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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查东山先生年谱》（清）沈起编，张涛等纂注

●查东山先生年录（附录）

查序

张序

征引书目

例言

东山七秩乞言启

查东山先生年谱

书湖州庄氏史狱

跋

查序

往日我阅读《觉庵存稿》，打算编纂年谱，但自恨才疏学浅，无从下手，大概是时代稍远而年代久远湮没了。至于东山老人，在清初名声最为显赫，家族谱系竟然连一传都不留存，难道是因为朝代更迭之际有所隐讳吗？然而实际上并没有所谓的隐讳。先生开启我族文运，恩泽当时的人，影响深远长久，著作丰富但流传下来的极少，如今若不搜集整理，日后逐渐散失，难道不可痛恨吗！

张君铁庵，是我的畏友，学识广博周遍，以搜罗近代逸事为己任。偶然乘夜航船进入湖州，早晨还未起床，梦中仿佛有人催促我。进入集市，看见古董摊上恰好陈列着残破的书籍，其中有《学圃集》两卷，其中一卷是东山查先生的年谱，大概是先生门人墨庵沈仲方所论述的，最为可信。大喜过望，如同见到稀世珍宝，购买而得。如果稍迟一步，就被他人占有了。铁庵不把它当作秘藏的本子，广泛告知同人。既然见到铁庵学问明达通晓，性情坦率直爽无人能及，而且更欣喜我们这些人立志想要修辑先哲旧闻，一旦相遇契合有缘，于是恭敬地借来抄录，以弥补家谱的不足，并且订正卒年为丁巳年的错误。而从叔稻荪翁也曾从事于此，打算汇集其他书籍的异同，厘清正误，另外编为一卷。澧就将东山老人七十岁时其门人吴启丰所作的四六体寿启，排列事迹附在左边，以备参考。其中的词句，与年谱对照观看，或显或隐，如同山川互相映衬，真可以说是检验燥湿的不同季节，千年依然如此，体察老壮的不同时期，百年转瞬即逝，不觉欣喜与感慨交织。这与《东山外记》所载略同，其中特别为陆晋出色地写照，以表明世人称雪遘直是传闻的错误。

先生的墓在袁镇南十一庄慎字号黄泥潭南岸，旧居的南面。黄泥潭即以先生所居得名，所以杭州城铁冶岭也有黄泥潭之名。先生的寿穴在八字桥，此谱中所称的生圹就是，如今已不可考。此处称新坟，蒋夫人有《蕊阁偶吟》，另有《新坟》诗云：“翁姑身归三尺土，儿妇心安十二分。泉水下无人谁个伴？临行含泪别新。”说是新坟，那么不是旧穴就可知了。如今仅有一堆土，四面都被乡人栽种所占。而州志坟墓一卷唯独遗漏，后来谁还会顾念询问呢？澧打算约请同人清理，并拓展其余土地，建造几间祠堂，立石碑以标记坟墓，供奉牌位以安顿神灵。墓旁再栽种梅花数十棵，梅花也是先生所喜爱的。闲暇时日约请两三位知己，以杯酒浇奠。只是自顾牙齿头发零落，恐怕很快就来不及了，于是写下这些以等待后来者能继承完成，这也是一段佳话。

时值丁巳年冬季上旬，裔孙熙台世澧记，时年七十三岁。

年谱抄录完毕，附诗一首：与世渐疏名利淡，于书转切性情真。此身恨不能通前哲，今日欣然见古人。七十年诗分为两甲，八千页稿散如残鳞。深知时务称豪杰，独抱经纶不同于隐士。丝竹何曾妨碍道学，金兰之交原不隔绝风尘。爱才目光识别翳桑饿者，分利之心怜悯范叔贫困。见业也知宜闭口（说人能闭口一日，则鬼神亦不能测度），逃名竟未能隐藏自身。数理先于盈亏而出（有数理先于盈亏之说），阳不除阴治乱循（原本书序说，谓阴阳合而成道）。贯索文星通达象纬，山林钟鼎付与荒榛。祖镫禅已归天上，钓玉徒然问水滨。讲席久随云气消散，故园难觅石泉新（东山旧宅相传有井七口，如今都已湮没）。孤坟打算补种梅花树，唤醒东风岭上春。

张序

年谱为何要效法？注解它的人，是志在庆幸，也是志在奇异，又是勉强而成的。

往昔我们同乡的查东山先生，是一代宗师，修养德行远达数千里；为儒者，为侠客，为理学家，为游艺者，当世没有人能窥见其藩篱。著书满家，独自开辟蚕丛之地，五丁气力耗尽，可惜世间少有刻本流传，知道的人稀少则珍贵，恐怕久久湮没。涛遇到书籍中有事属于先生，必定搜集随手抄录，将核实其事迹，系以岁月，汇编成年谱一书，以志向往，惭愧才疏如蹙韈线，急理乱丝，千头方绪，猝难措手，藏在箱箧中，寒暑多次更替。丁巳年秋，附夜航船到湖州贩卖，刚躺下，梦见古衣冠伟丈夫捉住我的手臂，连呼起起，豁然惊醒，没有什么奇异。早晨抵达郡城，会计粗略完毕，船夫催促乘船，忽然遇到同乡友人同行，拉我喝茶聊天，绕道经过角里街，瞥见东山先生年谱夹杂在古董摊乱书堆中，是门人沈子墨庵所著《学园集》原稿的第七卷，急忙购买获得，何止球璧！恍悟昨夜梦中唤醒我的，莫非是沈子吗？沈是先生入室弟子，久侍讲席，赞饬各种文稿，对于先生伟行奇

译对细节的考察，审查得极为详尽。推测由所编纂的内容最为可信。不将其秘藏，也不将其抛弃，至今一百八十年间，奇妙地相逢、巧合地相遇，留存下来赠予我，仿佛有冥冥中的默契。唉，真是奇异啊！几年来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里，横亘在胸中，格格不入无法吐出，一旦豁然开朗如冰消融，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此前箱子里的东西，一概应当焚烧或丢弃，何必每天孜孜不倦地忙碌；只是担心喜好古学的心志松懈，松懈就会萎靡不振，以后便没有人再从事于此，于是将往日搜集抄录的资料，有的补充、有的注解、有的附录，这真可以说是平庸地依靠他人而成事。若让粗俗之人看我，我无言以对。从前先生教导人说：“这颗心若放置不管就会浅薄。就像登山一样，已经越过半空，若放弃离去，必定要从山脚重新起步，就赶不上昨天的进度了。”又说：“学习贵在勉力坚持。”我习惯懒惰已成天性，担心开始勇猛最终松懈，所以勉力追随完成它。倘若敬修堂还在，或许会认可我吧。

译咸丰九年，干支为己未，农历十月上旬，同乡后学张涛（号铁庵）在篝镫补读居秉烛书写。

征引书目

钦定《贰臣传》、《三藩纪事本末》（杨陆荣著）、《逊国纪》（郑晓著）、《杭州府志》、《扬州府志》、《海宁蔡志》（蔡完著）、《海宁金志》（金鳌著）、《海宁许志》（许三礼著）、《海昌外志》（谈迁著）、《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吴寿旸著）、《海昌艺文志》（管庭芬著）、《老父云湤始末》（闺秀陆莘行著）、《东山七秩乞言启》（吴启丰著）、《南征纪略》（孙廷铨著）、《花溪志》（许良谟著）、《始读轩集》（查旦著）、《同宗诗选》（查虞昌著）、《选佛诗传》（查羲著）、《南烛轩诗话》（查选著）、《岩门诗话》（查岐昌著）、《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著）、《浥翠轩稿》（闺秀徐莹著）、《绍更余闻》（许良谟著）、《耄余诗话》（周春著）、《蕊阁偶咏》（闺秀蒋宜著）、《词苑丛谈》（徐釻著）、《西河集》（毛奇龄著）、《安雅堂集》（宋琬著）、《咸斋文钞》（查魏旭著）、《耿岩文钞》（沈珩著）、《学园集》（沈起著）、《渐江诗钞》（查容著）、《安序堂文钞》（毛际可著）、《硖川志》（王简可著）、《觚剩》（钮琇著）、《蒋夫人行略》（查升著）、《查氏谱》、《东山外纪》（刘振麟、周骧著）、《查浦辑闻》（查嗣瑮著）、《在园杂志》（刘廷玑著）、《偶然录》（查灏著）、《艳云亭杂纂》（王简可著）、《莲梦居笔记》（祝咸章著）、《怡园纪闻》（周在霄著）、《澄斋偶谈》（冯骐著）、《梦椽杂钞》（许良谟著）、《明诗综》（朱彝尊著）、《聊斋志异》（蒲松龄著）、《泄北偶谈》（王士祯著）、《金牛随笔》（许令典著）。

引自著书目：《国寿录》、《罪惟录》、《鲁春秋》、《东山国语》、《同学出处偶记》、《族谱征异》、《得案日记》、《敬修变风集》、《钓业》、《先甲集》、《后甲集》。

例言

沈君所编纂的内容，不敢增减一字，圈点完全遵照原稿，以保存庐山真面目。

先生的事迹散见于《外纪》、《偶记》、《东山国语》、《鲁春秋》等书中很多，如果有日期可以依据，而沈谱失载的，予以补入。

沈谱已经记载的，与其他书籍稍有不同，附记在后面，互相证明。各家的论赞品题，足以阐发幽微，偶尔也采入其中，这是仿照王阳明先生年谱的体例。谱中诗文有关联的，有的节录，有的全录，这是仿照吴忠节公年谱的体例。著书目录全部载入，这是仿照杨园先生年谱的体例。

古人以谱系诗，现在以诗系谱，体例不同，并非敢卖弄文采以求增益。诗文有年月可考，而谱中未涉及的，附载在后面。

姓氏爵位籍贯可以考证的，详细注在下面；有所不知的，一概空缺。

我身处闹市，家中没有藏书，加之学识浅陋才疏，秉烛执笔，挂一漏万，知道是难免的，尚希望各位君子指示迷津，匡正我的不足，感激之情何止！

东山七秩乞言启 吴启丰

庚戌年秋季七月初四日，是东山先生七十寿辰，同门吴启丰，字文源，派人嘱托昌等人遍求大言为寿，惭愧不能罗列陈述，姑且列举数百条，以告知同辈说：

孔夫子自题年谱，年老而随心所欲；朱文公特笔斋轩，晚年讲学。那位翁孙正要披甲而起，即使是渤海太守也能奉诏而行。记载丝竹自古在东山，谢安恐怕功名不免；继承梅鹤陪伴西子，林逋高隐封禅著书。大概洛社固然不以年龄为限，而春秋实际上自己忘记了年老。像我们敬修先生，簪祓之盛至唐代而极，勋封自东济以来（起初封子爵，因为春秋会吴于查，就在那地方）。生于龙凤两山之间（海昌东部，刘青田以壮气在此，明初截断龙腰泄水），本是节孝再传之后（曾祖母破镜守节，祖父以孝闻名）。童年就有所领悟，多从板凳说书（童年听评语《水浒》，豁然有所得）；幼年也没有老师，私下揣度高眉故事（七岁效仿塾本吟诗）。借抄书以开耳目，灯暗孤禅（曾依赖佛灯照明）；亲手做饭不释诗书，烟熏两眼。读伍员传，便怀疑能孝而不能忠；见汲冢书，直接感叹可存而不可论。多学也曾游艺，尊儒只有穷经。揣摩不止一年，称翁以自愧（二十多岁时，在门及闾巷都称为与翁）；从游都遵从其别论，乞食而为朋（事在外记，所说的陆晋就是）。已先解元（丁卯年，马山阴拟压卷，争不过），旋即又差之；偶尔挂曹衔，并非所擅长。曾司选政，文非又戒之署不观；也坐墨池，世竞鲁公之书为尚。序只拟一言，诸公兴会及此（贾求弁言急振笔书上六字应之）；别粤东留下数韵，名山交付何人（留别同人曾有“逸兴淋漓成往事，名山交付与何人”之句，声情孤傲）。虎坐横经，先在经术而后词章，取义同乎安定；鳣坛设立

译帐中，前边坐着学生，后边安排着女乐，秉持正道，其风范超过了扶风。不占据道德高名的虚位，却以表彰阐发为己任。原本的书稿指望实用，上下两卷颇为担忧水火之灾而分门别类（因革除门党之事过于激进而有所作为，如今下卷已失）；讲学的记录道理精妙且合乎情理，数十年后人们仍能认出圣贤的真面目（阐发精微义理，被众儒所向往）。身处困境而不失操守，简旧诗句曾说“恃危不见才”（题赠孙敬人的诗句：“好异都因性，恃危不见才”）；感怀时势而畅快表达所欲言，捧读新篇说“得句诚为福”（题赠杜于皇的诗句：“得句诚为福，抡文不在时”）。散佚的简册留存无几，尚且分为甲申之前和之后（按甲申年先后分卷），数量足以堆满全身；乞求文章的人众多，不论长篇短章，随口应答交付。《说外》、《说造》、《说难》（三部书名），编撰的卷帙名称各异；《异书》、《异梦》、《异人》（曾有“好梦岂教偏独赏，异书忍不与君共”的诗句），矢志向来独自喜好。史论初成两部，自司马迁、班固以来，简直想要将二十七部史书全部加以褒贬评议；得力之处只在四书，尊崇《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为归宿，常想与七十二贤暗中相通声气（题讲堂有“有身长置三千座，此日何尝五百年”的诗句）。闭门参酌野史（以补正史之缺），被呼为偏辞博记；背负枷锁而擅长书法（被捕时楼心尽折），可进入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境界。《通鉴严》的辑录（八卷），删去后五代而济助南唐（有谕告世人）；《宫谱定》的修撰，放诸繁杂之声而源于正始（曾说事雅工于歌谱，而实为同文之要）。于是寄情于平仄，四部戏曲真可弦歌伴奏（《玉琭缘》、《鸣鸿度》、《眼前因》之外，初版《梅花谶》本被窃而独不全，改为小说未竟）；因而落笔画画，此时号为黄戴（论画有独到见解，直指时弊，认为时人于文理上少下功夫，且未曾见过真山水，不过是乡塾对课，世间多赝品）。每月几乎裁破手茧（手握笔处，每月长出三四分茧，每日咬去），只留下秃笔如林。生前不借他人唾余，自己整理旧篇款待宾客。敬修堂的孤唱，要言不烦，无过存诚；六一亭有丰碑，众贤合祠，实赖道力。有人说安危竟关乎星象（文星贯索直事），共知性理之道即在文章。生平以利于万物为心，振拔提拔之事难以尽数（在外记录不过十二三件）。联名入牒，两家数百口总在庇护之下（范、陆共返浔湟）；借鉴选拔人才，是年甲乙科尽登英才（辛卯年，张群伯相延阅卷，乡试、会试两科榜首赏者七十三名，前得隽者共十人）。读书而并悟尊生之学，推崇儒学不过是为了辟佛之言（因外道无尚实用，而理有可存）。远在数千里之外束脩致敬，传一语奉为直诠（常携外兴宁、长乐至合学咸侍坐，且有未谋一面而驰送束脩请教者）；欠债数千金有余，越十年不经责券（广东人囊率缓急，人坐是窭甚）。不立门户，众人以为诙笑而适藉以藏身（甲申年后常恐不免）；更加用力于此居处，不因当危疑而坐荒其初业（诖误之后不释旦夕）。必投笔而揖客，每次续膏而始眠。笠屐纶竿，尚想实现梦游之约；兴观群怨，拟追随成诗可之篇（前刻仅宦粤者，此拟为明诗可之选，与墨庵共事））。学易加二十年，恰好秋之初吉；传人有二三子，无能赞以一辞。虽外记所载，未尽德言；在趋庭有人，能闻诗书。即欲闲系驹于在谷，其如赋鸣鹤以闻皋。敬候大言，用以跻献。

译查东山先生年谱

檇李门人沈起仲方撰写

同乡后学张涛铁庵、族孙谷稻荪编纂注释

明万历辛丑年（一六〇一），先生出生。

先生生于万历辛丑年秋季七月四日酉时，即神宗二十九年。浙江海宁人。（《一统志》记载：三国时期为盐官州，元代改为海宁）。先生亲手编修家谱，追溯至周朝时有一位名叫延的先祖，因受封子爵而始封于柦（《新安统宗世谱》记载：姬姓，字东安，周惠王将其封于查）。「春秋传」记载：晋国在柦地会见吴国。柦是古字，即查，作为姓氏（《东山外纪》记载：凡是书写大字，通常使用“樝”字）。查氏分支为胥臣，从重耳流亡时跟随，辅佐城濮之战，在晋国显赫。到南唐时，文徽公攻破闽地，抵抗吴越，居住在徽州休宁，坟墓在那里（《查氏世谱》记载：师诣公字崇远，唐僖宗时任游击将军上柱国，死后葬于歙县西山。生子昌，字宗儒，任唐吉王长史，避乱迁居休宁，死后葬于二都某圩。长子文徽公，字光慎，任南唐建州留后、工部尚书，封为宁国公。《敬修堂文集》记载：师诣公从丹阳郡迁居歙县黄墩）。元末，伯圭公（字璋叔，《查氏宗谱》记载：在元朝任校书郎。孙均宝，号仁斋，开始迁居袁化），迁居檇李（《一统志》记载：吴越时期的檇李，即今天的嘉兴），又迁居海宁的龙山（州志记载为妙果山。周光斗《怡园记闻》记载：袁花镇的山总称为龙山，分开则主峰为妙果山）。俗称袁花镇。刘青田在海边观察风水（《海宁寓贤传》记载：刘基字伯温，青田人，元末曾来到海宁。《外志》记载：龙尾山即妙果山尾。相传是刘诚意凿断的。《许志》记载：该镇在县城东六十里。《金牛随笔》记载：袁市成为集市，从唐宣宗以来就有了），游览龙山，与伯圭公成为密友。先生大概是伯圭公的十五世孙（考查《查氏宗谱》，实际上是十三世）。距离龙山两里有审山（《外志》记载为石棋山。《金志》记载：按石棋山现在名叫审坟山。相传上面有审食其的墓，当地人误读“食其”的本音，于是称为石棋。按审食其是高阳人，历任官职未曾到过吴地，怎么会有遗骸远葬于此，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先生世代居住在山西（旧居查家桥。先生的祖父名叫肇翼，开始迁居于此），称这座山为东山；后来于是称先生为「东山先生」。〔补〕曾祖父名叫懋功，字维叙，号果山，是县学秀才，早逝；配偶徐氏，破镜明志。（《谈迁海昌外志》记载：徐氏，秀才查懋功的妻子，十九岁丈夫去世，打破镜子表明志向。慈溪观察使刘宪龙作《破镜行》，茅鹿门坤有《半镜赞》）。

祖父名叫肇翼，字祖信，号继泉，配偶苑氏，开始迁居东山。先父叙述略节：祖父两岁时父亲去世。年少时聪明智慧。跟随汪五峰因倭寇牵船躲避到城南。船被士兵夺走。当时祖父只有八九岁，自己从城上缒下，步履如飞，找到了船，用缆绳系在腹部，拉了回来；虽然旌旗盛设，金鼓震动，军容特别严明，没有丝毫恐惧，长老们都赞叹佩服。贫穷没有老师，十四岁做私塾老师，读书读错，旁观的人嘲笑他，于是发愤读书，广泛咨询，天性敏捷记忆力好，尤其喜爱性理书籍。晚年通晓景绳的学问。喜欢周济别人，一生救活五六个人，安葬死者几十人。八十六岁去世。

〔补〕父亲名叫大宗，字尔翰，自号桃源居士，配偶沈氏，黄石齐撰写传记。

先父节记：信奉真理真诚，所以能坚忍。只有坚忍，所以不被饥寒所动摇。用情深厚，所以能宽恕，所以不被聪明所激怒。先生生病，家里的人梦见他坐在古墓旁边祭奠。先生告诫不要请医生，说：『医生治病，否则只是多事』。不久药不见效。在此之前先生听力重，时常谈论后事，不让先生知道，先生却总能听到，好像有神告知。作偈语，有『孝悌为根本，忠厚以周旋』；又有『六十多年间，今日见我真』的诗句。预定去世日期，催促沐浴，神态气息舒适，指着这颗心说快活三次。去世时六十二岁。

乙巳年（一六〇五），先生五岁。

先生小时候多病。父亲尔翰公淳朴不善经营生计，家道中落（先父叙述略节：生活贫困，日常常常萧条，绝无恼怒之色），无力聘请老师。尔翰公口头传授章句。过了一年，四书能背诵，没有遗忘。

丁未年（一六〇七），先生七岁。

〔补〕七岁，模仿私塾课本吟诗（吴启丰《东山七秩乞言启》记载：幼年也没有老师，私下揣测高眉故事注云云）。

己酉年（一六〇九），先生九岁。

当时尔翰公在族姓家中做馆师，先生在家，帮助母亲操持家务（《花溪志》记载：沈氏，处士宗武的女儿，查尔翰的妻子，自幼就通晓音韵反切之学，擅长诗文，稿件在沧桑变故后散失。儿子就是毅斋伊璜，他的学问一半得自母亲的教导，也不荒废学业，与长兄毅翁一同努力学习。《州志》记载：查继伸字寤五，号毅斋，秀才，在漳

译浦之门，著有《寤庐集》）。

庚戌年（一六一○），先生十岁。

译先生小时候常到集市游玩，看见书店的孩童阅读《水浒传》，便借来观看，心中生出纵横捭阖之想，自以为有所领悟（《乞言启》说：童年时获得感悟，多是从听板凳说书而来。《外纪》记载：母亲说：“为什么不读那四种书？我听说《水浒》不能用来应付科举考试”）。有一天，点燃桑树枝条，因为枝条未干，火势不旺，母亲对他说：“你知道吗，去掉树皮火势就会旺盛。”先生由此领悟，于是凡事都探求其中的道理，十多岁时就开始留心格物致知的学问。

辛亥年（一六一一年），先生十一岁。

在邻近的地方拜师学习，精通专门经书，读完兼修经书后，继续研读《战国策》。忽然失声说道：“一部《水浒传》却是从这本书中衍生出来的！”同学们都对此感到奇怪。偶然在废弃的纸张中得到一篇先辈桂北海的八股文，反复摹写刻印，便随意写了一篇文章，挂在衣带上长达几十尺。家人洗衣服时，拿出来查看。尔翰公取来阅读，认为文章有思路，有别致。这才让先生开始定期写文章。每天早晨做饭，吃饱后就去私塾，袖子里揣着米粉做的饼代替晚饭，沿着路边走边背诵，声音响彻树林，昂首阔步地走着，也随着路程遗失了米粉饼，自己却不知道。太阳过了正午，从袖子里找米粉饼找不到，往往挨饿。

壬子年（一六一二年），先生十二岁。

这一年，背着书箱外出求学，不方便在家吃饭，寄宿在私塾中，亲手做饭，烟雾迷住了双眼，泪水像哭泣一样流下。像这样过了一年，内心却以此为乐。文章写成，但启蒙老师不太理解。前辈许方壶公（名不详，诗集自注：效翁的父亲）看了，感叹认为他是当代的非凡之人。

乙卯年（一六一五年），先生十五岁。

文章的声誉日益提高（《查旦始读轩集》记载：寄给伊璜兄的信中说：“十五岁就擅长诗文，下笔时风云奔走”）。

戊午年（一六一八年），先生十八岁。

开始出来参加县试，名字取为“继佑”，因为试册上误写成了“佐”，于是沿用了这个字。起初字三秀，后来改字支三，号伊璜。发表题书画，自称钓史，或者称钓玉，当时的人珍视他（《外纪》记载：年少时好学，自号与斋，取“身在兹”之意。申酉年之后，改名省，字不省。进入广东后，有时隐姓埋名叫做左尹，别号非人氏。《乞言启》说：“二十多岁时，在门内及街巷中大家都称呼为与翁”）。

己未年（一六一九年），先生十九岁。

开始娶孙氏夫人为妻，她是孙怀泉公的女儿（诗集中有《怅内兄孙明寰》诗说：自从我的妻子去世后，她是岳父的妹妹）。

泰昌元年庚申年（一六二零年），先生二十岁。

先生因为家里贫穷，应聘做儿童的老师（《外纪》记载：邻居有个学生某，甚至抛弃老师所教的内容，私下到私塾学习；学生父亲愤怒地鞭打他几乎致死，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不给饮食好几天，家人从门缝里塞饼给他吃。出来后说：“即使死，我也不忘记与翁的教导”。又有个学生某因为不能登门求教而生病，甚至想要自杀；于是聘请先生。先生一天到了那里，烧掉了他以前的学业，和他整天弹琴，病就好了）。

天启元年辛酉年（一六二一年），先生二十一岁。

参加道试，游历府学，学使者是闽中的洪亨九先生（洪承畴）。

这一年孙夫人生下儿子取名嗣昉，到丁丑年夭折。

壬戌年（一六二二年），先生二十二岁。

和同乡的几个年轻人创立了月课（许效翁、祝天孙、沈闻天、徐邈思、查毅斋、许楚白许元昊、查鲁生、许川翁以及先生），号称十二翁（许效翁名不详，不详；祝天孙名不详，不详；沈闻大名兆昌，号天目；徐邔思名林宗，号不详；查毅斋名继伸，字寤五许楚白名士璜，号匪峨许元昊名不详，不详；查鲁生名嗣馨，号日庵许川翁名不详，不详），自成一派风气，喜好崇尚奇异，衣冠不同于世俗。乡里的前辈听说后有的乘车马前来拜访，就蒙上面纱不见，说：“我的学问不精，如果随便被人长短评论，势必会放弃自己而迎合别人，最终无法展现自己”。

甲子年（一六二四年），先生二十四岁。

豫章吴兹勉公（吴之甲）督学浙江，得到先生的试卷，认为奇异，提拔他列为第二名，享受廪膳。秋闱不利。后来考核结集诸生，家道单薄的子弟一无所取，所以临考试时，有才而贫穷的人愿意全部依附在先生的结册中。

乙丑年（一六二五年），先生二十五岁。

先生的声望价格更高。乡里的几个望族准备丰厚的礼物争着聘请他做老师。每当和门人讲学，担心他们昏沉失听，取优伶所用的一撮胡须放在座右，讲不到一半，看见有昏沉的人，就把胡须挂在嘴角间作俯仰视，顷刻间变化，昏沉的人都笑起，变得清醒。于是听讲的学生耳目开明，没有不受益而离去的。

丁卯年（一六二七年），先生二十七岁。

赴秋闱，房师马腾仲公（不详）请求用先生的试卷领浙江第一，主考官想委屈他列为第二，马公争辩不得。说：“宁愿落在后科第一人”。于是进入穷山。因为魏忠贤骄横，行为将要混乱，世道必多变故，和门人练习技击，因此有“弧矢方将易蠹鱼”的诗句。魏忠贤败亡后才停止。当时效翁带着他的弟弟川翁约先生同

译在僧舍守岁，共用一张竹榻。后来作诗说：“还记得在菩提庵读书时，除夕夜不归家，独自面对西风。竹林中盘腿而坐尚且觉得空间不足，三人侧身躺卧却还说是宽敞。五更天起床，两篇文章写完，回家给长辈祝寿时，太阳还未升起。”

译〔补〕年少时颇喜欢钓鱼和击剑，同时也爱好下棋。丁卯年，聘请老师学习武艺，唯独擅长使用长矛，对小型弓箭的运用透彻明白，骑马最为便捷（见《外纪》）。

崇祯元年戊辰（一六二八年），先生二十八岁。

当时，三吴地区的学术集会兴盛，先生往往对平庸者少加认可，对奇特者多加赞赏。既然与十二位老翁结成月度课业团体，自成一派风气，而喜好崇尚颇为驳杂，凡是具有特殊才能和绝技的人士，没有不游历于先生门下的。武林有一位叫郑方叔的人，精通琴学（文集记载：郑方字正林，别号无偶，又称韵谷生，在草桥门靠小本买卖为生，也精通天文。与武原的祖无功交往。从师学习的弟子中，得到他真传的只有祖氏最为精妙。他删定的各种琴谱以及乐论等书籍，没有刻印本，收藏在祖氏家中。《外志》写作郑正叔），与先生交往最为友善。先生常问郑方叔说：“琴未弹奏，所以没有声音。既然弹奏，声音从哪里产生？”郑方叔说：“声音产生在七徽之间，逐渐分开而两端减弱，每根弦精细地刻有十二律，从琴尾到琴徽，由缓到急，大概数周律而弦尽，历经七弦而黄钟、大吕等律每二十多次出现。变化足以效仿通神。”先生说：“然而各种书籍都讲道理，只有《易经》因为变化所以通神。琴弦的神妙道理，难道都尽在于《易经》吗？”（《外纪》记载：先生向郑正叔学习琴艺，互相辩驳质疑。对郑正叔说：“凡八音，匏、土、革、木四类，一个声音没有高低之分，金、石与竹三类，只有十三个声音，它们的高低借用，也没有不齐全的。琴瑟之所以能通神，就像五经中只有《易经》的道理无所不备一样。”曾经制作玉瑑缘，上面写道：“三教无如儒最大，五经惟有易通神”，就是此意。先生收藏的琴名叫自然弄，研习《易经》历经二十多年，后来抛弃它进入越地，回来时被盗贼抢走，不知去向，从此心情荒废，于是琴声断绝）。又有一位杜生，是六合人，俗号水棋杜，也以水棋自称。与人对弈，不追求胜利，而所立的论点多奇特诡异。先生时常与他下棋，以善于失败为喜。时间久了，人们不认识他了（《外纪》记载：杜水棋曾经在一旁赞赏秋干弈谱中的一着，国手说：“水棋竟然有这样的见解！”因此保存了棋谱，不埋没他的长处。江南于是竞相称呼杜水棋）。先生分出馆舍的粮食来供养他。一天，两位国手打谱，定下一个和局，所争只有一子，在白方则白胜，在黑方则黑胜，两人各自都无法落子。杜生从旁边说道：“必须这样，才能两平。”两人惊讶地赞叹佩服（《外纪》记载：水棋擅长圆情，常说：“弈智不能使人受益。”我看见擅长下棋的人，完全不懂人事，像愚人一样。圆情以极动而得静，颇为使人受益。此后吴尔求者，出自水棋门下，也依附先生最久。先生精通此义，最后从吴云从那里得到错认三蹬，尤其绝妙）。像王乐水的评话（《东山国语》记载：江宁有王乐水者，天启年间在集市上杀死仇人，更改姓名，逃居武林，无所依靠，于是专门说书，穷尽姿态极其奇特）。江济寰的星学，赵君融的篆籀（《外纪》记载：先生曾经使用印章，最初由云间的赵君融所镌刻）。盛符先的术数，沈似萝的度曲（同学弟子出处偶记记载：沈陵字湘岸，号似萝，海昌人。十三岁擅长下棋，又善于歌唱。私下撰写制艺文章，大抵像艳曲。投以科举程墨，不到一个月，揣摩工巧，十七岁成为诸生），大约二十多人。后来刻印《钓玉轩稿》，列出同友姓氏共二十人，首列郑、杜，而所谓的十二翁，竟然不写，世人更加觉得奇怪。

涛案：王乐水，乙酉年武林溃败，搀扶他失明的妻子登上江桥，相持痛哭，入水而死。沈陵，乙酉年六月，受计监荆本澈的军队，在郭店遭遇大军，战败，众人溃散，独自殿后，后来中流矢死于阵中。又有田家的儿子马圣相，是同乡，弃农为瞽星家代杖牵马奔走，学习星学。先生教他写字，立刻明白。听说沈陵奋起仗义，前往援助，一同战败。先生赏识人才，远远超出寻常，大抵如此。

己巳年（一六二九年），先生二十九岁。

跟随学习的人更加精进。族弟虹成（查氏谱记载：名■〈王冘〉，字商衡，又称虹成，布衣，即韬荒的父亲，著有《吹云集》）。到别处求学，仰慕先生的教导，私下拿文章请求指正。祖父知道后严厉惩罚他（查氏谱记载：名大绪，字绳武）。虹成私下请求如故。不到一年，虹成获得首拔进入县学。祖父说：“我担心伊璜诡怪误导我的儿子，现在既然有成验，姑且听任他。”不久，二南、王望等兄弟（《州志》记载：名诗继，字二南，号樊村，順治甲午年举人，有《深宁斋集》。名培继，字王望，号勉斋，順治壬辰年进士，有《玉海堂集》），都在先生门下。

〔附〕偶记：还记得己巳、庚午年间，邹静长先生督学我们浙江，考核士子最为严格。当时惯例：童子府试落榜，按规定可以借用所认识的人的名字来应试，等到列入红案后，再慢慢请求更名。邹道台设立威仪甚严，竟然做成对簿状，随后依法具结，如同犯闱，不止那些暴露借名实情的都不免。

庚午年（一六三〇年），先生三十岁。

先生

译与十二位老翁一同到武林参加考试，遇到了乞丐陆晋、于畏五等人。陆晋是新安人，高声长歌，目中无人，众乞丐都恭敬地听从他的命令。先生对此感到惊奇，问道：“你乞讨也识字吗？”陆晋笑着说：“不识字，还能当个乞丐吗！”先生大惊，走下台阶与他作揖说：“您大概是得道之人吧？为何舍弃乞讨，屈尊与我朝夕相处呢？”陆晋说：“谁不是靠衣食为生的人呢？我索取不如施予。我辛苦索取不如安逸施予。我奢侈索取不如节俭施予。况且索取会使人忌恨，索取会使人怨恨，甚至索取会使人抢夺，索取会使人不容而触犯法律，哪里比得上施予使人快乐，施予使人不觉受损，施予使人自以为在积福呢？”先生坚持邀请。陆晋说：“各位理解我的意思，我暂且为了知己而停止乞讨。”于是邀请他回到住处，为他梳洗，为他穿上衣冠；同社的各位学子都把他当作亲兄弟一样亲近。（乞言启：跟随他的人都遵循他的独特说法，以饭食结交乞丐为朋友；自注“所说的陆晋”就是此人。外纪：钱塘乞丐陆晋与众乞丐昂首阔步、狂放吟唱，先生对此感到惊奇。用诗来测试他，他应声立刻写成。先生说：“这里竟然有隐逸之才！”扶他回去梳洗，用完整的衣服包裹他，约定同社的人一起进见，给他饭吃。这一年秋天参加考试，再次不利，带着陆晋回到龙山）。

译查考此事，蒲留仙、钮玉樵都认为是吴顺恪的事。蒲留仙说是在清明时节于野外寺庙中相遇。钮玉樵说是在雪中留饭；第二年，孝廉寄居在杭州长明寺，带着同伴在湖上浅游，忽然在放鹤亭旁边遇到之前的乞丐。王阮亭、蒋心余沿袭了他们的错误。吴启丰是吴顺恪的儿子，怎肯将父亲落魄时的事情，安在别人头上，写在纸上，欲盖弥彰，哪有这种道理呢？

先生自己说：葛如（六奇的字）当时还是平民，在野外奔走，世人传说我有一顿饭的恩德，他怀着感激之情想要报答，其实并没有这回事（见《偶记》）。这说明先生在世时此事已经流传，所以先生为之辩白。有人说当时将军已经显贵，先生为他避讳，这固然不能确定（见《同宗诗选》）。有人说吴顺恪显贵后，颇通文墨，先生于是避而不谈此事，让著录的人称他为门人；这是先生懂得变通啊（见《耄余诗话》）。各家纷纷臆断，都是因为陆晋的事而附会，没有看到《外纪》和年谱的缘故罢了。后来许梦椽的记载说野寺就是家乡的崇教寺，前朝时房屋尚未稠密，所以称为野寺。以前地上有覆着的钟，敲击没有声音，人们称为哑钟。又被称为大刀钟，更是痴人说梦，岂止是多此一举而已。

辛未年（一六三一），先生三十一岁。

杭州的朋友邀请先生在三茅观读书，于是将陆晋留在董稚升家（《外纪》作治升）。随即前往三茅观。山中寂静无人，常常半夜起来，垂下殿上悬挂的灯，广泛阅读典籍（《外纪》：忽然发出狂呼，虎豹受惊离去。疲倦时睡在破旧的经书柜里，老鼠啃咬他的胡须眉毛，他也不知道。有时又偷偷睡在睡仙祠，与神像同卧，盖着被子整天躺着，道士寻找他找不到）。天亮时，就与亲近的人用音乐、骑马射箭来取乐。寒食节回到家中。陆晋来到钓玉轩，在座的客人问“陆生表字是什么”？先生随意说：“字叫与之。”陆晋说：“取义是什么”？先生笑着说：“你不说‘与之之乐乎’吗？”于是陆与之的表字才确立。住了两晚，借了先生的诗稿，仍然回到董家。不久，陆晋有离开的想法，很久不说话。到了中元节夜晚，先生又从杭州回来。第二天，拜访董稚升家寻找与之。董叹息说：“他昨天不告诉我，逃走了，留下诗作为别，盖在碗下。”诗说：“桎梏一年余，以慰诸公意。我想脱身空游，闷煞这天地。”先生得到诗后怅然，因此为他作传（《外纪》：陆晋所著多为异人，常常辱骂同社的人，索取资财，让随从到以前乞讨的地方，众乞丐趴伏不敢仰视。久了不高兴，在碗底题诗，又乞讨离去，不知去向。《查灏偶然录》：家敬修公提拔陆晋一事，世人不知道。我以前阅读公所著的《同门录》，略知端倪，所以询问故老，才得到详情。原来陆晋也是乞丐，公一见认为他不凡，留在家中，列入门人之列，饮食教诲历经六年。不久陆晋不自重，与奴仆赌博为戏。有人告诉公，公认为放纵的人不值得介意，但恐怕被下人轻视，于是用委婉的话感动他。陆晋惭愧，当天就逃走，无法踪迹。查浩亭得自故老传闻，不如《外纪》年谱详细确切）。这年春天岁试，有个叫鲍子班的人，与许效翁交好，说他慷慨脱俗，因冒籍考取第一。正值复试，有人揭发。功令最严，关闭城门夜间搜捕。先生与许效翁出奇计藏匿他。倾尽空囊作为路费，又出奇计，早晨从武林门纵出。又一天疾驰二百里。听说他的父兄让他准备。于是子班徒步，先让父兄离开，留在门首五言诗一章说：“我本大漳人，饥驱无失路。”县令派吏捕他家不得，抬录门诗上报，于是得免（《外纪》：鲍生贫穷不能奉养父母，当权者得到他的诗，怜悯他，为他唱和，但法律终究不宽贷。当时同事都坐死，鲍生保全）。后来子班寄籍山阴，以侠义闻名。

壬申年（一六三二），先生三十二岁。

先生在族弟二南家做馆师，当时跟随学习的人日益增多。

癸酉年（一六三三），先生三十三岁。

江西黎公博庵（元宽）督学浙江，录取先生的试卷为第一，感叹说：“漆园（庄子）难道复生了吗！”这年秋天考中举人，出自李公少文门下，列在卷首（族谱征异：我癸酉年在西湖包氏庄读书，偶然疲倦站在堤上，忽然一个书生过堤，向我作揖进来说：“您莫非是查？”我因为每次临场，多有游术士，认为他善解人意，不深与他说话。书生说：“我无所求。昨天有像您的人，谒见一公座，见南面朱衣二人互相争执，一个想让您第一，一个不肯，最终填入第九名，查而忘记他的名字。我正好侍立旁边，只认识他的面貌，恰似梦中，所以相询”。我还以为他是术士，又谢他离去。等到场后，有流言，我的试卷不能送达内帘。书生再次来到说：“不要忧虑”。果然出自李老师少文门下。起初拟定解元，但忤逆副主考置于第九。书生姓沈，忘记他的名字）。海内盛传钓玉轩稿，其自序第一句：“我出生在节孝之后，大概未曾没有本源”云。节孝，指大王父，幼年丧父，未亡人徐母苦守节操，破镜自誓；前辈茅鹿门曾

译作《半镜歌》。而祖父不久便以孝行闻名（注释见前文）。先生考中秀才后，仍住在旧居，家中没有多余的房梁，于是新租了几间茅屋，在其中吟诗作赋。当时尔翰公年纪已超过五十岁，平生性情温和平易。先生与兄长毅斋、弟弟少王（名继培，号兰阶）、老师虞（名继伍，号□□）同住在一间屋子里，彼此友爱和睦。尔翰公神色温和。先生因此更加从容不迫，并且增添了敏捷之才。到了年末，才打算结伴北上赴考。

译〔附〕《篝镫杂缀》记载：查考这一科我们乡里考中的有三个人：一是祝开美先生（名渊），甲申年杭州失守，他上吊而死；一是贾心直先生（名渊），籍贯归德卫，河南解元，闯贼围困归德时，他宁死不屈，骂贼而死，被追赠为宛平知县；一是东山先生，他奇异的品行和伟大的功绩，照耀乡里，可以与弘治壬子科浙江乡试的故尚书胡世宁、孙忠烈燧、王文成（王守仁）同榜先后辉映。当时人们说这三个人做了好事，天地间的正气，汇聚在一隅之地，难道是偶然吗！

甲戌年（一六三四），先生三十四岁。

先生会试落第归来，开始应书坊商人的请求，选编科举范文，命名为《戎》。自从先辈选拔文章以来，立下的教化非常严格，等到金沙（指某地或某人）主持选编时多曲意逢迎，凡是与复社有关的人（查考复社始于崇祯戊辰年，成于己巳年，推举徐传、周锺为主。其盟约规定：不违背常理，不读非圣贤之书，不违背长辈，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以巧言扰乱正道，不谋求进身而丧失自身。从今以后，犯者小则劝谏，大则排斥。众人都说遵命。大概先后大会三次，复社的名声震动朝野），以被多选为荣，加上请托之风盛行。先生严厉告诫他们，因此命名为《戒》。他的书风行天下，风气因此大为改变。

乙亥年（一六三五），先生三十五岁。

先生在西湖南屏读书，著《七字书》，原名《兵榷》，是论述兵法的书，分上下两卷。七字是指什么？分为声字、形字、气字、时字、情理字、力字、实字，列举数十条，往往用名将的故事来验证。序言说：“这本书可以没有人，只怕不能没有天罢了。”意思是说超过七种变化就多，用这七种不能全部验证，所以这样说。

〔附〕《外纪》记载：先生在西湖南屏读书，跟随求学的很多。当时先生刚开始谈论兵法。夜里与诸生约定试演水战。众人衔枚潜行，偷拿湖中渔船百艘，集合在龙王堂，按照约定分散到东西两侧。最后发出号令，众人如雷响应。当时有客人乘轻舟在月下安睡，受惊，急忙拿出藏在舵板上的寿桃。先生挥手说：“我施行兵法不得侵犯一粒米。”第二天，南屏一带大肆喧传有暴客。

丙子年（一六三六），先生三十六岁。

当时黎公博庵被温体仁所构陷连累，先生寄信说：“古代道德的儒者，那些通过文章来表现自己的人，必定不是随声附和、安居美食的人，大都有歉然不得志的事情。天下因此难以找到老师，老师难道能推辞吗？委屈困顿，甚至成为小人谈笑佐酒的话题，而千载不可磨灭的，常在于此。所以君子每每引以自安。两浙人士群起想要到朝廷申诉别无他法，或者传闻皇帝赐还，目前尚在悬望之中。老师即使不以此为荣遇，而吾道的通塞，可以此卜知。”不久，博庵罪释归乡，先生亲自到南昌，论及天道，于是赋诗言别。其中一首说：“天高不可闻，中尚有心存。晦塞当吾遭，艰难几及门。避时机在默，短发梦难论。欲起东湖伴，清宵孺子神。”

〔补〕娶侧室蒋夫人（查《升祖镫萱大师行略》：名萱，字悟真，仁和蒋氏。父亲心斋先生，任长沙官职。母亲潘氏。先生生来奇异。长大后，端庄简朴，慈爱惠施。二十岁，许配给家敬修伊璜夫子。过了二十四年，便拜谒费隐容公求取出世之法。翁叔元铁庵序：夫人姓蒋，名宜德，字悟真，著有《祖镫悟真萱禅师明心录》两卷。日记：后来我因伪书被逮捕，内子蒋氏打算随我死，幸而事情澄清得以免罪，吃长斋，法名本英。偶然录作《然镫大师》，耄余诗话作《悟真录》，都是错误的。又有《蕊阁偶咏》。查考先生七十六岁时，夫人刚满六十岁，按年月推算，嫁给先生时应当在孙夫人去世的前一年）。

丁丑年（一六三七），先生三十七岁。

当时孙夫人因为儿子夭折过度悲伤，病故（《族谱征异》：我夭折的儿子嗣昉，小时候很聪慧。十四五岁，能每天构思应试文章十首并写出草稿，不需要点灯。酷爱陈大士的文章，也喜欢古义，私下喜欢写诗句。十七岁，患疥疮且病危，神志不乱。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有僧人迎接我，再得到一个清凉的地方，还我原来读书的地方。”于是抱着书卷去世。先前我为嗣昉聘娶吴氏女，女子比嗣昉小两岁。嗣昉病重时，女子忽然看见一团火，在庭院中滚动，像抱着一个蛋，蛋中有似人眼的一个。起来急忙呼喊家人一起看，火不熄灭。过了很久，滚入地下，而嗣昉就离我而去了）。蒋夫人接着料理家事。仲方沈起开始拜入先生门下。起初登上敬修堂，先生与沈起叙说宾主之礼。过了晚上，先生为沈起阐明质朴正直而好义、察言观色，考虑谦下的意思，沈起开始下拜称弟子。于是命令沈起参与选政（《外纪》：沈子仲方，起初在龙山，疲惫不堪。有人说钓史曾经急人所急，跟随他。仲方呈上书格，愿意从事笔札工作。先生说：“没有十三行书为佣者急引见”。说：“你不用说话。知道你清白之遗，不得于其室，激而无归”。仲方流泪说：“先生怎么知道”

译有人问：“我见到子华时，他保持着质朴的本性，穿着没有后跟的丝鞋。”他搜索衣袖找到诗文，称赞说可以。仲方随即扬起眉毛，用亲昵的语气说话。先生解释了几句关于质朴正直、崇尚道义的话，仲方随即拜谢，愿意侍坐。仲方左边引荐的七个人都不如他吃得香。先生说：“学习贵在勉力奋发，就从这里开始。”因此他随即陪同参与选政，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仲方崛起的）。删定并刊印了子丑科的程墨、戒成，以及丁丑科的房书、戒成。

译〔附〕外纪记载：丁丑年，杨机部先生门下多才俊，他写信给先生，希望各自得到一句评语，于是先生进行了评选。不久，机部先生的门庭已是最为兴盛，机部先生更加高兴。我听说钓玉子手腕不可被夺去，我后悔之前多写了那封信。

戊寅年（1638年），先生三十八岁。

先生在南屏放下帷帐，与同学开设讲席，有时进行武术比试和射箭较量，随后演奏丝竹乐器。有一位名叫雪儿的处女，十四岁，家住西冷，擅长歌舞，技艺堪称绝顶，愿意为先生校对书籍，因此被留在绛帐之中（《外纪》记载：先生歌姬中有一位名叫蝶粉的，声容色貌两全其美，天性聪慧，开口便令人绝倒。当时听说雪儿初次见到御蝶粉，仔细端详后笑着问为什么。蝶粉唱了“浣纱春风满面”的句子，婉转华丽，悦耳动听。雪儿用布裹住脸，羞愧地坐在帐中整整一天。后来蝶粉流落京城。先生壬辰年进京，杨犹龙先生谋划为二人撮合姻缘，但没有成功。又有一位陈姬，名叫因，字夙谁，是豫章吴令赠送的，精通琴棋等各种音律之事。凡是先生的著作，大多由她亲手起草。不久去世。先生说：“我缺少一位书记，怎能不伤心！”）。还有东山女乐。季秋时节，《诗经同门稿》选编完成。

〔附〕先生精通音律，家中蓄养女伶。姬柔些尤其擅长舞台表演，广陵汪蛟门创作《春风袅娜》一词赠送给她，同乡宗定九和了一首（见《词苑丛谈》）。毛西河的诗中有“独有柔些频顾影，倩人不欲近阑栏”之句（见《西河集》）。孝廉夫人也精通音律，亲自为家奴打拍板，纠正曲调的错误。因此查家的女乐，成为浙江地区著名的戏班（见《觚剩》）。家中僮仆婢女中懂音律的有十多人，全都用“些”来称呼她们（见《南烛轩诗话》）。按先生歌姬有“十些”之称。其中见于外纪的，蝶粉有个妹妹叫留些，姿色聪慧稍逊于姐姐，但仍然压倒众人。李太虚先生赠送。叶些十五岁已登台演出。杜于皇作《叶些歌》赠送给她。又有一位澄些能唱《牡丹亭》，声音流丽幽远，珊些能唱高调，梅些也婉转动人。又得到红些，是广东人。广东人难以训导，红些傅粉诙谐谈笑特别出色。庄史之祸发生时，柔些随先生北上，几乎想要以身殉节。其余的来不及考证。又有家僮云些、月些。

己卯年（1639年），先生三十九岁。

海昌的各位君子渐渐有了不同的意见。在邑中，范文白（名骧，号默庵，门生私谥“靖献先生”）、朱近修（名一是，号欠庵，崇�壬午年举人，著有《为可堂集》），组建了观社。（《艺文志》记载：清初，海昌文社最为兴盛。观社十二子实际上主持着东南文坛，现在没有人能列举他们的姓名了，因此详细记录如下：葛定远辰婴，葛定象大仪，�定辰爱三，朱升征岷左，�升方庵，朱一是近修，朱永康石�，范骧文白，袁�丹六，查诗继二南，梁次�天署，张华书乘）。在龙山，徐�思、沈闻大也有晓社的选拔。先生从吴门回来，想要平息分歧意见，于是将各位公子的文章合而为一，命名为旦社（识海昌一社：我乃预先成为“一”。一是什么意思？没有二的意思。没有两个尊者，有两个尊者必定诛杀；没有两种学说，有两种学说必定解散。夫一，是天地人物开始的原因。诸子生于末世，□所以开始它，那么今天这本书盛行所最迫切的是什么呢？回答说：没有两个尊者，没有两种学说而已）。而两个文社的刻印于是停止。十一月己卯日，《墨戒》完成（《外纪》记载：附有拟墨未完成，书坊催促发行。先生索要六张纸，大字书写“诸公兴会及此”六个字，书法遒劲古朴，选本更加流行）。

庚辰年（1640年），先生四十岁。

春闱（这一年与沈闻大同车北上，沈闻大考中），先生的试卷落在诗二房，房考是徐勿斋先生（汧）。勿斋得到这份试卷，非常惊奇，首先推荐，却遭到总裁的阻碍，勿翁大为惋惜。先生起初不知道这件事。山左孙枚先（廷铨）考中。勿斋对同门各位说：“本房有很多好试卷，可惜查伊璜被遗漏了！各位既然遇到，把查当作同门，本来是我的愿望。”后来枚先显贵，因公事到西湖，投递名帖到敬修堂，自称同年弟。先生奇怪地询问他。回答说：“这是勿斋先师的意愿。”从此先生对知己的感慨，不以遇与不遇为重轻（《外纪》记载：当时勿斋已在吴门殉难，先生作《勿斋传》，保留这件事以志知我）。庚辰年，房选又戒成，为之作序。开头说：“事物有大反，知道吗？立言与气运相关。”不久就应验了。起也有序列在凡例之前，其结语说：“抑运使然。这是先生用来警戒天下的，因而也用来自我警戒。”先生看了怅然若失。不久同游练川（嘉定地名），遇到云间吴□□□（觐章）、阳�周�侯（世臣），同住在徐园。当时坐中有校书，小字阿采（《偶记》作宛宛），机警绝世，颇为放荡不羁，屡次困扰吴云间。吴非常窘迫。我不平，想要侮辱她。先生心里知道，向我委婉地代为谢罪。采微微领会。后来又恢复原状，困扰吴说：“犯酒政者跪听考。”吴先犯，行听考礼。采问

译吴问：“想站起来吗？”吴答：“愿意站起来。”采又问：“走向何方？”这是借用我的名和字来互相调侃（偶然记起仲方的事，并非吴云闲所说）。我喜爱他的机智灵敏，忽略了他放纵不羁的缺点，说：“既然如此，我应当做保人。”吴于是站了起来。我悄悄对先生说：“采有目空一世的气概。我现在喜爱他，应当好好为他谋划终身大事。”先生这才略微告知采。采惊喜交加，向我下拜。从此以后，他在每件事上都辅佐我。我尽力劝先生接纳他，采最终跟随先生回到龙山。

译〔附〕外纪记载：庚辰年罢免礼部职务时，有感于齐鲁道路上的见闻，作了《流民歌》。又因感慨人事，指责时政，其中有诗句：“丞相出师诸葛否，将军陷阵李陵无”。这是有所针对而发出的感慨。偶然记下：庚辰年在讲席上，吴门王九纯（恪）带着他的弟弟来请教。九纯的先父王克重，名圣佐，在崇祯四年征讨叛乱的苗族时殉国。我说：“忠臣的后代，诗礼方面不必烦劳驳正。”

辛巳年（一六四一），先生四十一岁。

听说黎师博庵游览广陵，先生渡江前去问候。过了一个月，起会先生在广陵，与博庵一同聚集在平山堂。随后跟随先生游览海陵。海陵太守陈公澹仙正在考核士子，聘请起进入官署中，先生已经返回广陵。当时四方名流在广陵聚会六十多人。先生与博庵举办中秋大会，刊刻《秋燕诗集》，起来不及参加。到了重阳节，博庵又举办萸社活动，起参加了。等到先生回到龙山，阿采已经化为异相了（偶然记下：沈起跟随我住在嘉定，我正要纳姬宛宛，她是歌女，仲方极力称赞。过了一年她才十七岁，因病去世。仲方悲伤地说：“先生一向认为起贫寒适合做僧人，贫寒而清高适合做有见识的僧人。此后缺少一半热心的比丘尼了”）。遭遇旱灾和蝗灾，龙山南边的田地都变成了赤地。（《外志》记载：崇祯十四年六月，大旱且有蝗灾，百姓饥饿，卖儿卖女，出售田舍，路上有饿死的人，而赋税却加倍，开始苦于田地的拖累）。四方宾客到来，宾馆常常住满，先生从未拒绝客人。孟冬时节，三科又戒成，三科选诗完成。先生每年都有四方之行，有人对此表示怀疑。起看见先生出游，一定是当事者敦请后才去的。这一年，漕台吴震崆（邦臣）邀请进入公署。正值江北严重干旱，海陵太守陈澹仙邀请先生到客馆，就麦子折价的事征求意见。先生密语吴漕台，又写信给司理汤惕庵（来贺。《扬州府志》记载：字佐平，南丰人，崇祯庚午进士，扬州推官）。澹仙随即亲自向漕抚史公（可法，字宪之，号称道邻，谥号忠正）恳求。得到允许。于是江北四郡都实行麦子折价，先生对此出力不少（文集：为澹仙写的《海陵荒政前幅》）。

〔补〕同宗诗选传记载：辛巳、壬午年间，公向浙江巡抚黄鸣骏呈上隅计十二条：一人口招募，二稽查数额，三乡保，四巩固边防，五号令附赏罚，六侦探，七效法古制，八提拔特殊人才，九俯身谋划，十器仗，十一形势，十二勤勉敏捷；都是为了保卫浙东浙西的计策，切中当时的情势。如论形势，认为应该在长玉驻扎军队，应接豫章，不要以彼此归属来区分你我。再在独松关驻兵五百，以占据险要，阻断芜湖陆路进入浙江的通道。至于南都长江为界限，一路水道不必忧虑，也不及忧虑。浙东阻隔大海，南接福建，而海寇、山寇为患不值得忧虑。劈画指顾，都不是经生家的言论。

壬午年（一六四二），先生四十二岁。

先生遭遇外丧，哀痛过度，骨瘦如柴，全部屏退女伎，独自居住在朴园。朴园倚靠园楼，是三四百年前的旧物，设法在朴木上放置柝，敲击之门自开，像苍头应门。作《朴应门传》。朴旁有大榆树。榆树和朴树交加处，在上面建亭。下面铺板挂幔。常独自坐在幔中（《古朴园记》记载：客人到来，临窗小坐。灶下茶熟，放置圆匜，浮在水上流动。加水一匙，匜走到窗前，有竹堤阻挡。主客随手舀茶。茶喝完打开堤，空瓯又返回灶下。各种饮食都是这样，省去童子携带送递的劳苦。墙壁上开径寸小门，门设通气孔，直通灶处。客人到来，所需不必传示，就在壁门细语，客人尚且听不见，厨者完全明白主人的意思。不久，如意而至。中间设蒲团，如转斗法。若想静坐，一转便入秘室。三门藏书，地通洞穴，仰出石缝，不熟悉路径，进去不能出来。至于窗格门式，制无不曲折变化。刚建成，先生感叹说：“我不知道何人效仿这区区小事”。从来胜地，造物所忌。恰逢申酉之际，先生坐在其中，手录钓业可五、六十天，便释去，避难会稽。归来后园芜不可整理，尚存数椽壁立，而门朴肤创故在）。有诗句：“谁能颜吾庐”（诗集作《巢居五古》）？继作《原书》上下二卷（文集：《原书》及门潘集为之注。乞言启注：革新列门党事过激有作，今失下卷）。（序言说：“钓史有感于时，而务为有用之学。凡天道人事物故，无不甚备，主于转化小人为君子，不主于排斥小人为君子”（排斥如同阴阳会合而成道，必欲天下独阳，没有这样的天下）。因此赋杂感，有“欲近人情姑命酒，不通时务尚论文”的诗句（先生曾有诗句：“世变安能皆我法，情平始解读人”。与此都得到风人忠厚之旨）。

癸未年（一六四三），先生四十三岁。

起初，漳浦黄公石斋（道周）被贬谪，后来赐还，先生各有诗二章记载此事。有诗句：“以名存

译“四海之内，其道本来是先于百姓的。”又说：“打算为先生作传，何时才能得到圣主的怜惜”这样的诗句（《明诗综》记载：黄道周字幼平，又字石斋，福建漳浦县人，天启年间壬戌科进士，授任编修，因直言进谏被罢免官职，遭受廷杖后关入诏狱，被流放戍边。《钓业》记载：黄先生获罪，作诗安慰他：“圣主终究不会发怒，像箕子那样忠心不悔狂妄。□婴传递谏言的草稿，野史完备地记载行踪。所议论的可惜已经验证，这身家本该不祥。是非千截分明，屏退小人等待汪洋般的胸怀”。后来黄先生竟无罪释放，作诗勉励他：“不知您看到了什么，在穷海之地想要保全您。皇帝想以死来考验您，恩情深重胜过没有冤屈。艰难险阻历经后涉，兵粮及时议论。一旦慰藉苍生的期望，归来朝见至尊”）。于是进入福建。黄石斋当时正在江东讲学，不慎坠崖折断手臂，手臂上的经络像虬龙一样弯曲。得到先生的诗，勉强写书信投去答复。其中有说：“读了您的诗，让我腋下生风，即便抛掷万仞深渊也无害”。至于“拟作先生传”这句，黄石斋说：“不知道这一生还能劳烦您的五指（指作传），那就幸运了”。随即和韵作答。后来黄石斋殉难，先生果然为他作了传记（记载于《国寿录》。《诗综》记载：福王称制，黄道周晋升礼部尚书。南京陷落后，仍然督师出婺源。军队溃败，被俘系狱不屈。丙戌二月，死于市井。著有《大涤函书》、《浩然咏》）。随即游览兴化，宾客每天数以百计，应酬繁多，有时不能立即答复。有人投递匿名信说：“先生是海内的人望，不应该先接待缙绅而冷落贫寒士人”。第二天，有客人匍匐伏在门外，先生急忙扶起他。那人说：“昨天匿名信，是康邵所上的书（《偶记》记载：康邵所字召平，福建莆田人）。夜里读先生的诗，有‘陌路怜才如护子’的句子。邵所长久在先生的呵护中，愚钝不值得记录。虽然如此，希望赐教，请让我做弟子”。先生说：“我无心赋诗，如果真的能感动他人，竟然有如此效果吗！”从此更加以诚心存养的宗旨开示各位学者。不久，漳浦县令沈翁听说后，隆重迎接先生过年，先生进入县衙中。

译〔附〕偶然记起：癸未年，我在漳浦担任沈闻大的幕僚，陈夏木（名壮行）前来拜见，将我福建游历期间所作的唱和诗全部交付刊印，书名为《闽游有韵之言》，我作诗以表谢意。

〔补〕癸未年，我撰写传奇《梅花谶》，其中加入了郑所南《心史》中的一节，以及稗官野史中中山狂人自刎的故事，又让翠儿作为美人陪伴和靖先生林先生。当时是七月，刚刚草创完成，忽然庭院中的梅花在西南枝上开花。有人说：“笔墨竟然感动了无知之物！”先生却说：“不合时令，是不祥之兆。”后来我带着书稿进入福建，见到兴化的郑郊是郑所南的后裔，他尚不知道井中藏史的事，于是保存了一份副本（《外纪》记载：另外半部剧作讲述书生掷笔从军之事，几年后，三吴地区果然应验了此谶）。

大清顺治元年甲申（一六四四年），先生四十四岁。

漳浦多有盗寇警报，先生身穿军装，与县令侯公一同巡城长达一个月，射出的箭正中盗寇首领。经过春季，盗寇退去，才解除戒严。先生准备北归，石斋先生寄信来说：“贼寇遍布山野，道路断绝，姑且等待一下。”石斋先生的住所距城外约二里，先见到贼寇，贼寇多次经过他的门前却不敢进入。先生因此回信说：“先生惠赠我的诗，贼寇应当听到后就会离去。贼寇畏惧见到先生，必定不会不幸见到我。”（方车岭诗云：“传语彼昏犹未化，囊中带有石斋”）。启程后，沈闻大派出二十名机兵（《耿岩文选》记载：沈闻大，壬午年授任漳浦县令。甲申年，郑芝龙派遣副将持檄文征调粮饷，沈闻大严词拒绝，上级官员上奏弹劾，将其罢免）。门人胡紫柏（名仁祖）带领十名家丁前来协助。先生于是告诫众人说：“如果遇到五百人以上的贼寇，我就屹立不动，保持沉默，等到他们的先锋来到五步之外，看清目标后一起攻击。即使他们前进不超过十步，如果人数在一百人以外，可以交战，但必须占据高地；如果我处于低处，宁可采用前面的方法。因为贼寇的先头部队才是真正的贼寇，其余的都是农夫，不懂得合力作战。”再三催促出发，离开县城一舍之地，名叫方车岭，因道路狭窄而得名。命令队伍整齐行进。远远看见贼寇，我占据高地观察他们。贼寇不懂兵法，仰望着高地跟上来。超过五步，先生突然占据有利地势，奋力一枪，刺伤其大腿，机兵接连发射弩箭。贼寇转身逃跑，我大声震慑他们，群贼不敢上前。随后他们逐渐后退。于是率领众人乘其胆怯，接连杀伤数名贼寇。贼寇全部逃走。一名先锋贼寇仗着勇猛回头搏斗，我众围住并擒获了他。命令众人高声呼喊几声，声音震动二十里。又加上随从二十人，五十人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所以声音传得远，用来震慑贼寇的胆魄，防备他们尾随并企图报复。抵达漳州，那名先锋贼寇姓黄（名侪），在集市上被处决，将首级送回漳浦示众（方车岭诗自序说：于是抵达漳浦，郑标前来迎接，认为我是神人。我五六千人抵御贼寇，没抓住一个贼寇，坐着看贼寇离去，哪有被捆绑的呢？于是郑师蒲请我坐上座，更为我护卫泉州道）。这是先生小试兵法的一个例子。后来在小亹及尖山有事（详见后文），武功由此可见。回到家时，正值三月十九日的变故。龙山有集市，奸诈强悍之徒起事。浙东的宋某与奸首李某、吴某作乱，想要侮辱先生的弟弟，误击先生，几乎致死。县令林公子野（名垐）亲临龙山，将李某依法处置。吴某恐惧，趴在地上乞求性命。先生说：“你逃跑时气喘吁吁，试试你心不平静，并非想要杀我。”众奸徒这才逃散（《耿岩文选》记载：林垐字子野，号耻斋，是侯官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授予海宁令，刚上任一个月，燕京的消息传来，南京尚未建立。县镇的大家族奴仆趁机煽动大家对大家族的怨恨，揭竿而起，林垐在暗中构陷兵变。全县震惊恐惧。情况上报，林垐将状纸置之不理。并且说：“都是乡约所构陷的。”在人群中秘密捆绑奴仆，列举其罪行，当场杖杀，其余一概不问。全县安定。《绍更记闻》记载：家简可公名全临，游览崇教寺，遇到李三刀横眉遮路，呵斥他。当时李三刀暗中谋划揭竿煽动叛乱。全公秘密拜访县令林子野，报告各种不法之事。第二天，县令在寺庙宣讲乡约，秘密在人群中擒获李三刀，当场杖毙）。

〔附〕《外志》记载：东乡盗寇起事。起初，孝廉查继佐等人渡江担任兵部主事，命令弟弟查继□等人发文贩卖武职爵位，人人都挂着官衔。从三月初开始抢劫，声称是为了资助江南的军饷。冯骐澄斋偶然记录：崇祯末年，有苏某担任参将，俗称东坡，林某担任总兵，诨号朝奉。当时奉南京密令，假借名义征调粮饷，横行剽掠。凡是乡里的富户，派遣游骑侦察，劫持其要人，绑在寺前的树下，胸前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赎金若干。十天之内，获得黄金数万。

查考甲申年鲁王藩邸尚未建立，先生尚未渡江授职，哪有命令弟弟贩卖爵位的事？《外志》失于考证。当时家家户户被抢劫掠夺，温饱之物耗尽，先生的弟弟遭受摧残侮辱，在所难免。林侯亲临镇压，实际上只针对李三刀一人。吴某、宋某，或许是因为苏、林二贼的传闻互相矛盾所致。

乙酉年（一六四五年），先生四十五岁。

五月，南都（南京）失去国家（《三藩纪事本末》记载：福王名朱由崧，是神宗的孙子，福王的儿子。甲申年四月监国，十五日僭越即位，称明年为弘光元年。乙酉年五月十八日，清军渡江，福王逃往芜湖）。六月，杭州城向北朝投降。先生偕同夫人蒋氏

译为躲避战乱，他来到庙湾（位于县城东面八十里处）。八月，生下儿子徐勖（字韦一，号斐庵，是副室蒋夫人所生），刚满十天，便抛弃他离去，不再回头顾盼。将他所著的书埋入土坑中（《外纪》记载：《钓业》十二卷，是甲申年从福建归来时亲手抄写的，恰逢避难江东，用石匣密封后埋入地下。后来盗贼追踪到先生的故居，挖掘土地，本意是寻找其他财物而将其挖出。等到先生归来，买回了其中的十分之五六）。随即渡江而去。当时越地的郑义兴（名遵谦。《鲁春秋》记载：郑遵谦字履公，在江上拥立鲁王起兵，朝廷授予他义兴将军的官职，后来在绍兴进封为公爵），已经在江上拥立鲁王起事（《鲁春秋》记载：乙酉年八月，鲁王在绍兴监国。鲁王名朱以海，是太祖第十子荒王朱檀的第十代传人，以次年为监国鲁元年），先生担任职方一职，节制小亹。宋狡也回到越地，前来谢罪并请求一死。先生立即让他离去，说：“这难道不是忘记了宋朝时的旧情吗？”随后率领众人抵达大尖山，报告捷报（注释见后），义军的声望大振，各镇都倚仗他作为重要力量。当时沈起已经在东禅寺剃度出家（《学园集》记载：江西建昌松溪山资圣寺的天水和尚，在甲申年三月，应施主耆老的邀请，开始驻锡东禅寺。第二年，沈起开始跟随师父剃度成为弟子。《鲁春秋》记载：沈起，在乙酉年放弃生员身份，在东禅寺出家为僧，法名铭起，改字墨庵，也有类似晦暗的含义）。浙东负责事务的人仍然坚持东林党的门户之见，先生写信告知各位君子，他们都不加理会，因此先生自号“不省”，或者自称“省翁”。又仿照姚善致郑公智的书信，其注释说：“建文四年，苏州守姚善（《建文书法拟》记载：姚善字克一，安陆人。起初姓李，后来恢复原姓。洪武三十年，提拔为苏州知府。建文元年，到达京城，谋划防御策略。文皇即位后，被部下捆绑。皇上责问，他言语不逊。最终被处死）。知道义兵不可硬战，认为应当用智谋来运用他们。之前事情失败，各位公卿大多不听，因此他暗中在海上自理。郑公智当时担任御史（《逊国志》记载：郑公智字叔贞，台州宁海人。方孝孺向蜀献王推荐他。建文初年，担任监察御史。靖难初年，因牵连方孝孺党羽而被判死刑），视察南浙的军队，想倚仗姚善作为重要力量，派遣使者招揽他，姚善于是写信”等等。这封信保存在后甲集中。

译〔附〕偶记：我乙酉年在越地，正值战乱之时，与周九逸（骧）交往甚久。当时我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因此我少壮时的经历、起居、性情、议论，乃至述古、怀旧、怡情、纵足、嬉笑、怒骂，无不留心，记忆最为详尽。

丙戌年（一六四六），先生四十六岁。

在越地，得到会稽的高朗初拜入门下，以文章作为拜师的礼物，题目是“事君能致其身”，引用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两句话作为破题，同窗私下嘲笑他。先生说：“不要这样！这是表达他的志向。”春天，小亹吾大捷（《鲁春秋》记载：监军左尹率兵救援赭山，大获全胜，追击溃兵数十里，斩杀俘获众多。赭山是小亹的对岸渡口，义兴的军队渡江南守，遭受残害。左尹说：“不守住赭山，就是拱手让敌人进入家门。”亲自前往督战。副将朱之彪率先登岸）。六月上旬，江上发生内变，鲁王航海逃亡（《鲁春秋》记载：监国逃往台州，驻扎在富平将军张名振的石浦）。高朗穿着公服，到浦江投水自尽以明志（高朗字克扬，是会稽的诸生。等到监国渡海，克扬到蔡林庙向神明发誓，图谋后起。父亲高岱字白浦，极力阻止他。他跑到浦江投水而死。父亲也十多天不进食而死。高岱曾登北榜贤书，因借籍被革除功名。监国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的官职。见《东山国语》外纪中），先生为他痛哭，在江口拜祭。随后悄悄逃往小江。有个叫吴允仲的人，向来未曾谋面，招募竹筏来迎接他进入汤湖，为他修建半亩大小的屋舍，几天送一次粮食。于是亲手建成竹亭，用茅草覆盖。取泉水中的圆石铺地，如鱼鳞般排列。每天在其中吟哦。此地放眼望去全是修长的竹子，泉水曲折流淌，到湖中变得温暖，饮用它可以治疗寒疾（《外志》记载：隐居汤湖时，打算撰写史论，论述必须透彻，不沿用前人一字。每篇史论冠以史律，史律不得意则出入，如传记的次第。刚写完《史记》及两汉共三部史书，便回到东山）。除夕，世交之子董克千（良标）从远方送来猪肉，有谢诗云：“珍重私遗除夜肉，至今余暖在沧波。”

丁亥年（一六四七），先生四十七岁。

初夏，先生将要回东山，作诗告别吴允仲及履伯：“草长花飞尽可伤。百年心事重他乡。主人在此夜难为客，一样江流分外长”（《外纪》记载：途中有寄居诗十二章。到了东山后，远远寄给允仲诗，题在绢上，让夫人亲手刺绣，极其精致，其中有句：“与子相期三百日，临行犹未眺西山”）。回来之后，全部失去了原有的产业，仅存几十亩，分割赠送给兄弟。说：“弟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共同读书了。”亲手粉刷墙壁，每天亲自从事园艺劳作以供给日常开销，不觉得苦。在空荡无墙的屋子里借书阅读，风吹书页如轮转动。听说郑义兴在海中殉难，含泪为他作传（《鲁春秋》记载：建国公郑新与遵谦有嫌隙，派他的将领杨赓，杨赓原本与遵谦交好，诱骗遵谦到江心，进酒祝寿。遵谦一手饮尽，大呼二祖列宗，长啸拱手投水自尽。监国停止朝会五天，追赠太保，谥号武愍）。这一年，次子昌出生（字天迪，号岐山，侧室金氏所生）。

〔附〕《外纪》：（丁亥年）《玉琭缘》这一剧是为了养生而作的。曾经对人说：老少没有固定的相貌，男女没有固定的形体，从变化中寻求不变，这是造物主长久存在的原因。

戊子年（一六四八），先生四十八岁。

遭遇母亲丧事，在悲痛毁伤之中，亲自劳作以协助办理大事。在研读礼制的闲暇，修辑查氏家谱若干卷（现在叫《敬修谱》，有《饬祠仪》、《统祠事宜》、《振义八条》、《广义八条》、《家谱书法》等条议）。

己丑年（一六四九），先生四十九岁。

先生因其他事情被奸恶之人诬陷（偶记：己丑年，我被那个妇人诬陷，曾在花阴亭休息，与章子淇、俞子次寅赋诗以记感慨，如“覆载宁吾窄，饥寒孰与深”。遇到同年杨仲逸的儿子杨汪度）。按察使司发文令郡守张石观（奇熊）审理此案。不到十天，翰林院官员杨犹龙（思圣，直隶巨鹿人，顺治疗丙戌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忽然从燕京快马加鞭送来书信给郡守说：“我听说浙江有伊璜子，喜好古学，内心修养，性情豁达，近来法网严密，或许因其他缘故受累，您务必善待他。”原来犹龙也是闻声相思，未曾谋面，特意担心不是这样。郡守得到书信，极力为他开脱，事情得以澄清。随后拿出俸禄在云居修建庐舍（《外纪》记载：云居讲堂，是故茅鹿门先生评点《史记》的地方。先生在堂上大字书写“存诚”二字，并系以十必、十勿。十必是，必定于此是一，不必于不是。十勿是，勿于此是一，不勿于不是。南生鲁先生又画了两个宇字图，题为“中庸”），提供柴米，一瓶一袋都由他供给。除了张石观之外，县令张玉甲（能鳞）、张樵明（□□）以及参藩南生鲁（洙源）、榷关陆石斋（□□）、督学李庚生（际期），有的洗刷了他的诬陷，有的厚待他的供养。随后有周公元

译亮（亮工，祥符人，崇祯七年进士，本朝官至福建按察使），途经我们浙江，得知先生蒙受冤屈，便四处昭雪此事，甚至与当权者指水立誓；但他从未向先生通报姓名，其投缘契合的程度与老子（犹龙）大致相同。先生分别作诗以记述感激之情。

译庚寅年（一六五○），先生五十岁。

撰写《知是编》十二卷（《外纪》记载：先生认为天地之间不可没有正气，以此辅佐天命，以此激励节操，有诗句“使气诸公金与石”即是此意。《艺文志》记作《如是录》，这是讹误），用以保存那些死难者的事迹。自从流寇之祸开始，魏忠贤案中的受难者并未列入其中。甲申年以后，此类受难者很多。书中书法依据事实直陈其事。凡是短暂游历，必定携带笔墨随行。有时在纷乱的宴会上，先生不善饮酒，众人正举杯畅饮时，他便独自拿着破损的纸张擦拭几案，过了一天再用浓墨纵横交错地书写。

辛卯年（一六五一），先生五十一岁。

郡守石观延请先生进入官署，审阅全郡的风俗考察及科举考试的试卷，被提拔列为第一的，当年有七人入选贤书，副榜又有二人，起初主考官颇怀疑先生阅卷时偏袒同窗，至此更加确信。玉甲张公也延请先生到县署，审阅季度试卷，提拔奇才之士列于前列。先生的长子查勖当时刚七岁，天生聪慧，玉甲张公对他感到惊奇，许诺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两位张公真是先生的知己。这年春天，第三子查升出生（字汉中，号白醉，由侧室沈氏所生）。

〔补〕《敬修堂说外》刊印完成（按：《敬修堂说外》即《罪惟录》。《启运传》前有顺治辛卯年官石邑张奇熊石观、巨鹿杨思聖犹龙、社盟弟董□无殊三人序言，并引用上卷宋韩林儿传、郭滁阳王朱棣传、方国珍传、天完徐寿辉传，下卷汉陈友谅传、吴张士诚传，元陈友定传附伯颜于中，元擴廓帖木儿传、蔡士英传，秦从龙传附叶兑、周良卿，静诚先生陈遇传）。

壬辰年（一六五二），先生五十二岁。

这年春天，因有事前往燕京，往返途中赋七言律诗八十首，名为《远道篇》（日记记载：壬辰年，浙右藩徐署篆以原任兵部職方司郎中冲达部，于是同侄子查嗣馨，字鲁生，以及同门董子期生，字伯音，进入京城，部判存衔。我有《远道》之作，以记录甲申之后三千余里的风景。初出发时，以及归途中，统之以序。因节序语为题，敬修堂创格，共七言近体诗七十五首）。从燕京归来，在云居开讲。陆榷关准备了五百张讲案，张郡守准备了堂中的供应，两县县令协助赞襄。三百里内的人大多都聚集而来。郡守又在西湖广化寺的东面建造了觉觉堂。（《外纪》记载：觉觉堂刚建成时，先生为历代道学诸公设立神位，认为许衡不能与元末的范、杨、虞、揭相比，书名识处之言，保存其意而已，未得与主。因此说刘因、金履祥、许谦等人的出处是很好的）。堂建成后，在其中延请讲席。亲手编订《通鉴严》行世（自序说：《通鉴》的文章，历采成编，自经而子，而列传，愈后文愈衰，怎么能以一人之笔纵横四十万字而无所不备？严非吾所安也。孙廷钤《南征纪略》：《通鉴严》事繁词简，盖准诸理，文字稍有增减，即意态生动，理气不伤。《艺文志》：《通鉴严》八卷。每卷前题云：古石邑張奇熊石观父鉴裁，海昌查繼佐伊璜点次，西陵祝霆日浑潭父较订。外附霆日所录《雪堂读史偶存》一卷，题曰：石观先生与伊璜先生互相评判，共三十二条，无自序。冠以伊璜先生《附五代于唐论》一篇于首），《马史论》两卷（按：此书疑即隐居汤湖时所著，至此才完成）。

癸巳年（一六五三），先生五十三岁。

在西湖讲学。同学亲手辑录书解，名为《四书讲录》（《外纪》：先生所作的制艺，已无藏本，顾久忘之，由陆子文果手录成帙）。正值各派互相兴起，各自形成声气，唯独讲堂中不分彼此。先生说：“求自我战胜，不求战胜他人”（同宗诗选：公讲学不设貌。曾说：“先代诸公必设道学面目，是以貌教人也。始之以理，而仍之以气。气盛勢稍贰于理，而祸随之矣。吾不記此貌，只求自得。着着有用，便是驗处”。同学约百余人。而分任讲堂事务的有沈昭奕（□□）、徐兰皋（孺方）、杨千波（汪度）、王禹则（貢）、来我平（时美）、丁抑之（克揚）、沈公亮（仲寅）、许道潤（曰琮）、徐人五（倫）诸子。有时起挂单东善寺，不及与讲云）。

甲午年（一六五四），先生五十四岁。

这一年，石观张公辞任，即在黄泥潭建立敬修堂，以勤修讲会的名义（黄泥潭在杭州的铁冶岭，因铁崖得名。《外纪》：同堂沈宣子为题柱云：“闭门草史，设帐谈经，复月一陞座，间亦诣云间故处”）。癸巳年以后，谢绝远游。性格喜欢振作他人。有人穷途末路无处申诉，即使自己财力不足，也必定设法周济。否则也勉强写几十张大字相赠（《南烛轩诗话》：先伯曾祖伊璜公，书法绘画，并入神品，人争宝贵之。有雲些、月些二僮，能记誦公诗。所至缣

译素纸堆积，人们都来求取书法。他写好的作品，命令两个书童一边诵读一边抄写，人们称他为“活锦囊”。《外纪》记载：先生没有完整背诵过一首唐诗。偶然在客居之地被人急切索要书法或扇面题字，为此深感苦恼。从此让一个聪慧的童子全部背诵他平时所写的有韵文辞。有人问起，他说：“我依靠带着腹稿行走，随口说出，随手笔录，两者都没有停滞，所以被称为‘活锦囊’。”又说：“借此或许侥幸能够应付日常开销。”至于那些无端的错误，他不惜口舌辩解，想要不让对方知道。他说：“我没有机会见到严絜庵、杨犹龙、周元良三位公子的面容，却承蒙他们深切的支持与扶持，我的身体更是无以为报。这样的人又有几个呢？”那些贫穷而有才华的人，不能自我振作，他尤其内心怜悯他们，多方加以推荐赞誉，这些人往往因此成名。

译乙未年（一六五五年），先生五十五岁。

在敬修堂讲学。开始撰写《罪惟录》，历经二十年才完成。（日记记载：杨子思、圣犹龙奉命分任明史局修撰，嘱托我汇集起草，以促成全史。此前汇合诸家言论，得知史概尚未刊刻，有四十本草稿是湖口朱相国朱国桢的遗笔。朱国桢才力虽弱但考核最为详尽，堪称信史。这些草稿已抵押在同乡贡生庄鑨家中。庄鑨有志编写纪略，派人抄写两个月才完成，然后归还了抵押物。又抵押给沈苍□，沈苍□珍视它，原本无法取回。向庄氏询问，他忌惮而不肯校勘。我向来很少去南浔，恰逢庄鑨的弟弟廷钺在苕溪束脩拜入我门下，说：“家兄心意独自为之，不想与人分享，况且先生不需要这个。”我于是有了撰写明史的差事，改书名为《罪惟录》）。

〔补〕兄长毅斋去世（戊戌年十六章自注：因哭悼家兄毅斋而作。兄长心中抱有不平之气，积郁成块如拳头大，动不动就摩挲起来。乙未年五月弃世。我想追记几句，每次肠断搁笔，心意且寒，才能写完）。

丙申年（一六五六年），先生五十六岁。

购置敬修堂（查浦辑闻记载：先生晚年讲学论道，自署敬修堂，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对我有什么难处；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私下以他为师”。南烛轩诗话记载：公将居所题名为“敬修”，自题楹联曰：“此身合置三千座，斯道何尝五百年”；并非虚言。“外纪”记载：讲学有两个主题：曰益晷，曰益智。益晷是什么意思？大略是说人不能活到百岁，即使没有疾病和寝食之间的时间，好的日月又能有多少。益智是什么意思？大略是说智慧由精神产生，精神可以引导而延长。偶记记载：颜子炳如曾经谈论敬修的大旨，感叹说：“从‘活泼’二字求道，是东山第一眼，诸子规劝他，尚且停留在堂下”）。

丁酉年（一六五七年），先生五十七岁。

先生著书最丰富，唯独南方边远地区多奇异传闻未能详细记载。这年春天南游，经过江右，拜谒黎博庵老师（有《南昌呈博庵师》诗存于集中），结交范香谷（兆芝。“外纪”记载：香谷在江上与我相遇，一同进入广东，约定一同归乡以助修明史。戊戌年病故。先生叹息说：“我的史书没有运气，空劳香谷一诺”）以及四明门人周骧（九逸），一同渡岭。两广督抚李公瑞吾（栖风）听说先生将到会城，派遣其属吏在郊外迎接，进入官署商议安抚事宜，将东山诗文散帙全部采录无遗（偶记记载：丁酉年，与九逸一同进入东粤。九逸曾寄给我诗句，有“南州阙里三千里，江左夷吾二十年”。三山楚雪庵反复诵读，有□语对九逸说：“室迩人远，古诗已记载了”。偶记记载：我游历东粤，得以结交黎子琬居。碗居因羊城再次被破而无家，只带着他的从孙端鹄在藩署下局促不安，形影相吊，无可与语。丁酉年，得以见到我客囊中所载散帙零句及入粤题识酬应的合数万言，呼喊端鹄两腕十指催促誊写，连日连夜，指骨几乎折断，眼睛为之发红，不能开合。将要分别时，又作连□之歌，在江上送别我）。馈赠过于丰厚，先生全部散给穷途流寓的客人。经过雷峰，会见澹归大师，即同学金道隐（“鲁春秋”记载：金堡字道隐，浙江仁和人。崇祯庚辰进士。守卫临清，罢官归家。唐王起用进入福建，以给事中身份监军江上，与左尹弈别。福建败亡，桂王以原官任用。争辩孙可望不宜封王，因口舌获罪戍边。出家为僧，依附广东雷峰寺天然座侧，释字澹归。《明诗综》记载：字卫公，著有《遍行堂集》）。起初，先生有事于小亹，道隐因公务从闽中来，下棋完毕而别，各自赋弈罢诗（《羊城步答金子道隐》：荒江对弈局初阑，自此争先端复断。沥血上书千载事，低眉下界一樽看。闲将只手空宜杖，有了圆光何处看？却向岭南重访旧，西樵山外犹寒。金原作云：秋到珠江客思断，小亹残话又更端。井中莫丹心在，局外人休刮目看。东近时犹木石，南阳往日竟衣冠。君十载悲凉处，雨入荒梦亦寒）。当时广南方岳岩絜庵想会见澹归却不可得，秘密向先生探访，先生唯唯答应。“等澹归来我寓所，以事款待他，公慢慢来，无不可者”。第二天，澹归来到，先生请他下棋。刚下了一半。而絜庵登门。澹归察觉，翻墙避开，赋半弈诗索要和（诗集作己亥年人日。澹归原作不得见。先生和答半弈之句云：由他棋局竟未竞，与君仍是局中人。飘零故衲存骨，整顿名山待作邻。人日诗春倍暖，雷峰无偈罢新。江头放棹不言别，眼闻总是尘。其二云：莫道残着不到，请看局外有何人。余湖畔真蓬梗，向汝涯果比邻。雪里梅开去渺，春添鸟语破新。两年倡和谁无敌，五指都无一尘）。先生叹息说：“前后两和相隔十二年，只几次往复，嗟叹莫问黑白

译也。’过了年，我回到京城后，先生从广东回来，命我接着和诗。苕中有位叫韩子蘧的人看到这首诗，说：‘半弈写得很好，但还存有人的主观见解。如果能做到下完棋就放下棋，那么天道就在其中，人道也都在其中了。’我怅然有所感悟，当即作了《弈罢罢弈》诗。先生嘱咐便羽将诗远远寄到广东雷峰。我的这两首诗收录在《东山外记》中。

译〔补〕在硖川东山的万石窝结茅而居（潘廷璋《硖川志》记载：沈山的北面有万石窝，查伊璜在此结茅居住。闺秀徐莹《邑翠轩集》记载：石窝小隐，是续硖石十二景之一。《艳雪亭杂纂》记载：当时潘梅岩公赠给他四首词）。按：归隐万石窝一事，年谱和《外纪》均未记载，只有和金道隐的诗自注说：“打算分硖川万石窝驻留澹归的锡杖”，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无法详细考证。有人说，自从从粤东归来后，为躲避战乱来到硖石，开辟万石窝。晚年寓居杭州铁冶岭，不再回家（周春《绉云石记》）；恐怕未必如此，附在此处以待博古之人详细考证。偶尔记下：吴日永，康熙丁酉年在羊城遇到他，随后归来。

戊戌年（一六五八），先生五十八岁。

起初，忠烈公张芷园（名家玉。《明诗综》记载：张家玉字立子，东筦人，崇�癸未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有《遥夜军中遗稿》），在南海坚守节操，其间常有繁杂疑难之事。这年春天，先生会见尹右民以及张璩子（名家珍。《明诗综》记载：张家珍字璩子，东莞人，是忠烈公的弟弟，有《寒木楼遗稿》），他们叙述了实情，先生高兴地说：“我先前所传的（消息）大概没有虚假吧！”（《和别璩子》诗云：不是逢迎浅，从来风雨深。……人各有孤吟。列史千年影，高原斜日之心，与君裁独操，太古迥遗音）。（先生）又在珠江遇见周旭公，详尽了解了陕西、四川申酉年间的事情，周公口述的内容，恰如写成书籍一般。先生说：“这可以说是不辜负传闻了！”等到进入潮州，先生的族弟令东筦先去投靠他。潮州镇将吴葛如（名六奇。《钦定贰臣传》记载：吴六奇，广东丰阳人，顺治十一年来招援，授予镇潮州抚兵之职，晋升左都督少师兼太子太保，谥号顺恪。《及门录》记载：葛如能诗，自比武侯，所以以此作为表字，广东海阳人。《州志》记载：原籍海宁；这是错误的）。随即派遣役卒到军中迎接先生。吴六奇与督抚李皆都不是旧识，却倾慕敬重得如同故交。吴六奇让两个儿子启晋、启丰（《贰臣传》记载是启丰的弟弟启爵。偶尔记下：己亥年，我在长乐，潮镇吴葛如用丰厚的礼物邀请我到军中。当时长子启晋字长源，晋的弟弟启丰字文源，都侍奉在我的座位旁。启晋已在丁酉年考中举人，擅长写诗。后来我有《诗可之选》，选入了葛如的《浈阳峡》一诗），背着书箱跟随先生游学。启晋考中举人。后来启丰因荫庇调任滇南镇将（《贰臣传》记载：启爵在琼州征讨生黎有功），写信来迎接先生，先生推辞了。在粤中拜师求教的人数以百计，先生常常心里惦记着顺德的初勋（名季庸。偶尔记下：我辞别羊城时，季庸乘船送别有诗句说：“越王台上正秋曛，走马南天逐燕群。梅岭关边行晓日，禺阳峽里载朝云。中原世事随流水，夫子文章白冠军。此日观风应自得，龙门片席谁分”，著有《闻修堂稿》。我携带了两册，因有《诗可之选》，所以末句如此说）。他大概是隐居而高蹈的人。先生熟悉滇缅等地的状况以及晋王李定国竭力效忠至死的事迹（《三冈识略》记载：晋王李定国，是张献忠的养子，独自从群贼中自拔，秉持忠义反正，为国尽瘁，乃至历经九死一生，呼天以表明心志。唉！真是古代的烈丈夫啊），用来补充行装中所未具备的知识。

〔附〕偶然录：先生应吴督的邀请在两广署任职，当时陆晋也贵为潮州提督，大概陆晋隐居离去后，就参军效力，积累功劳谋求职位至此。得知先生来到粤中，派遣使者带着帛书邀请。先生前往，陆晋在百里外的郊外迎接，他尊崇奉迎的礼节与吴六奇没有不同。吴、陆二人微贱时，都寄身于下层，先生唯独能识别他们的非凡并推举他们。在困厄中识别皋亭公。他的神妙鉴识难道是只看表面的人所能企及的吗（吴骞《拜经楼集》自注：查孝廉在吴顺恪微贱时识别他，人们都艳羡称道。程芳沚赠诗，有“不羡林宗知孟敏，还同太白识汾杨”。按：陆晋之事被讹传为吴先生，已为他极力辩白）？

己亥年（一六五九），先生五十九岁。

在潮州刻印《廿字诗》五百首（自序说：我有诗句“末半千篇廿字诗”，确实想要写上百首却做不到，最初的愿望不能实现竟如此。又说：嗟叹我一生缺失之处为何如此之多。又由董无殊作序。《外纪》记载：金道隐作引）。又刻印《东山外纪》两卷（周骧、刘振麟编辑。周序说：行为关乎道德情谊，命运系于兴衰。征验于阴阳，涵盖政治。上窥道之源流，远达事物之故。以辟邪说，以扶正气。论述事情必定审慎于机微，著书必定寻求其体例。没有小事不是大事，就采用这种体例。情感深沉不至于伤害坛位而失去其仪态。飞跃可见教化，沉潜自能保全。微妙的言辞浅淡的笑意，都属于天机。粗服乱头，每每关乎至要。有高骏跋之恒）。这年春天，与直社各位友人唱和，收录别诗一卷。初夏，背负粤中奇石五块（《外纪》记载：先生雅好石头。到东筦时，资福寺原有供佛石，先生作偈语投给佛，竟然把它带走。高子公为他准备夫役抬石跟随。等到进入潮州，张穆之赠送他所画的马，陪送一块可供玩赏的石头，而陈慎旃先生赠送一块可袖珍的石，都玲珑剔透。及门弟子周必勃又……

译上面那块石头，比佛石小。而温子静刚打算用石头作为临别赠礼，那块石头比佛石大得多），翻越山岭带回来。经过南安时，推官孙晓颇（仁溶）在船边等候，请求拜先生为师。虽然相会时日尚浅，但彼此心意契合极深。先生用两盆秋兰赠别，又得到了刘园的第一块石头（《外纪》记载：江西刘氏园林荒废，遗留下来四五块石头。江申先生写了《石书》托人送去，信未能送达，常作诗来表达心意）。白天在石头下吃饭，晚上与石头同处。在船上赋诗，有“停舟疑下榻，载石未名山”的诗句。滞留西江，等候黎公博庵，呈上诗作说：“小着须宏鉴，余生可故山”。到了孟冬时节抵达家中。所携带的石头，大的有一块，高一丈左右，峰峦秀丽突出，立在朴园中（按：这大概就是现在的绉云石，显然不是将军所赠。周春《绉云石记》：这块石头，从广东东部送到袁花，放置在先生故居沈坟山脚下。因为观察使王望迁任盐运使，移居百可园。百可园是郑端简的别业，卖给了观察使，遗址尚存。不知何时又卖给了顾氏）。在会城装载了四块石头，陈列在敬修堂的庭院下。还有尹右氏赠送的一块小石头，奇特秀丽，常放在几案床榻之间。每当提笔写作，必定对着石头吟咏，以此为常（《诗集》：尹右氏赠我一块石头，长四五尺，瘦折如树枝，我作诗答谢说：“君子特心许，割爱以为寿。云匪旦夕情，庭中畜此久。以石亦以心，两有不可朽”）。年底，同学褚砚耘（廷管）偕同我拜访先生于朴园。砚翁见到奇石巍然独立，笑着对先生说：“这位君子万里相随，您应当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不能把他当作亲近狎昵的宾客”。先生说：“我向来把这位君子当作老师，所以高高地为他置放一座”。我说：“传闻我老师在广东，七个钱袋装满万贯钱财，全都用来救济急难之人，如今见到奇石，才知道您爱石头胜过爱金钱”。先生说：“假如带着这沉重的钱袋，泛舟六千里，江中突然遇到强盗，抢夺而去，只要不伤及肌肤性命，幸免于死。等到回到家乡，祝贺的人说：‘什么福气让您安然无恙’。那么，我免去这一惊惧，每天与长者相对，所得到的更加丰厚了”。我举杯向石头敬酒说：“劳烦长者屈尊驾临”！这年春天，长子勋进入县学（《外纪》：勋在县试中，误写了“最”字，于是沿用了这个错误）。

译庚子年（一六六○），先生六十岁。

寒食节后，先生携带家眷寄居在毗陵。秋末又回到敬修堂。当时关于庄氏私修明史的案件尚未爆发。先生洞察天意，从广东回来，与所认识的人交谈，预感到将有重大变故发生。有时他铺开纸张，挽起袖子，创作诗文。正当兴致盎然时，忽然心中一动，便放下笔站起来，将文稿放入密室中。有时字画还未完成，也等不及，便搁置一旁，急忙提笔写道：“常有警示仄声之象”。旁人惊问缘故。先生说：“我如同背负虚名，奔走于世间，凡是坐在我对面、知道我家姓氏的人，没有不鞠躬致意、另眼相看的。这种超越本分的荣耀，是造物主最忌讳的。况且今日恰好又有丧行之兆。”到了第二年，文星果然落入贯索星宿。冬天，庄氏史案在浔中（湖州府地名）爆发。

辛丑年（一六六一），先生六十一岁。

春天，豫章王公于一（名猷定，字轸石，江西南昌人，选贡生著有《四照堂集》），在西湖去世，先生与同僚一起为他治丧。陆丽京（名圻，字景宣，钱塘人）告诉先生说：“南浔有个叫庄廷鑨的人（字子相，湖州人，贡生），编写了《明史纪略》（《明史纪略》有九千多页。有纪传，但没有太子、诸王的传记。传记体裁又按官职分类。各朝后的论赞都出自庄廷鑨，偶尔也有他父亲庄允城的参与），参考查阅姓氏时，首先列出的是我（黄宗羲，号梨洲，别号南雷，又号石樵，别署南雷老人，浙江余姚人，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学家、诗人，世称梨洲先生，其父黄尊素为东林党人，被魏忠贤阉党杀害。黄宗羲继承父志，著书立说，抨击专制，提倡经世致用之学，是浙东学派的开创者。他一生著述丰富，主要有《明夷待访录》《明儒学案》《宋元学案》《明史案》《南雷文定》等。他主张“天下为主，君为客”，反对君主专制，提倡学校议政，具有早期民主启蒙思想。他在史学上主张“史学所以经世”，强调史学的现实功能。他编纂《明史案》，旨在为明朝修史，保存信史，但因此卷入庄廷鑨明史案，险些丧命。他晚年致力于学术整理，对后世影响深远。此处“东山”指黄宗羲，因其父黄尊素为东林党人，且黄宗羲曾隐居东山讲学，故以“东山”代指），其次是范子文曰（名骧），再次是我，共十八人（日记记载为二十一人）。作序的是李霜回（名令晢）（日记记载：李霜回年老在家，年近八十，法官想因他年老而宽恕他，抄没他家产时，还留下一半书案上的书，书序署名为令晢，于是未能幸免）。先生非常震惊，所谓的大警示，一定是因为这件事了。打算向有关部门呈递文书。听从刀笔吏（指擅长法律文书的人）说这本书写得不工整，先生说：“我们三人不认为这本书写得不工整，这是仇视庄氏，不是善举。”于是向督学投书，亲手撰写四六体文章，其中有一联“倘或犯于所忌，间有非所宜言”，并将范、陆的名字也列入文书中，范、陆并不知道。因此这一联，导致三家三百多口人受害（日记记载：范骧住在海宁，路途遥远无法送达，他的弟弟范文清联合词简举荐，询问杭州、严州的熊光裕（字雪庵，当时代理按察使职务），没有得到回复。这个月的五日，我自己撰写四六体文书，投给督学胡尚衡，也没有得到回复。我写信给胡尚衡，谈论朝代更替，而胡尚衡不知道吗？日后门户之忧，应当与他共同承担，不要说今天没有警告。开始将原文书交给湖州府学。学官是赵君宋，温州人，颇有声望。当时庄廷鑨已经去世，他父亲七十多岁了。自称这本书无不恭敬，可以上报朝廷，即使怎样，也不该渔猎取利。赵君宋痛恨他，详细上报给府道。庄氏不得已，拿出千金送给知府陈某祝寿，同时也送给赵君宋四百多两。劈开书板计六十囊。奉督学指示，将书板存放在湖州府库，以此事结束）。

康熙元年壬寅（一六六二），先生六十二岁。

当时旧乌程县令吴之荣与庄氏有仇，向朝廷揭发伪史，供词牵连到先生（陆莘缵任老父云游始末记载：有个叫吴之荣的人，向庄氏索取财物，没有得逞。又查出庄氏有女优，吴之荣想看，不给看，也非常怨恨。于是抱着书击登闻鼓进呈。日记记载：有个叫吴之荣的人，是旧旗书，担任乌程县令，因受贿败露，判处死刑。又有个绍兴的王石公，以诸生身份擅长捏造供词，后来事情败露，也判处死刑。恰逢恩赦，两人都得以脱罪。王石公指使吴之荣，让他掌管湖乡绅的借贷。庄氏老人勉强拿出一百两银子，吴之荣接受了但怨恨庄氏，摘取《明史纪略》中的四件事称为逆迹，都是王石公在旁边添加注释作为构陷的缘由，并非原文）。这年冬天，钱塘县令慕公（名天颜）奉督台公命（日记记载：监院赵君邻）。早晨拿着手版到蔽修堂求见说：“衙门里有想见您的人，我为您介绍”。先生说：“县令早晨来，一定是为了某事吧？我等候这件事很久了”。没有进屋，果然因为庄氏史案被收捕。二十日，将要拘禁审讯，告诫儿子黄勖说：“我走了，而原本不知道共同参考查阅姓氏的十八个人。即使偶然听到，千万不要泄露，他们自有天命，不要让你的嘴说出来，让天下人说‘东山有子杀人’”（日记记载：浙江部抚询问除同参三人外的十八人姓名，呼叫询问儿子黄勖。部赵怜悯黄勖年幼，且身体虚弱，告诫左右试探刑名，耳朵说：毒及夫人，共同督出十八人。黄勖因为我最初的告诫，死不承认。命令用刑，刚触及皮肤，儿子高声呼喊。赵反过来告诫用刑者，告诉府丁：律法规定逆案十五岁以上才定罪。黄勖最终自陈在十五岁以下）。临行时，黄勖呼号大哭。先生严肃地说：“即使认为不吉利吗？让我躺在床上死在儿女女子手中，哪里比得上普天下穷乡僻壤稍识大义的人，都为我跺脚叹息，胜过你匍匐奔走乞求巨公题写墓石。快走！不要扰乱人心”！冒着严寒进入燕京（日记记载：十二月三日）。相传有在满人身边预先为先生辩白冤屈的人，因此对簿时有笔帖式下皆问安说：“伊璜公疟疾痊愈了吗”？先生突然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连连答应。又说：“此案口供已写‘不知情’，公请记住”。所以审讯非常严厉，唯独不受刑。及至在监狱中，又有人来传话说：“公三十年所失稿，有人珍藏无恙也”。

译始终不说出是谁派遣的。等到再次审讯时，笔帖式仍然像以前那样殷勤地说：“原来的口供千万不要忘记。”先生更加不解。思考了很久，想起三十年前的诗稿被乞丐陆晋拿走，难道那个人逃亡后，冒籍满洲而显贵，又身居要职了吗？长安的人都纷纷传说先生因为曲意庇护得以保全性命，而各地误传是吴潮阳（葛如），这是不对的（按：这可以证明《香祖笔记》、《觚剩》等书的错误）。被关押在刑部火房二十多天，身上生了百万只虱子，先生对此感到痛苦。于是脱下衣服坐着接受审讯，并正式给虱子定罪说：“你们细小却依靠数量众多来逞强吗？你们安居并繁衍子孙，既然与你们同寝同处，区分男女，又供养你们饮食吗？你们饮宴嬉戏追逐，没有淫邪之处不去，在身体五处横行吗？你们裸露身体没有礼义，聚集族群不分好坏长幼就咬人，咬无罪的人吗？你们趁危取利、利用灾祸，官员捆绑你们却私下审判吗？你们娇纵法律，听从未成形的先蚕食之祸吗？他们有口进谗言，而有口吸人血，法律有加重数倍像这样的吗？你们忘记自己从哪里出生，是谁养育到这样，就立刻内部叛变鼓动众人，衔枚潜逃，以快反噬的能力吗？那些苍蝇蚊子张胆肆虐不成，鸣鼓攻击，而逃亡反侧，闪烁鬼蜮，无不遭受遍剥皮肤的惨状吗？我秦国的法律最严酷，焚书坑儒在前，昏聩不知道恐惧吗？即使不这样，摸着你们谈论当世的政务，你们又凭什么保全自己呢？你们谱系中有跳梁的群体，脚快能跳跃，可以远逃，而不是他们的嫡派，却弃明投暗，惶惶然有向北的趋势，最终怎么能逃脱罪责呢？你们服炮烙之刑不赦免。”这是先生在狱中的口诛，后来事情澄清才写在外纪中。当时族弟子望官任部郎，为先生制作衣裘，供给早晚饮食，以及狱中费用几乎千金。后来先生全部偿还给他。先生常常为此记感。于是这年春天先生前往江右，居住在南城松溪山。过了第二年夏天，才知道先生遭受牵连。等到回来时，先生已经出狱。

译查考庄氏史案波及之人，因为先生将供词合并简化，案件得以从轻发落，先生因此获释。先生所著的《得案日记》对此记载得非常详细。刚入狱时，浙江按察使若真（字黄石）索要供词，司理纪元（字子湘）在狱中多次慰问冷暖，府衙差役咸池愿意倾家荡产为先生赎罪，仁和县令张玉甲割爱将财物赠予先生。等到先生被押解北上，杨千波隐藏了他的诗稿，王望为他办理日常饮食。上至总督、巡抚、部院官员，无不周旋庇护。笔帖式认为是陆晋指使，不过是谱牒中的揣测，日记中并没有明确记载。因为陆晋误牵涉到吴将军，吴将军贫困时，也曾乞讨过，所以有此误会。王、钮等人沿袭了这个讹误，记载在笔记中，于是让后人信以为真，这是不能不辨明的。

癸卯年（一六六三年），先生六十三岁。

浔案牵连的人数以千计，不能全部拘捕押解北上，于是将案件移回浙江审讯。在押期间大多不予赦免，只有先生与范、陆一同获释（日记记载：范、陆与我名字连在一起，部院和巡抚担心内部核查一定会牵连到他们，也将他们起解入京，但部院核对没有他们的名字，而且原案已发往南方，范、陆也返回南方。「适然歌」写道：逡巡诸公果然自焚，湖头侥幸存活三人）。因事被囚禁将近二百天，作《适然歌》来记录此事。歌中写道：『适然风雨天之数』，意思是无意遭遇灾祸，并不是张皇失措当作一件大事。起初，眷属内外都被禁锢在公署，后来就被禁锢在家中。先生回家后，才对家人流下一滴眼泪。当患难急迫时，唯独洒脱如平时。这是因为内心修养深厚。冤屈既已昭雪，燕邸各位尽力保护他，先生惭愧未能报答，就驾车北上。到达东昌，交给邓元固（□□）。前往范县，县长施匪莪以客礼相待，赋诗告别说：『古句散拈神倍洽，故人殊梦犹存』。当时俞子去文（□□）捧着诗句哭泣，先生被诬陷的始末，他了解得最详细，因此赠诗说：『凉凉近状佯知己，笑眼相未古人』。宁国廖祖命说：『未古人，难道是今人吗』？先生说：『作为今人，是为了保存古人罢了』。进入京城，遍谢各位，都用诗记录此事。回来登上泰山，赋诗说：『山水难恒胜，吾慧日以益。大概经过两次前往，前后有不同踪迹。所以遇到名山，未曾实现登高之愿。我平生仰慕东岱，凭眺已是往昔。那时只是意向举起，胸怀咫尺。不久经历诸胜，忽然觉得神光聚集。心开梦也迥异，智慧不在拳石。自认为摩秦碑，不知文何格。况且筋力衰退，岁月如驹隙。面对此莫大观，岂肯轻易一掷。今年苦旱，好雨湿山脊。肩舆袅层云诸峰堕空白。忽然天气朗，旷览清虚。徂来与新甫，眼底亘一画诸松岂初封，古碣亦几。瘗玉不知处，吴观但往。至此意惝恍，种种费寻。转足欲空飞，天风生两。倏忽云上升，弥漫蔽前。相对审人声，翻似重峦。昔贤诸题咏，一概经废。只有摩崖存，光芒逗精。其余仅百年，存者增爱。可知形最高，风雨势更。崩剥不可数，万古见开。东海敞高奇，纤巧非所。吾生忧患余，快此凌风』。到岁末，才回家。

〔附〕莲梦居笔记：东山先生的书法，能运用左右手腕，寒暑朝夕无笔墨，一时中指承管处茧积，常到四五分，每月每三啮之。笑着说：『不可吾指上又枝矣』。起初学习鲁公，后来负絷，苦手闲，于是以意追摹右军书法，闭目伸二转折令得势。感叹说：『古无有不习于势而以书传』。卫者不察，大异之，认为道家指诀诅人。及脱卫，始细右军诸搨，捷得之。蒋虎见说：『吾今而不释于东山腕下』。

甲辰年（一六六四年），先生六十四岁。

游新安，程子非二（□□）迎接先生馆于别莱，以诗投赠说：『苦心自绕三长上，奇骨偏万死中。土室我能知足迹，几时梦到南宫』。（诗集和原韵：天门有路云通，果是渊深双石。欲讨奇文寻苏壁，纔短梦惬松。襟披光景千峰外，手激万壑中。自问百年能俎，陪君延紫阳宫）。先生说：『是真知我』！非二有侄芳，游于先生之门。

〔补〕客淮，中秋前一日，燕曲江楼（见诗集）。

乙巳年（一六六五年），先生六十五岁。

开始杜门手辑前稿，名先甲，近稿名后甲（同宗诗选：以甲申分先后）。著鲁春秋上下两卷（外纪作鲁之。沈起鲁春秋序：岁在己酉，从侍敬修堂，属起校葺书，参书外之偏旁点画以存韵，稽验岁差置闰之舛以遵正朔，谨考人物之名以志职官，博采当时之诗歌文以正人心，

译至于笔削褒贬，出于作者独自的鉴识，不加一字赞语，这又是《春秋》古今所共同遵循的，不敢有所违背的。自序说：都知道孔子用《春秋》保存鲁国，所以称鲁为鲁，到了汉朝兴起时鲁国还最后归服，哪里知道孔子用他的《春秋》保存鲁国实际上是保存周朝，说“我的周礼在鲁国”，到了汉朝兴起时鲁国还最后归服，是因为《春秋》所维系的关系太大了。自从秦朝焚书坑儒之后，伏生凭年老记忆口授《尚书》，周平王以下就记载了伯禽誓师的言辞，就明确以鲁国继承周朝，是因为鲁国所维系的《春秋》关系太大了。但是伏生的口授没有涉及《春秋》，等到鲁恭王时仍然从孔子旧宅墙壁中取出，那么鲁国确实又保存了《春秋》，各国没有能比得上的。保存唐朝的是鲁国，与延平王共事而姓氏还得以保存。保存桂王的是鲁国，有阁部张煌言坚守节操的言论而历法还得以保存。唉！鲁国的《春秋》难道只是鲁国的《春秋》吗？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记录僧人自非滇南始末。自非法号普静，原名邓凯，籍贯吉安（《三藩纪事本末》：邓凯跟随吴三桂在缅甸。吴三桂死后，进入昆阳普照寺当和尚）。他记录事迹的原序写于玄默摄提格天中节后第六天。又附范澳供词一卷。范澳在东海中。他的序言说：“我打算写东海爰书，是为张玄箸作的（《鲁春秋》注：张煌言字玄箸，鄞县人。祟祯壬午年举人。乙酉年，跟随众臣扶起义师。鲁王在绍兴监国，赐进士，任庶吉士，授兵部尚书。后来明州及诸岛都战败，在临门范澳结茅屋居住。甲辰年秋七月，被俘殉难。《觚剩》：张玄箸先生，从海中崛起，部落解散，藏身萧寺。杭州守臣探知此事，与他心爱的仆人杨贯玉、罗自牧一同被俘。被捕那天，先生戴乌巾穿葛衣，几天不说话不吃饭。临刑时，两个卒子用竹轿抬到江口。先生从轿中出来，看见青山夹岸，才说了一句话：“好山色！”于是索要笔砚写绝命词交给行刑者。罗自牧和杨贯玉都跟随他死了。《殉难录》：国朝赐谥忠烈）。竟然说他的罪过无法逃避，应当向天下万世宣告。于是题写六首律诗，律法已不赦免，三次宽恕也不及了。第一律说：“海若真无赖，姑容荒遯儿。狂作客后，连蹈帝秦时。浪拍边徼动，风哀水族疑。长才无不可，竟尔违背时宜。”第二律说：“望叹汪洋在，鲛人故不平。生魂依附屈子，死党结交田横。蓬鬓看天梦，痴心待鼎烹。匹夫不懂事，沟壑欲成名。”第三律说：“虞兮久不腊，天佑尚存年。孤竹原无粟，蓬莱不见仙。为了贪一个‘是’字，错讲六韬篇。这事怎能埋没，由他百世流传。”第四律说：“掉头六合外，痼疾一身中。潮弩终究无力，蜃楼久自空。气势曾凌北固，天不给予东风。未审王盘句，终成雍齿功。”第五律说：“求药三山去，俄挥落日戈。人虽然擅长击楫，海意不扬波。颠覆追随崖岛，从容共汨罗。黄冠如果可以托付，其奈古人何。”第六律说：“自负潢池大，空饶雨露宽。天南谁起霸，波底欲偏安，敢附睢阳谱，私题武穆看，廿年流水事，东望只漫漫。”于是收集在范澳的所有供招，以显示其一次不合、两次不合，以至三四次不合竟有如此之多。唉，这不是主审官错判而故意误判的。不省氏识存案。

译丙午年（一六六六年），先生六十六岁。

占卜安葬两位先人的墓地。将兄长毅翁安葬在昭穴。先生自己在穆地为自己修筑生圹（查穰园说，先生寿穴在八字桥，这就是本谱中所称的生圹，如今已无法考证了。蒋夫人《别新坟》诗说：“翁姑身归三尺土，儿妇心安十二分。地下无人谁来伴，临行含泪别新坟”；由此可知并非旧穴。如今只剩一堆土丘，而州志坟墓一卷却唯独遗漏了此事）。

丁未年（一六六七年），先生六十七岁。

初春，我在讲堂等候先生，当时先生因守墓不在，直到秋末才得以见面。初冬，先生接受淮安侯董公（名期生，字伯奇，鄞县人）的聘请。

戊申年（一六六八年），先生六十八岁。

元旦，先生作客中诗说：“岭上梅花又一春，岂知又有看花人。满堂举笔书正月，独自低眉相戊申。年老余闲岂能虚掷，乍归远屐倍觉相亲。开门野凤掠潮而去，不管临流旧隐沦”。当时长子郭勖游学太学，渡过淮河北上。幼子郭升游学庠序。郭升正在淮安郡署中成婚。到了冬天，儿媳随先生一同归来。

〔补〕除夕，客居扬州鲍园（见诗集）。

己酉年（一六六九年），先生六十九岁。

春天再次在敬修堂开讲（偶记：己酉年，江都黄雨相、关西□天万、楚国汤尚子、越中来倬人协助我讲席，我负责阐发圣经大义），我负责赞理讲堂事务。季秋，长子郭勖因病归来，仲冬便去世了，全家哀痛，先生却恬然说道：“这孩子临终诀别时有‘□圆明镜一枝花’的诗句，自是奇人再来，怎能以世俗缘分相待？”于是前往苕溪，住在门人徐人五（伦）家中，撰写《同学出处传略》一卷（敬修堂同学出处偶记目录：郭勨字季庸，广东顺德人。陆东初名董志，字倩迂，江南江阴人……齐昌两邑儒学诸生）。当时已过腊月，我寓所仅咫尺之遥，终日闭门，不知此事。偶然遇到晴暖天气去拜访徐人五，得知先生在此闭门著书已一个多月，欣喜至极得以会面，见到《同学出处传略》已逾五十余篇。我问：“先生不幸遭遇西河之痛，怎能拥有如此胸怀，竟写成万余言？”先生说：“家人过于哀伤。我老了，心中不无痛楚，只是为此书，忧伤之思便隔绝了。”我随即搬来器具同榻而眠。约定明年春天校勘《罪惟录》。两宿后解缆告别。

庚戌年（一六七零年），先生七十岁。

寒食节，前往龙山扫墓。第二天，在祠堂大会进行家课（“外纪”：每隔一年在守祠测试族中子弟，评定高低，则次扬达无留滞者。如巢阿、郭子宣、王望、日庵等前辈，皆在文章政事上卓然有誉）。得到从侄郭嗣韩的试卷，感到奇怪。对郭嗣韩说：“所谓文理，是文与理相互因缘，相互变化。你的文与理各自不相属，却忽然有一二语坚强独出，灼灼有光。你能离家跟随我游学，我将尽以因缘变化之法传授给你，不出三年当名满四方，

译难道仅仅局限于吴越之地吗？（《州志》记载：嗣韩字荆州，家境赤贫，过了年纪才开始求学，起初不知道官府选拔人才的尺度。族叔继佐感叹他是不容易的人才，补录为钱塘县的生员，随即进入国子监学习。十三年间不过问家中情况，专心致志刻苦攻读。深夜想要睡觉时，举火灼烧两臂直到没有完好的皮肤）。嗣韩感叹说：“世俗之人把我看作粪土，得到伯父特别的赏识，恩情如同让我重生一般，而我贫穷不能养活自己。”先生笑着说：“敬修堂上宾客坐满座位，难道是带着粮食来的吗？”嗣韩于是跟随先生学习，同时为他料理家庭费用。孟秋的四日，先生七十岁大庆（诗集：代同门沈起墨庵汇集《诗经》为东山先生七十岁祝寿。《安雅堂集》：为查伊璜祝寿，词牌名不详）。选取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四位圣人的言论来自我训诫，命名为《伊训操》。序言说：“庚戌年初秋四日，我年龄七十岁了。大概四十五岁是甲子之前的年份，二十五岁是甲子之后的年份，在天地之间虚度光阴很久了。从五十岁时曾写有《四十九年是三》诗，到今天则是六十九岁，都不是后甲，没有前甲，又从哪里得到这个呢？”写柱联来自我惭愧说：“随心所欲难以合乎规矩，食肉之年还有剩余。”恭敬地汇集《四书》中的成语，如同集唐体诗，押韵和谐。这是用琴瑟来自我警戒，操名《伊训》，说：“伊人的勤勉，在于这训诫之中。”重阳节登山，沈起陪同先生游览西山各处名胜，即兴创作五十首诗，每首各附有序言。又在梦中得到诗句说：“祝我的五指化为石头，点点片云也都是山。”住在灵隐寺（《查浦辑闻》：先生为僧人巨德题灵隐寺方丈联云：“凭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呋！真消息还在他家。倩人搔背，上些再上些。咦！假痛痒空归己”）以及法相寺共十天。从此以后，沈起在敬修堂过年。

译辛亥年（1671），先生七十一岁。

我跟随先生游览虎丘，渡过太湖返回，有游记留存。年末，及门弟子、族侄查容（《州志》记载：字韬荒，号渐江布衣，著有《渐江诗文集》）从云南归来，前来拜见。他将云南的人物事迹，提供给先生采择（《诗选》记载：吴三桂在云南开藩，广泛招揽人才，有人以先生的名声推荐，于是先生进入云南，吴三桂对他非常礼遇。吴三桂甚至将先生视为心腹。先生察觉吴三桂用心不纯，想要辞别离去，吴三桂不答应。一天夜里，有人盗走吴三桂的骏马，迅速逃离。吴三桂发觉后，派遣亲兵追赶先生。先生力气很大，挟持某物掷于地上，骂道：“回去告诉那个老兵，查韬荒不跟他做贼！”吴三桂非常愤怒，暗中监视先生，先生于是从楚国返回家乡。不久，吴三桂果然叛乱。《偶然录》记载：先生在吴三桂墙壁上题诗说：“将军留客休投辖，壮士闻鸡已出宫”。写完后立即骑马逃走）。

壬子年（1672），先生七十二岁。

初春，我回到故乡，寄居在褚翁砚民林曙的堂屋中。当时先生带着小儿子查升到达龙山扫墓，又经过武原，查升忽然患上血证，于是乘船进入檇李就医，托付我早晚仔细查看他的病情。褚砚民看待年侄如同儿子，将查升留在学圃中。起初在武原时，医生建议使用人参，先生当时囊中羞涩，千方百计弄到了人参。在学圃时，又打算用人参，褚砚民看到后，极力说不可使用，先生不相信。我说：“褚砚翁精通医术，这关系到生死，何不仔细考虑一下？”先生说：“褚老有什么依据？”褚砚民于是取出王肯堂、薛理斋的医说出示给先生，先生这才相信。我与褚砚民共同为他确定药方，投以清火养神的药剂。薛公楚玉也主张这种说法。几天后病情有好转。当时郡守王公（师夔）邀请先生进入官署。过了一个月，查升也移居到城中。到了仲夏，火证进一步消退。薛楚玉和褚砚民都说：“现在可以用人参了”。初秋，查升病愈，回到省城参加秋试。先生仍留在郡署，直到年末才回家。

癸丑年（1673），先生七十三岁。

这年秋天，海陵陆公吴州（舜）在浙江主持学政。先生的二儿子查昌受到陆公赏识，名列前茅。族侄查嗣韩以商籍应试，被运使傅公所知，被拔为第一。参加道试，陆公又将他列为第一。查嗣韩在敬修堂受教三年（《外纪》记载：东山第一格）。至此，名声在吴越之间传扬（刘廷玑《在园杂志》记载：查荆州向来怯弱，曾在寒家无倦轩读书，我劝慰他说：“你病成这样，却半夜还在诵读，为何如此急切追求功名而轻视性命呢？”他回答：“我并非不知道，曾经梦见神人给我一首诗，其中有‘五色云中第二名’的诗句，因此留恋不舍，希望验证一下。”后来果然凭借五经在乡试中取得榜眼及第。《觚剩》记载：本朝五经科从此开始。先生提携后进，年老而不衰败，正是如此）。

甲寅年（1674），先生七十四岁。

先生命令我编撰成《东山外纪》共四卷（按：己亥版本是由门人刘三之、周九逸共同辑录，后来沈墨庵续辑两卷，无法购得借来校勘）。当时有受过先生恩惠却反过来诽谤的人，将我亲眼所见记录在《外纪》中的内容，先生立即命令删去。秋末，我辞别先生回家。

乙卯年（1677），先生七十五岁。

春天，《罪惟录》编成。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载万季野先生所撰写的《明史稿》五百卷，周松霭大令说，这就是查东山的《罪惟录》，所以其中有朱康流、张待轩以及海昌俞子久的事迹。然而我没有见过《罪惟录》，不敢妄下断论，记下这些以待知情者。

按：王鸿绪的《明史稿》相传以万季野的著作为蓝本，全祖望为《川集》作序、评论《良谟梦椽杂钞》都说《罪惟录》残缺，以未能见到全书为憾。己未年遇到管丈芷湘，他说原稿向来藏在桐溪马氏家中，被装潢割裂。早年以高价卖给金陵。我们家乡的藏书家，还有原书十余册，缺失前两卷，有的只有传没有论，有的只有论没有传，各志唯独完整，未附《谥法议》一卷。可惜无力全部抄录，住了一晚就归还。特将目录附载，以资助嗜古之人：

逸运外臣传 启运诸臣传 抗运诸臣传 理学诸臣传 致命诸臣传

谏议诸臣传 讽谕诸臣传 清介诸臣传 乘时诸臣传 循谨诸臣传

文史诸臣传 播匿诸臣传 隐逸传 行传 闺懿传

庸误诸臣传 方外传 艺术传 回回传 宦侍传

奸壬传 荒服传 蛮苗传 胜国传 外国传

天文志 地理志 历志 五行志 礼志

乐志 学校志 职官志 贡赋志 土田志

漕志 科举志 兵志 刑法志 将帅志

河渠志 宗藩志 经筵志 班爵志 艺文志

冠服志 九边志 钱法志 屯田志 盐法志

典牧志 锦衣志 直阁志 陵志 茶法志

附谥法后论

先生每天必定研磨墨汁、润笔。到了仲夏，拿起笔不觉手重，接着头晕，虽然饮食如常但精力顿时减退。孟秋有信送到我这里，开头说：“黑庵不来，心中怀疑非常严重”。结尾说：“我心中的事，墨庵应当知道”。不久，又派遣二儿子查昌乘船

译收到征召。我起身整理寒衣，没有立即前往。先生心中有所感触，口中吟诵道：“天空浮云，心意如何？东山将颓，将去哪里？反省啊反省，却不反省啊？”命令升儿记录下来。升儿惊愕不敢记录，请求大人停止吟诵，先生不答应。升儿伏地再次恳求，先生非常生气，几乎要责打他。升儿不得已，记录完毕。先生很高兴，又不停地吟诵。我到达后，昌先进去问安，随即邀请我进入内室。先生坐在左边，我侧身坐在右边，问安完毕。先生病中不便行走，精神气色也稍减，但喜悦之情流露于面色。从午后侍奉在侧，直到深夜才上楼就寝。第二天早粥后，先生命令升儿取出平生所著的书相对校阅，其中有错字或有遗漏意义应当修改补充的，我就向先生请示，先生都一一同意我的请求。全集共计一百二十册，大约八千多页，校对了三十天才完成。过了岁末，病情大有好转，能勉强走到敬修堂。每天命令我朗读《后甲集》，或诗或文三十多页，先生欣然以此为乐。到了晚上灯下，我就和昌、升都侍奉在左右，互相交谈直到二更。除夕夜侍奉在侧初更时，先生对我说：“你明天清晨早起，不宜久坐。”于是告辞退出。这一夜，先生非常安适，家人都认为是好兆头。

译丙辰年（一六七六年），先生七十六岁。

元旦，先生在辰时整理好衣冠登上厅堂，全家按次序向先生祝寿。先生厌倦了应酬宾客。书阁中供奉着孔子的画像，先生亲自登上阁楼拈香行礼。查昌、查升因为处理年终岁末的事务离开了先生身边，只有查起独自侍坐。先生说：“此时空闲，我独自和你说话。”第二天又说同样的话，到第五六天每每提及，言辞很简略，意味却很深远，查起为此感到悲伤，时常在隐蔽处流泪。恰逢初八，先生步行到讲堂，亲笔大字写下“令妻寿母”四个字，为继室蒋夫人祝寿。蒋夫人在十九日六十岁生日提前庆祝（东山及门下的各位弟子集句二十四句恭敬记述敬修堂查母蒋夫人六十寿辰：门庭显赫融洽，幼年遵循女子准则。恭敬勤勉履行妇道，虔诚按时祭祀。恭敬协助办理丧事，同心协力。襁褓中出生的孩子，扶持携带躲避盗匪。弯曲的树木下垂，爱护如同亲生。云居辅助谋划，内务严肃待客。恩惠照顾嫡亲家族，抚恤保全宗族情谊。浔史波及，拟殉待命。长久参与百种祈祷，更加领悟禅学。曲折的恩惠惠及侄子，敦厚和睦邻里。训诫奴仆，□□分析劳役。搜罗古义，全都保存在诗偈中），将要制作锦缎屏风。那书法宽广几乎两尺，笔势矫健。查起欣喜至极，认为是病愈的征兆。十一日对查起说：“《春秋》重视大宗，是为世袭卿大夫的继承而言的。自汉代编次以来，除了功臣之外，没有所谓的大宗。后世儒者纷纷议论，很不恰当。你可以将此意编入‘外纪’中。”十二日，本县许侯屈驾来访（名三礼，字典三，号酉山，安阳人，顺治辛丑年进士，康熙十二年任海宁知县）。先生因病推辞。坚持邀请，于是就在卧榻旁闲坐。谈话都以道义互相勉励，不涉及私事。过了很久才告别离去。先生从去秋到春，辰时下楼，必定先告诉蒋夫人，然后让侍女扶持。唯独在十三日不告诉夫人，不让扶持，径直快步下楼梯。查起与查昌、查升正在楼下喝早粥，急忙上前用手搀扶。先生神色自若，说：“不必这样。”午后，稍微感到痰喘。夫人于是在楼下安置床榻。从此不再上楼，就在楼旁作为卧室。十四日，因为痰喘的缘故，盖着被子危坐。夫人诞辰临近，远近姻亲族人依次到来。先生对夫人说：“我心境清闲，你可以接待各位女宾。”于是叫查起进入卧室，与查昌、查升同坐在床榻间。三人有的在前面拥着，有的在后面扶着。族侄查嗣韩、查嗣瑮（字德尹，号查浦，康熙戊辰年进士，著有《查浦诗钞》），依次供应饮食。到十七日宴请宾客，先生让人搀扶到厅堂观看戏曲，四时才回到卧室，不觉得劳累。十九日，为夫人祝寿，先生仍然被搀扶到厅堂，接受全家及亲友的拜贺之礼。

二十日戌时，先生在正寝去世。

二十日，女宾才告别离去。查起在寝室服侍六昼夜，至此才到外馆。傍晚，查起与同门徐伦都在帷幕旁守候，仍然进献少许粥。到戌时未刻，没有留下遗言，寂然而逝。唉，多么悲痛啊！查起在讲堂处理丧事六次，亲眼见到先生每年岁时祭祀，从高祖曾祖以下，必定设置兄长查毅翁、弟弟查少王的牌位。弟弟查师虞继去世，也为他设置牌位。教诲两个儿子，必定以孝悌友爱为归宿。他天伦亲情深厚真挚，无论四方交游的人不知道，即使是及门弟子查大详，也只有查起独自知道。这一年除夕，又在书室中设置许效翁、范文白两人的牌位，先生虽然生病，亲自致祭，以至于流泪，他对友谊确实深切关怀。当时海内的人各自以己意揣测先生，先生也随其心意应付。与讲席阐明理学宗旨的人，说先生致力于道；与共安危的人，说先生懂军事；与解说吐纳功夫的人，说先生善于养生；与奋起纵横、四座折服的人，说先生喜好辩论；与练习弓马、攻习五兵之用的人，说先生精通骑射；与陆博、蹴鞠以及书画、管弦等事的人，说先生善于游艺；与缓急助人、约束自己轻身的人，说先生任侠；与风雨相向、金石不化的人，说先生意志坚定；与拱手答礼退让的人，说先生谦逊而光彩；与共一事、参一议期于善，这却不以为功，调和以济；或临不可夺，众人也往，说先生壮烈；及无意当世，但闭门著述，说先生勤于文学而已；也有以声色谈论先生的。唉！以前的东山用丝竹混淆其盈满，而得以保全自身；现在的东山又借声色贬损其名誉，而自身也得以保全。那太傅的丝竹，与步兵的酣饮，罗昭谏的肆志玩物，古人全身之学不一而足，又何必怀疑先生。只是奇怪受恩不报，甚至反噬于身后的，且有一二人出现。唉！自从先生去世不到一年，查起撮举七十六年中的大事，编成年谱，而遗漏很多。详情见“外纪”中。

书写湖州庄氏史狱吴江翁广平海村

吴兴的南浔镇，有庄氏九龙。九龙者，庄允城与其弟庄允坤、庄允采，其子庄廷鑨、庄廷钺，庄允采之子庄廷镳、庄廷鎏、庄廷镜、庄廷铣，都以才学在两浙著名，所以湖州人用荀氏八龙来比喻他们。

庄氏世代居住在震泽的陆家港

译（他）到了允城才开始迁居到南浔。允城字君维，是明末的岁贡生，作为复社的遗老，擅长望气之术，偶然游览南浔的夏家园，看见金银之气非常旺盛，于是买下并居住在那里，获得了无数的藏金。

译当时同乡有个叫朱佑明的，他父亲是木匠，与邻寺的老和尚交好。父亲死后，朱佑明在寺中做杂役，假装驯服谨慎，和尚很信任他。先前有个湖广商人带着大量钱财，因为盗匪阻路，把银子放在桐油桶里，寄存在僧舍，约定说：“如果五年不来取，就卖掉。”恰逢市场上桐油价格翻倍，和尚让朱佑明卖掉银子以等待商人回来。朱佑明打开桶查看，拿走了银子，骤然致富，欺骗和尚说是挖地窖得了金子。过了七年，商人到来，向和尚索要桐油没得到，和尚把情况告诉他，说：“别担心。朱佑明是个长者，不会辜负我。”于是商人一同去拜访朱佑明。朱佑明倒穿着鞋出来迎接说：“依靠您的钱财获得了厚利，请把原数归还给您，我取其中的盈余。”商人非常高兴，留他喝酒直到醉倒。半夜，朱佑明率领强壮的家仆刺杀了商人。接着又去杀和尚。和尚说：“我对你有恩德，杀我不吉利。”朱佑明说：“大恩难报，放你不吉利。”和尚说：“罢了！二十年后与故了结这桩公案！”最终还是杀了他。知道这件事的人害怕不敢揭发。

此后朱佑明家更加富有，行为更加放纵，吴兴的士大夫以与他交往为耻。他攀附曹村的金相国结为姻亲。相国送女儿过来，朱佑明另外建造华丽的厅堂，盛大地布置供具，饮食穷尽山海珍产。相国看着客人说：“这屋子真美啊！没有能超过它的了！可是题写匾额的人没有一个是大德高望的，为什么呢？”朱佑明对此感到羞耻。他买下了已故宰相朱国祯的清美堂，那匾额是华亭董宗伯写的。于是去掉已故宰相的款署并涂上漆。

朱佑明把女儿嫁给庄廷鑨。庄廷鑨字子美，十九岁考中拔贡，眼睛忽然失明。因为想到司马迁有左丘明失明而有《国语》的说法，于是想要著书以成一家之言。已故宰相朱公曾经选取国家大事以及公卿的志状、疏草，命令书吏抄录几十卷，庄廷鑨得到这些资料后，便招致宾客，日夜编辑成《明书》。书快要完成时庄廷鑨去世，没有儿子，他父亲庄允城流泪说：“我应当先刻印他的书，然后再为他立嗣。”（顾炎武《亭林集》及全祖望《鲒埼亭外编》记载：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曾经撰写《明史》，涉及大经大法的部分已经刊行于世，未刊行的是列朝诸臣传。朱家衰败，把稿本抵押给庄廷鑨，于是庄廷鑨冒名已作刊刻，补入崇祯一朝的事，其中多有指斥的话，改名为《史概》）。朱佑明则负责刻印事务，书上刻“清美堂藏板”，想要依附名声以流传后世。书共一百多册，所列参订姓氏二十四人，都是当时知名的人士。

起初，庄允城去京城，寄居在他舅舅吴尚书吴默的幕府，夜里梦见梁间的白凤来求救。第二天，吴尚书审阅死刑囚犯的案卷，有个盗贼叫“梁飞凤”，庄允城把梦告诉了他，于是释放了梁飞凤。庄允城于是赠送金帛并写信推荐他给某位总兵，梁飞凤跟随征讨湖苗有功，官至两浙提督。因为感激庄允城的恩德，结拜为兄弟，时常到庄允城所建的百尺楼中。

辛丑年，有个叫吴之荣的人，二十多岁，因贪赃入狱，遇赦得以出狱。他曾有事求朱佑明，朱佑明没有立即答应，嘱咐门客让他进来，住在东轩。他看到庄廷鑨所著的书，有忌讳的话，拿着书勒索钱财。庄允城想答应他，梁飞凤说：“接踵而来的人，耗尽你的家产也不够供给。”于是派部将把他驱逐出境。于是吴之荣把这事报告给将军松魁，松魁移文给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发公文给督学胡尚衡。庄允城一并缴纳重贿以免罪。于是稍微修改忌讳的话重新刊印。吴之荣的计谋不能得逞，特意购买初刊本，于是进京上奏。四大臣大怒（四大臣：索尼、鳌拜、厄必隆、苏克萨哈），派遣官员到杭州，逮捕庄廷鑨的父亲庄允城（《亭林集》及《湖滨杂记》记载：即将庄允城逮捕到京城，听任三法司审讯。庄允城声音嘶哑，大概是吴之荣派人暗中给他下毒。壬寅年冬天，庄允城死在大理寺狱中），以及他的哥哥庄廷钺和弟弟侄子中列名于书的十八人，都判处死刑。庄允坤在书成之前死去，没有列名，不连坐。而发掘庄廷鑨的坟墓，焚烧他的骨头。抄没他的家产。并连坐朱佑明家（《全氏外编》记载：序中称旧史氏，指的是朱文恪。吴之荣不知道，因此怨恨朱佑明，于是指出他的姓名，并且以堂名为证。朱佑明及五个儿子都被诛杀）。参订二十四人中，吴江董二酉已死两年，剖棺锉尸；张隽投水而死；胡某逃匿海滨做了和尚；海昌查伊璜曾在吴六奇未得志时识拔他，这时是两广提督，于是上奏免除他的罪；海昌范文白也免罪，有人说也是吴六奇救的；乌程闵毅夫、仁和陆丽京已被关押而得以释放；其余归安茅元锡、吴之镛、吴之铭、吴江潘圣章、吴炎等十人，以及刻书、卖书的人，一同在杭州弼教坊被车裂。当时是癸卯年五月五日。作序的礼部侍郎李令皙也伏法，并牵连他的四个儿子。李令皙的小儿子十六岁，法司命令他减供一岁，按例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看见父兄死去，不忍心独自活着。”最终没有改供而死。将军松魁及幕客程维藩被械送京师。松魁因八议仅削去官职，程维藩在燕市被杀。朱昌祚、胡尚衡贿赂审讯者，把过错推给最初申覆的学官，所以归安、乌程两地的学官都被斩首，而朱、胡侥幸免罪。湖州太守谭希闵、推官李焕都因隐匿罪被绞死。浒墅关榷货主事

译阊门书坊有这本书，（官府）派遣差役去购买，邻居姓朱的人替他们评定价格。当时主事已经入京，以购买禁书罪立斩。书坊商人和差役在杭州被斩首。姓朱的人，因为年纪超过七十岁，免死，和他的妻子一起发配到极远的边疆。那些列名同案的同宗兄弟子侄，年龄在十五岁以下的，连同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判发配戍边。这个案件，死的人七十多个，发配戍边的一百多人。吴之荣最终因此被起用，并且把抄没的朱佑明的财产赏赐给他，后来官至右佥都御史。在审理案件时，浙江的高级官员和刑部侍郎鉴于松魁，并且畏惧吴之荣再次进言，即使有冤屈也不敢上奏昭雪。

译庄氏及参与校订的各位在虎林军狱中，虽然遭受枷锁之苦，但满洲佟将军颇为爱护，饮食供奉没有缺乏，因此得以用诗歌互相唱和。临刑时，各位中有留下绝命词的，佟将军搜集他们的遗稿摹刻，共六块石碑，如今只有廷鎏的一块石碑尚存。廷鎏字美三，文辞书法都很精妙，有“豚犬纵难全覆卵，糟糠岂罪及燃萁。一气潮回江上月，全家泪洒武林”等诗句。潘、吴二人的诗收录在《觚剩》中。吴有赠美生的诗，美生就是美三。廷钺字佐璜，才华最为丰富，七岁就能写诗，著有《百尺楼诗稿》，有“梼杌有名终累楚，鸱夷无后可以留齐”的诗句，遭遇祸患时年仅二十四岁。《苕上诗钞》选录他的诗作署名为“严三史”，《虎丘志》则署名为“严戊”。

当史案爆发时，那些为保全孤儿而谋划的朋友、亲族、奴仆有几人。其中一位叫马要的沈修若，将廷铣的一个儿子藏在家中，家中担心祸及自身。沈修若说：“在急难中相救，正是在这个时候。如果学别人畏惧躲避，还靠什么亲戚呢？”原来所藏匿的是他的外孙。另一位是吴溇的马价人，平素任侠，与廷镳交好，率领几十名拳勇，从囚车中抢出廷镳的小儿子，认作自己的儿子。巡逻的士兵一并逮捕了马价人，他三次遭受夹棍之刑，始终没有改口，于是带着他的小儿子离去。庄君佩，是庄允城的堂弟。狱情紧急时，庄君佩竭力营救，并供给衣食，又全部收殓十八人的骸骨，归葬在祖坟旁边。庄西雍，是庄允城的族侄，在京城得知祸难发生，命令善于奔跑的人每天奔驰五百里到家，让他安排后事，过了五天巡逻的士兵才到门。廷鎏的长子济，字曰鳞，十岁补博士弟子，以文章闻名，被遣戍沈阳。震泽人沈镰到戍所，设奇谋运策略而救他回来。济改姓王，著有《半砚斋诗稿》。沈镰，见于《县志》《孝义传》，他的三个仆人及仆妇、乳母五人都是廷钺的家仆。一个叫计阿翁，是廷钺妻子潘氏的陪嫁仆人。阿翁跟随潘氏到戍所，侍奉主母备尝艰辛。主母死后，当地人想火葬，阿翁以死力争才免于此，于是收拾骸骨，奔走万里归葬。一个叫高仆妇，高兄弟二人也跟随主母及小主人同去戍所，二人因瘴气而死，其兄的妻子在家守节，《半砚斋诗稿》中有《高仆妇》一篇。一个是松江的乳母，姓朱，或说姓谢，曾以珠笼藏匿廷钺三岁的儿子绳武，逃匿到松江，与其丈夫纺织为生。后来庄氏寻找绳武归来。等到长大，想报答乳母夫妇的恩情，竟然无法找到踪迹。

我考证庄氏史案，亭林集、贯斋集、《觚剩》及各地县志都有记载。贯斋对庄氏兄弟不加褒贬。仲山则以才华称道他们，亭林却说“不太通晓古今，他的书冗杂，不值得称道”。又说：“我曾到他家一次，轻视他不学无术，竟然离去，因此没有列名，得以免于祸难。书中有忌讳的话，本是前人诋斥的词语，未经删削的。潘、吴二位先生以才华闻名，列在参订者中，实际上未曾接受他们的聘请。”有个叫周恭先的，已经接受了聘礼，因其他缘故被庄氏排斥，也免于祸难。我读《松陵诗略》、《苕上诗钞》，所选廷钺兄弟的诗与狱中石刻诗，风格峻整，辞采典雅丰富，可称专门名家，不是强作解事的人。那么庄氏大约以才华著称，而在史学上或许未见其长处。庄允城因救梁飞凤的缘故，祸患就发于梁飞凤；查伊璜因识得吴六奇的缘故，吴六奇就得以免除祸患，报应的不同，竟有如此之大！我听说荣任在鸟程时，频繁拜访佑明。佑明一见，就啧啧称奇，因为他的相貌类似寺僧。等到史难发生，逆推杀僧的年份，正是二十多年。又听说庄氏后人说：“史难将要发生时，南浔市中忽然有像疯癫的人奔走呼喊三天，说：‘朱氏绝，庄氏灭’。”由此可知《淮南子》所说的“掘藏之家必有殃”，《易经》所说的“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确实是可信的（全氏外编及卢氏纪事说：吴之荣因揭发奸情加道衔起用，见被杀的人多，也痛哭追悔，到武当山建坛忏罪，被神击倒，趴着不能起来。抬回家，背上生疽，五脏外露而死）！

上面是翁海村征君在浔溪馆时所写的《庄氏史狱记》一篇。壬辰年春，我们同乡的葛茂才■〈氵辛〉南抄录他的手稿给我看。我把它丢弃在破箱中将近二十多年了，今年夏天偶然检得，为他抄写副本。然而读其中有四件可疑的事。佑明害湖商与僧，僧人说“二十年后与你了结此案”，然而史难是吴之荣在顺治辛丑年揭发的，相传吴之荣的后身就是之前的僧人，年数也相符，那么害僧应当在崇祯十四、五年间。难道有一个市侩杀人，人们都侧目而不敢向官府告发，任其漏网？这是可疑的第一点。商人寄存银子，七年后来取，那么寄存银子应当在崇祯七、八年间。当时湖湘还没有战乱，不至于道路阻塞难行。到了辛巳、壬午年间，流寇充斥，反而想载着宝物返回。这是可疑的第二点。我读武林女士陆莘行丽京先生

译《云游始末记》说：“廷钺的妻子潘氏被关进按察使衙门的监狱，听说丈夫已经遭受极刑，痛哭一声便气绝身亡。”这大概是莘行作为丽京先生的女儿，也因史案祸患牵连，全家入狱，亲眼所见的情景。这里说（廷钺）死在戍守的地方，捡拾遗骨归葬，有三处可疑。浒墅关税务主事买书至被弃市处死，连同他的差役都死了；佟将军虽然爱惜人才暗中保护，然而廷钺等人唱和诗歌，公然刻石而不畏惧，对此有四处可疑。大概征君所写的，只是折中采纳濂溪老人和故老传闻，用吴中先辈的各种文集来印证，所以他叙述的内容难免有矛盾之处。只记录这些以保存散佚的见闻，不足以指责他的疏漏简略。然而贞元年间交游聚合的情况，执笔的人最难发表议论。史祸的残酷，没有比得上魏国的崔浩，尚且奉诏撰写。至于虞山蒙叟，自称留心明史，著作即将完成，因为绛云楼的一场大火而化为灰烬，这部史书一旦刊行，其中悖谬的地方一定很多，那么灾祸就不亚于崔浩了。唉！难道钱氏有祖先的德行，借这一把火来消除他妄加评论的罪过？鉴于庄氏的遭遇，这也未尝不是虞山蒙叟的大幸啊！咸丰二年壬子年七月下旬，海昌管庭芬芷湘甫写于书后。

译跋

《查东山年谱》一卷，由门人沈起仲方撰写。

东山先生名继佐，字伊璜，是海宁人。崇祯癸酉年中举人。明朝灭亡后，鲁王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的官职。兵败后回到家乡，开设敬修堂聚集门人讲学。南浔史案发生，他受牵连被逮捕，获释后回家。享年七十六岁。先生居住在海宁袁化镇，龙山在他住所的西边，他称那座山为东山，学者们都称他为东山先生。他著书满屋，大约八千多页，刊印发行的很少。

这部年谱，是沈仲方所编纂。沈仲方从丁丑年拜入师门，到丙辰年先生去世，历时四十年，虽然后来改穿僧服，聚散无常，但他饱闻先生的教诲，略微窥见先生的宗旨，亲身接受过先生枕膝间的教导，所记载的内容似乎较为亲切真切。这部年谱也未刊印传播。幸好同乡张铁庵收得了稿本，东山先生的裔孙世澧又从其他书籍中选取内容补充并附在后面，颇为完备。其中征引的书目有五十种，东山先生自己的著作有十一种，近日所见不到一半；大概是因为太平天国战乱之前，旧书还比较容易得到。《学园集》又没有传本，那么这部年谱就急宜单独刊行。只是稿本经过传抄，错误和遗漏恐怕难以避免。柔兆执徐年（即甲辰年）三月上巳日，吴兴刘承干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