》所说的肺痈初起证候。还有一种桔梗白散,由桔梗、贝母、巳豆组成,药力更加峻猛。经文虽然写作“桔梗汤”,但我怀疑其中有错误。此散不但可以治疗重证肺痈,而且可以荡涤一切顽固痰液和壅塞;在膈以上的,能使其吐出;在膈以下的,能使其泻下。日本人中有很多使用它的,我不愿意国内的大医家反而抛弃它而不谈。曹颖甫说:肺痈这种病,咳嗽吐痰时胸中必然隐隐作痛;吐出的浓厚痰液中夹杂着米粥样物,落地时很有力量,逐渐发酵生成气泡,便不再平铺在地上。这是因为胸中的热气像沸水一样,把肺的本体蒸烂,然后吐出像脓一样的痰;因此吐出的东西里面确实有蒸气和热力,所以吐出后会发酵。我亲眼见过这种情况。至于脉象滑、大、沉、实,以及大便干燥秘结,本证都有这些表现。

肺与大肠为表里,而肺痈用肠痈方治,要不失为仲景遗意。即如痰饮,肺病也,而悬饮内痛,支饮不得息,则用十枣汤以下之。结胸,肺病也,则用甘遂大黄芒硝以下之。要之,燥气在下,则肺藏必受熏灼,非用釜底抽薪之法,不足以清上炎也。

肺痈其二

吴冠明住华成路六号

【按】吴君大镛,余友也。其第二女公子,名冠明,年十岁,肄业小学校中。

本年(二十五年)七月三日,忽感不适,自言胸中痛,约于十日左右,就诊于上海广慈医院。医与内服药,兼用药水揩胸部。续诊一星期许,胸中痛少止,而身热咳嗽仍甚。十七日起,在家自服种种养肺成药,至二十日无效。是日夜间发热更甚,竟夜不能睡,甚且号哭。二十一日上午,重返广慈医院,请检验,医嘱住院疗治。但卒未果,即回家。二十二日就诊中医张君,断为小伤寒。其方案曰:时邪感肺,痰湿交阻,咳呛不爽,肌热颇甚,脉滑数,法拟疏解豁邪,候正。

香豉三钱,嫩前胡钱半,蝉衣八分,木蝴蝶四分,浙贝母去心三钱五分,橘络一钱,生苡米四钱,款冬花一钱八分,鲜佩兰一钱,桑叶钱半,丝瓜络钱半,竹茹钱半。二十三日二诊,方案曰:热势夜甚,咳呛胁痛,夜难安睡,脉数舌绛,时温挟痰湿交阻,再以宣解为治,恐剧,候政。炒香豉三钱,白夕莉二钱,浙贝母去心三钱,蝉衣八分,光杏仁三钱,路路通五个,生苡米四钱,通草一钱,嫩前胡钱半,鸡苏散三钱包,荷梗尺许,竹二青钱半。服后,痰出渐呈臭味。二十四日三诊,方案曰:热势较昨已淡,咳呛颇甚,脉滑数,苔腻,温邪挟痰湿遏肺,再进昨法加减,候政。香豉三钱,鲜佩梗钱半,蝉衣八分,鸡苏散三钱包,浙贝母去心三钱五分,紫苑钱半,光杏仁三钱,白夕莉二钱,木蝴蝶五分,前胡钱半,荷梗尺许,妙竹茹钱半。二十五日四诊,方案散佚,共四诊。至是,热加甚,抚之烙手,咳亦甚,每作则痛剧,澈夜不安,甚至昏厥,乃由伊母手抱竟夜。二十六日,延西医胡先生诊,断为肺炎。用安福消肿膏外涂胸部,又注射药水二种,一以退热度,一以滋营养。如是三日,热略退,顾退后热又高,痛咳未减,不能平卧,但坐,喘鸣迫急,肩动以助呼吸,是为肩息。胡先生恐变急性肺炎,嘱另请高明。八日上午,急送红十字会医院。陈医师诊为肺脓疡,应用手术。

当夜住院,九日照X 光一次,审知左肺无恙,右肺因肋膜太厚,不能成影,十一日早,又照X 光一次,下午又照一次,所以在上下午分行者,因清早脓未出,下午脓已吐,冀比较其不同之情形故也。不料所得底片二纸,毫无异状。尔时所吐脓痰之属,积之,每日可得三五小罐。医与鱼肝油等补剂,冀其体力略佳,以为施手术之张本。并经验血二次,似未有结果。小儿科主任陈医师主张用人工气胸术,使肺部压小,以便抽脓。但可否实行,还须先照X 光,决定病灶后再议。乃由肺科主任刘医师重照X 光,所得结果,仍为左肋骨明晰异常,右肋骨部分,底片上全部发白,断为肺与肋膜相接过紧,不可施人工气胸术,终非开刀不可,且须去肋骨一条,以便出脓。但究应取去何条肋骨,仍赖X 光之照取。法用一种颜色油从气管打入肺邹,如是再照X 光时,即易显出肺烂之处,乃可就肺烂最近之处,取去肋骨。据云此种颜色油以后自能吐出,不妨病体。惟动手术前,例须病者家长签字,吴君夫妇筹思再三,终签字与之,时八月十三日下午四时也。六时许,冠明得知次日将受手术,并须吃颜色油,心滋不悦,忧形于面,婉恳勿尔。

吴君夫妇不忍拂其意,乃向医师婉请撒回签字,但仍住院以求别法诊洽,医师勉允之。十五日,值星期六夜,吴君忽闻友人言,肺痈一病,中医亦有办法,但须服药已足,不必动手术,较为安全。十六日为星期日,吴君急早起,奔至医院,婉恳领女回家调治。医院中人惊骇曰:君何突然变策耶?余等为令媛之恙,集会研究者多日,已不知费却几许心血。(注:此言绝非虚语,我实深信,是以该院历来信誉卓著,非幸致也。)所为者何,无非求令媛之速愈耳。今者出院,余等固无从施其技,而令媛亦安得获其救耶?吴君语塞,辞以经济困难何题。医曰:本院原属慈善性质,此节可以通融办理,请勿虑。终以吴君有外交折冲才能,医许之,即于午刻出院。回家时,胸部右方已略觉高肿。下午,急请拙巢师出诊,案曰:初诊夏历六月三十日肺痈已经匝月,咳嗽,咯痰腥臭,夜中热度甚高,内已成脓,当以排泄为主。宜桔梗合《千金》苇茎二汤主治。

苦桔梗五钱生甘草三钱生苡仁一两冬瓜子一两桃仁六钱炙乳没各二钱鲜芦根半斤打汁冲服查入煎犀黄醒消丸每服三钱开水送下

译肺与大肠互为表里,用治疗肠痈的方剂治疗肺痈,终究没有违背仲景遗留下来的意思。例如痰饮属于肺病,悬饮导致胸胁内痛、支饮使人不能呼吸,就用十枣汤攻下。结胸属于肺病,就用甘遂、大黄、芒硝攻下。总之,燥气停留在下部,肺脏必然受到熏灼;如果不用釜底抽薪的方法,就不足以清除向上炎盛的肺热。肺痈(二) 吴冠明,住在华成路六号。【按】吴大镛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二女儿名叫冠明,十岁,在小学读书。本年(二十五年)七月三日,她忽然感到不适,自称胸中疼痛;大约十日左右,到上海广慈医院就诊。医生给她服内服药,同时用药水擦拭胸部。继续就诊约一周,胸痛稍有减轻,但身热和咳嗽仍然很重。从十七日起,她在家自行服用各种养肺成药,到二十日仍没有效果。当天夜里发热更加严重,整夜不能入睡,甚至号哭。二十一日上午,她再次去广慈医院,请医生检查,医生嘱咐住院治疗。但最终没有办成,随即回了家。二十二日,她去看中医张先生,被诊断为小伤寒。他的处方说明:时令邪气侵袭肺部,痰湿相互阻滞,咳嗽呛逆而不畅快,肌肤发热很重,脉滑而快;治法拟用疏解、开通以驱除邪气,并观察正气情况。香豉三钱,嫩前胡一钱五分,蝉衣八分,木蝴蝶四分,浙贝母去心三钱五分,橘络一钱,生苡米四钱,款冬花一钱八分,鲜佩兰一钱,桑叶一钱五分,丝瓜络一钱五分,竹茹一钱五分。二十三日第二次诊察,处方说明:热势夜间更重,咳嗽呛逆并胁痛,夜间难以安睡,脉数,舌绛;时令温邪夹杂痰湿相互阻滞,再用宣通、疏解的方法治疗,恐怕病情加重,等待观察病情。炒香豉三钱,白夕莉二钱,浙贝母去心三钱,蝉衣八分,光杏仁三钱,路路通五个,生苡米四钱,通草一钱,嫩前胡一钱五分,鸡苏散三钱包,荷梗一尺左右,竹二青一钱五分。服药后,痰液逐渐出现臭味。二十四日第三次诊察,处方说明:热势比昨天已经减轻,咳嗽呛逆很重,脉滑而快,舌苔腻;温邪夹杂痰湿,阻滞肺气;继续采用昨天的方法,并作加减,等待观察病情。香豉三钱,鲜佩梗一钱五分,蝉衣八分,鸡苏散三钱包,浙贝母去心三钱五分,紫苑一钱五分,光杏仁三钱,白夕莉二钱,木蝴蝶五分,前胡一钱五分,荷梗一尺左右,妙竹茹一钱五分。二十五日第四次诊察,处方散失,共诊察四次。到这时,发热更加严重,摸上去烫手,咳嗽也加重,每次咳嗽都会剧烈疼痛,整夜不得安宁,甚至昏厥,只好由她母亲抱着过夜。二十六日,请西医胡先生诊治,被诊断为肺炎。用安福消肿膏外敷胸部,又注射两种药水,一种退热,一种补充营养。这样治疗了三天,热势略有退减,但退热后又升高,疼痛和咳嗽没有减轻;她不能平卧,只能坐着,喘鸣而呼吸急迫,肩部随着呼吸起伏以帮助呼吸,这叫作肩息。胡先生担心病情转变为急性肺炎,嘱咐另请高明。八日上午,紧急送往红十字会医院。陈医师诊断为肺脓疡,认为应当手术。当夜住院;九日照了一次X光片,检查得知左肺没有异常,右肺因为胸膜太厚,无法显影。十一日早晨又照一次,下午再照一次。之所以分在上午和下午进行,是因为清早脓液还没有排出,下午已经吐出脓液,希望比较两种不同情况。没想到得到的两张底片完全没有异常。当时她吐出的脓痰之类,收集起来每天可以有三五小罐。医生给她鱼肝油等补养剂,希望她的体力稍微好些,以便为实施手术作准备。还验血两次,似乎也没有得到结果。儿科主任陈医师主张施行人工气胸术,使肺部受压缩小,以便抽取脓液。但能否实行,还必须先照X光,确定病灶后再作决定。于是由肺科主任刘医师重新照X光,结果仍显示左侧肋骨清晰而异常;右侧肋骨部分在底片上全部发白,诊断为肺与胸膜粘连过紧,不能施行人工气胸术,最终非开刀不可,而且必须切除一条肋骨,以便排出脓液。但究竟应当切除哪一条肋骨,仍要依靠X光片来确定。方法是把一种有颜色的油从气管注入肺邹,再照X光时,就容易显出肺部腐烂的地方,然后在距离肺部腐烂处最近的位置切除肋骨。据说这种有颜色的油以后会自行吐出,不会妨碍病体。只是按照手术惯例,术前必须由患者家长签字。吴先生夫妇反复考虑,最终签字同意,时间是八月十三日下午四时。六点左右,冠明得知第二天要接受手术,还必须喝有颜色的油,心里很不高兴,忧愁显露在脸上,婉转恳求不要这样做。吴先生夫妇不忍违背她的意愿,便向医生婉转请求撤回签字,但仍愿住院以寻求其他治疗方法,医生勉强答应了。十五日是星期六晚上,吴先生忽然听朋友说,肺痈这种病中医也有办法,但必须服药就能治好,不必手术,比较安全。十六日是星期日,吴先生一早急忙起床,赶到医院,婉转恳求把女儿领回家调治。医院里的人惊讶地说:“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呢?” “我们为了令爱患病这件事,已经开会研究了很多天,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 (注:这话绝不是虚言,我确实深信如此;因此该院一向信誉卓著,并不是侥幸获得的。)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无非是希望令爱尽快痊愈。” “如今出院,我们自然无法施展医术,令爱又怎么能够得到救治呢?” 吴先生一时语塞,只以经济困难为理由推辞。医生说:“本院本来就是慈善性质,这方面可以酌情通融办理,请不要担心。” 最终因为吴先生具有善于外交周旋的才能,医生同意了,于是在中午出院。回家时,胸部右侧已经稍微感觉隆起肿胀。下午,紧急请我的老师出诊,医案说:初诊时为农历六月三十日,肺痈已经持续一个月,咳嗽,咯吐腥臭痰液,夜间热度很高,体内已经形成脓,应当以排出脓液为主要治法。适宜用桔梗汤合《千金》苇茎汤两方主治。苦桔梗五钱,生甘草三钱,生苡仁一两,冬瓜子一两,桃仁六钱,炙乳没各二钱,鲜芦根半斤,捣汁冲服;查入煎犀黄醒消丸,每服三钱,开水送下。

【按】吴小姐服此一剂,咳即减。次早,大便即通。向在医院,大便常闭,医用肥皂水灌洗,方得粪水,不能自下也。本方连服三日,每早大便均畅行,师本瞩连服四剂,八月十九日(佐景注:拙按内悉用农历),又请师二诊。

二诊夏历七月初三日原方去桔梗加葶苈子三钱炒研用黑枣去核包麻扎入煎

【按】吴小姐于下午三时许,服初煎药,三刻钟后,忽然剧痛作,大呼姆妈来抱吾。瞬间,气喘,目上视,四胶厥逆,冷汗出,神识不清,随即昏去。同时有一怪象生,即其右胸患处,约在乳部之上,突隆起如拳大。举家惊惶,不知所措。半小时后,神略清,如醒回。至六时,又剧痛昏厥如前。吴君于晚七时回家,睹状大骇。急请西医胡先生来诊,驾到约夜间十时,主动手术,谓服药无效也,未曾施治而辞。迨夜十二时,病者神志忽然清明,呼啜热粥,果能进一瓯。胸前隆起者依然,而痛却渐定,能安睡。直至次早天明,方醒,热渐退,咳渐减。吴夫人曰:使非昨药之功,安得否极泰来耶?即不畏其峻。清晨八时,复予二煎药。服后不复瞑眩。夫人告余曰:冠明自起病以迄服尊劳大枣前,无一夜得安睡。自服葶苈大枣后,虽病,无一夜不得安睡。余为之惊异。八月二+日,守服原方,毫无恶化现象。二十一日,三诊。

三诊夏历七月初五日累服桔梗泻肺二汤合《千金》苇茎,病势略轻,仍宜前法加减。

生甘草五钱生白芍五钱生苡仁一两冬瓜子一两桃仁六钱桔梗五钱香白芷一钱炙乳没各二钱轻马勃五分败酱草三钱葶苈子三钱炒研用枣包扎犀黄醒消丸每服二钱

【按】此方连服三日,二十四日,吴君以儿病渐減,拳肿处亦渐平,遂携方至师家,请予加减。师减去白芷、乳没、葶苈、败酱、马勃,余依旧。又连服三日。二十七日,吴君凝轩予药一剂,计生甘草五钱,生白芍五钱,生苡仁一两,冬瓜子八钱,败酱草三钱,桃仁泥三钱,桔梗二钱,川贝母三钱,忍冬藤三钱,炙乳没各钱半,白岌钱半,觉药汁腻甚。八月二十八日,予自乡返申,吴君急邀诊视。案曰:肺痈延已二月,刻诊右肺外部依然隆起,但不如向之如拳矣。咳嗽不爽,咯痰黄绿色,咽中痛,大便二日一行,脉象细数,拟排脓养阴合法,请正。生甘草三钱,苦桔梗二钱,大麦冬去心三钱,天花粉六钱,丝瓜络五钱,光杏仁三钱,象贝母三钱,冬瓜瓣二两,地枯萝三钱,二十九日,承邀续诊。据谓昨方颇效。案曰:服药后,咳时加多,脓痰加多。按此种脓痰蕴积于内,非排去之不为功。刻诊脉象数,肩息未除,咽中痛,大便已行而坚。病清尚在险途,再拟前法加减。鲜芦根三根,西洋参一钱,生苡仁二两,苦桔梗二钱,冬瓜瓣二两,光杏仁四钱,丝瓜络六钱,地枯萝四钱,南沙参三钱,生甘草二钱。三十日,吴君来谓身热又减,臭痰亦少,坚请三诊。余以其脉虽细数,一分钟一百四十余至,不足虑。独息时左肩尚动,思仲圣云:上气,面浮肿,肩息,其脉浮大,不治。此虽非上气病,终不禁踌躇。又以杂务纷集,无暇抽身,仍主请师续诊。九月一日,吴君到师家商议,问吉凶,师慰之。案曰:肺痈业经出险,但咯痰尚浓,兼有微热,仍宜前方加减。生甘草五钱,桔梗五钱,桃仁泥二钱,生白芍五钱,瓜蒌皮仁各三钱,生山梔钱半,另服醒消丸每服二钱。此方服后,又有进步。九月二日,夜中,不知何故,忽云心中剧痛,随呕出鲜红之血,约半小杯,随续吐出数次,吐后,神疲纳呆,又不能安寐。三日,吴君急到师家乞诊。

值师体不豫,乃口报药味,由湘人师兄录之。方曰:嫩射干三钱,白前三钱,桃仁泥二钱,生甘草三钱,生白芍五钱,枳壳一钱,全瓜篓六钱切,桔梗一钱,制香附三钱,生山梔三钱,另服醒消丸每服一钱。下午二时,进初煎,六时进二煎,夜十一时,痛即定。次早起,痛全除。众惊药之速效,竟至于此也。五日,师健步,命驾出诊,案曰:四诊夏历七月廿日肺痈无腥臭之痰,病已出险,但时吐浊痰,胶粘黄厚,当从《千金》皂荚丸法,改汤以治之。盖浊痰不除,咳必不能止也。

牙皂末五分用黑枣去核包煎

译【按】吴小姐服用这一剂药后,咳嗽就减轻了。第二天早晨,大便就通了。她在医院时,大便常常闭塞不通,医生用肥皂水灌肠,才能排出粪水,不能自行排便。本方连续服用三天,每天早晨大便都通畅;老师原本嘱咐连续服四剂。八月十九日(佐景注:我的按语中所说日期全都使用农历),又请老师第二次诊察。第二次诊察,农历七月初三日,原方去掉桔梗,加入葶苈子三钱,炒后研末;用黑枣去核,包裹药末并用麻线扎好,放入药中煎煮。【按】吴小姐在下午三点左右服下头煎药,过了三刻钟,忽然发生剧烈疼痛,大声喊道:“妈妈,快来抱我!” 转眼间,她气喘,双眼上翻,四肢厥冷,出冷汗,神志不清,随即昏倒。与此同时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她右胸患病的部位,大约在乳房上方,突然隆起,像拳头一样大。全家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半小时后,她的神志稍微清醒,像是苏醒过来。到六点钟时,又像先前一样剧烈疼痛并昏厥。吴先生晚上七点回家,看到这种情形大为惊恐。他急忙请西医胡先生来诊治。胡先生约在夜里十点到达,主张手术,说服药无效;但尚未施治便告辞了。到了夜里十二点,病人的神志忽然清醒,叫人端来热粥,果然能喝下一碗。胸前隆起的地方仍然存在,但疼痛渐渐平定下来,能够安睡。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天亮才醒来,发热渐渐退去,咳嗽也逐渐减轻。吴夫人说:“如果不是昨天那剂药的功效,怎么能从极坏的情况转为好转呢?” 于是便不再害怕药性峻烈。清晨八点,又服用第二煎药。服药后不再出现头晕目眩。夫人告诉我:“冠明从发病一直到服用葶苈大枣汤以前,没有一夜能安稳睡觉。” 自从服用葶苈大枣汤以后,虽然仍在生病,却没有一夜不能安睡。我对此感到十分惊异。八月二十日,继续服用原方,没有出现丝毫恶化的现象。二十一日,第三次诊察。第三诊为夏历七月初五日。连续服用桔梗泻肺二汤合《千金》苇茎汤后,病势略有减轻,仍宜按照前法加减。生甘草五钱,生白芍五钱,生薏苡仁一两,冬瓜子一两,桃仁六钱,桔梗五钱,香白芷一钱,炙乳香、没药各二钱,轻马勃五分,败酱草三钱,葶苈子三钱,炒后研末,用大枣包扎;犀黄醒消丸每次服二钱。【按】这张方子连续服用三天。二十四日,吴先生因为孩子的病逐渐减轻,拳头大的肿处也逐渐平复,于是带着药方到老师家,请求加减。老师去掉白芷、乳香、没药、葶苈、败酱草和马勃,其余药物照旧。又连续服用了三天。二十七日,吴先生请凝轩给药一剂,共用生甘草五钱、生白芍五钱、生薏苡仁一两、冬瓜子八钱、败酱草三钱、桃仁泥三钱、桔梗二钱、川贝母三钱、忍冬藤三钱、炙乳香、没药各一钱半、白及一钱半;觉得药汁非常黏腻。八月二十八日,我从乡下返回申城,吴先生急忙邀请我诊视。医案说:肺痈已经拖延了两个月。现在诊察右肺外部仍然隆起,但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有拳头大了。咳嗽不畅,咯出的痰呈黄绿色,咽喉疼痛,大便两天一次,脉象细而数。拟用排脓、养阴相结合的方法,请指正。生甘草三钱,苦桔梗二钱,去心大麦冬三钱,天花粉六钱,丝瓜络五钱,光杏仁三钱,象贝母三钱,冬瓜瓣二两,地枯萝三钱。二十九日,承蒙邀请继续诊察。据说昨天的药方很有效。医案说:服药后,咳嗽次数增多,脓痰也增多。要知道,这种脓痰积聚在体内,如果不能排出来,药物就不能发挥作用。现在诊察脉象数,呼吸时肩部耸动的症状还没有消除,咽喉疼痛,大便虽然已经排出,但仍然干硬。病情仍处在危险阶段,再按前法加减用药。鲜芦根三根,西洋参一钱,生薏苡仁二两,苦桔梗二钱,冬瓜瓣二两,光杏仁四钱,丝瓜络六钱,地枯萝四钱,南沙参三钱,生甘草二钱。三十日,吴先生来告诉我,身体发热又减轻了,臭痰也少了,并坚持要求进行第三次诊察。我认为他的脉虽然细而数,但每分钟一百四十多次,并不足以令人担忧。只是呼吸时左肩仍然耸动,我想到仲圣说过:“喘息上气,面部浮肿,呼吸时肩部耸动,脉浮大,是不能治的。” 虽然这并不是上气病,但终究不免让我犹豫担心。又因为杂事纷纷而来,没有空闲抽身,所以仍然主张请老师继续诊治。九月一日,吴先生到老师家商议,询问吉凶,老师安慰了他。医案说:肺痈已经渡过危险阶段,但咯出的痰仍然浓稠,并且有低热,仍宜以前方加减。生甘草五钱,桔梗五钱,桃仁泥二钱,生白芍五钱,瓜蒌皮、瓜蒌仁各三钱,生山栀一钱半;另服醒消丸,每次二钱。服用这张方子后,病情又有进步。九月二日夜里,不知什么原因,忽然说心中剧烈疼痛,随后呕吐出鲜红色的血,大约有半小杯,接着又吐了几次。吐血后精神疲惫,食欲不振,又不能安睡。三日,吴先生急忙到老师家请求诊治。当时老师身体不适,于是口头报出药味,由湘籍师兄记录下来。药方为:嫩射干三钱,白前三钱,桃仁泥二钱,生甘草三钱,生白芍五钱,枳壳一钱,全瓜蒌六钱,切片,桔梗一钱,制香附三钱,生山栀三钱;另服醒消丸,每次一钱。下午两点服用第一煎,六点服用第二煎,夜里十一点疼痛便平定了。第二天早晨起床时,疼痛已经完全消除。众人都惊叹药物见效竟然如此迅速。五日,老师健步出门,命人驾车出诊。医案说:第四诊为夏历七月二十日。肺痈已经没有腥臭的痰,病情已渡过危险阶段,但有时仍吐浑浊的痰,痰液黏稠、黄色而厚,应当采用《千金》皂荚丸的方法,改制成汤剂治疗。因为浑浊的痰不除,咳嗽就一定不能停止。牙皂末五分,用黑枣去核包裹后煎服。

【按】此方之药值贱甚,仅需铜元三枚而已。药铺中先生微笑曰,此能愈疾乎?吴君得药,仍取大黑枣,先去其中核,却纳入牙皂末,用线扎枣两端,使勿漏出,计需枣七枚,已将牙皂末装毕,即煎与服。服后,竟又峰回路转,别见柳暗花明。陡有多许白腻之痰浊,悉从大便出,口中吐痰反少,一如师预告。非第此也,前数日饮食常带呕意。予曰:呕者,胃不和也。凡大病久病,有胃则生,胃不和则危,此定例也。今则非第不呕,而且胃纳转佳,又能自起坐大便,或为其他动作矣。又前此卧不得左胁着席者,今则能之。所以然者,前此右肺蓄脓方盛,使用左胁着席,则脓将压诸其他脏器上,因而不舒乎?胸前隆起处,前服三诊方后,即开始降落,今乃悉平。咳嗽时,胸部不再牵痛。又安福消肿膏自经西医敷用,即时常更换,至此乃免除。此方连服三日,功效甚著。自八日起又服前之悬拟方,但去生山梔。其中之醒消丸计守服迄今,自三钱减为一钱,犹未间也,自是顿入坦途,能食饭,怕吃药,嬉戏如常矣。二十九日,吴君又叩调理之方,师曰:五诊夏历八月十四日肺痈已经出险,而阴气大伤,宜《千金》黄昏汤。

合欢皮如手掌大一块用水三碗煎至一碗半作两次服

【按】服此甚佳,食量增,而肌肉丰,虽不时尚有微咳,并带薄痰,是为病后余波.不足虑也。

本病有一特性,即但恶热,不恶寒。夫不恶寒,但恶热者为阳明病。故吾曰肺痈者,阳明病之一格也。夫阳明病以清、吐、下为三大正治,故肺痈之用苇茎,清法也;用桔梗,吐法也;用葶苈牙皂,下法也。《经》曰肺与大肠相表里,故大肠能移热于肺,夫知此,方可以言治肺痈。

曹颖甫曰:凡治此证,痈脓结聚肺部,当开泄肺气,清其郁热,为第一步。及肺藏气疏,咯痰不畅,则以决去痈脓为第二步。及腥臭之痰出尽,而胶痰之未成脓者,尚吐之不已,则以破除痰结为第三步。及胶痰渐少,肺之破碎处当用补救,则以扶养肺阴为第四步。惟补救之方推千金黄昏汤为最。黄昏为合欢皮,张璐玉称其两干相著,即粘合不解,取其粘性实足以补肺藏之罅漏,而收其全功,较世传白芨尤为稳当。敢布腹心,以告同仁。按合欢为马缨花,花红如马缨,五六月始开,校干多连理,予亲见之。盖肺主皮毛,此树之皮彼此易为粘合,故能补肺之绽裂也,又前按谓肺痈病原实出阳明,此说甚精确。盖肠胃燥实,郁热上熏于肺,则肺燥而胶痰生,一日之燥气不除,则一日之胶痰不去。久久热伤肺藏,因变痈脓。故治之之法,第一当开壅清热,其次则当破顽痰,皆所以抉其壅也。

悬饮其一

张任夫劳神父路仁兴里六号初诊二十四年四月四日水气凌心则悸,积于胁下则胁下痛,冒于上膈则胸中胀,脉来双弦,证属饮家,兼之干呕短气,其为十枣汤证无疑。

炙芫花五分制甘遂五分大戟五分右研细末分作两服。

先用黑枣十枚煎烂,去渣,入药末,略煎和服。

【按】张君任夫,余至友也。先患左颊部漫肿而痛,痛牵耳际,牙内外缝出脓甚多。余曰:此骨糟风也。余尝以阳和汤治愈骨槽风病多人,惟张君之状稍异,大便闭而舌尖起刺,当先投以生石膏,凉膈散各五钱,后予提托而愈。越日,张君又来告曰:请恕烦扰,我尚有宿恙乞诊。曰:请详陈之。曰:恙起于半载之前,平日喜运动蹴球,恒至汗出浃背,率不易衣。嗣觉两胁作涨,按之痛。有时心悸而善畏,入夜,室中无灯炬,则惴惴勿敢入,头亦晕,搭车时尤甚。嗳气则胸隔稍舒。夜间不能平卧,平卧则气促,辗转不宁。当夜深人静之时,每觉两胁之里有水声漉漉然,振荡于其间。……余曰:请止辞,我知之矣。是证非十枣汤不治,药值甚廉,而药力则甚剧。君欲服者,尚须商诸吾师也。君曰:然则先试以轻剂可乎?曰:诺。当疏厚朴,柴胡、藿、佩、半夏、广皮、车前子、茯苓、清水豆卷、白术等燥湿行气之药与之。计药一剂,值银八角余。服之,其效渺然,张君曰:然则惟有遵命偕谒尊师矣。

翌日,余径叩师门,则师诊视张君甫毕,并在立案矣。走笔疾书,方至脉来双弦之句。余问曰;先生,是何证也?曰:小柴胡也。予曰:不然,柴胡之力不胜,恐非十枣不效。先生搁笔沉思,急检《伤寒论》十枣汤条曰:太阳中风,下利呕逆,表解者,乃可攻之。其人执水执水汗出,发作有时,头痛,心下痞鞕满。引胁下痛,乾呕,短气,汗出,不恶寒者,此表解里未和也,十枣汤主之。

因问张君曰:君气短而乾呕乎?曰:良然。师乃顾谓余曰:尔识证确,所言良是也。师乃续其案而书其方,即如上载者是。

译【按】这个方剂所用药物价格非常低廉,只需铜元三枚而已。药铺里的先生微笑着说:“这能治好病吗?” 吴先生拿到药后,仍取来大黑枣,先去掉枣核,再把牙皂末装进去,用线扎住枣的两端,使药末不漏出来。共需七枚枣,装好牙皂末后,便煎煮给病人服下。服药后,病情竟又峰回路转,出现了新的好转。突然有许多白色黏腻的浑浊痰液,全部从大便排出,口中吐出的痰反而减少了,正如老师预先所说。不仅如此,前几天吃东西时还常有恶心欲吐的感觉。我说:“恶心呕吐,是胃气不和。” 凡是大病、久病,只要胃气尚存就能活;胃气不和就危险,这是一般规律。如今不但已经不呕吐,胃口也转好,还能自己起身坐下排便,或者做其他活动。此前躺下时不能让左胁贴着床席,现在已经可以这样躺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前右肺积脓正盛,如果采用左胁贴床的姿势,脓液就会压迫其他脏器,所以才会感到不舒服吧?胸前隆起的地方,在服用第三诊的方子后就开始下降,到现在已经完全平复。咳嗽时,胸部不再受到牵扯而疼痛。安福消肿膏自从经西医敷用后,曾经需要经常更换,到这时才可以停止使用。这张方子连续服用三天,疗效非常显著。从八日起,又服用此前拟定的方子,只去掉生山栀。其中的醒消丸一直服用到现在,剂量由三钱减为一钱,仍然没有间断。从此病情顿时进入平稳阶段,能够吃饭,只是害怕吃药,已经像平常一样嬉戏了。二十九日,吴先生又来请求调理的方子。老师说:第五诊为夏历八月十四日,肺痈已经渡过危险阶段,但阴气受到严重损伤,宜用《千金》黄昏汤。合欢皮一块,大小如手掌,用水三碗煎至一碗半,分两次服。【按】服用此方效果很好,食量增加,肌肉也丰满起来。虽然有时仍有轻微咳嗽,并带有少量稀薄的痰,这是病后的余波,不必担心。本病有一个特点,就是只怕热而不怕冷。不怕冷而只怕热的,是阳明病。所以我说,肺痈是阳明病的一种类型。阳明病以清法、吐法、下法为三种主要的正规治法,所以肺痈使用苇茎,是清法;使用桔梗,是吐法;使用葶苈、牙皂,是下法。《经》说肺与大肠互为表里,所以大肠能够把热邪传移到肺。明白这一点,才可以谈论肺痈的治疗。曹颖甫说:凡是治疗这种病证,痈脓凝结聚集在肺部时,应当宣通肺气、清除郁积的热邪,这是第一步。等到肺中气机疏通、咯痰不畅时,就以排除痈脓作为第二步。等到腥臭的痰已经排尽,而尚未化脓的黏痰仍然不断吐出时,就以破除痰结作为第三步。等到黏痰逐渐减少,肺部破损的地方需要修复时,就以扶助、滋养肺阴作为第四步。至于修复肺部的方剂,以《千金》黄昏汤最好。黄昏就是合欢皮。张璐玉说它的树干彼此接触后便会黏合而不分开,取其黏性,确实足以补住肺脏的裂隙和漏洞,从而收到完整的功效,比世间流传的白及更加稳妥。我冒昧地说出内心的见解,告知同道。按:合欢就是马缨花,花红如马缨,五六月才开花,树干大多相互连理,这些都是我亲眼见过的。肺主皮毛,这种树的树皮彼此容易黏合,所以能够修补肺部的裂伤。又如前面所说,肺痈的病源实际上出自阳明,这种说法非常精确。肠胃燥结而实,郁积的热邪向上熏蒸肺部,就会使肺燥而产生黏痰;燥气一天不除,黏痰就一天不会消失。长久的热邪损伤肺脏,于是转变为痈脓。所以治疗的方法,第一步应当宣通壅塞、清除热邪;其次应当破除顽固的痰,都是为了疏通壅塞。悬饮(一)。张任夫,劳神父路仁兴里六号。初诊于二十四年四月四日。水气凌逼心脏就会心悸,积聚在胁下就会胁下疼痛,向上冲犯膈部就会胸中胀满;脉象两部都弦,证属痰饮病患者,又兼有干呕、气短,毫无疑问是十枣汤证。炙芫花五分,制甘遂五分,大戟五分。以上三味研成细末,分作两次服用。先用黑枣十枚煎煮至熟烂,去掉药渣,加入药末,略煎后混合服下。【按】张任夫先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先患左侧面颊部弥漫性肿胀而疼痛,疼痛牵连到耳边,牙齿内外的缝隙中流出很多脓。我说:“这是骨槽风。” 我曾经用阳和汤治愈过许多骨槽风患者,只有张先生的情况稍有不同:大便闭塞,舌尖上长出芒刺,因此先投用生石膏、凉膈散各五钱,后来再用提托法,最终治愈。第二天,张先生又来告诉我:“请原谅我的打扰,我还有旧病,想请您诊治。” 我说:“请详细说说。” 他说:“这病在半年前发作。我平时喜欢运动踢球,常常运动到汗水湿透脊背,却一向不及时换衣服。” 后来觉得两侧胁部胀满,按压时疼痛。有时心悸而且容易害怕。到了夜里,房间里没有灯火,就心中惴惴不安,不敢进去;头也发晕,坐车时尤其严重。打嗝后,胸膈部会稍微舒畅一些。夜间不能平躺,平躺就气促,翻来覆去不得安宁。每当夜深人静时,总觉得两胁里面有水声哗啦作响,在其中振荡。……我说:“请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这种病证不用十枣汤不能治疗。药材价格很便宜,但药力非常峻烈。您如果想服用,还必须先同我的老师商议。” 张先生说:“那么先试用药力较轻的方剂,可以吗?” 我说:“可以。” 应当用厚朴、柴胡、藿香、佩兰、半夏、广皮、车前子、茯苓、清水豆卷、白术等燥湿行气的药物给他服用。一剂药共计价值八角多银元。服药后,效果微乎其微。张先生说:“既然如此,就只有遵照您的吩咐,和您一起拜访您的老师了。” 第二天,我直接来到老师家,老师刚刚给张先生诊察完,正在书写医案。老师疾笔书写,刚写到“脉来双弦”这一句。我问道:先生,这是什么证候?老师说:“小柴胡汤证。” 我说:“不是这样。柴胡的药力不足,恐怕不用十枣汤就不会见效。” 先生停下笔沉思,急忙查阅《伤寒论》中十枣汤的条文:“太阳中风,出现下利、呕逆,表证解除后,才可以攻下。” 患者水饮停聚,汗出有时发作,伴有头痛、心下痞塞坚硬胀满。牵引胁下疼痛,干呕,气短,出汗而不怕冷,这是表证已解、里证尚未调和,应当用十枣汤主治。于是问张君说:“您气短而干呕吗?” 他回答说:“确实如此。” 老师便回头对我说:“你辨认证候很准确,所说的确实正确。” 老师于是接着补写病案,并记下处方,就是上面所载的内容。

又按《金匮》曰:脉沉而弦者,悬饮内痛。又曰:病悬饮者,十枣汤主之。余尝细按张君之脉,觉其滑之成分较多,弦则次之,沈则又次之。以三部言,则寸脉为尤显,与寸脉主上焦之说适合。以左右言,则左脉为较显,盖张君自言左胁之积水较右胁为剧也。

今当报告张君服汤后之情形。张君先购药,价仅八分,惊其值廉。乃煮大枣拾枚,得汤去滓,分之为二。入药末一半,略煎,成浆状物。其夜七时许,未进夜饭,先服药桨,随觉喉中辛辣,甚于胡椒。张君素能食椒,犹尚畏之,则药性之剧可知。并觉口乾,心中烦,若发热然。九时起,喉哑不能作声,急欲大便,不能顷刻停留,所下非便,直水耳。其臭颇甚。于是略停,稍进夜饭,竟得安眠,非复平日之转侧不宁矣。夜二时起,又欲大便,所下臭水更多,又安眠。六时,又大便,所下臭水益增多。又睡至十时起床,昨夜之喉哑者,今乃愈矣。且不料乾呕,嗳气,心悸,头晕者恙均减,精神反佳。张君自知肋膜炎为难愈之疾,今竟得速效如此,乃不禁叹古方之神奇!次日中午,喉间完全复原。下午七时,夜膳如常。九时半,进药,枣汤即前日所留下者。药后,胃院甚觉难堪,胃壁似有翻转之状,颇欲吐,一面心烦,觉热,喉哑,悉如昨日,但略差可。至深夜一时,即泄水,较第一夜尤多。翌晨,呕出饭食少许,并带痰水,又泄臭水,但不多矣。至午,喉又复原,能进中膳如常,嗳气大除,两胁之胀大减。惟两胁之上(乳偏下)反觉比平日为胀。张君自曰,此胁上之胀,必平日已有,只因胁下剧胀,故反勿觉。今胁下之胀除,改胁上反彰明耳。而胆量仍小,眼目模糊,反有增无减,但绝无痛苦而已。

吾人既知服后经验,试更细阅十枣汤之煎服法,两相参研,乃知煎服法虽仅寥寥二三行,而其中所蕴蓄之精义甚多。煎服法曰:右三味,捣筛,以水一升五合,先煮肥大枣十枚,取八合;去滓,内药末,强人服一钱匕,羸人服半钱,平旦温服之,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钱,得快下后,糜粥自养。观张君之第一口先药后饭而不呕,第二日之先饭后药而呕,可知也。先药后饭,较先饭后药为愈,亦安知平旦服之云者,不饭而服之也,较先药后饭为更愈乎。又云:快下后,糜粥自养。则其未下以前,不能进食可知。实则下后糜粥自养,较先后俱不饭者为尤佳,此其第一义也。

曰:不下者,明日更加半钱。而不言:不下,更作服。可知明日二字,大有深义,即明日平旦之省文。盖平旦之时,胃府在一夜休养之后,机能较为亢盛,故借其天时之利,以与此剧药周旋耳。且一日一服,不似其他汤药之可以多服,盖一以见药有大毒,不宜累进,一以为胃府休养地步,此其第二义也。

强人一钱匕,羸人则改半钱,斤斤较其药量,倍显慎重之意。何者?其义与上述者正同,此其第三义也。

十枣汤以十枣为君,亦安知十枣之功用为何如乎?东人曰:大枣甘草等药功用大同而小异,要为治挛急而已。说殊混统不可从。吾友吴君凝轩尝历考经方中大枣之功用,称其能保胃中之津液。今观十枣汤之下咽即起燥痛,则甘遂大戟芫花三者吸收水分之力巨可知,入胃之后,虽能逐水驱邪,然克伤津液,在所不免,故投+枣以卫之,方可正邪兼顾。又吴君谓十枣汤之服法,应每日用十枣煎汤,不可十枣分作两服,以弱保正之功,其说颇有见地。况旧说以枣为健脾之品,又曰脾能为胃行其津液。由此可知枣与胃液实有密切之关系。惟其语隐约,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今得吾友之说,乃益彰耳,此其第四义也。

甘遂、芜花、大戟为何作药末以加入,而不与大枣同煎,盖有深意,以余研究所得,凡药之欲其直接入肠胃起作用者,大都用散。薏苡附子败酱歌,世人用之而不效,不知其所用者非散,乃药之汤耳。五苓散,世人用之又不效,谓其功不及车前子通草远甚,不知其所用者非散,亦药之汤耳。至于承气亦直接在肠中起作用,所以不用散而用汤者,盖肠胃不能吸收硝黄,用汤无异散也。其他诸方,用散效、用汤而不效者甚伙。虽然,甘遂等三药为末,入胃逐水,有此说在。又何能逐两胁间之积水乎?曰:水饮先既有道以入胁间,今自可循其道,追之使出,事实如此,理论当循事实行也,此其第五义也。

呜呼!仲圣之一方,寥寥二三行字,而其所蕴蓄之精义,竟至不可思议。凡此吾人所殚精竭虑,思议而后得之者,尚不知其是耶非耶?二诊四月六日两进十枣汤,胁下水气减去大半,惟胸中尚觉胀懑,背痠,行步则两胁尚痛,脉沈弦,水象也。下后,不宜再下,当从温化。

姜半夏五钱北细辛二钱干姜三钱熟附块三钱炙甘草五钱菟丝子四钱杜仲五钱椒目三钱防已四钱

译又按《金匮要略》说:脉象沉而弦的,是悬饮停留在体内而引起疼痛。又说:患悬饮病的,应当用十枣汤主治。我曾仔细诊察张君的脉,觉得滑脉成分较多,弦脉次之,沉脉又次之。若按寸、关、尺三部来说,寸脉尤其明显,这与寸脉主上焦的说法相符合。若按左右两侧来说,左脉较为明显,大概是因为张君自己说左胁积水比右胁更严重。现在应当报告张君服汤药后的情况。张君先去买药,只花了八分钱,惊讶于药价竟这样便宜。于是煮大枣十枚,煮成汤后去掉药渣,分成两份。加入一半药末,略煎,煎成浆状物。当晚七点左右,他还没有吃晚饭,先服下药浆,随即觉得喉咙里辛辣,辣得超过胡椒。张君平素很能吃辣椒,尚且对这种辛辣感到害怕,可见药性有多么猛烈。同时还觉得口干、心里烦躁,好像发热一样。九点起,他声音嘶哑得不能说话,突然急着要大便,一刻也不能停留;排出的不是粪便,简直只是水。气味很重。于是暂时停下,稍微吃了晚饭,竟然能够安稳入睡,不再像平日那样翻来覆去、不得安宁。夜里两点起床,又想大便,排出的臭水更多,之后又安稳睡去。六点时又大便,排出的臭水更多了。后来又睡到十点才起床,昨夜声音嘶哑的症状今天已经痊愈。而且原先的干呕、嗳气、心悸、头晕等症状都减轻了,精神反而很好。张君知道肋膜炎是难以治愈的疾病,如今竟然这样迅速见效,不禁感叹古方的神奇!第二天中午,喉咙已经完全恢复。下午七点,照常吃晚饭。九点半服药,枣汤就是前一天留下的那份。服药后,胃脘非常难受,胃壁好像翻转一样,很想呕吐;同时心烦、感觉发热、声音嘶哑,都和昨天一样,只是稍微轻一些。到了深夜一点,便泻出水来,比第一夜还多。第二天早晨,呕出少量饭食,并带有痰水;又泻出臭水,但已经不多了。到中午时,喉咙又恢复正常,可以照常吃午饭,嗳气大为减少,两胁胀满也明显减轻。只是两胁上方,也就是乳房稍下的位置,反而觉得比平时胀。张君自己说:“这种胁上胀满平日一定本来就有,只是因为胁下胀得厉害,所以反而没有察觉。” 如今胁下的胀满消除了,反倒使胁上胀满显露出来。但胆怯、视物模糊反而有增无减,只是完全没有痛苦罢了。我们既然知道了服药后的实际情况,再仔细研读十枣汤的煎服方法,把两方面相互参照研究,才知道煎服法虽然只有寥寥两三行,其中蕴含的精义却非常多。煎服法说:以上三味药,捣碎并筛取药末;用水一升五合,先煮肥大的红枣十枚,取汤八合。去掉药渣,放入药末,体格强壮的人服一钱匕,体弱的人服半钱,天刚亮时温服;如果没有泻下,第二天再增加半钱。泻下通畅后,用稀粥调养。从张君第一天先服药后吃饭而没有呕吐、第二天先吃饭后服药却发生呕吐这一点,就可以知道其中的道理。先服药后吃饭,比先吃饭后服药更好;又怎么知道所谓在清晨服药,不吃饭而服,或许比先服药后吃饭更好呢?又说:“泻下通畅后,用稀粥调养。” 由此可知,在泻下以前不能进食。实际上,泻下后用稀粥调养,比前后都不吃饭更好,这是第一层意义。又说:“如果没有泻下,第二天再增加半钱。” 却没有说“如果没有泻下,就再服一次”。由此可知,“第二天”二字含义很深,实际上是“第二天清晨”的省略说法。因为清晨时胃腑经过一夜休养,功能较为旺盛,所以借助这一时机的有利条件,来应对这种猛烈的药物。而且一天只服一次,不像其他汤药可以多次服用:一方面说明药物毒性很大,不宜连续服用;另一方面也是给胃腑留下休养的时间。这是第二层意义。体格强壮的人服一钱匕,体弱的人改为半钱,对药量斤斤比较,显然特别慎重。为什么呢?其中的道理与上面所说的正相同,这是第三层意义。十枣汤以十枚大枣作为君药,又怎么能不知道十枚大枣究竟起什么作用呢?日本人说:大枣、甘草等药的功用大体相同而又略有差异,总的来说只是用来治疗拘挛急迫而已。这种说法十分含混笼统,不能采纳。我的朋友吴凝轩曾经详细考察各类经方中大枣的功用,认为它能够保护胃中的津液。现在观察十枣汤一咽下去就出现干燥疼痛,便可知道甘遂、大戟、芫花三药吸收水分的力量很强;进入胃中以后,虽然能够逐水驱邪,却难免损伤津液,所以投入十枣来保护津液,才能兼顾扶正与祛邪。吴君又说,十枣汤的服法应当每天用十枚大枣煎汤,不能把十枚大枣分成两次服用,以免削弱其保护正气的作用;这个说法很有见地。何况旧说认为大枣是健脾之品,又说脾能够替胃输布津液。由此可知,大枣与胃液确实有密切关系。只是原来的说法含混隐约,处在似乎可以解释又似乎无法解释之间;如今有了我朋友的说法,意义才更加明显。这是第四层意义。甘遂、芫花、大戟为什么要制成药末加入,而不与大枣一起煎煮,大概有深刻的用意。根据我的研究,凡是希望药物直接进入肠胃发挥作用的,大多采用散剂。《薏苡附子败酱散歌》,世人使用后没有效果,是因为不知道所用的不是散剂,而是把药煎成了汤。五苓散,世人使用后也没有效果,便说它的功效远远比不上车前子、通草;却不知道他们用的并不是散剂,也把药煎成了汤。至于承气汤也是直接在肠中发挥作用,所以不用散剂而用汤剂,是因为肠胃不能吸收硝石和大黄,使用汤剂与散剂没有区别。其他方剂中,用散剂有效、煎成汤剂却无效的情况也很多。不过,甘遂等三味药制成药末,进入胃中逐水,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但它们又怎么能够驱除两胁之间积聚的水呢?回答说:水饮既然原先有途径进入胁间,如今自然也可以沿着原来的途径把它驱逐出来;事实就是这样,理论应当遵循事实。这是第五层意义。唉!仲景圣人的一个方剂,文字不过寥寥两三行,其中蕴含的精深道理竟然多到不可思议。这些都是我们费尽心力、反复思考后才得到的认识,尚且不知道究竟对不对。第二次诊察:四月六日,两次服用十枣汤后,胁下水气已经减少大半,只是胸中仍觉得胀闷,背部酸痛,走路时两胁仍然疼痛;脉沉弦,这是水饮的表现。泻下之后,不宜再继续泻下,应当改用温法化饮。姜半夏五钱,北细辛二钱,干姜三钱,熟附块三钱,炙甘草五钱,菟丝子四钱,杜仲五钱,椒目三钱,防己四钱。

【按】师谓十枣汤每用一剂已足,未可多进。所谓大毒治病,十去其四五是也。又谓甘遂大戟皆性寒之品,故二诊例以温药和之。此方系从诸成方加减而得,不外从温化二字着想。惟据张君自言,服此方后,不甚适意。觉胁上反胀,背亦不舒,目中若受刺,大便亦闭结。按此或因张君本属热体,而药之温性太过欤?三诊四月八日前因腰痠胁痛,用温化法,会天时阳气张发,腰胁虽定,而胸中胀懣,左胁微觉不舒。但脉之沈弦者渐转浮弦。病根渐除,惟大便颇艰,兼之热犯脑部,目脉为赤,当于胸胁着想,用大柴胡汤加厚朴芒硝。

软柴胡三钱淡黄芩三钱制半夏三钱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三钱厚朴二钱芒硝钱半冲

【按】张君言:服药后,夜间畅下四五次,次日觉胁背均松,胸中转适,精神爽利。诸恙霍然。观此方,知师转笔之处,锐利无比。前后不过三剂,药费不过三元,而竟能治愈半载宿恙之肋膜炎病。呜呼,其亦神矣!曹颖甫曰:凡胸胁之病多系柴胡证,《伤寒 ·太阳篇》中累出,盖胸中属上焦,胁下则由中焦而达下焦,为下焦水道所从出,故胁下水道瘀塞即病悬饮内痛,而为十枣汤证。胸中水痰阻滞,上湿而下燥不和,则为大陷胸汤证。若胸中但有微薄水气,则宜小柴胡汤以汗之。胁下水气既除,转生燥热,则宜大柴胡汤以下之,可以观其通矣。

悬饮其二

宋子载之妻年已望五,素病胸隔胀痛,或五六日不得大解,夜睡初醒,则咽燥舌干。医家或以为浮火,或指为肝气,花粉连翘玉竹麦冬山梔之属,多至三十余剂。沉香青皮木香白芍之属,亦不下十余方。

二年以来,迄无小效。去年四月,延余诊治。余诊其脉双弦,曰:此痰饮也。因用细辛干姜等,以副仲师温药和之之义。宋见方甚为迟疑。

曰:前医用清润之品,尚不免咽中干燥,况于温药?余曰:服此当反不渴。宋口应而心疑之。其妻毅然购药,一剂而渴止。惟胸膈胀痛如故,余因《金匮》悬饮内痛者用十枣汤下之,遂书:制甘遂一钱大戟一钱炙芜花一钱用十枣浓煎为汤,去滓令服,如《金匮》法,并开明每服一钱。

医家郑仰山与之同居,见方力阻,不听,令减半服之,不下,明日延余复诊。知其未下,因令再进一钱,日晡始下。胸膈稍宽,然大便干燥,蓄痰未下。因令加芒硝三钱,使于明早如法服之。三日后,复延余复诊,知其下甚畅,粪中多痰涎。遂令暂行停药,日饮糜粥以养之。

此时病者眠食安适,步履轻捷,不复如从前之蹒跚矣。后一月,宋又延余诊治,且曰:大便常五六日不行,头面手足乳房俱肿。余曰:痰浊既行,空隙之处,卫气不充,而水饮聚之。《金匮》原有发汗利小便之法以通阳气。今因其上膈壅阻特甚,且两乳胀痛,不得更用缓攻之剂,方用:制甘遂一钱大戟末一钱王不留行二钱生大黄三钱芒硝三钱一泻而胀痛俱止。宋因询善后之法,余因书:苍术一两白术一两炎甘草五钱生麻黄一钱杏仁三钱令煎汤代茶,汗及小便俱畅。即去麻杏,一剂之后,永不复发云。

余按十枣汤一方,医家多畏其猛峻,然余用之屡效,今存此案,非惟表经方之功,亦以启世俗之蔽也。

【按】此吾师十年前之治案也。是时,余有志于医,顾未尝学焉。师另有本汤验案多则,悉详金匮发微。然则人犹是也,病犹是也,方犹是也,效亦犹是也。

所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其间同具妙理。若曰古方不可治今病,犹曰古月不可照今人,得毋痴不可及?南宗景先生曰:舍妹曾患胀病,初起之时,面目两足皆微肿。继则腹大如鼓,漉漉有声,渴喜热饮,小溲不利,呼吸迫促,夜不成寐。愚本《内经》开鬼门(玄府也,亦即汗腺),洁净府(膀胱也)之旨,投以麻附细辛合胃苓散加减。

服后,虽得微汗,而未见何效。妹倩金君笃信西医,似以西医治法胜于中医,于是就诊于某医院,断为肾脏炎症,与以他药及朴硝等下剂。便泻数次,腹胀依然。

译【按】老师说,十枣汤每次用一剂就足够了,不可以多服。这就是所谓用猛烈毒药治病,只消除病邪的四五成。老师又说,甘遂、大戟都是药性寒凉的药,所以第二次诊治时用温药来调和。这个方子是根据几个成方加减而来,考虑的不过是“温化”二字。只是据张君自己说,服此方后感觉很不舒服。他觉得胁上反而胀,背部也不舒适,眼睛里好像受到针刺,大便也闭结不通。推测这或许是因为张君本来属于热性体质,而药物的温性过强吧?第三次诊察:四月八日,之前因腰酸胁痛而采用温化法,适逢天气阳气升发,腰部和胁部虽然已经安定,但胸中胀闷,左胁稍感不适。不过原来沉弦的脉象逐渐转为浮弦。病根逐渐消除,只是大便很艰难,加上热邪侵犯头部,眼部脉络发红,应当从胸胁部位着眼,使用大柴胡汤加厚朴、芒硝。软柴胡三钱,淡黄芩三钱,制半夏三钱,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三钱,厚朴二钱,芒硝一钱半(冲服)。【按】张君说:“服药后,夜间畅泻四五次,第二天觉得胁部和背部都松快了,胸中转为舒适,精神清爽。” 各种症状一下子都消失了。看这个方子,就知道老师转换治疗思路的地方,锋利得无与伦比。前后不过用了三剂药,药费不过三元,竟然治好了缠绵半年之久的肋膜炎。唉!这也真是神奇啊!曹颖甫说:凡是胸胁部的疾病,大多属于柴胡证,《伤寒论·太阳篇》中反复提到这一点。大概胸中属于上焦,胁下则由中焦通达下焦,是下焦水道排出的通路,所以胁下水道瘀塞,就会患悬饮内痛,成为十枣汤证。胸中水痰阻滞,上部湿而下部燥,不能调和,就属于大陷胸汤证。如果胸中只有轻微的水气,就适宜用小柴胡汤发汗排出。胁下水气已经消除,转而产生燥热,就适宜用大柴胡汤泻下;由此可以看出其中的通理。悬饮之二 宋子载的妻子年近五十,平素患胸膈胀痛,有时五六天不能大便;夜里刚醒时,便咽喉干燥、舌头干涩。有的医生认为是虚火浮越,有的说是肝气不舒,使用天花粉、连翘、玉竹、麦冬、山栀之类的药,多达三十多剂。沉香、青皮、木香、白芍之类的药,也用了不下十多个方子。两年以来,始终没有取得一点效果。去年四月,请我来诊治。我诊察她的脉,左右两手都是弦脉,说:“这是痰饮。” 于是使用细辛、干姜等药,以符合仲景所说用温药调和的原则。宋先生看到药方后非常迟疑。他说:“前面的医生使用清凉滋润的药物,尚且不能避免咽喉干燥,何况是温药呢?” 我说:“服用这个方子后反而应当不再口渴。” 宋先生口头答应,心里却对此感到怀疑。他的妻子坚决买药,服一剂后口渴就止住了。只是胸膈胀痛依旧,我根据《金匮要略》所说悬饮内痛用十枣汤泻下,于是开方:制甘遂一钱,大戟一钱,炙芫花一钱,用十枚大枣浓煎成汤,去掉药渣后服用,按照《金匮要略》的方法,并明确说明每次服一钱。医生郑仰山与他们同住,看到药方后极力阻止;没有听从他的意见,只让患者减半服用。服后没有泻下,第二天请我再次诊察。我知道她还没有泻下,于是让她再服一钱,到下午申时才开始泻下。胸膈稍微宽松了些,但大便仍干燥,积蓄的痰还没有排出。于是让她加芒硝三钱,第二天早晨按照原法服用。三天后,又请我复诊,得知她泻下非常通畅,粪便中有很多痰涎。于是让她暂时停药,每天喝稀粥调养。这时患者睡眠、饮食都安适,行走轻快,不再像从前那样步履蹒跚。过了一个月,宋先生又请我诊治,并说:“大便常常五六天不通,头面、手足和乳房都肿了。” 我说:“痰浊已经排出,空隙之处卫气不足,于是水饮聚集在那里。” 《金匮要略》原本就有用发汗、利小便的方法来疏通阳气。现在由于膈部的壅塞阻滞特别严重,而且两乳胀痛,不能再使用缓慢攻下的药剂,于是采用:制甘遂一钱、大戟末一钱、王不留行二钱、生大黄三钱、芒硝三钱。服后泻下一次,胀痛便都停止了。宋某询问病后调养的方法,我于是写道:苍术一两、白术一两、炎甘草五钱、生麻黄一钱、杏仁三钱,煎汤代茶饮,汗液和小便都通畅了。随后去掉麻黄、杏仁,服一剂以后,病就永远没有再发作。我认为,十枣汤这个方子,医家大多害怕它药力猛烈峻急;然而我用它屡次见效。现在保存这个医案,不只是为了表明经方的功效,也是为了启发世俗对于经方的偏见。【按】这是我老师十年前治疗的医案。那时我已经有志于学医,但还没有真正学习。老师另有许多使用本方的验案,都详细记载在《金匮发微》中。既然这样,人还是同样的人,病还是同样的病,方剂还是同样的方剂,疗效也还是同样的疗效。这正如古人没有见过今天的月亮,但今天的月亮也曾经照耀过古人,其中自有共同而精妙的道理。如果说古方不能治疗今天的疾病,就好比说古代的月亮不能照耀今天的人,难道不是愚昧得不可理喻吗?南宗景先生说:我的妹妹曾患胀病,刚开始时,面部和两脚都轻微浮肿。后来腹部胀大得像鼓一样,里面有咕噜咕噜的水声;口渴而喜欢喝热饮,小便不利,呼吸急促,夜里不能入睡。我根据《内经》所说“开鬼门”(鬼门就是玄府,也就是汗腺)、“洁净府”(净府就是膀胱)的原则,给她使用麻黄、附子、细辛合胃苓散加减。服药后虽然出了微汗,却没有看到什么效果。我妹妹的丈夫金某笃信西医,似乎认为西医的治疗方法胜过中医,于是到某医院就诊,被诊断为肾脏炎症,医院给他使用其他药物以及朴硝等攻下药。腹泻了几次,但腹胀仍然没有改变。

盖以朴硝仅能下积,不能下水也。翌日,忽头痛如劈,号泣之声达于四邻,呕出痰水,则痛梢缓。愚曰:此乃水毒上攻之头痛,即西医所谓自家中毒。仲景书中曾载此症,(见赵刻本《伤寒论》第一百六十条)非十枣汤不为功。乘此体力未衰之时,可以一下而愈,迟则不耐重剂也。乃拟方用甘遂三分(此药须煨透,服后始不致作呕,否则吐泻并作,颇足惊人,曾经屡次试验而知),大戟芫花炒各钱半,因体质素不壮盛,改用枣膏和丸,欲其缓下。并令侍役先煮红米粥,以备不时之需。服药后,四五小时,腹中雷鸣,连泻粪水一余次,腹皮弛缓,头痛亦除。惟神昏似厥,呼之不应。其家人咸谓用药过猛。愚曰:勿惊。《尚书》所云若药不瞑眩,厥疾勿瘳,此之谓也。如虑其体力不支,可进已冷之红米粥一杯,以养胃气,而止便泻。如言啜下,果即泻止神清。次日腹中仍微有水气,因复投十枣丸钱半,下其余水,亦去疾务尽之意。嗣以六君子汤补助脾元,且方内白术一味能恢复其吸收机能。故调理旬日,即获全愈。(录《中医内科全书》)此亦古方治今病之一好例也。

奔豚其一

刘右初诊九月十六日始病中脘痛而吐水,自今年六月每日晨泄,有时气从少腹上冲,似有瘕块。气还则绝然不觉。此但肝郁不调,则中气凝滞耳。治宜吴茱萸汤合理中。

淡吴萸四钱生潞党五钱干姜三钱炙草三钱生白术五钱生姜三片红枣十二枚二诊九月十八日两服吴茱萸合理中汤,酸味减而冲气亦低,且晨泄已全痊。惟每值黄昏,吐清水一二口,气从少腹挟痞上冲者,或见或否。治宜从欲作奔豚例,用桂枝加桂汤,更纳半夏以去水。

川桂技三钱白芍三钱生草钱半桂心钱半制半夏五钱生姜五片红枣七枚拙巢注:服后全愈。

【按】本案初诊所谓吐水,二诊所谓吐清水,颇可疑,或即是白津,其说详下案。

奔豚其二(附列门人治验)

周右住浦东初诊气从少腹上冲心,一日四五度发,发则白津出,此作奔豚论。

肉桂心一钱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片大红枣八枚

【按】本案为余在广益中医院所诊得者,余视此颇感兴趣,若自珍其敝帚者然,请从白津说起。

《金履要略》曰:寒疝绕脐痛,苦发则白津出,手足厥冷,其脉沈弦,大乌头煎主之。本条中苦发二字,《千金》《外台》作若发,此不足论。白津二字,《千金》《外台》作白汗,白汗二字在仲圣书中为少见,或以为即《素问》之魄汗,或以为即《脉经》之白汗似未得为的解。若仍作白津,亦未能确指为何物。若释白津为白带尤误。因带则称下,而不称出,称白物而不称白津故也。独本案病者周右告我以一病状,我无成句以形容之。欲得而形容之,除非发则白津出五字,庶足以当之。盖周右每当寒气上冲之时,口中津液即泉涌而出,欲止之不得,其色透明而白。待冲气下降,此种白津方止。其来也不知何自,其止也不知何往。但决非痰浊之属,盖痰浊出于肺胃,此则出于口中,痰浊较浓而厚,此则较淡而清。痰浊之吐出须费气力,此则自然流溢,故二者绝然为二物。夫奔豚为寒性病,既有出白津之例,则寒疝亦为同类之寒性病,其出白津复何疑?师兄吴凝轩渭尝亲见冻毙之人将死之时,口出白津无算,泊泊而来,绝非出于其人之自主,与此正可互相印证,事实之不可诬有如是者!叶案曰:高年少腹气冲,脘下心肋时痛,舌底流涎,得甜昧,或静卧,少瘥,知饥不食,大小便日窒。此皆阴液内枯,阳气结闭。喻西昌有滋液救焚之议。

然衰老关格病,苟延岁月而已,医药仅堪图幸。药用大麻仁、柏子仁、枸杞子、肉苁蓉、紫石英、炒牛膝。细按本病实是奔豚,所谓舌底流涎,即是白津。其用药虽非正道,而足以互证病情者乃至审也。

按依西医解剖学言,唾腺亦名涎腺,涎腺计有三对,曰耳下腺,曰颚下腺,曰舌下腺,其末端各有球囊如葡萄状。耳下腺为最大,在外耳之直下,别有管开口于上颚臼齿之近旁,以输送唾液。颚下腺在下颚之内前部,舌下腺在舌底粘膜之下,其输送管皆开口于舌尖下部之两侧。若唾腺神经起反射兴奋,以致唾液分泌亢盛者,谓之反射性流涎症云云。窃意奔豚病者心腹部分之神经剧受刺激,因反射及于唾腺神经,故分泌唾液特多。此唾液也,实即本案所谓白津。

二诊投桂枝加桂汤后,气上冲减为日二三度发,白津之出亦渐稀。下得矢气,此为邪之去路,佳。

肉桂心一钱半川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炙甘草三钱生姜三片红枣十枚厚朴钱半半夏三钱

译这是因为朴硝只能攻下积滞,不能攻下水饮。第二天,忽然头痛得像被劈开一样,哭喊声传到四邻;吐出痰水后,头痛才稍稍缓解。我说:这是水毒向上攻冲所致的头痛,也就是西医所谓的自身中毒。仲景的书中曾记载这种病证(见赵刻本《伤寒论》第一百六十条),不用十枣汤就不能奏效。趁现在体力还没有衰弱,可以用一次药使病痊愈;再迟一些,就承受不了峻猛的药剂了。于是拟方使用甘遂三分(这种药必须煨透,服后才不会引起呕吐;否则吐泻会同时发生,情况相当令人惊惧,这是经过多次试验才知道的),大戟、芫花炒制后各一钱半。因为患者平素体质不强壮,改用枣膏和成丸剂,想让药力缓慢攻下。同时让侍役先煮好红米粥,以备随时需要。服药后四五小时,腹中雷鸣,接连泻出粪水多次,腹壁松弛下来,头痛也消除了。只是精神昏沉,像昏厥一样,呼唤她也没有反应。家里人都说这是用药过于猛烈。我说:不要惊慌。《尚书》所说“如果药物不能使人产生眩晕,疾病就不会痊愈”,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担心她体力支持不住,可以给她喝一杯已经冷却的红米粥,以滋养胃气,并使腹泻停止。按照这个办法喝下后,果然马上止泻,神志也清醒了。第二天腹中仍稍有水气,于是又服十枣丸一钱半,以攻下残余的水饮,也是务求把疾病彻底除尽的意思。随后用六君子汤补益脾气,而且方中的白术一味能够恢复脾胃的吸收功能。因此调理十天,就完全痊愈了。(录自《中医内科全书》)这也是古方治疗今天疾病的一个好例子。奔豚之一 刘某,初诊于九月十六日。起病时中脘疼痛并吐水;从今年六月起每天早晨腹泻,有时有气从小腹向上冲,似乎有癥瘕一类的包块。气冲回落以后,就完全感觉不到了。这只是肝气郁结失调,使中焦之气凝滞罢了。治疗应当用吴茱萸汤合并理中汤。淡吴萸四钱、生潞党五钱、干姜三钱、炙草三钱、生白术五钱、生姜三片、红枣十二枚。二诊,九月十八日:服吴茱萸合​​理中汤两剂后,酸味减轻,向上冲的气也降低了,而且早晨腹泻已经完全痊愈。只是每到黄昏时会吐出一两口清水,从小腹挟带痞气向上冲的情况,有时出现,有时不出现。治疗应按将要发生奔豚的病例处理,用桂枝加桂汤,再加入半夏以祛除水饮。川桂技三钱、白芍三钱、生草钱半、桂心钱半、制半夏五钱、生姜五片、红枣七枚。拙巢注:服药后完全痊愈。【按】本案初诊所说的“吐水”,二诊所说的“吐清水”,颇为可疑,也许就是白津;具体说法详见下一个医案。奔豚之二(附列门人治疗的验案) 周某,住在浦东。初诊时,气从小腹向上冲到心部,一天发作四五次;发作时有白津流出,按奔豚来论治。肉桂心一钱、川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炙甘草二钱、生姜三片、大红枣八枚。【按】本案是我在广益中医院诊治的病例,我对此很感兴趣,就像珍爱自己的破扫帚一样。下面从“白津”说起。《金履要略》说:寒疝绕着肚脐疼痛,发作时白津流出,手足厥冷,脉象沉弦,用大乌头煎主治。本条中的“苦发”二字,《千金》《外台》作“若发”,这没有什么可讨论的。“白津”二字,《千金》《外台》作“白汗”。“白汗”二字在仲景的书中很少见,有人认为就是《素问》所说的魄汗,也有人认为就是《脉经》所说的白汗,但似乎都不能算是确切的解释。如果仍然写作“白津”,也不能确切指出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把白津解释为白带,就更加错误了。因为白带称为向下流,而不称为流出;称为白色的分泌物,也不称为白津。只有本案患者周某告诉我一种病状,我一时找不到现成的话来形容它。若要准确形容,除非说“发作时白津流出”这五个字,才大致恰当。原来周某每当寒气向上冲时,口中的津液就像泉水一样涌出,想止也止不住,颜色透明而发白。等到冲逆之气下降,这种白津才停止。它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来,停止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但它绝不是痰浊之类,因为痰浊出自肺胃;这种液体则从口中流出。痰浊较浓稠厚重,而这种液体较稀淡清薄。痰浊吐出时需要用力,这种液体却会自然流溢,所以两者完全是不同的东西。奔豚属于寒性病,既然已有发作时流出白津的情况,那么寒疝也是同类的寒性病,它流出白津又有什么可疑的呢?我的师兄吴凝轩曾亲眼见过冻死的人临死时口中大量流出白津,汩汩而来,绝不是那个人能够自主控制的,这与本案正好可以相互印证;事实确实不可欺罔到这种程度!叶氏医案说:老年人小腹有气上冲,胃脘以下和心肋部时常疼痛,舌根下流涎;得到甜味,或安静躺下时,症状稍有缓解;知道饥饿却不能进食,大小便每天都闭塞不通。这些都是阴液在体内枯竭、阳气闭结不通的表现。喻西昌提出过滋养津液、挽救内热的治疗意见。然而衰老者患关格病,也不过是勉强延长些岁月罢了,医药只能姑且求得一线希望。用药为大麻仁、柏子仁、枸杞子、肉苁蓉、紫石英、炒牛膝。仔细考察,这个病实际上就是奔豚;所谓舌根下流涎,就是白津。虽然这些药并不是治疗奔豚的正当方法,却足以从旁印证病情,而且辨识得非常仔细。按照西医解剖学的说法,唾液腺也叫涎腺,共有三对,分别是腮腺、颌下腺和舌下腺;它们的末端各有像葡萄一样的球状囊。腮腺最大,位于外耳正下方,另有导管开口在上颌臼齿附近,用来输送唾液。颌下腺位于下颌内侧的前部,舌下腺位于舌底黏膜下方;它们的输送管都开口在舌尖下部的两侧。如果唾液腺的神经发生反射性兴奋,使唾液分泌过多,就称为反射性流涎症,等等。我私下认为,奔豚病患者心腹部的神经受到强烈刺激,因反射作用波及唾液腺神经,所以唾液分泌特别多。这种唾液,实际上就是本案所说的白津。第二次诊察时使用桂枝加桂汤后,气向上冲的发作减少到每天两三次,白津流出的次数也逐渐减少。服药后能排出矢气,这是邪气的出路,是好现象。肉桂心一钱半、川挂枝三钱、大白芍三钱、炙甘草三钱、生姜三片、红枣十枚、厚朴钱半、半夏三钱。

【按】初诊时有为我录方之同学曰:此肝气也。余曰:肝气之名太泛,毋宁遵经旨称为奔豚,同学疑焉。次日病者欣相告,曰:冲气减矣,胃纳亦增,同学愕然焉。余又琐琐重问白津之状,及关于白津之一切,所言悉合,无可疑焉。又曾细按其脉,颇见弦紧之象,与仲圣所言寒疝之脉相似,益见疝与奔豚,确属类似之病。

服桂枝加桂汤而得矢气者,因桂性芳香兼能逐秽故也。然而逐秽气之专功,却不及厚朴,此为余屡次实验而得之者。又以半夏善降,故并用之。

三诊气上冲,白津出,悉渐除,盖矢气得畅行故也。今图其本,宜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加桂。

厚朴三钱生姜四钱半夏四钱甘草三钱党参三钱桂心一钱桂技二钱

【按】余每遇可研究之病,恒喜病者多来受诊几次,俾可详志服药后之经过。但以用经方之故,病者向愈至速,每一二诊后,即不复来。予乃无从详讯,每致大失所望。本案当初诊时,妇鉴于前此就地医治之无效,频问此病尚有愈望否。予期以十日,妇笑颔之。至二诊来时,予鉴于前此查询病情之无从,当即详询妇之沪寓住址。第三诊后,妇果不复来。又越数日,余乃按址趋至其戚家访之。得其外甥女出见,曰:家舅母因病已将全愈,又以家务纷繁,早欣然回浦东去矣。

以余意默忖,此妇病根必然未拔,不久行当重发。夫当其病剧之时,则以身体为重,家事为轻,及其病减之后,又以家事为重,身体为轻,此乃人之常情,安足怪欤?有善怀疑之读者必将问余曰:何谓今图其本?为答此问题起见,余乃不能不发表其未成熟之说。余曰:奔豚病之本源乃肠中之矢气,即肠胃中残余未曾消化之物,因发酵分解所生之瓦斯是也。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治此最佳。方中人参生姜半夏能健胃降逆,使立建瓴之势,厚朴甘草能逐秽安正,大有剿抚之功。病者服此后,其矢气将更多,矢气既去,腹之胀满者乃渐平。本案周右腹本胀满,两服药后,遂渐平,今特补述于此。病人之腹渐平,奔豚乃免复发,所谓图其本者此也。

我今当补述周妇气上冲之情形,据述其气确发源于小腹,惟并非仅中道一线直上,仿佛腹之两旁皆有小线向上中方向升腾,直冲至心脏部分而杳。方其冲也,颇觉难堪,及其杳也,不知何去。而白津之忽涌忽止,又皆出于不能自主。如是前后数分钟,方复原状。然而神为之疲,食为之减。

吾人当注意此妇之逆气冲至心而杳一语,与经文气从少腹上冲心者气从少腹上至心二语,悉合符节。经文之至字,有以心为止境,至此而止之意。经文之冲字,有以心为正鹄,冲此即中之义。经文冲心至心大同小异之二条,悉主桂枝加桂汤,故我治本案冲心至心之奔豚,亦用桂枝加桂汤。

此妇服药得矢气后,则上冲之气顿减,可见冲心之逆气无非肠中之矢气,肠中之矢气即是冲心之逆气。意者肠中发酵之瓦斯,既不能泄于下,势必膨于中,故腹胀满。而腹之胀满程度又殊有限制,故此时瓦斯乃随时有上溢之可能。适肠系于肠间膜,膜中有无数静脉管吸液上行,平时因血管有关约之作用,瓦斯不能溢入血管。适其人暴受惊恐,关约失其效能(吾人手方握物,受惊则物堕地。书载难产之妇,因骤闻响器掷地,胎儿安下。是皆关约筋因惊失效之明证),于是瓦斯乘机溢入血管。此溢入之量必甚微渺,然其害已烈,观西医之注射液剂,必避免空气之随入,慎之又慎,可见一斑。设瓦斯溢人静脉管,病人之感痛楚尚不甚剧,因瓦斯与静脉血液同向上行故也。设其所溢入者为动脉管,则二者逆向而行,痛楚斯甚。以我亿测,此种瓦斯甚且逆大动脉而上薄心脏,但心脏瓣膜开阖喷压之力殊强,故瓦斯终为击溃,或下退原处而杳。药以桂枝加桂汤者,因桂枝能助动脉血运畅行之故,更加桂心以为君,则其喷压之力更强,而瓦斯乃不能上溢,但能下返(我前释桂枝汤中桂枝之用与此处相合,尚不致有两歧之误)。如此解释,似觅圆满。但依生理书言,肠中毒素每能侵入血管,至肠中之瓦斯殊不能溢入血管之中。然今日之生理尚不足以尽释实际之病理,观肋膜炎病者进十枣汤后,其肋膜间之水竟从肛门而出,即是一例。故我敢依此种病例作奔豚病理之假说如上。假说云者,即假定之学说,并非绝对之真理,姑留此说,以待他人之改正谬误或补充证明者也。

译【按】初诊时,有一位替我抄录方剂的同学说:这是肝气病。我说:“肝气”这个名称太笼统,不如遵循经典的旨意,称为奔豚。那位同学对此表示怀疑。第二天,患者高兴地来告诉我说:冲逆之气减轻了,胃口也增加了。那位同学十分惊讶。我又琐细地反复询问白津的状态,以及所有与白津有关的情况,患者所说的都相互吻合,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还仔细诊察了她的脉,明显有弦紧的表现,与仲景所说寒疝的脉象相似,更加说明疝与奔豚确实属于相类似的疾病。服桂枝加桂汤后能够排出矢气,是因为桂枝气味芳香,同时还能驱除秽气。不过,专门驱除秽气的功效,桂枝却不如厚朴;这是我多次试验后得到的结论。又因为半夏善于使气下降,所以一并使用。第三次诊察时,气向上冲和白津流出的症状都逐渐消除了,大概是因为矢气能够顺利排出。现在要从根本上治疗,应当用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加桂。厚朴三钱、生姜四钱、半夏四钱、甘草三钱、党参三钱、桂心一钱、桂技二钱。【按】我每次遇到值得研究的疾病,总希望患者多来复诊几次,以便详细记录服药后的经过。但由于使用经方,患者往往很快好转,复诊一两次后就不再来了。这样我便无法详细询问病情,常常因此大失所望。本案初诊时,这位妇女鉴于此前在当地治疗没有效果,频频询问这个病还有没有痊愈的希望。我告诉她大约十天可以见效,她笑着点头。第二次来诊时,我想到以前常常无法追问病情,便立即详细询问她在上海寓所的地址。第三次诊察以后,她果然不再来了。又过了几天,我便按照地址赶到她亲戚家去访问。她的外甥女出来见我,说:舅母的病已经快完全好了,又因为家务繁多,早已高高兴兴地回浦东去了。我暗自揣想,这个妇女的病根一定还没有拔除,不久必然会再次发作。疾病严重时,人就把身体看得重,把家事看得轻;病情减轻以后,又把家事看得重,把身体看得轻。这是人的常情,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善于怀疑的读者一定会问我:什么叫“现在从根本上治疗”?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不发表自己尚未成熟的看法。我说:奔豚病的根源,是肠中的矢气,也就是肠胃中残留的、尚未消化的食物因发酵分解而产生的气体。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治疗这种情况最好。方中的人参、生姜、半夏能够健运胃气、降逆,使药力形成从上而下倾注的趋势;厚朴、甘草能够驱除秽气、安定正气,具有剿灭与安抚并用的作用。患者服药后,矢气会增多;矢气排出以后,腹部的胀满就会逐渐平复。本案周某原来腹部胀满,服药两剂后便逐渐平复,这里特意补充说明。患者腹部逐渐平复,奔豚就不会再发作;所谓从根本上治疗,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我应当补充说明周姓妇女气向上冲时的情形。据她所说,这股气确实发源于小腹,但并不是只有中间一条线直往上冲,仿佛腹部两侧也各有细线向上、向中间升腾,直冲到心脏部位后便消失了。气冲上来时,她觉得相当难受;等它消失后,又不知道去了哪里。而白津忽然涌出、忽然停止,也都不是她自己能够控制的。这样前后持续几分钟,才恢复原来的状态。然而精神因此疲惫,食欲也因此减退。我们应当注意,这位妇女所说的逆气冲到心部后消失,与经典中“气从小腹向上冲到心”和“气从小腹上至心”这两句话完全相合。经典中的“至”字,有把心作为终点、到达这里便停止的意思。经典中的“冲”字,有把心作为正面目标,冲击到这里的意思。经典中“冲心”和“至心”这两个大同小异的条文,都主张用桂枝加桂汤,所以我治疗本案冲心、至心的奔豚,也使用桂枝加桂汤。这位妇女服药后能够排出矢气,上冲之气便立即减少,可见冲向心部的逆气无非就是肠中的矢气,肠中的矢气也就是冲向心部的逆气。想来,肠中发酵产生的气体既然不能从下方排出,就势必在中部膨胀起来,所以形成腹部胀满。而且腹部胀满的程度又受到限制,所以这时肠气随时都有向上溢出的可能。恰好肠管系连在肠系膜上,膜中有无数静脉管吸收液体向上运行;平时由于血管括约作用,肠气不能溢入血管。恰逢此人突然受到惊恐,括约作用失去了效能(我们手里正握着东西时,受到惊吓,东西就会掉到地上。书中记载,难产的妇女因为突然听到器物落地的声响,胎儿竟然安然娩下。这些都是括约肌因受惊而失去作用的明显证据),于是肠气乘机溢入血管。这种溢入的量必定非常微少,但危害已经很大。看看西医注射液剂时,必定避免空气随之进入,并且格外谨慎,就可见一斑。假如肠气溢入静脉管,病人感到的疼痛还不会太剧烈,因为肠气和静脉血液是同方向向上运行的。假如溢入的是动脉管,那么二者方向相反地运行,疼痛就会更加剧烈。按我的推测,这种肠气甚至会逆着大动脉向上冲击心脏;但心脏瓣膜开合时喷射、压迫的力量很强,所以肠气最终会被击散,或者退回原处而消失。用桂枝加桂汤,是因为桂枝能够帮助动脉中的血液顺畅运行;再加桂心作为主药,喷射、压迫的力量就更强,于是肠气不能向上溢出,只能向下返回(我此前解释桂枝汤中桂枝的作用,与这里是一致的,不至于产生两种不同的说法)。这样解释,似乎就比较圆满了。但是按照生理学书籍所说,肠中的毒素常常能够侵入血管,至于肠中的气却绝不能溢入血管。然而,今天的生理学还不足以完全解释实际的病理情况。肋膜炎患者服用十枣汤后,肋膜间的水竟然从肛门排出,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我敢依据这类病例,提出上述关于奔豚病理的假说。所谓假说,就是假定性的学说,并不是绝对真理;暂且保留这种说法,等待别人改正其中的错误或补充证据。

依鄙意,病者肠中先有瓦斯之蕴积,偶受惊恐,则关约失效,致瓦斯溢入血管之中。故仲圣曰皆从惊发得之。发犹言始也,此言大有深意。仲圣又曰:烧针令其汗,针处被寒,核起而赤者,必发奔豚。试问烧针令汗,何故多发奔豚?历来注家少有善解。不知仲圣早经自作注释,曰加温针,必惊也,曰医以火迫劫之,亡阳必惊狂,曰奔豚,……皆从惊发得之。合而观之,则烧针所以发奔豚之理宁非至明?故以经解经,反胜赘说多多。惟其人肠中本有宿气,待时而动,此乃可断言者也。

虽然,余之假说,尚不止于此。设阅者能稍耐烦,容当续陈其义。余曰:此上所述之奔豚病为第一种奔豚,更有第二种奔豚与此稍异,即奔豚汤所主之奔豚病是也。

此二种奔豚乃同源而异流者。同源者何?盖同种因于腹中之瓦斯是也。异流者何?盖一则逆大动脉而犯心藏,一则溢入淋巴管,逆胸导管亦犯心藏,甚且犯胸与咽喉。师曰:奔豚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

又曰:奔豚气上冲胸,腹痛,往来寒热,奔豚汤主之。即是此一种犯淋巴系之奔豚。试更详为之证,胸导管之上端适当胸部,其位高于心脏,故曰上冲胸,而不仅曰上至心,此可证者一也。咽中如有炙脔者,属半夏厚朴汤证,其病在咽喉部分之颈淋巴系,属少阳,与此处所谓上冲咽喉极相类,此可证者二也。

淋巴系病即中医所谓少阳病,少阳病以寒热往来为主证,故曰往来寒热,奔豚汤主之,此可证者三也。试察奔豚汤方内有半芩姜草,酷如少阳之主方小柴胡汤,此可证者四也。吾师曾用奔豚汤原方治愈此种奔豚病,其案情详《金匮发微》。读者欲知其详,请自检之,此可证者五也。有此五证,此第二种奔豚病乃告成立。

是故姑以六经言,二种奔豚病同生于太阴,一则发于太阳,一则发于少阳。以生理言,两种奔豚病同生于肠中瓦斯,一则发于循环系,一则发于淋巴系。考之实例,发于循环系者多,发于淋巴系者少,故桂枝加桂汤之用,常较奔豚汤为广。东哲有言曰:奔豚主剂虽多,特加桂汤为最可也。即缘此故耳。至奔豚病之剧者,其逆气同犯循环淋巴二系,亦属可能之事,故用方亦不妨并合。

笔述至此,奔豚病似可告一段落,徜有读者更欲追问肠中瓦斯之所由来,太阴病之所由成,我又安得无言?曰:以生理言,肠中瓦斯之成,实由于胃乏消化力,即西医所谓消化不良症是也。故欲治肠,当先健胃。犹欲求流之长,必先浚其源。虽然,是乃粗浅之言,不值一笑,今当进一步从心理方面言,曰:肠胃机能之所以不良者,乃忧思伤感有以造成之耳。试观吾人偶逢忧伤,则食不下,即下亦不能化,可作明证。故中医谓忧能伤脾,又谓脾主运化,犹言忧令人消化不良也。本此,用敢不揣胃昧。续伸仲圣之说曰:奔豚病,皆从惊恐发之,而从忧伤积之。盖发于骤,而积于渐也。

读者试将前案吾师治验例及本案拙案例合而考之,可知吾所言者,皆实验之论,非玄想之谈。又吾师之案与拙案较,在治法上言,有一不同之点在。读者明眼,谅早已烛之。如其未也,不妨略予思考,得之,然后接阅下文,与吾所言者对勘,此乃治学之一法,添趣之一术也。

吾师前案先用吴茱萸合理中汤,继用桂枝加桂汤纳半夏,拙案则由桂枝加桂汤渐移作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加桂,一往一来,彼顺此逆。易言之,吾师先治其本,后图其标,余则先治其标,后图其本,与

上卷葛根芩连汤证,师用退一步法,余用进一步法者,遥遥对映,正可相得益彭。学者当知一病之来,每非一方可奏全功,见其实则进,虑其虚则退;惟其急则顾标,因其缓则保本。必也进退合度,标本无误,病乃速已。抑进退之外,尚有旁敲侧击之法,标本之间,更有中气逆从之调。一隅三反,又岂待焦唇之喋喋乎?曹颖甫曰:治病不经实地考验,往往失之悬断。孟子有言:为高必自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今佐景乃因仲师所言之病情,进而求其所以然,则见证用药,随在有得心应手之妙,要不惟奔豚为然也。又按奔豚向称肾积,而方治实为肝病。

陈修园谓奔豚汤畅肝气而逐客邪,黄坤载发明桂枝解达肝郁,按中所述某同学所言肝气亦自有理。但以奔豚证属肝病则可,泛称肝病,并不知为奔豚证则不可耳。

历节

耿右初诊八月二十七日一身肢节疼痛,脚痛,足胫冷,日晡所发热,脉沈而滑,此为历节,宜桂枝芍药知母汤。瘰疬,从缓治。

川桂技五钱赤白芍各三钱生甘草三钱生麻黄三钱熟附块五钱生白术五钱肥知母五钱青防风五钱生姜一块打二诊九月一日服桂枝芍药知母汤,腰痛略减,日晡所热度较低,惟手足痠痛如故,仍宜前法。

译依我的浅见,患者肠中先有肠气积聚,偶然受到惊恐,括约作用便失效,导致肠气溢入血管之中。所以仲圣说,奔豚病都是因受惊而发作的。“发”就是开始的意思,这句话含有很深的意义。仲圣又说:用烧针使患者出汗,针刺处受到寒邪侵袭,出现像核一样的红色肿起,必定会发作奔豚。试问,用烧针使人出汗,为什么常常会引发奔豚呢?历代注家很少有人能够解释得好。却不知道仲圣早已亲自作了解释:加用温针,必定会使人受惊;医生用火疗强迫发汗,阳气耗亡,患者必然惊狂;至于奔豚……都是因受惊而发作的。合起来看,那么烧针引发奔豚的道理,难道还不十分明白吗?所以用经典中的话来解释经典,反而远胜于堆砌许多多余的解释。只是患者肠中本来有积存已久的气,等待时机而发动,这一点是可以断言的。不过,我的这个假说还不止于此。假如读者还能稍微耐心一些,请容许我继续陈述其中的道理。我说:上面所说的奔豚病,是第一种奔豚;另外还有第二种奔豚,和它略有不同,也就是由奔豚汤所主治的奔豚病。这两种奔豚病是同源而流向不同。所谓同源,是什么呢?大概都是由腹中的肠气引起的。所谓流向不同,又是什么呢?一种是逆着大动脉侵犯心脏,另一种是溢入淋巴管,逆着胸导管也侵犯心脏,甚至侵犯胸部和咽喉。医师说:奔豚病从少腹开始,向上冲到咽喉,发作时使人几乎要死。又说:奔豚气向上冲到胸部,伴有腹痛、寒热往来,奔豚汤主治这种病。这就是侵犯淋巴系统的这一种奔豚病。再详细说明其证据:胸导管的上端正好位于胸部,而且位置高于心脏,所以说“向上冲到胸部”,而不只是说“向上到达心脏”;这是第一条证据。咽中像有一块烤肉堵着,属于半夏厚朴汤证;这种病在咽喉部位的颈部淋巴系统,归属于少阳,与这里所说的“向上冲到咽喉”极其相似;这是第二条证据。淋巴系统的疾病,就是中医所说的少阳病;少阳病以寒热往来为主要症状,所以说“寒热往来,奔豚汤主治”;这是第三条证据。再考察奔豚汤的药方,其中有半夏、黄芩、生姜、甘草,和少阳病的主方小柴胡汤非常相似;这是第四条证据。我的老师曾经用奔豚汤原方治愈过这种奔豚病,病案详情见《金匮发微》。读者想知道详细情况,请自行查阅;这是第五条证据。有这五条证据,第二种奔豚病也就可以成立了。因此姑且用六经来说明,两种奔豚病都发生于太阴,其中一种发于太阳,另一种发于少阳。从生理学来说,两种奔豚病都起源于肠中肠气;一种发生在循环系统,另一种发生在淋巴系统。考察实际病例,发生在循环系统的较多,发生在淋巴系统的较少,所以桂枝加桂汤的应用通常比奔豚汤更广。东哲说:治疗奔豚的主方虽然很多,尤其是加桂汤最为适宜。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至于病情严重的奔豚病,其逆行之气同时侵犯循环系统和淋巴系统,也是可能的,所以处方时两方合用也未尝不可。写到这里,奔豚病似乎可以告一段落了;倘若还有读者要追问肠中肠气是怎样产生的、太阴病是怎样形成的,我又怎么能不作说明呢?我说:从生理学来说,肠中肠气的形成,实际上是由于胃的消化能力不足,也就是西医所说的消化不良症。所以要治疗肠病,应当先健胃。这就像要使水流源远流长,必须先疏浚水源一样。不过,这只是粗浅的说法,不值得一笑。现在再进一步从心理方面来说:肠胃功能之所以不好,是忧思和伤感造成的。试试看,人偶然遭遇忧伤时,就吃不下东西;即使吃下去,也不能消化,这可以作为明显的证明。所以中医说忧愁能够损伤脾,又说脾主运化,也就是忧愁会使人消化不良。根据这一点,我冒昧地继续阐发自己的浅见。继续发挥仲圣的说法就是:奔豚病都是因惊恐而突然发作,却因忧伤而逐渐积成。也就是说,它发作在突然之间,却积累于逐渐的过程。读者不妨把前面我老师的治验病例和本案我的病例合起来考察,就会知道我所说的都是实验所得的论断,并不是凭空臆想。再比较我老师的医案和我的医案,在治疗方法上有一个不同之处。眼光敏锐的读者,想必早已看出来了。如果还没有看出来,也不妨稍作思考;想明白以后,再接着阅读下文,与我所说的相互核对,这也是治学的一种方法,增加趣味的一种技巧。我老师前一个医案先用吴茱萸合理中汤,随后用桂枝加桂汤加入半夏;我的医案则由桂枝加桂汤逐渐转用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加桂。一进一退,前者顺势而行,后者逆势而行。换句话说,我老师先治疗根本,随后设法处理表面症状;我则先治疗表面症状,随后设法处理根本;并且 这和上卷葛根芩连汤证中,老师采用退一步的方法、我采用进一步的方法,彼此遥相对应,正好可以互相补益。学医者应当知道,一种疾病发生后,往往不是一张方剂就能取得全部疗效;看到实证就前进治疗,顾虑虚证就退一步。病情急迫时就先顾及表面症状,病势缓和时就保护根本。必须进退恰当,标本辨别无误,疾病才能很快痊愈。除了进退之外,还有从旁迂回打击的方法;在标本之间,还要根据中气的逆顺加以调节。能够举一反三,又哪里需要我苦口婆心地反复唠叨呢?曹颖甫说:治疗疾病如果不经过实际考验,往往会失于主观臆断。孟子说:要筑成高台,必定从丘陵地基开始;要形成低地,必定顺着河流湖泽的地势。如今佐景根据仲师所说的病情,进一步探求其中的原因,于是从症状判断到用药处方,处处都有得心应手的妙处;这种情况并不只是奔豚病如此。另外,奔豚过去通常称为肾积,但实际所用的方药却是治疗肝病的。陈修园说,奔豚汤能够疏畅肝气、驱逐外来邪气;黄坤载阐明桂枝能够疏解、通达肝郁;按照文中所述,某位同学所说的肝气也有道理。但是,说奔豚证属于肝病是可以的;笼统地称为肝病,却不知道具体是奔豚证,就不可以了。历节 耿某初诊于八月二十七日,全身关节肢体疼痛,脚痛,脚和小腿发冷,下午申时左右发热,脉象沉而滑,这是历节病,适宜用桂枝芍药知母汤。瘰疬,应当从缓和调治。川桂技五钱,赤芍、白芍各三钱,生甘草三钱,生麻黄三钱,熟附块五钱,生白术五钱,肥知母五钱,青防风五钱,生姜一块,捣碎。二诊九月一日,服桂枝芍药知母汤后,腰痛略有减轻,下午申时左右的发热程度较低,只是手足酸痛仍和原来一样,仍应采用前面的治法。

川桂技五钱赤白芍各五钱生甘草三钱净麻黄四钱苍白术各五钱肥知母五钱青防风四钱生姜一块打咸附子三钱生用勿泡

【按】吾师又曾治一戴姓妇人妊娠八月,为其夫病求医,抱夫乘车,胎儿竟为夫身压毙,遂作腹痛。一医药而堕之,腐矣,妇本属血虚体质,死胎既下,因贫不能善后,即病历节。手足拘挛,节骱剧痛,旦日较缓。拖延二年,方求师诊。

师用一方,二剂不应。二诊改用某药,汗乃大出。两剂,肢节便可屈伸,足肿亦小,独手发出大泡,有浓有水,将成溃烂。乃采丁甘仁先贤法,用大小蓟各五钱,丹皮一两,地骨皮四钱,清其血热,二剂而痂成,四剂而痂脱。遂与未病时无异。

以为可无恙矣,妇忽阴痒难忍,盖湿毒未尽,而下注也。师因令其用蛇床子煎汤薰洗,良瘥。未几,入市购物,卒然晕倒,诸恙退而血虚之真象见。师乃用大熟地一两,潞党参五钱,川芎、当归各四钱,龙骨、牡蛎各一两,凡二十余剂全愈,后竟抱子云云。

曹颖甫曰:肢节疼痛,病名历节。此证起于风邪外感,汗出不畅,久久湿流关节,脉迟而滑,属寒湿。其微者用桂枝芍药知母汤。其剧者宜乌头扬。尝治一吴姓少病,予用净麻黄三钱,生白芍三钱,生绵耆三钱,炙甘草三钱,乌头二枚切片,用蜜糖一碗另煎,煎至半碗,盖悉本《金匮》法也。

发背脑疽

人体外证之属寒者,除流注外,发背脑疽最为重大。惟世传阳和汤一方与仲师当发其痈之旨最合,若误投寒凉败毒之品,十不活一。所以然者,为血络凝于寒湿,非疔毒流火之属于阳证者比也。附阳和汤方如下:麻黄三钱去根节炮姜三钱熟地黄一两鹿角胶三钱肉桂一钱(寒重加附子)

【按】友人周慕莲君患脑疽,初起,察其属阴性,法当与阳和汤,顾大便五日未行,疑其有热结,为之踌躇者再。谁知服汤后,次早项背转动便易,大便畅下,乃悟其大便之闭,亦属寒性故也。其外用膏药,为阳和膏。

又有友人周焕根君患脑疽,发于项后偏右,皮色不变而结块,脉微细,大便亦不行。采邻居之言,购番泻叶值铜元十枚服之,大下,而自止,疽反日剧。予仍以阳和汤投之,二日不应。易医,又投阳和汤加减,二日,又不应。易名医,投和荣通络轻剂,不更衣,则无暇问也。如是二日,疽依然,而大便之不行也如故。无已,予乃嘱用甘油锭以润之,因用之不得法,无效。次日详告以术,乃下燥矢四五颗,随以溏薄矢液,自是得安寐竟日。醒来知饥索粥,精神大振。便下皆溏者,湿既有去处,疽乃以渐告愈。事后,余乃悟此为先鞕后溏证,原不可攻,其所以有燥矢结于肠中者,必是番泻叶之流弊,盖大下亡阴,液去而矢在,故结而致燥也。病家之药误,医者可不留意哉?曹颖甫曰:阳和汤一方不惟脑疽发背为宜,即膝盖忽然酸疼,为鹤膝风初步,用之亦多效。若华母于去冬今春两次患此,临睡时服药,醒即不痛。施之骨槽风病,亦能一服定痛,真神方也。

汗后致虚

若华母案缺。

生半夏三钱炙草五钱当归三钱陈皮三钱白术三钱生黄耆三钱熟附块五钱党参四钱熟地二两干姜三钱川芎三钱炙乳没各三钱生米仁一两

【按】师母体素瘦削,而微有痰饮之疾。数日前,偶感风寒,恶寒,头痛,发热,师硫表剂予之,稍瘥而未了了。再予之,如是者屡。余曾检得其一方,为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草二钱,浮萍三钱,姜三片,盖桂枝汤去大枣加浮萍也。

服后,汗出甚多,微恶寒,神疲心痛,叉手自冒,徐按稍瘥,筋肉不舒,有如针刺,皮肤干燥,血脉色转褐,心时悸,头时眩,坐立不稳,自觉摇摇然,脉细小而弱。师母固知医者,因谓师曰:我今虚,法当补。互商之下,乃得上方。师母且曰:倘熟附而不效者,我明日当易生附也。其时方暮,心痛甚剧,筋肉牵掣亦良苦。进初煎,旋得安睡。夜半醒来,痛随大减。次早进次煎,精神大振。皮色较润,而行动渐渐如常矣。

事后,余推测本案之病理药效,其有可得而言者,师母似系血液衰少,痰浊凝据之体,虽有表证,本不宜发汗过多。论曰:脉浮紧者,法当身疼痛,宜以汗解之。假令尺中迟者,不可发汗。何以知然,以荣气不足,血少故也。可以见之。况桂枝汤去大枣加浮萍,其发汗之力较桂枝原汤为尤猛。因大枣本为保存津液者,今反易以伤津液之浮萍故也。以不宜发汗之人,令大发其汗,自有变证。

大论曰:发汗过多,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主之。

此盖为无痰饮者言之耳。又曰: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瞤动,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汤主之。此盖为有痰饮者言之。又曰: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此盖为虚者言之。

译川桂技五钱,赤芍、白芍各五钱,生甘草三钱,净麻黄四钱,苍术、白术各五钱,肥知母五钱,青防风四钱,生姜一块,捣碎,咸附子三钱,生用,不浸泡。【按】我的老师还曾治疗过一位戴姓妇女。她怀孕八个月时,因为丈夫生病而求医,抱着丈夫乘车,胎儿竟被丈夫的身体压死,于是发生腹痛。一位医生用药使死胎堕下,胎儿已经腐败;这位妇女本来就是血虚体质,死胎排出后,因为贫困不能好好调养善后,随即患上历节病。手足拘挛,关节疼痛剧烈,早晨症状稍微缓和。拖延了两年,才来求老师诊治。老师使用一张方剂,服两剂没有反应。第二次诊治时改用另一种药,汗便大量涌出。服两剂后,四肢关节便可以屈伸,脚部肿胀也减轻了许多;唯独手上生出大水疱,里面有脓也有水,快要溃烂。于是采用丁甘仁先贤的方法,用大蓟、小蓟各五钱,丹皮一两,地骨皮四钱,以清泄血热;服两剂结成痂,服四剂痂脱落。于是就和未患病时没有区别了。以为已经可以无恙了,妇女忽然阴部瘙痒难忍,大概是湿毒还没有除尽,向下流注所致。老师于是让她用蛇床子煎汤熏洗,很快就痊愈了。不久,她进城买东西,突然晕倒;其他病症退去后,血虚的真实情况显现出来。老师于是使用大熟地一两、潞党参五钱、川芎和当归各四钱、龙骨和牡蛎各一两,共服二十多剂而完全痊愈,后来竟然生了孩子,如此等等。曹颖甫说:四肢关节疼痛,病名叫历节。这种病起因于风邪外感,出汗不畅,时间久了湿邪流注关节,脉象迟而滑,属于寒湿证。病情较轻的,使用桂枝芍药知母汤。病情严重的,适宜用乌头扬。我曾治疗一位吴姓少年,使用净麻黄三钱、生白芍三钱、生绵耆三钱、炙甘草三钱、乌头二枚切片,用蜂蜜一碗另煎,煎到半碗;这完全是依据《金匮》的方法。发背、脑疽 人体外科病证中属于寒证的,除流注之外,发背和脑疽最为严重。只有世代流传的阳和汤一方,和仲师所说应当发散痈邪的宗旨最为吻合;如果误用寒凉败毒的药物,十个人中也难有一个活下来。这是因为寒湿使血络凝滞,并不同于疔毒流火等属于阳证的病。附上阳和汤方如下:麻黄三钱,去根节;炮姜三钱;熟地黄一两;鹿角胶三钱;肉桂一钱。(寒邪重时加附子。) 【按】我的友人周慕莲患脑疽,刚开始发病时,观察属于阴性证,按治法应当给服阳和汤;但他大便五天未排,我怀疑是热结,因此犹豫了两次。谁知服汤后,第二天早晨颈项和背部转动就容易了,大便也通畅排出,这才明白他的便秘也属于寒性。外用的膏药,是阳和膏。又有一位友人周焕根患脑疽,生在项后偏右处,皮肤颜色没有改变,但结成肿块,脉象微细,大便也不通。他听信邻居的话,买了番泻叶,花十枚铜元,服下后大泻,随后自行停止;脑疽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我仍然给他服用阳和汤,两天没有反应。他换了医生,又服用加减的阳和汤,两天后仍然没有反应。又换了一位名医,服用调和营血、疏通经络的轻剂;至于仍未排便,已经无暇顾及了。这样过了两天,脑疽依然没有改变,大便不通也和原来一样。没有办法,我便嘱咐使用甘油栓来润下,但因为使用方法不当,没有效果。第二天我详细告诉他使用方法,他才排出四五颗干燥硬便,随后又排出稀薄的粪液;从此能够安稳地睡一整天。醒来后知道饿了,索要粥食,精神大为振作。大便都变得稀溏后,湿邪既然有了排出的途径,脑疽便逐渐痊愈。事后我才明白,这是先硬后溏的证候,本来不可以攻下;之所以有干燥硬便结在肠中,必定是番泻叶造成的后果。大概是大泻使阴液耗失,津液减少而粪便仍留在肠中,所以结住并变得干燥。患者用药发生错误,医生难道可以不加留意吗?曹颖甫说:阳和汤这个方子不只是适用于脑疽、发背,即使膝盖突然酸痛,属于鹤膝风的初期,用它也往往有效。若华的母亲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两次患这种病,临睡时服药,醒来就不痛了。用于骨槽风这种病,也能服一剂就止痛,真是神效之方。汗后导致虚弱 若华母亲的医案缺失。生半夏三钱,炙草五钱,当归三钱,陈皮三钱,白术三钱,生黄耆三钱,熟附块五钱,党参四钱,熟地二两,干姜三钱,川芎三钱,炙乳没各三钱,生米仁一两。【按】师母平素身体瘦弱,并且略有痰饮病。几天前,她偶然感受风寒,出现怕冷、头痛、发热,老师给她开了【原文“师硫表剂”字样有疑误】,病情稍有好转但没有完全痊愈。又给她服用一次,像这样反复了好几次。我曾查到她所用的一张方子,是桂枝三钱、白芍三钱、生草二钱、浮萍三钱、生姜三片,大概是桂枝汤去掉大枣、加入浮萍。服药后出了很多汗,略有怕冷,精神疲倦,心痛,双手交叉按在心部,慢慢按压后稍有好转;筋肉牵扯不舒,像针刺一样,皮肤干燥,血脉颜色转为褐色,心中时常悸动,头部时时眩晕,坐立不稳,自己感觉身体摇摇晃晃,脉象细小而弱。师母本来就懂医,于是对老师说:我现在是虚证,按道理应当补益。两人互相商量后,才拟定了上面的方子。师母还说:如果服熟附子没有效果,我明天就应当改用生附子。当时天色将晚,心痛非常剧烈,筋肉牵扯也十分难受。服下第一次煎出的药液后,不久便安然入睡。半夜醒来时,疼痛已经大大减轻。第二天早晨服下第二次煎出的药液,精神大为振作。皮肤颜色较为润泽,行动也逐渐恢复正常。事后,我推测本案的病理和药效,其中有一些可以说明:师母似乎属于血液衰少、痰浊凝聚停留的体质,虽然有表证,本来不适合过度发汗。《论》说:脉象浮紧的,按常法应当身体疼痛,适宜用发汗法解除病邪。假如尺部脉迟,就不能发汗。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因为营气不足,血少的缘故。这一点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何况桂枝汤去掉大枣、加入浮萍后,发汗力量比原来的桂枝汤更强。因为大枣本来是用来保存津液的,现在反而换成了会损伤津液的浮萍。让不适合发汗的人大量出汗,自然会出现变证。《大论》说:发汗过多,病人双手交叉按在心部,心下悸动,想要用手按压,桂枝甘草汤主治。这大概是针对没有痰饮的人说的。又说:太阳病发汗后,汗出了病仍未解除,病人仍然发热,心下悸动,头晕,身体肌肉跳动,剧烈颤抖,像要倒在地上,真武汤主治。这大概是针对有痰饮的人说的。又说:发汗后病没有解除,反而怕冷,这是因为虚弱。芍药甘草附子汤主治。这大概是针对虚证的人说的。

今师母所服之方,虽非桂枝甘草汤,亦非真武汤,又非芍药甘草附子汤,然相去匪远,而周详或且过之,故能效也。由是观之,仲圣教人用麻桂以表邪,固又教人有不宜用麻桂之证,而又教人误用后补救之法。其意也苦,其法也备,观本案而益信。读《伤寒论》者,又安可执其一而舍其二哉?曹颖甫曰:虚人发汗,是谓重虚。重虚之人,必生里寒。血不养筋,故筋脉牵掣。血不充于脉道,故微细。不补气血则筋脉不调,不调水藏则表阳不达。又因其有水气也,加干姜半夏。因其体痛也,加乳香没药。因其心悸也,重用炙甘草。因其夹湿也,而加生苡仁。大要随证酌加,初无成方之可据。而初意却在并用术附,使水气得行于皮中。盖救逆之方治,原必视病体为进退也。

太阳转阳明其一

姚左发热,头痛,有汗,恶风,脉浮缓,名曰中风,桂枝汤加浮萍主之。

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钱半浮萍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服药后进热粥一碗,汗出后,诸恙可愈。汗出热不除,服后方,热除不必服。

生川军三钱枳实三钱厚朴钱半芒硝二钱冲生甘草钱半

【按】上列二方乃师初诊时一次疏予者也。他医似无此例,然师则常为之。

师曰:我今日疏二方,病者明日可以省往返之劳,节诊金之费,不亦善哉?虽然,苟我师无先见之明,能预知明日之变证者,其亦安肯若是耶?浮萍为我师暑天常用之药,多加于桂枝汤中。师每赞其功。病者姚君持方去后,竟不敢服。质疑于恽铁樵先生之门人某君。某君曰:先解其表,后攻其里,是乃仲圣之大法也,安用疑为?卒从其言。服后汗出,果如方案所记,诸恙悉愈。不意半日许,复热,病者固不知此热却非彼热,姑壮胆服后方,竟便行而热除。三日,悉如常人。

余问曰:桂枝汤之后,有宜继以承气者,有无须继以承气者,其间岂无辨认之点耶?师曰:病者初诊,吾见其有作黄色而且厚,吾以是用承气也。余曰:诺,举一反三,又岂惟苔黄厚而已?则凡便之不畅或不行者,口渴者,阙上痛者,或素体热盛者,莫非皆承气之预见证乎?予自是亦能效吾师之法,一诊而疏二方矣。

以余临床实验所得,凡服桂枝汤后,桂枝证除而转为阳明轻证,又服承气而病愈不传者,甚多。状此事实,则一日太阳,二日阳明八字恰甚贴切。虽然,此仅就太阳病服药者言,若不服药,恐又非如是矣。余固不谓内经之一日至六日相传一说,尽合于事实者也。

曹颖甫曰:予治伤寒学,早于仲师大论中证明七日为一候,一候为一经,二候为再经,六经传遍当在四十二日。然亦有不作再经者,由其肠胃中本不燥实也。

若太阳之病初起,阳明先见燥实,则先解其表,后攻其里,即为正治。予昔治赵庭槐之妻常以一方笺书二方,治愈者不止一二次。又尝治缪桂堂亦用二方并书一笺,缪不识字,误以二方之药并煎,亦汗出便通而愈。

太阳转阳明其二

徐柏生初诊微觉恶寒,头痛,腰脚痠,左脉甚平,右脉独见浮缓,饮暖水,微有汗,而表热不去,此风邪留于肌腠也。宜桂枝汤加浮萍。

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浮萍三钱生姜三片枣七枚二诊汗出身凉,大便不行,宜麻仁丸。

脾约麻仁丸三钱芒硝泡汤送下。

拙巢注:药后大便行,愈矣。

太阳转阳明其三

俞哲生初诊微觉恶寒,头痛,发热,脉浮小紧,宜麻黄汤。

净麻黄三钱桂枝三钱生草一钱光杏仁三钱二诊汗出,热除,头痛恶寒止,惟大便三日不行,胸闷恶热,脉浮大,宜承气汤,所谓先解其表后攻其里也。

生川军三钱后入枳实四钱川朴二钱芒硝二钱冲拙巢注:服药后,下四次,病全愈。

太阳转阳明其四

王左初诊二十四年三月五日起病于浴后当风,恶寒而咳,一身尽痛,当背尤甚,脉弦,法当先解其表。得汗后,再行攻里。大便七日不行,从缓治。

生麻黄三钱川桂枝三钱光杏仁三钱北细辛二钱干姜三钱五味子二钱生甘草一钱制半夏三钱白前四钱

【按】本案病者王君平素有疾必就师诊,每诊一二次,疾必良已。者番又来,自谓病重甚,不知能如前速愈否?师笑谓无妨,汗出续诊一次可矣。君欣然告辞。

二诊三月六日发汗已,而大便未行,食入口甜,咽肿脘胀,右脉滑大,下之可愈。

生川军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芒硝三钱冲

【按】诊后病者问明日尚须覆诊否,察其神清,盖已非昨日病象矣。师笑曰,无须再劳驾矣,后如师言。

译现在师母服用的方子,虽然不是桂枝甘草汤,也不是真武汤,更不是芍药甘草附子汤,但与这些方子的作用相距不远,而且考虑得可能更加周全,所以能够见效。由此看来,仲景既教人用麻黄、桂枝来解除表邪,也教人认识到有些证候不宜使用麻黄、桂枝,还教人误用之后的补救方法。他的用意深切,方法完备,观察这个医案后就更加相信了。读《伤寒论》的人,又怎么可以只拘泥于其中一点而舍弃另一面呢?曹颖甫说:体虚的人发汗,这叫虚上加虚。虚上加虚的人,必然会产生里寒。血不能滋养筋脉,所以筋脉会牵扯拘急。血不能充盈脉道,所以脉象细小。不补益气血,筋脉就不能调和;不能调理水液脏腑,体表的阳气就不能通达。因为她有水气,所以加入干姜、半夏。因为她身体疼痛,所以加入乳香、没药。因为她心悸,所以重用炙甘草。因为她夹有湿邪,所以加入生苡仁。总的来说,应当随证斟酌加减,原本没有可以固定依据的成方。但最初的用意在于同时使用白术和附子,使水气能够运行到皮肤之中。因为治疗危重逆证的方药,原本就必须根据病人的体质来决定进退。太阳转阳明(一) 姚某发热、头痛、有汗、怕风,脉象浮缓,称为中风,用桂枝汤加浮萍主治。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半,浮萍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三枚。服药后喝热粥一碗,出汗后,各种症状就会痊愈。如果出汗后发热仍不退,就服用后面的方子;发热退了就不必服。生川军三钱,枳实三钱,厚朴一钱半,芒硝二钱,冲入,生甘草一钱半。【按】上面列出的两个方子,是老师初次诊治时一次开出的。其他医生似乎没有这样做的先例,但老师却经常这样做。老师说:我今天开出两个方子,病人明天就可以省去往返奔波的劳苦,节省诊费,这不是很好吗?话虽如此,如果我的老师没有预见能力,能够预先知道明天会出现什么变证,他又怎么肯这样做呢?浮萍是我的老师在暑天经常使用的药,多加入桂枝汤中。老师常常称赞它的功效。病人姚先生拿着方子离开后,竟然不敢服用。于是到恽铁樵先生的门人某先生那里提出疑问。某先生说:先解除表邪,再攻治里证,这是仲景治病的大法,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姚先生最终听从了他的话。服药后出了汗,果然像药方上记载的那样,各种症状全都痊愈。没想到过了大约半天,又发热了。病人当然不知道这次的热与先前的热并不是一回事,只好鼓起勇气服用后面的方子,竟然立即排便,发热也退了。三天后,完全恢复得像正常人一样。我问:服桂枝汤之后,有的适宜接着服承气汤,有的却不需要接着服承气汤,这两者之间难道没有可以辨认的依据吗?老师说:病人初诊时,我看到他的舌苔发黄而且厚,因此用了承气汤。我说:由此类推,又哪里只是舌苔黄厚这一点呢?那么,凡是大便不畅或不通、口渴、阙上疼痛,或者平素体内热盛的人,难道不都是预示可以使用承气汤的征象吗?从此以后,我也能效法老师的做法,一次诊察就开出两个方子。根据我临床实践所得的经验,凡是服桂枝汤后,桂枝汤证消除而转为阳明轻证,再服承气汤后病愈且不再传变的,很多。用“一日太阳,二日阳明”这八个字来概括这种事实,实在非常贴切。不过,这只是针对太阳病服药的人来说;如果不服药,恐怕又不是这样了。我并不认为《内经》所说的一日至六日依次传变的说法,完全符合实际。曹颖甫说:我研究伤寒学,早已从仲景的大论中证明七天为一个周期,一个周期传过一经,两个周期传为第二经,六经传遍应当是在四十二天。但也有不传到第二经的情况,这是因为其肠胃中本来就没有燥实。如果太阳病刚开始时,阳明先出现燥实证,那么先解除表邪、再攻治里证,就是正确的治法。我过去治疗赵庭槐的妻子时,常常在一张笺纸上同时写两个方子,治愈的次数不止一两次。我又曾治疗缪桂堂,也把两个方子同时写在一张笺纸上。缪桂堂不识字,误把两个方子的药合在一起煎服,结果也出汗、大便通畅而痊愈。太阳转阳明(二) 徐柏生初诊时略有怕冷、头痛、腰脚酸痛,左脉很平和,唯独右脉呈浮缓之象;喝了温水后,略微出汗,但表热不退,这是风邪停留在肌肉腠理之间。适宜用桂枝汤加浮萍。川桂枝三钱,生白芍三钱,生草一钱,浮萍三钱,生姜三片,大枣七枚。二诊时已经出汗,身体发凉,但大便不通,适宜服麻仁丸。脾约麻仁丸三钱,用芒硝泡的汤送服。拙巢注:服药后大便通了,病就痊愈了。太阳转阳明(三) 俞哲生初诊时略有怕冷、头痛、发热,脉象浮而略紧,适宜用麻黄汤。净麻黄三钱,桂枝三钱,生草一钱,光杏仁三钱。二诊时已经出汗,发热退去,头痛和怕冷停止,但大便三天没有通,胸闷、怕热,脉象浮大,适宜用承气汤,这就是所谓先解除表邪、再攻治里证。生川军三钱,后下枳实四钱,川朴二钱,芒硝二钱,冲服。拙巢注:服药后泻下四次,病就完全痊愈了。太阳转阳明(四) 王某初诊:民国二十四年三月五日,洗澡后迎风而发病,怕冷并咳嗽,全身疼痛,后背尤其严重,脉象弦,按治法应当先解除表邪。出汗后,再进行攻里。大便已经七天没有通,应当从缓和的方法治疗。生麻黄三钱,川桂枝三钱,光杏仁三钱,北细辛二钱,干姜三钱,五味子二钱,生甘草一钱,制半夏三钱,白前四钱。【按】本案病人王先生平素有病必定找老师诊治,通常每次诊治一两次,病就会大为好转。这次又来了,自称病得非常重,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很快痊愈。老师笑着说不要紧,出汗后再来复诊一次就可以了。王先生高兴地告辞离开。三月六日二诊,已经发过汗,但大便仍未通;吃东西入口觉得发甜,咽喉肿胀,胃脘胀满,右脉滑大,使用下法就可以痊愈。生川军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芒硝三钱,冲服。【按】诊察后,病人问第二天是否还需要复诊;观察他精神清爽,看来已经不是昨天的病情了。老师笑着说:不必再劳烦您来了。后来果然像老师所说。

学者当知疾病之传变,绝无一定之成规。若我前所谓桂枝汤证一变而为白虎汤证,麻黄汤证一变而为麻杏甘石汤证,葛根汤证一变而为葛根芩连汤证,此皆言其至常者也。若以上太阳转阳明诸案,或由桂枝证传为承气证或麻子仁丸证,或由麻黄汤证或由小青龙汤证传为承气证,又皆不失其常者也。若其他种种传变,或由葛根汤证传为承气证,或由大青龙汤证传为承气证,又悉在可能之中,何必一一赘列?是故医者但求能辨证用方,初不必虑其病变多端,但求能大胆细心,初不必泥于温热伤寒也。

邪之着人,如饮酒然。凡人醉酒,脉必洪而数,气高身热,面目俱赤,乃其常也。及言其变,各有不同。有醉后妄言妄动,醒后全然不知者,有虽沈醉,而神思终不乱者,醉后应面赤而反刮白者,应委顿而反刚强者,应壮热而反恶寒战栗者,有易醉而易醒者,有难醉而难醒者,有发呼欠及喷嚏者,有头眩眼花及头痛者。因其气血虚实之不同,脏腑禀斌之各异,更兼过饮少饮之别。考其情状,各自不同。至论醉酒一也,及醒,一时诸态如失。此吴氏又可借饮酒以喻邪之传变无定者也。因其言通俗易晓,故借录之。

暑天阳明

病血热壮盛之人,遇天时酷蒸,往往以多汗而胃中化燥。始则大便不行,继则口燥饮冷。夏令伏阴之体,饮冷太暴,或且转为下利。究之利者自利,胃中燥实依然不去,故仍宜用大承气汤以下之。予子湘人辛未六月在红卍字会治一山东人,亲见之。一剂后,不再来诊,盖已瘥矣。壬申六月,复见此人来诊。诊其脉,洪大而滑疾,已疏大承气汤方治矣。其人曰,去岁之病承先生用大黄而愈,湘人告以亦用大黄,其人欣然持方去,不复来,盖又瘥矣。又江阴街烟纸店主严姓男子,每年七月上旬,大便闭而腹痛,予每用调胃承气汤,无不应手奏效。

【按】此又天时之关系于疾病者也,吾人但知其理足矣。至疏方用药,仍当一以脉证为依归,设在盛夏遇真寒之霍乱证,脉伏肢冷,吾知四逆又为必用之方矣。

曹颖甫曰:以上所列二证不过欲证明至其年月日时复发之理由,而病之变化,要必视其人之本体为断。其人血热过重,则易于化燥,水分过多,则易于化湿,燥热当泻,寒湿当温,诚当如佐景所云矣。

产后阳明病

同乡姻亲高长顺之女嫁王鹿萍长子,住西门路,产后六七日,体健能食,无病,忽觉胃纳反佳,食肉甚多。数日后,日晡所,觉身热烦躁,中夜略瘥,次日又如是。延恽医诊,断为阴亏阳越。投药五六剂,不效。改请同乡朱医,谓此乃桂枝汤证,如何可用养阴药?即予轻剂桂枝汤,内有桂枝五分,白芍一钱。二十日许,病益剧。长顺之弟长利与余善,乃延余诊。知其产后恶露不多,腹胀,予桃核承气汤,次日稍愈。但仍发热,脉大,乃疑《金匮》有产后大承气汤条,得毋指此证乎?即予之,方用:生大黄五钱枳实三钱芒硝三钱厚朴二钱方成,病家不敢服,请示于恽医。恽曰:不可服。病家迟疑,取决于长顺。长顺主与服,并愿负责。服后,当夜不下,次早,方下一次,干燥而黑。午时又来请诊,谓热已退,但觉腹中胀,脉仍洪大,嘱仍服原方。实则依余意,当加重大黄,以病家胆小,姑从轻。次日,大下五六次,得溏薄之黑粪,粪后得水,能起坐,调理而愈。独怪近世医家遇虚羸之体,虽大实之证,不敢竟用攻剂。不知胃实不去,热势日增,及其危笃而始议攻下,惜其见机不早耳!

【按】王季寅先生作《产后之宜承气汤者》篇曰:产后虚证固多,实证间亦有之,独怪世医动引丹溪之说,谓产后气血双虚,惟宜大补,虽有他证,均从末治,执此以诊,鲜不贻误。余友王百安君于月前治一郭姓妇人。该妇于双产后,发狂见鬼,多言骂詈,不认亲疏。其嫂曾被其掐颈,几至惊毙。家人因使强有力者罗守之。遂延王君往诊,车至中途,病家喘急汗流奔告曰,病者角弓反张,口吐涎沫,现已垂危,后事均已备妥,特询还可医否?如不可医,毋徒劳先生往返也。王君答以果系实症,不妨背城借一,或可挽回,然未敢必也。及至病所,见病人反张抽搐,痰涎如涌,诊其脉,数而疾,因病者躁动,未得细诊。询以恶露所见多寡,腹中曾否胀痛,二便若何,该家惊吓之余,视病者如虎狼,此等细事全无人知。王君以无碻凿左证,力辞欲去。病家苦求立方,坚不放行。王君默念重阳则狂,经有明文,加以脉象疾数无伦,遍体灼热,神昏流涎,在在均露热征。

其角弓反张当系热极成痉。综合以上各点,勉拟下方。生石膏四钱,知母三钱,寸冬三钱,川连三钱,条芩三谈,阿胶三钱,白薇三钱,生地三钱,半夏三钱,木通三钱,只壳三钱,生军三钱,粉草一钱,竹叶三钱。一剂,痉愈,躁动略安。

译学习医术的人应当知道,疾病的传变绝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像我前面所说的,桂枝汤证一变化就成为白虎汤证,麻黄汤证一变化就成为麻杏甘石汤证,葛根汤证一变化就成为葛根芩连汤证,这些都只是说最常见的情况。至于上面这些太阳转阳明的医案,有的由桂枝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或麻子仁丸证,有的由麻黄汤证或小青龙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这些也都属于常见而不失正常规律的情况。至于其他各种传变,例如由葛根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或由大青龙汤证传变为承气汤证,也都在可能之中,何必一一赘述呢?所以医生只求能够辨证用方,起初不必担心疾病变化多端;只求能够大胆而细心,也不必一开始就拘泥于温病或伤寒。邪气侵袭人体,就像饮酒一样。人喝醉酒后,脉象必然洪大而快速,呼吸气势高,身体发热,面部和眼睛都发红,这是通常的表现。至于说到它的变化,各人又各不相同。有的人醉后胡言乱语、任意妄动,醒来后却完全不知道;有的人虽然沉醉,神志始终不乱;有的人醉后本应面红,却反而面色苍白;本应疲惫无力,却反而刚强有力;本应壮热,却反而怕冷战栗;有的人容易醉也容易醒,有的人难以醉倒也难以醒来;有的人会打呵欠、打喷嚏,有的人会头晕、眼花和头痛。这是由于各人的气血虚实不同,脏腑禀赋各异,再加上饮酒过量或饮酒较少的差别。【原文“禀斌”疑为“禀赋”之误】考察这些具体情形,可以发现各自都不相同。至于醉酒这一件事本身是相同的,等到酒醒后,刚才的各种状态便一并消失了。这也是吴又可借饮酒来比喻邪气传变没有固定规律。因为他说得通俗易懂,所以把它摘录下来。暑天阳明 血热炽盛的人,遇到天气酷热蒸腾,往往会因汗出过多而使胃中津液燥竭。开始时大便不通,随后口干燥而想喝冷水。夏季本来阳气在外、阴气伏于内的体质,若骤然大量饮冷水,有时还会转变为腹泻。究其原因,虽然发生了自行泄泻,但胃中燥结实邪仍未消除,所以仍应使用大承气汤攻下。辛未年六月,我在红卍字会为一名山东人诊治时亲眼见到这种情况。服了一剂药后,他就不再来复诊了,大概已经痊愈。壬申年六月,又见到这个人来诊。诊察他的脉象,洪大而滑数,于是已经开了大承气汤治疗。那人说,去年患病承蒙先生用大黄治好了;我告诉他这次也要用大黄,他高兴地拿着药方离开,后来没有再来,大概又痊愈了。还有江阴街烟纸店的严姓男主人,每年七月上旬都会大便闭塞、腹痛,我每次都用调胃承气汤,没有不立即见效的。【按】这又是天气时令影响疾病的例子,我们只要懂得其中的道理就够了。至于开方用药,仍然应当完全以脉象和证候为依据;假如盛夏遇到真正寒邪所致的霍乱证,脉象沉伏、四肢冰冷,我知道四逆汤又是必用的方剂了。曹颖甫说:上面列举的两个病例,不过是想说明疾病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复发的原因;至于疾病如何变化,则一定要根据患者本身的体质来判断。患者血热过重,就容易转为燥证;水湿过多,就容易转为湿证。燥热应当用泻法,寒湿应当用温法,确实应当像佐景所说的那样。产后阳明病 同乡姻亲高长顺的女儿嫁给了王鹿萍的长子,住在西门路。产后六七天,她身体强健、能吃东西,本来没有病,忽然觉得胃口反而特别好,吃了很多肉。几天后,每到下午申时前后,她就觉得身体发热、烦躁,半夜稍微好些,第二天又这样发作。请恽医生诊治,判断为阴液亏损、阳气浮越。服了五六剂药,没有效果。于是改请同乡朱医生,他说:“这明明是桂枝汤证,怎么可以用滋养阴液的药呢?” 随即给予轻剂桂枝汤,其中桂枝五分、白芍一钱。过了约二十天,病情更加严重。长顺的弟弟长利与我交好,于是请我去诊治。了解到她产后恶露不多、腹胀,我给予桃核承气汤,第二天稍有好转。但仍然发热,脉象洪大,于是怀疑《金匮要略》中有产后使用大承气汤的条文,难道指的就是这种证候吗?于是就给她服用,处方为:生大黄五钱、枳实三钱、芒硝三钱、厚朴二钱。方剂配成后,病家不敢服用,请恽医生指示。恽医生说:“不能服。” 病家犹豫不决,便请长顺作决定。长顺主张服用,并愿意承担责任。服药后,当晚没有排便,第二天早晨才排了一次,粪便干燥而色黑。中午又来请我诊治,说热已经退了,但仍觉得腹中胀满,脉象还是洪大,我嘱咐继续服用原方。其实按照我的想法,应当加重黄的用量;只是因为病家胆小,所以暂且从轻使用。第二天,大便泻下五六次,排出稀薄的黑色粪便,排便后又排出水样液体,人已经能够起身坐着,经过调理便痊愈了。我只是奇怪,近世医家遇到虚弱消瘦的体质,即使是大实证,也不敢径直使用攻下药。他们不知道胃中实邪不去,热势会一天天增强,等病情危重才开始商议攻下,可惜看不出病机,行动得太迟了!【按】王季寅先生写《产后之宜承气汤者》一篇说:产后虚证固然很多,实证间或也有;只是奇怪世上的医生动不动就引用丹溪的说法,认为产后气血俱虚,只宜大补,即使出现其他证候,也都当作次要问题处理。若固守这种看法来诊治,少有不造成贻误的。我的朋友王百安先生在一个月前治疗过一位郭姓妇人。这名妇女双胎产后,发狂并看见鬼怪,胡言乱语、辱骂他人,连亲疏关系也分辨不清。她的嫂子曾被她掐住脖子,几乎惊吓致死。家人因此让一个强壮有力的人把她看守住。于是请王先生前去诊治。车走到半路,病家喘息急促、汗流不止,赶来报告说:“病人已经角弓反张、口吐涎沫,现在危在旦夕,后事都已准备好了,特意来问还可以医治吗?” 如果不能医治,也不要让先生白白往返奔波。王先生回答说:“如果确实是实证,不妨背水一战,也许还能挽救,但我也不敢保证。” 到了病人住处,看见病人身体反张、抽搐,痰涎像泉水一样涌出;诊察脉象,数而疾。由于病人躁动不安,没能仔细诊脉。询问恶露排出的多少、腹中是否曾经胀痛、大小便情况如何,然而家人刚受惊吓,把病人看得像虎狼一样,这些细节全都无人知晓。王先生因为没有确凿的旁证,极力推辞,想要离开。病家苦苦请求他开方,坚决不让他走。王先生暗自思量,重阳就会发狂,医书中有明确记载;再加上脉象疾数而毫无规律,全身灼热,神志昏乱、流涎,这些表现处处都显露出热证。她的角弓反张应当是热邪极盛而形成痉病。综合以上各点,勉强拟定了下面的方剂。生石膏四钱、知母三钱、寸冬三钱、川连三钱、条芩三钱、阿胶三钱、白薇三钱、生地三钱、半夏三钱、木通三钱、枳壳三钱、生军三钱、粉草一钱、竹叶三钱。服一剂后,痉病痊愈,躁动稍微安定。

复延往诊,病者固拒不令诊脉,询以大便情形,据云水泄挟有燥粪,遂为立大承气汤加桃仁丹皮,嘱其分三次灌之。如初次服后矢气,便为对证,可将余药服下。

次日,病家来云,躁动若失,已能进食,惟仍狂言不寐。遂处下方:川连、炒梔子、条芩、杭芍、阿胶、云苓、茯神、远志、柏子仁、琥珀、丹皮、当归、生地、鸡子黄。据称服后熟睡竟夜,此后可以无虑。其母因其灌药艰难,拟令静养,不复服药矣。似此病症,若仍以产后多虚,妄用十全八珍,或生化汤加减,岂不促其命期耶?(录《医界春秋》)按本证初起,似属桃核承气汤证,或竟抵当汤证。

仲圣曰:其人如狂,但少腹急结者,乃可攻之。又曰: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少腹当鞕满是也。此二条,如狂与发狂异,急结与鞕满异,是其辨也,迨后角弓反张,当为大承气汤证。仲圣曰:卧不着席,脚挛急,必齿介齿,可与大承气汤是也。最后,狂言不寐,亦如仲圣所谓心中烦,不得卧,黄连阿胶汤主之之证。故用药近似,即可以起死回生。呜呼,此仲圣之所以为万世法也!此证甚剧,亦属产后,引之可与吾师原案互证。

曹颖甫曰:产后宜温之说,举世相传,牢不可破。而生化汤一方,几视为金科玉律,何怪遇大实大热之证,而束手无策也。大凡治一病,必有一病之主药,要当随时酌定,不可有先入之见。甚有同一病证,而壮实虚羸之体不当同治者,此尤不可不慎也。

阳明大实

陈左住马浪路十四岁初诊八月十七日发热有汗,阙上痛,右髀牵掣,膝外廉痛,时欲呕,大便不行,渴饮,舌苔黄燥,腹满,脉滑,阳明证备,于法当下,宜大承气汤加黄连。

生锦纹军四钱后入枳实四钱中朴钱半芒硝三钱冲服淡吴萸五分细川连二分二诊八月二十日拟方下后,但见燥矢,脚上仍痛,时欲吐,痰多,是阳明燥气未尽,上膈津液化为痰涎也,宜小半夏加硝黄。

制半夏四钱生川军二钱后入芒硝钱半冲生姜五片

【按】若仍用大承气汤加重厚朴,似亦甚佳,因厚朴并能去上湿也。

三诊八月二十二日进小半夏合承气,下后,热除,痛止,知饥。经食煮红枣六枚,顿觉烦闷,夜中谵语不休,甚至昏晕。此特下后肠中燥热上熏脑部,而又发于下后,要为无根毒热,不足为患。夜不能寐,当用酸枣仁汤加减。

酸枣仁五钱辰砂五分潞党参三钱知母三钱天花粉一两生姜三片红枣三枚

【按】本汤之用,似不得当,盖此时热势方稍稍受折,转瞬当复炽。观其仅服红枣六枚,即转为谵语昏晕,不可终日,可以知矣。酸枣仁汤功能安和神经,使人入睡,为病后调理之良方,而不宜于此热势嚣张之时,故服后少效,宜其然也。或者当时病家见两服硝黄,遂惧病者虚脱,故乃恳师用此似较平稳之方欤?四诊八月二十三日拟方阳明之热未清,故尚多谵语,阙上痛,渴饮,宜白虎汤加味。

生石膏八钱知母四钱生甘草二钱天花粉一两洋参片五钱滑石六钱粳米一撮牡蛎二两生打先煎五诊八月二十四日服人参白虎汤加味,渴饮,阙上痛定,夜无谵语,今尚微渴,饮粥汤便止,仍宜前法。

生石膏一两知母三钱生草三钱天花粉一两北沙参八钱潞党参五钱块滑石一两左牡蛎二两先煎拙巢注:此证不大便二十余日,始来就诊,两次攻下,燥热依然未尽。予所治阳明证未有若此之重者,自十七日至今,前后凡八日,方凡五易,始得出险。

此与三角街吴姓妇相似,盖郁热多日,胃中津液久已告竭也。

曹颖甫曰:此证下后,湿痰未去。二诊悬拟方,因病家来告贫苦,减去厚朴,以致湿热留于上膈。三诊,但治不寐,未尝顾及阳明实证。下后胃热未除,以致病根不拔,诚如佐景所言。盖胃不和,固寐不安也。附志于后,以志吾过,而警将来。曾记八年以前,同乡周巨臣绍介一汪姓病人,初诊用生大黄四钱,厚朴二钱,枳实四钱,芒硝三钱,其人病喘不得眠,壮热多汗,脉大而滑,下后稍稍安眠,而时吐黄浊之痰,予用承气汤去大黄加皂荚末一钱,二剂而愈,与此证相似,并附存之。

阳明战汗

陆左初诊三月二十二日阳明病,十日不大便,恶气冲脑,则阙上痛,脑气昏,则夜中谵语,阳明燥气熏灼,则右髀牵掣,膝屈而不伸,右手亦拘挛,夜不安寐,当急下之,宜大承气汤。

译再次请他前往诊治,病人坚决拒绝,不让诊脉。询问大便情况,据说腹泻如水并夹有干燥粪块,于是开了大承气汤加桃仁、丹皮,嘱咐分三次灌服。如果第一次服药后排出矢气,就说明药证相合,可以把剩下的药服下。第二天,病家来报告说,躁动仿佛消失了,已经能够进食,只是仍然胡言乱语、不能入睡。于是开了下面的方剂:川连、炒栀子、条芩、杭芍、阿胶、云苓、茯神、远志、柏子仁、琥珀、丹皮、当归、生地、鸡子黄。据说服药后整夜熟睡,此后就可以不必担忧了。她的母亲因为给她灌药很困难,打算让她静养,不再服药。像这样的病症,如果仍然认为产后多属虚证,妄用十全大补汤、八珍汤,或者加减使用生化汤,岂不是会加速她的死亡吗?(录自《医界春秋》)按:本证初起时,似乎属于桃核承气汤证,也可能竟是抵当汤证。仲景说:患者神情像发狂,但只有少腹拘急结硬的,才可以攻下。又说:患者发狂,是因为热邪在下焦,少腹应当坚硬胀满。这两条中,“如狂”和“发狂”不同,“急结”和“坚硬胀满”也不同,这就是辨别之处。后来出现角弓反张,应当属于大承气汤证。仲景说:患者躺下时身体不能接触席面,脚部拘挛,必然会咬牙,可以给予大承气汤,就是这个证候。最后,胡言乱语、不能入睡,也与仲景所说的“心中烦,不得卧”,应当用黄连阿胶汤治疗的证候相同。所以用药大致相近,就可以使濒死者起死回生。唉,这正是仲景成为万世医法的原因啊!这个证候病势很重,而且属于产后病;引用它,可以和我老师的原案相互印证。曹颖甫说:产后应当温补的说法,世人都这样流传,牢不可破。而生化汤这一方,几乎被看作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难怪遇到大实大热的证候时会束手无策。大体说来,治疗一种疾病,必然有针对该病的主药,应当根据病情随时斟酌确定,不能抱有先入之见。甚至同一种病证,体质强壮充实和体质虚弱消瘦的人也不应采用同样的治疗方法,这一点尤其不能不谨慎。阳明大实 陈姓患者,住在马浪路,十四岁。初诊为八月十七日:发热而有汗,眉间疼痛,右大腿牵扯,膝外侧疼痛,时常想呕吐,大便不通,口渴想喝水,舌苔黄而干燥,腹部胀满,脉象滑。这些阳明证候已经齐备,按法应当攻下,宜用大承气汤加黄连。生锦纹军四钱,后下;枳实四钱;中朴一钱半;芒硝三钱,冲服;淡吴萸五分;细川连二分。二诊为八月二十日:拟方攻下后,只排出干燥粪便,脚上仍然疼痛,时常想吐,痰很多,这是阳明燥气尚未尽除,上焦膈中的津液化成了痰涎,应当用小半夏加硝黄。制半夏四钱,生川军二钱,后下芒硝一钱半,冲服,生姜五片。【按】如果仍然使用大承气汤并加重厚朴的用量,似乎也很好,因为厚朴还能够祛除上焦的湿邪。三诊为八月二十二日:服用小半夏合承气汤攻下后,热退了,疼痛停止,也知道饥饿了。后来吃了六枚煮红枣,顿时觉得胸腹烦闷,夜里不停地说胡话,甚至昏厥。这只是攻下后肠中的燥热向上熏蒸脑部,又发生在攻下之后,终究属于没有根基的余毒热邪,不足以成为祸患。夜间不能入睡,应当用酸枣仁汤加减。酸枣仁五钱、辰砂五分、潞党参三钱、知母三钱、天花粉一两、生姜三片、红枣三枚。【按】此时使用本汤,似乎不太恰当,因为热势刚刚稍有受挫,很快就应当再次炽盛起来。看他仅仅服了六枚红枣,就转为胡言乱语、昏厥,病情片刻也不得安宁,由此就可以知道了。酸枣仁汤的作用是安定调和神志,使人入睡,是病后调理的良方;但不适合在这种热势嚣张的时候使用,所以服后效果很小,也是理所当然的。或者当时病家看到连续两次使用硝、黄,就害怕病人虚脱,所以请求医生改用这个看起来比较平稳的方子吗?四诊为八月二十三日:阳明之热还没有清除,所以仍有许多谵语,眉间疼痛,口渴想喝水,宜用白虎汤加味。生石膏八钱、知母四钱、生甘草二钱、天花粉一两、洋参片五钱、滑石六钱、粳米一撮、牡蛎二两,生用捣碎,先煎。五诊为八月二十四日:服用人参白虎汤加味后,仍口渴想喝水,眉间疼痛已经停止,夜间没有谵语,如今只有轻微口渴,喝粥汤就能止渴,仍应采用前面的治法。生石膏一两、知母三钱、生草三钱、天花粉一两、北沙参八钱、潞党参五钱、块滑石一两、左牡蛎二两,先煎。拙巢注:这个证候有二十多天没有大便,开始来就诊时,经过两次攻下,燥热仍然没有完全消除。我所治疗的阳明证,没有比这个更严重的。从十七日到现在,前后共八天,方剂更换了五次,才终于脱离险境。这与三角街吴姓妇人的病情相似,大概是郁积的热邪持续了多日,胃中的津液早已耗竭。曹颖甫说:这个证候攻下以后,湿痰还没有除去。第二诊时,原本拟定了方剂,但因为病家来告知家境贫苦,减去了厚朴,以致湿热留在上焦胸膈。第三诊时,只顾治疗失眠,没有顾及阳明实证。攻下以后胃热没有消除,以致病根没有拔除,确实如佐景所说。胃气不和,本来就会导致睡眠不安。把这些附记在后面,用来记下我的过失,并警戒后来的人。曾记得八年以前,同乡周巨臣介绍来一位汪姓病人。初诊用生大黄四钱、厚朴二钱、枳实四钱、芒硝三钱。那人因喘息而不能入睡,壮热、多汗,脉象洪大而滑;攻下后稍能安睡,但不时吐出黄色浑浊的痰。我用承气汤去掉大黄,加皂荚末一钱,服两剂而痊愈。此人与本证相似,一并附记于此。阳明战汗 陆姓患者,初诊为三月二十二日:阳明病,十天没有大便,秽浊之气上冲头脑,就导致眉间疼痛;头脑昏沉,就在夜里说胡话;阳明燥气熏灼,就导致右大腿牵扯,膝关节弯曲不能伸直,右手也拘挛,夜间不能安睡,应当赶快攻下,宜用大承气汤。

生川军四钱后入枳实三钱中朴一钱芒硝三钱冲服拙巢注:此证服药后,夜中大下二次,稍稍安睡。二诊三诊用白虎汤为主,以其右手足不伸,而加芍药,以其渴饮,而加天花粉。三诊后,闻延张衡山两次,又以无效中止。三十日后,闻其恶热甚,家人饮以雪水,颇安适,此即病人欲饮水者,少少与之,即愈之证也。予为之拟方用生石膏二两,知母五钱,生甘草三钱,西洋参一钱,和米一撮。煎汤服后,病者甚觉清醒。四月一日服二煎,至午后,病者忽然寒战,闭目若死,既而壮热汗出,此当在伤寒论战而汗出之例,非恶侯也。

续诊四月六日拟方此证自三月二十二日用大承气汤下后,两服凉营清胃之剂,不效。其家即延张衡山二次,不效中止。后于三十日闻其恶热渴饮,用白虎加人参汤,至一日战而汗出,意其愈矣。至四日,病家谓其右手足不伸,而痠痛,为之拟方用芍药甘草汤加味(赤白芍各一两,炙甘草五钱,炙乳没各三钱,丝瓜络三钱),手足乃伸。今日病家来云能食,但欲大便不得,小便赤,更为之拟方如左:生川军一钱五分芒硝一钱冲生甘草二钱拙巢注:下后诸恙悉愈,胃纳大畅。

【按】战而汗出,是为战汗。若本案之战汗,是阳明之战汗也。大论曰:凡柴胡汤病证,而柴胡证不罢者,复与柴胡汤,必蒸蒸而振,却复发热汗出而解。是少阳之战汗也。又曰:太阳病未解,脉阴阳俱停,必先振栗,汗出而解。是太阳之战汗也。粗观之,似三阳皆有战汗。试问病人何以欲汗?曰:假此以逐邪耳。设其人正气充实,受邪不重,又得药力以助之,则濈然汗出,了无烦苦。设不假药力之助,但凭正气与邪相搏,则其人略有烦苦矣。故大论曰:欲自解者,必当先烦,乃有汗而解。设其人正气虚弱,邪气充实,即使得药力之助,亦必须鼓额懔栗,努力挣扎,方能得汗,而其外表不仅为烦,甚当为战矣。故大论又曰:问曰:病有战而汗出,因得解者,何也?答曰:脉浮而紧,按之反芤,此为本虚,故生战而汗出也。其人本虚,是以发战,以脉浮,故当汗出而解,若脉浮而数,按之不芤,此人本不虚,若欲自解,但汗出耳,不发战也。本条词句重叠,不类仲圣口吻,然而说理至精,可以奉信。抑余尤有说焉,伸之如下:

凡汗出而愈,属于太阳病居多,属于少阳病次之,属于阳明病者尠。夫太阳之战汗,原不足以为异。少阳病服柴胡汤已,其濈然或战而汗出解者,或亦有太阳之邪错杂于其间也。至本案阳明病之战汗,亦无非旧日太阳或少阳之宿邪,寄于肌表三焦,医者不能善为汗解,及其病已转为阳明,则液灼不能化汗,医更无暇及之。及其后,阳明病愈,阴液少复,病者自己之正气欲除久伏之宿邪,故不得已出于一战耳。由是观之,谓本案曰阳明之战汗者,特就其近病而言之耳,犹非至通之论也。

战汗者,破釜沉舟,背城借一之谓也。战而胜,则生。不胜,则死。一战不决,则再三战,以求其果。盖久病之后,正气不堪病魔之缠扰,故宁与一决雌雄,以判胜负。是故战汗乃生死之枢机,阴阳所从分,医者病家,当共深晓,爰录三则,以为参考。

《伤寒证治明条》云:凡伤寒疫病战汗者,病人忽身寒鼓颔战栗,急与姜米汤热饮,以助其阳。须臾战定,当发热汗出而解。或有病人恶热,尽去衣被,逆闭其汗,不得出者,当以生姜豆豉紫苏等发之。有正气虚不能胜邪,作战而无汗者,此为难治。若过半日或至夜而有汗,又为愈也。如仍无汗,而神昏脉渐脱者,急以人参姜枣煎汤以救之。又有老人虚人,发战而汗不行,随即昏闷,不知人事,此正气脱而不复苏矣。又云:余见疫病有五六次战汗者,不为害也。盖为邪气深,不得发透故耳。又有二三次复举者,亦当二三次作战,汗出而愈。

《医林绳墨》云:应汗而脉虚弱者,汗出必难。战不得汗,不可强助,无汗即死。当战不得用药,用药有祸无功,要助其汗,多用姜汤。

《温疫论》云:应下失下,气消血耗,即下亦作战汗。但战而不汗者危,以中气亏微,但能降陷,不能升发也。次日,当期复战,厥回汗出者生,厥不回,汗不出者死,以正气脱,不胜其邪也。战而厥回无汗者,真阳尚在,表气枯涸也,可使渐愈。凡战而不复,忽痉者必死。痉者身如尸,牙关紧,目上视。凡战不可扰动,但可温覆,扰动则战而中止,次日当期复战。又云:狂汗者伏邪中溃,欲作汗解,因其人禀赋充盛,阳气冲击,不能顿开,故忽然坐卧不安,且狂且躁,少顷大汗淋漓,狂躁顿止,脉静身凉,霍然而愈。

译生川军四钱,后下;枳实三钱;中朴一钱;芒硝三钱,冲服。拙巢注:服药后,夜间大便泻下两次,稍微能够安睡。第二诊、第三诊以白虎汤为主,因为他的右手右脚不能伸直,所以加芍药;因为口渴想喝水,所以加天花粉。第三诊以后,听说他又请张衡山诊治了两次,也因没有效果而停止。三十天后,听说他非常怕热,家人给他喝雪水,感觉很舒适;这正是病人想喝水时少量给予,就会痊愈的证候。我为他拟定处方:生石膏二两、知母五钱、生甘草三钱、西洋参一钱、粳米一撮。煎汤服下后,病人明显觉得神志清醒。四月一日服第二煎,到午后,病人忽然寒战,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随后出现高热并出汗;这应当属于《伤寒论》中所说的战栗后出汗的情况,不是坏现象。继续诊治,四月六日拟方:这个证候自三月二十二日服用大承气汤攻下以后,又服了两剂清凉营分、清胃的药,仍然没有效果。他家随后请张衡山诊治了两次,也因没有效果而停止。后来三十日时听说他怕热、口渴想喝水,就使用白虎加人参汤;到了一天出现战栗并出汗,我估计他要痊愈了。到第四天,病家说他的右手右脚不能伸直,而且酸痛,我为他拟方,用芍药甘草汤加味:赤芍、白芍各一两,炙甘草五钱,炙乳香、炙没药各三钱,丝瓜络三钱;服后手脚就能伸直了。今天病家来报告说他能够进食,但想大便却排不出,小便发红,于是又为他拟定如下方剂:生川军一钱五分、芒硝一钱,冲服,生甘草二钱。拙巢注:攻下以后,各种病症全都痊愈,胃口大为改善。【按】战栗后出汗,就叫作战汗。像本案这样的战汗,是阳明病的战汗。《伤寒论》大论说:凡是柴胡汤证,而柴胡证仍未消失的,再给他服柴胡汤,必然会全身蒸蒸发热、振栗,随后再次发热、出汗而病解。这就是少阳病的战汗。又说:太阳病尚未解除,脉象寸关尺阴阳两部都停滞不畅,必然先出现振栗,随后出汗而病解。这就是太阳病的战汗。粗略看来,似乎三阳经都有战汗。试问,病人为什么会想要出汗?答道:借助这种方法,是为了驱逐邪气。假如这个人正气充足,所受邪气不重,又得到药力帮助,那么就会畅快地出汗,完全没有烦闷痛苦。假如没有药力帮助,只凭正气同邪气相搏,那么这个人就会略感烦闷痛苦。所以《大论》说:将要自行痊愈的,必定先感到烦闷,然后出汗而解。假如这个人正气虚弱而邪气旺盛,即使得到药力帮助,也必须皱眉战栗、努力挣扎,才能出汗;这种表现不只是烦闷,严重时还会出现战栗。所以《大论》又说:问道:有的病人发战而出汗,因而病得以解除,这是为什么?答道:脉象浮而紧,重按反而空虚,这是本来正气虚弱,所以发生战栗而出汗。这个人本来正气虚弱,所以发战;脉象浮,因而应当出汗而病解。若脉浮而数,重按不空虚,这个人本来并不虚弱;若想自行痊愈,只会出汗,不会发战。这一条的词句有重复之处,不像仲景先生的口吻,但说理极为精细,可以信从。此外我还有一些见解,展开说明如下:凡是出汗而痊愈的,多数属于太阳病,其次属于少阳病,属于阳明病的很少。太阳病出现战栗后出汗,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少阳病服柴胡汤后,畅快出汗或发战出汗而病解,也可能是其中夹杂着太阳邪气。至于本案阳明病出现战栗后出汗,也不过是过去太阳病或少阳病遗留的邪气,停留在肌表或三焦;医生没能善于用发汗法使其解除,等病转为阳明病后,津液被灼伤,不能化为汗,医生更无暇顾及。后来阳明病痊愈,阴液稍有恢复,病人自身的正气想要清除长期潜伏的旧邪,所以不得不通过一次战栗来排除它。由此看来,把本案称为阳明病的战汗,只是就它近期的病情而言,并不是最全面的说法。所谓战汗,就是破釜沉舟、背城决战的意思。战而取胜,就能生存。战而不能取胜,就会死亡。一次交战不能决定胜负,就再战、三战,以求最终结果。病久以后,正气不堪病邪长期纠缠侵扰,所以宁愿决一胜负,以判定生死。因此,战汗是决定生死的关键,是阴阳分判的关头,医生和病家都应当深刻了解;现列举三条,作为参考。《伤寒证治明条》说:凡伤寒、疫病出现战汗,病人突然全身发冷、下颌战栗,应立即给他热饮姜米汤,以帮助阳气。过一会儿战栗停止,就应当发热出汗而病解。有的病人怕热,把衣被全都脱掉,反而闭塞汗孔,汗不能出,应当用生姜、豆豉、紫苏等药发汗。有的正气虚弱,不能胜过邪气,发战却不出汗,这种情况难以治疗。如果过了半天,或者到了夜间出汗,那又是病将痊愈。如果仍然没有汗,并且神志昏迷、脉象逐渐衰微,就应立即用人参姜枣煎汤救治。还有老人和虚弱的人,发战而汗出不来,随即昏闷、不省人事,这是正气脱失而不能恢复了。又说:我见过疫病出现五六次战汗的,并不因此受到损害。这是因为邪气深伏,不能充分发散出来。还有病情反复发作二三次的,也应当二三次发战,出汗后病愈。《医林绳墨》说:本应发汗而脉象虚弱的人,出汗必然困难。发战却不能出汗,不可强行助汗;没有汗就会死亡。正在发战时不应使用药物,贸然用药只会有害而无功;若要帮助出汗,应多用姜汤。《温疫论》说:本应攻下却错过攻下时机,导致气消血耗,即使后来攻下,也会出现战汗。但只战栗而不出汗是危险的,因为中气亏损微弱,只能下陷,不能升发。第二天,应当等待再次发战;如果四肢厥冷恢复、汗出,就能生存;如果厥冷不恢复、汗也不出,就会死亡,这是正气脱失,不能胜过邪气。发战后厥冷恢复却不出汗,说明真阳尚在,只是表气已经枯竭,还可以逐渐好转。凡是发战后不再恢复,突然出现痉挛的,必然死亡。痉挛时身体像尸体一样僵直,牙关紧闭,眼睛向上直视。凡是发战时不可惊扰、搬动,只能温暖覆盖;惊扰会使战栗中途停止,第二天应当等待再次发战。又说:狂汗是潜伏的邪气在体内溃散,想通过出汗而解除;由于这个人禀赋充盛,阳气冲击邪气,不能一下子打开,所以突然坐卧不安,又狂乱又躁动。不久便大汗淋漓,狂躁立即停止,脉象平静、身体转凉,很快就痊愈了。

《温疫论》又云:温疫得下证,日久失下,逐日下利纯臭水,昼夜十数行,乃致口燥唇乾,舌裂如断。医者按仲景协热下利治法,与葛根黄连黄芩汤,服之转剧。余诊视,乃热结旁流,急与大承气汤一服,去宿粪甚多,色如败酱,状如粘胶,臭恶异常。是晚利止,次日服清燥汤一剂,脉尚沈,再下之,脉始浮。下证减去,肌表尚存微热。此应汗解,虽不得汗,然里邪先尽,中气和平,所以饮食渐进。半月后,忽作战汗,表邪方解。盖缘下利日久,表里枯燥之极,饮食半月,津液渐回,方能得汗,所谓积流而渠自通也。可见脉浮身热,非汗不解,血燥津枯,非液不汗。昔人以夺血无汗,今以夺液亦无汗,血液虽殊。枯燥则一,则知温疫非药可得汗者矣。本节上半可作自利清水大承气证之补注,下半可作余说战汗多属太阳病之别解。

曹颖甫曰:战汗多属太阳,为前人所未发,盖太阳有寒水,他经不当有寒水也。凡战汗而愈之病,皆由太阳失表所致。在少阳一经,犹曰手少阳三焦为寒水下行之经隧。而阳明已经化燥,则断断不应有此。而卒见此证者,或由其人水分太多,上膈水气犹在,肠胃已经化燥,水气被蒸,化为湿热,与燥矢相持而不动,燥矢一去,湿热不能独留,乃战汗而外出,数十年来偶然一见,要未可据为成例也。

【又按】以上吾师各案,皆为依法治之而得生者,所谓验案是也。然而验案之书多矣,掩不善而著善,何足贵者?吾今特选吾师治而不验之案,详述于后,以存真迹,而昭大信。考其不治之由,或因病情之过重,或因证方之未合,或因药量之嫌轻,或因人事之未尽。拙按内悉旁征博引,细为推求,间有越仲圣之大范者,不计也。总冀阅者获此,庶了若观火,洞垣一方,以后即遇此种疑难险证,亦能治之而验。夫如是则今兹不验之案尤远胜于吾前此之验案也钦?

阳明呕多

陆左八月二十九日住大兴街伤寒八九日,哕而腹满,渴饮,小便多,不恶寒,脉急数,此即仲师所谓知其何部不利,利之而愈之证也。

生锦纹军三钱后入生甘草二钱枳实二钱芒硝二钱冲服拙巢注:此证下后,呃不止,二日死。

【按】大论曰:伤寒呕多,虽有阳明证,不可攻之。按呕多与呕异,凡呕多不止者,其胃机能必衰逆,更加硝黄苦寒以伤其气,是为误治。法当先治其呕为是。吾师《伤寒发微》注本条云:盖即《金匮》病人欲吐者,不可下之之说也。胃中郁热上泛,湿痰壅于上膈,便当用瓜蒂散以吐之。胃中虚气上逆,而胸满者,则吴茱萸汤以降之。否则,无论何药入咽即吐,虽欲攻之,乌得而攻之。

故必先杀其上逆之势,然后可行攻下。予每遇此证,或先用一味吴萸汤。间亦有肝胆郁热,而用萸连汤者。呕吐既止,然后以大承气汤继之,阳明实热乃得一下而尽。须知有阳明证四字,即隐示人以可攻。若不于无字处求之,但狃于胃气之虚,视芒硝大黄如蛇蝎,真瞌睡汉耳。薛生白先贤曰:湿热证,呕恶不止,昼夜不差欲死者,宜用川连三四分,苏叶二三分,两味煎汤呷下,即止。可以互参。

曹颖甫曰:于昔治肉庄范阿良妇十五日不大便,终日呕吐,渴而饮水,吐尤甚。予诊其脉洪大而实,用大承气汤,生军三钱,枳实三钱,川朴二钱,芒硝三钱。以其不能进药也,先用吴萸三钱,令其煎好先服,一剂愈。后治菜市街福兴祥衣庄男子,大热,脉实,大便七日不行,亦以其茶水入口即吐也,先用姜汁半夏三钱,吴萸一钱,川连三分,今其先行煎服,然后用大黄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芒硝三钱,亦以一剂愈。盖见呕吐者易治,见哕逆者难治,世有能治此者,吾当北面事之。

阳明津竭

甘右初诊四月八日阳明病,十四日不大便,阙上痛,谵语,手足濈然汗出,脉滑大,宜大承气汤。

生川军五钱后入枳实四钱川朴钱半芒硝三钱冲服二诊四月九日下经三次,黑而燥,谵语如故,脉大汗出,前方加石膏知母。

石膏一两知母五钱加入前方中

【按】张氏锡纯曰:愚临证实验以来,知阳明病既当下,其脉迟者固可下,即其脉不迟而又不数者,亦可下。惟脉数及六至,则不可下,即强下之,病必不解,或病更加剧。而愚对于此等病,则有变通之下法,即用白虎加入参汤,将石膏不煎入汤中,而以所煎之汤将石膏送服者是也。愚因屡次用此方奏效,遂名之为白虎承气汤。方为生石膏八钱捣细,大潞党参三钱,知母八钱,甘草二钱,粳米二钱。药共五味,将后四味煎汤一钟半,分二次将生石膏细末用温药汤送下。

译《温疫论》又说:温疫出现应当攻下的证候,日久未及时攻下,每天腹泻,排出纯臭水,昼夜十多次,以至口燥唇干,舌头干裂得像断开一样。医生按照仲景治疗热邪夹杂腹泻的方法,给他服葛根黄连黄芩汤,服后病情反而加重。我诊察后,认为这是热邪结聚而从旁流泻,立即给他服一剂大承气汤,排出很多积存的大便,颜色像腐败的酱,形状像黏胶,臭秽异常。当天晚上腹泻停止,第二天服一剂清燥汤,脉仍然沉,又攻下了一次,脉才浮起来。攻下证候减轻了,但肌表仍有微热。这种情况本应通过发汗解除,虽然没有出汗,但里邪先已排尽,中气平和,所以饮食逐渐增加。半个月后,突然出现战汗,表邪才得以解除。这是因为长期腹泻后,表里都极度干枯;饮食半个月,津液逐渐恢复,才有能力出汗,正所谓水流积蓄到一定程度,渠道自然就通了。由此可见,脉浮而身体发热,不出汗就不能解除;血液燥竭、津液枯涸,没有津液也不能出汗。古人说失血后没有汗,现在看来,津液耗夺后也没有汗;血和津液虽有区别。但干枯燥竭这一点相同,由此可知,温疫未必能单靠药物使其出汗。本节上半部分可以作为“下利清水而用大承气汤”证的补充注释,下半部分可以作为我所说战汗多属于太阳病的另一种解释。曹颖甫说:战汗多属于太阳病,这是前人没有阐明的;因为太阳主寒水,其他经不应有寒水。凡是战汗后痊愈的疾病,都是由于太阳病未能及时解表所致。至于少阳这一经,还可以说手少阳三焦是寒水下行的通道。而阳明既然已经化燥,就绝不应当有这种情况。但最终出现这种证候的,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水分过多,上焦膈部的水气尚在,而肠胃已经化燥;水气受到蒸腾,化为湿热,同燥屎相互阻滞而不动。燥屎一旦排出,湿热不能独自停留,于是通过战汗向外排出。几十年来偶尔见到一次,终究不能据此作为固定规律。【又按】以上我老师的各个医案,都是依法治疗而获救的,也就是所谓的验案。然而,记载验案的书已经很多了,只掩盖不足而专门彰显成功,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我现在特意选取我老师治疗后没有奏效的医案,详细记述在后面,以保存真实情况,彰显最大的诚信。考察治疗未成的原因,有的是病情过重,有的是证候与方剂不相合,有的是药量嫌轻,有的是对患者情况所做的努力还不够。我的按语中都广泛引用旁证,仔细推究,其中偶尔有超出仲景先生大原则的地方,也不加计较。总希望读者得到这些材料后,能够看得清清楚楚,洞察一切;今后即使遇到这种疑难危重的证候,也能治疗并取得疗效。这样说来,那么今天这些没有奏效的医案,岂不是远远胜过我以前那些有效的医案吗?阳明病呕吐很多 陆某,八月二十九日住在大兴街,患伤寒八九天,呃逆而腹部胀满,口渴想喝水,小便多,不怕冷,脉象急促而数;这正是仲景所说的,知道哪一部分不通利,予以疏利就会痊愈的证候。生锦纹军三钱,后下;生甘草二钱,枳实二钱,芒硝二钱,冲服。拙巢注:攻下后,呃逆不止,第二天死亡。【按】《大论》说:伤寒呕吐很多,即使有阳明病证,也不可攻下。按:呕吐很多同一般呕吐不同;凡是呕吐频繁不止的,胃的功能必然衰弱、逆乱,再用芒硝、大黄等苦寒药损伤胃气,就是误治。治疗方法应当先止呕,这才正确。我老师在《伤寒发微》中注释这一条说:这大概就是《金匮要略》所说“病人想吐时,不可攻下”的意思。胃中郁积的热邪向上泛溢,湿痰壅塞在上焦胸膈,就应当用瓜蒂散催吐。胃中虚气向上逆,兼有胸部胀满的,就用吴茱萸汤使其下降。否则,不论什么药,刚咽下去就会吐出来,即使想攻下,又怎么能够攻下呢?所以必须先遏制胃气上逆的势头,然后才能施行攻下。我每当遇到这种证候,有时先用单味吴茱萸汤。有时也因肝胆郁热,而使用萸连汤。呕吐停止后,再接着用大承气汤,阳明实热才能一次攻下而尽除。必须知道,“有阳明证”这四个字,本身就暗示可以攻下。如果不从没有明说的地方寻求深意,只拘泥于胃气虚弱,把芒硝、大黄看得像蛇蝎一样,那真是个昏昏欲睡的人。薛生白先贤说:湿热证呕恶不止,昼夜不停,痛苦得想死的,应当用川连三四分、苏叶二三分,两味煎汤后小口频服,立即就能止住。这些内容可以相互参照。曹颖甫说:从前我治疗肉庄范阿良的妻子,她十五天没有大便,整天呕吐,口渴而饮水,但饮水后呕吐更加严重。我诊察她的脉象洪大而实,使用大承气汤:生军三钱,枳实三钱,川朴二钱,芒硝三钱。因为她不能服下药,先用吴萸三钱,让她煎好后先服,一剂药就痊愈了。后来治疗菜市街福兴祥衣庄的一名男子,他高热,脉象实,大便七天不通,也是因为茶水一入口就吐;先用姜汁半夏三钱、吴萸一钱、川连三分,让他先煎服,然后用大黄三钱、枳实四钱、厚朴一钱、芒硝三钱,也是服一剂就痊愈。大概见到呕吐的人还容易治疗,见到呃逆不止的人就难治;世上如果有人能治好这种病,我愿意拜他为师。阳明病津液枯竭 甘某初诊于四月八日,患阳明病,十四天没有大便,额头上部疼痛,胡言乱语,手足畅快出汗,脉象滑而大,适宜用大承气汤。生川军五钱,后下;枳实四钱,川朴钱半,芒硝三钱,冲服。二诊:四月九日,服药后大便排出三次,颜色黑而干燥,仍然胡言乱语,脉大而出汗;在原方中加入石膏、知母。石膏一两,知母五钱,加入前方中。【按】张锡纯说:我从临床实践以来知道,阳明病既然应当攻下,脉象迟缓的固然可以攻下;即使脉不迟缓而又不数,也可以攻下。只有脉象数而达到每分钟六至的,才不可攻下;如果勉强攻下,病一定不能解除,或者病情反而会加重。对于这类疾病,我有一种变通的攻下方法,就是使用白虎加入参汤,但不把石膏煎入汤中,而是用煎好的药汤送服石膏末。我因为多次使用这个方子都见效,于是把它命名为白虎承气汤。药方为:生石膏八钱,捣成细末;大潞党参三钱;知母八钱;甘草二钱;粳米二钱。全方共五味药,把后四味煎成一钟半药汤,分两次用温药汤送服生石膏细末。

服初次药后,迟两点钟,若腹中不见动作,再服第二次,若腹中已见动作,再迟点半钟,大便已下者,停服。若仍未下者,再将第二次药服下。至若其脉虽数而洪滑有力者,用此方时,亦可不加党参。愚从来遇寒温证之当下,而脉象数者,恒投以大剂白虎汤,或白虎加人参汤,其大便亦可通下。然生石膏必须用至四五两,煎一大碗,分数次温服,大便始可通下。间有服数剂后,大便仍不通下者,其人亦恒脉静身凉,少用玄明粉二三钱,和蜜冲服,大便即可通下。然终不若白虎承气用之较便也。按生石膏若服其研细之末,其退热之力一钱抵煎汤者半两,若以之通大便,一钱可抵煎汤者一两。是以方中止用生石膏八钱,而又慎重用之,必分二次服下也。寒温阳明病,其热甚盛者,投以大剂白虎汤,其热稍退。翌日,恒病仍如故。如此反覆数次,病家终疑药不对证,而转延他医,因致病不起者多矣。愚复拟得此方,初次用大剂白虎汤不效,二次即将生石膏细末送服。其汤中用五六两者,送服其末不过两余,或至二两,其热即可全消矣。张氏谓脉迟可下,脉数难下,吾师则谓下后脉和者安,脉转洪数者危,其理正有可通之处。要皆经验之谈,不可忽视者也,张氏谓生石膏研细末送服,一钱可抵煎汤者一两,信然。余则谓生石膏研细煎服,一钱亦可抵成块煎服者三钱。大论原文本谓打碎绵裹,可以知之。若夫熟石膏有凝固痰湿之弊,切不可用。张氏为此,曾大声疾呼以告国人,诚仁者之言也。

三诊四月十日两次大下,热势渐平,惟下后津液大伤,应用白虎加人参汤,无如病家贫苦,姑从生津著意。

生石膏五钱知母三钱生草二钱天花粉一两北沙参一两元参三钱粳米一撮先煎拙巢注:此证当两次下后,脉仍洪大,舌乾不润,竟以津液枯竭而死,可悲也。

【按】张氏又曰:愚用白虎加人参汤,或以玄参代知母(产后寒温证用之),或以芍药代知母(寒温兼下利者用之),或以生地黄代知母(寒温兼阴虚者用之),或以生山药代粳米(产后寒温证用之,寒温热实下焦气化不固者用之),或于原方中加生地黄玄参花粉诸药,以滋阴生津,加鲜茅根鲜芦根生麦芽诸药,以宣通气化。凡人外感之热炽盛,真阴反复亏损,此乃极危险之症。此时若但用生地玄参沙参诸药以滋阴,不能奏效,即将此等药加于白虎汤中,亦不能奏效。惟石膏与人参并用,独能于邪热炽盛之时立复真阴,此仲师制方之妙实有挽回造化之权也。观本案以病家贫苦,无力用人参,卒致不起,可证张氏之言为不虚。

津竭而反当下之证,固不可冒然用大承气,除张氏之白虎承气汤法外,尚有麻子仁丸法,惟麻仁如不重用,依然无效。又有猪胆汁导法,取其苦寒软坚,自下及上,亦每有效。若节庵陶氏黄龙汤法,即大承气汤加人参地黄当归,正邪兼顾,屡建奇功。降至承气养营汤,即小承气汤加知母当归芍药地黄,效相仿佛。

又闻有名医仿白虎加人参之例,独加人参一味于大承气汤中,预防其下后之脱,亦是妙策。至吴鞠通之增液承气汤,其功原在承气,而不在增液。若其单独增液汤仅可作病后调理之方,决不可倚为病时主要之剂。故《温病条辨·中焦篇》十·一条增液汤主之句下,复曰服增液汤已,周十二时观之,若大便不下者,合调胃承气汤微和之。盖彼亦知通幽荡积,非增液汤所能也。

阳明鼻衄

陈右住九亩地年二十九岁初诊四月十七日十八日不大便,腹胀痛,脉洪大,右足屈而不伸,壮热,证属阳明,予调胃承气汤。

生川军三钱生甘草钱半芒硝二钱二诊四月十八日昨进调胃承气汤,下经四次,阳明之热上冲脑部,遂出鼻衄,渴饮,脉仍洪数,法当清热。

鲜芦根一两天花粉一两地骨皮三钱鲜生地六钱生石膏五钱肥知母三钱玉竹三钱生草二钱元参三钱拙巢注:此证卒以不起,大约以下后脉大,阳气外张。与前所治之甘姓相似,盖阴从下竭,阳从上脱,未有不死者也。

【按】本证至于鼻衄,似宜犀角地黄汤,即小品芍药地黄汤。汤中犀角能降低血压,除血中之热,丹支能调剂血运,去血中之瘀,生地内有铁质,足资生血之源,芍药中含酸素,善令静脉回流,四物皆为血药,诚治血热之良方也。本证未下之先,热结肠中一处,既下之后,热散周身血脉,亦有不经攻下而然者。血热既臻极点,乃从脆弱之处溢射,或从鼻出,或从口出,或从溺出,或从便出,其形虽异,其治则一。《千金》曰:犀角地黄汤治伤寒及温病,应发汗而不汗之,内蓄血者,及鼻衄吐血不尽,内余瘀血,面黄,大便黑,消瘀血。可以证之。

译第一次服药后,等两个小时;如果腹中没有动静,再服第二次。若腹中已经有动静,再等半小时;如果已经排便,就停止服药。如果仍然没有排便,就把第二次药服下。如果脉象虽数,但洪滑而有力,使用此方时也可以不加党参。我一向遇到寒温病应当攻下而脉象数的,常投用大剂量白虎汤,或白虎加人参汤,大便也可以通下。但生石膏必须用到四五两,煎成一大碗,分几次温服,大便才可以通下。偶尔服了几剂后大便仍不通的,病人往往也已脉静身凉;少用玄明粉二三钱,和蜜冲服,大便就可以通下。但终究不如使用白虎承气汤方便。按:生石膏如果服研细的粉末,其退热力量,一钱相当于煎汤用半两;若用来通大便,一钱相当于煎汤用一两。所以方中只用生石膏八钱,而且谨慎使用,必须分两次服下。寒温病的阳明病,热势很盛的,投用大剂量白虎汤后,热势会稍微退去。第二天,病情往往仍然和原来一样。这样反复几次,病家最终怀疑药不对证,转而请其他医生治疗,因而延误到病人不起的情况很多。我又拟定了这个方子:第一次使用大剂量白虎汤无效,第二次就用生石膏细末送服。汤剂中原本用到五六两石膏的,送服石膏末不过二两多,或到二两,热势就可以完全消退。张氏说脉迟可以攻下、脉数难以攻下;我老师则说攻下后脉象调和就安稳,脉反转为洪数就危险,其中的道理正有可以贯通之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不可忽视;张氏说生石膏研成细末送服,一钱相当于煎汤用一两,确实如此。我则认为,生石膏研细后煎服,一钱也相当于整块煎服三钱。《大论》原文说打碎后用绵布包裹,由此可以知道这一点。至于熟石膏有使痰湿凝固的弊端,绝对不可使用。张氏为此曾大声疾呼,告诫国人,确实是仁者之言。第三次诊察,四月十日。经过两次大泻,热势逐渐平息;只是泻下后津液大伤,本应使用白虎加人参汤,但病家贫困,只好暂且着重于生津。生石膏五钱、知母三钱、生甘草二钱、天花粉一两、北沙参一两、元参三钱、粳米一撮,先煎。拙巢按:此证两次泻下后,脉仍洪大,舌干燥而不润,最终因津液枯竭而死,实在可悲。【按】张氏又说:我使用白虎加人参汤时,有时用玄参代替知母(产后寒温证使用),有时用芍药代替知母(寒温证兼有下利时使用),有时用生地黄代替知母(寒温证兼有阴虚时使用);有时在原方中加入生地黄、玄参、花粉等药,以滋养阴液、产生津液;加入鲜茅根、鲜芦根、生麦芽等药,以宣通气化。凡是外感热邪炽盛而真阴反复亏损的,都是极其危险的病证。这时如果只用生地、玄参、沙参等药滋阴,不能见效;即使把这些药加入白虎汤中,也不能见效。只有石膏和人参同用,才能在邪热炽盛之时迅速恢复真阴;这正是仲景创制方剂的精妙之处,确实有挽救生命、扭转病势的作用。看这个病例,因为病家贫困,无力使用人参,最终导致病情不起,可以证明张氏所说并非虚言。津液耗竭而反而应当泻下的证候,确实不能贸然使用大承气汤。除张氏的白虎承气汤法之外,还有麻子仁丸法;只是麻仁用量如果不大,仍然无效。还有用猪胆汁导下的方法,取其苦寒、软坚的作用,使药力由下而上,也常常有效。至于节庵陶氏的黄龙汤法,就是在大承气汤中加入人参、地黄、当归,兼顾扶正与祛邪,屡屡取得奇效。再降一等的承气养营汤,就是在小承气汤中加入知母、当归、芍药、地黄,疗效与黄龙汤大致相近。又听说有一位名医仿照白虎加人参汤的例子,只在大承气汤中单独加入人参一味,预先防止泻下后出现虚脱,也是一条妙策。至于吴鞠通的增液承气汤,其作用本来在于承气,而不在于增液。至于单独使用增液汤,只能作为病后的调理方,绝不能把它当作病中主要的药剂。所以《温病条辨·中焦篇》第十篇第一条在“增液汤主之”下面又说:服用增液汤后,观察十二个时辰;如果大便仍不下,就合用调胃承气汤,使其稍微调和。因为吴氏也知道,疏通幽闭、荡涤积滞,并不是增液汤所能做到的。阳明鼻衄 陈某,住在九亩地,二十九岁。初次诊察为四月十七日。已经十八日没有大便,腹部胀痛,脉象洪大,右足屈曲不能伸直,壮热,证属阳明,给予调胃承气汤。生川军三钱、生甘草一钱半、芒硝二钱。第二次诊察为四月十八日。昨天服用调胃承气汤后,大便泻下四次;阳明的热邪向上冲入头脑,于是发生鼻衄,口渴想饮水,脉仍然洪而数,治疗应当清热。鲜芦根一两、天花粉一两、地骨皮三钱、鲜生地六钱、生石膏五钱、肥知母三钱、玉竹三钱、生甘草二钱、元参三钱。拙巢按:此证最终竟未能救治,大概是因为泻下后脉象仍大,阳气向外张散。这与前面治疗的甘姓病例相似;阴液从下部竭绝,阳气从上部外脱,这样没有不死的。【按】本证发展到鼻衄,似乎应当使用犀角地黄汤,也就是《小品》所说的芍药地黄汤。汤中的犀角能够降低血压,清除血中的热;丹支能够调节血液运行,去除血中瘀滞;生地黄含有铁质,足以作为生血的来源;芍药含有酸素,善于使静脉回流。这四味药都是治血之药,确实是治疗血热的良方。本证在泻下以前,是热邪结聚在肠中的一处;泻下以后,热邪散布到全身血脉,也有未经攻下而出现这种情况的。血热达到极点后,就会从身体脆弱的部位溢出喷射,有的从鼻中出,有的从口中出,有的从小便出,有的从大便出;表现虽不相同,治疗原则却是一致的。《千金》说:犀角地黄汤治疗伤寒和温病,本应发汗却没有发汗,导致体内蓄血的病证;也治疗鼻衄、吐血不止,体内残留瘀血,面色发黄,大便色黑,并能消除瘀血。这些都可以用来作为本证的证明。

《温病条辨》曰:太阴温病,血从上溢者,犀角地黄汤合银翘散治之。又曰:时欲漱口,不欲咽,大便黑而易者,有瘀血也,犀角地黄汤主之。悉不出《千金》范围。细审本汤或系仲圣之方,而《伤寒》《金匮》所遗落者。不然,则本方殊足以补二书之未备,弥足珍也!《千金》《外台》诸方以犀角为主药者甚多,悉可覆按。后人以此加神灵之品,如羚羊牛黄,增香窜之物,如安息麝香,添重镇之药,如金银朱砂,扩而充之,乃成紫雪至宝之属,善自施用,原不失为良方。

惜乎俗医信之过专,用之过滥,一遇神昏谵语,动谓邪迷心包,不问其是否承气之证,悉假之作孤注一掷。及其不效,则病家无怨词,医家无悔意,至足悯也!至犀角早用,亦多弊端,故太炎章氏有言曰:有以为温病药总宜凉,每令早服犀角,而反致神昏谵语者比比。观仲景方未有用犀角者,《本草》谓犀角解毒,《千金》《外台》方中多以犀角止血,故凡大吐衄,大崩下,或便血等,多以犀角治之,盖犀角有收缩血管之功用也。阳明病原自有汗,今反以犀角收之,于是将邪逼入肠胃,神昏谵语,自然起矣。人每不明此理,以为神昏谵语,终是邪入包络,因此犀角之误治,终不了然。惟陆九芝为能知之耳。由是以观,河间已逊仲景,叶、吴辈更不如河间远矣。盖亦有感而发。然而陆氏犀角膏黄辨最后之结论曰:病岂必无膏黄之不能愈,而待愈于犀角者哉?然必在用过膏黄之后,必不在未用膏黄之前,盖亦有可决者。方是持平之论也。

至犀角与羚羊角之功用,大同小异之处,亦当求其几微之辩。吴兄凝轩与余共研此事,得结论曰:犀角能降低血压,其主在血液,羚羊角能凉和神经,其主在神经。依旧说,血液为心所主,故曰犀角为心经药。神经为肝所属,故曰羚羊角为肝经药。然而血热者,神经每受灼,神经受灼者其血必更热,二者常互为因果,故二药常相须而用。同中之异,如此而已。

【又按】以上各节,皆为医理之探讨。夫阳明无死证,在理论固是,然而阳明病之不起,又有属于人事之未尽者。试言一点,以为证明。余谓凡属险证,类皆变化多端,忽而神昏谵语,忽而撮空摸床,忽而寒战若死,忽而汗出几脱,忽而热化,忽而寒化。犹如夏令酷蒸,仰观则万里无云,俯视则流金烁石,忽而油云密布,沛然下雨,其变之倏也,乃间不容发。故治若此之病,理当医者不离病人,一医之不足恃,会数医而共图之,随脉证之传变,作迅捷之处置,以是赴之,庶或有济。然而通常病家力不能办此,一诊之后,须待来日,不知其间变化已多,即其获救之机会失去者亦多。举例以明之,有用大承气下后,即当用参耆归芍以救其虚者。然而病家不知,徒事惊惶,乱其所措,而病者撤手矣。

译《温病条辨》说:太阴温病,血从上部溢出时,用犀角地黄汤合银翘散治疗。又说:时常想漱口,却不想咽下去,大便色黑而容易排出,这是有瘀血;应以犀角地黄汤为主治方。这些说法都没有超出《千金》的范围。仔细考察起来,这个方子或许是仲景的方剂,只是《伤寒》和《金匮》遗失未载。否则,这个方子也足以补充两部书的不足,更加值得珍视了!《千金》《外台》等书中,以犀角为主药的方剂很多,都可以反复考察。后人以羚羊角、牛黄等神灵之品加入其中,以安息香、麝香等增添芳香走窜之物,又加入金、银、朱砂等重镇药物,加以扩充发展,便形成了紫雪、至宝丹一类方剂;善于根据情况使用,本来仍不失为良方。可惜庸医过分迷信这些药物,使用得过于泛滥,一遇到神志昏迷、胡言乱语,就动辄说是邪气迷扰心包,不管是否属于应当使用承气汤的证候,全都借助这些药物作为孤注一掷的手段。等到药物无效,病家没有怨言,医生也没有悔意,实在令人十分怜悯!至于过早使用犀角,也有很多弊端,所以太炎章氏说:有人认为温病用药总应偏凉,常常让病人早服犀角,反而导致神志昏迷、胡言乱语的情况比比皆是。考察仲景的方剂,没有使用犀角的;《本草》说犀角能解毒,《千金》《外台》的方剂中多用犀角止血。因此凡是大量吐血、鼻衄、大崩漏,或便血等,多用犀角治疗,大概是因为犀角有收缩血管的作用。阳明病本来就有出汗,现反而用犀角把汗止住,于是就会把邪气逼入肠胃,神志昏迷、胡言乱语自然就会出现。人们往往不明白这个道理,认为神志昏迷、胡言乱语终究是邪气进入心包络,所以对于犀角的误治始终弄不清楚。只有陆九芝能够明白这一点。由此看来,刘河间已经不如仲景,叶天士、吴鞠通等人更远不如刘河间了。这也是作者有所感触才发出的议论。然而陆氏在《犀角膏黄辨》最后的结论说:难道疾病一定不是膏、黄所能治愈,非要等待犀角来治愈吗?但必定是在使用过膏、黄之后,绝不是在尚未使用膏、黄之前;这一点也是可以断定的。这才是公允持平的论断。至于犀角和羚羊角的功用,虽然大体相同而又略有差异,也应当探究其中细微的区别。吴凝轩兄与我共同研究这件事,得出的结论是:犀角能够降低血压,主要作用在血液;羚羊角能够清凉、调和神经,主要作用在神经。按照旧说,血液由心所主,所以说犀角是心经药。神经属于肝所主管,所以说羚羊角是肝经药。然而血热时,神经常常受到灼伤;神经受到灼伤时,血液必然更加热。这两者常常互为因果,所以这两味药常常需要配合使用。它们在相同之中的差异,就是这样而已。【又按】以上各节,都是对医学理论的探讨。阳明病没有死证,从理论上说确实如此;然而阳明病最终未能救治,也有属于人为方面未尽力的情况。试着说一点,作为证明。我认为凡是危险的病证,大多变化多端:忽然神志昏迷、胡言乱语,忽然两手撮空、摸索床面,忽然寒战如同将死,忽然汗出如将要虚脱,忽然转为热证,忽然转为寒证。这就像夏天酷热蒸腾时,抬头看万里无云,低头看金属熔化、石头熔化;忽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这种变化非常迅速,几乎没有一丝间隙。所以治疗这样的病,按理医生应当不离开病人;单凭一个医生不足以依靠,就应当会集几位医生共同设法;随着脉象和证候的变化,迅速采取措施来救治,这样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然而通常病家没有能力做到这些,初次诊察后还要等到第二天,却不知道这期间病情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因而失去救治机会的情况也很多。举例来说,有些病人用大承气汤泻下以后,就应当立即用人参、黄芪、当归、芍药来救治其虚损。然而病家不明白这一点,只是一味惊慌失措,扰乱了应对安排,结果病人便撒手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