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稗史集传 (元)徐显 撰
●序
占者乡塾里闾亦各有史,所以纪善恶而垂劝戒。后世惟天于有太史,而庶民之有德业者,非附贤士大夫为之纪,其闻者蔑焉。世传笔谈、麈录、佥载、友议等作,目之为野史,而后之修国史者,不能不有取之,则野史者亦古闾史之流也欤?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今其列于史传者,盖可指数,而其存不存又有幸不车者焉。就其幸者,如佞幸、滑稽、货殖,皆得托良史以称于后世;而其不幸者,则鲁有大臣,史失其姓,壶关三老不少概见,其所遗失多矣。就其存者,则又有蔡邕之自愧,陈寿之索米,韩愈之谀墓,所传者又岂可以尽信?而所不传者,又岂可谓无其人哉?予生季世之下,不能操觚以选,论当代贤人君子之德业,而窃志其所与游及耳目所闻见者,叙而录之,自比于稗官小说,题曰《稗史集传》,以俟夫后世欧阳子择焉。或有位于朝法,当入国史者,此不著。
至正十年秋八月廿日福溪徐显克昭谨序
○王艮
王艮字止善,绍兴诸暨人也,少而颖特,如老成人。早游乡校,诸先辈皆折节与之交。既壮,游吴兴,遇凌公芝岩将赴淮东宪幕,辟公以行。既至,以岁贡士补淮东宪史。未几,南人例革,调转运司,授庐州录事判官,屡转为江浙检校、朝列大夫、广东市舶提举,未四月拜江西省左右司员外郎。时年六十八,即慨然谢事而归,朝廷从其请,以中宪大夫、淮东宣慰副使致仕。公耳目聪明,强健如五十许人,每小舟黎杖,自乐于山巅水涯,或遇胜景,数日忘返。至正已丑六月,自卜寿藏于暨阳之大岩,既穿穴,即卧疾而卒,年七十二。公慷慨有大志,喜论天下士,慕范文正公之为人,其在盐司漕府,皆有惠政。越人立碑以颂德,见于国子博士陈旅为之记。其检校中书,自顾而言曰:“王某止检校耶?”会松江民徐晋诣丞相府,告民有匿田不占于官者数万顷,丞相命公还,上议曰:“田实无有。此奸民欲以利啖官,渔民以市怨,宜勿听事。”遂得寝民,咸德之。其提举市舶,宝货山积,至者皆以贿败,公毫无所视。其归于乡,虽尊且贵,则犹服被如儒生。予以乡里故,获拜公于床下,因与予言初出乡时得见宋季之遗老,观其典型,莫若赵公子昂、邓公善之、杨君仲弘、杜君伯原,皆其相与。则公之成德,盖有所自。末岁,见世变之愈下也,叹曰:“吾于斯世不忍见矣,所求速化耳。”公没二年而四海变作。故杜君伯原志公之葬,有“才不尽用”之叹,其为世所推惜如此。所为诗文,有《王员外集》:二卷,虞公集为之序,藏其家。子仲扬以公荫任泰州如皋县主簿,卒于官次。仲庐今为南台掾,皆与子善。
论曰:韩愈氏以为古今人不相及,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以予观公之风节凛然,使登于廊庙,岂让古人哉?而用事之臣方汲汲以南人为等第,故公才不尽用于世道,不大行于时也。及中原多故,亟擢南士使居宪职,以风厉天下,而罢愞不胜,为天下笑。然北方大夫士论南人之贤,必以公为巨擘,士犹赖之以盖其丑云。
○柯九思
柯九思,字敬仲,台州仙居人也。父谦,由文学掾为江浙提举,九思以父荫补华亭尉,不就。遇文宗皇帝于潜邸,及即位,擢为典瑞院都事。置奎章阁,特授学士院鉴书博士,凡内府所藏法书名画,咸命鉴定,赐牙章,得通籍禁署。念其父谦善教,锡碑名“训忠”,敕侍读学士虞集为文以旌之,宠顾日隆,由是言者见忌。公乘间跪白上曰:“臣以文艺末技遭逢圣明,而踪迹孤危,殒越无地,愿乞补外以自效,庶几仰报日月照临之万一。惟陛下哀怜幸甚!”上曰:“朕在,汝复何忧?”翌日,御史章入不报故事,谏臣言不行,则纳印请去。上重违谏臣意,而虑危公,召公谕之曰:“朕本意留卿,而欲伸言者路。已敕中书除外,卿其少避。俟朕至上京宣汝矣。”公拜且泣,辞出,而中书竟格诏不行。未几大行上宾,公因
译稗史集传 (元)徐显 撰
●序
古代乡塾里闾也各自有史官,用来记载善恶而垂示劝诫。后世只有天子设有太史,而庶民中有德业的人,如果不依附贤士大夫来为他们记载,他们的名声就泯灭了。世间流传的《笔谈》《麈录》《佥载》《友议》等著作,被称作野史,而后世修撰国史的人,不能不从中选取材料,那么野史也是古代闾史的一类吧?凭着四海之广阔,亿万民众之众多,如今列入史传的人,大概可以数得过来,而他们的留存与否又有幸与不幸的区别。就那些有幸的人而言,如佞幸、滑稽、货殖之类,都能依托良史而在后世称名;而那些不幸的人,则像鲁国的大臣,史书失掉了他的姓氏,壶关三老也没有大致记载,所遗失的太多了。就那些留存下来的人而言,又有蔡邕的自愧,陈寿的索米,韩愈的谀墓,所传述的又怎么能完全相信?而那些没有被传述的人,又怎么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呢?我生在末世之下,不能执笔选择,论述当代贤人君子的德业,而私下记述我所交往以及耳目所闻见的人,叙述并记录他们,自比于稗官小说,题为《稗史集传》,以等待后世欧阳修那样的人来择取。如果有在朝廷任职,应当载入国史的人,这里不记载。
至正十年秋八月二十日福溪徐显克昭谨序
○王艮
王艮字止善,是绍兴诸暨人,年少时聪慧特异,像老成之人。早年游学乡校,各位先辈都屈尊与他交往。成年后,游历吴兴,遇到凌公芝岩将赴淮东宪幕任职,征召他同行。到达后,凭借岁贡士的身份补任淮东宪史。不久,南人惯例被革除,调任转运司,授庐州录事判官,屡次升迁为江浙检校、朝列大夫、广东市舶提举不到四个月就拜任江西省左右司员外郎。当时年龄六十八岁,就慷慨地辞官归乡,朝廷听从他的请求,以中宪大夫、淮东宣慰副使的身份退休。公耳目聪明,强健得像五十岁左右的人,常常乘坐小船,拄着藜杖,在山巅水涯自得其乐,有时遇到胜景,几天流连忘返。至正己丑年六月,自己在暨阳的大岩中占卜寿藏,刚凿好墓穴,就卧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公慷慨有大志,喜欢谈论天下士人,仰慕范文正公的为人,他在盐司漕府任职时,都有惠民的政绩。越地人立碑颂德,见于国子博士陈旅写的记文中。他任检校中书时,自顾而言说:“王某只是检校吗?”恰逢松江百姓徐晋到丞相府,告发百姓有隐匿田地不向官府申报的数万顷,丞相命令公返回,上奏议论说:“田地确实没有。这是奸民想用利益引诱官员,陷害百姓以博取怨恨,应当不听任此事。”于是得以平息民怨,百姓都感激他。他任市舶提举时,珍宝货物堆积如山,到来的人都因贿赂败露,公毫无所视。他归乡后,虽然尊贵显达,但穿衣戴帽还像儒生一样。我因为同乡的缘故,得以在床下拜见公,因此与我谈论初出乡时得以见到宋末的遗老,观察他们的风范,没有比赵公子昂、邓公善之、杨君仲弘杜君伯原更合适的,都是他的交往对象。那么公的德行成就,大概有所由来。晚年,看到世道越来越坏,叹息说:“我对于这世道不忍心再看了,只求速死罢了。”公去世两年后四海变乱。所以杜君伯原为公写墓志,有“才不尽用”的感叹,他被世人推崇惋惜到了这样的地步。所写的诗文,有《王员外集》两卷,虞公集为之作序,藏在家中。儿子仲扬凭借公的荫庇担任泰州如皋县主簿,死在任上。仲庐现在担任南台掾,都与我很友善。
论曰:韩愈认为古今人不能相及,古今人相同不相同还不可知。以我看来,公的风节凛然,如果登上朝廷,难道会逊色于古人吗?而掌权的臣子正急于以南人作为等级,所以公的才能不能在世上充分发挥,不能在当时大行其道。等到中原多事,急忙提拔南士担任宪职,以激励天下,但软弱无能不胜任,被天下人嘲笑。然而北方大夫士人谈论南人的贤能,一定以公为杰出者,士人还依赖他来掩盖他们的丑态。
○柯九思
柯九思,字敬仲,台州仙居人。父亲柯谦,由文学掾升任江浙提举,九思凭借父荫补任华亭尉,不就任。在潜邸遇到文宗皇帝,等到即位,提拔为典瑞院都事。设置奎章阁,特别授予学士院鉴书博士,凡是内府所藏的法书名画,都命令他鉴定,赐予象牙印章,得以通籍禁署。念及他的父亲柯谦善于教导,赐碑名“训忠”,敕令侍读学士虞集写文章来表彰他,宠信日益深厚,因此进言的人嫉妒他。公趁间隙跪着禀告皇上说:“臣凭借文艺末技遭遇圣明君主,而踪迹孤危,无处容身,希望乞求补任外官以自我效力,或许能仰报日月照临的万一。希望陛下哀怜,幸甚!”皇上说:“朕在,你还担忧什么?”第二天,御史奏章进入不回复旧例,谏臣的话不行,就交还印信请求离去。皇上重视违背谏臣的意思,而担心公的危险,召见公晓谕他说:“朕本意留卿,而想伸张进言者的道路。已敕令中书除授外官,你稍作回避。等朕到上京再宣召你。”公拜谢且哭泣,辞别出来,而中书竟然搁置诏令不执行。不久大行皇帝升遐,公因
流寓中吴,予获从公游,语及先朝,则诵其所为诗,呜咽流涕。夫人情群居相聚则欢,相离则思,况以布衣获人主之知,抱乌号而无从者乎?此亦人情之所至悲也。至正癸未冬十月壬寅夜,梦有炳义公招之者,且请予筮其吉凶,发蓍得履之乾,其谣曰:履虎尾不咥入,凶。谓公曰“虎”者,公之生肖也,“履虎尾”者,寅之末运也,夫子无用于时,不能咥人,而为命所困,殆将有忧乎?如应之,则申亥之辰也。公曰:“申寅之冲也,吾畏之;亥寅之合也,无所忌。”乙巳,公与临川饶旭及予出游于上方,移舟陆庵,暨临海陈基、吴人钱逵皆会丙午过灵岩,遂次天平,拜文正祠,宿留六日始归,盖欲厌其梦也。辛亥丙夜,暴得风疾,越六日丁巳卒,年五十四。公善写竹石,始得笔法于文同,尝自谓写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撤笔法,木石用金钗股。古漏痕之遗意,虽其妙至不言,然其生意飞动,有龙翔凤翥之状,故四方大夫士争宝爱之。又善鉴识金石、鼎彝之器,时吴人陆友号为博物,亦叹以为不及,有《任斋诗集》四卷,虞集、陈旅为之序。公没后,皆散失不传,独有诗二卷藏于家。
译我流寓在苏州一带,得以跟随炳义公交游。谈及前朝往事,他便吟诵自己创作的诗歌,哽咽流泪。人之常情,群居相聚则欢乐,分离则思念,何况以布衣之身得到君主的赏识,怀抱乌号弓却无处施展呢?这也是人情中最为悲痛的事。
至正癸未年冬十月壬寅日夜,我梦见有人召唤炳义公,并请我占卜吉凶。我起卦得到履卦变乾卦,卦辞说:“踩到老虎尾巴,老虎不咬人,凶险。”所谓“虎”,是炳义公的生肖;“踩到老虎尾巴”,是寅年运气的末尾。先生不被时世所用,不能咬人,却被命运所困,大概将有忧患吧?如果应验,那就是申、亥之时。炳义公说:“申与寅相冲,我畏惧它;亥与寅相合,没有什么忌讳。”
乙巳日,炳义公与临川人饶旭和我一同到上方山出游,移船到陆庵,与临海人陈基、吴地人钱逵都聚会。丙午日经过灵岩山,于是停宿在天平山,拜谒范文正公祠,停留六天才回家,大概是想要压制那个梦境。
辛亥日深夜,炳义公突然患上风疾,过了六天丁巳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炳义公擅长画竹石,起初从文同那里得到笔法,曾经自称画竹干用篆书笔法,画竹枝用草书笔法,画竹叶用八分书笔法,有时用颜真卿的撤笔法,画木石用金钗股、古漏痕的遗意。虽然他的妙处到了无需言语形容的地步,然而画中生机飞动,有龙翔凤舞的姿态,所以四方士大夫争相珍视喜爱。
他又擅长鉴别金石、鼎彝等器物,当时吴地人陆友号称博学多识,也感叹自己不如他。他有《任斋诗集》四卷,虞集、陈旅为他作序。炳义公去世后,这些书都散失没有流传下来,只有两卷诗保存在家中。
论曰:唐郑虔以才艺遇玄宗,号称“三绝”,特置广文馆,命虔为博士。而晚节流落,君子惜之。公亦以布衣侍天子左右,特授鉴书博士,其荣宠视虔等矣,而竟流滞以死,才之不可恃也如此。予尝读其《城南诗》,有“尺五城南,垦田能减漕海船”之句,当时盖尝言之,而不以为信。后二十余年,天子用大臣议,募江南农师,开燕蓟田数百万顷,比中原多,故海漕不继,而公之言卒验。虽在上前或有封奏,公不宣泄,不能与闻。由此观之,则公之所陈,盖必有可裨益者矣。惜乎吾不得而知也。
○陈谦
陈谦字子平,平江人也。性至孝,自幼如成人,善候父母颜色,问起居,躬饮食寒暖之节。及长,读书不少懈,未尝一日远去其亲之侧。温温雅饬,言若不出诸口,而内行甚备。其师林公宽、龚公璛勉应乡贡。既入院,门卒有儒士衣索挟书者,乃叹曰:“是岂士所以致身之意邪?”遂趋出,不复就试。隐居教授,资弟子束修以为养。而甘旨之奉,必极为营致,每馔馈,进跪膝下以劝加膳,亲尽一食,则心为之喜,日以为常。及父母卒,居处葬祭悉遵礼制,哀毁逾瘠,犹疏食饮水以终其丧。初,父病重思鳜,因市以进,而父没,遂终身不忍食鳜。少多病,其亲忧之,后每读书至《论语》“父母惟其疾之忧”,则必废书而泣。奉其兄训尤极友爱,训字师敬,尝为盐运司史,以廉能称。及满考归,则甚窭,君养之如严父。未几,师敬复宦游于外,而君独留。常熟东始里人范某,筑室其里,延君与居,教其子。家东始者十年,弟子信从益众。及范君没,而所教之子亦卒,因还吴城。京口有士友孙子翼者,厚于君,而家甚贫,有女及笄,不能嫁,君尝许以资助。及闻子翼病且笃,瞿然曰:“吾与子翼约,其可食言乎?”即持资诣京口,访子翼,为毕嫁事。于书无所不读,而尤邃于太玄皇极之学,文章非古道不苟作,其有所述,必推于理,浑浑不穷。其乐府歌诗,尤能追古作者,而其一篇出,人多传诵之。蜀郡虞公集、金华黄公溍、晋宁张公翥,咸所推重,尝欲论荐,君不屑也。晚岁注意于《易》,以为四圣之经,各有攸主,而同于象。于是分卦辞象、彖,会粹诸传以附其说,题曰《周易解诂》,别为《河图说》一卷,《占法》一卷,世莫得闻。至正丙申,师敬为江浙行中书省照磨,谒告还吴。适外兵薄城甚急,俄闻城陷,即呼其妻并与君诀曰:“吾虽位卑,尝为主臣,义不可辱,吾不可出。弟处士耳,宜往避。”语讫,即拔佩刀欲自刺,家人抱止,方共譬解。兵入,胁使拜不屈,遂刃其胸,君翼蔽之,乞以身代。众以君儒冠,掖之于门,复求入,见其兄已殪,伏尸号恸,因并见害,悉投于河。其嫂与老仆王皆自经死。君妻已先卒,唯一子十余岁,逃他舍得脱。明日事定,其门弟子范文綗亟告于主帅。而广陵成元章素善君,亦与言之。募人求其尸,得于筱桥下,兄弟犹相倚立水中,若抱持然,人咸以为异。官为给粟助之敛,访其子诏以棺属陈氏。文綗与诏奉二柩葬之。而求其所著书,皆散失,独得其《周易解诂》二卷,古体诗二十四篇而已。君尝与予讲《易》,故知君为深,时予居东城,濒危者数四,以幸而免。而君竟徇兄以罹祸,其命矣夫。
论曰:太史公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积仁洁行而饿死,盗跖暴戾恣睢而寿终。天道之是耶,非耶?”予以为太史焉知天道,夫夷、齐让国而不居,耻粟而不食,求仁得仁,失于人者薄,得于天者厚矣。盗跖横行于一时,得于人者虽若厚,失于天者厚矣,安有一息之存哉!太史焉知天道,世多疑君德尊行修,而致无妄之祸,则以天道之不可信,而不知其兄死于忠,弟死于义,妻徇其夫,奴徇其主,忠义之节,萃于一门。使今徼幸富贵,而以君为疑。视君之死虽若少后,然世有知君如夷齐,则其全于天者何如也。或又谓其不能趋吉避凶,非知《易》者,是大不然。夫易者,变
译评论说:唐代的郑虔凭借才华和技艺受到唐玄宗的赏识,号称“三绝”,朝廷特设广文馆,任命郑虔为博士。然而他晚年流落失势,君子们对此感到惋惜。陈谦也是以平民身份侍奉在天子左右,特被授予鉴书博士,他的荣耀恩宠与郑虔等人相当,却最终困顿滞留而死,才能的不可依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曾经读过他的《城南诗》,其中有“尺五城南,垦田能减漕海船的诗句,当时大概曾经有人说过这话,但人们并不相信。二十多年后,天子采纳大臣的建议,招募江南的农师,开垦燕蓟地区的田地数百万顷,比中原地区还多,因此海运漕粮接济不上,而陈谦的话最终应验了。虽然他在皇帝面前或许有过封奏,但他不泄露,别人无法得知。由此看来,那么陈谦所陈述的,大概一定有可以补益的地方。可惜我不能知道详情。
陈谦,字子平,是平江人。他生性极其孝顺,从小就像成年人一样,善于观察父母的脸色,询问起居情况,亲身照料饮食寒暖的节度。长大后,读书毫不懈怠,不曾有一天远离父母身边。他温和典雅严谨,言语好像不从口中说出,但内在德行非常完备。他的老师林宽、龚璛勉励他参加乡试。进入考场后,看门的卒子中有个穿着儒生衣服、索取挟带书籍的人,陈谦于是感叹说:“这难道是士人用来安身立命的本意吗?”于是快步走出,不再参加考试。他隐居教书,靠学生缴纳的束脩来供养父母。而对父母美味佳肴的奉养,必定极力筹措,每次进献食物,都跪在膝下劝父母多吃,父母吃完一顿饭,他就心里欢喜,每天如此。等到父母去世,居住、安葬、祭祀都完全遵循礼制,悲哀过度以致消瘦,仍然粗茶淡饭直到丧期结束。起初,父亲病重想吃鳜鱼,于是买来进献,但父亲去世,于是终身不忍心吃鳜鱼。他年轻时多病,父母为此担忧,后来每次读书读到《论语》中“父母惟其疾之忧”一句,必定放下书哭泣。他侍奉兄长陈训极其友爱,陈训字师敬,曾担任盐运司史,以廉洁能干著称。等到任期届满回家,家境非常贫困,陈谦供养他如同严父。不久,师敬又外出做官,而陈谦独自留下。常熟东始里人范某,在那里建造房屋,邀请陈谦同住,教导他的儿子。在东始里住了十年,弟子信服跟随的人越来越多。等到范某去世,他所教导的儿子也死了,于是回到吴城。京口有个士人朋友叫孙子翼,对陈谦很厚道,但家里很穷,有个女儿到了出嫁年龄,无法嫁人,陈谦曾经许诺资助。等到听说孙子翼病重,陈谦惊惧地说:“我与孙子翼有约定,怎么能食言呢?”立即带着资财前往京口,拜访孙子翼,替他办完了嫁女的事。他读书无所不读,尤其精通《太玄》《皇极》之学,文章不遵循古道就不轻易写作,他的论述,必定推究事理,浑厚无穷。他的乐府歌诗,尤其能追摹古代作者,而他的一篇作品出来,人们多传诵它。蜀郡虞集、金华黄溍、晋宁张翥,都推崇重视他,曾经想推荐他,陈谦不屑一顾。晚年他专注于《周易》,认为四圣的经典,各有主旨,而都统一于象。于是区分卦辞象、彖,汇集各种传注来附会他的学说,题为《周易解诂》,另外写了《河图说》一卷,《占法》一卷,世人没有听说过。至正丙申年,师敬担任江浙行中书省照磨,请假回到吴地。恰逢外敌逼近城池非常紧急,不久听说城破,师敬立即叫来妻子并与陈谦诀别说:“我虽然地位低微,曾担任主臣,道义上不可受辱,我不能出去。你是处士,应该前往躲避。”说完,立即拔出佩刀想自杀,家人抱住制止,正一起劝解。士兵进来,胁迫他们下拜,师敬不屈服,于是士兵刺中他的胸膛,陈谦张开双臂掩护,请求以死相代。众人因为陈谦戴着儒生帽子,把他架到门口,他再次请求进去,看见兄长已经死去,伏在尸体上痛哭,于是一起被害,全部被投入河中。他的嫂子与老仆王都自缢而死。陈谦的妻子已先去世,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逃到别家得以脱险。第二天局势稳定,他的门弟子范文綗急忙向主帅报告。而广陵成元章一向与陈谦交好,也向主帅说了这件事。招募人寻找他们的尸体,在筱桥下找到,兄弟还相互倚靠立在水中,好像抱着一样,人们都认为奇异。官府给予粮食帮助他们收敛,找到他的儿子诏,把棺木托付给陈氏。文綗与诏捧着两具棺木安葬了他们。而寻找他所写的书,都散失了,只得到《周易解诂》两卷,古体诗二十四篇而已。陈谦曾经与我讲论《周易》,所以我深知他,当时我住在东城,多次濒临危险,侥幸免于祸患。而陈谦竟然追随兄长遭遇祸难,这是命运啊。
评论说:太史公说“天道没有偏私,常与善人同在。像伯夷叔齐,积累仁德、品行高洁却饿死,盗跖暴戾放纵却善终。天道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我认为太史公哪里知道天道,伯夷、叔齐让出国家而不居位,以吃周粟为耻而不吃,求仁得仁,在人世间失去的很少,在天上得到的很多。盗跖一时横行,在人世间得到的虽然好像很多,在天上失去的很多,哪里有一口气的生存呢!太史公哪里知道天道,世人多怀疑陈谦品德高尚行为修养好,却招致无妄之祸,就认为天道不可信,却不知道他兄长死于忠,弟弟死于义,妻子殉夫,仆人殉主,忠义的节操,汇聚在一门。如果现在侥幸富贵,而把陈谦作为怀疑的对象。看陈谦的死虽然好像稍晚,但世上有像伯夷叔齐那样了解陈谦的人,那么他在天上保全的又如何呢。又有人说他不能趋吉避凶,不是懂《易》的人,这大错特错。《易》者,变
也;通塞者,时也;中正者,道也。▯里之囚,陈蔡之厄,不死者,天耳。圣人岂不知易而致身凶危之所哉!《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君其知之矣。虽鲁西狩获麟,《春秋》以为终事。盖麟者,圣王之瑞,而为鲁所获,鲁不知其瑞而获之,岂麟之瑞哉?圣人盖伤吾道之穷,而哀麟之不幸也。呜呼!有能知予之言,则其知君也无惑焉。
译通与塞,是时运;中正,是大道。〇在匡地被囚禁,在陈蔡遭遇困厄,却没有死,这是天意。圣人难道不知道《易经》而让自己陷入凶险危险的境地吗!《易经》说:“止于背部,看不见自身;走在庭院,看不见他人,没有灾祸。”您应当明白这个道理了。即使是鲁国在西郊狩猎捕获麒麟,《春秋》也将其视为终结之事。大概麒麟是圣王的祥瑞,却被鲁国捕获,鲁国不知道它是祥瑞而捕获它,这难道是麒麟的祥瑞吗?圣人大概是哀伤我的道途穷尽,而哀怜麒麟的不幸啊。唉!如果有人能理解我的话,那么他了解您也就没有疑惑了。
○葛乾孙
葛乾孙,字可久,平江人也。生而负奇气,仪状伟特,膂力绝伦。未冠,好为击刺之术,战阵之教,百家众技,靡不精究。及长,遂更折节读书,应进士举所业,出语惊人。主司方按图索骏,不能识▯斥弛之士,把玩不忍舍,置君亚选。君曰:“此不足为也。吾宁龌龊从谀,离析经旨以媚有司意乎!”遂不复应试。犹时时指授弟子,皆有可观。金华黄公溍尤奇其文,劝之仕,不应。世传药书方论,而君之工巧,独自天得,治疾多奇验。自丞相以下诸贵人得奇疾,他医所不能治者,咸以谒君,无不随愈。有士人患伤寒疾,不得汗,比君往见,则发狂,循河而走,君就摔置水中,使禁不得出。良久出之,裹以重茧,得汗解,其治他疾多类此。当是时可久之名,重于南北,吴人有之四方者,必以可久为问,四方士大夫过吴中,亦必造可久之居而请焉。其为人倜傥而温雅,慈爱而好施,故人无贤不肖皆爱敬之。至正壬辰,徽寇转掠江浙,吴人震恐。浙西廉访佥事李公仲善请与君图,君劝城之,因守以讨贼,仍请身任其事。李公壮其言,然其计,卒城之,而民赖以安。明年癸巳春正月,与予游开元佛舍,私与子言:“吾闻中原豪杰方兴,而吾不及预命也夫。”公云:“六气淫厉,吾犯司地,殆将死矣。如期必于秋。”予曰:“何至是!”逾月果疾,予往视之,则犹谈笑无他苦。秋七月,沐浴竟,遂偃然而逝,年四十有九。其诗未及诠次,藏于家。其行于世者,有《医学启蒙》,又《经络十二论》。君既没,而朝廷聘君之命适至,已无及矣。
论曰:君少尚气节,故勇力之士,争言君之长于武;长而服儒,故逢掖之士,争言君之长于文;济人以医,故方论之士,争言君之长于医。斯各取其所偏长,而未睹其学之所至也。予幸识君于血气既定,资质既变之时,方将举圣人之道而修之,则凡前所称誉,皆君所厌弃而羞道者,予于是又病世人之知君者浅也。乌乎!使君早用于时,功业岂少哉!然则君之没,其必有所系也夫。
○潘纯
潘纯,字子素,庐州人也。少有俊才。游京师,一时文学之士、贵卿之家争延致之。每宴集,辄云“潘君不在,令人无欢。”闻其至,皆倒屣出迎,及谈笑大噱,一座为倾。尝著《衮卦》以讽切当世,其初之辞曰“出门即衮,永无咎也”。其上曰:“以衮受爵,亦不足贵也。”或以达于文宗皇帝,欲系治之。亡徙江湖间,遇有以君事为滑稽士解者,事乃得释。因客江南,值京师所与游者平章事吴公可堂、治书侍御史廉公亮、秘书卿达公兼善、廉访使干公克庄、御史中丞吴公元震、廉访副使杜公德常、廉访佥事鲁公志道等皆持节在外,遂往来诸公间,名声藉甚。而江南大姓慕君气势,望风承谒。于是挈妻子居东吴,日与诸贵人觞咏为乐,所赋诗音节精丽,李义山、温庭筠辈不能过也。至正壬辰间,兵起淮东西。淮南行省郎公曹公德照雅君言于上官,具书币辟参军谋事,君度不可为,谢遣使者,移家避地于越。时太尉高公为御史大夫,开行台于会稽,以君为上客,与参谋议。而大夫之子安为枢密院官判,掌兵柄。恃己为父客,以安事语大夫,公因召训戒。安忿惧,遂中君于法械,系以吏,送还吴郡。行次萧山道中,拉杀之,以暴疾闻。其子谷间走,窃得其尸,藏之会稽岳王坟。僧可观请于谷,葬君西湖岳王墓侧,大夫公不知也。
论曰:祸其可避乎?以郭璞之智而不能免,祸不可避也。果不可避乎?孔子微服而过,有避之道矣。必也尽其避之道,然后听于天,斯可以言命也。君尝约予避地,予留以全,君往以毙,其故何耶?君知避其身不知避其言,岂独兵之能杀身也哉?日见太山不睹眉睫,祸所由来矣。昔马援恃故旧以致主疑,梁松挟忿怨而害父客,《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也”,可不慎乎!
○陆友
陆友,字友仁,姑苏人也。姑苏为东南都会,富庶甲于天下,其列
译葛乾孙,字可久,是平江人。他生来就怀有奇异的志气,仪表雄伟奇特,膂力超群绝伦。未满二十岁时,喜好练习击刺之术和战阵之法,对于百家各种技艺,没有不精通研究的。等到成年后,便改变志向专心读书,参加进士考试,所作的文章言辞惊人。主考官正按图索骥寻找良才,无法识别他这样放达不羁的士人,把玩他的文章不忍释手,将他列为次等。葛乾孙说:“这不足以作为我的追求。我难道要拘谨逢迎,割裂经书旨意来迎合主考官的心意吗!”于是不再参加应试。他还时常指点教导弟子,都有可观的成就。金华的黄公溍尤其对他的文章感到惊奇,劝他出仕,他不答应。世间流传的药书方论,而葛乾孙的工巧,全凭天赋自得,治疗疾病多有奇效。从丞相以下的各位贵人得了疑难杂症,其他医生不能治疗的,都来拜见葛乾孙,没有不随即痊愈的。有一位士人患伤寒病,发不出汗,等到葛乾孙去见他时,那人已经发狂,沿着河边奔跑,葛乾孙就抓住他扔进水里,让他无法出来。过了很久才把他捞出来,用厚茧裹住,得以出汗而病愈,他治疗其他疾病大多类似这样。当时葛可久的名声,在南北方都很显赫,吴地人前往四方,必定以葛可久为问,四方士大夫经过吴中,也必定拜访葛可久的住所请教。他为人洒脱而温和雅致,慈爱而喜欢施舍,所以无论贤与不贤的人都喜爱尊敬他。至正壬辰年,徽州盗匪转掠江浙,吴地人震惊恐惧。浙西廉访佥事李仲善公请求与葛乾孙商议,葛乾孙劝他修筑城墙,凭借防守来讨伐贼寇,并请求亲自承担此事。李公认为他的话豪壮,赞同他的计策,最终修筑了城墙,百姓因此得以安定。第二年癸巳年春季正月,与我同游开元佛寺,私下对我说:“我听说中原豪杰正在兴起,而我来不及参与命运的安排了。”我说:“六气淫厉,我触犯司地,大概将要死去了。如果应验,一定在秋天。”我说:“怎么会到这种地步!”过了一个月果然生病,我去探望他,他还谈笑自若没有其他痛苦。秋天七月,沐浴完毕,便安然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诗来不及整理,藏在家中。流传于世的作品,有《医学启蒙》,又有《经络十二论》。葛乾孙去世后,朝廷聘请他的命令恰好到达,已经来不及了。
评论说:葛乾孙年轻时崇尚气节,所以勇武之士,争相称赞他擅长武事;长大后信奉儒学,所以儒生,争相称赞他擅长文事;用医术济人,所以方论之士,争相称赞他擅长医术。这都是各自选取他的偏长,而没有看到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我有幸在葛乾孙血气已定、资质已变的时候认识他,他正打算弘扬圣人之道来修养自身,那么前面所称赞的,都是葛乾孙所厌弃而羞于提及的,我因此又痛恨世人了解葛乾孙太浅薄了。唉!如果葛乾孙早被当时任用,功业岂会少呢!那么葛乾孙的去世,必定有所牵系吧。
潘纯,字子素,是庐州人。年少时有杰出的才华。游历京师,当时的文学之士、显贵卿相之家争相延请招致他。每次宴饮聚会,都说“潘君不在,让人没有欢乐。”听说他到来,都倒穿鞋子出门迎接,等到谈笑大笑,满座为之倾倒。曾撰写《衮卦》来讽喻当世,其初辞说“出门即衮,永远没有灾祸”。其上辞说:“以衮受爵,也不值得尊贵。”有人将这些话传达给文宗皇帝,想要逮捕治罪他。逃亡流徙到江湖间,遇到有人以潘纯的事是滑稽之士来解释的,事情才得以解脱。于是客居江南,正值京师与他交游的平章事吴可堂公、治书侍御史廉亮公、秘书卿达兼善公、廉访使干克庄公、御史中丞吴元震公、廉访副使杜德常公、廉访佥事鲁志道公等都持节在外,于是往来于各位公卿之间,名声显赫。而江南大姓仰慕潘纯的气势,望风承迎拜见。于是携带妻子儿女居住在东吴,每天与各位贵人饮酒赋诗为乐,所作的诗音节精妙华丽,李义山、温庭筠等人也不能超过。至正壬辰年间,兵乱兴起于淮东淮西。淮南行省郎曹德照公向来欣赏潘纯的言论,向长官推荐,备好书信币帛征召他参军谋划事务,潘纯估计不可为,谢绝遣返使者,搬家避乱到越地。当时太尉高公担任御史大夫,在会稽开设行台,以潘纯为上宾,与他参谋商议。而大夫的儿子安担任枢密院官判,掌握兵权。安倚仗自己是父亲的宾客,把潘纯的事告诉大夫,大夫因此召见训诫。安愤怒恐惧,于是设法陷害潘纯,将他交给官吏,押送还回吴郡。途经萧山道中,将其拉杀,以暴疾上报。他的儿子谷间奔走,偷偷得到他的尸体,藏在会稽岳王坟。僧人可观向谷请求,将潘纯葬在西湖岳王墓侧,大夫公不知道这件事。
评论说:灾祸难道可以避免吗?凭借郭璞的智慧而不能避免,灾祸不可避免了。果真不可避免吗?孔子微服经过,有避免的方法了。一定要尽到避免的方法,然后听任天命,这才可以说命运。潘纯曾约我避乱,我留下得以保全,潘纯前往却死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潘纯知道避身却不知道避言,难道只有兵乱能杀身吗?每天看见泰山却看不见眉毛睫毛,灾祸由此而来。从前马援倚仗故旧而导致君主怀疑,梁松挟带忿怨而害死父亲的宾客,《易经》说“言行,是君子的枢机”,能不谨慎吗!
陆友,字友仁,是姑苏人。姑苏是东南都会,富庶天下第一,其列
肆大贾皆靡衣甘食,其子弟自幼读书,稍能执笔识姓名,即教为商贾事,以故文学日少。友仁生市廛闹▯之所,父以市布为业,独能异其所好,苦攻于学,邻里多窃笑之,虽其父亦不乐其子之习传也。及长,益亲贤士大夫,往来其家。邻里虽有大姓,贤士大夫不入也。于是复皆自愧,欲教其子以陆君为法。君善为歌诗,长于唐人五言律,工汉八分、隶、楷。又博极群物,时海内治平,富家巨室皆以古器物相尚,凡三代以下钟鼎铭刻,汉唐以来法书名画,皆从陆氏鉴定真赝,一经品题,价遂十倍。尝观光上国,奎章阁鉴书博士柯公九思一见服其识,而侍书学士虞公集亦善其书,遂相与言于文宗皇帝。未及任用而二公去职,君内顾无知己,乃与柯公南归吴,辟小室,仅可容膝,中庭植翠竹数竿,旁树湖石,峰峦秀异。室中左右图书,集古今杂录,前列乌几,上置天禄辟邪紫凤池、金铜镇纸,皆可爱玩。客至,出汉传,鼎爇古龙涎,汲虎邱剑池水,煮建溪小凤团,清坐竟日,自号“砚壮生”。著《砚史》、《墨史》。得卫青古玉印,并著《印史》,翰林诸贤皆赋咏之。所为诗文,有《杞菊轩稿》,年四十八以疾卒。
译于是大商人都穿华丽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他们的子弟从小读书,稍微能拿笔、认识姓名,就教他们经商的事,因此从事文学的人日益减少。陆友仁出生在集市喧闹的地方,父亲以卖布为业,他独自能与众不同地喜好学问,刻苦攻读,邻里大多暗中嘲笑他,即使他的父亲也不喜欢儿子学习儒术。等到成年,他更加亲近贤达的士大夫,往来于他们家中。邻里虽然有大姓人家,贤达的士大夫却不进入那里。于是那些大姓人家又都感到惭愧,想要以陆君为榜样来教育他们的儿子。陆君擅长写诗歌,尤长于唐代五言律诗,精通汉代的八分书、隶书和楷书。他又广泛探究各类事物,当时天下太平,富家大族都以古器物互相夸耀,凡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的钟鼎铭文刻字,汉唐以来的书法名画,都从陆氏那里鉴定真伪,一经他品评,价格就增加十倍。他曾到京城观光,奎章阁鉴书博士柯九思一见就佩服他的见识,而侍书学士虞集也赞赏他的书法,于是两人共同向文宗皇帝推荐他。还没来得及任用,两位公卿就离职了,陆君内心回顾没有知己,于是与柯公南归吴地,开辟一间小室,仅能容下膝盖,庭院中间种植几竿翠竹,旁边树立湖石,山峰秀丽奇异。室内左右摆放图书,汇集古今杂录,前面陈列黑色的几案,上面放置天禄、辟邪、紫凤砚池、金铜镇纸,都可爱玩。客人到来,拿出汉代传世的器物,在鼎中焚烧古龙涎香,汲取虎丘剑池的水,煮建溪小凤团茶,清静地坐上一整天,自号“砚壮生”。著有《砚史》、《墨史》。得到卫青的古玉印,又著《印史》,翰林院的各位贤达都为之赋诗咏叹。他所写的诗文,有《杞菊轩稿》,四十八岁时因病去世。
论曰:大、小二篆,变为八分,汉世多用之,而秦隶人之书未行也。晋王右军善隶书,而八分之法隐,学者罕习焉。唐所传者韩择木、蔡有邻,李潮而已。今观其书,去汉远甚。近世洛阳杨友直,蜀郡虞伯生,大梁赵子期、吴彦晖,京兆杜伯原,皆著名当代而所尚不同,君独追踪石经,欲与蔡中郎、钟太傅相上下,可谓神于艺矣。杜公尝与予书杜子美诗一章,方正严重,如通经巨儒,进止有法。君亦为予书八分小篆歌,如昆刀切玉,不见形迹,而刚劲之风,温润之质,望之俨然。今二书亡矣,而两君不复可见,故论著之,以慰怀思云耳。
○王冕
王冕,字元章,绍兴诸暨人也。父力农。冕为田家子,少即好学,长七尺余,仪观甚伟,须髯若神,通《春秋》诸传,尝一试进士举,不第,即焚所为文,益读古兵法,有当世大略。着高檐帽,被绿蓑衣,履长齿木屐,击木剑,行歌会稽市。或骑黄牛,持《汉书》以读,人或以为狂生。同里王公止善甚爱重之,为拜其母。王后为江浙检校,君往谒,衣敝,履不完足,指践地。王公深念,遗草履一■〈革两〉,讽使就吏禄,君笑不言,置其履而去。归会稽,依浮屠庑下教授弟子,倚壁庋土釜,爨以为养。人或遗之,不受也。时高邮申屠公■〈马冏〉新任绍兴理官,过武林,问交于王公。公曰:“越多传先君子,非所敢知。吾里人有王元章者,其志行不求于俗。公欲与语,非就见不可。”垌至,即遣吏以自通。君曰:“我不识申屠公,所问者他王先生耳。”谢不与见,吏请不已。君斥曰:“我处士,宁与官府事!毋扰乃公为也。”■〈马冏〉既重王公言,且奇其为人,进谒礼益恭,以白于其大尹宋公子章,具书币,制冠服,俱造其庐以请,君为之强起入爨舍,讲授岁余。会他官礼待不如意,乃为书谢申屠公,东游吴,吴人雅为君名。君又善写梅花竹石,士大夫皆争走馆下,缣素山积。君援笔立挥,千花万蕊成于俄倾。每画竟,则自题其上,皆假图以见意。为歌诗,雄浑跌宕,以古豪杰自居久之。复游金陵,诸御史虽新贵,皆加敬待。遂北上燕蓟,纵观居庸、古北之塞,主秘书卿达公兼善家,翰林诸贤争誉荐之。君题写梅张座间,有云:“花团冰玉,羌笛吹不下来”之句,见者皆缩首齰舌不敢与语。至正戍子南归,过吴中,谓予言“黄河将北流,天下且大乱。吾亦南栖以遂志,子其勉之”。于是择会稽山九里买山一顷许,筑草堂,读书其中。服古衣冠,或乘小扁舟曰“浮萍轩”,自放于鉴湖之曲,好事者多载酒从之。岁己亥,君方昼卧,适外寇入,君大呼曰:“我王元章也。”寇大惊,重其名,与君至天章寺,其大帅置君上坐,再拜请事。君曰:“今四海鼎沸,尔不能进安生民,乃肆虏掠,灭亡无日矣。汝能为义,谁敢不服;汝为不义,谁则非敌?越人秉义,不可以犯,吾宁教汝与吾父兄子弟相杀乎?汝能听吾,即改过以从善;不能听,即速杀我。我不与若更言也。”大帅复再拜,终愿受教。明日,君疾,遂不起,数日以卒。众为之具棺服,敛之。葬山阴兰亭之侧,署曰“王先生墓”云。
论曰:孔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君生于衰世之下,而能旁薄万古,傲睨一时,其言曰:“子房志于报韩,孔明志于兴蜀,志虽正而心则狭。志于生民者,其惟伊周乎?”论议诚高矣。虽其所见不逮所言,卒能使暴戾之寇格心起敬,浩然之气,至死不衰。其制行若不合于中行,斯亦一世之奇士也。
○王渐
王渐,字元翰,临江人也。少落魄不羁,日与酒徒剑客引满呼白,击剑拓戟以为乐,而家产益坏。其父兄患之,君于是聚书数千卷,谢常所往来者,闭户诵读,目数行下,一过终身不忘,虽ㄗ官稗史,皆可成诵。比三年,作为文章歌诗以示里中,诸先生始大惊,皆不信为君作也。君曰:“儒者之学,如斯而已乎?吾将纵观四方以适吾志。”遂北走燕蓟,南游金陵,
译论曰:大篆、小篆演变为八分书,汉代多使用它,而秦代隶书尚未流行。晋代王右军擅长隶书,但八分书的法则已隐没,学习的人很少。唐代所传承的只有韩择木、蔡有邻、李潮而已。现在看他们的书法,距离汉代已经很远了。近世洛阳杨友直,蜀郡虞伯生、大梁赵子期、吴彦晖,京兆杜杜伯原,都在当时著名,但崇尚的风格不同,唯独您追踪石经,想要与蔡中郎、钟太傅相提并论,可以说是精通艺术了。杜公曾经给我写了一章杜甫的诗,方正严肃,像精通经学的大学者,进退有法度。您也为我写了八分小篆歌,像昆刀切玉,不见痕迹,而刚劲的风骨,温润的质地,望之俨然。现在这两幅字已失传,两位先生也不复可见,所以论述记录下来,以慰怀思罢了。
○王冕
王冕,字元章,绍兴诸暨人。父亲务农。王冕是农家子弟,年少时就好学,身高七尺多,仪表雄伟,胡须像神仙一样,通晓《春秋》诸传,曾参加一次进士考试,没考中,就烧掉所写的文章,更加研读古代兵法,有当世的大略。戴着高檐帽,披着绿蓑衣,穿着长齿木屐,拿着木剑,在会稽市边走边唱。有时骑着黄牛,拿着《汉书》阅读,有人认为是狂生。同乡王公止善非常喜爱重视他,拜见他的母亲。王公后来担任江浙检校,王冕去拜见,衣服破旧,鞋子不完整,脚趾露在外面。王公深为感慨,送他一双草鞋,劝他去做官,王冕笑而不语,放下鞋子离开。回到会稽,依附在佛寺廊下教授弟子,靠着墙壁放置土锅,做饭养活自己。有人赠送东西,不接受。当时高邮申屠公垌新任绍兴理官,经过武林,向王公问起交情。王公说:“越地多传说先父,不敢知道。我们同乡有个王元章,他的志向行为不追求世俗。您想和他谈话,非亲自去见不可。”申屠公到后,就派官吏去通报。王冕说:“我不认识申屠公,所问的是别的王先生。”谢绝不见,官吏请求不停。王冕斥责说:“我是处士,怎么能和官府打交道!不要打扰你的上司了。”申屠公既重视王公的话,又惊奇他的为人,进见礼节更加恭敬,向他的上级宋公子章报告,备好书信礼物,制作冠服,都到他家里去请,王冕勉强起来进入厨房住所,讲授一年多。恰逢其他官员礼待不如意,就写信感谢申屠公,向东游吴地,吴人雅以为王冕有名。王冕又擅长画梅花竹石,士大夫都争相奔走于他门下,绢帛堆积如山。王冕提笔立刻挥毫,千花万蕊在顷刻间完成。每次画完,就自己题字在上面,都是借图画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写诗歌,雄浑跌宕,以古代豪杰自居很久。又游历金陵,各位御史虽然是新贵,都恭敬对待。于是北上燕蓟,纵观居庸、古北的边塞,寄居在秘书卿达公兼善家,翰林各位贤人争相赞誉推荐他。王冕题写梅花挂在座间,有“花团冰玉,羌笛吹不下来”的诗句,看见的人都缩头咬舌不敢和他说话。至正庚子年南归,经过吴中,对我说道:“黄河将北流,天下将要大乱。我也南栖以实现志向,你努力吧。”于是选择会稽山九里买地一顷左右,筑草堂,读书其中。穿着古代衣冠,有时乘小扁舟叫“浮萍轩”,在鉴湖弯曲处自放,好事者多载酒跟随他。己亥年,王冕正在午睡,恰逢外寇入侵,王冕大声呼喊:“我是王元章。”寇大惊,重视他的名声,和王冕到天章寺,大帅让王冕坐上座,再拜请教。王冕说:“现在四海鼎沸,你不能进安生民,却肆意虏掠,灭亡没有日子了。你能行义,谁敢不服;你行不义,谁不是敌人?越人秉义,不可以侵犯,我难道教你和我的父兄子弟相杀吗?你能听我的,就改过从善;不能听,就快杀我。我不再和你说话了。”大帅又再拜,最终愿意受教。第二天,王冕生病,于是不起,几天后去世。众人为他准备棺服,收敛他。葬在山阴兰亭旁边,题署“王先生墓”。
论曰:孔子说“得不到中庸的人和他交往,必定是狂狷的人吧”。王冕生于衰世之下,却能旁通万古,傲视一时,他说:“张良志在报韩,诸葛亮志在兴蜀,志向虽然正但心胸却狭小。志在生民的,只有伊尹、周公吧?”议论确实高。虽然他的所见不及所言,最终能使暴戾的寇贼格心起敬,浩然之气,至死不衰。他的行为如果不合于中庸,也是一世的奇士。
○王渐
王渐,字元翰,临江人。年少时落魄不羁,每天和酒徒剑客引满呼白,击剑拓戟以此为乐,而家产日益败坏。父兄担忧他,王渐于是聚集书籍数千卷,谢绝平常往来的人,闭门诵读,一目数行,一遍终身不忘,即使是稗官野史,都能背诵。过了三年,写文章诗歌给同乡看,各位先生开始大惊,都不相信是他写的。王渐说:“儒者的学问,就这样了吗?我将纵观四方以实现我的志向。”于是北上燕蓟,南游金陵,
登凤凰台,慷慨长啸,人无知者。金陵富豪王氏闻君善饮,白下有道士,亦素能引无算爵,为设席,邀道士与共酌以观其量。君升席,命赞者实酒置瓮中,起揖道士,捧瓮,若鲸吸川,一饮而尽。复命实酒酬道士,道士饮既,君再实酒如前,命道士先饮,道士强饮至半,跪谢不胜。君笑曰:“是何足与饮?”乃更酌大杯,尽一石,谈笑终席不至醉,王乃叹服。每麻履布袍,简绝礼法,至贤士大夫家,辄造堂上中席坐,不让,或不交一谈而去。大夫士知其才,皆畏敬之。留吴中,尝与客过阛阓,见官示律令数十事,约万余言,君与客俱览一过。归至所馆,呼酒共酌,问客以所览事,客不记一二。君即援笔引纸,书之阛阓如己出。比对读之,不误一字,其强记如此。常以世人龌龊,无足以当其意者,而其志欲将大有为,故其傲诞,下视一世如无人,郁郁之气久不得伸,遂疽发背,卒。无妻与子,其友人为殡僧舍中。后数年,前御史刘公廷干为海道万户,访其柩,为葬之。
译登上凤凰台,慷慨激昂地长啸,没有人理解他。金陵富豪王氏听说他善于饮酒,白下有一位道士,也向来能豪饮无数杯酒,于是设下宴席,邀请道士一同饮酒,以观察他的酒量。他登上席位,命令侍者将酒装满放入瓮中,起身向道士作揖,捧起酒瓮,像鲸鱼吞饮河水一样,一口气喝干。又命令侍者斟满酒回敬道士,道士喝完,他再次像先前那样斟满酒,命令道士先喝,道士勉强喝到一半,跪下谢罪说承受不了。他笑着说:“这哪里值得一起喝酒?”于是换用大杯,喝完一石酒,谈笑自若直到宴席结束也没有醉,王氏这才感叹佩服。他常常穿着麻鞋布袍,简朴绝俗,不拘礼法,到了贤士大夫家中,就直接坐到堂上正中的席位,不谦让,有时甚至不交谈一句就离开。士大夫们知道他的才华,都对他敬畏尊敬。他留在吴中时,曾经和客人经过集市,看见官府张贴的律令有几十条,大约一万多字,他和客人都看了一遍。回到住处,叫来酒一起喝,问客人刚才看的内容,客人记不住一二。他随即拿起笔铺开纸,把集市上看到的律令写下来,就像自己写出来的一样。对照原文阅读,没有错一个字,他的记忆力强到如此地步。他常认为世人庸俗,没有足以符合他心意的人,而他的志向想要大有作为,因此他傲慢放达,轻视世间众人如同无人在场,郁结之气长久不得舒展,于是背上生出疽疮,去世。他没有妻子和儿子,他的朋友将他安葬在僧舍中。几年后,前御史刘廷干担任海道万户,寻访他的棺木,为他重新安葬。
论曰:士读圣人之书,将以变化气质,求合乎中庸之道也。君记诵诚富矣,吾知其所读者何书,岂昔人所谓“书储”者耶?夫通塞有时,用舍有道,虽以孔孟之贤圣,不能必行志于天下。而君之所抱负,乃若有幸变之心,则其殁也,盖亦有天道焉。予既惜其才,而又悯其不善用之,而竟落落以死也。乌乎!学者观于君,则亦可以得师矣。
○杨椿
杨椿,字子寿,平江人也,以尚书教授里中。尝战艺于有司,屡进屡屈于人,而志不少衄,益讲磨淬厉,期于必克,而文日有名,弟子日益进。其设教必月试季考,皆有程式。至正丙申,郡守将治兵,命有司藉民以守陴,君告子曰:“椿虽贱贡士也,即今有司不别择列予于编氓以守陴,岂国家所以重士意哉?子盍与我言之?”予即以告其参军谋事邬密公筠,署君,李司马宾客佐其军。时司马本以豫王傅留吴,而所募皆少年良家子。君入募之明日,外兵即附城,君戎衣,率其卒,昼夜独守一隅。比明,大官绾郡绂者皆已遁去,兵夺门入,君犹持弓矢督民伍接战,遂死城下。其一子年十六,亦死。其妻王氏闻之,被发徒跣,蹂于乱军中,不得见,循河而恸。忽一尸自水跃出,浮于河之面,乃君也,因载以归。抚其柩,昼夜恸哭,绝而复苏。三日,君附其妻坐,呼其二女曰:“吾为短兵所中,仆于地,敛身匍匐入林中求水饮,而民家畏吾呻吟声,掖吾入水以死。汝一弟亦已毙,我不忍令汝母孤苦于世也,后三日,吾索汝母去,中堂有坐榻,可与汝母敛。”言讫遂仆。既觉,不记忆其何言也。如期果卒。他日子往过其门,吊之。二女出拜于予,泣诉如上云。
论曰:士幼而学之,壮而欲行焉。君之勤于艺也,盖欲用其万一以自见,故龃龉其身而不悔。及国家多难,君未尝食其一日之禄,而捐躯以赴之,使君立于其位,必不肯奉身鼠窜以求活也。然君可以无死,而不知变,岂亦死生之有命者欤?怪神之事,孔子不语,而君跃尸附妇,盖亦杞梁之妻之比夫妇一体判合,其精神有感通之理而致然也。君则已矣,而子死于孝,妻死于义,遂使杨氏一门,鬼绝其祀,哀哉!
○王德元
东门王德元,字仲德,东平人也,其先女真人,姓抹燃。德元少慕全真之教,遍游名山,始参铁牛定禅师。问师如何是道,师曰:“东山水上行。”德元不契,师以拄杖撞其口,流血淋漓,退坐松下,凝心竟究,忽闻人呼卖糖声,豁然有省,进以所得礼叩于师,随机响答,师大器异,遂为印可,即出宋穆陵所赐金襕法衣付德元,传信如达摩衣钵故事。德元受信讫,复游诸方,大阐其说。然不挽发,不异俗服,冠古冠,自号“东门子”。所至人多向仰之,呼为“东门”而不氏。其足迹所历,东极高丽,西逾川陕,南尽灾荒,北极沙漠。其受法者,上自王公后妃,下至卿相士庶,皆其弟子。其教人,必问其姓与名,其人曰某姓甲名乙,则斥曰:“我闻尔姓乙名甲。而诳我何欤?”其人疑愕,则诲之曰:“汝未生之前,岂有姓耶?且生于其家,则姓某姓,强名耳。汝执其强名者以为真姓,非汝姓也。”复问曰:“汝年几何?”曰:“某若干岁矣。”曰:“若干岁何处安身立命乎?所谓若干岁者,世以此约言之耳。其所以为汝者,自无始劫以来,不可以岁数也。”故其自赞曰“懵懂痴憨,白发老赘。一念万年,在世出世。不识不知,天地之外。”其所以为道而示人者如此。至元六年,特进神仙演道。太宗师完颜真人重其道,拟号“清玄”,诚微妙大师、教门高士。充峄阳碧云宫山主,赠金襕紫服。德元为一,至其处,即去衣,其与人游处,不为崖绝之行,虽其弟子之家,亦亲与执爨,所食不择洁修,所居不求安逸。意有所适,辄飘然长往。年九十余岁,日行百余里,步履如飞。或云为李坛帐下卒,或云尝受学于容城刘因,通知《易》说,皆不果知其如何也。至正二十年四月,卒于京师,年一百岁。其子弟中,
译论曰:士人诵读圣人的书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气质,追求符合中庸之道。您记诵的知识确实丰富,但我知道您读的是什么书,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书橱”吗?通达与困顿有时运,任用与舍弃有规律,即使是孔孟这样的圣贤,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志向能在天下推行。而您的抱负,似乎怀有侥幸改变命运的心思,那么您的去世,大概也是天道的安排吧。我既爱惜您的才华,又怜悯您不善于运用它,最终失意潦倒而死。唉!求学的人观察您,也可以从中得到借鉴了。
○杨椿
杨椿,字子寿,平江人,以尚书的身份在乡里教授学生。他曾在科举考试中与考官较量,屡次进取却屡次受挫于人,但志向毫不气馁,反而更加刻苦磨砺,立志一定要成功,于是文章日益有名,弟子也日益增多。他设立教学制度,必定每月考试、每季考核,都有固定的程式。至正丙申年,郡守将要治理军队,命令有关部门征召百姓守城,杨椿告诉儿子说:“我虽然是地位低微的贡士,但如今有关部门不加以区别,把我列入平民之中去守城,这难道是国家尊重士人的本意吗?你何不替我去说说?”我就把这事告诉了参军谋事邬密公筠,他任命杨椿为李司马的宾客,辅佐他的军队。当时李司马本是作为豫王的傅官留在吴地,所招募的都是年轻良家子弟。杨椿加入招募的第二天,外敌就逼近城池,杨椿穿上军装,率领他的士兵,昼夜独自坚守一个角落。等到天亮,那些佩戴郡守印绶的大官都已经逃跑了,敌军破门而入,杨椿仍然手持弓箭督促民兵迎战,最终死在城下。他的一个儿子年仅十六岁,也死了。他的妻子王氏听说后,披头散发,赤脚奔跑,在乱军中踩踏,没能见到丈夫,沿着河边痛哭。忽然一具尸体从水中跃出,浮在河面上,原来是杨椿,于是把他抬回家。抚摸着他的棺木,昼夜痛哭,昏死过去又苏醒过来。三天后,杨椿靠在妻子身边坐着,呼唤他的两个女儿说:“我被短兵器击中,倒在地上,蜷缩身体爬进树林里找水喝,而百姓害怕我的呻吟声,把我推入水中致死。你们的一个弟弟也已经死了,我不忍心让你们母亲在世上孤苦伶仃,三天后,我将带走你们母亲,中堂有坐榻,可以给你们母亲收殓。”说完就倒下了。醒来后,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到了约定的日子果然去世。后来有一天我路过他家,去吊唁。两个女儿出来拜见我,哭着诉说如上所述。
论曰:士人年轻时学习,壮年时想要实行。杨椿勤于学业,大概是想用其中的一小部分来表现自己,所以即使身处逆境也不后悔。等到国家多难,杨椿未曾享受过一天的俸禄,却捐躯赴难,如果杨椿身居高位,必定不会像老鼠一样逃窜以求活命。然而杨椿本可以不死,却不知变通,难道这也是生死有命吗?怪异神奇的事情,孔子不谈,而杨椿尸体跃出依附妻子,大概也是像杞梁之妻那样的情况吧。夫妇一体,精神有感通之理,所以导致这样。杨椿已经死了,而儿子死于孝,妻子死于义,于是使得杨氏一门,鬼神断绝了祭祀,悲哀啊!
○王德元
东门王德元,字仲德,东平人,他的祖先是女真人,姓抹燃。德元年轻时仰慕全真教,遍游名山,开始参拜铁牛定禅师。问禅师什么是道,禅师说:“东山水上行。”德元不领悟,禅师用拄杖撞他的嘴,血流不止,他退到松树下坐下,凝神静气探究,忽然听到有人喊卖糖的声音,豁然有所领悟,进前把所得的感悟向禅师叩问,禅师随机应答,禅师大为器重,于是认可他,就把宋穆陵所赐的金襕法衣交给德元,传信如同达摩衣钵的故事。德元接受信物后,又游历各方,大力阐发他的学说。但他不剃发,不穿异于世俗的衣服,戴古冠,自号“东门子”。所到之处人们多敬仰他,称他为“东门”而不称他的姓氏。他的足迹所到之处,东至高丽,西过川陕,南尽灾荒之地,北至沙漠。他接受法的人,上自王公后妃,下至卿相百姓,都是他的弟子。他教导人,必定问他的姓和名,那人说某姓甲名乙,他就斥责说:“我听说你姓乙名甲。你欺骗我什么呢?”那人疑惑惊讶,他就教诲说:“你未出生之前,哪有姓呢?况且生在这个家,就姓某姓,这是强加的名字罢了。你执着于这强加的名字以为是真的姓,这不是你的姓。”又问:“你多少岁?”回答说:“某若干岁了。”他说:“若干岁在哪里安身立命呢?所谓若干岁,世人以此约略而言罢了。那构成你的东西,从无始劫以来,不能用岁数来计算。”所以他自赞说:“懵懂痴憨,白发老赘。一念万年,在世出世,不识不知,天地之外。”他用来作为道而示人的就是如此。至元六年,特进神仙演道。大宗师完颜真人重视他的道,拟号“清玄”,诚微妙大师、教门的高士。充任峄阳碧云宫山主,赠送金襕紫服。德元独自一人,到了那里,就脱去衣服,他与人交往相处,不做绝俗之行,即使是他的弟子家,也亲自做饭,所吃的食物不选择洁净修饰,所居住的地方不追求安逸。心意有所适从,就飘然长往。年纪九十多岁,每天行走百余里,步履如飞。有人说他是李坛帐下的士卒,有人说他曾向容城刘因求学,通晓《易》说,都不能确切知道他是怎样的。至正二十年四月,死在京城,享年一百岁。他的子弟中,
论曰:圣人之道不传,一变而老,再变而佛,三变而全真。其教本于老,而其说犹禅学也。初世祖皇帝征方外士,丘处机至京师,为立其教,赐金印章,曰“神仙符命”,此全真之所由始。而德元立于其庭,乃服儒衣冠阐其禅说,其教之所被,可谓宠矣。以德元之自信如此,其笃天下之人信之如此,宜乎。向使移其心志以从事于圣人之学道,其有不行者乎?虽然,为彼则易从,为此则难入,此其所以为东门道也。
○徐文中
徐文中,字用和,宣州人也。宋季之乱,其先为同郡仇人倪氏所灭,时文中之父在幼,倪将杀之,而欲其母,其母为徐氏宗祀故,忍辱保徐子得不死。因冒姓倪氏,为娶有室。及母老卒,哭谓其子,始知其为徐氏子。然未能即复其姓,故文中亦以姓倪氏。文中自少传其妇翁针药方术,又善符咒,鞭龙缚鬼,以此名湖间。始为县吏,即弃去。又为安陆府吏,复弃去。游吴,吴大户患湿腿疾,延文中与疗,针行病除,留为郡吏。时镇南王妃卧病,不可起坐,王府御医皆不能愈,南台侍御史秃鲁以文中名闻,即驰驿就吴郡召之。至则王以礼见,赐坐便殿,道妃所疾苦,延入诊视。王曰:“疾可为乎?”对曰:“臣以针石加于玉体,不痊,其安用臣?”遂请妃举手足,妃谢不能,文中因请诊候,按手合谷、曲池,而针随以入,妃不觉知。少顷,请举如前,妃复谢不能,文中曰:“针气已行,请举玉手。”妃不觉为一举。请举足,足举。王大喜。明日,妃起坐。王大设赐宴,赏赉无算,声震广陵,皆以为卢、扁复出也。值天久旱,方士祷祈皆不应,文中谓王曰:“王欲雨乎?”王曰:“然。”文中曰:“臣请为王致雨。王欲雨而雷,雷而雨乎?”王曰:“先雨后雷,始验其为法尔。”文中曰:“诺。”即望西北奋袖一挥,云随手布,四被王宫,大雨如注,雨止雷震,而天日复霁。留广陵月余,门下辐辏,多所救活。由吴郡迁武林。未几,吴郡守吴公秉彝被病卧治,郡医咸举君。君至,病立已。以故虽为吏而家日益饶,尝谓予曰:“予所传弟子亦众,然皆不能如吾术之神。彼急于见利而不知义,吾以兹术游江湖,垂四十余年,所为疗者,不可胜计,而未尝责其报。吾知施吾术而已。今幸造物有以还于吾,而大官贵人之所赐予者,予不得而辞,而亦未尝为贫乏者,不敢不尽其心也。”又泣谓予曰:“文中得有大罪,敢谋之于子。顷吾父殁时,属文中以复姓,至今不敢忘。而吾久隶于宫,欲一复之,而惧案牍之烦也。如之何?”予谓之曰:“《春秋》大复仇而君子于心之不安也者,不可一朝居也。且尔祖母忍死以全尔父,欲以报于徐氏,今幸而有子,独不能念徐氏之痛,以大慰于祖母之灵乎?子其后矣,尚何以案牍之烦不烦为哉?”文中即以泣告于其府尹赵公伯器,为复姓徐氏,给告归宣城,省徐氏坟基,访其宗族,买田置祠,以奉祭祀,人咸义之。自宣城还,升充江浙行省理,问所提控案牍,改授绍兴路知事,以疾卒。
论曰:方技之士,孰不为利,而鲜有神其术者,予尝怪之。及闻徐君之言,然后知其术无以大过于其人,而心之仁不仁,术之神不神系矣。孔子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岂医者哉!
○后载妻
后载妻某氏者,平江人也。始为妾,侍后妻周氏,能卑顺以承意。周氏卒,嗣为正室,生一女一子,年未三十,姿色殊丽。后为郡吏,赖其内助。至正丙申春正月,后行役如京口,妻与子独居。二月城陷,后与予为邻,某氏先属其子女于他戚里,过予舍,将启水关,欲入水。予令家人劝止之。某氏曰:“曩吾夫居室时,每论妇人失节事,妾常笑之。今吾夫在远,而遘此大变,使幸而免,尚不能不为夫子忧。不幸为所辱,虽欲死不可得矣。妾宁捐吾身以全吾心,他日尚有以见吾夫于地下也。”语未讫,外兵攻予门甚急,予前往视门,比兵入,则某氏已赴水死矣。
论曰:夫妇以义合,义
译评论说:圣人的道统没有传承,一变而成为道家,再变而成为佛家,三变而成为全真教。全真教的根本源于道家,但其学说却类似于禅学。起初,世祖皇帝征召方外之士,丘处机来到京师,皇帝为他确立教派,赐予金印,印文为“神仙符命”,这就是全真教的起源。而德元立在其门庭,却穿着儒生衣冠阐发禅学,其教派所受到的恩宠,可以说是极盛了。凭借德元如此自信,以及天下人如此笃信他,这是理所当然的。假使他将心志转移到从事圣人的学问之道上,难道会有行不通的吗?虽然如此,对于彼方容易顺从,对于此方难以进入,这就是它成为东门道的原因。
○徐文中
徐文中,字用和,是宣州人。宋朝末年的战乱中,他的祖先被同郡仇人倪氏灭门,当时文中的父亲还年幼,倪氏要杀他,却贪图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为了保全徐氏宗族的祭祀,忍辱保住了徐家儿子得以不死。于是改姓倪氏,为他娶妻成家。等到母亲年老去世,哭着告诉儿子,他才得知自己是徐氏之子。然而未能立即恢复原姓,所以文中也姓倪。文中从小继承岳父的针药方术,又擅长符咒,能鞭龙缚鬼,因此在江湖间闻名。起初担任县吏,随即弃官离去。又担任安陆府吏,再次弃官离去。游历到吴地,吴地大户患有湿腿病,请文中为他治疗,针法施行后病就消除了,于是留任为郡吏。当时镇南王妃卧病在床,不能起坐,王府御医都不能治愈,南台侍御史秃鲁将文中的名声上报,立即通过驿马到吴郡召他。到达后,王爷以礼相见,赐他在偏殿就座,讲述王妃的痛苦,请他进入诊视。王爷说:“这病能治好吗?”文中回答说:“臣用针石加在王妃玉体上,如果不痊愈,那还要臣做什么呢?”于是请求王妃举起手脚,王妃推辞说不能,文中于是请求诊脉,按压合谷、曲池穴位,针随即刺入,王妃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请求像刚才那样举起手脚,王妃又推辞说不能,文中说:“针气已经运行,请举起玉手。”王妃不知不觉地举了一下。请求举起脚,脚也举起来了。王爷非常高兴。第二天,王妃就能起坐。王爷大摆宴席赏赐,赏赐无数,名声震动广陵,人们都认为卢医、扁鹊复生了。正值天久旱不雨,方士祈祷都不应验,文中对王爷说:“王爷想要下雨吗?”王爷说:“是的。”文中说:“臣请为王爷致雨。王爷想要先下雨后打雷,还是先打雷后下雨呢?”王爷说:“先下雨后打雷,才能验证这是法术。”文中说:“好。”于是面向西北挥袖一甩,云彩随手散布,四面覆盖王府,大雨如注,雨停后雷声震响,而天空又放晴。在广陵停留一个多月,门下宾客如云,救活了许多人。从吴郡迁到武林。不久,吴郡守吴公秉彝生病卧床,郡中医生都举荐文中。文中到达,病立刻好了。因此虽然身为吏员,但家业日益富足,曾对我说:“我所传授的弟子也很多,但都不能像我的医术那样神奇。他们急于求利而不知义,我凭此术游历江湖,将近四十年,所治疗的人,不可胜数,却从未索取报酬。我只知道施展我的医术罢了。现在幸好造物主有所回报,而大官贵人所赐予的,我不能推辞,但对于贫乏的人,也不敢不尽我的心力。”又哭着对我说:“文中犯有大罪,敢向先生谋划。不久前我父亲去世时,嘱托文中恢复原姓,至今不敢忘记。而我长期隶属于官府,想恢复原姓,却害怕案牍文书的繁琐。该怎么办呢?”我对他说:“《春秋》推崇复仇,君子心中不安,不能一天容忍。况且你的祖母忍辱不死以保全你的父亲,想要报答徐氏,现在幸好有了儿子,难道不能念及徐氏的悲痛,以大大慰藉祖母的亡灵吗?你是后代,还何必顾虑案牍的繁琐与否呢?”文中于是哭着向府尹赵公伯器禀告,为他恢复徐氏姓氏,发给文书让他回宣城,省视徐氏坟基,寻访宗族,买田置祠,以供奉祭祀,人们都认为他很有义气。从宣城回来,升任江浙行省理问,提控案牍,改授绍兴路知事,因病去世。
评论说:方技之士,谁不是为了利益,而很少有使他们的技艺神奇的人,我曾经对此感到奇怪。等到听到徐君的话,然后才知道他的技艺没有超过他的人,而心中的仁爱与否,技艺的神奇与否是相关联的。孔子说:“仁者先难而后获。”这难道只是针对医者吗!
○后载妻
后载的妻子某氏,是平江人。起初做妾,侍奉后妻周氏,能够谦卑顺从以承奉心意。周氏去世,继任为正室,生了一女一子,年纪不到三十,姿色特别美丽。后载担任郡吏,依赖她的内助。至正丙申年春正月,后载出差去京口,妻子和儿子独自居住。二月城破,后载和我做邻居,某氏先将子女托付给其他亲戚,经过我的住处,将要打开水关,想跳入水中。我让家人劝止她。某氏说:“从前我丈夫在家时,每次谈论妇人失节的事,我常嘲笑他。现在我丈夫在远方,而遭遇此大变,如果侥幸免于祸患,尚且不能不为夫子担忧。如果不幸被侮辱,即使想死也做不到了。我宁愿舍弃我的身体以保全我的心,将来还有脸面在地下见我的丈夫。”话还没说完,外面的兵攻打我的门很急,我前往看门,等兵进入时,某氏已经投水死了。
评论说:夫妇以义结合,义
,天性也。世衰夫妇之义薄,至有公相弃背者矣。况其夫之在远,而以身殉义者乎?是则发于其性者也。然其夫徒知其死,而不知其所以死。向使其生,必不能自明以免于怨憎。彼诚知所处,可不谓之贤矣乎?
译这是人的天性。世道衰微,夫妻之间的道义淡薄,甚至出现了公开互相抛弃背离的情况。何况是丈夫身在远方,而妻子为了坚守道义以身殉节呢?这是发自她本性的行为。然而她的丈夫只知道她死了,却不知道她死的原因。假使她活着,一定无法自我辩白以避免怨恨和憎恶。她确实懂得如何处世,这难道不能称之为贤德吗?
○沈烈妇
吴兴千泾沈氏者,同里邵氏妇也。夫邵为军士所害,沈有殊色,虏置快船上,溪流迅急,乘间跃身投水中。船去疾,意其已没,不及顾。适张掾舟过之,见鬒发如云,被水面。视之,乃妇人,衣漾水上,不能下沉。即引救而问之,乃知其姓与其里居,易衣置后舰内,使守视之。其下喻之曰:“汝遇吾张君,幸得不死。张掾今贵人,汝能事之,且更得福,勿忧也。”沈氏谢曰:“幸诸君见怜,欲活我,吾见吾夫被创甚,吾心已许之,恨不及生时使之见也。且张君欲我,安用失节妇人哉?”遂噤不复言。度势不可出,视其旁有竹箸一束,夜二鼓,即以箸纳口中,面力触舟,箸入喉以死。明日,张为敛而焚之。予至吴兴,张为予言如此。
论曰:丙申之变,妇人之死多矣。其死有二焉:或迫于威,或惧其辱。感慨于一时,有羞恶者皆能之。至于患难交于前,利欲诱于后,屡变而益坚,委命以遂志,惟明于义者,乃能有以处此。而沈氏以纤怯之姿,矢志靡他,其节尤异,虽古烈丈夫何以加焉。向使入水以没,则已无闻矣,而幸君见之,岂天悯其贞烈,使传于予,以表现于世哉?
译○沈烈妇
吴兴千泾的沈氏,是同乡邵家的媳妇。她的丈夫邵氏被军士杀害,沈氏容貌出众,被俘虏放在快船里。溪流湍急,她趁间隙跳身投入水中。船驶去很快,敌人以为她已经淹死,来不及回头看。恰好张掾的船经过,看见黑发如云,浮在水面上。仔细看去,是个妇人,衣服漂在水上,沉不下去。张掾立即派人救起并询问她,才知道她的姓氏和家乡住址,给她换了衣服,安置在后船舱内,让人看守着她。手下人对她说:“你遇到我们张君,侥幸得以不死。张掾如今是贵人,你能侍奉他,将会得到更多的福分,不要忧虑。”沈氏推辞说:“幸蒙各位怜悯,想让我活命,我看见我丈夫身受重伤,我的心已经许给了他,只恨不能在生前让他看见。况且张君想要我,哪里用得着失节的女人呢?”于是闭口不再说话。她估计形势无法脱身,看见旁边有一束竹筷子,夜里二更时分,就把筷子放进嘴里,用力撞击船壁,筷子进入喉咙而死。第二天,张掾为她收敛并焚烧了遗体。我到了吴兴,张掾对我说了这些情况。
论曰:丙申年的变故,死去的女子很多。她们的死有两种情况:有的是被威势所迫,有的是害怕受辱。一时感慨,有羞耻心的人都能做到。至于祸患灾难摆在面前,利益欲望引诱在后,经历多次变化而意志更加坚定,舍弃生命以实现志向,只有明晓大义的人,才能这样处理。而沈氏以柔弱纤细的姿质,立志不再改嫁,她的节操尤其奇异,即使是古代的烈丈夫又能超过她多少呢?假使她入水淹死,那就默默无闻了,而侥幸被张君看见,难道是天怜悯她的贞烈,让她通过我传扬,以显现在世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