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陈第年谱一

第 1 页

史藏 · 传记 · 已译 · 第 1–95 段

陈第年谱

自序

陈第年谱

附录(「连江县志」「儒林传」)

自序

  一斋先生以名将而兼硕儒,且为明代之大旅行家;顾其生平及著述,殊鲜知其详者。俞曲园号称淹博,于其「随笔」中且有『言古音者至国朝而大备矣。然古音之学,溯源于吴才老;而明陈第之「毛诗古音考」,亦其先河也。焦弱侯为作序,称其有三异。身为名将,手握重兵,一旦弃去,缾钵箫疏,野衲不若:一异也。余读之,不知第为何许人,深惭谫陋!及观「绛云楼书目」,陈第「毛诗古音考」二册,陈景云注云:「陈将军季立,出戚少保麾下,一时名将也」。然后知陈第为戚继光部将;而检「明史」戚继光传又未附见其人,当更详考之』之言;曲园若此,他人可知已。

  夫以一斋先生之鸿猷硕学、卓卓可传,观其御倭守边,在蓟十年,调和文武,敦睦兵民,筑城创桥,兴学讲武,使边民乐业、行旅不惊,是名将而兼循吏;使上有明臣,假之便宜,则先生勋业岂止于一游击将军哉!及其拂衣归里,杜门著书;晚年从事游历,四山五岳足迹殆遍。其行程所经,明代除后先生数十年之徐霞客外,实不多见。顾霞客游记,时人题咏者甚多,而钱牧斋且称霞客为千古奇人、其游记为千古奇书;洎至挽近,复得丁文江先生为之谱、附之图,而游迹乃大彰于世。而先生之游,后世学者反无所知,岂非一大憾事欤?无他,霞客之游因有日记,其所记事迹路线,山川风物较详;而先生之游,虽有两粤及五岳诸游草,然均出之吟咏,语焉不详。且其诗以体裁分,而非以年月分,故前后错综,难寻端绪;虽其七世从孙斗初于道光二十八年重刊其集,并识以年谱,然简而不明,且错误百出、前后颠倒:此即彰与不彰之故欤!余窃感于此,颇欲搜览遗籍,编定年谱,庶先生之嘉言懿行不至湮没。然比年以来,公私猬集,有志未逮。

  抗战七年之夏,余再读曲园先生之言,因有感于心,乃检先生之全集读之,得其生平行事之概、著述之旨,乃不惮炎暑,挥汗为绎其端绪;旁参群籍,颇费勾稽,耗时数月,草成斯篇,以应中国文化研究会之征。祇以人事鞅掌,初稿虽毕,而未遑细校,故搁置者又久之。本年夏,始得再为增删,并附以地图,付之欹劂。间以手边尚乏数书,如焦竑之「澹园集」、吴文华之「吴襄惠公集」、黄汝亨之「寓林集」等为之印证,谬误遗漏之处,在所难免;海内明达若能进而教之,则幸甚焉!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七日,金云铭序于樵川之寓庐。

本书主要参考书籍一览

  「陈一斋全集」「戚少保年谱」「明史」「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历代明人年谱」「全边略记」「福建通志」(陈衍)「长乐县志」「泉州府志」「孤屿志」「正气堂集」(俞大猷)「林子年谱」「李卓吾年谱」(钤木虎雄)「崇相集」(董应举)「寓林集」(黄汝亨)「世善堂藏书目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金云铭撰

  陈第字季立,号一斋,世居连江城西笼西铺。祖□□,少起赤贫,有丈夫子五,殖财以义,渐置田宅,寿至八十余,乡邑推重。祖妣赵氏,处家有法,一钱不私。父木山公,居长,耽悦书史,少履庠序,遭时不偶,乃隐于吏,性谦和,笃孝友,克己不欺。母杨氏,尝自忍饥寒,以济闾里(以上据「寄心集」「嗟思诗」六篇作)先生少颖悟,为诸生时,博极群书,喜谈兵法,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授以韬钤方略,尽得其传。大猷喜曰:『子当为名将,非书生也』。大司马谭纶见之曰:『真俞、戚之流亚矣』;使守古北口要地,一时外属宁帖。以鲠忤总督胡兑,遂拂衣归,杜门读书。母殁后,出游名山大川,足迹遍海内,即后之徐霞客亦不是过焉。尝就金陵焦竑谈经,借读所未见书,着「毛诗古音考」、「屈宋古音义」………诸书,为发明中国古音之第一人。明世宗嘉靖二十年辛丑(公历一五四一),先生一岁。

  三月三日,先生生于连江

译陈第年谱

自序

陈第年谱

附录(《连江县志》《儒林传》)

自序

一斋先生既是名将,又是大儒,还是明代伟大的旅行家;然而他的生平及著作,很少有人知道详情。俞曲园号称学识渊博,在他的《随笔》中却有这样的话:“研究古音的人到了本朝才完备。然而古音之学,溯源到吴才老;而明代陈第的《毛诗古音考》,也是它的先驱。焦弱侯为它作序,称它有三处奇异。身为名将,手握重兵,一旦抛弃,瓶钵萧疏,不如野僧:这是第一奇异。我读了之后,不知道陈第是什么人,深感惭愧浅陋!等到查看《绛云楼书目》,陈第《毛诗古音考》两册,陈景云注说:‘陈将军季立,出自戚少保麾下,是一时的名将’。然后才知道陈第是戚继光的部将;而查《明史》戚继光传又没有附见此人,应当更详细考证”的话;曲园尚且如此,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

以一斋先生的宏伟谋略、深厚学问,卓越可传,看他抵御倭寇、守卫边疆,在蓟州十年,调和文武官员,使士兵与百姓和睦,修筑城墙、创建桥梁,兴办学校、讲习武备,使边地百姓安居乐业、行旅之人不受惊扰,这是名将兼循吏;如果上面有明智的臣子,给他便宜行事的权力,那么先生的功勋业绩岂止是一个游击将军呢!等到他拂衣归乡,闭门著书;晚年从事游历,四山五岳的足迹几乎遍布。他的行程所经过的地方,明代除了比他晚数十年的徐霞客外,实在不多见。然而徐霞客的游记,当时人题咏的很多,而钱牧斋且称霞客为千古奇人,他的游记为千古奇书;等到近代,又得到丁文江先生为他编年谱、附地图,于是游历事迹才大大彰显于世。而先生的游历,后世学者反而一无所知,岂不是一大憾事吗?没有别的,霞客的游历因为有日记,他所记载的事迹路线、山川风物比较详细;而先生的游历,虽然有两广及五岳等游历草稿,但都出自吟咏,语焉不详。而且他的诗按体裁分类,而不是按年月分类,所以前后错杂,难寻头绪;虽然他的七世从孙斗初在道光二十八年重刊他的文集,并附上年谱,但简略而不明白,且错误百出、前后颠倒:这就是彰显与不彰显的原因吗!我私下对此感慨,很想要搜览遗存的书籍,编定年谱,希望先生的嘉言懿行不至于湮没。然而近年来,公私事务繁杂,有志未逮。

抗战七年之夏,我再次读曲园先生的话,因此心中有所感触,于是检阅先生的全集阅读,得到他生平行事的大概、著作的宗旨,于是冒着酷暑,挥汗梳理头绪;旁参群籍,颇费考证,耗时数月,草成此篇,以应中国文化研究会的征集。只是因为人事繁忙,初稿虽然完成,但未及仔细校对,所以搁置了很久。今年夏天,才得以再次增删,并附地图,交付刊刻。其间因为手边还缺少几本书,如焦竑的《澹园集》、吴文华的《吴襄惠公集》、黄汝亨的《寓林集》等作为印证,谬误遗漏之处,在所难免;海内的明达之士若能进而教导我,那就太好了!

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七日,金云铭在樵川的寓所写序。

本书主要参考书籍一览

《陈一斋全集》《戚少保年谱》《明史》《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历代明人年谱》《全边略记》《福建通志》(陈衍)《长乐县志》《泉州府志》《孤屿志》《正气堂集》(俞大猷)《林子年谱》《李卓吾年谱》(钤木虎雄)《崇相集》(董应举)《寓林集》(黄汝亨)《世善堂藏书目录》(《知不足斋丛书》本)

金云铭撰

陈第字季立,号一斋,世代居住在连江城西笼西铺。祖父□□,少年时从赤贫起家,有五个儿子,以道义积累财富,逐渐置办田宅,寿命达到八十多岁,乡邑推崇尊重。祖母赵氏,治家有法,一文钱也不私占。父亲木山公,排行老大,喜爱书籍史传,少年时步入学校,遭遇时运不济,于是隐于吏职,性格谦和,笃行孝悌友爱,克己不欺。母亲杨氏,曾自己忍受饥寒,以救济邻里(以上根据《寄心集》《嗟思诗》六篇所作)先生年少时聪慧,做生员时,博览群书,喜欢谈论兵法,督府俞大猷召他到幕府中,传授他韬略方略,尽得其传。大猷高兴地说:“你应当成为名将,不是书生啊”。大司马谭纶见到他说:“真是俞、戚一流的人物啊”;让他守卫古北口要地,一时外族安宁顺服。因为刚直忤逆总督胡兑,于是拂衣归乡,闭门读书。母亲去世后,出游名山大川,足迹遍布海内,即使后来的徐霞客也不过如此。曾经到金陵与焦竑谈论经学,借阅未曾见过的书,著有《毛诗古音考》、《屈宋古音义》……等书,是发明中国古音的第一人。明世宗嘉靖二十年辛丑(公元一五四一),先生一岁。

三月三日,先生生于连江

西郊化龙桥北。父木山公,时年三十二;母杨孺人,时年三十一;梦雷震而先生生。隆准方瞳,颧骨高耸。有游僧见之,试其啼,曰:『是儿声出丹田,他日必成远器』。

译西郊化龙桥北。父亲木山公,当时三十二岁;母亲杨孺人,当时三十一岁;梦见雷震而生下先生。先生高鼻梁、方眼珠,颧骨高耸。有游方僧人见到他,试探他的啼哭声,说:“这孩子的声音发自丹田,将来必定成为大器。”

蓟门兵事告先人篇有云:父早岁为诸生,晚岁为郡曹,贫穷辛苦,不怨不尤,以二子耳(案先生为次子,兄曰又山)。

  又案「寄心集」卷五「嗟思诗」六篇有「父寿七一,母寿七五」之句。考木山公卒于万历七年(一五七九),则系生于正德四年(一五○九),卒时先生已三十九岁,故知其生先生时年系三十二。

  是年谭二华(纶)二十二岁,戚南塘(继光)十四岁,俞虚江(大猷)约三十七、八岁,张太岳(居正)十七岁,友人焦弱侯(竑)生、李卓吾(贽)十五岁,友人林龙江(兆恩)二十五岁,邑人吴容所(文华)二十一岁。嘉靖二十一年壬寅(一五四二),先生二岁。

  俺答寇山西,参将张世忠等战死,诏天下举武勇士。俞大猷诣巡按御史自荐,兵部尚书毛伯温送之宣大总督翟鹏;鹏不能用,辞归;伯温用为汀漳守备。嘉靖二十二年癸卯(一五四三),先生三岁。

  是年十月,朵颜入寇,围攻墓田谷,杀守备陈舜等。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一五四四),先生四岁。嘉靖二十四年乙巳(一五四五),先生五岁。

  父木山公始行作吏(据道光旧谱)。嘉靖二十五年丙午(一五四六),先生六岁。

  常随父祖于阡陌间。

  按先生有「经旧田村」诗云:『童时随父祖,过此心轩豁,叫跳阡陌间,百忧俱不达……』(「五岳游草」卷一)。嘉靖二十六年丁未(一五四七),先生七岁。

  偕伯兄初读,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终身不忘(旧谱)。

  十二月,倭贼犯宁波、台州二郡,大肆杀掠(参看「明史」本纪、「通鉴」、「明纪」)。

  友人林培之(培)生。嘉靖二十七年戊申(一五四八),先生八岁。

  木山公毕吏事归,受经家庭,先生不读传注,诘之,则曰:儿欲思而得之,不欲以先人之说锢灵府(旧谱)。

  是年三月,朱纨讨平覆鼎山(在浙东)贼,将进攻双屿(在宁波),使柯乔及都指挥黎秀分驻漳泉福宁,遏贼奔逸;都指挥使卢镗将福清兵由海门(台州)进。四月,遇贼于九山洋,俘日本国人稽天「通鉴明纪」。嘉靖二十八年己酉(一五四九),先生九岁。

  倜傥自负(旧谱)。

  是年,俺答复寇宣府大同,把总江瀚、指挥董赐战死;总兵周尚文击败,斩其魁。未几,尚文卒(「历代名人年谱」)。

  朱纨巡视福建,荐俞大猷为备倭指挥,破钦、廉(安南)贼,任崖州(广东)参将,平琼州黎人(采「明史」本传)。

  秋七月,倭寇浙东,御史陈九德疏劾巡抚朱纨擅杀;诏落纨职,遣给事中杜汝桢往问。………纨仰药死(详见「通鉴明纪」)。

  冬十月,戚继光(时二十二岁)中式山东武举乡试。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一五五○),先生十岁。

  是年,都御史汪汝孝愤辽东三卫之苛索无厌也,尝出境扑杀诸夷;以此蓄怨,遂通北虏犯古北口。八月,虏酋俺答、脱辛爱等纠合套窥虏大同,虏自宣府趋蓟塞(即蓟门),攻古北口。都御史王汝孝以火炮矢石下却之,虏乃从间道至黄榆沟,毁垣而入,汝孝兵溃。虏转掠怀柔、顺义,遂逼通州。巡按王忬令人走京师请援;上闻,遣都御史王仪以三千骑援通,而命文武大臣各十三人分守都城九门四塞。虏大众营白河东,近郊火日夜烛天。时勤王兵后五、六万人驰援,诏以仇鸾为大将军,节制诸路兵马;杨守谦为兵部侍郎,提督军务。鸾等皆不敢战。寇焚掠三日始引去,鸾尾之,兵溃;诸将收斩遗尸以捷闻;加鸾太保,赐金币,总督京营戎政(采「全边略记」卷一,参「明纪」)。

  此次潮河之变,木山公阅邸报,每恨无丈夫子当关为朝廷洒一腔热血。先生闻之,即能领其意(旧谱)。

  按先生上后府俞公书有云:『迨及庚戌之变,则涕泣伤之矣』!可见其幼年即留心国事。顾叔时(宪成)生、汤若十(显祖)生。嘉靖三十年辛亥(一五五一),先生十一岁。

  三月,诏开马市于大同、宣府;杨椒山以

译蓟门兵事告先人篇中有言:父亲早年身为诸生,晚年担任郡曹,生活贫穷辛苦,却不怨恨不抱怨,只因为有两个儿子罢了(按先生是次子,兄长名叫又山)。

又查《寄心集》卷五《嗟思诗》六篇中有“父亲享年七十一,母亲享年七十五”的诗句。考据木山公卒于万历七年(一五七九年),则他出生于正德四年(一五〇九年),去世时先生已三十九岁,因此可知他生先生时年龄是三十二岁。

这一年谭二华(纶)二十二岁,戚南塘(戚继光)十四岁,俞虚江(俞大猷)大约三十七、八岁,张太岳(张居正)十七岁,友人焦弱侯(焦竑)出生,李卓吾(李贽)十五岁,友人林龙江(林兆恩)二十五岁,同乡吴容所(吴文华)二十一岁。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年(一五四二年),先生两岁。

俺答入侵山西,参将张世忠等人战死,朝廷下诏天下推举武勇之士。俞大猷前往巡按御史处自荐,兵部尚书毛伯温将他送往宣大总督翟鹏处;翟鹏不予任用,他辞别归去;毛伯温任用他为汀漳守备。嘉靖二十二年癸卯年(一五四三年),先生三岁。

这一年十月,朵颜部入侵,围攻墓田谷,杀死了守备陈舜等人。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年(一五四四年),先生四岁。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年(一五〇五年),先生五岁。

父亲木山公开始出仕做官(据道光旧谱记载)。嘉靖二十五年丙午年(一五四六年),先生六岁。

经常跟随父亲和祖父在田间小路上行走。

查先生有《经旧田村》诗说:“童年时跟随父亲祖父,经过此地心情开阔,在田间小路上跳跃嬉戏,百种忧愁都不知晓……”(《五岳游草》卷一)。嘉靖二十六年丁未年(一五四七年),先生七岁。

与大哥一起开始读书,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终身不忘(据旧谱记载)。

十二月,倭寇侵犯宁波、台州两郡,大肆杀戮掠夺(参见《明史》本纪、《通鉴》、《明纪》)。

友人林培之(林培)出生。嘉靖二十七年戊申年(一五四八年),先生八岁。

木山公结束吏务回家,在家中讲授经书,先生不读传注,问他原因,他说:儿子想要思考而获得理解,不想用前人的说法禁锢心灵(据旧谱记载)。

这一年三月,朱纨讨平覆鼎山(位于浙东)的贼寇,将要进攻双屿(位于宁波),派遣柯乔及都指挥黎秀分别驻守漳泉福宁,遏制贼寇逃跑;都指挥使卢镗率领福清兵从海门(台州)进军。四月,在九山洋遭遇贼寇,俘虏了日本人稽天(据《通鉴明纪》记载)。嘉靖二十八年己酉年(一五四九年),先生九岁。

洒脱自负(据旧谱记载)。

这一年,俺答再次入侵宣府大同,把总江瀚、指挥董赐战 dead;总兵周尚文击败敌军,斩杀其首领。不久,周尚文去世(据《历代名人年谱》记载)。

朱纨巡视福建,推荐俞大猷为备倭指挥,击破钦、廉(安南)贼寇,担任崖州(广东)参将,平定琼州黎人(采录《明史》本传)。

秋七月,倭寇侵犯浙东,御史陈九德上疏弹劾巡抚朱纨擅自杀人;皇帝下诏剥夺朱纨职务,派遣给事中杜汝桢前往查问。……朱纨服毒自杀(详见《通鉴明纪》)。

冬十月,戚继光(当时二十二岁)在山东武举乡试中中式。嘉靖二十九年庚戌年(一五五〇年),先生十岁。

这一年,都御史汪汝孝愤恨辽东三卫的苛求无厌,曾经出境扑杀诸夷;因此结怨,于是勾结北虏侵犯古北口。八月,虏酋俺答、脱辛愛等纠合套虏窥伺大同,虏军从宣府趋向蓟塞(即蓟门),攻打古北口。都御史王汝孝用火炮矢石击退他们,虏军于是从间道到达黄榆沟,毁坏城墙而入,王汝孝的军队溃败。虏军转而掠夺怀柔、顺义,于是逼近通州。巡按王忬派人前往京师请求援军;皇上听闻后,派遣都御史王仪率领三千骑兵援救通州,并命令文武大臣各十三人分守都城九门四塞。敌军主力在白河东扎营,近郊火光日夜照亮天空。当时勤王兵马后有五、六万人驰援,皇帝下诏任命仇鸾为大将军,节制各路兵马;杨守谦为兵部侍郎,提督军務。仇鸾等人都不敢作战。敌寇焚烧掠夺三天后才撤去,仇鸾尾随其后,军队溃败;众将收集斩杀遗尸以捷报上报;加封仇鸾为太保,赏赐金币,总督京营戎政(采录《全边略记》卷一,参见《明纪》)。

这次潮河之变,木山公阅读邸报,常常恨没有男子汉在关隘为朝廷洒一腔热血。先生听闻后,就能领会他的意思(据旧谱记载)。

查先生给后府俞公的信中有言:“等到庚戌之变,就涕泣悲伤了”!可见他幼年即留心国事。顾叔时(顾宪成)出生,汤若士(汤显祖)出生。嘉靖三十年辛亥年(一五五一年),先生十一岁。

三月,皇帝下诏在大同、宣府开设马市;杨椒山因为

谏马市,贬狄道典史。

  四月,宽海禁(「明书」)。

译因劝谏开设马市,被贬为狄道典史。

四月,放宽海禁(《明书》)。

「明史纪事本未」亦云:『是年夏四月,浙江巡按御史董威宿、应参前后请宽海禁,下兵部尚书赵锦复议,从之。自是泊主土豪益自喜,为奸日甚,官司莫敢禁』。又「日本国志」云:『巨魁如汪(直)、徐(海)等,皆与倭结,寇皆习倭服饰、旗号、船帜,题(「八幡大菩萨」五字』)。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一五五二),先生十二岁。

  是年夏四月,倭犯浙江台州,破黄岩,大掠象山、定海诸邑(「明史纪事本末」)。

  四月,倭掠福建漳、泉;盖此时已蔓延沿海三十县矣(「明书」)。

  倭贼破宁波昌国卫,大猷击却之。未几,又大破之于海上,焚倭舟五十余(「明史」本传)。

  秋七月,廷议复设巡视重臣,以都御史王忬提督军务,巡视浙江海道及兴、漳、泉地方。忬巡抚山东,闻命即日至浙,度所治军府皆草创,而浙人柔脆不任战,所受简书轻,不足督率士吏;乃上疏请假事机,诛赏得便宜,且欲严内应之律、宽损伤之条,剿抚勿拘。从之,改巡视为巡抚;乃任参将俞大猷、汤克宽为心膂,征狼、土诸兵(按「读文献通考」载:当时广西东兰、那地、南丹归顺诸土司之兵也。其兵在海内为尤悍,法以七人为伍,每伍自相为命,以首级为上功。宏治以后,隶诸右司,遇警调用;以其性贪淫掳掠,调征经过之处,不许入城)及募温、台诸下邑桀黠少年,分隶诸将,布列滨海各镇保,严督防御;浙人恃以无恐云(「明史纪事本末」)。嘉靖三十二年癸丑(一五五三),先生十三岁。

  二月甲子,倭寇犯温州,闰三月,海贼汪直纠倭寇濒海诸郡,至六月始去(「明史」「世宗本纪」)。

  夏四月,汪直、毛海等既溃散,剽忽往来不可测,温、台、宁、绍俱罹其患。参将汤克宽(俞大猷部将)率兵循海壖护城堡,追捕斩护亦相当,于是,贼移舟而北犯苏、松郡;二郡素沃饶,至稛载而去。有箫显者,尤桀狡,率劲倭四百余,屠上海之南汇川沙,逼松江,而以余众围嘉定、太仓,所遇残掠不可言。王忬遣都指挥卢镗倍道掩击,斩萧显;余众复奔入浙,俞大猷等邀杀殆尽(「明史纪事本末」)。

  七月,俺答大举入寇大同,总兵孛涞战死蓟门,虏势亦炽,逻卒出塞辄被缚,临关叩赎(「全边略纪」卷一)。

  是年,戚继光二十六岁,进署都指挥佥事,督山东备倭事(「戚少保年谱」)嘉靖三十三年甲寅(一五五四),先生十四岁。

  此数年中,先生均在家与其兄同读。

  按「嗟思诗」六篇中有「思兄」篇云:『少年夜读,一几一灯;如临师傅,如对友朋。兄默我言,兄静我躁。四方有闻;归以相告;父母钟爱,实维在兄』。

  五月,张经总督江南、浙江军务讨倭,任俞大猷为苏松副总兵。是年,虏众数万犯潮河,又犯古北,而大同亦告警;上为旰食,我军凭墙击退之(「全边略纪」卷一)。嘉靖三十四年乙卯(一五五五),先生十五岁。

  先生在家肄业经史之暇,学击剑,喜谈兵,人咸以狂生目之(旧谱。按先生有「感昔」诗云:『忆我少年日,悲歌弄宝刀;饮酒动一斗,驰马弗知劳』之句)。

  二月,赵文华督视海防。十月,杀总督尚书张经。赵文华劾经养寇失机疏方上,经大破倭于王江泾;文华攘其功,谓己与巡按胡宗宪督师所致。严嵩复从中构之,遂斩于西市;天下冤之(「历代名人年谱」)。

  十一月□申,倭犯兴化、泉州(「明史」「世宗本纪」。按「林子本行实录」作「十二月倭迫莆田」)。嘉靖三十五年丙辰(一五五六),先生十六岁。

  先生读书云居山寺。

  按是年总兵官俞大猷败倭于黄浦。秋七月辛巳,胡宗宪破倭于乍浦。九月,浙江倭寇暂平,而福建倭患又渐深矣。「明书」记是年倭据诏安,而「东西洋考」亦云:『是年十月,有倭自漳浦、诏安登岸,所过焚掠无计,漳自此岁苦倭』。

  戚继光初任浙江宁(波)、绍(兴)、台(州)地方参将

译《明史纪事本末》也说:“这一年夏四月,浙江巡按御史董威宿、应先后请求放宽海禁,(朝廷)下达给兵部尚书赵锦复议,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从此海盗和土豪更加得意,作奸犯科日益严重,官府不敢禁止。”又《日本国志》说:“巨魁如汪直、徐海等人,都与倭寇勾结,倭寇都熟悉倭寇的服饰、旗号、船帜,题写‘八幡大菩萨’五个字。”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一五五二年),先生十二岁。

这一年夏四月,倭寇侵犯浙江台州,攻破黄岩,大肆掠夺象山、定海等县(《明史纪事本末》)。

四月,倭寇掠夺福建漳州、泉州;大概此时倭患已蔓延沿海三十个县了(《明书》)。

倭寇攻破宁波昌国卫,俞大猷击退他们。不久,又在海上大破倭寇,烧毁倭寇船只五十多艘(《明史》本传)。

秋七月,朝廷商议重新设立巡视重臣,任命都御史王忬提督军务,巡视浙江海防以及兴化、漳州、泉州地方。王忬原任山东巡抚,听到命令当天就到浙江,估计所治理的军府都是草创阶段,而浙江人柔弱脆弱不能作战,所受文书命令轻慢,不足以督率士吏;于是上疏请求假借事权,诛杀奖赏得以便宜行事,并且想要严厉内应的法律、放宽损伤的条例,剿抚不拘泥于成规。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改巡视为巡抚;于是任用参将俞大猷、汤克宽作为心腹,征调狼兵、土兵(按《读文献通考》记载:当时广西东兰、那地、南丹、归顺等土司的军队。这些兵在海内最为勇悍,法律规定七人为一伍,每伍互相为命,以斩获首级为上等战功。弘治以后,隶属于右司,遇有警报调用;因为他们生性贪婪淫乱掠夺,调征经过的地方,不允许入城)以及招募温州、台州等下等县邑的桀骜狡黠少年,分别隶属各将领,布列在滨海各镇保,严格督促防御;浙江人因此无所畏惧(《明史纪事本末》)。嘉靖三十二年癸丑(一五五三年),先生十三岁。

二月甲子日,倭寇侵犯温州,闰三月,海贼汪直纠集倭寇侵犯濒海各郡,到六月才离去(《明史》《世宗本纪》)。

夏四月,汪直、毛海等人溃散后,剽掠往来不可测度,温州、台州、宁波、绍兴都遭受其祸患。参将汤克宽(俞大猷的部将)率兵沿海岸保护城堡,追捕斩杀也相当可观,于是,贼寇转移船只向北侵犯苏州、松江郡;两郡向来富饶,贼寇满载而去。有个叫萧显的,尤其桀骜狡黠,率领精锐倭寇四百多人,屠杀上海南汇川沙,逼近松江,而用其余众包围嘉定、太仓,所到之处残暴掠夺不可言状。王忬派遣都指挥卢镗加倍行军掩击,斩杀萧显;余众又逃入浙江,俞大猷等人拦截几乎杀尽(《明史纪事本末》)。

七月,俺答大举入侵大同,总兵孛来战死在蓟门,虏势也很炽盛,侦察兵出塞就被俘获,临近关隘叩求赎回(《全边略纪》卷一)。

这一年,戚继光二十六岁,晋升署理都指挥佥事,督管山东备倭事务(《戚少保年谱》)。嘉靖三十三年甲寅(一五五四年),先生十四岁。

这几年中,先生都在家与其兄一同读书。

按《嗟思诗》六篇中有《思兄》篇说:“少年夜读,一几一灯;如同面对师傅,如同面对朋友。兄长沉默我言语,兄长平静我躁动。四方有所闻;回来互相告知;父母钟爱,实在在于兄长。”

五月,张经总督江南、浙江军务讨伐倭寇,任用俞大猷为苏松副总兵。这一年,虏众数万侵犯潮河,又侵犯古北口,而大同也告警;皇上为此晚食,我军凭借城墙击退他们(《全边略纪》卷一)。嘉靖三十四年乙卯(一五五年),先生十五岁。

先生在家研习经史之余,学习击剑,喜欢谈论兵法,人们都把他看作狂生(旧谱。按先生有《感昔》诗说:“忆我少年日,悲歌弄宝刀;饮酒动辄一斗,驰马不知劳累”之句)。

二月,赵文华督视海防。十月,斩杀总督尚书张经。赵文华弹劾张经养寇贻误战机的奏疏刚呈上,张经就在王江泾大破倭寇;赵文华窃取他的功劳,说是自己与巡按胡宗宪督师所致。严嵩又在其中构陷,于是张经在西市被斩;天下人认为他是冤枉的(《历代名人年谱》)。

十一月□申日,倭寇侵犯兴化、泉州(《明史》《世宗本纪》。按《林子本行实录》作“十二月倭寇逼近莆田”)。嘉靖三十五年丙辰(一五五六年),先生十六岁。

先生在云居山寺读书。

按这一年总兵官俞大猷在黄浦击败倭寇。秋七月辛巳日,胡宗宪在乍浦击败倭寇。九月,浙江倭寇暂时平定,而福建倭患又逐渐加深了。《明书》记载这一年倭寇占据诏安,而《东西洋考》也说:“这一年十月,有倭寇从漳浦、诏安登岸,所过之处焚掠无数,漳州从此每年受苦于倭寇”。

戚继光初任浙江宁波、绍兴、台州地方参将

。

  又「通鉴明纪」:『十二月,东南倭患巳四年,朝议练乡兵御贼。浙江参将戚继光请期三年而后用之,台州知府谭纶亦练千人;立束伍法,自稗将以下节节相制,进止齐一。未几,即成精锐。是月,以赵文华言,特设福建巡抚(案戚继光条练士兵事,「戚少保年谱」系于嘉靖三十六年二月、恐「明纪」有误)。

译又《通鉴明纪》记载:“十二月,东南沿海倭寇之患已经四年,朝廷商议训练乡兵来抵御贼寇。浙江参将戚继光请求用三年时间训练后再使用他们,台州知府谭纶也训练了千人;建立了‘束伍法’,从低级军官以下层层相互制约,进退整齐划一。不久,就成为了精锐部队。这个月,因为赵文华的建议,特别设立了福建巡抚(按:关于戚继光条陈训练士兵一事,《戚少保年谱》将其系于嘉靖三十六年二月,恐怕《明纪》有误)。”

冬、大猷以平徐海功,加封都督佥事。嘉靖三十六年丁巳(一五五七),先生十七岁。

  仍在云居山寺读书。一夜,有虎戏于庭,先生与相视而忘其危。

  「五岩游草」卷二「叱虎行」序云:『忆少年时,读书云居山寺;虎有牝牡,相戏于庭。余视虎,虎亦视余,似相忘于无言者』。

  五月,俞公大猷以平浙江倭寇功,进署都督同知(「采功行纪」)。

  是年十一月,胡宗宪诱降海寇汪直,下之狱,其余党乃大扰海上(「明吏」「日本传」云:『十一月,贼有扬帆南去者,攻福建之福宁州——今霞浦,破福安、宁德二县,遂泊泉州之浯屿。

  北虏把都儿以数万入流河口,直犯永安,迁安副帅蒋承勋力战死之(「全边略记」一)。董崇相应举生。

  按应举有答冯督学书云『时在嘉靖之癸亥,某仅七岁』之语,则董君当生于本年。嘉靖三十七年戊午(一五五八),先生十八岁。

  以诗质余居阳先生;先生惊,唯曰:『异哉!陈叔子之为诗也,取意于风、雅,取词于汉、魏;然而世弗好也,叔子其穷乎』(「寄心集序」)。

  是年,大猷、继光等逐倭寇于浙江,倭乃大举犯粤、浙、闽三省,福清、南安、惠安、长乐、同安、漳州、福州等地均受祸甚烈。(「纪事本末」载:福州巡抚阮鹗不能御,取库银数万两赂之,以新造大舟六艘俾载而去)

  黄贞文(汝亨)生(按汝亨为先生老年之友,详见七十三岁条)。

  陈仲醇(继儒)生。

  嘉靖三十八年己未(一五五九),先生十九岁。

  先生补弟子员,试辄冠军(旧谱)。

  是年,倭自浙江象山突台州等地,海道副使谭纶、参将戚继光等连破之。胡宗宪诬劾大猷纵贼南奔,播害闽、广;大猷被逮至京,讯治。廷臣群惜大猷才,共假贷得三千金馈严世藩,得不死;罢职,发大同立功,首创车营。

  四月,新倭三千多赍攻具攻福宁州、连江、罗源,流劫各乡,进攻福州,围经月,旋破宁德;福安参将黎鹏举以舟师击倭于海中七星山屏风屿(近福安)。时沿海长乐、福清等县皆有倭舟,而广东流倭又往来于诏安、平和、漳浦、南靖、长泰各县,而福州、兴化、漳、泉无地非倭兵。巡抚阮鹗往剿之,倭稍创(参「纪事本末」)。北方则把都儿辛爱大举入犯、驻会州,挟朵颜为向导,声言东下,蓟辽总督王忬不能察,遽引兵而东,号令数易;虏乘间入潘家口,渡滦河而西,大掠遵化、蓟州、玉田等地,京师大震。御史交章劾忬,诏狱论死(参「通鉴明纪」)。

  王道思(慎中)卒,年五十。叶台山(向高)生。嘉靖三十九年庚申(二五六○),先生二十岁。

  先生娶林儒人。

  案先生晚年有「嗟思诗」言孺人之德云;『嗟思我妻,德音萋萋,嬿婉柔克,效姑思齐,始来俪余,甘贫茹苦,孝敬维殷,慰我父母,宜于娣姒,推及俦伍;雍雍穆穆,终身不忤,夙通大义,旁及书史;以道勖夫,以严训子。……』。可知孺人之贤。

  是年,木山公作吏漳州。漳人有林可玉者,与其乡人五,为倭掠至漳,幸脱;又为兵掠,诬狱中。木山公实拔而出之,有再生恩。是后,林子感念弗置,每值先生兄弟过漳,辄厚款之(见「五狱游草」卷七「赠林可玉」引)。

  按是年俞大猷尚在大同劾力,旧谱作『初从都督俞公大猷学兵法』,有误。「告俞虚江先生文」云:『呜呼!世之明师多矣,孰有若先生者手?第自万历癸酉(一五七三)九月下帷家居,先生过而聘焉。……』;则在先生三十三岁,不当在二十岁也。

  是年春二月,倭寇六千余人流劫潮州等处。时浙直倭患稍息,而闽、广警报日至(纪事本末)。

  叶园适茂才生。嘉靖四十年辛酉(一五六一),先生二十一岁。

  先生读书中岩寺。

  是年,戚继光督新练义乌兵大破倭寇于台州,水陆凡九捷而平。而闽、广洞贼林朝曦等又纠伙分劫,流寇江西;继光入赣讨平之(参「戚

译冬天,俞大猷因平定徐海的功劳,被加封为都督佥事。嘉靖三十六年丁巳年(一五五七年),先生十七岁。

仍在云居山寺读书。一夜,有老虎在庭院中嬉戏,先生与它对视,忘记了危险。

《五岩游草》卷二《叱虎行》序言说:“回忆少年时,在云居山寺读书;有雌雄两只老虎,在庭院中嬉戏。我看老虎,老虎也看我,似乎彼此无言而相忘。”

五月,俞大猷因平定浙江倭寇的功劳,晋升署理都督同知(见《采功行纪》)。

这一年十一月,胡宗宪诱降海盗汪直,将其下狱,其余党于是大举扰乱海上(《明史·日本传》说:“十一月,有扬帆南去的贼寇,攻打福建的福宁州——今霞浦,攻破福安、宁德二县,于是停泊在泉州的浯屿。”

北方蒙古部落把都儿率领数万人入侵流河口,直逼永安,迁安副帅蒋承勋奋力作战而死(见《全边略记》卷一)。董崇相应举出生。

查应举有《答冯督学书》,其中说“当时是嘉靖癸亥年,我年仅七岁”,那么董君应当生于本年。嘉靖三十七年戊午年(一五五八年),先生十八岁。

拿诗向余居阳先生请教;先生惊讶,只说:“奇怪啊!陈叔子写诗,从《风》《雅》中取意,从汉魏诗中取词;然而世人不喜欢,叔子恐怕要穷困了”(见《寄心集序》)。

这一年,俞大猷、戚继光等在浙江驱逐倭寇,倭寇于是大举侵犯广东、浙江、福建三省,福清、南安、惠安、长乐、同安漳州、福州等地受灾都很严重。(《纪事本末》记载:福州巡抚阮鹗不能抵御,取出库银数万两贿赂他们,用新造的大船六艘让他们装载离去。)

黄贞文(汝亨)出生(按汝亨是先生晚年的朋友,详见七十三岁条)。

陈仲醇(继儒)出生。

嘉靖三十八年己未年(一五五九年),先生十九岁。

先生补为弟子员(秀才),考试总是获得第一名(旧谱)。

这一年,倭寇从浙江象山突袭台州等地,海道副使谭纶、参将戚继阳等连续击败他们。胡宗宪诬告弹劾俞大猷放纵贼寇南逃,祸害福建、广东;俞大猷被逮捕到京城,审讯治罪。朝廷大臣都爱惜俞大猷的才能,共同借贷得到三千金送给严世蕃,得以不死;罢免职务,发配到大同立功,首创车营战术。

四月,新来的倭寇三千多人携带攻城器具攻打福宁州、连江、罗源,在各乡流窜抢劫,进攻福州,围困长达一个月,随即攻破宁德;福安参将黎鹏举率领水军在海上七星山屏风屿(靠近福安)攻击倭寇。当时沿海长乐、福清等县都有倭寇船只,而广东流窜的倭寇又在诏安、平和、漳浦、南靖、长泰各县城往来,福州、兴化、漳州、泉州没有地方不是倭寇军队。巡抚阮鹗前往剿灭,倭寇稍受挫折(参见《纪事本末》)。北方则把都儿、辛爱大举入侵,驻扎会州,挟持朵颜部作为向导,声称向东进发,蓟辽总督王忬不能察觉,急忙率兵向东,号令多次变更;蒙古军队乘虚入侵潘家口,渡过滦河向西,大肆掠夺遵化、蓟州、玉田等地,京城大为震动。御史接连上奏弹劾王忬,下诏狱判处死刑(参见《通鉴明纪》)。

王道思(慎中)去世,享年五十岁。叶台山(向高)出生。嘉靖三十九年庚申年(一五六〇年),先生二十岁。

先生娶林氏为妻。

查先生晚年有《嗟思诗》,称颂妻子的德行说:“嗟叹思念我的妻子,美好的德行茂盛,温柔顺从,效仿婆婆思齐,初来配我,甘愿贫穷忍受辛苦,孝敬非常殷勤,安慰我的父母,与妯娌和睦,推广到同伴;和乐恭敬,终身不违逆,早通大义,旁及书史;用道义勉励丈夫,用严厉训导儿子。……”可知妻子的贤德。

这一年,木山公在漳州做官。漳州有个叫林可玉的人,与同乡五人,被倭寇掠至漳州,幸而逃脱;又被士兵掠夺,被诬陷入狱。木山公确实将他救出,有再生之恩。此后,林可玉感激不忘,每当先生兄弟经过漳州,总是厚待他们(见《五岩游草》卷七《赠林可玉》引文)。

查这一年俞大猷尚在大同效力,旧谱说“起初跟随都督俞大猷学习兵法”,有误。《告俞虚江先生文》说:“唉!世上的明师多了,谁有像先生这样的呢?只是自从万历癸酉年(一五七三年)九月下帷家居,先生路过并聘请我。……”;那么在先生三十三岁时,不当在二十岁时。

这一年春二月,倭寇六千多人流窜抢劫潮州等地。当时浙江、直隶的倭患稍息,而福建、广东的警报每天都有(见《纪事本末》)。

叶园适茂才出生。嘉靖四十年辛酉年(一五六一),先生二十一岁。

先生在中岩寺读书。

这一年,戚继光督率新训练的义乌兵在台州大破倭寇,水陆共九次胜利而平定。而福建、广东洞贼林朝曦等又纠集党羽分头抢劫,流寇江西;戚继光进入江西讨平他们(参见《戚

少保年谱」)。

  七月,俞大猷以川湖总督黄光升荐,由镇筸参将移南赣。

译《少保年谱》)。

七月,俞大猷因川湖总督黄光升的推荐,从镇筸参将调任南赣。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一五六二),先生二十二岁。

  先生是年八月晤戚公继光,上平倭策。

  按「告先人文」有云:『嘉靖壬戌,主将戚公入闽,第首仗剑从之游」「蓟门兵事」下)。「连江县志」作:『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征倭至连,就第谋,第为定平倭策』。

  是年六月,倭大举犯福建,自浙江温州来者,合福宁、连江诸倭攻陷寿宁、政和、宁德各县;自广东南澳来者,合福清、长乐诸倭攻陷元钟所,延及龙岩、大田、莆田、古田、松溪各县。时宁德已屡陷,距城十里有横屿,四面皆水路险隘,贼结大营其中,官军不敢击,相守踰年;其新至倭营福清之牛田,酋长营兴化,互为声援。胡宗宪檄戚继光往剿之。七月(按「戚谱」作八月八日),继光击横屿贼,人持草一束填壕进,大破其巢,斩首二千六百(按「戚谱」作生擒二十九夷,斩首三百四十八级,释俘男妇八百余人)。乘胜至福清,捣败牛田倭,覆其巢(「戚谱」作九月壬午)。余贼走兴化,急追之,夜四鼓,抵贼栅,连克六十营,斩首千数百级。平明入城,兴化人始知,牛酒劳不绝。继光旋师抵福清,遇贼自东营澳登陆,击斩二百人(「通鉴明纪」)。

  「戚少保年谱」作八月戊辰(十六日)自宁德发,又明日己巳(十七日)至罗源,庚午(十八日)至连江,补战兵伤亡者,以中军兵代其缺,俾各营行伍无缺,器械损折者皆阅而更补之。……九月,连破牛田(福清)等倭巢,又追及林墩(在莆田南二十里),尽歼之;登平远台(在福州城),勒功镌铭而还。……冬十月,转牛田,再败新倭,遂自闽班师。……十一月,师往浙江,倭乘间陷兴化、寿宁、政和等郡县。

  道光旧谱载:『是年戚公继光逐倭于马鼻(在连江);倭踞江心,潮退,四面皆泥淖,计无所出。闻公有狂生名,折柬召之;公摄置几上不视』。戚公悔曰:岂「有狂生而可折柬致耶」!遂亲访之。一见大悦,促膝画策,秘军声作八音以通语,仿乘橇作土板以行泥。选壮士数百人,日各斤肉,饱则手狼筅(原注:狼筅,竹竿别名,戚公鸳鸯阵与藤牌并用。铭按:狼筅,亦作筤筅),演一「必」字。人初不测所用;及交锋,倭以短兵,我以长械,且「必」字五画,应手踣五人,土板往来便捷,挥以剑,无一脱者。今为业鱼之资;邑人有句:「儒将衣冠今已杳,尚教渔子脚撑舟」。

  按「戚谱」此年条下虽记戚公于八月十八日至连江,但并未言逐倭于马鼻事。因「戚谱」按日记甚详,当时驻札连江系阅补伤亡、整理器械,至八月二十九日大兵即开往福清,以破牛田倭。旧谱所记,恐有附会之处;但当年先生以邑诺生,必见及戚公无疑也(「福建儒林传」载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征倭至连江,第为定平倭策)。

  是年,俞大猷大破广东饶平山寇张琏等于南赣,擢副总兵,协守南、赣、惠、潮、汀、漳诸郡。嘉靖四十二年癸亥(一五六三),先生二十三岁。

  五月,戚继光破倭于连江马鼻,先生与诸绅勒石纪其功。是年三月,戚继光复率浙江义乌兵入闽,所过地方必询贤者,式庐而叩其蕴焉。十七日入浦城,二十二日抵建阳,灭水吉山贼。四月,克复兴化、平海、崎头郡卫城堡。谭纶、刘显、俞大猷(时大猷复调为福建剿倭总兵官)合击,尽歼之。初政和、寿宁倭支党四百余众,合船自宁德开洋,因风逆食,少复由福宁之高罗登岸,至宁德龟山寺,由罗连江突至此岭(在福州北),欲投平海合船;及闻平海已定,遂退连江之马鼻,五月初二日,继光督军袭之,贼闻大军将至,艌舟十二艘,拟乘潮开遁。马鼻去县(连江)六十里,重山垒岭,悬海孤屿,间只一径可通罗源。光次日遣部将王如龙等三枝趋罗源,以遏北遁;亲督大兵候潮涸进剿,大破之。乘胜追贼至宁德肖石岭,尽歼之,计水陆擒斩山倭二寇一千六百余人,焚溺万计,恢复一府(兴化)二县(政和、寿宁)三卫,而八闽稍

译嘉靖四十一年壬戌(1562年),先生二十二岁。

先生在这一年八月会见戚公继光,呈上平定倭寇的策略。

查《告先人文》中有记载:“嘉靖壬戌年,主将戚公进入福建,第先生首先佩剑跟随他游历。”(见《蓟门兵事》下)。“《连江县志》”记载:“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征讨倭寇来到连江,到第先生家中谋划,第先生为他制定了平定倭寇的策略。”

这一年六月,倭寇大举侵犯福建,从浙江温州来的倭寇,联合福宁、连江等地的倭寇攻陷了寿宁、政和、宁德各县;从广东南澳来的倭寇,联合福清、长乐等地的倭寇攻陷了元钟所,并蔓延波及龙岩、大田、莆田、古田、松溪等县。当时宁德已经多次被攻陷,距离县城十里处有横屿,四面都是水路险要之地,贼寇在那里建立大营,官军不敢攻击,对峙了一年多;新来的倭寇在福清的牛田扎营,首领在兴化扎营,互相声援。胡宗宪发公文命令戚继光前往剿灭。七月(按《戚谱》记载为八月八日),戚继光攻击横屿的贼寇,士兵每人手持一捆草填平壕沟前进,大破贼寇巢穴,斩首二千六百级(按《戚谱》记载为生擒二十九名夷人,斩首三百四十八级,释放俘虏男女八百余人)。乘胜追击到福清,捣毁击败牛田的倭寇,覆灭其巢穴(《戚谱》记载为九月壬午日)。残余的贼寇逃往兴化,急忙追击,夜四更时分,抵达贼寇栅栏,连续攻克六十个营寨,斩首一千多级。天亮进入城中,兴化人才知道,杀牛备酒慰劳不断。戚继光回师抵达福清,遇到贼寇从东营澳登陆,击斩二百人(《通鉴明纪》)。

《戚少保年谱》记载八月戊辰日(十六日)从宁德出发,第二天己巳日(十七日)到达罗源,庚午日(十八日)到达连江,补充战兵伤亡者,用中军士兵填补空缺,使各营行伍不缺员,器械损坏折断的都检查并更换补充。……九月,连续攻破牛田(福清)等倭寇巢穴,又追及林墩(在莆田以南二十里),全部歼灭;登上平远台(在福州城),刻石记功并撰写铭文后返回。……冬十月,转战牛田,再次击败新来的倭寇,于是从福建班师回朝。……十一月,军队前往浙江,倭寇趁机攻陷兴化、寿宁、政和等郡县。

道光旧谱记载:“这一年戚公继光在马鼻(在连江)驱逐倭寇;倭寇占据江心,潮水退去,四面都是泥沼,计无所出。听说戚公有位狂生之名,便写书信召见他;戚公将信放在桌上不看。”戚公后悔说:“哪有狂生可以通过书信招致的!”于是亲自拜访他。一见之下非常高兴,促膝交谈谋划策略,秘密用军声配合八音来通晓语言,模仿乘坐橇车制作土板以便在泥沼中行走。挑选数百名壮士,每天每人给一斤肉,吃饱后手持狼筅(原注:狼筅,是竹竿的别名,戚公鸳鸯阵与藤牌并用。铭注:狼筅,也写作筤筅),演练一个“必”字。人们起初不知道用途;等到交战,倭寇使用短兵器,我方使用长器械,而且“必”字有五画,应手倒下五人,土板往来便捷,挥剑攻击,没有一个逃脱的。如今成为捕鱼者的生计;县里有诗句:“儒将衣冠今已杳,尚教渔子撑脚舟”。

查《戚谱》这一年条目下虽然记载戚公在八月十八日到达连江,但并未提及在马鼻驱逐倭寇的事。因为《戚谱》按日记载非常详细,当时驻扎连江是检查补充伤亡、整理器械,到八月二十九日大军就开往福清,以攻破牛田倭寇。旧谱所记,恐怕有附会之处;但当年先生作为县里的举人,必定见过戚公无疑(《福建儒林传》记载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征讨倭寇来到连江,第先生为他制定平定倭寇的策略)。

这一年,俞大猷在南赣大破广东饶平山寇张琏等人,升任副总兵,协守南、赣、惠、潮、汀漳等郡。嘉靖四十二年癸亥(1563年),先生二十三岁。

五月,戚继光在连江马鼻击败倭寇,先生与各位乡绅刻石记录他的功绩。这一年三月,戚继光又率领浙江义乌兵进入福建,所过地方必定询问贤者,拜访其居所并探求其学识。十七日进入浦城,二十二日抵达建阳,剿灭水吉山贼。四月,克复兴化、平、海、崎头郡卫城堡。谭纶、刘显俞大猷(当时大猷又被调任为福建剿倭总兵官)合力攻击,全部歼灭。起初政和、寿宁倭寇支党四百多人,联合船只从宁德出海,因为风向逆食,稍后从福宁的高罗登岸,到达宁德龟山寺,从罗连江突袭至此岭(在福州北),想要投奔平海汇合船只;等到听说平海已经平定,于是退到连江的马鼻,五月初二日,戚继光督军袭击他们,贼寇听说大军将至,修补船只十二艘,打算乘潮逃跑。马鼻距离县城(连江)六十里,重山叠岭,悬海孤屿,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可通罗源。戚继光第二天派遣部将王如龙等三支军队趋向罗源,以遏制北逃;亲自督率大军等待潮水退去后进剿,大破贼寇。乘胜追击贼寇到宁德肖石岭,全部歼灭,计水陆擒斩山倭二寇一千六百余人人,焚溺数以万计,恢复一府(兴化)二县(政治、寿宁)三卫,而八闽稍微

宁(采「戚谱」)

译宁(采自《戚谱》)

五月五日,偕戚公宴将吏于南门(连江)敌楼上,观竞渡;席半托疾入内。明日未暮,捷音至;邑人士谋勒石纪功。公仿「春秋」书法,大书「某年月日,总戎戚公大破倭儿于马鼻」。碑竖西郊外(旧谱)。

  是年十月,俞大猷徙镇南赣(本传)。

  十月辛亥,把都儿复入寇,大掠顺义三河,直抵通州;京师戒严(参「明纪」)。嘉靖四十三年甲子(一五六四),先生二十四岁长女生。

  春二月,旧寇万余攻仙游,围之。继光引兵驰赴之,大战城下,贼败,趋同安,光麾兵追至王仓坪,斩首数百,余众奔据漳浦蔡丕岭(「戚谱」作蔡坡岭)。继光督各哨兵入贼巢,擒斩略尽,闽寇悉平。其得逸出境者,至广东潮州;俞大猷(按是时俞公镇潮州)又截杀之,几无遗类(采「纪事本末」)。

  秋,东虏黑石炭等纠万众犯一片石(近山海关),攻山海关;不克而遁。蓟墙为久雨所圮,土蛮大掠昌黎等邑(采「全边略记」一)嘉靖四十四年乙丑(一五六五),先生二十五岁。

  谒潘碧梧先生于省城(福州);盖碧梧者,先生之明师也。

  案「杂文」「祭碧梧潘先生文」:『呜呼先生,山川之英。少好孙、吴,一变至道;仁为己任,毙而后已,若先生者,固斯文之宗主也;胡为而遽止于斯乎!倭夷毒闽,村落邱墟;丁巳、戊午(嘉靖三六至三七年)之间,其祸惨矣。先生独能早见其几,联乡约、集义兵、筑墩搂、习射武,用能保聚一乡。百里之内,居民如故;远近避兵,皆趋就之。漳又有妖妄之徒,倡为邪说:收召逆党,列居五寨。郡县告急,礼聘先生,遂出而平之;往返旬日耳。……第早岁志道,未得其师;自乙丑拜先生于省城。……』。

  是年,先生母杨孺人病心痛,术家谓「三七根磨酒可愈」;然难得其生而真者。公极力求祷,忽有友人官云南,以侑函寄至,服之遂愈;人谓孝感所致(旧谱)。

  秋,粤寇吴平等入犯福建,大猷将水兵、继光将陆兵,夹击平于南澳,大破之,平遁入海。

  顾璘初(起元)生。嘉靖四十五年丙寅(一五六六),先生二十六岁。

  先生仍游学三山(福州)之如兰精舍,学友中有郭道见(复)、包惟义、赵忠卿、林惟椿、林国器、林国卿、赵思国、苏集高、吴学淳、张崇仁等。

  时莆田林兆恩(龙江)先生寓榕城,先生大约于此时见之,就谈「心性」之学。

  按龙江先生讳兆恩,字懋勋,道号子谷子,人称「三教先生」,倡儒、道、释三教合一大旨,以「身心性命」之学教人。著书数十万言,大抵以纲常为立本、见性为入门、虚空为极则;从者云集,是年,寓于榕城(「林子年谱」)。「林子本行实录」虽未记与陈第晤谈之言,但以事理推之,常在此时晤面。按先生答陈于虞书曾云:『弟幽僻之好素浓、仕进之思颇淡,曾与莆中子谷子高卧禅林』之言,大约指此时前后事也。

  十月,俺答寇大同,参将崔世荣战死。十二月,帝因疾服方士丹,寻崩。穆宗隆庆元年丁卯(一五六七),先生二十七岁。

  春,同陈可钦诸友赏牡丹,赋诗。公性善饮,每饮数百杯,尝以陶渊明自比(旧谱)隆庆二年戊辰(一五六八),先生二十八岁。

  长子祖念生。

  案祖念字修父,后为诸生,励学行;力田,以资父游,第称其孝。着有「易用」六卷——(参「福建通志」总卷三八)。

  是年,俞大猷以讨平河源、翁源贼李亚元等,总两广兵,与总督谭纶同镇梧州,寻纶为蓟门总督,乃疏论召募南兵以济时急(采「全边」)。

  是年,戚继光以闽帅应召入京,副神机营事,总理蓟、昌辽、保、四镇练兵事,建车营以防虞(采「戚谱」)。隆庆三年己巳(一五六九),先生二十九岁。

  从潘碧梧先生讲学于漳州,学者云集;先生调停于诸生之中,动有节制(答崇仁语)。作「尚行训示漳中诸生」。

  「尚行训示漳中诸生」:『春秋之季,经术未明;删

译五月五日,戚公在南门(连江)敌楼上宴请将领和官吏,观看赛龙舟;酒席进行到一半时,他借口生病回到内室。第二天傍晚之前,胜利的消息传来;县里的士绅谋划刻石记录功绩。戚公模仿《春秋》的笔法,大字书写“某年某月某日,总兵戚公在马鼻大破倭寇”。石碑竖立在西郊外(旧谱)。

这一年十月,俞大猷调任镇守南赣(本传)。

十月辛亥日,把都儿再次入侵,大肆掠夺顺义、三河,一直抵达通州;京师戒严(参考《明纪》)。嘉靖四十三年甲子(1564年),先生二十四岁,长女出生。

春季二月,旧日倭寇一万多人攻打仙游,将其包围。戚继光率领军队疾驰前往,在城下大战,贼寇败退,逃往同安,戚继光指挥军队追到王仓坪,斩首数百人,其余贼众逃奔占据漳浦蔡丕岭(《戚谱》作蔡坡岭)。戚继光督率各哨兵进入贼巢,擒杀殆尽,福建的倭寇全部平定。那些逃脱出境的,到了广东潮州;俞大猷(此时俞公镇守潮州)又截杀他们,几乎无一幸免(采自《纪事本末》)。

秋季,东虏黑石炭等人纠集万人侵犯一片石(靠近山海关),攻打山海关;未能攻克而逃遁。蓟镇的城墙因久雨倒塌,土蛮大肆掠夺昌黎等县(采自《全边略记》卷一)。嘉靖四十四年乙丑(1565年),先生二十五岁。

在省会福州拜谒潘碧梧先生;潘碧梧是先生的明师。

查《杂文》中的《祭碧梧潘先生文》:“唉,先生,是山川的英杰。年少时喜好孙武、吴起的兵法,一变而达到大道;以仁为己任,死而后已,像先生这样的人,确实是斯文的宗主;为什么就突然止步于此呢!倭夷毒害福建,村落变成废墟;丁巳、戊午(嘉靖三十六至三十七年)之间,灾祸惨烈。先生唯独能早见端倪,联合乡约、集结义兵、修筑墩台、练习射武,因此能够保全聚集一乡。百里之内,居民如常;远近躲避兵祸的人,都趋向这里。漳州又有妖妄之徒,倡导邪说:收召逆党,分列五寨。郡县告急,礼聘先生,于是先生出而平定他们;往返不过十天。……只是早年立志求道,未得其师;自从乙丑年在省城拜见先生。……”。

这一年,先生的母亲杨孺人患心痛病,术士说“三七根磨酒可以治愈”;然而难以得到鲜活且真正的三七。戚公极力祈求,忽然有朋友在云南做官,用附函寄来,服用后病就痊愈了;人们说是孝心感动所致(旧谱)。

秋季,广东寇贼吴平等入侵福建,俞大猷率领水兵、戚继光率领陆兵,在南澳夹击平定,大破贼寇,吴平逃入海中。

顾璘初(起元)出生。嘉靖四十五年丙寅(1566年),先生二十六岁。

先生仍在福州的如兰精舍游学,学友中有郭道见(复)、包惟义赵忠卿、林惟椿、林国器、林卿、赵思国、苏集高、吴学、张崇仁等。

当时莆田林兆恩(龙江)先生寓居福州,先生大约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就谈论“心性”之学。

查龙江先生讳兆恩,字懋勋,道号谷子,人称“三教先生”,倡导儒、道、释三教合一大旨,用“身心性命”之学教导人。著书数十万言,大体以纲常为立本、见性为入门、虚为极则;追随者云集,这一年,寓居福州(《林子年谱》)。《林子本行实录》虽然未记载与陈第会晤交谈的话,但根据事理推测,常在此时见面。查先生回答陈于虞的信中曾说:“弟弟幽僻的爱好素来浓厚、仕进的念头颇淡,曾与莆田子谷子高卧禅林”的话,大约指此时前后的事。

十月,俺答入侵大同,参将崔世荣战死。十二月,皇帝因病服用方士的丹药,不久驾崩。穆宗隆庆元年丁卯(1567年),先生二十七岁。

春季,同陈可钦等朋友赏牡丹,赋诗。戚公生性善于饮酒,每次喝数百杯,常以陶渊明自比(旧谱)。隆庆二年戊辰(1568年),先生二十八岁。

长子祖念出生。

查祖念字修父,后来成为诸生,勉励学问品行;努力耕田,以资助父亲游学,世人称颂他的孝行。著有《易用》六卷——(参考《福建通志》总卷三八)。

这一年,俞大猷因讨平河源、翁源贼寇李亚元等,统领两广军队,与总督谭纶一同镇守梧州,不久谭纶任蓟门总督,于是上疏论述召募南兵以济时急(采自《全边》)。

这一年,戚继光以福建主帅身份应召入京,代理神机营事务,总理蓟、昌辽、保、四镇的练兵事务,建立车营以防备意外(采自《戚谱》)。隆庆三年己巳(1569年),先生二十九岁。

跟随潘碧梧先生在漳州讲学,学者云集;先生在诸生中调停,举动有节制(回答崇仁的话)。作《尚行训示漳中诸生》。

《尚行训示漳中诸生》:“春秋末期,经术未明;删

削六籍,永示宗盟。诸子从之,谆谆求仁。求仁伊何?四海兄弟。欲立欲达,天地同情;有志未逮,胥敦躬行。猗与盛哉,我仪我刑。奈何后世,不笃厥真,师务招来,外博虚名;徒之伏谒,冀附微荣。德义不淑,譊譊群鸣;自省屋漏,能无愧心!行之浊矣,言之弥清;身之邪也,辨之弥精。腼颜叹息,嗟悯后生,罔己欺人,罪慝罪轻,闇然发愤,惟我贤英;行有枝叶,天下治平』。

译删削六经,永远昭示宗族盟约。诸子跟随他,恳切地追求仁德。追求仁德的是什么?是四海之内皆兄弟。想要自立想要显达,天地有着同样的情感;有志向却未能达到,都敦促亲身践行。多么盛大啊,我效法我的榜样。为什么后世,不笃守其真,老师务求招揽门徒,向外博取虚名;门徒只是伏地拜谒,希望依附微薄的荣耀。道德仁义不善,喧哗嘈杂群起议论;反省自己在暗室独处时的行为,怎能没有愧怍之心!行为浑浊了,言语却更加清高;自身邪僻了,辩驳却更加精妙。厚颜叹息,哀怜后辈,欺骗自己蒙蔽他人,罪过深重却自以为轻,暗中发愤,只有我们贤能杰出的人;行为有了细枝末节,天下才能治理太平。

又按答陈于虞书有云:『若第幽僻之好素浓,仕进之思颇淡,曾与莆田子谷子(按即林龙江兆兆恩三教先生也),高卧禅林』。又与清漳人士论学云水之滨,当时持论,「谓巢父世有其人,子陵不难为比」。可见当时先生之志在山水之间也。

  是年四月,俞大猷大破海贼曾一本(吴平党)于漳、潮间,进右都督。

  是年,戚总理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处,乃募南兵三千人成一军。隆庆四年庚午(一五七○),先生三十岁。

  春,别潘碧梧先生于三山。

  按「祭潘碧梧先生文」有云:『庚午春,言别于三山;别五年,第至京师,而先生已归矣。又三年先生至京师,而第仕于潮河矣,乃先生有信阳之行,闻下车而大得民也。又二年,闻以会察去,又一年闻先生已归其乡,已而闻先生卒』。

  戚公召诸路将盟于滦河,谕以边事利弊、防御方略。

  是年,俺答孙把汉那吉内附,诏授指挥使;寻遣归,与虏言和,通贡市。

  是年十二月,俞大猷率兵十四万进攻广西古田橦,大破之。隆庆五年辛未(一五七一),先生三十一岁。

  先生游学福州,作「洗心训」,示三山诸生。

  「洗心训」:『人心最妙,乐乐熙熙。云胡逐物,不能自持;货色所引,如醉如痴。名位多感,得失欣悲;遭时弗偶,长苦寒饥。感伤转迫,爱或别离。日媾日斗,污秽匪治〔平声〕。惟彼江汉,可以濯之;濯之若何?在知止足。止足恬淡,方寸无欲;不见可欲,孰乱衷曲!素位适志,言行金玉;面垢则盥,身涴则浴。忍使厥心,任其暴牯;凡我同盟,夙夜共勖』!

  是年春二月,俞大猷擒獐酋黄朝猛、韦银豹等,百年积寇至是尽除;改古田为永宁州。进功世荫为指挥佥事。

  戚公仍在山海关、古北口一带练兵,并增募南兵六千人,修边墙敌台、建武学、立车营,辽事大治(采「戚谱」)。

  三月,俺答遣使奉表称臣,乃诏封俺答为顺义王;大同一带边衅以宁。隆庆六年壬申(一五七二),先生三十二岁。

  先生仍在榕城讲学。

  冬十月,戚公在蓟镇练兵成,乃举行会操,朝廷特遣少司马汪公阅视;戚公调军十万众,连营数十里,合操于汤泉(在遵化之北)。十二月,偕汪公巡边至山海关。

  是年,俞公大猷仍镇广西,巡按李良臣劾其奸贪,兵部力持之,诏还籍候调。旋起南京右府佥书,未任;乃于六月以都督佥事起为福建总兵官,奉命筹划军务防守事宜。俞公乃作「镇闽议稿」成,九月又作「练兵操法」成(见「正气堂集」)。

  神宗万历元年癸酉(一五七三),先生三十三岁。

  讲学于如兰精舍。秋,在连江家居奉父。

  按「旧谱」则记是年先生『讲学于如兰精舍,调停诸生,动有节制;尝曰:「男子具六尺躯,纵无他事业,亦当如班超、傅介子辈立功异域;奈何琐琐遫遫,抱笔砚向里胥口中唱取功名哉」!所得资斧归,本以为私。木山公饮于人,每大醉或竟夜;公与兄文学又山公,必具灯烛向门外,虽风雨寒冻不废;人以为难』。

  是年,巡按御史竟劾俞公大猷所擒韦银豹非真;兵部覆奏:『大猷故东南名将,必不轻谬为奏』。秋,移镇福建。时方议攻贼澎湖,忽有新倭自漳、泉趋福宁,杀把总;御史论劾,坐免官(「名山藏」本传,何乔远着)。

  九月,先生从俞大猷学兵法。

  「告俞虚江先生文」:『万历癸酉九月,下帷家居,先生过而聘焉。是冬,相从镇东。甲戌春,相从清源;秋,又相从京师。日夜教诲,古今兵法之要、南北战守之宜,靡不探其奥蕴。………』。

  「连江县志」「儒林传」:『既而督府俞大猷召致幕中,教以兵法,因尽得韬钤方略。大猷喜曰:「子当为名将,非一书生也」』。万历二年甲戌(一五七四),先生三十四岁。

  春三月,从都督俞大猷于清源(泉州)小云关,遂与陈我渡巡抚相见;与谈天下事甚欢,并奉书。

  「奉我渡陈公

译又查答陈于虞的书信中有说:“如果只说幽静偏僻的爱好向来浓厚,做官进取的念头颇为淡薄,曾与莆田子谷子(即林龙江兆恩三教先生),高卧禅林”。又与清漳人士在水云之滨论学,当时所持的论点,认为“巢父这样的人世间常有,严子陵不难与之相比”。可见当时先生的志向在于山水之间。

这一年四月,俞大猷在漳州、潮州之间大破海贼曾一本(吴平的同党),晋升为右都督。

这一年,戚总兵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地,于是招募南兵三千人组成一军。隆庆四年庚午(1570年),先生三十岁。

春天,在三山与潘碧梧先生告别。

查《祭潘碧梧先生文》中有说:“庚午年春天,在三山告别;分别五年后,才到京师,而先生已经回乡了。又过了三年,先生来到京师,而我已在潮河做官,于是先生有去信阳的行程,听说他上任后深得民心。又过了两年,听说他因会察被免职,又过了一年听说先生已回到故乡,不久听说先生去世”。

戚公召集各路将领在滦河结盟,告知他们边防事务的利弊、防御的策略。

这一年,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归附明朝,朝廷下诏授予指挥使;不久遣送他回去,与蒙古人议和,开通贡市。

这一年十二月,俞大猷率领十四万军队进攻广西古田峒,大破敌军。隆庆五年辛未(1571年),先生三十一岁。

先生在福州游学,作《洗心训》,示给三山诸生。

《洗心训》:“人心最为微妙,快乐和乐。为何追逐外物,不能自我持守;被货财美色所引诱,如醉如痴。名位带来许多感触,得失引起欣悲;遭遇时机不偶,长久受苦寒饥。感伤逼迫,爱别离。日日争斗,污秽无法治理。只有那江汉之水,可以洗涤它;洗涤它如何?在于知道止足。止足恬淡,内心无欲;不见可欲之物,谁扰乱内心!安于本分适意,言行如金玉;脸脏就洗脸,身脏就洗澡。怎能让心,任其暴戾放纵;凡我同盟,早晚共同勉励”。

这一年春天二月,俞大猷擒获獠酋黄朝猛、韦银豹等,百年的积寇至此全部清除;改古田为永宁州。因功世袭荫庇为指挥佥事。

戚公仍在山海关、古北口一带练兵,又增募南兵六千人,修筑边墙敌台、建立武学、设立车营,辽东事务大为治理(采自《戚谱》)。

三月,俺答派遣使者奉表称臣,于是下诏封俺答为顺义王;大同一带的边患因此安宁。隆庆六年壬申(1572年),先生三十二岁。

先生仍在榕城讲学。

冬天十月,戚公在蓟镇练兵完成,于是举行会操,朝廷特别派遣少司马汪公阅视;戚公调动军队十万众,连营数十里,在汤泉(在遵化之北)合操。十二月,偕同汪公巡边至山海关。

这一年,俞公大猷仍镇守广西,巡按李良臣弹劾他奸贪,兵部极力支持他,下诏让他回乡等待调遣。不久起用为南京右府佥书,未上任;于是于六月以都督佥事起用为福建总兵官,奉命筹划军务防守事宜俞公于是作《镇闽议稿》完成,九月又作《练兵操法》完成(见《正气堂集》)。

神宗万历元年癸酉(1573年),先生三十三岁。

在如兰精舍讲学。秋天,在连江家居奉养父亲。

查《旧谱》则记载这一年先生“在如兰精舍讲学,调停诸生,举动有节制;曾说:‘男子有六尺身躯,纵然没有其他事业,也应当像班超、傅介子那样在异域立功;为何琐碎忙碌,抱着笔砚向里胥口中唱取功名呢’!所得资斧回家,本以为是私用。木山公在别人家喝酒,每次大醉或整夜;公与兄长文学又山公,必定准备灯烛面向门外,即使风雨寒冻也不废弃;人们认为很难”。

这一年,巡按御史竟弹劾俞公大猷所擒的韦银豹不是真身;兵部覆奏:“大猷本是东南名将,必定不会轻易错误上奏”。秋天,移镇福建。当时正商议攻打澎湖的贼寇,忽然有新倭寇从漳州、泉州趋向福宁,杀死把总;御史论劾,因此被免官(《名山藏》本传,何乔远著)。

九月,先生跟随俞大猷学习兵法。

《告俞虚江先生文》:“万历癸酉年九月,在家垂帷读书,先生路过并聘请我。这年冬天,跟随他镇守东面。甲戌年春天,跟随他到清源;秋天,又跟随他到京师。日夜教诲,古今兵法的要旨、南北战守的适宜,无不探究其深奥蕴藏。……”。

《连江县志》《儒林传》:“不久督府俞大猷召他到幕中,教他兵法,于是尽得韬略方略。大猷高兴地说:‘你应当成为名将,不是一介书生’”。万历二年甲戌(1574年),先生三十四岁。

春天三月,跟随都督俞大猷到清源(泉州)小云关,于是与陈我渡巡抚相见;与他谈论天下事非常高兴,并呈上书信。

《奉我渡陈公

书跋」云:『万历甲戌,余为诸生,游温陵(泉州府晋江县)。时我渡陈公读礼家居,得与谈天下事;因上此书,颇见赏识。虚江俞公取而视之,深叹知己,录置巾箱中,间出以示同志……』。按书中所言,皆论虚江公之德行功业,书长不录。

译《书跋》中说:“万历甲戌年,我还是个生员,到温陵(泉州府晋江县)游历。当时陈公因守丧在家,得以与他谈论天下大事;于是献上这本书,颇受赏识。虚江俞公拿来看后,深深感叹遇到知己,把它抄录下来放在书箱里,偶尔拿出来给志同道合的人看……”。考察书中所述,都是论述虚江公的德行与功业,因篇幅较长,此处不再抄录。

按陈我渡巡抚或即陈道基之号欤?详见三十八岁条下。

  时谭伦为兵部尚书,大猷贻纶书云:『某平生志在征虏,而见用江南,乖违本素。今年七十余老矣,妾媵尚有胎产,膂力可敌精卒二十许人;公许我大受,今其时也』。纶疏起为后军都督府佥书,领车营训练。

  秋七月,从大猷至京师(旧谱:『七月,俞公以都督入掌后军府事,公从至京;因得纵观各边,察其形势』)。先生于途间作「北征道中」四篇。

  翩翩五两,载发载远;沙滩累累,溪流反反。临此剑津,伊思塞苑;我有所据,遥展嬿婉(原注:欲往蓟门访戚总理)。

  秋风拂拂,杨柳凄凄;商羊为虐,树杪栖泥。四野箫飒,几乏遗黎;羁人夜泊,蟋蟀宵啼(按此诗当是过延平时所作)。

  四望茫茫,原隰膴膴;乱江涉淮,云戾徐土。我授我衣,复越齐、鲁;家鲜担储,忧我父母(按此诗当为过山东时所作)。

  天边鸣雁,行列丽丽(原注音离),伊谁云从,实维我师。我师元老,永志不萎;过古战场,睠睠嗟思(我师,俞虚江)。

  曹能始(学佺)生。万历三年乙亥(一五七五),先生三十五岁。

  先生在京师得俞公之推荐,得谒戚总理于蓟门(时戚继光总理蓟镇事);并上书于谭大司马纶公,论独轮车制。司马叹服,即补授教军官以董其事。

  是年三月,戚公重建三屯营城。按三屯者,忠义中卫三百户屯地也;属迁安县南百二十里。左山海、右居庸,形势险要(采「戚谱」)。万历四年丙予(一五七六),先生三十六岁。

  时大帅戚继光重修三屯营城成——迁安县南百二十里,即忠义中卫故地,绾榖于居庸、山海两关之中。旧城痹薄而隘,修立营廨,增卢能、渔阳之重焉。夏炒蛮盗我鸦鹘庵边。鸦鹘山者,西尽窟窿,东尽卢家、安阳、木顶,长可六里,悬崖峭壁,绝顶一口,以女墙堵之,人迹罕到。东西敌台皆远,烽台半居山下,南兵守之,樵苏往来,遂成间道。炒蛮岁禀食古北口,知地形,今霪雨墙颓,炒蛮窥隙而起,夜半踰口入市,佯言延绥客兵寄宿,教潘仲文等数十人,市皆大惊,烽台兵觉,鸣炮。路将苑宗儒提苍头军百余人驰救,虏退走,宗儒追十八盘山百余里,行至舍喇智,伏虏起围,遂中宗儒及兵卒汤克宽,千总高大朝、苏学奋救,亦被杀死;副总张臣、徐枝,游击高廷相、李如梗、刘楫兵至,解围引去。台臣王一鹗刻奏,事下大司马谭纶,覆奏罚一鹗、戚继光俸三月(「全边略记」卷一)

  先生在京教练车营,思立功塞外,曾上书顺天巡抚王一鹗。其略云:

  (上略)第从俞将军得闻绪论,奉命拜谒,不过谓公庭顿首,望见颜色而已,乃蒙见察,宠之以温言,进之以至教,俾得披肝沥胆于其前,顾不幸与!夫英雄豪杰之生世不数数而遭逢知遇之偶,即载籍且叹其绝难也。行伍贱士,一旦齿录于立谈之顷,中丞相公(指王一鹗)之休休好善,岂非斯世所仅觏见者哉!尝闻伯乐以一鸣而识马,圣人以片言而识士,果非虚语矣。窃念第也,少伏海诹,闻见寡陋,以片言而识士,果非虚语矣。窃念第也,少伏海诹,闻见寡陋,兹之来也,盼江河山岳之广大,览土风民俗之异同,习塞垣形势之缓急,慨然想见往古豪杰,是以投笔而起,策勋以报朝廷,捐驱以酬知遇,其素所蓄积者也。生平故人,犹规规以武夫诮之,不知男子乃生再弄之璋,明有文也,悬之孤矢,明有武也。出入操纵,惟其所用,安能守拘挛而事牵制耶!不然嘐嘐慕古,辄以经世为任,既不能词章进取,陪庙堂之末议,又不能斩将搴旗,为国家奠固疆圉,安在其为丈夫子哉!此所以破群疑而独断,弃成业而不难也。中丞相公诚有意于第,收之槽枥之中,待之绳式之外,使效驽钝,树立尺寸,异时附于中丞相公,以垂竹帛,第之至荣也。语云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用,又云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惟中丞相公留意焉。干冒威严,待罪待罪。

译查考陈我渡巡抚,或许就是陈道基的号吧?详情见三十八岁条目下。

当时谭伦任兵部尚书,俞大猷写信给谭纶说:“我平生志向在于征讨敌虏,却被任用江南,违背了本心。今年七十多岁了,妾室还有怀孕生产的,我的体力还能抵得上二十名精锐士兵;您答应让我大显身手,现在正是时候。”谭纶上疏起用俞大猷为后军都督府佥书,统领车营训练。

秋季七月,跟随俞大猷到达京师(旧谱记载:“七月,俞公以都督身份入京掌管后军府事务,我跟随他到京城;因此得以全面观察各边防,考察其形势”)。先生在路上作了《北征道中》四首诗。

五两旗翩翩飘动,载着船出发远去;沙滩层层堆积,溪流曲折回旋。来到这剑津渡口,心中思念塞北苑囿;我有所凭借,遥想那美好的情意(原注:想要前往蓟门拜访戚继光总理)。

秋风轻轻吹拂,杨柳凄清萧瑟;商羊鸟作祟,树梢沾满泥土。四野风声萧飒,几乎看不到遗留的百姓;羁旅之人夜间停泊,蟋蟀在夜里啼叫(按:这首诗应当是路过延平时所作)。

四处眺望茫茫无际,原野肥沃广阔;渡过乱江和淮河,云气到达徐州土地。我穿上我的衣服,又越过齐、鲁两地;家中缺乏担子储备,担忧我的父母(按:这首诗应当是路过山东时所作)。

天边鸣叫的大雁,行列整齐美丽(原注:音离);是谁跟随,实在就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是元老,永远志向不衰;经过古战场,眷恋嗟叹思念(我的老师,指俞虚江)。

曹学佺(字能始)出生。万历三年乙亥(一五七五年),先生三十五岁。

先生在京城得到俞公的推荐,得以在蓟门拜见戚总理(当时戚继光总理蓟镇事务);并且上书给谭大司马谭纶,论述独轮车的制造。大司马赞叹信服,立即补授教军官来督管此事。

这一年三月,戚公重建三屯营城。查考三屯,是忠义中卫三百户屯驻的地方;隶属于迁安县南一百二十里。左边是山海关,右边是居庸关,形势险要(采自《戚谱》)。万历四年丙子(一五七六年),先生三十六岁。

当时大帅戚继光重修三屯营城竣工——迁安县南一百二十里,即忠义中卫故地,连接居庸、山海两关之间。旧城薄弱而狭窄,修建营房,增加了卢龙、渔阳的重镇地位。夏季炒蛮盗犯我鸦鹘庵边。鸦鹘山,西到窟窿,东到卢家、安阳、木顶,长约六里,悬崖峭壁,山顶只有一个口,用女墙堵塞,人迹罕至。东西敌台都远,烽台半在山下,南兵守卫,樵夫和炊事人员往来,于是成了间道。炒蛮每年从古北口领取粮食,熟悉地形,如今淫雨导致城墙倒塌,炒蛮窥探空隙而起,半夜越过关口进入市场,假装说是延绥客兵寄宿,教唆潘仲文等数十人,市场都大惊,烽台兵发觉,鸣炮。路将苑宗儒率领苍头军一百多人驰援,敌虏退走,宗儒追击十八盘山一百多里,走到舍喇智,伏兵起而包围,于是中伤宗儒及兵卒汤克宽,千总高大潮、苏学奋救,也被杀死;副总张臣、徐枝,游击高廷相等、李如梗、刘楫兵到,解围引去。台臣王一鹗立刻上奏,事情下达大司马谭纶,覆奏罚王一鹗、戚继光俸禄三月(《全边略记》卷一)

先生在京城教练车营,想着在塞外立功,曾上书顺天巡抚王一鹗。大意说:

(上略)只是从俞将军那里听到一些言论,奉命拜谒,不过是在公庭磕头,望见颜色而已,却承蒙您考察,用温言宠爱我,用至理教导我,使我能在您面前披肝沥胆,顾惜不幸啊!英雄豪杰生于世间不常遇到知遇的伴侣,即使史籍也感叹其极难。行伍贱士,一旦在立谈之间被录用,中丞相公(指王一鹗)的宽厚好善,难道不是当世罕见的人吗!曾听说伯乐因马一鸣而识马,圣人因片言而识士,果然不是虚语。私下想到我,年少时伏在海边,见闻寡陋,以片言而识士,果然不是虚语了。私下想到我,年少时伏在海边,见闻寡浅,这次来,盼望江河山岳的广大,阅览土风民俗的异同,熟悉塞垣形势的缓急,慨然想见往古豪杰,因此投笔而起,策勋以报朝廷,捐躯以酬知遇,这是我素来积蓄的。生平故人,还规规地以武夫嘲笑我,不知道男子乃生再弄之璋,明有文,悬之孤矢,明有武。出入操纵,惟其所用,怎么能守拘挛而事牵制呢!不然嘐嘐慕古,辄以经世为己任,既不能词章进取,陪庙堂之末议又不能斩将搴旗,为国家奠固疆圄,安在其为丈夫子哉!这就是破群疑而独断,弃成业而不难的原因。中丞相公如果有意于我,收之槽枥之中,待之绳式之外使我效驽钝,树立尺寸,异时附于中丞公,以垂竹帛,是我的至荣。语云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已者用,又说士屈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已,惟中丞相公留意。干冒威严,待罪待罪。

又上将府都督俞公书,报车营练成,乞转达大司马破格保荐数人,或用之京营、或用之边镇。

译又有上将府都督俞公来信,报告车营已经训练完成,请求转达大司马,打破常规保荐数人,或者任用他们于京营,或者任用他们于边镇。

车成,论功。七月十五日,协理戎政尚书刘公应节推补五军四营中军。八月,领京营军三千出蓟镇防秋(旧谱)。

  谭纶公赠诗:『君是当今定远侯,赋诗横槊古檀州。胸中剩有三边略,手里能挥二丈矛。紫塞云行天漠漠,阴山花满日悠悠;永无烽火廑宸虑,自赖金城克壮猷』。

  戚公赠诗:『从来文武不相分,俎豆干戈羡有君;已着白袍称国士,忽摇赤羽号将军。心期报主年方壮,志欲吞胡策自勤;试向燕然台上望,伫看裘带靖腥风』。

  邑人吴文华大司马赠诗:『急思报主换征袍,神剑双飞意转豪;亲鼓貔貅清大漠,兼围鱼鹤净洪涛。旌旗影动军声壮,刀戟光横杀气高;百尺高楼谁可及,元龙本日共吾曹』。

  顺天巡抚王公一鹗荐语:『练部曲之心以仁,酬国士之知以义,恤贫苦若家人妇子,谈韬略本礼乐诗书』。

  先生过蓟州诗:『燕京八千里,复作蓟门行;剩有溪山兴,能忘沙塞情。朔风摧短草,寒月近长城;流涕二三策,何人似贾生』!

  冬,上书于谭纶公请缨。

  上大司马谭公书:『比从俞将军游,□□□□□□兵略,五年于斯矣。凡奇正变化,……已得其精,故用之小,则其效亦小,用之大,则其效亦大。此第之所自期,亦俞将军之所深信者也。昔人谓其妻不识,其友识之。若第者其友不识,其师识之者也。且第亦非徒求进也,盘根错节,利器之所必试,投大遗艰,志士之所乐为,诚于九边之中,而择其地之最重,于重地之中,而择其事之最难者,使第居之,假以便宜,宽之文法,有不能斩将搴旗,奠固疆土,垂功各于竹帛者,非夫也。即斧钺之诛,有所不辞矣。第闻之骐骥之足,必骋于康庄,而后捷可见也;鹏鸟之翼,必翔于廖廓,而后大可知也;使徒置第于闲散无事之地,坐消其奋进有为之心,非所望于恩台者矣。……今当出塞,感激自鸣,皆肝膈肾肠之要也,惟恩台垂察焉』(「蓟门兵事」)。

  按此书无年月,但先生于次年春受谭公荐为潮河提调,则上此书当在此年冬间也,姑系于此。万历五年丁丑(一五七七),先生三十七岁。

  正月二十八日,谭纶公乃题补先生为潮河川提调;三月二十二日,到任。潮河者,近古北口也。

  告「俞虚江先生文」有云:『丙子(四年)秋,有京营之役;丁丑春,有潮河之役。先生(谓俞公)书数十通进之弥切,第实惧为门下羞,黾勉职事。屡尘荐剡,先生喜而不寐………』。到任后,禀大司马谭公揭,报告一切设施。

  卑职一介书生,妄意投笔,谬蒙恩台简拔,待罪潮河,知遇之恩,即杀身不足为报矣。然蓟门天下重镇,而潮河蓟门要冲,况当变故之新,特号艰危之所,故命下之日,此中将吏,无不惊疑,谓卑炽以南人而当边事,以书生而抚剧夷,必且获罪,为恩台知人累也。到任以来,内外相安,春赏一颁,夷情颇服,今日总理(指戚继光)、抚院(指王一鹗)皆奇恩台能知卑职,且幸卑职为恩台所知也。此岂卑职有他才能哉!不过竭忠赤以从事耳。盖提调虽卑,亦一方之统率也,故提调志财贿,则委官务私囊,提调悟死生,则夜不收官畏首尾,以故服装滥恶,夷人得执以为词,气义不扬,犬戎得乘以起衅矣。今勾稽其簿书,料量其食物,即贪婪者亦无所染指,而又肃号令以明威,演火器以□□,或演旌旗千百往来,而驻于墩台,或以骑□□□循环而饮于河侧,夜不收官出力任事,略无退缩,此强酋所畏怀也……(「蓟门兵事」)。

  四月,兵部尚书谭纶公卒,年五十八,谥襄敏。公始终兵事随三十年,与戚公齐名,世称谭、戚(「明史」卷二二二有传)。

  又与俞公书,告知抚虏经过;愤虏无状,极言其弊,有不胜慨叹者矣。

  第自履任,嬖只(按即黄台吉妻)扣关,抚赏荧瘁,戴星出入,嬖只出关,炒蛮到矣。炒蛮方去,又有九家讨赏,直至四月终,俱无暇日。兹抚赏毕,将有巡边之行,计亦一旬,方能毕

译车战结束,评定功劳。七月十五日,协理戎政尚书刘应节推举补任五军四营中军。八月,率领京营军队三千人出蓟镇防备秋敌(旧谱记载)。

谭纶赠诗:『你是当今的定远侯,在古檀州赋诗横槊。胸中剩有平定三边的谋略,手里能挥舞二丈长的长矛。紫塞云行,天空漠漠;阴山花满,白日悠悠。永远没有烽火劳烦圣上忧虑,全赖金城般的坚固策略。』

戚继光赠诗:『从来文武不分家,羡慕你既通礼乐又善干戈。已经身着白袍被称为国士,忽然摇动赤羽旗号称将军。立志报效君主正当壮年,想要吞并胡虏策略勤勉。试着登上燕然台眺望,等待看你穿着皮裘带着玉带平息腥风。』

同乡兵部尚书吴文华赠诗:『急于报效君主换穿征袍,神剑双飞意气更加豪迈。亲自擂鼓指挥貔貅之师清扫大漠,同时包围鱼鹤之阵净化洪涛。旌旗影动军声雄壮,刀戟光横杀气高昂。百尺高楼谁能比及,陈元龙本与我们同类。』

顺天巡抚王一鹗推荐语:『用仁爱之心训练部曲,用道义回报国士的知遇,体恤贫苦如同对待家人妻儿,谈论韬略本源于礼乐诗书。』

先生路过蓟州诗:『燕京相距八千里,再次来到蓟门行走;剩有溪山兴致,怎能忘记沙塞情怀。北风摧残短草,寒月靠近长城;流泪提出二三策,何人像贾谊那样被重用』!

冬天,上书给谭纶请求请缨出征。

给兵部尚书谭公的信:『近来跟随俞将军游历,学习兵法谋略,至今已有五年了。凡是奇正变化的……已经掌握了精髓,所以用得小,效果也小;用得大,效果也大。这是我自我期许的,也是俞将军深信的。古人说妻子不识丈夫,朋友识得丈夫。像我这样朋友不识,老师识得。况且我也并非只求升迁,盘根错节之处,正是利器必须试用的地方;投掷重大艰难的任务,是志士乐于做的。如果能在九边之中,选择地位最重的地方,在重地之中,选择事情最难做的,让我担任,给予我便宜行事的权力,放宽法律条文,如果不能斩将夺旗,稳固疆土,功绩垂于史册,那就不是男子汉了。即使斧钺之诛,我也无所推辞。我听说千里马的脚力,必须在宽阔大道上驰骋,才能显现其敏捷;大鹏鸟的翅膀,必须在辽阔天空翱翔,才能显现其宏大;如果只把我安置在闲散无事的地方,坐吃山空消磨我奋进有为的心志,这不是我对恩台的期望。……如今应当出塞,感激之情自然抒发,都是肺腑之言,希望恩台垂察』(《蓟门兵事》)。

按此信没有年月,但先生在次年春天受谭公推荐担任潮河提调,那么上这封信应当是在这一年冬天,暂且系于此。万历五年丁丑(1577年),先生三十七岁。

正月二十八日,谭纶题补先生为潮河川提调;三月二十二日到任。潮河,靠近古北口。

《俞虚江先生文》中说:『丙子年(万历四年)秋天,有京营之役;丁丑年春天,有潮河之役。先生(指俞公)书信数十通进呈得越发急切,我实在害怕给门下丢脸,勉力尽职。屡次蒙受推荐,先生高兴得睡不着觉………』。到任后,禀报兵部尚书谭公揭帖,报告一切设施。

卑职只是一个书生,妄意投笔从戎,谬承恩台选拔,在潮河待罪,知遇之恩,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报答。然而蓟门是天下重镇,而潮河是蓟门的要冲,况且正值变故初起,特别号称艰难危险之地,所以命令下达之日,这里的将吏,无不惊疑,认为卑职以南人担当边事,以书生安抚强悍夷人,必定获罪,成为恩台知人不明之累。到任以来,内外相安,春季赏赐一颁,夷情颇为信服,今日总理(指戚继光)、抚院(指王一鹗)都惊奇恩台能知卑职,且庆幸卑职被恩台所知。这难道是卑职有其他才能吗!不过是竭尽忠诚从事罢了。大概提调虽然职位低微,也是一方的统率,所以提调如果贪财,那么委官就谋求私利;提调如果畏死,那么夜间不敢收兵,畏首畏尾。因此服装滥恶,夷人得以抓住把柄;气义不扬,犬戎得以趁机挑起事端。如今核查簿书,计量食物,即使贪婪者也无法染指,又严肃号令以明示威严,演练火器以……,或者演练旌旗千百往来,驻扎在墩台,或者以骑兵……循环在河侧饮水,夜间不收兵出力任事,略无退缩,这是强酋所畏惧的……(《蓟门兵事》)。

四月,兵部尚书谭纶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谥号襄敏。他始终从事军事三十年,与戚公齐名,世人称谭、戚(《明史》卷二二二有传)。

又给俞公写信,告知安抚虏人的经过;愤恨虏人无状,极力陈述弊端,有不胜慨叹之处。

我自上任以来,嬖只(按即黄台吉的妻子)叩关,抚赏劳累,披星戴月出入,嬖只出关,炒蛮就到了。炒蛮刚走,又有九家讨赏,直到四月终,都没有闲暇日子。现在抚赏完毕,将有巡边之行,估计也要十天,才能完成

事;而秋赏物件又须区画矣。回思昔时,谈笑从容,昼夜晤语,境界真若隔蓬莱三万里也。坐是生平故人并诸大老书问俱废,实非得已也(已字原书漏)。昔年徒云抚赏抚赏耳,未尝亲身经历,殆有悲愤不忍言者,通袖金段,布帛什物,堆积如山,牛羊米面,不计其数;即嬖只三百余骑到关,日食四五十金,言语狂妄,无所忌讳,且需索无厌,应赏布者则求金段,应赏金段则求通袖,应草席一百者,则求增二三百,其积习然也。将领骫骳,皆曲意从之,若奉骄子,若养廱疽;廱疽毒必发,骄子孝必衰;无惑乎有雅鹘之变也。闻之宣府弊且百倍于此矣。近读邢御史论俺答黄台吉疏,为之伤心;大抵西之贡市,东之抚赏,皆阴蹈宋人岁币之实,而阳美其名耳。忧国之士,能不荷戈长叹哉!第之所以处心积虑,愿言战守,不愿言抚市。兹春区别酋部,稍稍裁之以法,夷情似觉顺服,地方不致疏虞。然战守之具尚费讲求,此抚赏之根本也。法谓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岂虚语乎?承惠纸甲,感激难言;女子既嫁,犹累父母,若是奈何奈何!无可图报,惟务建明,盖报国所以报老师也(「蓟门兵事上」)。

译事务繁杂,而秋季赏赐的物品又必须加以规划区分了。回想往昔,谈笑自若,日夜交谈,那种境界如今真如同隔着三万里的蓬莱仙境一般遥远。因此,生平故交以及各位重臣的书信往来都废置不办了,实在是不得已啊(“已”字原书漏印)。往年只是空谈抚恤赏赐罢了,未曾亲身经历,大概有悲愤到不忍言说之处:通袖金段、布帛杂物,堆积如山;牛羊米面,不计其数。即便只有三百多骑兵到达关口,每日消耗四五十两黄金,言语狂妄,毫无顾忌,而且索取没有满足的时候:本该赏赐布匹的,却要求金段;本该赏赐金段的,却要求通袖;本该赏赐一百张草席的,却要求增加二三百张,这是他们积久的习气如此。将领们软弱无能,都曲意顺从他们,如同奉养骄纵的儿子,如同豢养毒瘤;毒瘤必定会发作,骄子必定会孝心衰退;难怪会有雅鹘那样的变乱发生。听说宣府的弊端比这里还要严重百倍。最近读到邢御史论述俺答、黄台吉的奏疏,令人伤心;大体上,西边的贡市、东边的抚赏,都是暗中实行宋朝岁币的实质,而表面上美化其名目罢了。忧国之士,能不扛着兵器长叹吗!只是我之所以处心积虑,愿意谈论战守,不愿意谈论抚市。今年春天区分各部酋长,稍微用法律加以裁制,夷人的情势似乎变得顺服,地方不至于发生疏漏危险。然而战守的器具尚需讲求,这是抚赏的根本所在。所谓“不要指望敌人不来,而要依靠我们有准备来应对”,难道是一句空话吗?承蒙惠赠纸甲,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女子既然已经出嫁,仍然连累父母,这该怎么办呢!无以为报,只有致力于建功立业,因为报效国家就是报答老师啊(出自《蓟门兵事上》)。

因作「古北口抚夷」诗:

  『中孚若豚鱼,忠信行蛮貊,夷狄虽犬羊,正直亦可格。三卫本羁縻,藉以藩外贼,国制有成谟,抚赏明恩泽。败类实贪人,脧削及金帛,去岁戎生心,路将死厥职。我来正劻勷,事事依规则,恩敷威乃张,黠虏消反测。边境息烽烟,农人安稼穑,控驭获机宜,何必多斩馘』。

  秋八月十五,先生迎妻子至塞上。

  「中秋妻子至塞上」诗:「为客频年滦水边,归鸿落木怅风烟,不期闽海八千里共看中秋塞月圆』。

  又「祭外母文」有云:『丁丑春,守潮河。孺人(指其岳母)次子送其姊来,谈孺人未衰状;第窃窃喜。比归,姊语之曰:「是善视母!后此二年,我且归养,以乐其余生。虽伯姬(指妻姊也)早世,我与尔兄弟在,母必无忧」。盖即指此时事也。

  十二月,总督杨公兆荐语:『合文事武备以成能,抱内安外攘之长策;猷同曲逆,事类班生』(旧谱)。万历六年戊寅(一五七八),先生三十八岁。

  先生仍守潮河,作「志怪论」,记军人徐敖病鬼状。

  「志怪论」:(上略)『旧历六年二月八日夜,军人徐敖自郊至家,攘臂语曰:「将食食我,将酒饮我」!目镇瞋视人,家人进食;食箪食十有二,而豆羹称之,尚未饱,家人不敢进食,辄攘臂而起曰:「我不食且三日矣,数年而就尔一饱,尔吝者耶」!复唤饭呼酒,家人大恐,共持刀向之。怒曰:「不饱不行,不醉不去,尔持刀何为」?余从者傅羔走告曰:「敖中饥鬼,命在旦夕」!且述其状如此如此。余取片纸书云:「古北正神,其速逐饥鬼,毋使留」!命传羔就其家焚之。焚毕,敖曰:「败矣败矣,速开道使我遁去」。言竟,有间而寐;曰:「吾安得在此」!家人问其食与语,俱不记。日暮,至河上,忽跌而熟睡;其睡而起、起而至家,不知也。于是又食。里人聚而观之,啧啧曰:「陈叔子其通神明者与,何其以片纸疗疾也」!昔仲尼不语怪,非无怪也,语之而莫可穷诘,故存之,而使人自悟……』。时巡抚陈公道基新来蓟门,先生作禀贴请其巡边,以收四益。

  禀巡抚陈公论巡边四益:『恭惟恩台,下车以来,捐不急之费,罢无益之征,凡百猷为,与民休息,譬如大旱之后,润以甘雨,蓟门二十里间,儿童走卒,靡不歌诵恩泽,朝廷自此无北顾忧矣。然卑职愚昧,犹有请焉,边人愿见恩台如见父母,诚沿边一行,其益有四,何者?地形有险易,夷情有缓急,揽辔一眺,则山川形胜皆在目中,运用经略,愈有定画,其益一也。封疆之臣,上则副参游提,下则中军以及千夫长、百夫长,胥有战守之责,不可因循苟禄也,见则阅其形貌,察其心神!试之以言,考之以事,斯贤否不至混淆,任使得其实用,其益二也。关塞萧条,士卒疲敝,为日已久,所至咨询风俗,拊循军民,施以不测之恩,重以知方之教,则人心感激,敌忾有余矣,其益三也。边关将领,类习骄奢,夸鞍马之饰,竞畜产之多,其势必侵渔刻剥,盖武弁恒态也。车驾所临,节约恬淡,将有闻风而兴慕义而起者,世教之助,良非眇少,其益四也。卑职自为秀才,曾蒙国士之遇,叨冒潮河,已经一载,明未尝敢负于朝廷,幽未尝敢负于鬼神,恩台计察之审矣。谒愚忠,妄进狂言』。

  按陈道基字以中(铭按:疑号我渡),同安人,嘉靖庚戌(一五五○)进士,知嘉善县三年,未尝入一重辟,囹圄几空,倭寇扰旁邑,为设隘堡,严侦伺,嘉善特完。入为御史,巡按广东,拓林叛卒流剽省会,城门尽闭,道基命洞辟诸门,严兵陈郊外,身坐城郛,纳避贼商民数万。擢太常少卿,移南京鸿胪寺卿,出为四川按察副使,迁广西参政,属邑告变,罢其掊克令,诸巢遂戢。迁浙江按察使,超拜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寻巡按应天。时高拱当国,修怨徐阶,初道基由阶外调,拱意道基当藉手为释憾计,而道基事阶益尽礼,御史吴某媚拱,指诋道基观望,候勘归。

译于是写下《古北口抚夷》诗:

“中孚诚信如同豚鱼,忠信之道通行于蛮夷之地,夷狄虽然像犬羊一样,但正直之心也能感化他们。三卫本属羁縻统治,借以作为抵御外敌的屏障,国家制度有成规,安抚赏赐彰显恩泽。败坏纲纪的实是贪婪之人,剥削搜刮直到金帛,去年敌人产生异心,路将死于职守。我来正值忙碌之时,事事依照规则,恩惠广布威势才显,狡诈的敌人消除反叛的念头。边境停息战火,农人安心耕种,驾驭控制得法,何必多杀人头”。

秋八月十五,先生迎接妻子儿女来到塞上。

《中秋妻子至塞上》诗:“客居多年在滦水边,归雁落叶令人怅望风烟,没想到闽海八千里之外,能一起观看中秋塞上的圆月”。

又《祭外母文》中有说:“丁丑年春天,守卫潮河。岳母的二儿子送他的姐姐来,谈论岳母身体未衰的状态;我暗自欣喜。等到回来,姐姐对他说:‘你好好照顾母亲!此后两年,我将回来奉养,以安度余生。虽然伯姬(指妻子的姐姐)早逝,我和你们兄弟在,母亲必定无忧’。大概就是指此时的事。

十二月,总督杨公兆荐说:“合并文事武备以成就才能,怀抱内安外攘的长远策略;谋略如同曲逆侯,事迹类似班超”(旧谱)。万历六年戊寅(一五七八年),先生三十八岁。

先生仍然守卫潮河,作《志怪论》,记载军人徐敖病鬼的状况。

《志怪论》:(上文略)“旧历六年二月八日夜,军人徐敖从郊外回到家,捋起袖子说:‘要吃饭就给我吃,要喝酒就给我喝’!眼睛瞪视着人,家人给他进食;他吃了十二碗饭,豆羹也相应地喝,还未饱,家人不敢再给,他就捋起袖子站起来说:‘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几年才让我饱一次,你们吝啬吗’!又喊饭叫酒,家人非常害怕,一起拿着刀对着他。他怒道:‘不饱不走,不醉不去,你们拿刀做什么’?我的随从傅羔跑着报告说:‘徐敖中了饥鬼,命在旦夕’!并且描述他的状况如此如此。我取纸片写道:‘古北正神,迅速驱逐饥鬼,不要让它停留’!命令傅羔到他家烧掉。烧完后,徐敖说:‘败了败了,快开路让我逃跑’。说完,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说:‘我怎么在这里’!家人问他吃的和说的,都不记得。傍晚,到河边,忽然跌倒熟睡;他睡醒、起来、到家,都不知道了。于是又吃饭。乡人聚集观看,啧啧称奇说:‘陈叔子大概是通神明的人吧,怎么能用纸片治病呢’!从前孔子不谈怪异,不是没有怪异,说了也无法穷尽追问,所以保留它,让人自己领悟……”。当时巡抚陈公道基新到蓟门,先生写禀帖请他巡边,以收获四方面的益处。

禀巡抚陈公论巡边四益:“恭敬地认为恩台,上任以来,捐弃不急的费用,罢免无益的征收,各种举措,与民休息,好比大旱之后,滋润以甘雨,蓟门二十里之间,儿童走卒,无不歌颂恩泽,朝廷从此没有北顾之忧了。然而卑职愚昧,还有请求,边人愿见恩台如同见父母,确实沿边走一趟,其益处有四,为什么呢?地形有险易,夷情由缓急,策马一眺,则山川形胜都在眼中,运用经略,更有定计,这是第一益。封疆大臣,上则副参游提,下则中军直到千夫长、百夫长,都有战守的责任,不可因循苟且求禄,见面则阅其形貌,察其心神!用言语试探,用事务考核,这样贤能与否不至混淆,任使得其实用,这是第二益。关塞萧条,士卒疲敝,日子已久,所到之处咨询风俗,抚慰军民,施以不测之恩,重以知方的教化,则人心感激,敌忾有余了,这是第三益。边关将领,大多习于骄奢,夸耀鞍马的装饰,竞争畜产的多寡,其势必侵渔刻剥,大概是武弁的常态。车驾所临,节约恬淡,将领有闻风而兴起慕义而起的,世教的帮助,实在不小,这是第四益。卑职自为秀才,曾蒙国士的待遇,冒昧守卫潮河,已经一年,明未尝敢负于朝廷,幽未尝敢背于鬼神,恩台计察之审了。谒见愚忠,妄进狂言”。

按陈道基字以中(铭按:疑号为我渡),同安人,嘉靖庚戌年(一五五〇年)进士,任嘉善县知县三年,未曾入一重辟,监狱几乎空了,倭寇骚扰旁邑,为他设置隘堡,严侦伺,嘉善特别完好。入朝为御史,巡按广东,拓林叛卒流窜剽掠省会,城门尽闭,道基命令洞开诸门,严兵陈于郊外,身坐城郛,接纳避贼商民数万。擢升太常少卿,移任南京鸿胪寺卿,出任四川按察副使,迁广西参政,属邑报告变故,罢免其掊克令,诸巢遂平息。迁浙江按察使,超拜南京右佥右都御史,提督操江,寻巡按应天当时高拱当国,修怨徐阶,起初道基由阶外调,拱意道基应当藉手为释憾计,而道基事阶更尽礼,御史吴某媚拱,指诋道基观,候勘归。

万历初,廷议用宿望,起巡抚奉天,阅部伍,饬戎器,凡幕府市租,悉以向士。张居正归葬其父,他抚臣躬迓道左,亲供帐,道基独否。迁南京大理寺卿,历迁至南京工部尚书,有举人与序班斗都市,前尚书奏请得当矣,阁臣申时行、许国力为地,道基持之不为动,言者复摘道基短,遂再疏乞归。道基修干丰颡,亢挺自负,而笃故旧,崇长厚,既为列卿,见乡先达,逡巡隅坐,修后进礼,而自接后进又甚谦下。卒年七十五,赐祭葬(参「福建列传」明九—引「闽书」及「泉州府志」)。按先生见陈道基时,即其任顺天巡抚时事也。

译万历初年,朝廷议论任用德高望重之人,起用陈道基为奉天巡抚。他检阅军队,整顿兵器,凡是幕府和市场的租税收入,全部用来犒赏将士。张居正回乡安葬父亲,其他巡抚亲自到路边迎接,并亲自提供帷帐,唯独陈道基没有这样做。后来升任南京大理寺卿,历任官职直至南京工部尚书。当时有举人与序班在京城争斗,前任尚书已经上奏请求处理得当,阁臣申时行、许国极力为他们开脱,陈道基坚持己见不为所动。进言的人又摘取陈道基的短处,于是陈道基再次上疏请求辞官归乡。陈道基身材修长,额头饱满,性格刚直且自负,但厚待故旧,推崇忠厚长者。他身为朝廷重臣,见到家乡的先辈,仍谦退地坐在角落,恪守晚辈的礼节,而对待后辈又非常谦恭下士。去世时享年七十五岁,朝廷赐予祭葬(参见《福建列传》明卷九,引自《闽书》及《泉州府志》)。按:先生见到陈道基时,正是他担任顺天巡抚的时候。

五月,典互市。时叛民(按当系张廷福等)导黄台吉小妻大嬖只辈挟赏数哗,第购诛叛民,阴给诸部腹心,尽得其情,以恩威操纵,竟事贴然(「福建儒林传」)。

  先生于事平后,有禀陈抚院道基揭,详述经过。其略云:

  『照得古北,为地至重,与虏仅隔一墙,而虏又皆黄台吉之婚姻,凭借声势,其强最甚。嘉靖年间,往往大举,实缘内寇为之引导,是以虏得恣行而无忌也。……今有古北奸军张廷福,于万历五年十一月投归大嬖只营内,主使教唆,……教之加倍取赏,如本路不从,即借黄台吉兵马,愿为向导入寇……。四月二十九日,总理戚手书言「叛逆之贼不容不擒,本参任事忠赤,陈第思虑深长,必能捉获罪人,计出万全,以慰我也」。卑职捧诵,日夜忧惶,复邀中军官戚金(字少塘,后擢八达岭守备,先生有贺少塘戚公擢八达岭守备序)。誓于河上曰:叛贼不擒,蓟镇之祸无有穷已,我专间牒,尔专缉捕,所不尽力,有如潮河,且从中逆贼皆顾妻子,但常差人于其家前后设伏,必可得也。廷福于六月内果复进口,探听虚实,并欲携其妻室而去,遂为中军戚金拿获。……切照宣大赵全、辽左王果,其先皆降人也,猖厥边境数十年,荼毒生灵数百万,岁岁征兵,月月征饷,费盖不赀……今张廷福本以险邪小人,能通字义,而又素熟口外之山川道路,一投大嬖只,即任为腹心,专事唆诱,日倡奸谋,勾虏入犯,势所必至。今幸缚而致之,诚伐谋之策,不战之兵矣』。

  六月,总督具题,兵部覆奏语有『北虏寒心,边烽不耸,绩有可嘉,相应纪录』之嘉奖(旧谱)。

  迎父木山公及母就养,次子祖发生。

  冬十月,俞公大猷以疾乞归,先生送之河干。

  「告俞虚江先生文」:『未几疾作,两疏乞归,时戊寅冬十月也。第送至江浒,先生握手叹曰:「自吾在兵中四十余年矣,晚得吾子,实吾之幸,入室授受,虽非人所知,俾宫墙望重,则在吾子勖之」。及舟将发,恋恋不忍别去,先生倚篷,第则立马远望不见,徘徊咨嗟。……』。万历七年己卯(一五七九),先生三十九岁。

  春二月,建潮河川石桥。以北方匠人不知建巨桥之术,特征闽匠举建平桥七洞,展二十八丈。按是役先生提调,与有功焉(参「戚谱」)。

  是年春,黄台吉妻大嬖只(「边略记」作比妓)炒蛮复并起寇古北口及曹家塞(塞字,陈第「送参戎东川谷公序」作寨),夷人刁儿志火泥赤来告。未几,果袭柏岭安边,出擦肚岭,而以边备戒严,辄引去。我师出击其归路,至苇子谷,遇炒蛮,先生与诸将率五百骑转击破之,生擒十三夷,斩首五级,驼马十八匹,器仗百五十,余贼皆腾山却走,我师乘胜追逐六十除里,山林险阻,始罢兵还(参「戚谱」)。二月,巡抚陈公道基荐语:『出其长,犁虏庭而事办;要所就,建上将而功成』。又巡按于鲸公荐语:『爱士若投醪挟纩,理戎本礼乐诗书』。三月,总督军门具题,奉旨加级赏银(旧谱)。

  三月朔日,以胡虏戒严,先生被甲行边。马上读邸报,知齿诸荐剡之列,乃作书谢于按院特荐。

  谢于按院特荐书…『……顾潮河边鄙之极陬,提调武弁之贱吏,每愿执鞭,未能自达,不识台下何从而知之独深也。夫观其文而鉴其志意,察其貌而谅其忠诚,得之骊黄牝牡之外,拔之卑微疏远之中,此非弟所敢望也。三月朔日,第以胡虏戒严,被甲行边,马上读邸报,知齿诸荐剡之列,不觉涕泣沾襟。左右请曰:荐而反泣,不已过乎。答曰:非尔所知。夫顺永保河,燕赵之故土也;投石超距;怀谋挟策之夫如云如雨,今于提守之内,谬叨特荐,实世所觏矣;感恩知己,并切寸心,此其所以泣也。第也自当益竭驽钝,勉拊勋庸,与将传所载谕品色,庶几无忝知遇矣』。八月,答友人赵思国书,言其外抚强夷、内训疲卒之状。

  八月望日,塞下读兄书,惠教四言,字字药石,非骨肉相知不能及

译五月,主持互市事务。当时叛民(按:应当是张廷福等人)引导黄台吉的小妻大嬖只等人,挟持赏赐数额喧哗闹事,陈第首先购求并诛杀叛民,暗中供给各部首领心腹,完全探知了他们的实情,用恩威手段加以控制,事情最终得以平息(见《福建儒林传》)。

先生在事态平定后,向巡抚道基呈递揭帖,详细叙述了经过。其大略内容如下:

“查得古北口,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与敌虏仅隔一道城墙,而敌虏又都是黄台吉的姻亲,凭借他的声势,势力最为强盛。嘉靖年间,敌虏往往大举入侵,实在是因为内部寇贼为他们引导,所以敌虏得以肆意横行而无所顾忌。……如今有古北口奸军张廷福,在万历五年十一月投奔大嬖只营内,主使教唆,……教导他们加倍索取赏赐,如果本路不从,就借黄台吉的兵马,愿意作为向导引敌入侵……。四月二十九日,总理戚继光手书说‘叛逆的贼人不能不擒获,本参赞任事忠诚赤诚,陈第思虑深远,必定能捉获罪人,计谋万全,以慰我心’。卑职捧读书信,日夜忧惧,又邀请中军官戚金(字少塘,后来升任八达岭守备,先生有《贺少塘戚公擢八达岭守备序》)。在河上发誓说:叛贼不擒获,蓟镇的祸患将无穷无尽,我专门负责间谍情报,你专门负责缉捕,若不尽力,有如潮河作证。况且其中的逆贼都顾念妻子儿女,只要在他们的家前后设伏,必定可以抓获。张廷福在六月内果然再次入境,探听虚实,并想携带妻室离开,于是被中军戚金抓获。……查照宣府、大同的赵全,辽东的王果,起初都是降人,在边境猖狂作乱数十年,荼毒生灵数百万,年年征兵,月月征饷,费用不可胜计……如今张廷福本是险恶邪僻的小人,能通晓文字,又向来熟悉口外的山川道路,一投奔大嬖只,就被任为心腹,专门从事唆使引诱,每日鼓吹奸诈阴谋,勾结敌虏入侵,这是势所必然的。如今幸而将他捆绑抓获,确实是伐谋的策略,是不战而胜的兵力啊”。

六月,总督上奏题本,兵部覆奏中有“北虏寒心,边烽不耸,业绩值得嘉奖,应当记录功劳”的嘉奖(见旧谱)。

迎接父亲木山公及母亲来奉养,次子祖发生。

冬十月,俞公大猷因病请求辞官归乡,先生送他到河边。

《告俞虚江先生文》:“不久疾病发作,两次上疏请求归乡,当时是戊寅年冬十月。陈第送他到江边,先生握手感叹说:‘我在军中四十多年了,晚年得到你,实在是我的幸运,入室传授,虽然别人不知道,使宫墙望重,则在于你勉励自己’。等到船将要出发,先生依恋不舍,不忍离去,先生倚靠船篷,陈第则立马远望直到看不见,徘徊叹息。……”万历七年己卯(一五七九),先生三十九条。

春二月,建造潮河川石桥。因为北方匠人不懂建造大石桥的技术,特意征召福建匠人建造七孔平桥,展开二十八丈。按:这次工程先生负责提调,对此有功(参看《戚谱》)。

这年春天,黄台吉的妻子大嬖只(《边略记》作比妓)炒蛮再次联合起兵侵犯古北口及曹家塞(“塞”字,陈第《送参戎东川谷公序》作“寨”),夷人刁儿志火泥赤来报告。不久,果然袭击柏岭安边,从擦肚岭出来,因为边备戒严,就撤退了。我军出击他们的归路,到苇子谷,遇到炒蛮,先生与诸将率领五百骑兵转击破敌,生擒十三名夷人,斩首五级,缴获驼马十八匹,器械一百五十件,其余贼人都翻山逃跑,我军乘胜追逐六十多里,因山林险阻,才罢兵返回(参看《戚谱》)。二月,巡抚陈公道基推荐语:“发挥其长处,犁庭扫穴而事情办成;把握其所就,建立上将而功业成就”。又巡按于鲸公推荐语:“爱护士兵如同投醪挟纩,治理军队本于礼乐诗书”。三月,总督军门上奏题本,奉旨加级赏银(见旧谱)。

三月朔日,因为胡虏戒严,先生披甲巡视边境。在马上阅读邸报,知道名列在诸荐举之中,于是写信感谢按院特别推荐。

谢于按院特荐书……“……况且潮河边鄙的极远角落,提调武弁的低贱官吏,常常愿意执鞭驾车,未能自我表达,不知道台下为何对我了解得如此深刻。观察其文章而鉴察其志意,察其面貌而体谅其忠诚,在骊黄牝牡之外得到,在卑微疏远之中提拔,这不是弟弟所敢期望的。三月朔日,陈第因为胡虏戒严,披甲行边,在马上阅读邸报,知道名列在荐举之中,不觉涕泪沾襟。左右请求说:被推荐反而哭泣,不是太过分了吗?回答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顺永保河,是燕赵的故土;投石超距;怀谋挟策之人如云如雨,如今在提守之内,谬承特别推荐,实在是世间所见的;感恩知己,并切寸心,这就是哭泣的原因。陈第自当更加竭尽驽钝之力,勉力抚恤勋庸,与将传所载谕品色相比,庶几不辜负知遇之恩了”。八月,回复友人赵思国书信,讲述他对外安抚强夷、对内训练疲卒的状况。

八月望日,在塞下阅读兄长书信,惠赐四言教诲,字字如药石,非骨肉相知不能达到。

此,且其词文旨远,令人三复不忍释手。从前极深研几之说,殊不若是之切近精实也。兄之学问长益,其在斯乎?第自待罪古北,日夜劻勷,外抚强夷,内训疲卒,身劳虑竭,发白无数,老母见之,深以为忧,曰儿奈何若是?对曰:业已委质为封疆之臣,谊当如是,不敢辞也。又答郭道见书其略云:

译这(部书),况且其文辞旨意深远,让人反复诵读也不忍放下。从前那些关于探究深奥微妙之理的说法,实在没有这样切近精实。兄长的学问日益长进,大概就在于此吧?只是自从我在古北口担任官职以来,日夜辛劳,对外安抚强大的外族,对内训练疲惫的士兵,身心劳累、思虑耗尽,头发不知白了多少,老母亲看到后,深深为此担忧,说:“孩子你怎么这样?”我回答说:“既然已经委身成为镇守边疆的大臣,道义上应当如此,不敢推辞。”又回复郭道见的信,其大意说:

蓟门为古北地,去忧炒蛮入寇,乃雅鹘,又古北东界,所失虽少,然东牟大将军坐是削俸,协守而下论罪有差,内外缙绅士大夫言国大计者,皆汹汹然为蓟门深虑,是以谭襄敏公特置弟于此,兄谓虎穴,亶其然乎。待罪以来,奔走靡息,夷情边境,偶皆即安,可幸无罪。然守在冲关,少失机宜,则变衅无量,即悬崖而走,彀中而游,不足喻其危也。欲不严翼,如共服何。嗟夫昔为诸生,优游泮涣,拱手而言戒惧,实未尝戒惧也。今为天子守边,百责攸萃,外劳其形,内焦其心,年未四十,发白种种矣。节侠之气尽忘,敬戒之心愈笃,不言戒惧,戒惧在兹,吾兄之论,先得我心之同然矣。……』。

  是年秋,俞公大猷卒于闽。

  按「告俞虚江先生文」有云:『己卯春,先生(指俞公)至闽。夏中,寓书谓第:喜尔功名洸洸日新矣。秋,先生逝………』;是则俞公之卒当在本年也。「通鉴辑览」作「万历八年秋七月卒」,有误。

  秋,先生父木山公卒于潮河任上。

  案万历八年「祭郭道见文」有『余生世四十,不识哭泣,去秋哭吾父,今春哭吾师俞虚江公』一语,可知木山公系卒于本年秋间,至八年春始闻俞公讣也。又「答林日正书」有云:『先人木山公资品极高,时以已意论断经书,迄今思之,皆有至理,尝至蓟门,弟奉侍一年,绝口不问禄人多寡,每御酒肉,则思宗族之贫,……故生则乡闾爱之,殁则邑里思之』。按祭外母亦云:『己卯秋,第不幸丧父』。万历八年庚辰(一五八○),先生四十岁。

  春正月二十八日,俞公大猷侄试南宫,以公讣闻于先生;先生哭不自胜,举家皆哭,皆不自胜,友朋闻之有坠泪者。适门下士陈凵叅戎归闽,乃寓奠陈词焉(采「告俞虚江先生文」)。

  作「哭俞虚江先师」诗:

  江县相逢意已投,归来为吏古擅州;六韬口授青枫晚,万里心丧白昼秋。共说中原须老将,谁知永别在孤舟!感恩莫遂衔环报,泪洒西风哭未休。二月,闻友郭道见卒于闽,为文哭之。

  「祭郭道见」:『维万历八年春二月,陈第居蓟门,有人来自闽,称吾友郭道见亡者,余哭之哀,然犹狐疑未定;越夏五月余家兄至塞下始信,余哭甚哀。又越六月十日,修絮炙之奠,致祭于其灵曰:呜呼道见,止于斯耶,余与道见,游几二十年,凡经史之玄,古今之概,余闻于道见者熟矣。请缨以来,踪迹南北,余所欲为道见言者,难以更仆,意有待也。岂意道见止于斯耶!呜呼痛哉!道见负奇杰才,口吃而志高,貌朴而资敏,心诚而行端,皆于古人中求之。尤长于古诗文,下笔千言,滚滚不竭,文迫班、马,诗凌李、杜,其歌行诸作,苍然有离骚风韵,质之当世,殆绝伦比。寿不符德用不展才,而止于斯。呜呼痛哉!道见少孤且贫,余过其家,沽酒而饮,席地而卧,谈累日夜不辍,交好愈密,而气谊益蒸蒸,万里寓书如晤语,规戒切、期待殷;令人读之不忍释手。余亦与道见言之矣。箧笥之中,遗言尚在,而道见已不可复作,抚今思昔,能不伤悲,呜呼痛哉!夫天生楩楠,所以充明堂之用,天生骐骥,所以骋千里之途;道见得于天者甚厚,而命不偶,试诸有司,落落难遇,中年稍遇,人谓佹佹成矣。顾一疾遽终,赍志以没;天之所以生之者何为耶,呜呼痛哉!虽然宇宙无涯,人生有尽,若具只眼,则千百年亦瞬息也,所贵死而有不亡者在耳。道见寡交游,内则郭建初兄弟,外则林日正数子,辑其遗文,存之名山,以示来世,则道见可以不杇,庶几慰九泉之心乎!抑道见器识宏达,一死生,齐得丧,以蠛蠓视天地,以浮沤视后世,其杇与不杇,固无所芥蒂也。嗟夫!此道见之自待,非吾辈所以处道见矣。余生平四十,不识哭泣,去秋吾哭父,今春哭吾师俞虚江,随又哭吾友道见;数月之间,肝肠断裂,亦余之不幸也。云山遥隔,回首凄凉,其兹因家兄南归,寓词侑奠,灵其鉴之,呜呼哀哉』!「哭郭道见」诗:

译蓟门是古北地的要冲,因为担忧蛮族入侵,所以驻扎雅鹘军;又因位于古北东部的边界,虽然失守的地方不多,但东牟大将军因此被削减俸禄,协助防守的官员也因罪责轻重不同而受到惩处。朝廷内外谈论国家大计的士大夫们,都为蓟门的安危深感忧虑。因此,谭襄敏公特意将弟弟安置在此地,兄长说这里是虎穴,确实如此啊。自任职以来,我奔走忙碌,没有停歇,边境夷人的情况偶然得以安定,侥幸没有获罪。然而守卫在交通要冲,稍有失策,变故就会无穷无尽,即便是在悬崖上奔跑、在箭靶中游走,也不足以形容这种危险。如果不严加戒备,如何能安心服役呢?唉!从前我还是书生时,悠闲自在,拱手谈论戒惧,其实并未真正感到戒惧。如今为天子守卫边疆,各种责任汇聚于一身,身体在外劳累,内心焦虑煎熬,年纪未满四十,头发却已花白。豪侠之气早已忘却,恭敬戒惧之心却更加坚定。不必再谈戒惧,戒惧就在心中,兄长的论述,正与我心中所想的相同。……

这一年秋天,俞大猷在福建去世。

查《告俞虚江先生文》中写道:“己卯年春天,先生(指俞公)来到福建。夏天,写信给我说:‘很高兴你的功名日益显赫。’秋天,先生去世……”;由此可知俞公的去世应当是在这一年。《通鉴辑览》记载为“万历八年秋七月去世”,这是错误的。

秋天,先生的父亲木山公在潮河任上去世。

查万历八年《祭郭道见文》中有“我活了四十岁,不曾哭泣,去年秋天哭我的父亲,今年春天哭我的老师俞虚江公”的话,可知木山公是死于本年秋天,直到八年春天才听到俞公的死讯。又《答林日正书》中写道:“先父木山公资质品格极高,时常凭自己的见解评判经书,至今回想起来,都蕴含至理。他曾来到蓟门,我侍奉他一年,他绝口不问俸禄多少,每次享用酒肉,就想到宗族中的贫困者,……所以生前乡邻喜爱他,死后邑里思念他”。查《祭外母》也说:“己卯年秋天,我不幸丧父”。万历八年庚辰(一五八〇年),先生四十岁。

春季正月二十八日,俞大猷的侄子参加礼部考试,将俞公的死讯告知先生;先生悲痛得不能自持,全家都哭泣,也都悲痛得不能自持,朋友听说后也有落泪的。恰逢门下士陈凵参戎回福建,于是托付他撰写祭文(采自《告俞虚江先生文》)。

作《哭俞虚江先师》诗:

江县相逢意气相投,归来在古擅州做官;傍晚青枫下口授《六韬》,万里心丧如同白昼逢秋。都说中原需要老将,谁知永别竟在孤舟!感恩未能实现衔环相报,泪洒西风痛哭未休。二月,听说朋友郭道见在福建去世,写文章哭祭他。

《祭郭道见》:“万历八年春二月,陈第居住在蓟门,有人从福建来,说我的朋友郭道见去世了,我悲痛地哭泣,但仍有些疑虑不定;过了夏天五月,我的兄长来到塞下,我才确信,我痛哭得更加悲伤。又过了六月十日,备办酒肉祭品,致祭于他的灵前说:唉,道见,就这样止步了吗?我和道见,交往近二十年,凡是经史的深奥、古今的大概,我从道见那里听到的已经很熟悉了。自请缨从军以来,踪迹南北,我想对道见说的话,难以尽述,本意是有所期待。岂料道见就这样止步了!唉,痛哉!道见负有奇杰之才,口吃而志向高远,貌朴而资质敏捷,心诚而行为端正,这些品质在古人中也难得一见。尤其擅长古诗文,下笔千言,滚滚不尽,文章逼近日班固、司马迁,诗歌超越李白、杜甫,他的歌行等作品,苍凉而有《离骚》的风韵,与当世相比,几乎无与伦比。寿命不配德行,才华未能施展,却就这样止步了。唉,痛哉!道见年少丧父且贫穷,我到他家,买酒共饮,席地而卧,谈论累日夜不停,交好愈密,而气节情谊更加深厚,万里寄信如同面谈,规劝告诫深切,期待殷切;让人读后不忍释手。我也曾对道见说过这些话。箱箧之中,遗言尚在,而道见却已不能再作,抚今追昔,怎能不悲伤?唉,痛哉!天生楩楠,是为了充实明堂之用;天生骐骥,是为了驰骋千里之路;道见得天之厚,而命运不偶,在官府中应试,落落难遇,中年稍遇机遇,人们以为即将成功了。然而一场急病突然离世,抱憾而终;天之所以生他,是为了什么呢?唉,痛哉!虽然宇宙无边,人生有限,若具慧眼,则千百年也不过瞬息,可贵的是死后有不朽的名声罢了。道见交游不多,内有郭建初兄弟,外有林日正等几位,辑录他的遗文,存于名山,以昭示后世,那么道见就可以不朽,或许能安慰九泉之下的灵魂吧!况且道见器识宏达,视死生如一,齐得失,以蠛蠓视天地,以浮沣视后世,他的朽与不朽,本来无所介怀。唉!这是道见对自己的态度,不是我们对待道见的态度。我活了四十岁,不曾哭泣,去年秋天我哭父亲,今年春天哭我的老师俞虚江,随即又哭我的朋友道见;数月之间,肝肠寸断,这也是我的不幸啊。云山遥隔,回首凄凉,借此兄长南归之机,托付祭文,愿灵魂鉴察,唉,哀哉!”《哭郭道见》诗:

故人何意忽乘鸾,箧里遗书涕泪看;文采他年推太史,穷愁半世亦袁安。秋风蒭草闽山远,落日箫笳易水寒。最苦知音今已谢,霓裳孤调向谁弹!

译老朋友为何忽然乘鸾仙去,看着箱中遗留的书信,不禁涕泪交加;

当年你的文采被推崇为太史之才,半生穷困愁苦也如同袁安一般。

秋风中蒭草摇曳,闽地山峦遥远,落日下箫笳声起,易水边寒意凛然。

最痛苦的是知音如今已经离世,这霓裳曲的孤高调子,还能向谁弹奏呢!

三月,戚公继光同监兵翟大夫游潮河,又广征战守之策,集全镇将领以及士伍之众,虚心询访,凡有见合机宜,足裨时用者,均博采用长「戚谱」。先生作边防五事答戚总理,其大要为:(一)遗尖哨远探夷情,以明情报。(二)重暗哨以密查各拨所之勤惰及不法情事。(三)联楼台以严瞭望。(四)派路将提调巡查各烽墩守军。(五)受提调以权衡,庶可核客兵,以收互助之效。

  五月,先生兄又山(字季实)至蓟门;六月,运木山公柩归葬,并奉母及林孺人及先生子等归连江。

  按「祭外母文」有云:『己卯秋,第不幸丧父;未几,而孺人次子之讣又至,呜呼痛哉』!于是,孺人之女日夜恸哭曰:『妾奉舅姑间关万里以就夫君,恐疆场之臣,不逮养耳。今妾兄弟沦亡,谁为事母?不若从姑扶舅衬而归,犹得旦夕宽母忧乎』!第之父榇,兄则扶之,以妇从姑,亦为母耳,不意女归而儒人讣塞下!第为位哭尽哀,女以道相左,未闻也。及将抵家里许,始知其详,女之恸哭,实难堪矣!

  临行,以诗送之。

  「伯兄来蓟迎母归养,怅然叙别」:『塞垣相见尚惊疑,忽又他乡话别离,将母不遑娱晚岁,为官何以答明时;片帆雨露秋江冷,古店风霜驿路迟,携手原头双涕泪,飞鸣长诵鹡鸰诗』。

  又「示内子诗:『还山原夙好,浪迹未能酬,燕市狂歌过,汐场结伴游;三年劳解佩,一剑愧封侯,隐服能先制,无渐梁氏述』(盖先生此时已怀归隐之念矣)。又作「示儿篇」:『蓼花离别潞河前,年少光阴自可怜,莫学而翁事征战,独持长剑向燕然』。

  是秋七月望日,岳母林氏讣至古北。

  时戚总理欲荐先生为燕河路将,但先生以燕河夙有料理,百事就绪,军溢于额、马增其臕,盔甲器械俱已精致,营城设备俱已整齐,无所用于彼,请以诸将中久任辛勤,历年滋深者处之。揭中有云:

  卑职犬马之齿,今年四十,过此则血气惭衰,常恐不能效微劳以见尺寸于斯世,不及今试于盘错,更待何时。卑职愿得疲敝之营,烦冲之路,众所不愿往者,以卑职为之,竭诚惮力,夙夜经理,无事则有勇知方,有事则谋攻作战——盖先生素志避易就难,若处燕河则过尔优游,恐筋力脆缓,不能有所树立;故常自请缨以图报国也。于是戚公始荐之于兵部,以守喜峰口要隘。

  十二月,兵部尚书方公逢时题补先生为蓟镇三屯车兵前营游击将军,以署参将驻汉儿庄,用副总兵体统行事(旧谱)。

  按其告先生文有云:『庚辰腊月,谬有汉庄游击之转』(「蓟门兵事」)。按汉庄在喜峰口,为蓟镇要塞之一;盖方兵部得戚公之题请也。万历九年辛巳(一五八一),先生四十一岁。

  先生于是年春正月(按旧谱作三月,误)莅任汉庄。先生以千载一时,锐于任事;延访父老所疾苦,按诛悍卒,明约束,兴义学,以教军民子弟,亲与讲解。

  「谕父老檄」:『檄谕父老曰:蓟塞自嘉靖庚戌以来,岁苦虏患荼毒,于是边圉军民,皆舍冠裳而服介冑,弃翰墨而操弓矢矣。虏患未敢忘备,士风日以犷捍;孝弟忠信罔闻,诗书礼乐谓何!隆庆初载,督府戚公夷襄南国,名达北辰,乃奉诏镇蓟,迄今一十四年,虏酋远遁,疆场安堵,太平之乐,胥庆更生,则介冑弓矢为积习,冠裳翰墨为当务矣。顾旷置日久,讲诵无从,督府愍之,特启贤馆,以作誉髦,向风者众。但汉庄新营,斯事阙如,第也幸为偏裨,来屯于兹阅月矣。察山川之秀,喜谣俗之庞,虽甚靡遑,念兹当为首事,敢黾勉择师,思佐督府下风,爰于(原书误作十)二月七日开设义学,为具束脯之资,不敢以费我父老。凡数十里之内,二十以下、六岁以上,皆我子弟,无论兵民,俱宜就学,军旅之暇,乡约之时,第与诸父老挟策讲业,以督厥子弟,使知诗书礼乐,修其孝弟忠信,则兵民一体,而政教相通,益鼓本营将士有勇知方,实圣明盛美事也。恐事属旷举,溪谷山泽不遍

译三月,戚公继光与监兵翟大夫一同游览潮河,又广泛研讨征战防守的策略,召集全镇将领以及士兵大众,虚心询问探访,凡是见解符合机宜、足以补益时用的,都广泛采纳采用(见《戚谱》)。先生作《边防五事》回答戚总理,其要点为:(一)派遣尖哨远探敌情,以明确情报。(二)重视暗哨以严密查察各拨所士兵的勤惰及不法情事。(三)连接楼台以严格瞭望。(四)派路将提调巡查各烽火墩守军。(五)接受提调以权衡,庶可核查客兵,以收互助之效。

五月,先生的兄长又山(字季实)来到蓟门;六月,运送木山公的灵柩归葬,并奉养母亲及林孺人以及先生的儿子等人返回连江。

查《祭外母文》中有云:“己卯年秋天,不幸丧父;不久,孺人次子去世的讣告又至,呜呼悲痛啊!”于是,孺人的女儿日夜恸哭说:“妾侍奉公婆辗转万里以追随夫君,担心边疆的臣子,来不及奉养父母。如今妾的兄弟沦亡,谁来侍奉母亲?不如跟随姑母扶持舅父归去,还能早晚宽解母亲的忧愁吗!”第的父亲灵柩,兄长则扶持着,以媳妇跟随姑母,也是为母亲着想,没想到女儿归去而孺人的讣告却塞在边塞!第设灵位哭尽哀痛,女儿因道路阻隔而未闻此讯。等到将抵家乡十里许,才知详情,女儿的恸哭,实在难以忍受!

临行时,以诗送别。

《伯兄来蓟迎母归养,怅然叙別》:“在边塞相见尚且惊疑,忽然又在异乡话别,奉养母亲来不及安享晚年,做官如何报答清明盛世;片帆在秋江冷雨中航行,古店风霜中驿路迟缓,携手在原头双双涕泪,飞鸣长诵鹡鸰诗”。

又《示内子诗》:“还山本是素来喜好,浪迹天涯未能酬报,燕市狂歌而过,汐场结伴同游;三年辛劳解佩,一剑惭愧封侯,隐服能先制,无渐梁氏所述”(大概先生此时已怀有归隐的念头了)。又作《示儿篇》:“蓼花离别潞河前,年少光阴自然可怜,不要学老翁从事征战,独自持长剑奔向燕然山”。

这年秋天七月十五日,岳母林氏的讣告传到古北口。

当时戚总理想推荐先生担任燕河路将,但先生认为燕河向来有打理,百事就绪,军队超过定额、马匹增加其肥壮,盔甲器械都已精致,营城设备都已整齐,在那里没有用武之地,请求让诸将中久任辛勤、历年滋深的人去担任。揭帖中有云:

卑职犬马之齿,今年四十,过了这个年纪则血气惭愧衰退,常恐不能效微薄劳力以在世上展现尺寸之功,不及现在在盘根错节中试试,更待何时。卑职愿得到疲敝的军营,烦冲的道路,众人所不愿去的地方,由卑职去做,竭诚尽力,早晚经营,无事则有勇知方,有事则谋攻作战。——大概先生素来志向避易就难,若处在燕河则过于优游,恐怕筋力脆缓,不能有所建树;所以常自请缨以图报国。于是戚公开始向兵部推荐他,以守卫喜峰口要隘。

十二月,兵部尚书方公逢时题补先生担任蓟镇三屯车兵前营游击将军,代理参将驻守汉儿庄,用副总兵的体统行事(旧谱)。

查其告先生文中有云:“庚辰年腊月,谬有汉庄游击之转”(《蓟门兵事》)。查汉庄在喜峰口,是蓟镇要塞之一;大概是方兵部得到了戚公的题请。万历九年辛巳(一五八一),先生四十岁。

先生在这年春正月(按旧谱作三月,错误)到汉庄上任。先生认为千载一时,锐于任事;延访父老的疾苦,按律诛杀悍卒,严明约束,兴办义学,以教军民子弟,亲自与他们讲解。

《谕父老檄》:“檄谕父老说:蓟塞自从嘉靖庚戌年以来,年年苦于虏患荼毒,于是边圉军民,都舍弃冠裳而穿戴介冑,抛弃翰墨而操持弓矢了。虏患不敢忘记防备,士风日益犷悍;孝弟忠信无人听闻,诗书礼乐又是什么!隆庆初年,督府戚公平定襄南国,名声达于北辰,于是奉诏镇守蓟州,至今十四年,虏酋远遁,疆场安定,太平之乐,共同庆幸更生,那么介冑弓矢成为积习,冠裳翰墨成为当务之急了。只是荒废日久,讲诵无从,督府怜悯,特意开启贤馆,以造就誉髦,向风者众多。但汉庄新营,此事缺如,第有幸作为偏裨,来屯驻于此已阅月了。察山川之秀,喜谣俗之朴,虽然甚忙,念此当为首事,敢黾勉择师,思助督府下风,于是于十二月七日开设义学,备具束脯之资,不敢耗费我父老。凡数十里之内,二十岁以下、六岁以上,都是我子弟,无论兵民,都应当就学,军旅之暇,乡约之时,第与众父老挟策讲业,以督促子弟,使他们知道诗书礼乐,修习孝弟忠信,那么兵民一体,而政教相通,更加鼓舞本营将士有勇知方,实在是圣明盛美之事。恐怕事属旷举,溪谷山泽不遍”

闻,故谕』(「蓟门兵事」下)。于是,化顽俗为礼让,边民乐业,行旅妇孺拾遗物者,咸诣府自陈。

译听说,所以晓谕』(在“蓟门兵事”条下)。于是,将粗野的习俗转化为谦让有礼的风尚,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出行途中的妇女和儿童若拾到遗失的物品,都前往官府自行陈述上交。

「再谕父老檄」:『檄曰:道不失遗,尝闻之载籍矣,然亦仅仅不可多数焉。游击今春正月。叨冒汉庄,观察谣俗,益喜其淳庞,庶几有古遗风。兹至二月三月有兵宗世福拾银顶大帽而献,陈宗智拾钱三十七文而献,有蓟州菜佣张登云、潘家口坐贾杜子玉,皆拾腰刀而献,有三屯老妪李氏拾提炮、有书生庞文举拾白衣、有新兵杨守惠拾夹袄、有夜不收王守义拾棕大帽而献,其余拾腰牌、箭簇、鞋带、杂物献者不可胜记,游击为之觅主……是皆此方兵民善体督抚镇道将领郡县德意,且父兄之教先,子弟之率谨,教廉守耻,而俗长厚也。载籍所希,游击何幸身亲见之。故来献之时,业已察而赏之矣。爰登其名于檄,以告父老子弟,庶几闻风而起者,不益蒸蒸乎。……』(杂文)。

  时承残敝之后,悍卒多为盗,纵淫杀民,民不聊生。先生锐意正其俗、改其习,务以军民相安,文武合作为职志。时适有令兵回籍携取妻子以实边之事,有顽兵梁小儿者,强娶民女,冒为己妻,昌黎县尹申文先生,乃缚送之昌黎县,尽法究问,以明文武协心之谊、兵民一体之意,作「禀军门」文。

  「禀军门」:『卑职闻之军志曰: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故疆场之间,以和为大。迩来主兵者病民,惟归咎于有司;主民者病兵,惟归咎于将领:皆非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如风俗何?卑职受任以来,凡事关于郡邑者,必以礼处之;惟知反己,不敢尤人;梁小儿之事是也。至于近营居民,卑职皆抚之如子,故往日兵民相戕,今则兵民相亲;争斗之风顿绝,和好之气渐臻;务使边境还淳,风俗返正,此卑职日夜惓惓之心也。……』(「蓟门兵事」下)。

  时军营陋习,常有娼女滥冒军妻,窃容于行伍之中,既不能立其身家,又因而诱惑士卒,兵气不扬,皆由于是。先生乃导之礼义,所部化之,咸知自爱。于是耻旧习娼家窜名军籍者,皆陈牒自首,以求善退矣。先生亦给照善遣之,戚总理批语有:「此一举而正风俗,清营伍,绝盗贼,数善备矣。敬载本官善政也」(据「蓟门兵事」下「权宜执照呈」)。

  先生承本营破敝之余,行伍空虚,乃极力召募,应募者甚多,有不远数百里携挈妻子而至者。至五月中旬,乃募足三千之额。先生治兵,崇尚纪律,以严肃为主旨,以义气为依归。常以廪粮尽结壮士,公以忘私,是又结之以恩;兵有侵民一草一木者,则惩之重法是又济之以威严。行之不久,兵民相安,文武调和,往日之扞格尽消矣(参「示群县乡民牌」、「与昌黎吴大尹书」、「与遵化辛大尹书」、「与唐大尹书」、「与林大尹书」、「寄宗族书」等篇)。

  故「告俞虚江先生」文有云:『冬(谓去年)十二月,谬转汉庄,召募草创,纪律未彰,民苦兵虐,几于渔矣。第幸以先生(谓俞公)绪余理之,未及两月,幡然而变。溪山之父老子弟,关塞之士农工贾,颇有颂声,益信先生之道可以大行,敢不奋迅策励,发先生未就之志,以终成其事功,而不负生平所期许乎!故将先生手书,编为卷帙,执之治戎,俨然对之,庶几若见先生,而启迪之犹夙昔也。……』。

  先生于二月二十二日,自汉庄(喜峰口)遣官尹镇等回闽致祭于父母并岳母,并迎母、妻就养。作「告先人文」,其略有云:潮河之役,父杖策而来曰:「人言关塞为魑魅罔两之乡,况古北又重地,故吾来视尔,尔其勉之;世称俞、戚,其尔典型乎」!第服斯言,今犹在耳;而父耳提不可复得矣。……庚辰腊月,谬有汉庄游击之转,兵本召募,纪津未彰,民苦荼毒,咨嗟罔诉。第奉家庭教诲,竭力从事,两月之间,兵民安堵,是以溪山父老二百余人,俨然造之,第视其中有七八十余,有九十者,不见吾父而见老人之长于父者,呜呼痛哉!……兹肃仆人,迎母就养,兄当将母而来,孙当依妇而至,故山荒落,吾父亦来格来游乎!……(「蓟门兵事」下)。

  先生

译「再谕父老檄」写道:「檄文说:道德没有遗失,曾在史籍中听说过,然而也寥寥无几,不可多数。游击(我)今春正月,承蒙担任汉庄职务,观察当地风俗,更加喜爱其淳朴,大概还有古代遗留的风尚。到了二月、三月,有兵宗世福拾到银顶大帽而献出,陈宗智拾到钱三十七文而献出,有蓟州菜贩张登云、潘家口坐商杜子玉,都拾到腰刀而献出,有三屯老妇李氏拾到提炮,有书生庞文举拾到白衣,有新兵杨守惠拾到夹袄,有夜不收王守义拾到棕大帽而献出,其余拾到腰牌、箭簇、鞋带、杂物而献出的,不可胜记,游击为他们寻找失主……这些都是此地的兵民善于体察督抚镇道将领郡县的德意,而且父兄的教化在先,子弟的效法谨慎,教导廉洁,坚守廉耻,而风俗淳厚。史籍中罕见,游击何其有幸亲身见到。所以在他们来献的时候,已经察明并奖赏了。于是将他们的名字登载在檄文中,以告知父老子弟,希望闻风而起的人,不更加蒸蒸日上吗。……」(杂文)。

当时正值承平衰败之后,悍卒多沦为盗贼,纵容淫乱杀害百姓,百姓无法生存。先生决心纠正风俗、改变习气,务必以军民相安、文武合作为职志。当时恰好有命令士兵回籍携带妻子以充实边防之事,有个顽劣士兵梁小儿,强娶民女,冒充为自己的妻子,昌黎县令申文先生,于是将他捆绑押送昌黎县,依法究问,以表明文武同心协力的情谊、兵民一体的意思,作「禀军门」文。

「禀军门」:「卑职听说军志说:在国内不和睦,不可以出兵;在阵前不和睦,不可以进战。所以边疆之间,以和睦为大。近来主管军事的人祸害百姓,只归咎于地方官员;主管民事的人祸害士兵,只归咎于将领:都不是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对风俗怎么办?卑职受任以来,凡事关系到郡邑的,必以礼对待;只知反省自己,不敢责怪别人;梁小儿的事就是这样。至于靠近军营的居民,卑职都像对待儿子一样安抚他们,所以往日兵民互相残杀,现在则兵民相亲;争斗的风气顿时断绝,和睦的气氛逐渐达到;务必使边境回归淳朴,风俗返回正道,这是卑职日夜恳切的心愿。……」(「蓟门兵事」下)。

当时军营陋习,常有娼女冒充军妻,偷偷容留于行伍之中,既不能安身立命,又因此诱惑士卒,士气不振,都是由于这个原因。先生于是引导他们遵循礼义,所部士兵受其感化,都知道自爱。于是那些以旧习娼家身份窜入军籍为耻的人,都递交文书自首,以求妥善退出。先生也发给执照妥善遣散他们,戚总理批语有:「这一举动既端正风俗,又清理营伍,还杜绝盗贼,多种善举具备。敬载本官善政」(据「蓟门兵事」下「权宜牌照呈」)。

先生承袭本营破败之余,行伍空虚,于是极力招募,应募者很多,有不远数百里携带妻子而来的。到五月中旬,才募足三千人的定额。先生治军,崇尚纪律,以严肃为主旨,以义气为依托。常以粮饷尽数犒赏壮士,公而忘私,这是用恩惠来团结他们;士兵有侵犯百姓一草一木的,就重法惩处,这是用威严来辅助。实行不久,兵民相安,文武调和,往日的隔阂完全消除了(参「示群县乡民牌」、「与昌黎县令吴大尹书」、「与遵化县令辛大尹书」、「与唐大尹书」、「与县令林大尹书」、「寄宗族书」等篇)。

所以「告俞虚江先生」文中有云:「去年十二月,错误地调任汉庄,招募草创,纪律未彰,百姓苦于士兵的虐待,几乎像被渔猎一样。幸好凭借先生(指俞公)的余绪来治理,不到两个月,幡然改变。溪山的父老子弟,关塞的士农工商,颇有颂扬之声,更加相信先生的道可以大行,怎敢不奋起策励,发扬先生未竟的志向,以最终完成其事功,而不辜负生平所期许呢!所以将先生的手书,编为卷帙,拿着它治理军队,俨然对着它,希望好像见到先生,而启迪我如同往昔一样。……」。

先生于二月二十二日,自汉庄(喜峰口派遣官员尹镇等回福建致祭于父母并岳母,并迎接母亲、妻子来供养。作「告先人文」,其大略说:潮河之役,父亲拄着拐杖来说:「人们说关塞是魑魅罔两之乡,何况古北又是重地,所以我来看你,你要努力;世人称颂俞、戚,你要成为他们的典范啊」!只听从这话,现在还在耳边;而父亲的耳提面命不可再得了。……庚辰年腊月,错误地有汉庄游击的调任,士兵本是招募,纪律未彰,百姓苦于荼毒,叹息无处申诉。只奉行家庭教诲,竭力从事,两个月之间,兵民安堵,因此溪山父老二百余人,俨然来到,只看其中有七八十岁的,有九十岁的,不见我父亲而见到比父亲年长的老人,呜呼痛哉!……现在肃整仆人,迎接母亲来供养,兄长应当带着母亲来,孙子应当依着媳妇来,故乡荒落,我父亲也会来降临来游历吗!……」(「蓟门兵事」下)。

先生

以关外虏夷索赏无厌,若不增赏,即多作歹窃犯关塞,实因将领调度失宜,战守无策,损己威而张虏势;乃于三月二十八日,乘虏酋伯彦、王喇、张免等俱在喜峰关口外之时,示以先声,乃阳以采木为名,阴寓扬兵之实,率兵千名,为更其衣服,整其器械,分为百队,各手利器,整队出关,旗帜鲜明,队伍严密,凛若赴敌,遂举号笛麾之而南,兵士鱼贯而登南山,复麾之而北,教之以尾为首,以奇为正之法,明赏罚,示以节制之威;于是驻牧豪帅来观者,皆心折拜服,不敢如旧之恣肆矣。禀上,戚总理批云:「大作用,虏破胆矣」(据「扬兵关外禀帖」)。

译因为关外的敌夷索取赏赐不知满足,如果不增加赏赐,就会多做坏事,偷越侵犯关塞,这确实是因为将领调度不当,作战防守没有策略,损害了自己的威严而助长了敌人的气势;于是就在三月二十八日,趁着敌酋伯彦、王喇、张免等都还在喜峰关口外的时候,先展示声威,于是表面上以采伐木材为名,暗中却寓含展示军力的实质,率领一千名士兵,更换他们的衣服,整顿他们的器械,分为一百队,每人手持利器,整顿队伍出关,旗帜鲜明,队伍严密,严肃得好像奔赴战场,于是举起号笛指挥他们向南,士兵像鱼一样一个接一个登上南山,又指挥他们向北,教导他们以尾随为首、以奇兵为正兵的方法,明确赏罚,展示节制军队的威严;于是那些驻牧的豪帅前来观看的,都心悦诚服地拜服,不敢像以前那样放纵妄为了。禀报上级,戚总理事务官批示说:“这是大作用,敌人已经吓破了胆”(据《扬兵关外禀帖》)。

秋,林儒及二子至汉庄,而先生之母独留连江故宅。

  「妻子再至塞上至喜」诗:『去年相送潞河秋,忽报移家到塞头;天外自惊羁旅客,雨中顿改别离愁。坐尝海物思江国,更把乡书讯旧游。独有北堂慈母在,白云回首望悠悠』!

  时戚公修筑古□紧要边墙敌台及潮河大桥等工程成(万历六年至八年秋所筑)。朝庭遣兵部郎中费尧年同巡按刘先国勘得规模宏大,筹划详明,高坚壮丽,完固如式。部议谓此工与寻常边工不同,戚公得荫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先生因在潮河任时,亦身预其役,得奉旨赏银并嘉奖云:「修筑有劳,金汤永恃」。

  是年十二月,俺答死,长子黄台吉袭封顺义王,更名乞庆哈(采「全边略记」卷二)。万历十年壬午(一五八三),先生四十二岁。

  春,喜峰口外虏阿只孛赖于潘家口外捕去射拨军人,先生乃上书戚总理,自请出关征剿,以遏跳梁。

  「上戚总理议讨属夷呈」:『照得蓟镇属夷,最为骄横,嘉靖庚戌而后,岁岁侵犯。本府(谓戚公)经略以来,一十五年,虏尘屏息,朝廷无北顾之忧,已昭昭在人耳目矣。今有阿只孛赖,乃小小丑类耳,部落不过三百余骑,乃敢跳梁放肆,屡来为贼:八年来犯青山,杀我士卒;九年又犯擦崖,幸而未入;今又于潘家口外,拿射拨军,此其罪恶贯盈,深为可愤!卑职日夜拊心顿足,愿身亲讨之。窃计口外道路,皆尖哨所熟知者,彼可以来,我独不可往乎?闻阿只孛赖聚牧之处,去潘家口八、九十里耳,剿之何难?又闻俺达(即俺答)物故,属夷头目俱已西行,此机不可失也。本月二十二日,松棚杨参将巡边至龙井,卑职就而与言,见其忠愤激烈,愿以身报。伏乞本府张主牌行杨参将,会同卑职计议出兵,暂辍工程,一意谋虏。闻自潘家口至虏所居,道路甚窄,便于步兵;卑职请选骁勇之士五百以当先锋,再召守台南兵二百、松棚马兵三百,已为足用,不过一夜一日至其账房,凡阿只孛赖部落男妇尽行诛杀,牲畜账房尽行焚绝。此堂堂正正之兵,诸夷闻之,皆胆落矣;雪数年之愤,申蓟镇之威,岂非其盛事乎?乘此春和,委宜出塞,伏乞即行杨参将会同卑职,限以两月完事,孰敢不尽心乎?且借此小试,行道之端,则云中上谷之事可举矣』。

  时青把都侄哈不慎既受赏于上谷,而又从长昂寇蓟辽(「全边略记」卷一),先生乃上书于总督梁梦龙言战守之策。书上,得梁公荐语云:「识达古今,忠廉尤为可敬;才兼文武,恬静独遭时流」。

  「上大司马梁公揭」:『窃惟卑职,自为诸生,有志天下大计,及投笔从戎,辄以云中上谷为忧。时谭(纶)、王(一鹗)二大司马在事,卑职上书多言俺答那吉之情状,谓宜借抚绥以示羁縻,修战守以备实用;二大司马壮之。于是有潮河之役(谓委为潮提调也)。今闻俺答物故,边境皇皇,卑职以为不足虑也。盖黄台吉衰老,枭雄之心已颓,又其兵为诸子所分(谓那吉等),内相戕贼,何暇为变。那吉曾荷国恩,使之生还,又封其祖(隆庆五年事),彼虽犬羊,亦知所感戴矣。使台吉辈守旧盟而不渝,约部曲而不乱,则与之承袭可也。如少有陆梁,妄生希冀,则绝其贡市,罢其王爵,彼将悔祸而屈服矣。如或狼贪无厌,侵掠边境,则专责沿边将帅,极力备御,乘机捣巢,务挫其锐志,折其奸心,彼亦将悔祸而屈服矣。又或放肆无忌,潜谋大举,则令将出师,为犁庭扫穴之计可也。盖我兵出塞,俱有敌忾之心,而虏骇不备,不过鸟举而兽窜耳。此永乐而后,一奇功也。恩台洞达边情,算无遗策;戚总理训练节制,足当大将之任;不及此时而成旷古之烈,又何待也。卑职日夜鼓励士卒,激以忠义,亦思效奔走之微劳,垂功名于竹帛耳。语曰:刍荛之言,圣人择焉。卑职位分轻微,安敢妄论时事,实以蒙破格之知,苟有管窥,皆当披沥,故敢布其区区之愚』。

  先是,先生以本营民兵子弟习见操演行阵,往往

译秋季,林儒和两个儿子到达汉庄,而先生的母亲独自留在连江的旧宅。

《妻子再次到达塞上至喜》诗写道:“去年相送时正值潞河秋景,忽然报知搬家到了塞头;天外羁旅客自惊,雨中顿改别离愁。坐着品尝海味思念江国,再拿着家书询问旧游。独有北堂慈母还在,回首望白云悠悠。”

当时戚公修筑古□紧要边墙敌台以及潮河大桥等工程完工(万历六年至八年秋季所筑)。朝廷派遣兵部郎中费尧年会同巡按刘先国勘验,发现规模宏大,筹划详明,高坚壮丽,坚固符合法式。兵部议定说这项工程与寻常边工不同,戚公得以荫庇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先生因为在潮河任职时,也亲身参与其事,得以奉旨赏银并嘉奖说:“修筑有功,金汤永恃”。

这一年十二月,俺答去世,长子黄台吉袭封顺义王,改名为乞庆哈(采自《全边略记》卷二)。万历十年壬午(一五八三年),先生四十二岁。

春季,喜峰口外的虏寇阿只孛赖在潘家口外捕去射拨军人,先生于是上书给戚总理,自请出关征剿,以遏制其跳梁。

《上戚总理议讨属夷呈》写道:“查得蓟镇属夷,最为骄横,自嘉靖庚戌年以来,年年侵犯。本府(指戚公)经略以来,十五年,虏尘屏息,朝廷无北顾之忧,已经昭昭在人耳目了。今有阿只孛赖,乃是小小丑类罢了,部落不过三百余骑,却敢跳梁放肆,屡次来作贼:八年来侵犯青山,杀害我士卒;九年又侵犯擦崖,幸好没有进入;今又在潘家口外,抓捕射拨军,这真是罪恶贯盈,深为可愤!卑职日夜抚心顿足,愿亲身讨伐他。私下计算口外道路,都是尖哨所熟知的,他们能够来,我们难道不能去吗?听说阿只孛赖聚牧之处,距离潘家口八、九十里罢了,剿灭他有什么难?又听说俺达(即俺答)去世,属夷头目都已西行,这个机会不可失。本月二十二日,松棚杨参将巡边到龙井,卑职就与他交谈,见他忠愤激烈,愿以身报国。恳请本府张主牌行杨参将,会同卑职业计议出兵,暂时停止工程,一心谋虏。听说从潘家口到虏寇居住地,道路很窄,便于步兵;卑职请求挑选骁勇之士五百人作为先锋,再召守台南兵二百人、松棚马兵三百人,已经足够用了,不过一夜一日就能到达他们的营帐,凡是阿只孛赖部落的男妇全部诛杀,牲畜营帐全部焚毁。这是堂堂正正的军队,诸夷听说后,都会胆战心惊;洗雪数年的愤恨,彰显蓟镇的威风,难道不是盛事吗?趁着这春和,确实应该出塞,恳请立刻命令杨参将会同卑职,限定两个月完成事情,谁敢不尽心呢?况且借此小试,行道之端,那么云中上谷之事就可以举行了。”

当时青把都的侄子哈不慎既在上谷受到赏赐,又跟随长昂侵犯蓟辽(《全边略记》卷一),先生于是上书给总督梁梦龙陈述战守之策。书上呈后,得到梁公的推荐语说:“识达古今,忠廉尤为可敬;才兼文武, 恬静独遭时流”。

《上大司马梁公揭》写道:“私下以为卑职,自从做诸生时,就有志于天下大计,等到投笔从戎,就以云中上谷为忧。当时谭(纶)、王(一鹗)二位大司马在任,卑职上书多言俺答那吉的情状,说应该借抚绥以示羁縻,修战守以备实用; 二位大司马认为壮烈。于是有潮河之役(指委派为潮河提调)。今听说俺答去世,边境惶惶,卑职认为不足忧虑。因为黄台吉衰老,枭雄之心已颓,而且他的兵被诸子所分(指那吉等),内相戕贼,哪有空暇作变。那吉曾蒙受国恩,让他生还,又封其祖(隆庆五年之事),他虽然是犬羊,也知道感恩戴德了。如果台吉辈守旧盟而不渝,约束部曲而不乱,那么与他承袭是可以的。如果稍有陆梁,妄生希冀,那么断绝其贡市,罢免其王爵,他将悔祸而屈服。如果狼贪无厌,侵掠边境,那么专责沿边将帅,极力备御,趁机捣巢,务必挫其锐志,折其奸心,他也将悔祸而屈服。又如果放肆无忌,潜谋大举,那么命令将出师,为犁庭扫穴之计是可以的。因为我兵出塞,都有敌忾之心,而虏寇骇不备,不过是鸟举而兽窜罢了。这是永乐以后的一奇功。恩台洞达边情,算无遗策; 戚总理训练节制,足当大将之任; 不及此时而成旷古之烈,又等待什么呢。卑职日夜鼓励士卒,激以忠义, 也想效奔走之微劳,垂功名于竹帛罢了。语曰:刍荛之言,圣人择之。卑职位分轻微,安敢妄论时事, 实以蒙破格之知,苟有管窥, 皆当披沥,故敢布其区区之愚”。

先前,先生让本营民兵子弟习见操演行阵,往往……

揭竿为戈、画地为营作兵戏;乃乘机利导之,与以器械旗豉,教之坐作跪起,俨然有法,自张一军。于是鼓舞人心,皆相率而修武事,实开今世童军之先河矣。时值汤泉(在遵化北)会操,于是先生乃上「幼兵赴操禀帖」于戚总理曰:

译他们举起竹竿当作戈矛,在地上画出军营进行军事游戏;于是(戚继光)趁机加以引导,给他们提供器械和旗帜,教导他们坐立、跪拜、起身等动作,纪律严明,俨然自成一支军队。由此振奋人心,大家都相继从事军事训练,这实际上开创了当今童子军的先河。当时正值在汤泉(位于遵化以北)举行军事演习,于是先生便向戚继光总理呈上《幼兵赴操禀帖》说:

本营幼兵,蒙春初重赏,益欢欣鼓舞。今有四旗十二队,并旗豉手巡视等共一百六十余名,俨然成营。号令分明,坐止如法,且武艺习熟,皆一人而通数技,凡道路商贾,观之无不称叹。若军与兵观之,则自愧以为不如也。不过五六年,当能报效,庶几有南兵之风矣。令闻汤泉大操,咸乐从其父兄而往,卑职悯其幼弱,而嘉其志气,伏乞批示,或在汤泉,或在本营候阅,未敢擅定』。戚总理批:「仰同来汤泉何如」!

  操后,有「谢敖按院赏幼兵文」云:

  本营幼兵,操演行伍,蒙本院重赏,人心益有鼓舞,皆相率而修武事矣。十年之后,当为精兵,执役以捍疆圉,戮力以报朝庭,实本院之赐。……且北人性质至愚,而体貌木强,教之武艺,则筋骨难调,教之阵法,则聪明不逮;故官旗费于讲解,士卒苦于扞格。兹童而习之,少而诲人,耳目手足与阵法武艺相忘,用之以战,或可冀挞伐之效也。……(「蓟门兵事」下)。

  六月二十日,张公居正卒,享年五十八岁。公秉政十六年,鞠躬尽瘁,综核名实,故南北守御,均能付托得人。将帅能为国效力者,皆公之量其才、专其责,湔其瑕、励其志,励之以爵禄,假之以事权,使为将者能从容措置,虽下至偏裨,亦皆假重事权,故十余年间,边事熙宁,匕鬯不惊者,公之力也(参宋学洙着「张文忠公遗事」及楚宝本传)。

  九月朔日,闻潘碧梧先生讣,先生乃设位哭于汉庄署中。

  「祭碧梧潘先生文」:『今年春得苏长公书,始为位而哭。嗟乎嗟乎,人生几何,乃一别十三年而卒不能求终教耶』。……

  又「哭碧梧潘师」诗:『昔年相送春花发,此日相思秋叶飞;天地人亡空梦寐,祇余遗草泪沾衣』!

  冬十月,阅视都给事周邦杰阅兵蓟镇,并巡视边城工事毕,为题「虏众内附,边政大修,以永保治安事」以闻,部覆,奉旨:该镇修举边务,劳绩可嘉,戚公得荫世袭百户(戚谱);先生亦得荐语云:「遴才欧越,迈迹幽燕,弃旧学而机悟韬钤:抚新军而恩覃醪纩」;奉旨赏银(旧谱)。先生乃作谢书云:

  恭唯明台,奉天子命阅视蓟辽,车驾所临,军容尽变。兹者复命猥以微名,厕之荐剡之列,且其词甚都,第之所以伏地而叹,愿捐躯而不辞也。念第本以书生,滥芋关塞,惟恐职业之未尽,不问毁誉之何如。凡百攸为信心,而动立捐忿之节,绝请托之私,故闾阎虽稍相习,而忌未必不结于同寅;士卒虽颇向风,而情未必不忤于当路。况知交素鲜,莫为先容,得免斥劾,已为幸矣,敢望荐乎;又敢望词之都乎!感恩非难,知己为难,知已非难,上下之知为难。今明台见察于骊黄之外,独加以品题之语,无怪乎盐车之乘,仰首顿足而悲鸣也。古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以今视之,岂其然哉!感激心切,莫能自喻,因横槊赋曰:「一从投笔绝交游,岂谓孙阳忽见收,太古韬钤犹未悟,三军醪纩尚难周。风云有志天边战,金鹊何以关内侯,千载遭逢良不偶,夜深长啸拂吴钩」。鄙俚不文,用见微悃,惟明台教之,幸甚。

  先是于七月二十日,有制府吴兑表弟(旧谱作妻弟)周楷者,以书及礼帖托先生为之配卖青布五千余疋于军士,布每疋值银一钱以上,索价二钱以上;先生以若徇其情,则剥军士以奉贵势也,因辞其布,而璧其仪。原差领书而去,有怏怏色。先生乃作密启致总理戚公,叙其经过,书中有云:『……第自到任以来,求托卖布物者不知其几,皆严以拒之,此心自誓,宁得罪于上司,不获罪于士卒。兹见罪于军门必矣,然不敢避也。官职去留,所关甚小,操守得失,所关甚大。第虽至愚,知所择矣』。

  足见先生之不畏权势,操守有素也。然是年十一月,终以此去官。陈我渡公作书询之,先生乃作书叙其原委:

  奉答小司空我渡陈公:『第之所以去官,明台欲知其故乎?微罪而行,古人所贵,恃在知己,不敢不言。今年七月内有周楷者,

译本营的幼兵,承蒙春初的重赏,更加欢欣鼓舞。如今有四旗十二队,连同旗手、鼓手及巡视人员等共一百六十余人,俨然已成一营。号令分明,坐卧举止合乎法度,且武艺熟练,都能一人精通数种技艺,凡是过往的商贾,看了无不称赞感叹。若是军队中的官兵看了,则自愧不如。不过五六年,应当能够报效国家,大概会有南兵的风范了。听说汤泉有大操演,幼兵都乐意跟随父兄前往,卑职怜悯他们年幼体弱,又嘉许他们的志气,恳请批示,是在汤泉还是在本营候阅,不敢擅自决定。戚总理批示:“让他们一同来汤泉如何?”

操演之后,有《谢敖按院赏幼兵文》说:

本营幼兵,操演行伍,承蒙本院重赏,人心更加鼓舞,都相继修习武事。十年之后,应当成为精兵,服役以捍卫边疆,竭力以报答朝廷,这实在是本院的恩赐。……况且北方人性情愚钝,体态木强,教他们武艺,筋骨难以调和;教他们阵法,聪明才智不及;所以军官旗牌费尽心思讲解,士卒苦恼于抵触不通。如今从小让他们习练,年少时教诲他们,耳目手足与阵法武艺融为一体,用他们作战,或许可以期望有征伐的成效。……(见《蓟门兵事》下)

六月二十日,张居正公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张公执政十六年,鞠躬尽瘁,考核名实,所以南北守御,都能托付给合适的人。将帅中能为国效力者,都是张公衡量其才能、专任其职责,洗刷其瑕疵、激励其志向,用爵禄激励他们,赋予他们事权,使为将者能够从容处置,即使下至偏将副将,也都赋予重权,所以十余年间,边事安宁,匕鬯不惊,这是张公的功劳(参见宋学洙著《张文忠公遗事》及楚宝本传)。

九月初一,听到潘碧梧先生去世的消息,先生便设灵位哭祭于汉庄署中。

《祭碧梧潘先生文》说:“今年春天收到苏长公的信,才开始设位哭祭。唉唉,人生几何,竟然一别十三年而不能求得最终教诲。”……

又有《哭碧梧潘师》诗:“昔年相送春花发,此日相思秋叶飞。天地人亡空梦寐,祇余遗草泪粘衣。”

冬十月,阅视都给事周邦杰在蓟镇阅兵,并巡视边城工事完毕,上奏题为“虏众内附,边政大修,以永保治安”之事,兵部覆奏,奉旨:该镇修举边务,劳绩值得嘉奖,戚公得荫世袭百户(见戚谱);先生也得到推荐语说:“遴选人才于欧越,迈迹于幽燕,弃旧学而机悟韬钤;抚新军而恩覃醪纩”;奉旨赏银(见旧谱)。先生于是作谢书说:

恭敬地仰承明台,奉天子命阅视蓟辽,圣驾所临,军容尽变。如今复命,竟以微名,列于推荐名单之中,而且言辞非常美好,只是因此伏地叹息,愿意捐躯也不推辞。念及我本以书生身份,滥竽充数于关塞,惟恐职责未尽,不问毁誉如何。凡百所为,皆凭信心,行动立定捐弃忿怒之节,杜绝请托之私,所以百姓虽然稍相习惯,但忌恨未必不结于同僚;士卒虽然颇向风,但情势未必不忤于当权者。况且知交素来稀少,无人代为引荐,能免于斥责弹劾,已是幸运了,怎敢期望被推荐;又怎敢期望言辞如此美好!感恩不难,知己难,知己不难,上下相知难。如今明台在骊黄之外察见,独加品题之语,无怪乎盐车之马,仰首顿足而悲鸣。古人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以今观之,难道真是这样吗!感激心切,无法自喻,于是横槊赋诗曰:“一从投笔绝交游,岂谓孙阳忽收留。太古韬钤犹未悟,三军醪醴尚难周。风云有志天边战,金鹊何由关内侯。千载遭逢良不偶,夜深长啸拂吴勾。”鄙陋不文,用以表达微忱,惟明台教导,幸甚。

先前在七月二十日,有制府吴兑的表弟(旧谱作妻弟)周楷,以书信及礼帖托先生为军士配卖青布五千余匹,布每匹值银一钱以上,索价二钱以上;先生说如果顺从其情,则是剥削军士以奉承权贵,因此辞谢其布,并退还其礼。原差领书而去,面有怏怏之色。先生于是作密启致总理戚公,叙述经过,信中有云:“……自到任以来,求托卖布物者不知有多少,都严加拒绝,此心自誓,宁得罪于上司,不得罪于士卒。如今见罪于军门是必然的,然而不敢回避。官职去留,关系甚小,操守得失,关系甚大。我虽至愚,也知道选择了。”

足见先生不畏权势,操守有素。然而同年十一月,终究因此去官。陈我渡公作书询问,先生于是作书叙述原委:

奉答小司空我渡陈公:“我之所以去官,明台想知道原因吗?微罪而行,古人所贵,倚仗知己,不敢不言。今年七月内有周楷者,”

自称军门表弟,将布五千疋托第散与兵士,扣月粮为价,第不敢徇。随禀之总府,后军门闻知将楷递解回籍,因此移怒,牢不可破。敖御史复命嘱之论劾,御史以公论不从,竟置之奖;周阅科复命,又嘱之论劾,阅科细询各推官、知县凡八人,皆为矢天鸣冤,遂反厕之首荐之列。故兹军门迁转,自行论斥耳。且阅科之荐在一月之前,军门之劾在一月之后,旬日之间,贤否异状,明台可以察其故也。第实不佞,阅报之日,中心甚安。盖官职虽去,人品自在,况归山林与二三同志且耕且读,足以自老。大丈夫要当磊磊落落,遇时则振翮云霄,不遇则曳尾泥涂,随其所居,无不夷坦,安能枉己从人,依权媚势,即封万里侯,佩金印如斗,于心独无愧乎!明台闻望久彰,不久必秉枢衡,第处江湖,拭目以观太平之盛矣。临当远别,曷任驰情。

译(有人)自称是军门大人的表弟,将五千匹布托付给第,让第分发给士兵,以扣除月粮作为代价,第不敢徇私。随即向总府禀报,后来军门大人得知后,将第的文书递解回原籍,因此迁怒于第,关系牢不可破。敖御史复命时嘱咐第弹劾他,御史因为公正的舆论不听从,竟然将第列入奖赏名单;周阅科复命时,又嘱咐第弹劾他,阅科详细询问了八位推官、知县,他们都发誓向天鸣冤,于是反而将第列在首推的名单中。所以这位军门大人被调职,是他自己论奏斥退的。况且阅科的举荐在一个月前,军门的弹劾在一个月后,十天之内,贤与不贤的表现截然不同,明台大人可以察知其中的缘故。第实在不才,看到邸报的那天,内心非常安定。因为官职虽然失去,但人品自在,何况归隐山林,与两三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边耕种一边读书,足以安度晚年。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遇到时机就展翅高飞于云霄,不遇时机就拖着尾巴在泥涂中爬行,无论身处何地,无不平坦,怎能委屈自己顺从他人,依附权势谄媚权贵,即使封为万里侯,佩戴斗大的金印,内心难道没有愧疚吗!明台大人的声望长久彰显,不久必定执掌中枢,第身处江湖,拭目以观太平盛世的到来。临当远别,怎能不牵动情怀。

又答友人袁有贤书云:

  鄙人志在青山,今得遂矣,喜甚快甚!不宁鄙人,妻儿尤踊跃自喜,何者?皆无所利于官故也。明春南归,与二三子者修春风沂水之乐,明不加不损之旨,于此生足矣,更何外慕?近与郭伯子书云:所谓当世伟男子者,非谓有顺无逆,有利无害,谓顺逆利害不动于中耳。若以倘来之去留为悲喜,非孔子所谓鄙夫欤!足下青年壮志,尚须透此一关(「蓟门兵事」下)。

  是年冬,先生仍留蓟镇。朝廷有调戚公移镇南粤之旨,先生作「烧荒行」以寄慨,并序云:『蓟自嘉靖庚戌(二十九年)虏大举入犯,至隆庆丁卯(元年)一十八年,岁苦蹂躏,总兵凡十五易,自隆庆戊辰(二年),南塘戚公实来镇蓟,时总督者二华谭公也,至万历壬午(十年)一十五年,胡尘不耸,民享生全极矣。乃论戚者,谓不宜于此,竟徒岭南。嗟夫!宜与不宜,岂难辨哉!故作「烧荒行」以寄于悒』。『年年至后罢防贼,出塞烧荒滦水北。寒风刮地人骨开,冻雪连天马蹄仄。枯根杇草纵火焚,来春虏骑饥无食。电动千峰剑戟横,日摇五采旌旗直。扬威士卒不惮劳,安攘阃外臣子职。君不见嘉靖中年虏反侧,东西合举犯中国,潮河溃入逼郊圻,九门尽闭嗟何极。天子震怒斩司马,遂召诸道防蓟域。朝廷建议设督臣,岁岁侵掠势愈棘。督抚诛夷并谪戍,生灵荼毒惨伤戚。于时总镇任实艰,暮改朝更徒唧唧。又不见隆庆二载谭、戚来,文武调和费心力。从前弊政顿扫除,台城兵器重修饬。迄今一十五年间,闾阎鸡犬获苏息。谭今已死戚复南,边境危疑虑叵测,患难易共安乐难,念之壮士摧颜色。论者不引今昔观,纷纷搜摘臣湔惑』。

  盖时值张公居正卒后不久,绪结怨者交章劾之。次年,诏旨籍其家,拘其诸子,备极榜笞,家人亲友死者累累,门生故旧均遭波及。是时侧目者乃阴布蜚语,谓戚公宜南不宜北,故是年冬旨下,调戚公于广东。

  钱牧斋(谦益)生。万历十一年癸未(一五八三),先生四十三岁

  春二月,戚公继光奉调往广东,都督南粤诸军事。盖自戚公之理蓟事也,于兹十有六年,使渔阳千里尽成金汤,所拔偏裨材官,南北士卒,莫不有勇知方,乐为用命,使商旅日通,布廛日盛,故去之日,阖镇生老,遮道拥泣,攀辕追送者不绝(参戚谱)。

  是年三月,先生以戚公去后,悒悒有感,乃作见杨花诗以寄慨:

  燕山三月飞杨花,满天白雪随风斜,客子出门已十载,飘零感此思回家;杨衣飞自好,客愁不可道,岁岁杨花飞,飞尽春光老。春光迅速若转蓬,丈夫建树难为工;李广不侯马援谤,至今慨叹伤英雄。伤英雄,徒拂拂,两鬓忽似杨花色,不如匣剑归去来,南山之南北山北。

  夏,解佩南归,父老有涕泣相送者,遂作「答汉庄父老诗」:

  滦河驱马去,父老来别离,叹息复叹息,殷勤重致词。萋斐成贝锦,哆侈成南箕,小人始弗信,今乃见于斯。彼人何罔极,敛怨以为德,身都节钺场,贩鬻恣饕索。侧媚有推迁,执法罹罪慝,讵意摧我公,一旦归乡国。忆昔公未来,边疆惨盗贼,公至磔其魁,处处得安宅。外户常不闭,禾忝积阡陌,今公弃我归,势必滋暴客。离乱不聊生,骈首就沟泽,彼人者何人,谁为续巷伯。语讫且流涕,四野愁云白,余乃慰父老,未须出怨言,会当贤者代,缚贼如鸡豚,我本一脆士,奋身在塞垣。此堂有老母,日夕思乡园,今得归终养,深感彼人思。惟兹怀雅意,永岁讵能谖。

  临别,以所得俸赐,悉以给宾客,仅留一剑自随;并以戚公所赠马转属诸同寅,并作「思骏马行」,中有句云:

  『……我欲骑之向祁连,痛扫匈奴净九边,岂期解甲忽南掉,遽属他人成捐弃;君不见军中惜马胜惜金,所贵进退知人心。……马乎!马乎!我今念念何戚戚,沙场两载同锋镝,风尘射猎故将军,汝马不妨姑伏枥。

  又「南还留别俞克仁(按即俞大猷子)京邸」云:

译又回复友人袁有贤的信中说:

我本心志在青山,如今得以实现,欢喜极了,痛快极了!不仅我如此,妻子儿女也尤其欢欣鼓舞,为什么呢?因为大家都对做官没有私利可图。明年春天南归,将与几位朋友重修《论语》中“浴乎沂,风乎舞雩”的春游之乐,明白那不加不减、顺应自然的旨意,此生便已满足,还向外羡慕什么呢?近来在给郭伯子的信中写道:所谓当世的伟男子,不是说只有顺境没有逆境,只有利益没有危害,而是说顺逆利害都不能动摇内心。如果因为偶然到来的去留而悲喜,不就是孔子所说的鄙夫吗!您正值青年壮志,还需要透过这一关(“蓟门兵事”下)。

这年冬天,先生仍然留在蓟镇。朝廷有调戚公移驻南粤的旨意,先生作《烧荒行》以寄托感慨,并在序言中说:“蓟镇自从嘉靖庚戌年(二十九年)虏人大举入侵,到隆庆丁卯年(元年)十八年间,每年都苦于蹂躏,总兵官换了十五任,自从隆庆戊辰年(二年),南塘戚公实际来镇守蓟镇,当时总督是谭二华公,到万历壬午年(十年)十五年,胡尘不再耸动,百姓享受到了生存保全的极致。然而议论戚公的人,说不适合留在这里,竟然把他调往岭南。唉!适合与不适合,难道难分辨吗!所以作《烧荒行》以寄托忧闷。”“年年冬至后停止防贼,出塞烧荒在滦水以北。寒风刮地使人骨裂,冻雪连天马蹄倾斜。枯根败草纵火焚烧,来年虏骑饥饿无食。电闪千峰剑戟横陈,日耀五彩旌旗笔直。振奋士气士兵不怕劳苦,安内攘外是臣子的职责。您没看见嘉靖中年虏人反复无常,东西合兵侵犯中国,潮河溃入逼近郊野,九门紧闭叹息何极。天子震怒斩杀司马,于是召集各道防守蓟域。朝廷建议设立督臣,年年侵掠形势更加棘手。督抚被诛杀或贬戍,生灵遭荼毒惨伤悲戚。当时总镇任职实在艰难,朝改暮换徒然唧唧。您又没看见隆庆二年谭、戚到来,文武调和费尽心力。从前弊政顿时扫除,台城兵器重新修缮。迄今十五年间,民间鸡犬得以喘息。谭公如今已死戚公又南去,边境危疑虑不可测,患难与共安乐难,念及此壮士面色沮丧。议论者不引今昔对照,纷纷搜罗摘取臣下过错以混淆视听。”

大概当时正值张公居正死后不久,结怨者接连上章弹劾他。次年,诏旨抄没他家,拘捕他的几个儿子,极尽拷打之能事,家人亲友死者累累,门生故旧都遭波及。这时侧目而视的人于是暗中散布流言,说戚公适合在南不适合在北,所以这年冬天旨意下达,调戚公去广东。

钱牧斋(谦益)出生。万历十一年癸未(一五八三年),先生四十三岁

春天二月,戚公继光奉调前往广东,都督南粤诸军事。大概自从戚公治理蓟镇事务以来,到现在十六年,使得渔阳千里都成为坚固的防线,所提拔的偏将材官,南北士卒,没有不勇猛且懂规矩,乐于效命的,使得商旅每日畅通,布匹市场日益兴盛,所以离去之日,全镇老少,拦路拥泣,攀着车辕追送的人不断(参见戚谱)。

这年三月,先生因戚公离去,郁郁有感,于是作《见杨花诗》以寄托感慨:

燕山三月飞杨花,满天白雪随风斜飘,客子出门已十年,飘零感此思回家;杨花飞舞自美好,客愁不可道,岁岁杨花飞,飞尽春光照。春光迅速如转蓬,丈夫建树难为工;李广未封侯马援遭谤,至今慨叹伤英雄。伤英雄,徒然拂拂,两鬓忽然似杨花色,不如匣剑归去来,南山南面北山北。

夏天,解佩南归,父老有流泪相送的,于是作《答汉庄父老诗》:

滦河驱马离去,父老来告别,叹息又叹息,殷勤再三致词。谗言织成贝锦,夸大构成南箕,小人起初不信,如今竟见于此。那些人何止无极限,敛怨以为德,身居节钺之场,贩卖恣意索取。阿谀奉承有推迁,执法者罹罪愆,岂料摧折我公,一旦归乡国。回忆往昔公未到时,边疆惨盗贼,公至磔其魁首,处处得安宅。外户常不闭,粮食堆积阡陌,今公弃我归,势必滋生暴客。离乱不聊生,并首就沟泽,那些人何人,谁为续巷伯。语毕且流涕,四野愁云白,我于是安慰父老,不必出怨言,将会贤者替代,缚贼如鸡豚,我本一脆弱之士,奋身在塞垣。此堂有老母,日夜思乡园,今得归终养,深感那些人思。惟此怀雅意,永岁岂能忘。

临别,将所得俸赐,全部给宾客,仅留一剑自随;并将戚公所赠马转赠诸同僚,并作《思骏马行》,中有句云:

“……我欲骑之向祁连,痛扫匈奴净九州,岂料解甲忽南去,遽属他人成捐弃;君不见军中惜马胜过惜金,所贵进退知人心。……马啊!马啊!我今念念何戚戚,沙场两载共锋镝,风尘射猎故将军,你马不妨暂伏枥。

又《南还留别俞克仁(按即俞大猷之子)京邸》云:

请源回首十余秋,最爱当年气食牛,霄汉勋名衣钵远,风尘交谊缔袍留;此来已识千金剑,南去徒悬一钓舟,鳞角凤毛真有种,相看能慰别离愁。

译回想过去十多年的时光,我最喜爱你当年气势如虹、气冲斗牛的风采。你在朝廷建立的功勋名声远播,如同衣钵传承般深远;我们在风尘中结下的深厚友谊,如同缔结袍泽般长存。这次相会,我已见识了你价值千金的宝剑才华;你向南离去,只能徒然悬挂着一叶钓舟。你如龙鳞凤毛般出类拔萃,确是非凡之才,彼此相望,足以慰藉离别的愁绪。

七月十六日,舟次潞河,将历年在蓟所作之诗,整理成帙,名曰「蓟门塞曲」,并为之序。

  蓟门塞曲自序:『……余居蓟久,短什长篇,近百余首,远避唐人,不啻百舍,况风乎雅乎?徒以其身在塞也,亦名之塞曲云尔。譬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也,览之将无笑之乎』!

  归途,乃乘便登泰山以观日、谒阙里以瞻贤,是为先生游五岳之始。

  「游泰山诗」:『片片白云山下飞,巍然直上迫天扉,秦人函检碑空在,汉世登封事已非。青属勾芒阳正长,红生沧海日先辉,逍遥五岳从今始,藜杖荷衣任息机』。

  又,「秋登泰山望日观」诗:『天门三接路危长,计里由来四十强,大海遥当轩冕立,诸山仰视丈人行。天晴半夜净红日,寒色先秋动白杨,却望东南云缥渺,不堪游思正茫茫』。

  途经金陵,曾便道游金山、焦山、牛首山、燕子矶、采石矶诸胜。

  「答林日正」有云:『宇宙间莫如游乐,昔在癸未,登览泰山,遂谒阙里;及至南都,金、焦之胜,牛首、燕子之奇,悉受杖履,当时精神和畅,意气展舒,直视世故为浮云,见仙人若可接者』。

  作「饮采石、蛾眉亭」、「游牛首山」诸诗以见志;有『我本好名山,菱荷返初服,安得诛茅作隐居,逍遥高卧群麋鹿』之语(见「五岳游草」卷二)

  秋,过苏州,谒张崇仁刑部,同车并辔游山,得览姑苏诸胜而别。

  「答张崇仁比部」:『癸未之秋,同舟并辔,登山临水,弄月吟风,兴翩翩然佳矣!始苏别来,忽踰一纪,此情此景,如在目中……』。按张崇仁为先生同学,在漳时同师事于潘碧梧先生者也。

  别时,慨然曰:『自古隐士多,游人少,五岳之游,吾自其泰山始乎?然有母在,勿忍游也。读书未富,亦未可以游(旧谱)。万历十二年甲申(一五八四),先生四十四岁。

  先生归连江,筑倦游庐于西郊;杜门读书,以吟咏自乐。

  「归自蓟门诗」:『十年走边鄙,仗剑今来归,族姓多不辨,相顾但依依,闾阎日已侈,生计日已非,觅我同袍上,落落晨星稀,所以古人心,惜别常沾衣』。秋,同兄又山夜酌,有诗云:

  念昔少年日,挟策同灯光、中岁偶易业,走马驰燕疆。直道竟难合,卷甲归江乡,门巷尚依然,老母幸稍康,李公岂不伟,数奇罹悲伤,我本慕沮溺,耦耕薄惶惶,从客对斗酒,痛饮恋春阳。万历十三年乙酉(一五八五),先生四十五岁。

  母杨孺人卒,先生奉木山公柩合葬于张门山。龙阳居士余公世贵作墓志铭(旧谱)。

  按先生「嗟思诗」六篇有句云:『我征聿至,色笑欣然,拟终甘旨,一载遽捐,父寿七一,母寿七五,遗此残躯,徒忝厥武』。是则先生归田后一年,其母即卒。

  是年秋,戚公继光由粤辞官;十月,还居蓬莱(山东)故里(参「戚谱」)。先生作「奉赠戚都护归田诗」十首(见「塞曲」)。

  辛苦封疆四十年,勋庸犹在令公前,一朝奉诏归田里,智勇身名喜独全。

  闽中当日苦倭夷,郡邑凋残鸟雀悲,陡见风云秋叶扫,青山到处戚侯碑。

  承平日久不知兵,南北征师浪结营,独有鸳鸯明节制,堂堂中国振先声。

  蓟门烽火薄潮河,岁岁胡尘塞下过,一自元戎来作镇,秋风清夜沸弦歌。

  辕门遗爱满幽燕,不见风尘十六年,谁把旌旄移岭表,黄童白叟哭天边。

  朔方辽海怀恩信,日本安南识姓名,盖世勋庸仍木伐,循循裘带一书生。

  说剑峥嵘世共知,论文挥霍意尤寄,生平著述将千卷,多在横戈立马时。

  练成貔虎气桓桓,出塞长驱势岂难,归去溪山堪一笑,迩来部校半登坛。

  已看汗竹垂千载,欲览名山遍九州岛,祇恐圣朝思尚父,采芝未得遂真游。

  黄金散尽结英雄,不负行间尺寸功,却愧十年鞍马下,捐躯空慕古人风。

  按先生有「常山别戚南塘都护归宿玉山有作」一首云:『怀玉溪头月色新,秋风送别复归闽,乾坤事业孤臣

译七月十六日,船停泊在潞河,将历年在蓟州所作的诗整理成册,命名为《蓟门塞曲》,并为之作序。

《蓟门塞曲》自序:“……我居住在蓟州很久,短诗长文,将近一百首,远远背离了唐代诗人的风格,不止百步之遥,更何况《诗经》中的‘风’和‘雅’呢?只是因为我的身体身处边塞,所以也称之为‘塞曲’罢了。这就好比沼泽中的麋鹿披着虎皮,看到的人难道不会嘲笑我吗!”

归途中,于是顺便登上泰山观看日出,拜谒孔庙瞻仰先贤,这是先生游览五岳的开始。

《游泰山诗》:“片片白云在山下飞,巍峨的山峰直上逼近天门,秦朝人封禅的碑刻空自留存,汉代登封的往事已成陈迹。青色属于勾芒神,阳气正盛,红色从沧海升起,太阳先放光辉,逍遥游览五岳从今开始,拄着藜杖穿着荷衣任凭身心休憩。”

又,《秋登泰山望日观》诗:“天门三次相接,道路危险而漫长,计算里程向来有四十里多,大海遥遥对着轩冕站立,众山仰视如丈人行。天晴半夜净红日,寒色在秋前先触动白杨,回望东南云气缥缈,不堪忍受游思正茫茫。”

途经金陵,曾顺便游览金山、焦山、牛首山、燕子矶、采石矾等名胜。

《答林日正》中有言:“宇宙间没有比游乐更美好的了,以前在癸未年,登览泰山,于是拜谒孔庙;等到到达南京,金山、焦山的胜景,牛首山、燕子矶的奇丽,都承受了我的杖履,当时精神和畅,意气舒展,直视世事如浮云,看见仙人仿佛可以接近。”

作《饮采石、蛾眉亭》、《游牛首山》等诗以表达志向;有“我本来喜好名山,菱荷返回初服,怎能砍茅草作隐居,逍遥高卧在群麋鹿中”的诗句(见《五岳游草》卷二)。

秋天,经过苏州,拜谒刑部郎中张崇仁,同车并辔游山,得以览阅姑苏诸胜后分别。

《答张崇仁比部》:“癸未年的秋天,同舟并辔,登山临水,玩月吟风,兴致翩翩真是美好啊!自从苏州分别以来,忽然超过十二年,此情此景,如在眼前……”按张崇仁是先生的同学,在漳州时共同师从潘碧梧先生。

分别时,感慨地说:“自古隐士多,游人少,五岳的游览,我从泰山开始吧?然而有母亲在,不忍心远游。读书还不够丰富,也不可以远游(旧谱)。”万历十二年甲申(一五八四),先生四十岁。

先生回到连江,在西郊建造倦游庐;闭门读书,以吟咏自乐。

《归自蓟门诗》:“十年奔走边鄙,仗剑如今归来,族姓大多辨认不出,相互看着只是依依惜别,里巷日益奢侈,生计日益艰难,寻找我同袍的人,稀疏如晨星,所以古人的心,惜别时常沾衣。”秋天,与兄长又山夜酌,有诗云:

“念昔少年日,挟策同灯光,中岁偶易业,走马驰燕疆。直道路竟难合,卷甲归江乡,门巷尚依然在,老母幸稍康,李公岂不伟大,数奇遭遇悲伤,我本来羡慕沮溺,耦耕薄惶惶,随从客人对斗酒,痛饮留恋春阳。”万历十三年乙酉(一五八五),先生四十岁。

母亲杨孺人去世,先生奉木山公的灵柩合葬于张门山。龙阳居士余世贵作墓志铭(旧谱)。

按先生《嗟思诗》六篇有句云:“我征聿至,色笑欣然,拟终甘美,一载遽捐,父寿七十一,母寿七十五,遗留这残躯,徒然忝列其后。”这就是说先生归田后一年,他的母亲就去世了。

这一年秋天,戚继光从广东辞官;十月,回到蓬莱(山东)故里(参《戚谱》)。先生作《奉赠戚都护归田诗》十首(见《塞曲》)。

辛苦封疆四十年,勋庸犹在令公之前,一朝奉诏归田里,智勇身名喜欢独自保全。

闽中当日苦于倭夷,郡邑凋残鸟雀悲鸣,陡见风云秋叶扫,青山到处有戚侯碑。

承平日久不知兵,南北征师浪结营垒,独有鸳鸯明节制,堂堂中国振先声。

蓟门烽火逼近潮河,岁岁胡尘塞下经过,自从元戎来作镇,秋风清夜沸腾弦歌。

辕门遗爱满幽燕,不见风尘十六年,谁能把旌旄移岭表,黄童白叐哭天边。

朔方辽海怀恩信,日本安南识名字,盖世勋庸仍木伐,循循裘带一书生。

说剑峥嵘世共知,论文挥霍意尤寄托,生平著述将千卷,多在横戈立马之时。

练成貔虎气桓桓,出塞长驱气势岂难,归去溪山堪一笑,近来部校半登坛。

已看汗竹垂千载,欲览名山遍九洲,只怕圣朝思念尚父,采芝未得遂真游。

黄金散尽结英雄,不负行间尺寸功,却惭愧十年鞍马下,捐躯空慕古人风。

按先生有《常山别戚南塘都护归宿玉山有作》一首云:“怀玉溪头月色新,秋风送别复归闽,乾坤事业孤臣”

泪,南北离情老客身。回首冥鸿天外远,论心芳草梦中频,何人白首能如故,瓢笠相从泗水滨』(原注:戚,山东人)(见「五岳游草」卷五)。考常山在浙江西南,近今江山,玉山则在江西境,亦称怀玉山。今玩其诗意,似是戚公由粤告归山东时,先生曾送之至常山后归闽,途经玉山作此诗也。送别戚公后,归途且曾至武夷山一游,并遇林龙江先生。

译泪水,南北离情老客身。回首冥鸿天外远。论心芳草梦中频。何人白首能如故。瓢笠相从泗水滨(原注:戚,山东人)(见《五岳游草》卷五)。考察常山在浙江西南,靠近今天的江山,玉山则在江西境内,也称怀玉山。如今玩味这首诗的意境,似乎是戚公从广东告老还乡回山东时,先生曾送他到常山后返回福建,途经玉山时作了这首诗。送别戚公后,归途中还曾到武夷山一游,并遇见了林龙江先生。

「武夷逢林龙江先生」诗:『客路秋风起,幔亭落叶疏,那堪一别后,忽是廿年余;道术终归孔,山林早著书,扁舟从此去,种菊自茅庐(「五岳游草」卷三)。

  按「林子年谱」载万历十三年乙酉,林龙江先生六十九岁;五月,因开府赵可怀之请,至武夷。九月,始还莆;与此诗时令事实正合;可以证明先生确曾于此时一至武夷也。

  黄石斋(道周)生于漳浦。万历十四年丙戌(一五八六),先生四十六岁。

  先生在连江,家居读书。

  按先生晚年有「请死」诗云:『忆从四十后,使与人群疏,闭户奚所管,兀坐攻遗书』(见「五岳游草」)。

  按先生之七世从孙斗初云:『先生好藏书,收罗甚富;所传「世善堂书目」载一千九百余部,皆五代以后书,先伯祖振图公幼年犹及见之,后为巡抚赵公国麟久假(旧谱)。

  徐霞客(宏祖)生于江阴(据丁文江作「年谱」。梁延灿编「历代名人卒年表」作万历十三年,误)。万历十五年丁亥(一五八七),先生四十七岁。

  先生在连江家居,三月二日赋诗云:

  「丁亥生日」:『三月二日春气鲜,吾生当此正弧悬,风尘牢落悲离驷,江海逍遥忆鲁辽。此向暂骑胡马地,南归剩欠酒家钱,眼前万事何须问,且把花枝醉暮年』。

  戚公继光于是年十二月卒于山东蓬莱里第(参「戚谱」)。万历十六年戊子(一五八八),先生四十八岁。

  是年,先生闻戚都护讣,欲往山东吊丧,行至苏州,以病归闽。有诗云:

  赴吊戚都护,行至苏州以病不果,生刍万里去,抱病忽言归,一掬孤坟泪,空随暮雨飞,客心黄叶碎,愁鬓白杨稀,千载知交谊,存亡自不违(按似系秋时作)。万历十七年己丑(一五八九),先生四十九岁。

  先生家居,已数年于兹,常从邑人吴文华(字子彬,号容所)尚书游,盖公时正却扫家居也。

  按「祭吴容所先生文」有云:『老先生学术极其端纯,充养极其完粹,功业极其炳耀,操守极其廉贞,与夫文章翰墨,妙绝当世,史策旗常皆纪之述之,无庸更仆矣。独计归田以来,数年之间,赏花观鱼,吟风啸月,第未尝不从,从未尝不饮,饮未尝不醉,醉未尝不高歌也』。

  吴尚书尝赠先生诗云:

  浮云世事总纷纷,聊向城西作隐君,雨足春犁常自理,月窥岩牖每平分。投林袖剩三边略,闭户襟披百代文,多以颜龄看独健,即求隐卧未堪云。

  盖尚书长先生二十岁,亦忘年交也。按「祭吴容所先生文」有云:『老先生齿长二十年,巍然先辈矣,爵又最尊,足迹半天下,阅人最多,雅不喜饮酒,即燕居,无狎容,乃大破格,倾注里闬一浮生……』云云。

  按吴容所尚书讳文华,字子彬,世居连江,举嘉靖丙辰(三十五年)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四十四年转四川右参政,平武定土官凤继祖,迁广西副使。万历元年,四迁河南左布政使,万历三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按广西,讨平南乡、陆平、周塘、板塞猺及昭平黎,迁户部右侍郎,请终养归。十一年起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仍抚广西,迁总督两广军务,巡视广东,进右都御史,讨平惠州岑洞积寇江月照、李珍等,百年巢穴,一旦尽平。十三年,入为南京工部尚书,粤人为祠以祀。明年改兵部,十六年冬,以疏论太监张鲸罪,帝不听,遂引疾去。二十一年,仍越南京工部,力辞不赴,虚位三年以待,卒年七十八,赠太子太保,谥襄惠。家居尝买学田百余亩给诸生,生平寡嗜好,独诗歌字法至老犹习,其文学为一时冠冕(参「明史」卷二二一「郭应聘附传」及陈衍「福建通志」「明列传」九)。按旧谱排吴尚书赠诗于万历十六年,但「明史」记十六年冬吴公始劾张鲸,则归隐连江,至快须至十七年春,故将其系于此年之下较妥。是年,先生曾至潮州谒韩文公祠,有诗记之。其任务为何,不得而知。

  按「入粤记」有云:「潮城外为韩文公祠,余前「己丑」来潮,

译《武夷逢林龙江先生》诗写道:“客路秋风起,幔亭落叶疏。那堪一别后,忽是廿年余。道术终归孔,山林早著书。扁舟从此去,种菊自茅庐。”(见《五岳游草》卷三)

查考《林子年谱》记载,万历十三年乙酉,林龙江先生六十九岁。五月,因开府赵可怀的邀请,前往武夷山。九月,才返回莆田;这与诗中时令和事实完全吻合;可以证明先生确曾在此时到过武夷山。

黄石斋(黄道周)生于漳浦。万历十四年丙戌,先生四十六岁。

先生在连江,居家读书。

查考先生晚年有《请死》诗写道:“忆从四十后,使与人群疏。闭户奚所管,兀坐攻遗书。”(见《五岳游草》)

查考先生七世从孙斗初说:“先生喜好藏书,收集非常丰富;所传的《世善堂书目》记载一千九百余部,都是五代以后的书,先伯祖振图公幼年时还能见到,后来被巡抚赵国麟长期借去不还。”(旧谱)

徐霞客(徐宏祖)生于江阴(据丁文江所作《年谱》。梁延灿编《历代名人卒年表》作万历十三年,有误)。万历十五年丁亥,先生四十七岁。

先生在连江居家,三月二日赋诗写道:

《丁亥生日》:“三月二日春气鲜,吾生当此正弧旋。风尘牢落悲离驷,江海逍遥忆鲁连。此向暂骑胡马地,南归剩欠酒店钱。眼前万事何须问,且把花枝醉暮年。”

戚公继光在这一年十二月卒于山东蓬莱的里第(参看《戚谱》)。万历十六年戊子,先生四十八岁。

这一年,先生听到戚都护去世的讣告,想要前往山东吊丧,走到苏州,因病返回福建。有诗写道:

《赴吊戚都护,行至苏州以病不果》:“生刍万里去,抱病忽言归。一掬孤坟泪,空随暮雨飞。客心黄叶碎,愁鬓白杨稀。千载知交谊,存亡自不违。”(按:似乎是在秋天所作)。万历十七年己丑,先生四十九岁。

先生居家,已经好几年了,常与同邑人吴文华(字子彬,号容所,官至尚书)交往,大概因为吴公当时也正闭门居家。

查考《祭吴容所先生文》中有这样的话:“老先生学术极其端正纯粹,修养极其完善精粹,功业极其显赫耀眼,操守极其廉洁坚贞,至于文章翰墨,妙绝当世,史册旗常都记载叙述,无需再列举了。只是计算他归田以来,数年之间,赏花观鱼,吟咏风月,未曾不随从,未曾不饮酒,饮酒未曾不醉,醉酒未曾不高歌。”

吴尚书曾赠给先生诗写道:

“浮云世事总纷纷,聊向城西作隐君。雨足春犁常自理,月窥岩牖每半分。投林袖剩三边略,闭户襟披代百文。多以颜龄看独健,即求隐卧未堪论。”

大概吴尚书比先生大二十岁,也是忘年之交。查考《祭吴容所先生文》中有:“老先生年长二十岁,是巍然的前辈,爵位又最尊贵,足迹遍布半天下,阅人最多,向来不喜欢饮酒,即使闲居在家,也没有轻狎的仪态,却大大打破常规,倾注于乡里间的一个漂泊之人……”等等。

查考吴容所尚书名文华,字子彬,世代居住在连江,考中嘉靖丙辰年(三十五年)进士,授任南京兵部主事,四十四年转任四川右参政,平定武定土官凤继祖,升任广西副使。万历元年,四次升迁至河南左布政使,万历三年以右副副都御史巡按广西,讨伐平定南乡、陆平、周塘、板塞的瑶民及昭平的黎民,升任户部右侍郎,请求终养父母归乡。十一年起复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仍然巡抚广西,升任总督两广军务,巡视广东,晋升右都御史,讨伐平定惠州岑洞积寇江月照、李珍等人,百年的巢穴,一旦全部平定。十三年,入京任南京工部尚书,广东人为他建祠祭祀。第二年改任兵部,十六年冬,因上疏弹劾太监张鲸的罪行,皇帝不听,于是称病离职。二十一年,仍越级任命为南京工部尚书,极力推辞不去赴任,空出职位三年等待,去世时七十八岁,赠太子太保,谥号襄惠。居家时曾购买学田百余亩供给诸生,生平少有嗜好,唯独诗歌书法到老还在研习,其文学为一时之冠(参看《明史》卷二二一《郭应聘附传》及陈衍《福建通志》《明列传》九)。查旧谱将吴尚书赠诗排在万历十六年,但《明史》记载十六年冬吴公才开始弹劾张鲸,那么归隐连江,最快也要到十七年春天,所以将其系于这一年之下较为妥当。这一年,先生曾到潮州拜谒韩文公祠,有诗记录此事。其任务为何,不得而知。

查《入粤记》中有:“潮城外为韩文公祠,余前‘己丑’来潮,

亦曾谒祠」。可以证明先生于本年曾至潮州。

译也曾拜谒过祠庙”。这可以证明先生在这一年曾到过潮州。

又「谒文公祠诗」:『当年谪宦暂徊佯,韩水韩山久未忘,已有豚鱼知刺史,更余肝胆在封章,溪头树转岚光合,城下潮来海气长,宇宙行藏应不偶,复将杯酒醉斜阳』(自注云:公居潮仅六月,山溪树木至今以韩名,贤人之泽远矣)。万历十八年庚寅(一五九○),先生五十岁。

  游粤东石门寺,「读璧间诗,怀王十竹待御」有句:『御史铮铮一代贤,题诗精舍尚依然,文章灿烂明于斗,世路艰危直似弦,草长地塘空柱石,雨深庭院坐桑田,青山此日同怀古,啼鸟飞花入暮庭』(按旧谱以游石门寺系于此年,未知何据,今姑仍旧)

  按王十竹侍御,讳德溢,字懋中,连江人,嘉靖丙戌进士,知芜湖有政声,擢御史。时严嵩柄国,举朝争赴之,德溢不附,且劾其贪,被谴归。寻复召为御史,抚按广东,风纪大振。霍滔渭崖(韬)公称为天下第一御史。尝疏请受交趾莫登庸降,后以忤当道谪外补松江推官,终广西佥事。连江故无城,屡有寇患,德溢倡之,于是始有城。倭寇连江,以城坚未破,存活无算(参「福建列传」明卷八)。万历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一),先生五十一岁。

  仍居连江。

  秋七月七日,上邑吴容所尚书寿有句云:『尚书勋业九州岛知,弧矢悬当织女期,海内门人皆省阁,乡中后学半耆颐;风清瘴岭双飞剑,兴在沧浪一钩丝,狂客祝天杯勺醉,不须绮席对仙卮』。

  万历二十年壬辰(一五九二),先生五十二岁。

  隐居连江西郊里第,以读书灌园自娱。

  按先生有园居三篇云:『郊居近十年,未尝一出户,庆吊都不行,宁免人憎妒,憎妒可奈何,聊得守恬素,种竹匆成林,夹径罗芳树,春至听黄鹂,秋来惊白露,时时酿斗酒,鸡忝款亲故,以兹久逍遥,浮名奚足数』。其三云:『早岁误谈兵,偶为谭(原注讳纶)俞识,祇役在蓟门,十载弃厥职,刀剑换犊牛,灌园蔬可食,亲朋时往来,浊酒话耕植,……行年五十余,知非愧不德』。

  「壬辰中秋雨,同陈于虞、吴衡甫饮」有句云:『竹径芳篱窄复回,幽栖犹喜隔尘埃,开樽更秉连霄烛,玩月翻成听雨台,地静声闻秋叶落,桥危潮涌雪山来,明年莫问游何处,且对知音醉一杯』。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一五九三),先生五十三岁。

  春初,海上紧张,倭有复来之势。先生应乡父老之请,作防海事宜,欲上之有司;已而倭向辽左,乃不之上。

  与邓道鸣书有云:『弟比年杜门,仕进念绝,前以南北多故,监司郡县误加物色,一以病谢,自知疏佣不堪用耳,登坛封拜,敬属之兄丈,弟梦思弗及矣。春初,海报孔棘,乡之父老强使之者,不得已为着私议臆说,已而倭向辽左,乃存之箧中以饲蠹鱼』。按防海事宜未收入「一斋集」中。

  冬初,邓种(道鸣)以所著「筹海图编」示先生;先生复书,并以所著「防海事宜」示之。

  拙稿奉览,徒以与「筹海图编」有一二语符合耳,实不欲求知当道。第五十余龄,发种种白矣,薄田力作,颇供朝夕,读书讽咏,聊足适趣,安能束带折腰,向当世贵人彻其喜而畏其怒者乎(见「书札偶存」)。万历二十二年甲午(一五九四),先生五十四岁。

  春,诏屡下召吴尚书起为南京工部,吴公力辞不赴,先生作春日劝驾大司马诗:征书几度下江城,高卧东山出不轻,帝为苍生思柱石,诏从青琐动干旌,九霄事业三朝重,五岭烽烟一剑清,客拟骊歌俱献赋,最宜箫鼓带莺声。

  按「明史」吴文华传虽作诏下于二十一年,但吴公力辞不赴,虚位待之者三年,则此处先生之劝驾,当系之本年更为合理也。盖诗中有「征书几度下江城」句,则非二十一年春之初召也明矣。

  夏,吴尚书赠所书诗扇,先生以诗谢之。

  「容所翁惠诗扇二握,赋谢」:『尚书词赋早登坛,洒翰银钩在笔端,不用颠狂当日醉(原注:黄山谷云「颠长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容所公素不好酒),顿还义献旧时

译又作《谒文公祠诗》:“当年被贬谪官时暂且徘徊留连,韩水韩山长久未曾遗忘,已有豚鱼知晓刺史恩德,更留肝胆忠诚在奏章之中,溪头树木环绕山岚光影聚合,城下潮水涌来海气悠长,宇宙间行止出处应当不偶合,再将杯酒醉于斜阳之下。”(自注说:韩公在潮州居住仅六个月,山溪树木至今以韩命名,贤人的恩泽深远啊。)万历十八年庚寅(一五九〇),先生五十岁。

游览粤东石门寺,作《读壁间诗,怀王十竹待御》有诗句:“御史刚正不阿是一代贤臣,题诗精舍尚且依然如故,文章灿烂明亮如星斗,世路艰危正直似弓弦,草长地塘空留柱石,雨深庭院坐看桑田,青山此日一同怀古,啼鸟飞花落入暮庭。”(按旧谱将游石门寺系于此年,不知依据何在,现在暂且沿袭旧说。)

按王十竹侍御,名德溢,字懋中,连江人,嘉庆丙戌年进士,任芜湖知县有政绩声誉,提拔为御史。当时严嵩把持国政,满朝官员争相趋附,德溢不依附,并且弹劾其贪婪,被谴责归乡。不久又召为御史,巡抚按察广东,风纪大振。霍滔渭崖公称赞为天下第一御史。曾上疏请求接受交趾莫登庸投降,后来因触怒当权者被贬外补松江推官,最终任广西佥事。连江原本没有城墙,屡次有寇患,德溢倡导修建,于是开始有了城墙。倭寇侵犯连江,因城墙坚固未能攻破,存活无数人(参见《福建列传》明卷八)。万历十九年辛卯(一五九五),先生五十一岁。

仍居连江。

秋七月七日,为上邑吴容所尚书祝寿有诗句:“尚书勋业九州皆知,弧矢悬挂正当织女期,海内门人皆在省阁,乡中后学半是耆老;风清瘴岭双飞剑,兴在沧浪一根丝,狂客祝天杯勺醉,不须华丽宴席对仙卮。”

万历二十年壬辰(一五九二),先生五十二条。

隐居连江西郊里第,以读书灌园自乐。

按先生有《园居三篇》云:“郊居近十年,未尝一出户,庆吊皆不行,宁免人憎妒,憎妒可奈何,暂得守恬素,种竹匆成林,夹道罗列芳树,春至听黄鹂,秋来惊白鹭,时时酿斗酒,鸡犬款待亲故,以此久逍遥,浮名何足数。”其三云:“早岁误谈兵,偶为谭(原注名纶)俞识,只役在蓟门,十载弃其职,刀剑换犊牛,灌园蔬菜可食,亲朋时往来,浊酒谈论耕植,……行年五十余,知非惭愧不德。”

《壬辰中秋雨,同陈于虞、吴衡甫饮酒》有诗句:“竹径芳篱窄且回,幽栖犹喜隔尘埃,开樽再秉连宵烛,玩月翻成听雨台,地静声音闻秋叶落,桥危潮涌雪山来,来年莫问游何处,且对知音醉一杯。”万历二十一年癸巳(一五九三),先生的五十三岁。

春初,海上紧张,倭寇有复来之势。先生应乡父老请求,作防海事宜,欲呈给有司;不久倭寇转向辽左,于是未呈上。

与邓道鸣书信中有云:“弟近年闭门谢客,仕进念头断绝,前因南北多故,监司郡县误加物色推荐,一概以病推辞,自知疏慵不堪用耳,登坛封拜之事,恭敬托付给兄丈,弟梦思不及矣。春初,海上报急,乡之父老强使我做,不得已写了私议臆说,不久倭寇转向辽左,于是存于箱中喂蠹鱼。”按防海事宜未收入《一斋集》中。

冬初,邓种(道鸣)将所著《筹海图编》示先生;先生复信,并将所著《防海事宜》示之。

拙稿奉览,仅因与《筹海图编》有一二语符合耳,实不欲求知当道。五十余龄,头发种种白了,薄田力作,颇供朝夕,读书讽咏,暂足适趣,安能束带折腰,向当代贵人迎合其喜而畏惧其怒者乎(见《书札偶存》)。万历二十二年甲午(一五九四),先生的五十四岁。

春,诏书屡次下达召吴尚书起任南京工部,吴公极力推辞不赴,先生作《春日劝驾大司马诗》:征书几度下江城,高卧东山出而不轻,帝为苍生思柱石,诏从青锁动干旌,九霄事业三朝重,五岭烽火一剑清,客拟骊歌皆献赋,最宜箫鼓带莺声。

按《明史》吴文华传虽作诏下于二十一年,但吴公立辞不赴,虚位待之三年,则此处先生之劝驾,系于本年更为合理也。盖诗中有“征书几度下江城”句,则非二十一年春之初召也明矣。

夏,吴尚书赠所书诗扇,先生作诗答谢。

《容所翁惠诗扇二握,赋谢》:“尚书词赋早登坛,洒翰银钩在笔尖,不用颠狂当日醉(原注:黄山谷说‘颠长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容所公素不好酒),顿还羲献旧时

观;光浮北斗星辰动,鬼哭平林夜雨寒,江上细看双彩扇,直愁神物起风湍。

译观看;光芒浮动,北斗星辰随之摇动,鬼魂在平林间哭泣,夜雨凄寒,在江上仔细端详那两柄彩扇,只愁神异之物兴起风浪湍流。

按吴司马善书,故先生「答林日正」有云:『大司马知丈旧矣,故大字乐于执笔,今奉册叶四,其二乃近日答弟者,有羲之之骨,怀素之态,山中可玩可临』。

  秋,吴容翁(按即吴文华)邀东亭看菊,诗云:

  靖节当年菊满篱,何如此日品多奇,即看五采纷相映,试门诸君却未知,疏影

  月斜偏照水,晚番风引尽浮卮,尘俗不到东山地,清赏高歌醉莫疑。

  按是事「旧谱」系于万历十六年四十八岁之下,有误。因是年冬,吴尚书尚在南京任未归田也。今姑系于此,因原书三诗相连也(「五岳游草」卷五)。

  是年冬十二月十五日,闽抚许孚远初次致书,欲聘先生幕府;以病辞,不就。

  「答许抚台」:『第学稼学圃十余年矣,意不知理道为何物;腊月望日,周生来召,并赐文集,第不自意垂暮之年,获闻此至论也。……不幸犬马之病,尚尔牵缠,未能伏谒,敬遣豚儿祖念,代为叩谢』。万历二十三年乙未(一五九五),先生五十五岁。

  春,许孚远抚台又欲疏荐先生于朝,约于延、建之间以山人礼相见,先生不之赴,并作诗见志。

  「再答许抚台」:『第自束发,先生木山公教之律身大义,易箦之辰,又丁宁戒之曰:「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昼卜诸妻子,夜卜诸梦寐。此古人实学也,小子勉之,吾不恨矣」,嗟夫嗟夫!迄今一十七年,而卒茫然未有得也,风兴夜寐,实忝所生;俯仰天人,祇增愧悔!以故杜门却扫,绝世纷求,以洗涤心原,自完性命,庶几见先人于地下,或可少逭罪责耳!故功名一念,久不介之于怀。兹味教示,似以其才力可策,欲纳之仕进之途,此非鄙所敢闻也。若然则延建之见,在老先生为休休好士,在第亦近于汲汲干进矣。行山人之礼以希终南之捷,托问学之名以冀爵禄之实,义所不敢出也』。

  「辞许抚台聘命」诗:『卜筑避人喧,入林久灭迹,幕府采虚声,干旄偶相索、尺素已力辞,重来意转迫,亲知胥劝勉,寸衷谁复白,不见蓟门时,旦夕修矛戟,掫捍在边陲,当路反乖逆,所以挂冠来,陶情寄蔽泽,运斤固无能,何从得郢质』。

  按许孚远字孟中,号敬庵,德清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出知建昌府,暇辄集诸生讲阳明之学,万历二十年擢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倭陷朝鲜,议封贡,孚远请敕谕日本,擒斩平秀吉,不从。福州饥民掠官府,孚远擒倡首,乱者稍定。御史甘士价等劾孚远宜斥,帝不问。又募民垦海擅地八万三千有奇,筑城建营舍聚兵以守。因请推行于南日、澎湖诸岛,皆报可。居三年入为南京大理卿,寻乞休,卒谥恭简(参「明史」卷二八三,又「明儒学」卷四十一)。

  不久,许抚台转南京,先生题许抚台「甘棠别咏」卷送之(诗见「五岳游草」卷五)

  二月朔日,刻「谬言」成,是书盖家居时训子之言,亦先生伦理读书之思想也。八篇者,论学、论圣、论经、论性、论政、诗文、诸子,论兵也。

  「谬言小序」:『余悦年抱病郊居,应接殊寡,独见祖念日夕侍,每有疑问,辄以意剖之,祖念素无记性,未几辄忘矣。潜图所以备遗忘、资观省也。乃时以片纸书所论说,投之箧中,历二年余,得二百一十余条,又以意分为八篇,书帙以告。余曰:儿用是安为乎?对曰:备遗资省尔。然得意者词多支,得词者意反失,乃稍为删润还之。且戒之曰:能言不能行,余所羞也。儿徒口耳吾言,不能体诸躬行,余所恶也。试藏箧中为儿异日左券,不然吾将毁之覆瓿矣。己而家兄览之,谓余曰:祖念用心良是,吾与尔少时,先人训戒不为不备,然今半记半不记,思之未尝不泪下也。祖念得此可终身佩矣,且弟言吾不能定其是非,弟可□之,以请正四方君子,恶用深藏为。于是,祖念问名于余,余曰谬言也。恶足名,无已,名之为谬言,因纪所志兄弟父子交修之意。时万历乙未,月朔日。陈第识』。

  书刻成,适张崇仁比部(刑部)寄书来

译查考吴司马擅长书法,所以先生《答林日正》中有这样的话:“大司马知道岳父的旧事了,所以大字乐于执笔,现在奉上册页四张,其中两张是近日回复弟弟的,有王羲之的风骨,怀素的姿态,在山中可以赏玩、可以临摹。”

秋天,吴容翁(即吴文华)邀请东亭观看菊花,诗云:

靖节当年菊满篱,何如此日品多奇。

即看五采纷相映,试问诸君却未知。

疏影月斜偏照水,晚番风引尽浮觞。

尘俗不到东山地,清赏高歌醉莫疑。(注:原诗“试门”疑为“试问”,“浮卮”即“浮觞”,此处依文意通顺处理)

查考这件事《旧谱》系于万历十六年四十八岁之下,有错误。因为这一年冬天,吴尚书还在南京任职,没有归隐田园。现在暂且系于此,因为原书三首诗相连(见《五岳游草》卷五)。

这一年冬天十二月十五日,福建巡抚许孚远初次致信,想要聘请先生到幕府任职;先生以生病为由推辞,没有接受。

《答许抚台》:“我学习耕种园圃十余年了,心里不知道治理之道是什么;腊月十五日,周生来召见,并赐下文集,我没有想到在垂暮之年,能听到这些高明的言论。……不幸像犬马一样的疾病,仍然纠缠着我,未能亲自拜见,恭敬地派遣小儿祖念,代为叩谢。”万历二十三年乙未(一五九五),先生五十三岁。

春天,许孚远巡抚又想要向朝廷上疏推荐先生,约定在延平、建宁之间以山人的礼节相见,先生没有前往,并作诗表明心志。

《再答许抚台》:“我自从束发成年,先生木山公教导我修身的大义,临终之时,又叮咛告诫我说:‘独自走路不惭愧于影子,独自睡觉不惭愧于被褥,白天在妻儿面前自问,夜晚在梦中自问。这是古人的实学,小子要努力,我就没有遗憾了。’唉!唉!到现在十七年了,终究茫然没有所得,日夜勤奋,实在愧对父母;仰观俯察天地人事,只增加惭愧悔恨!所以闭门谢客,隔绝世俗纷扰的追求,来洗涤心灵本源,保全性命,或许能在地下见到先人,稍微免除罪责罢了!所以功名这一念头,很久不放在心上。这次品味您的教诲,似乎认为我的才力可以策动,想要纳入仕进之路,这不是我敢听的。如果这样,那么延建之间的相见,在老先生您是宽厚好士,在我则近乎急切求进。实行山人的礼节来希求终南捷径,托名问学来希冀爵禄的实际,道义上我不敢这样做。”

《辞许抚台聘命》诗:“卜筑避人喧,入林久灭迹。幕府采虚声,干旄偶相索。尺素已力辞,重来意转迫。亲知胥劝勉,寸衷谁复白。不见蓟门时,旦夕修矛戟。掫捍在边陲,当路反乖逆。所以挂冠来,陶情寄蔽泽。运斤固无能,何从得郢质。”

查考许孚远字孟中,号敬庵,德清县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出任建昌府知府,闲暇时就召集诸生讲习阳明之学,万历二十年提拔为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倭寇攻陷朝鲜,商议封贡,许孚远请求敕谕日本,擒斩平秀吉,朝廷没有听从。福州饥民抢劫官府,许孚远擒获首恶,叛乱者稍微安定。御史甘士价等人弹劾许孚远应当斥责,皇帝没有过问。又招募百姓开垦海边土地八万三千多顷,修筑城池、建造营舍聚集军队来防守。于是请求推行到南日、澎湖等岛屿,都批复同意。任职三年后入京担任南京大理寺卿,不久请求退休,去世谥号恭简(参见《明史》卷二百八十三,又《明儒学案》卷四十一)。

不久,许抚台转任南京,先生题写许抚台《甘棠别咏》卷送给他(诗见《五岳游草》卷五)

二月初一,刻印《谬言》完成,这本书大概是先生居家时教导儿子的言语,也是先生伦理读书的思想。八篇分别是:论学、论圣、论经、论性、论政治、诗文、诸子、论兵。

《谬言小序》:“我悦年抱病住在郊外,应酬很少,只见祖念早晚侍奉,每当有疑问,就随意剖析给他,祖念向来没有记忆力,不久就忘记了。暗中谋划用来防备遗忘、资助学思的方法。于是时常用片纸书写所论述的话,投入箱中,历经两年多,得到二百一十余条,又随意分为八篇,写成书帙来报告。我说:儿子用这个做什么呢?回答说:防备遗忘资助学思罢了。然而得意之处言辞多支离,得词之处意思反而丢失,于是稍微删改润色还给他。并且告诫他说:能说不能行,是我所羞耻的。儿子只是口耳接受我的话,不能体现在躬行上,是我所厌恶的。试着藏在箱中作为儿子日后自我约束的凭证,不然我将毁掉它用来盖酱缸了。后来家兄阅览它,对我说:祖念用心很好,我和你年轻时,先人训诫不为不周全,然而现在半记半不记,想起来没有不流泪的。祖念得到这个可以终身佩带了,况且弟弟的话我不能判定其是非,弟弟可以刊刻它,来请求四方君子指正,何必深藏呢。于是,祖念向我询问书名,我说:谬言。哪里值得命名,不得已,命名为谬言,因此记录兄弟父子互相修习的心意。时间万历乙未,二月初一。陈第识。”

书刻成,恰逢张崇仁比部(刑部郎中)寄信来

;乃答之,并以新刻「谬言」奉览请正。

译于是回复了他,并将新刻的《谬言》呈上,请您阅览并指正。

「答崇仁比部书」云:『姑苏别来,忽逾一纪』(按先生在苏州与张崇仁游系万历十一年辞官归里时事,至此适十二年,故云)。又云:『弟自归田,杜门屏迹,啜粥茹蔬,油然适也。偶为老丈(谓崇仁)推毂,监司郡县谬加物色,苦以废痼辞之矣。去年许抚台礼邀相见,亦以病谢,今春又约于延建之门以山人礼见,亦不之赴也。……车驾两过省下,不图一晤,如梦思何!读所惠书,几于汨下,生平论交,如老丈者可易得哉。兹有「谬言」一册奉览,所欲请正半在于是』。

  秋,次子祖发殇;先生作悼亡诗三篇,并序云:『祖发,余次子也;颇有童乌之敏,十八而殇,悲夫』(按次子生于万历六年,至此年适十八岁。旧谱排之次年,有误;今改系于此年之下)。

  「悼亡子祖发三篇」:『天道不可测,之子乃云殇,神驹蹶初服,桂树凋秋霜,月月忽流迈,测怆兹内伤,安能忘情虑,临风以徜徉』。『愁人怯秋色,西风蟋蟀寒,霏霏黄叶堕,触此长恨端,有作满箧笥,不忍复披看,如何东门吴,欻忽能自宽』。『山川结重阴,风雨成秋霖,夜长不能寐,垂涕沾衣裳,寂寥孤雁唳,萧索寒虫吟,类有蒙庄子,庶以开余心』。

  访旧友于福州,作三山感旧诗;有句云:『嗟予远行役,归来十二春,殷勤觅夙好,踪迹何沈沦,如兰精舍地,夜雨滋荆榛,人生顾如此,感叹徒酸辛』。

  冬十二月,配林儒人卒;先生于除夕有悼亡诗云:

  去年当此夕,高烛照深杯,今夕复何夕,凄凄郁不开,漏声随泪尽,春色带愁回,击缶怜庄子,悲心强自裁。万历二十四年丙申(一五九六),先生五十六岁。

  春初,董崇相(应举)过访先生于连江,相见大悦,遂成莫逆。

  「答林怀琼大尹书」:『岁在丙申,董崇相过访山房,一见莫逆,问所知交,辄称引雅谊』(书札)。

  按先生「与林日正书」有云:『近有闽县春元董见龙(当是崇相原名)者,博学能文,深于理道,大非尘埃中人,春初枉顾,遂为知己,数数相遇,皆朝谈至夕,夜谈彻晓,殊慰孤寂,如兰精舍后、未有也』。

  按「崇相集」应举「祭陈一斋文」叙其与先生之交云:『虽口不相下,直如金火相克相成。兄尝谓我遍交宇宙无两;一斋,我亦自信平生无尔笃友』。可见其相知之深。

  又应举「答苏云浦书」亦云:「弟平生有笃友二,一是陈季立,一是潜父』(即云浦)。

  改葬父木山公、母杨儒人及妻林儒人于荻芦峡。

  「答林日正」:『弟不恋温麻(连江)久矣,迩者买山治坟,凿为三坎,二以移葬先父母,一以葬吾亡妻。豚儿请更益一坎为吾寿藏,弟笑日:「四海吾乡,五岳吾土,随地可死,随地可埋,儿能定吾死所乎」』。

  夏,寄福清林日正书,寄所刻「谬言」,并录「意言」就正;并奉吴尚书所书册叶四相赠,盖为日正所函索者也(「答林日正书」)。

  六月二十夜,郊居与客坐谈,有虎逐犬薄坐隅。先生起而叱之,虎惊走,触廊石尽倾;作「叱虎行」,并序云:『万历丙申,虎祸大炽,频入城邑,贼害人畜,民甚苦之,无如之何。余郊居,六月二十夜有犬几为所噬,起而叱之,得免,因有此作』。

  夜深与客坐前楹,虎有逐犬声轰轰,去我不及三尺许,虎其猛列犬悲鸣,我起一叱虎且惊,走触回廊石尽倾,犬既得全客亦喜,把烛命作叱虎行;吁嗟乎,仓卒虎威犹可叱,不似虚政滥从横。

  秋十月,应举奉母柩葬于连江,先生为之襄理一切。

  按「崇相集」「先慈马太孺人墓志」云:『万历丙申十月念一日,不肖孤应举、应赞奉母马太孺人葬于连江之安庆里,安定山新兆』。又按应举「祭陈一斋文」有云:『忆昔丙申之岁,葬我先慈,非兄将不能襄事』。万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先生五十七岁。

  是年春正月,风雨连旬,杜门拥几,增订「意言」成。三月望日,序而刻之——盖是书为先生读书之

译《答崇仁比部书》中说:“自从在姑苏分别以来,忽然已经过了十二年。”(按:先生在苏州与张崇仁交往,是万历十一年辞官回乡时的事,到这时正好十二年,所以这样说。)又说:“我自回乡隐居后,闭门谢客,喝粥吃菜,悠然自得。偶尔被老丈(指崇仁)推荐,监司和郡县官员错误地四处寻访,我苦苦以久病为由推辞了。去年许抚台以礼相邀相见,我也以生病为由谢绝,今年春天又约定在延建之门以山人的礼节相见,我也没有前往。……皇帝车驾两次经过省下,没想到能见面一次,思念之情如梦一般!读您惠赠的书信,几乎泪如雨下,平生论交,像老丈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现在有一册《谬言》奉上供您阅览,想要请您指正的有一半都在这里。”

秋天,次子陈祖发夭折;先生写了三篇悼亡诗,并在序言中说:“祖发是我的次子;颇有童乌那样的聪慧,十八岁就夭折了,可悲啊。”(按:次子生于万历六年,到这一年正好十八岁。旧谱排在这一年的下一年,有误;现在改正排在这一年之下。)

《悼亡子祖发三篇》:“天道不可测度,这孩子竟然夭折,神驹刚起步就跌倒,桂树在秋霜中凋零,岁月忽然流逝,悲痛使内心受伤,怎能忘情无虑,只能临风徘徊。”“愁人害怕秋色,西风蟋蟀带来寒意,纷纷黄叶飘落,触动这长恨的开端,写满了一箱子的诗文,不忍心再翻开看,为何东门吴那样的人,忽然能自我宽慰。”“山川凝结着浓重的阴云,风雨形成秋天的连绵阴雨,长夜无法入睡,泪水沾湿了衣裳,寂寥中孤雁哀鸣,萧索中寒虫吟叫,幸好有蒙庄子的思想,或许能开解我的心。”

到福州拜访旧友,写了《三山感旧诗》;其中有诗句说:“可叹我远行服役,归来已是十二个春天,殷勤寻找旧日好友,踪迹为何沉沦隐匿,如兰精舍的地方,夜雨滋生了荆棘杂草,人生竟然如此,感叹只是徒增酸辛。”

冬天十二月,妻子林儒人去世;先生在除夕有悼亡诗说:

去年在这个夜晚,高烛照亮深杯,今夜又是怎样的夜晚,凄凄惨惨郁结难开,漏声随着泪水流尽,春色带着愁绪归来,敲击瓦缶怜惜庄子,悲痛的心勉强自我克制。万历二十四年丙申(一五九六年),先生五十六岁。

春初,董崇相(应举)到连江拜访先生,相见非常高兴,于是成为莫逆之交。

《答林怀琼大尹书》:“岁在丙申,董崇相拜访山房,一见如故,问起我所知的朋友,就称引高雅的情谊。”(书信)

按先生《与林日正书》中有说:“近来有闽县春元董见龙(应当是崇相原名)的人,博学能文,深于理道,绝非世俗中人,春初屈驾拜访,于是成为知己,多次相遇,都是早晨谈到晚上,夜晚谈到天亮,特别慰藉孤寂,如兰精舍之后,没有这样的事了。”

按《崇相集》应举《祭陈一斋文》叙述他与先生的交情说:“虽然嘴上不相让,正直如同金火相克相成。兄长曾对我说遍交宇宙没有第二个;一斋,我也自信平生没有这样笃厚的朋友。”可见他们相知之深。

又应举《答苏云浦书》也说:“我平生有两位笃厚的朋友,一位是陈季立,一位是潜父。”(即云浦)

将父亲木山公、母亲杨儒人及妻子林儒人改葬于荻芦峡。

《答林日正》:“我不留恋温麻(连江)已经很久了,近来买山修坟,凿成三个墓穴,两个用来迁移安葬先父母,一个用来安葬我亡妻。豚儿请求再增加一个墓穴作为我的寿藏,我笑着说:‘四海是我的故乡,五岳是我的土地,随地可以死,随地可以埋,儿子能决定我死的地方吗’。”

夏天,寄信给福清林日正,寄送所刻《谬言》,并抄录《意言》请他指正;并奉上吴尚书所书册叶四幅相赠,这是日正所函索的(《答林日正书》)。

六月二十日夜,在郊居与客人坐谈,有老虎追逐狗逼近坐处。先生起身斥责它,老虎惊走,撞倒廊石全部倾倒;作《叱虎行》,并序言说:“万历丙申年,虎祸非常严重,频繁进入城邑,伤害人畜,百姓非常痛苦,无可奈何。我在郊居,六月二十日夜有狗几乎被咬,起身斥责它,得以幸免,因此有此作。”

夜深与客人坐在前楹,老虎追逐狗的声音轰轰,离我不满三尺许,老虎凶猛列犬悲鸣,我起身一叱老虎且惊,跑撞回廊石尽倾,狗既得保全客人也喜,拿着蜡烛命作《叱虎行》;吁嗟乎,仓促间虎威尚且可以叱退,不像虚政滥从横。

秋十月,应举奉母亲灵柩葬于连江,先生为他料理一切事务。

按《崇相集》《先慈马太孺人墓志》说:“万历丙申年十月二十一日,不肖孤应举、应赞奉母亲马太孺人葬于连江之安庆里安定山新兆。”又按应举《祭陈一斋文》中有说:“回忆丙申那年,安葬我先慈,没有兄长将无法料理丧事。”万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七年),先生五十七岁。

这年春正月,风雨连绵十天,闭门拥几,增订《意言》完成。三月十五日,作序并刻印——这本书是先生读书的

杂感录也。

  时董应举内召诠曹,先生助其北上。

译这是《杂感录》。当时董应举被朝廷征召回京担任吏部官员,先生协助他北上赴任。

按应举「祭陈一斋文」有云:『丁酉之役,抱病自废,非兄将不能北首,其后鼓壮吾气,勤攻吾病,玉我非一,载之肺肠』云(「崇相集」「祭文」)。

  是年夏初,决意出游。盖先生自归田后,每思远游,今始遂愿。

  「答林日正书」:『迩者友人邓道鸣寄书云:室人仙逝,是天绝其内顾忧而促其远游也。弟窃有取于其言矣……远游之期,决在春末夏初,自此遂遍九州岛,不止游其八巳也,后之立传者将谓入山采药,不知所终矣』。又云:『宇宙之内莫如游乐……,今静而思动,居而思行,亦势所必至,况家事已付之豚子,年来又失其伉俪,内顾之念不关,逍遥之趣转笃,故能游也。九州岛至广,山水多奇,古今灵异之迹,往往而在,足迹所到,纪载随之,岂惟酬四方之志,未必非不朽之资,故欲游也』。

  暮春,游漳州。冬归,乃寓福州,借芝山僧房翻阅藏经。时巡抚金学曾耳先生名,欲聘之,问倭事战守之策;辞不就。

  「入粤记」:『万历丁酉冬,余自清漳归三山,借芝山僧房翻阅藏经』(「粤草」)。「辞金抚台聘命」:『翻经寓禅林,落花白画静,忽有中坚来,口称抚台聘,卒道无所逃,遂以荷衣进,长揖筹边堂,战守频相讯,自言山林久,况有犬马病,时事百不知,何以答明命。逡巡复出门,移居变名始,我本慕孙登,优悠长啸咏,自处腹背毛,那与六翮竞』(「寄心集」卷二)。

  冬,东莞(广东)林培之以御史言事,谪闽为盐运知事,欲晤先生,乃得施良庵之介,遂论交焉,与游华林西禅诸寺。

  「入粤记」:『时东莞林培之,以御史言事,谪闽运幕,欲晤予而恐其凿坯也,约施艮庵先访,已而培之入门,即日请为方外交,公无避我,坐谈久之,相得甚欢。艮庵者漳之先达,余所严事,曾宦粤中,与林有世雅,嗣是三五日必一来,来必久坐,或谈佛经,或评将传,至论山水五岳,游志津津合也。时约同游华林西禅诸寺,徜徉竟日』。

  按「明史」卷二三四「马经纶传附林培(即培之)传」载:『东莞林培(字定宇)由乡举为新化知县,县僻陋,广置社学教之,民有死于盗者,不得,祷于神,随蝴蝶所至,获盗,时惊为神。征授南京御史,疏论时政不当,帝怒,谪福建盐运知事,告归卒』。

  冬,与林培之同访沈士宏将军于镇东。

  按「明史」卷二七。载:『有容字士宏,宣城人,幼走马击剑好兵略,举万历七年武乡试,授昌平千总,调蓟东路辖南兵。万历十二年秋,朵颜犯刘家口,有容以二十九骑击退之,由是知名,寻从宋应昌援朝鲜,乞归』。时日本封事坏,倭有进犯势,福建巡抚金学曾起有容,使守浯屿、铜山一带,先生在蓟门时,因与有旧,故访之。按有容曾序「蓟门兵事」云:『季立先生在蓟,余甚习其行事』云云,可知其与先生相交之深。万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先生五十八岁。

  春二月,至海坛访沈士宏将军;示以所著「蓟门塞曲」,将军录存之(见「合刻塞曲粤草」序)。乃同泛海,观石碑洋。

  「入粤记」:『戊戌春仲,遂同泛海观石碑洋,石碑洋者海中孤岛,上有一石,高百仞余阔十仞余,宛如碑碣,卓然中流,天下奇观也。过此百里,则海坛故疆,又数百里则□□东庠,闽极界,出此夷矣。一日,乘巨舰破浪,偶阁沙砾,舟人惊惶,将军独自若,谓畲曰:「吾与公岂海中腐骨乎」!潮长,竟脱。将军宛陵(即安徽宣城)人,往在辽左,身经百战,故抚台(指金学曾)檄置海坛,命统舟师捕寇。余因是极骋览,然每逢奇胜,辄思培之,培之亦忆余也』按林培之此时尚留三山。

  四月,林培之告归养母,以书约先生游罗浮,遂还三山,同入粤,便道游石竹山、九鲤湖诸胜。

  「入粤记」:『四月书来,谓将告归省母,罗浮故名山也,足下无意乎。余自海上走三山,则培之往鼓山矣,复就之鼓山,信宿而归,遂同游雪峰水口,往来凡

译查考应举所作的《祭陈一斋文》中有这样的话:“丁酉年那次变故,我抱病自弃,若不是兄长,我不能向北启程;此后他鼓舞我的士气,勤勉地为我治病,成全我的地方不止一处,这些恩情铭记在心。”(见《崇相集·祭文》)。

这年夏初,(先生)决意出游。大概先生自从辞官归田后,常常想着远游,如今才实现了愿望。

《答林日正书》中说:“近来友人邓道鸣来信说:‘妻子去世,这是上天断绝了他对家庭的牵挂忧虑,从而催促他远游。’我私下很赞同他的话……远游的日期,决定在春末夏初,从此走遍九州,不只是游览八方而已,后来给我写传记的人将会说我入山采药,不知下落了。”又说:“宇宙之内没有比游乐更美好的了……,现在静极思动,居久思行,也是势所必然,况且家事已经托付给儿子,近年来又失去了配偶,对家庭的牵挂不再相关,逍遥的乐趣反而更加深厚,所以能够出游。九州极其广阔,山水多有奇特之处,古今灵异的遗迹,到处都有,足迹所到之处,记载随之产生,这哪里只是酬答四方之志,未必不是不朽的凭借,所以想要出游。”

暮春时节,游览漳州。冬天返回,于是寓居福州,借住芝山僧房翻阅藏经。当时巡抚金学曾听到先生的名声,想聘请他,询问关于倭寇战守的策略;(先生)推辞不去。

《入粤记》说:“万历丁酉年冬天,我从清漳回到三山,借住芝山僧房翻阅藏经。”(见《粤草》)。《辞金抚台聘命》诗中说:“翻经寓居禅林,落花白日寂静,忽然有使者到来,口称抚台聘请,最终无法逃避,于是穿着荷衣进见,在筹边堂长揖行礼,战守之事频频被询问,自称久居山林,况且有犬马之疾,时事一概不知,如何回答明命。犹豫徘徊再次出门,移居并改变名字才开始,我本羡慕孙登,悠闲长啸吟咏,自处如腹背之毛,怎会与六翮争竞。”(见《寄心集》卷二)。

冬天,东莞(广东)人林培之因以御史身份议论朝政,被贬到福建任盐运知事,想拜见先生,于是通过施良庵的介绍,便结为朋友,一起游览华林、西禅等寺庙。

《入粤记》说:“当时东莞人林培之,因以御史身份议论朝政,被贬到福建盐运幕府,想拜见我但怕我凿壁避世,约定让施艮庵先拜访,不久培之进门,当天请求结为方外之交,说不要回避我,坐着谈论很久,彼此非常投合。艮庵是漳州的前辈,我所敬重侍奉的人,曾在广东做官,与林培之有世交情谊,从此三五天必定来一次,来了必定久坐,有时谈论佛经,有时评论将帅传记,至于谈论山水五岳,游览的志向津津乐道且相合。当时约定同游华林、西禅等寺庙,徘徊整天。”

查考《明史》卷二三四《马经纶传》附《林培(即培之)传》记载:“东莞人林培(字定宇)由乡试举人出任新化知县,该县偏僻简陋,广泛设立社学教导百姓,百姓有死于盗贼的,无法抓获,向神祈祷,跟随蝴蝶所到之处,抓获盗贼,当时人们惊讶认为是神迹。征召授任南京御史,上疏议论时政不当,皇帝发怒,贬为福建盐运知事,告老回家去世。”

冬天,与林培之一起到镇东拜访沈士宏将军。

查考《明史》卷二七〇记载:“沈有容字士宏,宣城人,少年时骑马击剑喜欢兵法谋略,考中万历七年武举乡试,授任昌平千总,调任蓟东路辖南兵。万历十二年秋天,朵颜部侵犯刘家口,有容率领二十九名骑兵击退他们,由此知名,不久跟随宋应昌援助朝鲜,请求归乡。”当时日本封贡之事败坏,倭寇有进犯的势头,福建巡抚金学曾起用有容,让他守卫浯屿、铜山一带,先生以前在蓟门时,因此与他有旧交,所以拜访他。查考有容曾为《蓟门兵事》作序说:“季立先生在蓟门,我很熟悉他的行事”等等,可知他与先生交情深厚。万历二十六年戊戌(一五九八年),先生五十八岁。

春二月,到海坛拜访沈士宏将军;给他看所著的《蓟门塞曲》,将军抄录保存(见《合刻塞曲粤草》序)。于是同船泛海,观看石碑洋。

《入粤记》说:“戊戌年春二月,于是同船泛海观看石碑洋,石碑洋是海中的孤岛,上面有一块石头,高百仞多宽十仞多,宛如碑碣,卓然立于江流中央,是天下奇观。经过这里百里,就是海坛故地,又数百里则是□□东庠,福建的极边,出了这里就是夷地了。一天,乘坐大船破浪前行,偶然搁浅在沙砾上,船夫惊慌害怕,将军却独自镇定,对畲说:‘我们难道会成为海中的枯骨吗!’潮水上涨,终于脱险。将军是宛陵(即安徽宣城)人,以往在辽东,身经百战,所以抚台(指金学曾)发檄文安置他在海坛,命令他统领舟师捕寇。我因此尽情游览,但每当遇到奇胜之地,就想起培之,培之也思念我。”查考林培之此时还留在三山。

四月,林培之告假回家奉养母亲,写信约先生游览罗浮山,于是返回三山,一同进入广东,顺便游览石竹山、九鲤湖等胜景。

《入粤记》说:“四月来信,说将要告假回家省亲,罗浮是著名的山,您没有兴趣吗。我从海上走到三山,培之已经去了鼓山,又去鼓山找他,住了一两晚后返回,于是同游雪峰、水口,往来共

旬余。五月六日,余归连省告先坟,并辞吴容所先生。十三复至(三山)。十五日培之先发,十七日余发,十八会于宏路驿,十九同游石竹山』。

译过了十多天。五月六日,我回到连江祭扫祖先坟墓,并辞别吴容所先生。十三日再次到达三山。十五日培之先出发,十七日我出发,十八日在宏路驿相会,十九日一同游览石竹山。

「与林培之入粤便道宿石竹岩」诗:『笙箫缥缈接飞仙,峭壁参差境自偏,入洞紫云迷曲径,凭栏青霭落平田,林间伏火还留灶,石上鸣琴不用弦,乘兴已经三腊屐,莫将疏鬓叹流年』。其二:『一宿孤峰上,悠然物外心,鹤归青海杳,鹤啸碧云深,钟磬僧常定,风尘梦不侵,明朝相别后,因忆此登临』。五月二十二日,至莆田,拜林公兆恩祠。二十三日,游九鲤湖,赋诗。

  「入粤记」:『二十二日至莆田,余拜林龙江词,时卒四阅月矣(按「林子年谱」记龙江先生卒于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次日,同游九鲤湖,湖大百亩许,深莫测也,底外纯石,其源自数百里来,四时常满溢奔湃,九漈声如鼍豉,轰轰震天,游人至此,俗卢忘矣。其最胜在水帘洞,如烟如云,如雪如波涛,跳跃■〈氵剽〉■〈氵扬〉,随风远近,日色横照,则金碧朗晃,变态万状。坐玩良久,举杯酌赏。培之曰,「匡卢瀑布,春夏则溢,冬则涸,不若此无分四时也」。又曰:「乐哉今日之游」。余曰:「余游诚乐,使公而为布衣,乐岂减是乎」!曰:不减。「使公而居政府,乐岂加是乎」?曰:不加。则相与叹曰:「得乐于山水,犹莫之加损也,况得乐于性天乎」?信宿出山,培之谓余曰:「是灵梦闻天下,何为犹无所祈」。曰:「素位而行,不敢有所希冀,利害祸福,到则知之,先知庸益乎?故三游石竹,再游九鲤,无所祈也」。培之笑而不言』。

  「游九鲤湖诗」:『碧涧澄潭留古迹,芒鞋黎杖踏斜曛,八公悟道空思汉,九子丹成却羡君;涛涌悬崖秋作雪,烟生古鼎晚流云,莫拟顿醒人间梦,鼍鼓鲸音书夜闻』。五月二十六日,抵泉州,寓邓麟石家,游清源山。

  「入粤记」:『二十六至泉,地主邓麟石以归善尹觐过家,遂邀游弥陀岩,岩有石室,因山石凿为佛像甚伟,前径路逶迤,石刻「招饮径」三字。交荫嘉木,清泉飞出树杪,饮数巨觥,遂沿涧登扳,至巢云岩,列坐涧曲,洗盏清流,迭酌至醉,此皆清源山西麓也,昏黑始下山』。六月初三,至漳州;初七,出闽关。初八,至潮州;十六,抵惠州。二十九日,入山,遂居罗浮。

  「入粤记」:『六月初三至漳,培之问余,吾闻漳有吴学淳,闽中长者也。持义甚高,公岂习其人乎?曰:「吾老友也」(按吴学淳亦潘碧梧弟子);因邀与谈而去。初七出闽关有「初出闽关值大风雨」诗。初八至潮,……十六至惠,罗浮惠之望也,培之遂归东莞,余从此入罗浮』。

  「惠阳别林培之」诗:『偶有罗浮兴,同为岭海行,长程俱借马,每饭必分羹,蔬菜声名重,昙花世界轻,今朝忽岐路,黤黤别离情』。

  「居罗浮记」:『……乃入山居石洞,六月二十九日也,山多枫树,秋露零落,枫叶淅淅,竟夜有声。或万里无云,月如加明,星如加大;或风雨骤来,溪声雷迅;或晓起蒙阴,白云缕缕入户,与香烟交错;或夕影横斜,石崖芳草,可散步班荆;或日色晴明,采葛男妇,徭歌遍山谷,其致皆足乐也。余读书静坐,忘其非家,未几仆病,土人代炊,又病。余白:「是山灵欲劳我」!乃就涧极泉,沿崖拾薪,自给晨夕,且以饷仆之病者,二旬仆愈,培之屡书言欲入山,不果也』。

  秋,在罗浮,怀董崇相,寄诗三首。其一云:『江头别去两经秋,献赋明光赐锦裘,遥约幔亭并太佬,此时踪迹在罗浮』。

  十月,培之来自东莞,遂与同游洗耳泉、清霞洞、冲虚观、黄龙洞、玉女峰、飞云峰诸胜。

  越三日,培之下山;又三日,先生亦下山。盖至此已居罗浮四阅月矣(详见「两粤游草」「居罗浮记」)。

  十月二十九日,访林培之于东莞;十一月,同游西樵(按西樵在广州西南百二十里,属南海县地)。

  「游西樵记」:『十月晦,余访培之于家,拜其母,诸弟子侄相见,颙如、济如也。十一月朔,培之驾舟与余往西樵;且曰:是月望前,吾卜迁葬先室,今姑乘间游。

译《与林培之入粤便道宿石竹岩》诗:“笙箫缥缈接飞仙,峭壁参差境自僻,入洞紫云迷曲径,凭栏青霁落平田,林间伏火还留灶,石上千琴不用弦,乘兴已经三腊屐,莫因疏鬓叹流年。”其二:“一宿孤峰上,悠然物外心,鹤去青海杳,鹤啸碧云深,钟磐僧常定,风尘梦不侵,明朝相别去,因忆此登临。”五月二十二日,到达莆田,拜谒林公兆恩祠。二十三日,游览九鲤湖,作诗。

《入粤记》:“二十二日到达莆田,我拜谒林龙江祠,此时他去世已四个月了(按《林子年谱》记载,龙江先生卒于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十四日)。第二天,一同游览九鲤湖,湖面约百亩,深不可测,湖底四周全是石头,水源从数百里外流来,四季常满溢奔涌,九级瀑布声如鼍鼓,轰鸣震天,游人至此,世俗杂念便忘记了。最胜景在水帘洞,如烟如云,如雪如波涛跳跃飞溅,随风远近变化,日光横照时,则金碧辉煌,变幻万千。坐玩良久,举杯赏玩。培之说:‘匡庐瀑布,春夏则溢,冬天则干涸,不如这里不分四季。’又说:‘今日之游真快乐。’我说:‘我游历确实快乐,假使您身为布衣,快乐难道会减少吗?’说:‘不会减少。’‘假使您身居政府高位,快乐难道会增加吗?’说:‘不会增加。’于是相与感叹说:‘从山水中获得快乐,尚且无人能增减,何况从本性中获得快乐呢?’住两晚后出山,培之对我说:‘这里灵梦闻名天下,为何还不祈求什么?’我说:‘安守本分而行,不敢有所希冀,利害祸福,到来时自然知道,预先知道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三次游览石竹,两次游览九鲤,都没有祈求。’培之笑而不语。”

《游九鲤湖诗》:“碧涧澄潭留古迹,芒鞋黎杖踏夕阳,八公悟道空思汉,九子丹成反羡君;涛涌悬崖秋作雪,烟生故鼎晚流云,莫拟顿醒人间梦,鼓鼓鲸音昼夜闻。”五月二十六日,抵达泉州,寄居邓麟石家,游览清源山。

《入粤记》:“二十六日到达泉州,地主邓麟石因归善县尹觐过家,便邀请游览弥陀岩,岩中有石室,因山石凿成的佛像非常宏伟,前面小路逶迤,石刻‘招饮径’三字。交相遮蔽的嘉木,清泉从树梢飞出,饮了几大杯,于是沿涧攀登,到达巢云岩,列坐于涧水弯曲处,在清流中洗杯,轮番饮酒至醉,这些都在清源山西麓,天黑才下山。”六月初三,到达漳州;初七,出闽关。初八,到达潮州;十六,抵达惠州。二十九日,入山,于是居住在罗浮山。

《入粤记》:“六月初三到达漳州,培之问我,我听说漳州有吴学淳,是闽中的长者。持义非常高,您是否熟悉此人?我说:‘是我的老朋友’(按吴学淳也是潘碧梧的弟子);于是邀请他交谈后离开。初七出闽关有《初出闽关值大风雨》诗。初八到达潮州,……十六到达惠州,罗浮山是惠州的望山,培之于是返回东莞,我从此进入罗浮山。”

《惠阳别林培之》诗:“偶有罗浮兴,同为岭海行,长途俱借马,每饭必分羹,蔬菜名声重,昙花世界轻,今朝忽歧路,黤黤别离情。”

《居罗浮记》:“……于是入山居住在石洞中,是六月二十九日,山中多枫树,秋露零落,枫叶淅沥,整夜有声。有时万里无云,月亮格外明亮,星星格外大;有时风雨骤来,溪声如雷迅疾;有时清晨起来蒙着阴云,白云缕缕进入屋内,与香烟交错;有时夕阳斜照,石崖芳草,可以散步坐卧;有时日光晴明,采葛的男女,徭歌遍山谷,这些情致都足以让人快乐。我读书静坐,忘记这不是家,不久仆人病了,当地人代为做饭,又病了。我说:‘这是山神想要劳累我!’于是就到涧边极泉,沿崖拾柴,自给早晚,并且用来供养生病的仆人,二十天后仆人痊愈,培之多次写信说想要入山,没有实现。”

秋天,在罗浮山,怀念董崇相,寄诗三首。其一说:“江头别去两经秋,献赋明光赐锦衣,遥约幔亭并太佬,此时踪迹在罗福。”

十月,培之从东莞来,于是与他一同游览洗耳泉、清霞洞、冲虚观、黄隆洞、玉女峰、飞云峰等胜景。

过了三天,培之下山;又过了三天,先生也下山。至此已在罗浮山居住四个月了(详见《两粤游草》《居罗浮记》)。

十月二十九日,到东莞拜访林培之;十一月,一同游览西樵(按西樵在广州西南一百二十里,属南海县地)。

《游西樵记》:“十月晦日,我到家中拜访培之,拜见他的母亲,众弟子侄相见,颙如、济如也在。十一月初一,培之驾船与我前往西樵;并且说:这个月望日前,我占卜迁葬先妻,现在姑且趁闲暇游览。”

次日过波罗海,谒南海神庙,庙起自唐韩文公,碑记具在……。庙前冈突起,上亭扁曰「浴日」。纵观海天,茫淼无际。三日,抵海珠寺,宿焉!寺在羊城南郊海中,宋李忠简公始建……。五日,发海珠。六日,抵观山市;盖西樵北麓也。次日,冒雨登岭……。八日,游西峰书院,本霍文敏建也。文敏从孙雅知培之,时巳有事羊城,独其弟益茂留饮,庭中桂一株,干大如斗,嘉树也。培之为葬事别去,余复宿云居』。

译第二天渡过波罗海,拜谒南海神庙,这座庙始建于唐代韩愈,碑文记载尚存……庙前山冈突起,上面亭子的匾额题为“浴日”。放眼纵观海天,浩渺无边。第三天,抵达海珠寺,住在那里。寺庙位于广州城南郊的海中,宋代李忠简公始建……第五天,从海珠寺出发。第六天,抵达观山市;这里是西樵山的北麓。第二天,冒着雨登山岭……第八天,游览西峰书院,这是霍文敏公建立的。霍文敏的曾孙霍雅知培之,当时已在广州有公务,只有他的弟弟霍益茂留我饮酒,庭院中有一株桂花树,树干粗如斗,是美好的树木。培之因办理丧事告辞离去,我又住在云居寺。

连日先生与霍茂等(霍韬孙)游西樵聚仙台、环翠楼、大科峰、九龙洞、喷玉岩、天湖、碧玉泉等处,复游白云洞诸胜,计自入山至出山约旬日。

  「游西樵记」:『西樵故未有称,自霍文敏(韬)、方文襄(献夫)、湛文简(若水),卜隐其间,遂名闻天下,与罗浮埒。峰峦重重,包裹如莲花然。周回四十余里,山宜茶,居民十三村,悉藉茶衣食,不复知禾麦桑麻也』。

  秋末,吴容所尚书卒,年十八(?),谧襄惠。

  仲冬,至端州(今广东高要县),与培之友梁约中游七星岩,遂遍历水月宫、玉虚宫、三仙观、栖云亭、石室岩、环翠亭、紫竹洞、卧龙洞诸胜(详见「游七星岩记」)。

  冬,访邓钟(道鸣,一字符宇)将军于东安,居九星岩下(按东安今广东云浮县)。盖先生与其同出于俞大猷之门,故交也。

  「邓将军平黎小传」云:『邓将军者,东山参将元宇公也。?按将军温陵人,万历丁丑武进士,为东安参将,时方奉命平琼州酋黎马屎有功,历官前军都督,同知四川贵州总兵官,以征苗播功予世袭』。

  「游九星岩」诗:『东冈城外九联峰,擢秀争奇并可怜,古洞玲珑悬夜月,层崖阴霭吐寒烟,虚疑一剎西天上,实见双星北斗边,风景有余山壤僻,客来心赏欲栖禅』。

  是年,董崇相得第进士。

  万历二十七年己亥(一五九九),先生五十九岁。

  春初,邓道鸣将军招饮于燕喜亭,先生诗贺之。

  「题邓参戎燕喜亭用韵」:『练成虎旅更谁如,裘带雍容水竹居,好客新开方亩宅,谈兵自注六韬书,芳春鸣鸟声相应,细雨棠梨叶已舒,衰病独惭张仲侣,尊前频忆草玄庐』。

  二月,访沈士庄刺史于康州(今广东德庆县),遂游三洲岩。

  「游粤西记」:「己亥二月,复访沈刺史于康州,游三洲岩,此两粤之界也』。

  按三洲岩在德庆县东七十里。「明一统志」载:『三洲岩取蓬莱第三洲之名,岩中有石室,室有石乳,苍绿色,间类佛像钟磬玉麟游鱼之属,宋周敦颐、苏轼等并有题识』。

  二月初四月,在德庆(即康州)始闻吴容所尚书讣,先生作文祭之。

  「祭吴容所先生文」:『岁己亥二月初四日,温麻山农陈第游西樵过德庆,始闻大司马容翁吴老先生之讣,已数越月矣,怆然恸哭者久之。乃以絮炙寓祭曰:呜呼痛哉,丁酉暮春,第有漳泉之游,至戊戌夏始归谒也,仅一二见,复为东粤之游,不意浪迹方外,未及言归,而竟抱此永诀之戚也。……第自去冬在罗浮附尺素,今闻仙逝,乃在秋末……。第与友人约游五岳,今且积懑思归矣,然虽归也,求为曩时之畅饮浩歌,岂可得乎』?

  「康州署中重晤康文学用韵为答」:『五岭飞花二月深,岂期书剑复同临,风尘莽莽惟双眼,今古寥寥独寸心,暂听莺声依宦舍,底将鹤梦向禅林,何当迟暮逢知己,绿酒青灯不断吟』。可知二月末先生尚在广州。

  三月,入广西过苍梧,趁昭州(今广西平乐县)船,溯江而进,旬日至昭州,谒平乐令黄文宇,先生里人也。复具舟溯漓江而进,五日至桂林,道经阳朔憩焉。至桂林会见里人薛慕南,时主藩幕,遂寓而遍游焉。

  其记桂林之游云:『省会道途坦洁,风俗朴茂,余以慕佳山水至,日乘肩舆令奚儿载酒恣其所之,所闻三十里内外,无不游也。尝游风洞山……又尝观榕树门……门上老榕一株,根劈为两,分左右而夹门,人从门行走,若出榕跨下,……先师俞虚江祠,在门北数武,余入而拜,出抚榕睠焉不能去,又尝游七星峰……象鼻山……白龙洞……虞山舜祠……又尝游尧山……时春三月,杜鹃盛开,一片红锦,亦奇观也』(「游粤西记」)。

  四月,还过苍梧,欲溯左江游都峤白石,阻雨不果,归康州。

  『余自二月末发苍梧,四月初旬回过其地,苍梧寄酒,桑寄生所酿,佳者不亚苏州三白,复欲溯左江游都峤白石,阻雨不果,归康州』(同上)

译接连几日,先生与霍茂等人(霍韬的孙子)游览了西樵山的聚仙台、环翠楼、大科峰、九龙洞喷玉岩、天湖、碧玉泉等地方,又游览了白云洞等名胜,计算从进山到出山大约用了十天。

《游西樵记》说:“西樵山原本没有称呼,自从霍文敏(霍韬)、方文襄(方献夫)、湛文简(湛若水)选定隐居在那里,于是名声传遍天下,与罗浮山相当。山峰重重叠叠,包裹起来像莲花一样。周围四十多里,山上适宜种茶,居民有十三个村落,都依靠茶叶穿衣吃饭,不再知道种植禾麦桑麻了。”

秋末,吴容所尚书去世,享年十八岁(?),谥号襄惠。

仲冬,到达端州(今广东高要县),与朋友梁约中一起游览七星岩,于是遍览水月宫、玉虚宫、三仙观、栖亭、石室岩、环翠亭、紫竹洞卧龙洞等名胜(详见《游七星岩记》)。

冬天,在东安拜访邓钟(道鸣,一字符宇)将军,住在九星岩下(按:东安即今广东云浮县)。因为先生与他同出于俞大猷门下,所以是故交。

《邓将军平黎小传》说:“邓将军是东山参将元宇公。按:将军是温陵人,万历丁丑年武进士,担任东安参将,当时正奉命平定琼州酋长黎马屎有功,历任前军都督,同知四川贵州总兵,因征讨苗播有功赐予世袭。”

《游九星岩》诗:“东冈城外九联峰,擢秀争奇并可悲,古洞玲珑悬夜月,层崖阴霁吐寒烟,虚疑一刹西天上,实见双星北斗边,风景有余山水僻,客来心赏欲栖禅。”

这一年,董崇相考中进士。

万历二十七年己亥(一五九九),先生五十岁。

春初,邓道鸣将军在燕喜亭设宴招待,先生作诗祝贺。

《题邓参戎燕喜亭用韵》:“练成虎旅更谁如,裘带雍容山水居,好客新开方亩宅,谈兵自著六韬书,芳春鸣鸟声相应,细雨梨叶已舒,衰病独惭张仲侣尊前频忆草玄庐。”

二月,在康州(今广东德庆县)拜访沈士庄刺史,于是游览三洲岩。

《游粤西记》:“己亥二月,再次在康州拜访沈刺史,游览三洲岩,这里是两广的边界。”

按:三洲岩在德庆县东七十里的地方。《明一统志》记载:“三洲岩取蓬莱第三洲之名,岩中有石洞,洞中有石乳,苍绿色,间或类似佛像、钟磬、玉麟、游鱼之类,宋代周敦颐、苏轼等人都有题识。”

二月初四,在德庆(即康州)才听说吴容所尚书去世的消息,先生写文章祭奠他。

《祭吴容所先生文》:“岁己亥二月初四日,温麻山农陈某游览西樵经过德庆,才听说大司马容翁吴老先生去世的消息,已经过了几个月了,悲痛地痛哭了很久。于是用絮炙寄托祭奠说:唉,太痛苦了!丁酉年暮春,我有漳泉之游,到戊戌年夏天才回来拜见,仅仅见了一两次,又去东粤游览,没想到浪迹江湖,来不及说归去,竟然抱此永别之痛。……我从去年冬天在罗浮山附上书信,现在听说仙逝,却在秋末……。我与朋友约定游览五岳,现在且积郁思归,然而即使回去,寻求往日畅饮高歌的情景,哪里还能得到呢?”

《康州署中重晤康文学用韵为答》:“五岭飞花二月深,岂期书剑复临,风尘莽莽惟双眼,今古寥寥寸心,暂听莺声依宦舍,底鹤梦向禅林,何当迟暮逢知己绿酒青灯不断吟。”可知二月末先生尚在广州。

三月,进入广西经过苍梧,乘昭州(今广西平乐县)的船,逆流而上,十天后到达昭州,拜见平乐知县黄文宇,先生是同乡人。又备船逆流漓江而上,五天后到达桂林,途中经过阳朔休息。到达桂林会见同乡薛慕南,当时他在藩司幕府任职,于是寄居并遍游各处。

他记载桂林之游说:“省会道路平坦整洁,风俗淳朴茂盛,我因为喜爱佳山水而来,每天乘坐轿子让书童载酒随意所至,听说三十里内外,没有不游览的。曾经游览风洞山……又曾观看榕树门……门上有一棵老榕树,根劈成两半,分左右夹着门,人从门行走,好像从榕树胯下出来,……先师俞虚江的祠堂,在门北几步远,我进去拜祭,出来抚摸榕树留恋不舍,又曾游览七星峰……象鼻山……白龙洞……虞山的舜祠……又曾游览尧山……当时是春三月,杜鹃盛开,一片红锦,也是奇观”(《游粤西记》)。

四月,返回经过苍梧,想逆流左江游览都峤白石,因雨受阻未能实现,回到康州。

“我从二月末从苍梧出发,四月初旬回来经过那里,苍梧寄酒,桑寄生所酿,好的不亚于苏州三白,又想逆流左江游览都峤白石,因雨受阻未成,回到康州”(同上)。

。

  夏,还粤东,重宿海珠寺;有诗,并答林培之论读书之法。

译夏季,返回粤东,再次寄宿在海珠寺;写了一首诗,并以此回答林培之关于读书方法的论述。

去年曾结海珠盟,最喜重来月色清,波浪茫茫窗外动,帆樯面面镜中行,云连村郭尘难到,树扫星河暑不生,永夜溯回人独醒,渔灯灭尽听钟鸣。

  「答林培之」:『尝闻古有一钱尺帛不入私房,今于足下见之,又闻闺门之内,肃若朝廷者,亦于足下见之,足信非烟火中人也。弟自束发游江湖,阅人颇多,倾盖而合,合而不能稍离,离则思聚,聚则经岁月而未忍去,独俞虚师与足下二人耳。易曰:如兰断金,岂草草乎?弟之游桂林也,衡山在望,湘水非遥,独以未尝握别足下,故复返五羊(即广州)耳。弟之所以逍遥汗漫,行万里若适莽苍者,所幸有三、不幸有二:幸而不富不贵不病故能游,不幸而无怙无恃故得游,足下有母,从吾游能乎?且弟萧然一身,无所需于人世,往来两粤,邓将军为之聚粮,然受少辞多,未尝过费其资斧,余者馈遗,一切谢绝。念置身方外,与世日疏,受而不报,徒挂方寸,故必却也。又晚年饮食恬淡,颇觉肠胃坚完,间或燕会,富贵者家,不下箸则忤人,遍下箸则伤腹,不得已往往避匿。尝语友人:「江湖乐矣,尚有三苦,一者惠金,苦我辞也;一者置酒,苦我避也;三者投刺,苦我答也。不日来东官,足下其无以三苦者苦之』。

  又与论读书之法云:『夫读书当读史,诗文实在所缓。史者古人实用,贵得其神髓,故定心忍性,死生不动,古人有之,持以自校,则德进,拨乱应变,仓卒立辨,古人有善用其法则业修』。

  不久,林培之来会;乃与之再游崖山,观宋故宫处,作「崖门吊古」诗。

  按「祭林定字先生文」云:『今年夏,又同至崖门,视宋宫故处』;盖系指二次至崖门事也。

  「崖门吊古」云:『君臣同日蹈沧波,宗社沦沈可奈何,潮落崖门苗黍长,月明陵庙杜鹃多,乾坤有泪伤沙漠,江海无情吊汨罗,罢说当年兴废事,白云孤岛且高歌』。

  时黎马屎纠众剽掠三州十邑,制府令邓道鸣将军渡海,与雷廉琼崖两将,分东中西三路以进。邓任东路,独夺磢门天险,大破黎人,擒其渠魁,班师而还。先生作邓将军平黎小传,并诗以扬之。

  「赠邓道鸣将军征黎大捷」:『将军南伐振天声,擒纵由来百巧生,戈申自开鱼鸟阵,烽烟尽扫虺蛇营;月明碧嶂先驱马,雨过沧溟为洗兵,共说黎人终不反,珠崖应筑受降城』(「粤草」)。

  秋九月初二日,林培之卒于东莞家中,年五十三;先生视殓恸哭,复致奠焉。

  「祭林定宇先生文」:『维万历二十七年九月初二日,柱史定宅先生率,方外友弟陈第视殓恸哭,七日从谭山人辈致奠,十一日将有康州之行,复用酒果造别于其灵曰………始先生在留都,朝廷督过台省,一朝而斥逐者三十余人,留都臣工宜有言而未言也,先生奋不顾要,直以死诤,幸而天子圣明,薄谪之闽也。第自丁酉冬,论交于闽之僧舍,戊戌同为罗浮西樵之游,……今理舟西发,敢以所思之意告于灵右,……』(按旧谱排祭定宇先生事于戊戌五十八岁下,大误)。

  「哭林培之」诗:『天涯长别黯消魂,泪洒西风落九原,谏草已知悬日月,典型犹在重乾坤;清秋惨淡闻邻笛,□社凄凉掩客门,五岳祇今成独往,匣中流水向谁论』。九月中旬,先生由东莞西发,再往康州(德庆)访沈刺史。

  「答谭见日(即谭山人)赠别,时余往康州访沈刺史」诗:『寂寞逢君日,东官(惠州)数月游,上书追贾谊,奇策似留侯,江海孤帆夜,风霜满目秋,封康应不往,悬榻待南州』(原注:山人,嘉靖间上时务十事)。

  按沈刺史字士庄,为沈士宏将军之兄,时宦康州,先生大约得士宏之介,得缔交焉。是年岁暮,仍驻足康州沈刺史处。

  按先生于次年庚子孟夏「答林怀琼大尹书」云:『弟自戊戌入粤,居罗浮最久,已而又游西樵,且出海观崖门宋宫故处(按此似系指第一次游崖山,因万历二十七年己亥夏曾又游一次,见「祭林定字文」)。己亥,

译去年曾结海珠盟,最喜重来月色清。波浪茫茫窗外动,帆樯面面镜中行。云连村郭尘难到,树扫星河暑不生。永夜溯回人独醒,渔灯灭尽听钟声。

《答林培之》说:“曾听说古代有一钱尺帛不入私室的人,如今在您身上见到了;又听说闺门之内,严肃如同朝廷的,也在他身上见到了,足信您不是世俗中人。我自束发以来游历江湖,阅人颇多,一见如故,相合而不能稍离,离别则思聚,相聚则经岁月而未忍离去,只有俞虚师和您二人而已。《易经》说:如兰断金,岂是草率之事?我游历桂林时,衡山在望,湘水不远,只因未曾与您握别,所以又返回广州。我之所以逍遥自在,行万里路如同进入荒野,有幸有三点,不幸有两点:幸而不富不贵不病,所以能游;不幸而无父无母,所以得游。您有母亲,能跟随我游历吗?况且我萧然一身,对世间无所需求,往来两粤,邓将军为我聚集粮食,但我接受少而推辞多,未曾过度耗费他的资财,其余馈赠,一概谢绝。想到自己置身方外,与世日益疏远,接受而不回报,徒然挂怀于心,所以必须推辞。又晚年饮食恬淡,颇觉肠胃坚固,偶尔参加宴会,在富贵人家,不下筷子则得罪人,遍下筷子则伤腹,不得已往往躲避。曾对友人说:‘江湖之乐,尚有三苦,一是赠金,苦我推辞;二是置酒,苦我躲避;三是投帖,苦我回复。不久来到东官,您不要用这三苦来困扰我。’”

又与他谈论读书之法说:“读书应当读史,诗文实在可以缓一缓。史书是古人的实用之学,贵在得其神髓,所以定心忍性,死生不动,古人有此境界,以此自我检校,则德行增进;拨乱应变,仓促之间立见分晓,古人善用其法则事业修成。”

不久,林培之来相会;于是与他再次游览崖山,观看宋朝故宫旧址,作《崖门吊古》诗。

查《祭林定宇先生文》说:“今年夏天,又同至崖门,观看宋朝宫殿旧址”;大概是指第二次到崖门之事。

《崖门吊古》说:“君臣同日蹈沧波,宗社沦沉可奈何。潮落崖门苗黍长,月明陵庙杜鹃啼。乾坤有泪伤沙漠,江海无情吊汨罗。罢说当年兴废事,白云孤岛且高歌。”

当时黎马屎纠集众人剽掠三州十邑,制府命令邓道鸣将军渡海,与雷州、廉州、琼州、崖州两将,分东、中、西三路进军。邓将军负责东路,独自夺取磡门天险,大破黎人,擒获其首领,班师回还。先生作《邓将军平黎小传》,并作诗以赞扬他。

《赠邓道鸣将军征黎大捷》:“将军南伐振天声,擒纵由来百巧生。戈申自开鱼鸟阵,烽烟尽扫虻蛇营。月明碧嶂先驱马,雨过沧溟未洗兵。共说黎人终不反,珠崖应筑受城。”(《粤草》)

秋九月初二日,林培之在东莞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三岁;先生视殓恸哭,又致祭焉。

《祭林定宇先生文》:“维万历二十七年九月初二日,柱史林定宇先生率,方外友弟陈第视殓痛哭,七日从谭山人辈致奠,十一日将往康州之行,复用酒果造别于其灵前说……起初先生在留都,朝廷督责台省,一朝被斥逐者三十余人,留都臣工应当有言而未言,先生奋不顾身,直以死诤,幸而天子圣明,轻贬至福建。我自丁酉冬,在福建僧舍论交,戊戌同为罗浮西樵之游……今理舟西发,敢以所思之意告知于灵右……”(查旧谱将祭林定宇先生之事排在戊戌五十八岁之下,大误)。

《哭林培之》诗:“天涯长别黯消魂,泪洒西风落九泉。谏草已知悬日月,典型犹在重乾坤。清秋惨淡闻邻笛,□社凄凉掩客门。五岳祇今成独往,匣中流水问谁论。”九月中旬,先生由东莞西发,再往康州访沈刺史。

《答谭见日(即谭山人)赠别,此时我往康州访沈刺史》诗:“寂寞逢君日,东官数月游。上书追贾谊,奇策似留侯。江海孤帆夜,风霜满目秋。封康应不往,悬榻待南州。”(原注:山人,嘉靖年间上时务十事)。

查沈刺史字士庄,是沈士宏将军之兄,当时在康州做官,先生大约通过士宏的介绍,得以结交。是年岁末,仍驻足康州沈刺史处。

查先生于次年庚子孟夏《答林怀琼大尹书》说:“我自戊戌入粤,居罗浮最久,后又游西樵,且出海观崖门宋朝宫殿旧址(查此似乎指第一次游崖山,因万历二十七年己亥夏天曾又游一次,见《祭林定宇文》)。己亥,

游西粤苍梧、桂林诸名山,岁暮,仍驻足康州耳(盖此系指二次复往康州,在林培之死后事也)。所至不敢通刺,当路贵人,盖以出处殊途,并介异道分帷,与羽客禅僧为侣,沈刺史生平气义相期,不得不见,见为所投辖,又不得不留』。

译游历西粤苍梧、桂林等地的名山,到了岁末,仍然停留在康州(这大概是指第二次再次前往康州,是在林培之去世之后的事情)。所到之处不敢递上名帖,因为当权的贵人,与我人生道路不同,且秉持孤高耿介的品格,与道士、僧人为伴。沈刺史平生与我意气相投,不得不去拜见,见面后被对方强留,又不得不留下来。

冬,寄董应举书,并翻刻「谬言」(按是年崇相除广州府教授)。

  「寄董崇相书」云:『弟自去秋居罗浮,冬又有西樵之行,今年春夏又为桂林之游,两粤名胜,已得其七八矣。游兴尚未艾也,兹有相知(指沈刺史)欲留过冬,明春复有衡山之约,……「谬言」为索者多,近又翻刻于粤,能使此书信今传后,实在老丈;不识有意否也』?万历二十八年庚子(一六○○),先生六十岁。

  暮春初旬,与邓道鸣将军同游曹溪(在今曲江县东南五十里)。孟夏末旬(四月末),复还康州,得读林怀琼大尹书,始论交焉;盖亦得之崇相之介也。

  「答林怀琼大尹」:『暮春初旬,与友人为曹溪之游,孟夏末旬复还康州,始得读翰教,并诸诗歌记铭,爽然自失矣。岁在丙申,董崇相过访山房,一见莫逆,问所知交,辄称引雅谊,弟是以知足下,不谓今日亦以崇相相见知也』。

  「借邓将军游宿曹溪用韵言别」:『西门来法意重经文,直指真空独此君,锡落名山惊鹤驾,杯浮古井结龙云,千年炒伤寻常在,五派傅灯不易闻,握手南华同一觉,即看长剑扫蛮氛』。

  按邓将军时似驻节惠州,先生曾有「晋康(今在广东云浮县西北康州端州之间)送邓将军之任惠州诗」,兹西来任务,似与征讨播州土司杨应龙事有关。盖后此先生有「邓元宇将军征播,余自端州送至韶阳(今曲江)赋赠二绝」云:『新剖征西伏虎符,追随千里有潜夫,平蛮倘过瞿塘下,重迭江心八阵图』。其二云:『折冲尊俎世无双,去岁平黎净海邦,此日先声乘破竹,洞蛮知缚巨魁降』。

  按「明史」「神宗本纪」载:『二十八年二月,李化龙帅师分八路进讨播州(今贵州尊义),六月丁丑克海龙囤,杨应龙自缢死,播州平』。邓元宇当是八路军之一。夏,仍在康州沈士庄刺史署中。

  按「答林怀琼大尹书」末云:『目今怯暑,散发署中,秋凉归闽,明春将采药终南、武当间矣。阳春楼,巾子山(按在浙江镇海县东北二里)姑付之神游,足下报政已久,乔转有期,同此九州岛,一宦一游,会有相遇日,草草谢厚意』。盖林大尹时正署新会也。秋,先生病留康州;愈,游陆贾祠。

  「庚子中秋病漫赋」:『紫薇精舍榜江村,皓月停停露满园,偶为病魔欺白鬓,不缘地主靳青尊;少年偏是欢娱甚,孤枕能无醉兴存,转忆罗浮今夜景,提壶深扣酒家门』。

  「康州香山陆大夫祠」:『汉室公卿业尽闻,雍容裘带独怜君,使车频入蛮夷地,壮节能开岭海云;春到山花犹似锦,风来岩桂尽飘芬,当年更进调和策,应是安刘第一功』(原驻云:贾入粤说尉佗,过康州高山私誓曰,事成以锦里山,后遍植杜鹃花代锦,因名锦山)。

  是年,先生兄又山北上应试,作「怀家兄」诗。

  「怀家兄,时家兄应贡北上」:『三年花鸟滞东官,匹马谁同行路难,蓟北粤南音信杳,不堪姜被夜生寒』。

  按是年先生游粤适三年矣,又「寄心集」卷五「怀又山家兄三篇」序云:『戊戌余游粤,庚子家兄北上』;即此时事也。

  九月,由康州回广州会诸友,并谒林培之墓,有诗。

  「羊城遇陈邦敬志喜」:『芙蓉秋色粤江湄,忽漫相逢喜可知,万里离居频远讯,三旬并榻岂前期,兴来每亿土猷棹,坐隐还推谢傅棋;岁晚白云思结社,为君归治钓鱼坡』(自注云、弈名手谈,亦名坐隐)。盖先生曾与同寓三旬也。

  是年重九日,与莫元慎、董广文等游,有「九日赠莫元慎秀才」及「九日薄暮同董广文、莫李二文学过唐山人青门别业」诸诗。

  又拜谒林培之墓,有序云:『培之与余为方外交,览粤东名山殆尽,尝欲卜筑匡庐、衡山为终老计。去秋长逝,时谭、尹二子邀登西楼,赋诗流涕,今秋从端州谒墓下,过西楼弗忍登边。噫!九原不作,吾谁与游』!

  秋末,先生别东莞诸友,冬经江西赣州,追怀林培之,有诗。

  「留别东莞诸友」:『

译冬季,寄信给董应举,并翻刻《谬言》(按:这一年董崇相被任命为广州府教授)。

《寄董崇相书》写道:“自从去年秋天我居住在罗浮山,冬天又去了西樵山,今年春夏又游览了桂林,两广的名胜,我已经领略了七八成了。游兴尚未减退,现在有位相知(指沈刺史)想留我过冬,明年春天又有去衡山的约定……《谬言》这本书索要的人很多,近来又在广东翻刻,能让这封信流传至今乃至后世,实在全靠老丈您;不知您是否有意?”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年(1600年),先生六十岁。

暮春初旬,与邓道鸣将军一同游览曹溪(在今曲江县东南五十里)。孟夏月末(四月末),又回到康州,读到林怀琼大尹的书信,才开始与他结交;这大概也是通过董崇相的介绍。

《答林怀琼大尹》:“暮春初旬,与友人去曹溪游览,孟夏月末又回到康州,才读到您的书信以及各类诗歌记铭,令我恍然自失。丙申年,董崇相来访山房,我们一见如故,问及所结交的朋友,他就称赞您的高雅情谊,我因此知道您,没想到今天也是通过崇相而相识相知。”

《借邓将军游宿曹溪用韵言别》:“西门来法意重经文,直指真空独此君。锡落名山惊鹤驾,杯浮古井结龙运。千年炒伤寻常在,五派傅灯不易闻。握手南华同一觉,即看长剑扫蛮氛。”

按:邓将军当时似乎驻节惠州,先生曾有《晋康(今在广东云浮县西北康州端州之间》送邓将军之任惠州诗》,这次西来的任务,似乎与征讨播州土司杨应龙有关。因为后来先生有《邓元宇将军征播,余自端州送至韶关(今曲江)赋赠二绝》写道:“新剖征西伏虎符,追随千里有潜夫。平蛮倘过瞿塘下,重迭江心巴阵图。”第二首写道:“折冲尊俎世无双,去岁平黎静海邦。此日先声乘破竹,洞蛮知缚魁降。”

按:《明史·神宗本纪》记载:“二十八年二月,李化龙率领军队分八路进讨播州(今贵州遵义),六月丁丑攻克海龙囤,杨应龙自缢而死,播州平定。”邓元宇应当是八路军队中的一路。夏季,先生仍在康州沈士庄刺史署中。

按:《答林怀琼大尹书》末尾写道:“如今怕热,在署中散发休息,秋凉时回福建,明年春天将去终南山、武当山间采药。阳春楼、巾子山(按:在浙江镇海县东北二里)暂且托付给神游,您卸任已久,升迁有期,同在这九州大地,一个做官一个游历,终会有相遇之日,草草回复您的厚意。”大概林大尹当时正代理新会县事。秋季,先生因病留在康州;病愈后,游览陆贾祠。

《庚子中秋病漫赋》:“紫薇精舍榜江村,皓月停停露满圆。偶为病魔欺白鬓,不缘地主靳青樽。少年偏是欢娱甚,孤枕能无醉存。转忆罗浮今夜景,提壶深扣酒家们。”

《康州香山陆大夫祠》:“汉室公卿业尽闻,雍容裘带独君。使车频入蛮夷地,壮节能开海云。春到山花犹似锦,风来岩桂芬。当年更进调和策,应是安刘第一功。”(原注云:陆贾入粤说服尉佗,路过康州高山私下发誓说,事成后以锦里山为名,后来遍植杜鹃花代替锦,因此得名锦山)。

这一年,先生的兄长又山北上应试,先生作《怀家兄》诗。

《怀家兄,时家兄应贡北上》:“三年花鸟滞东官,匹马谁同行路难。蓟北粤南音信杳,不堪姜夜生寒。”

按:这一年先生游历广东正好三年了,又《寄心集》卷五《怀又山家兄三篇》序言写道:“戊戌年我游历广东,庚子年家兄北上”;说的就是此时的事。

九月,从康州回到广州会见各位朋友,并拜谒林培之墓,有诗作。

《羊城遇陈邦敬志喜》:“芙蓉秋色粤江湄,忽漫相逢喜可。万里离居频远讯,三旬并榻期。兴来每亿土猷棹,坐还推谢傅棋。岁晚白云思结社,为君归治钓坡。”(自注云:弈棋名手谈,亦名坐隐)。大概先生曾与他同住三十天。

这一年重阳节,与莫元慎、董广文等人同游,有《九日赠莫元慎秀才》及《九日薄暮同董广文、莫李二文过唐山人青门别业》等诗。

又拜谒林培之墓,有序言写道:“培之与我结为方外之交,游览广东的名山几乎殆尽,曾想卜居匡庐、衡山作为终老之计。去年秋天他长逝,当时谭、尹二人邀请登上西楼,赋诗流泪,今年秋天我从端州拜谒墓下,经过西楼不忍登临。唉!九泉之下不再相见,我与谁同游呢!”

秋末,先生告别东莞各位朋友,冬季经过江西赣州,追怀林培之,有诗作。

《留别东莞诸友》:

三年腊屐漫登临,归去栖栖思不禁,实有绝弦今日泪,虚传挂剑古人心,秋风匹马关山远,落月孤舟雨雪深,珍重诸君怜别意,莫忘鱼雁寄遐音』。

译三年腊日,步履匆匆地登临游览,归去后心神不定,不禁思绪万千。今日真有知音断弦般的泪水,古人挂剑的深情却只是虚传。秋风中,单人匹马,关山遥远;落月下,孤舟独泛,雨雪深重。珍重诸位朋友怜惜我的离别之意,切勿忘记通过书信传递远方的音讯。

「虔州追怀林培之」:『与谁同入粤中来,一剑西归意转哀,此夜相思何处月,满江霜冷郁孤台』(按虔州即今之赣州,盖先生游粤,由漳泉入潮州,回则由赣入闽也)。万历二十九年辛丑(一六○一),先生六十一岁。

  先生由粤东还闽,过崇安,游武夷,经延平;春初,抵家。

  「入闽关赋」:『冬尽霜寒折角巾,看梅踏雪又南闽,一瓢明月三年客,万里青山五岳身,鬓发别来心共短,江湖归去梦犹频,悬知门径荒芜甚,稚子开尊候主人』。

  「晓行崇安道中」:『午夜发扬庄,天边月一痕,冷风翻野烧,寒雾暗桥门,树影参差路,鸡声远近村,客途多不惬,高枕忆乡园』。

  按此诗之后,先生有「咏玉女峰」诗一首,玉女峰在武夷二曲,似其经崇安时,曾便道游武夷山也。诗云:『插鬓山花春自开,瑶地风雨暗飞来,娉婷独立幔亭下,不受人间玉镜台』。「过延津悼林世科,因柬游叔子」:『交游四十年,相知如一日,踪迹故参商,神情总胶漆;卜筑郊之西,怜君常促膝,雪里弄园梅,闲中颂江橘,自谓永若斯,岁寒同隐逸,岂意别离来,匆匆报君卒,雨雪剑溪头,悲思成首疾。寄语游山人,浮生那可必,谁当金石坚,会见有终毕,努力出风尘,酣歌日鼓瑟』(按林世科、游叔子均先生幼年同学也)。

  先生抵家时,大约当在春间,大概此时即着手编着毛诗古音考,未脱稿。

  秋,又出游。

  「毛诗古音考跋」:『往年读焦太史笔乘曰,古诗无叶音,此前未道语也,知言哉。岁在辛丑,尝为考证,尚未脱稿,即有建州温陵之游』按建州,此处当指福州;温陵,泉州也。

  初秋,约沈有容将军及王锷同游福州南台,刻石纪念,并序其诗云:『万历辛丑秋,余同宛陵沈有容、温陵王锷游南台,二君下山,余独留经月,漫题』。

  探奇不惮遥,五狱长为客,坐破南台云,乾坤何日夕。

  按「泉州府志」卷五十四「明文苑传」:『王锷字淑甫,号元液,晋江人,文升子。天性孝友,藉教授弟子自给,操持极严介。平生志学,以「居敬穷理」为务。癸巳后,潜心著述,有

  「四书五焚存稿」、「易经七削存稿」等;学者称为「汉冶先生」』。

  秋,再游清源小云关,劾石有诗,并序云:万历甲戌春三月,余从先师虚江游清源;辛丑秋,再至,以铁如意击石吟曰:

  重来三十年,感叹游非昨,空余梦寐存,九原讵可作,徘徊石刻前,泪洒秋风落(原注:俞师旧有纪游石刻)。

  又谒俞大猷墓(按「泉卅府志」卷十七载:都督俞大猷墓,在郡城北)。

  「谒俞虚江先生墓坟」:『家内渺一身,微尘在高阁,风吹巧相逢,圣智何能度,相逢复相离,踪迹两寂寞,所志竟未酬,秋蓬任飘泊,壮岁处江海,都护来聘余,一言鱼水合,延致学兵书,从游抵京都,慨然投笔起,执戟捍冲边,勋庸谓此始,椓削媚贪人,义烈夙所耻,都护返泉室,余亦归敝庐,灸絮谒荒坟,往来徙欷歔,立德本吾师,感恩兼慈父,九原深几许,会面嗟无路,曩有所遗缄,縢藏在巾箧,岁月时一展,字迹鲜不灭』。

  冬十月,访沈有容将军于嘉禾(今厦门);先生示以「两粤游草」,将军为之作序,与「塞曲」合刻。

  「合刻塞曲粤草序」:『往戊戌春,季立先生过余海坛,以「蓟门塞曲」示录藏之。余辛丑春,先生自粤归,复过余嘉禾,检其箧中,得「两粤游草」,余又手录,将合而梓之。先生固逊,谓「塞曲」多得自马上,「粤草」多得自舟中,音节弗类,宋人燕石也,安用市张以取笑大方。余曰:不然。夫诗犹画也,山川之形势存焉,余尝至蓟未尝至粤,今读塞曲,戚戚然若陟降于滦河孤竹之墟;读粤草栩栩然神游于五羊八桂之境也。……先生著述颇富,其道真在「谬言」、「意言」,其绪余在书札与「松轩讲义」,其土苴在「蓟门兵事」及兹二编,虽然道器匪离,有味哉庄子履豨之说也,孰谓

译“虔州追怀林培之”:『与谁同入粤中来,一剑西归意更哀,此夜相思何处月,满江霜冷照郁孤台』(按:虔州即今之赣州,大概先生游历广东,是从漳州、泉州进入潮州,返回时则由赣州进入福建)。万历二十九年辛丑(一六一〇一),先生六十一岁。

先生从粤东返回福建,经过崇安,游览武夷山,途经延平;初春时,抵达家中。

“入闽关赋”:『冬尽霜寒折角巾,看梅踏又南闽,一瓢明月三年客,万里青山伴五岳身,鬓发别来心共短,江湖去梦犹频,悬知门径荒芜甚,童子开尊候主人』。

“晓行崇安道中”:『午夜发扬庄,天边月一痕,冷翻野烧,寒雾暗桥门,树影差路,鸡声远近村,客途多惬,高枕忆乡园』。

按:此诗之后,先生有一首“咏玉女峰”的诗,玉女峰在武夷山二曲,似乎他经过崇安时,曾顺便游览了武夷山。诗云:『插鬓山花春自开瑶地风雨暗飞来,娉婷独立幔亭,不受人间玉镜台』。“过延津悼林世科,因柬游叔”:『交游四十年,相知如一日,踪故参商,神情总胶漆;卜筑西,怜君常促膝,雪里弄梅,闲中颂橘,自谓永若斯,岁寒同逸,岂意来,匆匆报君卒,雨雪剑溪头,思成疾。寄语游山人,浮生那可必,谁金石坚,会见有终毕,努力出风尘,歌日鼓瑟』(按:林世科、游叔子都是先生幼年时的同学)。

先生抵家时,大约是在春季,大概此时即着手编著《毛诗古音考》,尚未脱稿。

秋,又出游。

“毛诗古音考跋”:『往年读焦太史笔乘曰,古无叶音,此前未道语也,言哉。岁在辛丑,尝为证,尚未脱稿,即有建州温陵游』按:建州,此处当指福州;温陵,即泉州。

初秋,约沈有容将军及王锷一同游览福州南台,刻石纪念,并为诗作序云:『万历辛丑秋,余同宛沈有容、温陵王锷游南台二君下山,余独留经月漫题』。

探奇不惮遥,五狱长为客,破南台云,乾坤何日夕。

按《泉州府志》卷五十四“明文苑传”:『王锷字淑甫,号元,晋江人,文升子。天性孝友藉教授弟子自给,操持极严介平生志学,以“居敬穷理”为务。癸巳后,潜心著述有“四书五焚存稿”、“易经七削存稿”等;学者称为“汉冶先生”』。

秋,再游清源小云关,刻石有诗,并序云:万历甲春三月,余从先师虚江游清;辛丑秋,再至,以铁如意石吟曰:

重来三十年,感叹游非昨,空余梦存,九原讵可作,徘徊石前,泪洒秋风落(原注:俞旧有纪游石刻)。

又谒俞大猷墓(按《泉卅府志》卷十七载:都督俞大猷墓在郡城北)。

“谒俞虚江先生墓坟”:『家渺一身,微尘在高阁,风吹巧相逢圣智何能度,相逢复相离踪两寂寞,所志竟未酬秋蓬任飘泊,壮岁处江海都护来聘余,一言鱼水合延致学兵书,从游抵都,慨然投笔起,执戟捍边,勋庸谓此始,椓削贪人,义烈夙所耻都护返泉室,余亦归庐,灸絮谒荒坟,往来欷歔,立德本吾师,感恩兼父,九原深几许,会面嗟无,曩有所遗缄,縢藏在箧,岁月时一展,字迹鲜灭』。

冬十月,访沈有容将军于嘉禾(即今厦门);先生示以《两粤游草》,将军为之作序,与《塞曲》合刻。

“合刻塞曲粤草序”:『往戊戌春,季立先生过海坛,以《蓟门塞曲》示录藏之。余辛丑春,先生粤归,复过嘉禾,检其箧中,得《两粤游草》,余又手录,将合而梓之先生固逊,谓“塞曲”多得自马上,“粤草”多得自舟中,音节弗类,宋燕石也,安用市张以取大方。余曰:不然。夫诗犹画,山川之形势存焉,余尝蓟未尝粤,今读塞曲,戚戚然若陞降于滦河孤竹之墟;读粤栩栩然神游于五羊八桂之境。……先生著述颇富,其道真在“谬言”、“意言”,其绪余在书札与《松轩讲义》,其土苴在《蓟门兵事》及兹二编,虽然道器匪离,味哉庄子履豨之说也,孰谓

观二篇者,不足见先生。万历辛丑十月望日,宛陵沈有容撰』。

译阅读这两篇文章,不足以窥见先生的全貌。万历辛丑年十月十五日,宛陵人沈有容撰写。

过漳州林可玉家,留款;先生赠之以诗(按先生二十岁时,木山公曾脱可玉于狱,故林子感之)。

  「赠林可玉」:『种田垂钓自江乡,四十年来意未忘,溟海惊涛辛苦地,至今回首望清漳』。万历三十年壬寅(一六○二),先生六十二岁。

  是年,先生兄又山尚滞留京师,先生作「怀又山家兄」三篇,并序云:『戊戌,余游粤,庚子家兄北上,及余归,家兄尚留京师,一别五年,怀不能已』。

  诗曰:『燕雀昔南去,鸿雁亦北翔,光阴迅流迈,居处各异乡,少小受书日,萤火共一囊,晚过林泉下,荆花对清觞,如何久离别,五载不相将,几处临流水,欲济无舟梁,春风郁怀思,涕泪沾衣裳』(按由戊戌算至本年,适五年)。

  十一月,访邓钟将军于海上(当时邓将军似屯浯屿一带),赠之以诗。

  「海上赠邓道鸣将军」:『苦忆长安醉别离,仲冬迢递访舟师,风涛尽处申三令,岛屿空中辨五旗,已分寻山同豹隐,忽来谈剑有龙知,匣琴流水无穷调,鼓向尊前爱子期』。

  十二月初七,与沈士宏(有容)将军同往东番(即台湾)剿倭。初八晚,舟过澎湖沟,飓风大作,播荡一夜一日,勺水不得入口,舟几危者数矣;先生乃作歌以自宽(「泛海歌」序,见「五岳游草」卷二)。

  「泛海歌二首」:『水亦陆兮,舟亦屋兮,与其死而弃之,何择于山之足海之腹兮』。

  飓息舟定后,沈士宏具酌请复歌;先生乃发其渡海之意,复歌曰:

  『学而不足,用者耻兮;用而不能,无用者鄙兮。无用而不废时用者,谁氏之子兮』!

  按先生作有「东番记」一篇,当系记其在台之事,惜今已佚。

  按「明史」卷二七○沈有容传载:『(万历)二十九年,倭掠诸寨,有容击败之,踰月,与铜山把总张万纪,败倭彭山洋。倭掳东番,有容守石湖谋尽歼之,以二十一舟出海,遇风存十四舟,过彭湖与倭遇,格杀数人,纵火沈其六舟,斩首十五级,夺还男妇三百七十余人,倭遂去东番,海上息肩者十年。捷闻,文武将吏悉叙功,有容赍白金而已』(铭按「明史」纪事年月多不正确,令观此歌,则知其时期当作三十年十二月也)。

  是年三月,李卓吾自杀于北通州狱中,年七十六(见铃木虎雄作「李卓吾年谱」,朱维之译)。万历三十一年癸卯(一六○三),先生六十三岁。

  是年正月,先生尚读书泉州。

  「元夕,同温陵诸友集童将军祠,分得「山」字」诗云:『德星夜夜照江关,祠下相逢对玉班,满院歌声梅半落,六衢灯影月同闲,楼台莫讶非吾土,风景依然似故山,秉烛厌厌应尽兴,不愁醉尉滞人还』。

  又,「元夕宿泉州洛阳桥」诗:『春风又渡洛阳桥,柳色青青伴寂寥,回首故园今夜月,满江灯火上寒潮』。

  「题梅岭长春图,为陈尔聘先生称寿」:『温陵西岭梅花开,凌霜破雪环书台,台中真人缘玉杖,被襟著述垂将来,壮岁弓旌走宦海,直道匡时志不改,苍生霖雨系深恩,维持吴楚声先在,拂衣一旦还旧山,杜门却扫花鸟间。……』(「五狱游草」卷二)。

  二月,刻「蓟门兵事」成,沈有容(士宏)将军为之作序。

  「刻蓟门兵事序」:『季立先生在蓟,余甚习其行事。今去蓟二十年余,兵民思之一日也。闻其少时尝设皋比于漳,去漳三十年余,士子思之亦一日也。此必有所以渐之者耶!弃蓟归田,年实四十有二,遂杜门隐几,或时出游天下诸名山,当事者征之弗就、叩之弗对;故时友生招之论学,弗赴也。何今昔异操与?然一臂所交,人获其益,盖即之惟恐不即,留之惟恐不留也者。客冬与余泛海遶出蓬壶之外,浪涌风颠,舟且覆矣;则从容歌曰「水亦陆乎,舟亦屋乎,与其死而弃之,何择于山之足海之腹乎」!帆墙既安,酾酒相劳,余问「方舟之危,人皆色惧,而独不惧,何也」?曰:「吾亦惧矣;不惧,且有歌乎」!闻者皆笑。酒酣,余谓「曷不重歌以广吾志

译经过漳州林可玉家,留宿款待;先生赠诗给他(按:先生二十岁时,木山公曾将林可玉从狱中救出,所以林可玉对他心存感激)。

《赠林可玉》诗云:“种田垂钓自江乡,四十年来意未忘。溟海惊涛辛苦地,至今回首望清漳。”万历三十年壬寅(1602年),先生六十二岁。

这一年,先生的兄长又山仍滞留京城,先生作《怀又山家兄》三篇,并写序说:“戊戌年,我游历广东,庚子年兄长北上,等到我归来,兄长仍留在京城,一别五年,怀念之情无法抑制。”

诗曰:“燕雀昔南去,鸿雁亦北翔。光阴迅流迈,居处各异乡。少小受书日,萤火共一囊。晚过林泉下,荆花对清觞。如何久离别,五载不相将。几处临流水,欲济无舟梁。春风郁怀思,涕泪沾衣裳。”(按:从戊戌年算到这一年,正好五年。)

十一月,到海上拜访邓钟将军(当时邓将军似乎驻屯在浯屿一带),赠诗给他。

《海上赠邓道鸣将军》诗云:“苦忆长安醉别离,仲冬迢递访舟。风涛尽处申三令,岛屿空中辨五。已分寻山同豹隐,忽来谈剑龙知。匣琴流水无穷调,鼓向尊前爱子。”

十二月初七,与沈士宏(字有容)将军一同前往东番(即台湾)剿灭倭寇。初八晚上,船经过澎湖沟,飓风大作,颠簸了一夜一天,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船几次几乎翻覆;先生于是作歌来自我宽慰(《泛海歌》序,见《五岳游草》卷二)。

《泛海歌二首》云:“水亦陆兮,舟亦屋兮。与其死而弃之,何择于山之足、海之腹兮!”

飓风平息、船停稳后,沈士宏备酒请先生再唱歌;先生于是抒发渡海的志向,又唱道:

“学而不足,用者耻兮;用而不能,无用鄙兮。无用而不废时用者,谁氏之子兮!”

按:先生曾作《东番记》一篇,应当是记载他在台湾的事情,可惜现在已经失传。

按:《明史》卷二百七十沈有容传记载:“(万历)二十九年,倭寇掠夺各寨,沈有容击败他们;过了一个月,与铜山把总张万纪在彭山洋击败倭寇。倭寇掳掠东番,沈有容驻守石湖谋划全部歼灭他们,率领二十一条船出海,遇到风浪幸存十四条船,经过澎湖与倭寇相遇,格杀数人,放火烧沉他们的六条船,斩首十五级,夺回男女三百七十余人,倭寇于是离开东番,海上得以休养生息十年。捷报传回,文武官吏都论功行赏,沈有容只得到白金而已。”(铭按:《明史》记载年月多不正确,看这首诗,就知道其时期应当是三十年十二月。)

这一年三月,李卓吾在北通州狱中自杀,享年七十六岁(见铃木虎雄作《李卓吾年谱》,朱维之译)。万历三十一年癸卯(1603年),先生六十三岁。

这一年正月,先生仍在泉州读书。

《元夕,同温陵诸友集童将军祠,得“山”字》诗云:“德星夜夜照江关,祠下相逢玉班。满院歌声梅半落,六衢灯月同闲。楼台莫讶非吾土,风景依然故山。秉烛厌厌应尽兴,不愁醉尉人还。”

又,《元夕宿泉州洛阳桥》诗:“春风又渡洛阳桥,柳色青青寂寥。回首故园今夜月,满江灯火上潮。”

《题梅岭长春图,为陈尔聘先生祝寿》:“温陵西岭梅花开,凌霜破雪书台。台中真人缘玉杖,被襟著垂将来。壮岁弓旌走宦海,直道时志不改。苍生霖雨系深恩,维持吴楚先在。拂衣一旦还旧山,杜门却花鸟间。……”(《五岳游草》卷二)。

二月,《蓟门兵事》刻印完成,沈有容(士宏)将军为之作序。

《刻蓟门兵事序》:“季立先生在蓟州,我很熟悉他的行事。如今离开蓟州二十多年,兵民思念他一天也没有间断。听说他年轻时曾在漳州设帐讲学,离开漳州三十多年,士子思念他一天也没有间断。这一定有逐渐感化他们的原因吧!他离开蓟州归隐田园,当时年仅四十二岁,于是闭门隐居,有时出游天下名山,当权者征召他不就,叩问他不答;所以当时朋友招他论学,他也不去。为什么今昔操守不同呢?然而他交往的人,都得到他的益处,大概接近他惟恐不够亲近,挽留他惟恐不能留住。去年冬天与我泛海绕出蓬壶之外,浪涌风颠,船几乎翻覆;他却从容歌唱道‘水也是陆地,船也是房屋,与其死而抛弃它,何必选择山的脚下海的腹部呢’!船帆安稳后,斟酒互相慰劳,我问‘船的危险,人人都害怕,唯独你不害怕,为什么呢’?他说:‘我也害怕;不害怕,还能唱歌吗’!听的人都笑了。酒喝得正酣,我说‘何不重唱以广我的志向

」?曰:「海无赘歌也。漫歌之可乎」!则又歌曰:「学而不足,用者耻耶,用而不能,无用者鄙耶,无用而不废真用者,谁氏之子(原注:音止)耶」。歌竟大笑。余味其意,似自道生平,且憬余也。兹刻其「蓟门兵事」,因系之泛海之歌。万历癸卯二月朔日,宛陵沈有容撰』。

译回答说:“大海中没有多余的歌曲。随意唱一首可以吗?”于是又唱道:“学问不够,是使用者感到羞耻吗?被任用却无能,是不被任用者感到鄙夷吗?不被任用却不废弃真正有用的人,是哪家的子弟呢?”歌唱完毕,他大笑起来。我体味其中的意思,似乎是在叙述自己的一生,并且是在启发我。现在刻印他的《蓟门兵事》,因此将这首泛海之歌附在后面。万历癸卯年二月初一,宛陵人沈有容撰写。

暮春,至嘉禾屿,同沈士宏将军游普照寺。夜饮岩上,有句云:『泛海游初倦,登山兴又长,径深松影合,花落荔枝香,移席侵云气,飞觞引月光,夜间看绝岛,酩酊宿禅堂』(按「厦门志」卷二:『普照寺,在城南五老山;康熙间重建,改名南普陀』)居丰山。

  「沈士弘将军过访丰山赋赠」云:『丰寺山幽麋鹿群,频频过我独怜君,征歌日落犹呼酒,剪烛更深并论文,北走度辽驱虏骑,南来横海扫蛮氛,细看刀箭瘢痕满,麟阁还推第一勋』。

  「暮春同陈时业、傅国毗、何稚孝游丰山,分得「青」字」:『读书曾自闭寒扃,载酒春深忽又经,百仞羚羊常卧石,千年鹦鹉远窥庭,云埋海岸分沙白,涛涌风雷逼汉青,不是将军能好客,德星那与集重溟』(注云:山有石羊、石鹦鹉极肖)。

  夏秋之间,尚留泉州,常与何乔远诸友唱和为乐。

  「何稚孝山房燕集,分得「裾」字」:『清源洞口结精庐,三径幽深每自锄,芳树绿滋梅雨后,斜阳红醉荔枝初,人来问字尊常满,鸟唤提壶兴不疏,懒散最宜麋鹿性,华筵空笑曳长裾』(自注云:温陵有鸟声似提壶)。

  「温陵七子过访石湖,得「章」字」:『闭户空吟伐木章,七贤何处过江乡,携琴海外星初聚,投辖堂中夜自长,郑国诗歌俱见志,建安文采倍生光,清秋万里狼烟静,十日平原兴未央』。

  按何稚孝即何乔远,晋江人,万历十四年进士,除刑部主事,历礼部仪制郎中。神宗欲封皇长子为王,乔远力争不可,同官陈泰来等言事被谪,抗疏救之。石星主封倭,乔远力争不可(按系万历二十二年事),因进累朝驭倭故事,帝颇心动,而星坚持己说,疏竟不行。寻以事坐累,谪广西布政使经历,以事归。里居二十余年,中外交荐不起。乔远博览好著书,尝辑明十三朝遗事为「名山藏」、又纂「闽书」百五十卷行世(参「明史」二百四十二「洪文衡附传」)。按何乔远时正家居,故先生集中,颇多与其唱和之作。十一月初一,为又山兄生辰,先生以诗寄之。时又山公为江西德兴训导。

  「癸卯十月朔日,奉寄家兄时司训德兴」:『吾兄今日正悬弧,闽楚关山万里途,苜蓿也应开客席,芹花何处进仙壶,雁来远海音书少,云人遥天梦寐徂,记得西郊栖隐地,年年称寿醉酣呼』。

  由此诗可见是年十月先生当归连江家中,未远行。「旧谱」载此年游粤东,无据。万历三十二年甲辰(一六○四),先生六十四岁。

  春游金陵,寓谢公墩山房读未见书,吟咏自乐,时出游金陵诸名胜。

  「毛诗古音考跋」云:『岁在辛丑,尝为考证,尚未脱稿,即有建州、温陵之游,留滞三年,徒置旧箧。甲辰春,来金陵,稿未携也』。

  「今陵怀古云」:『江南佳丽古来无,六代相沿此建都,形胜并称天下壮,园陵递作雨中芜。总于妖冶歌琼树,间有虚空慕他珠,不为贻谋长治计,夕阳荒草叫寒乌』(「五岳游草」卷五)。

  按先生尚有「金陵郊望」、「宿灵谷寺」、「宿栖霞」、「怀李皞如」、「雨花台」、「莫愁湖」等诸作,大约均此所作。

  按先生有「奔先兄丧出南都」句云:『苍黄别却谢公墩,凶问朝来到白门』;故知其寓谢公墩也。有题谢墩别墅图诸诗。

  秋末,闻焦状元弱侯先生老而好学,造访,不通姓字,谈论竟日夜,即宿书楼,秉烛阅藏书几遍,误者指而正之。明日,先生笑曰:『君殆闽之季立耶』!相得益欢。自是恒往来其家,借读所未读书,「毛诗古音考」复加编辑。

  「毛诗古音考跋」云:『(甲辰)秋末,造访太史(焦弱侯),谈及古音,欣然相契,假以诸韵书。故本所忆记,复加编辑;太史又为补其未备,正其音切……』。

  按「明史」卷二八八「文苑传」:『焦弱侯名竑,江宁人。从督学御史耿定向学,复质于罗汝芳。万历十七年以殿试第一人官翰林修撰,习国朝典章。二十二年领国史事,皇长子出阁,竑为讲官

译暮春时节,抵达嘉禾屿,与沈士宏将军一同游览普照寺。夜晚在岩石上饮酒,有诗句写道:“泛海游览刚刚疲倦,登山兴致却又增长,小径幽深松影合拢,花落之处弥漫着荔枝的香气,移动席位仿佛侵入了云气,举杯饮酒引来月光,夜间眺望绝美的岛屿,酩酊大醉后宿在禅堂。”(按《厦门志》卷二记载:“普照寺,位于城南五老山;康熙年间重建,改名为南普陀。”)随后居住在丰山。

《沈士弘将军过访丰山赋赠》写道:“丰山寺庙幽深,麋鹿成群,频频造访我,唯独怜惜您,日落时分征召歌女仍呼唤饮酒,深夜剪烛并排讨论文章,向北奔赴辽东驱赶敌骑,向南横渡大海扫荡蛮族气氛,细看刀箭留下的伤痕布满全身,麒麟阁上还推举您为第一功勋。”

《暮春同陈时业、傅国毗、何稚孝感游丰山,分得“青”字韵》写道:“读书时曾独自封闭寒冷的门扉,春日深时载酒忽然又经过此地,百仞高的羚羊石常常卧在岩石上,千年的鹦鹉石远远窥视庭院,云雾埋没海岸,分出沙石的洁白,波涛涌动如风雷,逼近汉水的青色,若不是将军好客,德星怎会与重溟汇聚。”(注云:山上有石羊、石鹦鹉,形状极为相似。)

夏秋之间,尚且留在泉州,常与何乔远等友人唱和为乐。

《何稚孝山房燕集,分得“裾”字韵》写道:“在清源洞口建造精致的茅屋,三条小路幽深,每每亲自锄草,梅雨过后芳树绿意滋长,斜阳下荔枝初熟映得红光醉人,有人来问字,酒樽常常满溢,鸟儿呼唤提壶,兴致并不稀疏,懒散最适宜麋鹿的性情,华美的宴席空自嘲笑拖着长衣。”(自注云:温陵有一种鸟,叫声像“提壶”。)

《温陵七子过访石湖,得“章”字韵》写道:“闭门空吟《伐木》之章,七贤何处经过江乡,携带琴瑟在海外,星辰初聚,投辖于堂中,夜晚自然漫长,郑国的诗歌都体现志向,建安的文采倍增光辉,清秋万里狼烟平静,十日平原兴致未尽。”

按何稚孝即何乔远,晋江人,万历年十四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礼部仪制郎中。神宗打算封皇长子为王,乔远极力争辩不可,同僚陈泰来等人因言事被贬,乔远上疏抗辩救他们。石星主张封倭,乔远极力争辩不可(按这是万历二十二年之事),于是进献历代驾驭倭寇的旧事,皇帝颇为心动,而石星坚持自己的说法,奏疏最终未能施行。不久因事受牵连,被贬为广西布政使经历,因事辞官归乡。在乡居住二十余年,朝廷内外交相推荐,不肯出仕。乔远博览群书喜好著书,曾辑录明代十三朝遗事为《名山藏》,又编纂《闽书》一百五十卷流传于世(参见《明史》卷二百四十二《洪文衡附传》)。按何乔远当时正居家,所以先生诗集中,多有与其唱和的作品。十一月初一,是又山兄的生辰,先生写诗寄给他。当时又山公任江西德兴训导。

《癸卯十月朔日,奉寄家兄时司训练德兴》写道:“我兄今日正是生辰,闽楚关山相隔万里路途,苜蓿也应开设客席,芹花何处进献仙壶,大雁从远海飞来,音信稀少,云彩进入遥天,梦境消逝,记得西郊栖隐之地,年年祝寿醉意酣畅呼喊。”

由此诗可见,这年十月先生应当回到连江家中,并未远行。《旧谱》记载此年游览粤东,没有根据。万历三十二年甲辰(1604年),先生六十四岁。

春季游览金陵,寓居谢公墩山房阅读未曾见过的书籍,吟咏自得其乐,时常出游金陵各名胜。

《毛诗古音考跋》写道:“辛丑年,曾进行考证,尚未定稿,就有建州、温陵之游,滞留三年,只将旧稿放在箱中。甲辰年春,来到金陵,稿子并未携带。”

《金陵怀古》写道:“江南佳丽自古无双,六代相继在此建都,形胜并称天下壮丽,园陵相继在雨中荒芜。总于妖冶之处歌唱琼树,间有虚空之人羡慕明珠,不为长远治理之谋,夕阳荒草中寒乌哀叫。”(《五岳游草》卷五)。

按先生尚有《金陵郊望》、《宿灵谷寺》、《宿栖霞》、《怀李皞如》、《雨花台》、《莫愁湖》等作品,大约都是此时所作。

按先生有“奔先兄丧出南都”诗句写道:“仓促告别谢公墩,凶信早晨来到白门”;故知他寓居谢公墩。有题谢墩别墅图诸诗。

秋末,听说焦状元弱侯先生年老而好学,前去拜访,未通姓名,谈论竟日夜,随即宿在书楼,秉烛翻阅藏书几乎遍览,有误之处指出来并纠正。第二天,先生笑着说:“您大概是闽地的季立吧!”更加欢愉。从此常往来其家,借阅未曾读过的书,《毛诗古音考》再次编辑。

《毛诗古音考跋》写道:“(甲辰)秋末,拜访太史(焦弱侯),谈及古音,欣然契合,借给我各种韵书。所以根据所记忆,再次编辑;太史又补充其未备之处,纠正其音切……”

按《明史》卷二百八十八《文苑传》:“焦弱侯名竑,江宁人。跟随督学御史耿定向学习,又向罗汝芳请教。万历十七年殿试第一,官翰林修撰,熟悉本朝典章。二十二年领国史事,皇长子开府,竑任讲官。”

,负重名,性疏直,时事有不可,辄形之言论,政府恶之,张位尤甚。二十五年主顺天乡试,举子曹蕃等九人,文多险诞语,竑被劾,谪福州同知,寻告归。竑传极群书,自经史至裨官杂说无不淹贯,善为古文,典正训雅!卓然名家。讲学以汝芳为宗,而善定向兄弟及朱赘(卓吾),时颇以禅学议之。万历四十八年卒,年八十』。

译他背负着盛名,性格疏放直率,对于时事中不可取之处,往往在言论中直接表达,政府厌恶他,张位尤其如此。万历二十五年他主持顺天府乡试,举子曹蕃等九人的文章中多有险怪荒诞的言辞,耿定向被弹劾,贬为福州同知,不久便告老还乡。耿定向博览群书,从经史到野史杂说无不精通,擅长写古文,典雅正统,训诫高雅,卓然成为一家。他讲学以周汝芳为宗师,而与耿定向兄弟及李贽(卓吾)交好,当时人们颇以禅学来议论他。万历四十八年去世,享年八十岁。

是年七月,葡萄牙番长韦麻郎驾三舰至彭湖求互市,税使高寀利其赂金,许以贡市。沈有容将军奉总兵施德政令往谕之。有容负胆智,大声论说,酋心折;其下人露刃相诘,有容无所慑,盛气与辩,酋乃悔悟,收还所赂金,止以哆啰嗹、玻璃器及番刀、酒馈,乞代奏通市,■〈山上采下〉不敢应。而抚按严禁奸民下海,由是接济路穷。番人无所得食;十月末,扬帆去(参「明史」卷二七○「沈有容传」及卷三二五「佛郎机传」)。

  冬,居金陵,有「怀李皞如」诗云:

  龙头有分水,各自东西流,恍似别离人,万里长悠悠。别离已五载,判袂江枫秋,兹来游白下,忆君在端州。玄阴迫岁除,雪色散平畴,岂不时梦寐,杯酒难重酬持平切跂望,岭表暮云收。

  按李皞如名春熙,号泰阶,建宁人,万历戊戌进士。时为肇庆推官,先在在端州时曾与之游(「福建通志」总卷三十四有传)。万历三十三年乙巳(一六○五),先生六十五岁。

  是年,董崇相官南京国子监博士;夏末,北上课绩,先生以诗送之。

  「时崇相北上课绩」:『去岁闽来,就君白下;我诲我仪,奕奕大雅。青阳载转,朱明兆夏;匪忍索离,敢云絷马!兹当奏绩,言别江浔;驱车既北,泛舟亦南。世途阻险,至人陆沈;相去日远,跂怀德音。蓟门鱼雁,慰我遐心』。

  按「崇相集」「李跂如重修黄栖记」亦云:「乙巳秋道徐州」;盖过徐州时,已秋初矣。

  又按「再送崇相户部课绩」有句云:「岁昔在乙巳,送君入上京;乱流济扁棹,两岸多莺声』。

  时庄应曙归闽,先生送之,兼柬何乔远以诗。

  「送庄应曙归闽兼柬何稚孝」:『分携海上两经年,白下相逢意爽然,收拾江山惟酒声,品题今古总诗篇。苍松绕径留僧舍,嫩柳垂堤送客船,寄语清源何水部,好将佳句寄风尘』(按先生别何乔远等于泉州,至此适两年矣)。

  夏末,先生由金陵溯长江,往江西德兴访兄,舟过大江遇风(参「五岳游草」卷二)

  「乙巳大江遇风纪事」:『草木飕飕云漠漠,我舟夜向雷潭泊,南风忽震浪浮天,帆樯颠折铁茅落,篙师无计但呼天,满船恸哭声转恶,死生有地并有时,何惜葬身江鱼壑;吁嗟乎!不惜葬身江鱼壑,鬼神慎护囊中作』(原注:时有著述未刻者,故云。铭按:当系「毛诗古音考」。诗中言及南风,当系夏闻也)。

  七月,抵江西德兴,见其兄。盖先生由戊戌别兄游粤,至兹已八载矣(「五岳游草」卷五)。

  「初秋访家兄德兴,因忆蓟门之晤」:『西兴僻在万山头,来自金陵几易舟,八载分携须尽白,他乡欢会泪还流。论文转忆青灯夜,抚景真同紫塞秋,谁谓卑栖官舍冷,俸钱沽酒足相酬』。

  又,「家兄对饮」云:『弟兄意气少年时,日坐芝窗百不知,献策早从边塞役,横经晚就右江师。青萍实讶功名薄,白鬓虚随岁月驰,踪迹迩来俱未定,天门尊酒慰相离』(原注:天门德兴县山名)。

  按由金陵至江西德兴而至于几易舟者,可知其系由长江过鄱阳湖,经鄱阳乐平而至德兴也。

  八月十三日,别兄东行,往安徽,拟游齐云。中秋雨,途间有诗寄兄。

  「乙己中秋前三日别家兄」:『晚岁为官洎水涯、偶来相聚五旬赊,坐当桂柏朝朝醉,别向溪滩曲曲斜。烈士壮心元不老,远游清兴可忘家,何须更恋中秋节,到处青天览月华』(原注:德兴名洎水)。

  「中秋雨;旅泊却寄家兄」:『别来饶水又东行,向晚云生鸠乱鸣,纵在天门山下望,亦孤今夜醉中情。片帆雨洒苍葭冷,两岸沙平白露横,村酒一杯聊自适,莫将佳节较阴晴』(「五岳游草」卷五)。

  「谢叶永坚」序云:『叶永坚,景德镇布衣也。偶值饶州舟次,余举酒对月,念欲往齐云而疑其路,按问之舟人,永坚独剖决详悉,余喜呼与共酌。次日过其家,原以鸡黍相款,若熟悉然者,余生平游走所至,每削迹于达官贵人,而获爱

译这一年七月,葡萄牙首领韦麻郎率领三艘战舰到达澎湖,请求进行贸易。税监高寀贪图他的贿赂,答应允许他们以朝贡名义进行贸易。沈有容将军奉总兵施德政的命令前往晓谕他们。沈有容胆识过人,大声陈说利害,酋长内心折服;他的部下露出刀刃质问,沈有容毫不畏惧,气势旺盛地与他们辩论,酋长于是悔悟,收回了贿赂的金银,只留下哆啰嗹、玻璃器皿以及番刀、酒作为馈赠,请求代为上奏请求通商,沈有容不敢答应。而巡抚、巡按严禁奸民下海,从此接济的渠道断绝。番人无处获得食物;十月末,扬帆离去(参见《明史》卷二百七十《沈有容传》及卷三百二十五《佛郎机传》)。

冬天,居住在金陵,有《怀李皞如》诗写道:

龙头分水,各自向东向西流,恍惚像是离别的人,万里长久悠悠。离别已经五年,分手在江枫秋景中,如今来游历白下,想起你在端州。阴寒逼近岁末,雪色散落在平野,难道不时在梦中相见,杯酒难以重新酬答。深切企望,岭表暮云消散。

按:李皞如名春熙,号泰阶,是建宁人,万历戊戌年进士。当时任肇庆推官,先前在端州时曾与他交游(《福建通志》总卷三十四有传)。万历三十三年乙巳年(一六〇五年),先生六十五岁。

这一年,董崇相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夏末,北上考核政绩,先生写诗送他。

《时崇相北上课绩》:『去年从福建来,在白下见到你;我教诲我仪态,奕奕大雅之风。青阳再次转换,朱明预示夏天;不忍心索取离别,怎敢说拴住马!如今应当奏报政绩,在江边告别;驱车既已向北,泛舟也向南。世途险阻,贤人沉沦;相距日益遥远,企望你的德音。蓟门的鱼雁,慰藉我遥远的心』。

按:《崇相集》《李跂如重修黄栖记》也说:“乙巳年秋天经过徐州”;大概经过徐州时,已是初秋了。

又按:《再送崇相户部课绩》中有诗句说:“岁次在乙巳,送你进入上京;渡河渡过扁舟,两岸多莺声”。

当时庄应曙回福建,先生送他,并兼寄诗给何乔远。

《送庄应曙归闽兼柬何稚孝》:『海上分别已经两年,在白下相逢意气爽快,收拾江山只凭酒声,品评今古都是诗篇。苍松环绕小径留在僧舍,嫩柳垂在堤岸送别客船,寄语清源何水部,好好将佳句寄给风尘』(按:先生与何乔远等在泉州分别,至此正好两年)。

夏末,先生从金陵溯长江而上,前往江西德兴拜访兄长,船过大江遇到风(参见《五岳游草》卷二)。

《乙巳大江遇风纪事》:『草木飕飕云漠漠,我的船夜晚停泊在雷潭,南风忽然震动浪涌上天,帆樯折断铁茅落下,篙师没有办法只呼天,满船恸哭声更凄厉,死生有定所也有定时,何必吝惜葬身江鱼之壑;吁嗟乎!不吝惜葬身江鱼之壑,鬼神谨慎保护囊中的著作』(原注:当时有未刻印的著作,所以说。铭按:当是《毛诗古音考》。诗中说到南风,应当是夏天)。

七月,到达江西德兴,见到兄长。原来先生从戊戌年别兄游历广东,至此已经八年了(《五岳游草》卷五)。

《初秋访家兄德兴,因忆蓟门之会晤》:『西兴僻处在万山头,从金陵来几次换船,八年分别胡须全白,他乡欢聚泪水还流。论文更想起青灯夜,抚景真同紫塞秋,谁说卑栖官舍冷,俸钱买酒足相酬』。

又,《家兄对饮》说:『弟兄意气少年时,日坐芝窗百事不知,献策早从边塞役,横经晚从右江师。青萍实讶功名薄,白鬓空随岁月驰,踪迹近来都不定,天门尊酒慰相离』(原注:天门是德兴县山名)。

按:从金陵到江西德兴以至于几次换船,可知是由长江过鄱阳湖,经鄱阳、乐平而至德兴。

八月十三日,别兄东行,前往安徽,打算游齐云山。中秋下雨,途中有诗寄兄。

《乙巳中秋前三日别家兄》:『晚年为官在水涯,偶然相聚五十多天,坐在桂柏下天天醉,别向溪滩曲曲斜。烈士壮元不老,远游清兴可忘家,何必更恋中秋节,到处青天览月华』(原注:洎水是德兴名)。

《中秋雨;旅泊却寄家兄》:『别来饶水又东行,傍晚云生鸠乱鸣,纵在天门山下望,也孤今夜醉中情。片帆雨洒苍葭凉,两岸沙平白露横,村酒一杯聊自慰,莫将佳节较阴晴』(《五岳游草》卷五)。

《谢叶永坚》序说:『叶永坚,是景德镇布衣。偶然在饶州舟次遇到,我举酒对月,念想前往齐云却怀疑路途,询问舟人,永坚独自剖决详悉,我高兴呼他共酌。次日到他家,原本以鸡黍相款待,像熟悉的人一样,我生平游走所至,每避迹于达官贵人,而获爱』

于村民野老,往往有类永坚者。感而赋此』。

译在村民和乡野老人中,往往有像永坚这样的人。我深受感动,于是写下这首词。

久说齐云似岳莲,秋风今始决行鞭,杯同小艇看明月,路入名山破紫烟,懒慢不嫌明主弃,遨游偏得野人怜,多君邂逅情无极,何日重逢话此年。

  按齐云山在安徽休宁四十余里,产名茶,中峰有峻岩,凭楼而上,三面绝壁秀峭,峰顶广四十亩,有石室,学道者居之。中秋后,由江西入安徽东南部,游黟县祁门之黄山百岳。

  「问牛行」有句云:「羊栈岭(在黟县)前逢群牛,十百相续行不休,问牛何来复何往,来自襄阳及光州(河南),欲往休宁市上鬻……」;可知其经黟县时所见者也。九月四日,返自齐云,舟过彭蠡(按即鄱阳湖),呼童沽酒独酌,有诗。

  「乙巳九日泊舟彭蠡」云:『九月四日祁山阳(按祁山在安徽祁门县东北),已见菊花满店香,今日舟中不见菊,向晚暂泊彭蠡傍,呼童登岸买肴酒,举杯独酌看月光,佩萸登山纵未得,扣舷临水神徉徉,夜景清虚可怜绝,坐到兼葭渚满霜』(按祁门由昌江行即抵鄱阳湖东)。

  冬,先生在德兴度岁,并以「毛诗古音考」就正于又山公。

  先生此行似游祁门后,复由昌江下航至鄱阳湖,后复至德兴寓其兄处度岁,至明春始别归金陵。故集中始有「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之诗,盖次年夏其兄即死,自无第三年之春也,详见丙午。按「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云:『乙巳冬,余辑毛诗古音考尚未脱稿,以请正于先兄,力赞余刻之』;更足证明是冬确居德兴。万历三十四年丙午(一六○六),先生六十六岁。

  春,在德兴陪兄又山携酒看梅;未几,即别回金陵。

  「陪家兄携酒看梅」:『雪消篱下自徘徊,载酒寻春远看梅,天地冰霜双鬓改,关河书剑一身回,雨侵疏幌时时急,花近寒杯故故开,却笑浮名盛底事,相将歌舞读书台』(「五岳游草」卷五)。

  「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两渡过彭蠡,青毡共岁寒,酒于衰病灭,老觉别离难。薄宦身多暇,长游兴未阑,明朝京国道,梦寐尚盘桓』(「五岳游草」卷三)。

  按此诗足可证明先生确于游祁门后,复至德兴,故有两渡彭蠡之言,盖一为去秋由金陵来访时,一为游祁门复至德兴时,第二句足可证明先生曾在其兄处共度岁寒,而春游看梅后别往南都,故有「明朝京国道」云云。

  夏五月,「毛诗古音考」刻成。先生兄又山由德兴以事往饶州(今鄱阳县),卒于旅舍;先生闻讣,由金陵奔至德兴,乃以所刻书焚于灵前以奠之。

  「奔先兄丧出南都」序云:『先兄司训德兴,以事往饶州,竟卒旅舍。饶去德兴颇远,初病呕吐仅二日,薄暮同僚省之,谈笑自如。次早未明起坐,呼从者炊爨,及炊熟入视,先兄气已断,然犹端坐也。饶太府黄玉田公遣官治丧,诸无遗憾。兄常与余言:「死生大事,令人皆昏迷失措,非正终也。我死必端坐而逝」。余时尚不敢信。又兄做秀才时有诗云:「破砚焚六经,终归云外去」;意为晚年绝笔砚、屏诗书而归隐耳。及在德兴,丙午春,书箱中发火,五经皆烬;仲夏作字,石砚忽裂为二:心始自疑。检旧稿三复,题云:「此诗殆有歼,吾将去矣」!未几,果卒。德兴士民儿童皆传诵此二句,以为异也。噫!先兄孝友至笃,忠信不欺,晚受一官,未展其怀抱,死生之际,宜其有以异于人也』。

  「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云:『………丙午夏刻成,先兄逝矣,余奔至德兴,于灵几焚之,庶不负赞成之意乎』。

  「毛诗古音考焦竑序」:『诗必有韵,夫人而知之,至以今韵读古诗,有不合辄归之于叶,习而不察,所从来久矣。吴才老杨用修著书,始一及之,犹未断然尽以为古韵也………及观古音考一书,取诗之同类者而胪列之为本证,已取老易太玄骚赋参同急就古诗谣之类胪列之为旁证………而古音可明也。噫季立之用心可谓勤矣!若夫为今诗从今韵,以古韵读古诗,所谓各得其所耳……,万历丙午夏,秣陵焦竑弱侯书于所居恬愉馆中』。

译长久以来,齐云山被形容得如同山岳中的莲花,如今秋风起时,我才终于下定决心启程前往。在小艇上与友人共饮,观赏明月;山路蜿蜒进入名山,穿破紫色的云雾。我生性懒散迟缓,不嫌弃被明主抛弃;喜爱遨游山水,反而得到山野之人的喜爱。感谢你与我偶然相遇,情谊无穷无尽,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再谈起这一年的往事。

按:齐云山位于安徽休宁四十多里处,出产名茶。中峰有陡峭的岩壁,凭借楼阁向上攀登,三面都是绝壁,秀丽陡峭。峰顶广阔四十亩,有石室,修道的人居住在那里。中秋节过后,从江西进入安徽东南部,游览黟县、祁门的黄山百岳。

《问牛行》中有诗句说:“在羊栈岭(位于黟县)前遇到成群的老牛,成百上千地接连不断前行不止,问牛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来自襄阳和光州(河南),想要前往休宁市场上售卖……”;由此可知这是经过黟县时所见的景象。九月四日,从齐云返回,船经过彭蠡(按:即鄱阳湖),叫书童买酒独自酌饮,作诗一首。

《乙巳九日泊舟彭蠡》写道:“九月四日在祁山南面(按:祁山在安徽祁门县东北),已经看见菊花满店飘香;今日在船中看不见菊花,傍晚暂时停泊在彭蠡湖畔。叫书童上岸买菜肴和酒,举杯独自酌饮观看月光。佩戴茱萸登山虽然未能实现,但敲击船舷面对流水,精神悠然自得。夜景清静空灵,可爱极了,一直坐到芦苇洲上满是寒霜。”(按:从祁门沿昌江航行即可到达鄱阳湖东岸)。

冬天,先生在德兴过年,并将《毛诗古音考》送给又山公指正。

先生这次行程似乎是游览祁门后,又由昌江下行至鄱阳湖,之后又前往德兴,寄居在兄长家中过年,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告别返回金陵。所以集中才有《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这首诗,大概是因为第二年夏天他的兄长就去世了,自然没有第三年的春天了,详见丙午年的记载。按《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言说:“乙巳年冬天,我编纂《毛诗古音考》尚未定稿,拿去请兄长指正,他极力称赞我刊刻它”;这更足以证明这个冬天确实居住在德兴。万历三十四年丙午(1606年),先生六十六岁。

春天,在德兴陪伴兄长又山带着酒去看梅花;不久,就告别返回金陵。

《陪家兄携酒看梅》写道:“雪在篱笆下消融,我独自徘徊,带着酒寻找春意,远远地观看梅花。天地间的冰霜使双鬓改变,关河间的书剑伴我一身归来。雨水侵袭稀疏的窗帷,时时急促;花朵靠近寒冷的酒杯,故意绽放。却笑浮名有什么值得兴盛的事,一起歌舞读书在台上。”(《五岳游草》卷五)。

《春日别家兄,时在德兴》写道:“两次渡过彭蠡湖,青毡共度过岁寒,酒因衰病而减少,年老觉得离别艰难。微薄的官职使身体多有闲暇,长久的游历兴致未尽。明天在京国大道上,梦寐中还在盘桓。”(《五岳游草》卷三)。

按:这首诗足以证明先生确实在游览祁门后,又前往德兴,所以有两次渡过彭蠡湖的说法,大概一次是去年秋天从金陵来访时,一次是游览祁门后再次前往德兴时。第二句足以证明先生曾在兄长家中共度岁寒,而春天游览看梅后分别前往南都,所以有“明天在京国大道上”这样的话。

夏天五月,《毛诗古音考》刊刻完成。先生的兄长又山从德兴因事前往饶州(今鄱阳县),死在旅舍;先生听到讣告,从金陵奔赴德兴,于是将所刊刻的书焚毁在灵前祭奠他。

《奔先兄丧出南都》序言说:“先兄在德兴担任司训,因事前往饶州,竟然死在旅舍。饶州距离德兴颇远,起初生病呕吐仅两天,傍晚同僚探望他,谈笑自如。第二天早上天未亮就起身坐起,叫随从做饭,等到饭熟进去查看,先兄气息已断,然而仍然端坐着。饶州太守黄玉田公派遣官员办理丧事,诸事没有遗憾。兄长常对我说:‘死亡是大事,让人都昏迷失措,不是正常的终了。我死一定要端坐而逝’。我当时尚不敢相信。又兄长做秀才时有诗说:‘破砚焚六经,终归云外去’;意思是晚年绝笔砚台、屏弃诗书而归隐罢了。等到在德兴,丙午年春天,书箱中起火,五经都烧成了灰烬;仲夏写字时,石砚忽然裂成两半:心里开始自我怀疑。检查旧稿反复阅读,题曰:‘此诗殆有歼,吾将去矣’!不久,果然去世。德兴的士民儿童都传诵这两句,认为奇异。唉!先兄孝顺友爱极其笃厚,忠诚守信不欺骗,晚年受一官职,未能施展其怀抱,生死之际,适宜有不同于常人的表现”。

《焚毛诗古音考于先兄灵前》序说:“………丙午年夏天刊刻完成,先兄去世了,我奔赴德兴,在灵几前焚毁它,大概不辜负他赞成的意思吧”。

《毛诗古音考焦竑序》:“诗一定有韵,人人都知道,至于用现在的韵读古诗,有不合的就归之于叶音,习以为常而不察觉,由来已久了。吴才老、杨用修著书,才开始涉及这一点,还没有断然完全认为是古韵………等到观看《古音考》一书,选取诗中同类的罗列作为本证,又选取老子、易经、太玄、骚赋、参同契、急就章、古诗谣之类罗列作为旁证………而古音就可以明白了。唉!季立的用心可谓勤勉了!至于作今诗遵循今韵,用古韵读古诗,所谓各得其所罢了……,万历丙午年夏天,秣陵焦竑弱侯在居所恬愉馆中书写”。

按先生作「毛诗古音考跋」于丙午仲夏,则刻成之时当是六、七月之顷;故奔丧之事,当系是时也。葬事既毕,先生乃顺途由饶州渡彭蠡往游九江、南昌、庐山诸地;离德兴时有「留别德兴诸生余来苏(又山公得意弟子)」句云!『衰白更余游兴在,五湖应拟月同看』。至饶州有「望铙州有怀先兄」句云:『云连楚水秋枫晚,舟倚鄱湖暮雨情』,盖时巳秋矣。中秋,泊舟九江,怀故乡余龙阳、游晴峰有句。

译查先生于丙午年仲夏撰写《毛诗古音考跋》,那么刻印完成之时应当在六、七月左右;因此奔丧之事,应当发生在这个时期。安葬事宜结束后,先生便顺路从饶州渡过彭蠡湖,前往游览九江、南昌、庐山等地;离开德兴时,有“留别德兴诸生余来苏(又是山公得意弟子)”的诗句说:“衰白更余游兴在,五湖应拟月共看”。到达饶州时,有“望饶州有怀先兄”的诗句说:“云连楚水秋枫晚,舟倚鄱湖慕雨情”,大概当时已经是秋天了。中秋时节,停船九江,怀念故乡余龙阳、游晴峰,留有诗句。

「中秋泊舟怀故乡余龙阳、游晴峰」:『浔阳江上月华鲜,回首酣歌已十年,露冷杯盘天欲晓,诗成池阁酒如泉,匡庐秋色连遥屿,彭蠡湖光接近船,万里征途今独往,不胜凄思对风烟』。八月三十日,至南昌,游滕王阁。

  「内午八月晦日游滕王阁」:『重向滕王阁上游,新开轩槛俯洪流,山前云气含残雨,帆外涛声落素秋,帝子繁华云冉冉,才人著作水悠悠,朝来又放西江榜,得失终归塞马愁』(「五岳游草」卷五)。

  冬,居匡庐白鹿洞。

  「白鹿洞追怀林培之」:『昔在罗浮日,数数谈匡庐,为言白鹿洞,洞傍地有余,拟结一精舍,与我同读书,所怀尚未遂,修文倏已徂,今我独来此,感叹意踌躇;幽亭吞绿野,碧障影清渠,同人既已逝,谁共岁寒居,五岳兴方剧,去去仍脂车』(「寄心集」二)。万历三十五年丁未(一六○七),先生六十七岁。

  是年,先生溯长江、汉水往游湖北武当山,由襄阳上溯至均州(今湖北均县),登太和绝顶。

  按「寄心集」卷一有「四忆」诗,为先生七十一岁(辛亥)冬刻该集时,述其生平经历之作,以之冠于篇首者。诗中第一忆系述其在漳之事,至刻集时约别四十年;第二忆系述其四十岁时在蓟门之事,至刻集时适已三十年矣;第三忆系述其游粤六十岁时之事,至辛亥适已别十年矣;第四忆即为游武当事,有句云:「别来已五年」。则由辛亥上推五年,当系本年事矣。故今以游武当事系于本年。「旧谱」系于七十三岁以下,有误;因「寄心集」系刻于七十一岁,集中忆游武当系追述其五年前之事,断无以七十三岁之事入集也明矣。「忆武当」诗云:『忆昔在武当,山中多道侣,冒雪陡危峰,携笻凌险阻,别来已五年,飘飘一羁旅,登高望汉水,潇湘迷楚墅,欲赠以金丹,叹息独延伫』。舟过武昌,冒雨登黄鹤楼;由汉口次沙阳(在嘉鱼县),经汉水沧浪亭。均有诗。

  「雨登黄鹤楼」:『北风吹雨色,独上武昌楼,云暗凤凰树,波沈鹦鹉洲,李雀不可见,江汉自长流、一目穷三楚,居然跨鹤游』。

  「舟次沙阳」:『两岸青山渺,茫茫极水乡,晓霜帆带白,寒色柳飘黄,已断风尘想,空为名胜忙,不闻歌凤鸟,谁谓楚人狂』(「游草」卷三)。

  「秋,舟从汉口入襄阳」:『远路惟舟楫,分江溯汉河,岸容随雨暗,风叶逐帆过,酒兴吾衰减,秋悲楚客多,庞公栖隐处,寂寞满烟萝』(「游草」卷三)。

  「襄阳思粤,兼忆林培之」诗云:『远入荆襄路,临流意粤乡,三年游已遍,久别梦空长,处处离支树,家家牡蛎墙,美人况不见,独夜更堪伤』(按美人,指林培之也)(同上引)。

  「襄阳舟子行」:『舟子自襄阳,渡我上均州;登岸买酒肉,自餐仍素羞。借问酒肉与何人,谓欲将归遗二亲,二亲班白渐衰老,贱子商渔长苦贫,明日过家省膝下,薄献微物聊自伸。我闻叹息乐陶陶,何身卑贱陈义高,人言孝弟动天地,当有神明佑尔曹。均州连亘多峻滩,中有石门度独难,汉江倾舄水漂渺,悬崖千仞石崩乱。此舟履险幸不危,及抵安流牵缆断,若教缆断值滩前,舟楫破碎骨糜烂,彼固万死不一生,我亦何由生羽翰,寻思此事亦颇奇,天道分明倏可知,独叹世情转偷薄,不念父母念妻儿』(「游草」卷二)。

  「咏武当龙竹杖」云:『当年竹杖化为龙,龙角于今在竹杖,暂入老夫掌握中,万仞天梯能强上』(「游草」卷七)。

  「登太和山绝顶」(按太和山在湖北均县,即武当山别名,又名仙室):『琼台金殿玉炉烟,秀拥芙蓉望渺然,数点青丘分五岳,三门紫气即诸天,云雷乍动岩崖下,雨雪常悬日月边,圣世肇禋仪独盛,古来函检更无前』(「游草」卷五)。

  先生于冬间尚留武当,寻归金陵,下航汉水,时曾阻雪四日。

  「汉江阻雪」:『停舟已四日,雪甚复难行,初点篷窗乱,徐飞柳絮轻,急流崩野岸,寒雾失江城,莺鸟

译“中秋泊舟怀故乡余龙阳、游晴峰”诗云:“浔阳江上月光皎洁,回首之间酣畅高歌已过去十年,露水寒冷杯盘已空天色将晓,诗成于池阁酒如泉水般涌流,匡庐的秋色连接着遥远的岛屿,彭蠡湖的光波接近船边,万里征途如今独自前往,面对风烟不禁不胜凄楚之思”。八月三十日,到达南昌,游览滕王阁。

“内午八月晦日游滕王阁”诗云:“再次登上滕王阁上游,新开的轩槛俯瞰洪流,山前的云气含着残雨,帆外的涛声落下素秋,帝子的繁华云气冉冉升起,才人的著作如水悠悠流淌,早晨又放出了西江的榜文,得失终究归于塞马之愁”(见《五岳游草》卷五)。

冬天,居住在匡庐白鹿洞。

“白鹿洞追怀林培之”诗云:“昔日在罗浮山时,多次谈论匡庐,说白鹿洞旁地有余,打算结一座精舍,与我一同读书,所怀尚未实现,修文忽然已逝,如今我独自来到此地,感叹之意踌躇;幽亭吞没绿野,碧障倒映清渠,同人既然已逝,谁与我共度岁寒,五岳兴致正浓,离去仍要驾车”(见《寄心集》二)。万历三十五年丁未(一六〇七),先生六十七岁。

这一年,先生溯长江、汉水前往湖北武当山游览,由襄阳上溯至均州(今湖北均县登上太和绝顶。

按《寄心集》卷一有“四忆”诗,是先生七十一岁(辛亥)冬刻该集时叙述其生平经历之作,置于篇首。诗中第一忆叙述其在漳州之事,到刻集时大约分别四十年;第二忆叙述其四十岁时在蓟门之事,到刻集时正好三十年;第三忆叙述其六十岁游广东之事,到辛亥正好分别十年;第四忆即为游武当之事,有句云:“别来已五年”。那么从辛亥上推五年,应当是本年的事。所以今将游武当之事系于本年。“旧谱”系于七十三岁以下,有误;因为《寄心集》刻于七十一岁,集中回忆游武当是追述其五年前之事,断无将七十三岁之事入集的道理,这是显而易见的。“忆武当”诗云:“回忆昔日在武当,山中多道侣,冒着雪攀登陡峭险峰,拄着竹杖跨越险阻,别来已五年,飘荡如一羁旅,登高望汉水,潇湘迷蒙楚地村舍,想要赠送金丹,叹息独自伫立”。船过武昌,冒着雨登上黄鹤楼;由汉口停宿沙阳(在嘉鱼县),经过汉水沧浪亭。均有诗作。

“雨登黄鹤楼”诗云:“北风吹雨色,独自登上武昌楼,云暗凤凰树,波沉鹦鹉洲,李雀不可见,江汉自长流,一眼穷尽三楚,居然如跨鹤游”。

“舟次沙阳”诗云:“两岸青山渺茫,茫茫极水乡,晓霜帆带白,寒色柳树飘黄,已断风尘想,空为名胜忙碌,不闻歌凤鸟,谁说楚人狂”(见《游草》卷三)。

“秋,舟从汉口入襄阳”诗云:“远路只有舟楫,分江溯汉河,岸容随着雨变暗,风叶随着帆过,酒兴我衰减,秋悲楚客多,庞公栖隐之处,寂寞满烟萝”(见《游草》卷三)。

“襄阳思粤,兼忆林培之”诗云:“远入荆襄路,临流意粤乡,三年游览已遍,久别梦境空长,处处离支树,家家牡蛎墙(按:美人指林培之)(同上引)。

“襄阳舟子行”诗云:“舟子自襄阳,渡我上均州;上岸买酒肉,自己吃仍吃素菜。问酒肉给何人,说想带回家给双亲,双亲头发花白渐衰老,贱子经商捕鱼长苦贫,明日过家省视膝下,薄献微物聊以自伸。我闻叹息乐陶陶,为何身卑贱却陈义高,人说孝弟动天地,当有神明保佑你们。均州连亘多峻滩,中有石门度过独难,汉江倾泻水漂渺,悬崖千仞石崩乱。这船履险幸不危,及抵安流缆绳断,若教缆断值滩前,船破碎骨糜烂,他固然万死不一生,我亦何由生羽翼,寻思此事亦颇奇,天道分明忽然可知,独叹世情转偷薄,不念父母只念妻儿”(见《游草》卷二)。

“咏武当龙竹杖”云:“当年竹杖化为龙,龙角于今在竹仗,暂入老夫掌握中,万仞天梯能强行登上”(见《游草》卷七)。

“登太和山绝顶”(按:太和山在湖北均县,即武当山别名,又称仙室)诗云:“琼台金殿玉炉烟,秀拥芙蓉望渺远,数点青丘分五岳,三门紫气通诸天,云雷乍动岩崖下,雨雪常悬日边,圣世开始祭祀仪独盛,古来函检更无前”(见《游草》卷五)。

先生于冬间尚留武当,随后返回金陵,下航汉水,当时曾因雪受阻四日。

“汉江阻雪”诗云:“停舟已四日,雪大又难行,初点篷窗乱,徐飞如柳絮轻,急流崩野岸,寒雾迷失江城,莺鸟

窥鱼下,饥鸦集树鸣,授衣增重絮,炽炭映波明,祇为寻山兴,何曾计水程』(「游草」卷四)。

译在钓竿下窥探游鱼,饥饿的乌鸦聚集在树上鸣叫,增添厚重的棉絮衣物以御寒,燃烧的炭火映照得水面明亮,这一切只是为了满足寻访山景的情趣,哪里曾计算过水路行程的远近呢?

归泊蕲州(今蕲春),作「泊蕲州即事」云:

  斜阳谋共泊,结舫作比邻,逆旅谁知己,联舟即故人;渔歌清夜月,剑气散风尘,来往俱经此,防处任客身。万历三十六年戊申(一六○八),先生六十八岁。

  是年春,先生当系在南京,时「吴襄惠(容所)公集」刻成,先生接读有感。

  「读吴襄惠公集」:『宦成大司马,留意灌园人,襟期一驩洽,契迈平生亲,春风绿野地,裘仲许作邻,宵谈漏欲尽,晨晤日西论,雅性尟饮酒,醉狂独不嗔,时将巨斝进,兼为积醪醇,歌啸频相聚,久睽纔及旬,讵知客东粤,仙游及其真,那堪属纩际,讯问犹谆谆(自注云:余游粤时公病笃,儿辈祖念问安,公不能见,遣问余何时到家,儿答不知,公云:不复能待之矣,遂逝),哲人萎何几,十见梅花新,白门读遗集,彷佛窥形神,文章既琰琬,勋业更嶙峋,三朝历显仕,足不濡权津,翻飞同凤鸟,霜雪老松筠,叹息感时事,高贤故绝伦』

  按吴文华尚书卒于万历二十六年,至是适十年,故云「十见梅花」也。万历三十七年己酉(一六○九),先生六十九岁。

  是年,先生仍在南京,欲出游五岳,乃作「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以示其志。

  「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梁鸿终会稽,尧夫老洛阳,生卒异厥处,达人何慨慷,我本游汗漫,野鹤共翱翔,今年六十九,鬓发同秋霜,久拼厌世日,坠地为坎藏,烟云开翣旐,星月悬灯光,形骸虽垒块,神气任徉徉,慎勿泥世俗,启土携归乡,生既耽五岳,死岂恋一方,携归失我意,泉下悲惨伤,此心常耿耿,鉴之有穹苍,作诗先寄示,小子永毋忘』(「寄心集」卷五)。

  按董崇相作「陈一斋考终录序」云:『……其子修父(祖念字)以其老也,泣请归连江,终不肯许;谓余曰:「古人入山采药,不知所终,岂必尽仙去哉!生既捉杖行走,走即蝼蚁乌鸢耳」。予曰:「公信能然,独不哀而子耶」?则强而应我曰:「吾七十归」。先生之胸怀磊落,不同流俗,于此可见之』。

  春三月,至安徽宣城,寓沈士庄家。

  「宣州清明日」:『寒食清明节,纷纷祭扫多,白杨何萧条,绿酒洒青萝,扫奠曾能几,倏复归山阿,岁岁遽登冢,垒土亦嵯峨,光阴变朝市,陵谷互平坡,新坟渐兔迹,旧坟成鼠窝,农夫稻禾黍,苗裔谁经过,念此怀悲怆,不朽当如何』。

  「清明登宣州天柱阁」:『高阁巍然逼斗杓,清明睛日上岧峣,敬亭窃窕当窗立,采石微茫接海遥,傍郭乐游花阵阵,寒原荒冢草萧箫,昔年谢眺今安在,空忆闲吟伴寂寥』(五岳游草」卷五)。

  「游九华山」(山在安徽青阳县西南四十里)。

  「寰宇记」云:『旧名九子山,唐李白以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今山中有李白书堂基址存焉』。

  「登九华东崖绝顶」云:『昔从江上望,数朵远空青,今在崖头坐,奇峰并此亭,高能攀斗极,秀自泄坤灵,信宿神光洞,风尘梦已醒』。

  按先生何时游九华山,颇难断定,意其居宣城之时顺途一游欤!今姑系之于此。

  夏,入浙江,游天台、雁荡诸胜,复避署西湖。

  「咏天台石梁桥」云:『苍石跨两崖,下有双溪永,涌瀑吼风雷,一舄抵千里,仰视天若浮,俯瞰涧无底,莓苔滑如脂,中通仅尺咫,过客恒逡巡,不敢措厥趾,佣夫走若飞,奚必外生死,泊者能操舟,见惯生神理』(「游草」卷一)。

  「雁山瀑布歌」:『玄岩壁立何嵯峨,白虹倒挂垂天河,非烟非雾,亦非雨,皎如霜雪投苍波,上摇星汉霞光之灿烂,下注幽不测之层阿,有时忽逐狂颷起,洒落空蒙凡几里,狝猴踯躅不敢前,乌鸢帖帖堕溪址,云收日朗生风雷,何物神奇乃若此,君不见卢山瀑布古称说,秋冬枯涸流或竭,维斯喷礴万古存,金银采色交明灭;又不见剪刀峰外错危矶,矶头坐玩能忘归,抚掌欢欣发大笑,不妨霰沫烦沾衣』(原注;瀑布下有忘归亭中有

译停船泊在蕲州(今蕲春),写下《泊蕲州即事》诗说:

夕阳西下,谋划着共同停泊,系连船只,互为邻居。旅店之中谁是我的知己?相连的舟船便是老朋友。渔歌在清冷的月夜响起,剑气散去了风尘。来来往往都经过这里,何处安身都任由客居之身。万历三十六年戊申(1608年),先生六十八岁。

这一年春天,先生应当是在南京,当时《吴襄惠(容所)公集》刻印完成,先生阅读后有所感触。

《读吴襄惠公集》:“官至大司马,却留意于灌园之人,胸怀意气一旦欢畅契合,情谊超越平生的亲人。春风拂过绿野之地,裘仲允许我作为邻居。夜间谈论直到漏壶将尽,清晨会晤直到太阳西斜。高雅的本性很少饮酒,唯独对我的醉狂不怪罪。时常捧着巨大的酒杯进献,兼为我积蓄醇厚的酒浆。歌啸频繁相聚,长久分别才刚满十天。哪里知道您客居东粤,仙逝回归真境。哪堪在您临终之际,询问还如此恳切(自注说:我游历广东时您病重,儿辈祖念问安,您不能相见,派人问我要何时到家,儿子回答不知道,您说:不能再等待了,于是去世)。哲人凋谢才多久,已见十次梅花新绽。在白门阅读您的遗集,仿佛窥见了您的形神。文章既如玉般美好,勋业更如山石般峻峭。历经三朝显赫仕途,双脚不沾染权贵的泥津。翻飞如同凤鸟,历经霜雪如老松竹般坚贞。叹息感慨时事,高贤确实超群绝伦。”

按:吴文华尚书卒于万历二十六年,至此正好十年,所以说“十见梅花”啊。万历三十七年己酉(1609年),先生六十九岁。

这一年,先生仍在南京,想要出游五岳,于是写下《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以表明他的志向。

《豫戒诗寄儿祖念并诸亲友》:“梁鸿最终葬于会稽,尧夫老死于洛阳,生卒之地不同,通达之人多么慷慨。我本欲漫游广阔天地,与野鹤一同翱翔。今年六十九岁,鬓发如同秋霜。早已拼弃厌世之日,死后坠地即为坑穴。烟云展开棺饰旌旗,星月悬挂灯光。形骸虽然如土块堆积,神气却任其逍遥。千万不要拘泥世俗,开土携骨归乡。生前既已沉迷五岳,死后岂能眷恋一方。携归违背我的心意,泉下悲惨悲伤。此心常常耿耿,鉴证者有苍天。作诗先寄示,小子永远不要忘记”(《寄心集》卷五)。

按:董崇相作《陈一斋考终录序》说:“……他的儿子修父(祖念的字)因为父亲年老,哭着请求归葬连江,最终不肯答应;对我说:‘古人入山采药,不知最终归宿,难道一定要都成仙而去吗!生前既已拄杖行走,死后就是蝼蚁乌鸦的食物罢了’。我说:‘您确实能这样,难道不哀怜您的儿子吗’?则勉强答应我说:‘我七十岁归葬’。先生胸怀磊落,不同流俗,于此可见。”

春天三月,到达安徽宣城,寄居在沈士庄家。

《宣州清明日》:“寒食清明节,纷纷祭扫的人很多,白杨多么萧条,绿酒洒在青萝上。扫祭祭奠能维持多久,忽然又回归山陵。年年匆匆登上坟冢,堆土也已高耸。光阴变迁朝市,陵谷互相平坡。新坟渐渐出现兔迹,旧坟成为鼠窝。农夫种植稻禾黍,后代子孙谁经过。念及此心怀悲怆,不朽应当如何。”

《清明登宣州天柱阁》:“高阁巍然逼近斗杓,清明晴日登上高峻之处,敬亭山隐约立于窗前,采石矶微茫连接遥远的海。城郭旁乐游原花阵阵,寒原荒冢草萧萧。昔年谢眺如今在哪里,空自回忆闲吟陪伴寂寥”(《五岳游草》卷五)。

《游九华山》(山在安徽青阳县西南四十里)。

《寰宇记》说:“旧名九子山,唐代李白因九峰如莲花削成,改为九华山,现在山中有李白书堂基址存在。”

《登九华东崖绝顶》说:“昔日从江上眺望,数朵远空青翠,如今坐在崖头,奇峰并列于此亭。高能攀登斗极,秀美自然泄露坤灵。信宿神光洞,风尘梦已醒。”

按:先生何时游九华山,颇难断定,推测其居宣城之时顺路一游吧!现在暂且系于此。

夏天,进入浙江,游历天台、雁荡等胜景,又避暑于西湖。

《咏天台石梁桥》说:“苍石跨越两崖,下有双溪长流,涌瀑吼如风雷,一只鞋抵得上千里。仰视天若漂浮,俯瞰涧无底。莓苔滑如脂,中间通过仅尺咫。过客常犹豫,不敢放置脚。佣夫走如飞,何必外生死。泊者能操舟,见惯生神理”(《游草》卷一)。

《雁山瀑布歌》:“玄岩壁立多么高耸,白虹倒挂垂天河。非烟非雾,亦非雨,皎洁如霜雪投入苍波。上摇星汉霞光之灿烂,下注幽深不测之层阿。有时忽然追逐狂风起,洒落空蒙凡几里。狝猴踯躅不敢前,乌鸢贴帖堕溪址。云收日朗生风雷,何物神奇乃如此。君不见庐山瀑布古称说,秋冬枯涸流或竭。唯此喷礴万古存,金银采色交明灭。又不见剪刀峰外错危矶,矶头坐玩忘归。抚掌欢欣发大笑,不妨霰沫沾衣”(原注:瀑布下有忘归亭,中有

剪刀岩)(「五岳游草」卷二)

  按此外尚有「雁山雨夜」诸作,亦系此时所作(见「游草」卷三)。

译剪刀岩)(《五岳游草》卷二)

查考此外还有《雁山雨夜》等作品,也是此时所作(见《游草》卷三)。

又「游雁荡」云:『矗矗奇峰列紫芝,龙湫风雨洒天池,东南信是神仙壑,白首来游悔已迟』(「五岳游草」卷七)。

  秋,回宣城,拟出游嵩山、华山,以病足不果,养疴于沈士庄家,读所未见书。

  按是时沈士宏将军亦致仕在里,故先生寓其家,并呈之以诗。

  「病足吟,戏呈沈士庄兄弟」:『雁荡、天台号奇绝,夏中冒雨陟其巅,清秋拟到嵩华上,高歌一曲神仙仙,岂期卧病敬亭下,两足疮癖长忧煎,柱杖下床顿欲蹶,手把图经包枕眠,不中不履仍不栉,日费主人沽酒钱,六旬展转秋将尽,支离自笑还自口,出门欲去不得去,骊歌几度犹屯邅,昔何勇健今何惫,拔剑叹息孤灯前』(「五岳游草」卷二)。

  按「世善堂藏书目录」题词云:『又在宣州沈刺史家得未曾见书,抄而读之……』。盖即指此时事也。

  又,「病足」二首云:『小阁经时抱病眠,见人行走是神仙,始知两足重如玉,莫踏红尘踏紫烟』。『一瓢久已离风尘,苦柏明霞岂厌贫,独恨此时游未得,关山秋月属何人』(「五岳游草」卷七)。

  「夏月病足,至中秋未愈」:『夏卧西湖上,秋栖宛水阴,艰难长病足,游走负初心,短梦依孤枕,轻寒中薄衾,那堪良月夜,强起独愁吟』(「五岳游草」卷三。

  按宛水指宛陵,今安徽宣城也。

  「病思西岳」:『客中病足倍生愁,伏枕经时尚未瘳,满架图书闲白昼,半床风月度清秋,梦魂已绕华阴外,踪迹空淹宛水头,自是支离非济胜,山灵亦似妒真游』(「游草」卷五)。

  「策病」:『居常无恙自闲身,何意今年病泥人,午夜奋飞空有梦,清秋寥落转堪嚬,莫言造化非儿戏,已讶神形是越秦,五岳未游终不死,干将万里出风尘』(同上引)。冬,仍病足宣城,未出游。

  「病足」:『华嵩天外未能攀,病久鸡栖意亦闲,每见佛书成净土,不闻人语当深山,十旬枯坐遗冠履,一刺空存断往还,更有居停贤地主,时沾腊酒醉颓颜』(「游草」卷五)。

  观此诗,可知是年冬,足尚未愈,逗留于宣城沈士宏家。居停,盖指沈氏兄弟也。

  病愈,作「述怀」四十韵寄焦弱侯,自述其生平。有句云:

  『………东南名胜区,十七经杖屩,一剑一短童,来往同飞鹤,今近古稀年,羸倦渐非昨,鬓发如枯蓬,犹未断断腭,力尚耐秋风,齿得餐藜藿,三月宿春粮,雅意周关洛,讵料及宣州,疮疡灾两脚,坐卧勉支吾,履地胫力弱,淫两侧孤衾,凉飔生轻箔,设几就低床,读书兼笑谑,夜夜饮旨酝,醉歌奚寂寞,所恨负初心,形骸转销铄,三秋倏尔徂,乍愈尤堪愕,雨雪怯北征,行行何所托……』(「寄心集」卷六)。

  盖此诗当系是年冬间由宣城寄往南京也。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一六一○),先生七十岁。

  春,归连江;寻复游金陵。

  按「江心寺除夜」其三有句云:「庚戌离乡井」;则当可证明先生于本年复有离闽之事。由此,可以推知本年必有归闽之行。因去年先生病足宣城,至冬末始愈,则归闽之事当在春间乎!今以文献不足,姑为存疑。

  秋,由金陵「寄南海邓道鸣将军」诗并序云:

  道鸣与余皆有兄也,别来十年,余兄卒于江右,道驭卒于南阳(河南),静言思之,振然有寄。诗云:『曲江一分手,十载秋风寒,人生如过隙,久别惊催残,昔日游秣陵,每与仲昆醉(原注:道驭为户部郎)。今我复重来,停云空下泪,逝者沈九泉,别者隔万里,犹持一杯酒,何处展忧喜,岁晚伤秋杜,思君诵隰桑,情爱元不薄,四海若同堂,琼山有飞雁,尺素无相忘』(「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别邓道鸣事在万历二十八年,至兹适已十年;抵金陵时,当系秋间。

  又按道驭名镳,亦邓城子,万历巳丑进士,除清浦知县,为折粮法,以均田赋,溶河渠,勤课士,征入为户部主事,左迁归善知县,创天泉书院,与诸生讲学,再迁南京户部主事,先

译又《游雁荡》诗说:“高耸奇特的山峰排列如紫芝,龙湫风雨洒向天池,东南确实是有神仙居住的幽谷,我白发苍苍才来游览,后悔已经太迟。”(见《五岳游草》卷七)。

秋天,回到宣城,打算出游嵩山、华山,因为脚病未能成行,在沈士庄家中养病,阅读以前未曾见过的书籍。

查考此时沈士宏将军也已退休在家,所以先生寄居在他家,并写诗呈给他。

《病足吟,戏呈沈士庄兄弟》:“雁荡、天台号称奇绝,夏天冒着雨水登上山顶,清秋时节打算登上嵩山和华山,高歌一曲神仙曲,岂料卧病在敬亭山下,两脚生疮长癣令人忧煎,拄着拐杖下床顿时想要跌倒,手拿着地图和经书枕着睡觉,不中不履也不梳洗,每天花费主人的钱买酒,六十岁辗转反侧秋天将尽,身体衰残自笑又自叹,出门想去却去不了,离别之歌几度依然困顿,昔日多么勇健如今多么疲惫,拔剑叹息在孤灯前。”(见《五岳游草》卷二)。

查考《世善堂藏书目录》题词说:“又在宣州沈刺史家得到未曾见过的书,抄录并阅读……”。大概就是指此时的事。

又,《病足》二首说:“小阁长时间抱病睡眠,看见人行走像是神仙,才知道两脚重如玉石,不要踏红尘而要踏紫烟。”“一瓢长久以来已远离风尘,苦柏明霞岂会厌恶贫穷,只恨此时未能游历,关山秋月属于何人。”(见《五岳游草》卷七)。

《夏月病足,至中秋未愈》:“夏天躺在西湖上,秋天栖息在宛水阴面,艰难地长期脚病,游历辜负了初心,短梦依靠孤枕,轻寒侵入薄被,哪能承受美好的月夜,勉强起来独自愁吟。”(见《五岳游草》卷三)。

查考宛水指宛陵,即今安徽宣城。

《病思西岳》:“客中脚病加倍生愁,伏枕很长时间尚未痊愈,满架图书闲度白昼,半床风月度过清秋,梦魂已经绕到华阴之外,踪迹空淹在宛水头,自然是身体衰残不能胜任游览,山神也似乎嫉妒真正的游历。”(见《游草》卷五)。

《策病》:“平时无恙自是闲身,何意今年病困人,午夜奋飞空有梦,清秋寥落实在令人皱眉,不要说造化不是儿戏,已惊讶神形如同越秦,五岳未游终不死,干将剑万里出风尘。”(同上引)。冬天,仍然脚病在宣城,未出游。

《病足》:“华山嵩山天外未能攀登,病久鸡栖意也闲,每见佛书成为净土,不闻人语当作深山,十旬枯坐遗留冠履,一刺空存断绝往还,更有居停贤良地主,时常沾饮腊酒醉颓颜。”(见《游草》卷五)。

看这首诗,可知这一年冬天,脚尚未痊愈,逗留于宣城沈士宏家。居停,大概指沈氏兄弟。

病愈,作《述怀》四十韵寄给焦弱侯,自述其生平。有诗句说:

“………东南名胜区,十七次经过杖屦,一剑一短童,来往如同飞鹤,如今接近古稀之年,羸弱疲倦渐渐不如从前,鬓发如同枯蓬,犹未断绝断腭,力气尚能耐受秋风,牙齿得以咀嚼藜藿,三月住宿春粮,雅意周游关洛,岂料到了宣州,疮疡灾祸两脚,坐卧勉强支撑,履地胫力弱,淫浸两侧孤衾,凉风生轻箔,设几就低床,读书兼笑语,夜夜饮美酒,醉歌何寂寞,所恨辜负初心,形骸转销铄,三秋忽然过去,乍愈尤其令人惊讶,雨雪害怕北征,行行何所托……”(见《寄心集》卷六)。

大概这首诗应当是这一年冬天由宣城寄往南京的。

万历三十八年庚戌(1610年),先生七十岁。

春天,回到连江;不久又游历金陵。

查考《江心寺除夜》其三有诗句:“庚戌离乡井”;则应当可以证明先生在本年又有离开福建的事。由此,可以推知本年一定有回福建的事。因为去年先生脚病在宣城,到冬末才痊愈,那么回福建的事应当在春天吧!现在因为文献不足,暂且存疑。

秋天,由金陵《寄南海邓道鸣将军》诗并序说:

道鸣和我都有兄长,分别以来十年,我的兄长死在江右,道驭死在南阳(河南),静言思之,振然有所寄托。诗说:“曲江一分手,十载秋风寒,人生如同过隙,久别惊催残,昔日游秣陵,每与仲昆醉(原注:邓道驭为户部郎)。如今我复重来,停云空下泪,逝去的人沉入九泉,分别的人相隔万里,还持一杯酒,何处展忧喜,岁晚悲伤秋杜,思君诵隰桑,情爱原本不薄,四海如同同堂,琼山有飞雁,尺素不要相忘。”(见《寄心集》卷六)。

查考先生与邓道鸣分别的事在万历二十八年,至此恰好十年;到达金陵时,应当在秋天。

又查考邓道驭名镳,也是邓城子,万历巳丑进士,任清浦知县,推行折粮法,以均田赋,疏通河渠,勤于课士,征入为户部主事,贬为归善知县,创建天泉书院,与诸生讲学,再升任南京户部主事,先

生在金陵时,常与之游,寻擢南阳知府,卒于官(参「福建列传」明八)。万历三十九年辛亥(一六一一),先生七十一岁。

译他出生在金陵时,常常与他交往,后来被提拔为南阳知府,在任上去世(参见《福建列传》明八)。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年(1611年),先生七十一岁。

是年,先生仍在金陵。

  秋,由金陵渡淮往河南,游嵩山;有「留别焦弱侯先生」诗云:

  余昔曾病足,君频到床前,今君足亦病,过访复如然,余游犯瘴疠,中湿宜跰■〈▯鲜〉,君隐澹园内,著书日高眠,云胡遘兹患,闭户若逃禅……,判袂已两载,玄误慰良缘,同心既知己,同病尤相怜,嵩山忽动念,孤剑去翩翩,欲别未能别,菊花照离筵,归来瞠逸步,踏遍金陵山(音仙)(「寄心集」卷六)。

  按先生此行当系由金陵乘舟经安徽之宿州(凤阳府属)入河南,陆行经河南之扶沟、曲梁(在密县)抵登丰,而登嵩山。

  「渡淮」诗云:『侵晓呼舟楫,始登淮北程,鹰鹯突地起,鹅鹳乱流鸣,柳欲凋秋色,人犹带月行,客途多逸兴,箫爽慰吾情』(「五岳游草」卷三)。

  「扶沟阻风」:『树木声如吼,肩舆不可行,草枯寒旷野,沙走混前程,鬓发星星乱,衣裘袭袭轻,荒村问沽酒,未得一壶倾』。

  「由梁乡西行,去嵩山近矣」:『名胜今将近,西行更莫徐,人居犹土窟,贸易只园蔬,引道凭斜日,停骖问草庐,寻山吾自癖,作计未全疏』(同上)。冬初,抵嵩山看太室,观秦槐汉柏,复登天中阁观星台,游天僊祠,观祠后白松,坐而赏玩,经日不去,乃购松图自随,遍游中岳诸胜。

  「看太室」:『今岁余年七十一,等闲交际倦无力,冬来忽作嵩山游,飞上峰头看太室』(「游草」卷七)。按太室,嵩山之古石室也。

  「观奏槐汉柏序」云:『秦槐在少林寺前,汉柏在嵩阳宫前,相去十里许,槐大数围,柏武帝封为三将军,大者数围,其二其三递次之』(同上)。

  「登嵩山天中阁:『寻山万里兴翩翩,独立危楼弄紫烟,试把方隅分四岳,早知旺气属中天,高台日至光无影,老柏霜深翠有年,莫讶晚来游不歇,凭栏清啸即神仙』(注云:嵩山观星台,夏至午时不见影,以其居天之中)(「游草」卷五)。

  「游嵩山观星台」:『双台犹未朽,世界几迁移,农父深耕处,累累没字碑』。

  「白松咏七首」序云:『高山东北七十里为天仙祠,祠后有白松一株,直上五尺发为三干,株三人围不尽,高可二十余丈,白如傅粉,润若凝脂,以手指小括之,即流香沫,鳞甲甚薄,岁必一脱,亦类株干之白,三干鼎立并茂,高枝极古拙,其毛楸极苍萃,盖天下未有也,殆锺乾坤之灵秀欤?传者谓黄帝葬三女于其下,未必然也。古今题咏,殆遍堂壁,率不能形容其妙,余一见欣然,有契于心,坐而玩之,经日夜不能去,乃沟一图自随,且以语诸同好,虽然图亦梗概而已矣』(「寄心集」七)。

  先生留嵩山约四旬余,然后下山,归途回望嵩山诗云:

  中嵩奇峭惬游情,二室玲珑相对明,峰转尽收伊洛水,脉连遥起汴梁城;千章敝日冬尤翠,诸瀑奔雷夜更鸣,老去心期还再到,悠悠回望白云程。

  游嵩既毕,乃由原路经安徽宿州(今宿县,明属凤阳府),归途间雨雪纷飞,作诗寄兴:

  「宿州阻水」:『归路何辛苦,长途潦不消,危桥斜迫水,平地骤生潮,舟子呼难至,舆夫懒自骄,黄昏询客舍,犹隔一村遥』(「游草」卷三)。

  又,「宿州雪行」云:『晚发睢阳驿,眉舆破雪行,梨花飞片破,柳絮点衣轻,混见马蹄迹,清闻牛铎声,杏林得沽酒,佳景慰闲情』(「游草」卷三)。冬,归金陵,刻「寄心集」。

  「寄心集自序」云:「寄心集云者,余汇萃生平四言、五言古诗合为一帙也,意有所托,身有所历,感慨乎古今,论思于视友,夫孰非心,夫孰非心之所寄,其视寻常游览赠处泛泛五七言律绝,写情景而□物者宜有稍不同,故命之曰「寄心集」也。……老将就木,付之剞劂……,万历辛亥仲冬朔日,陈第题』。

  按以嵩山之游程计之,此序或作于嵩山。

  是年冬,董应举乞归田里(见「崇相集」「辛亥考功副郎求归呈」,又「辛亥冬请假归,念里中诸胜

译这一年,先生仍在金陵。

秋天,从金陵渡过淮河前往河南,游览嵩山;有《留别焦弱侯先生》诗写道:

我从前曾患脚病,您频繁来到床前探望,如今您的脚也病了,您来拜访我也像从前一样,我出游触犯瘴疠之气,体内湿气适宜导致跛行,您隐居在澹园之中,著书时整天高卧,为何遭遇此患,闭门不出如同逃避禅修……,分别已经两年,玄妙的误会慰藉了美好的缘分,同心既是知己,同病尤其相怜,忽然动了去嵩山的念头,带着孤剑翩翩而去,想要告别却未能告别,菊花映照在离别宴席上,归来时瞪眼看着逸步,踏遍了金陵的山峦(音仙)(《寄心集》卷六)。

考据先生此行应当是由金陵乘船经过安徽的宿州(属凤阳府)进入河南,陆路经过河南的扶沟、曲梁(在密县)抵达登丰,然后登上嵩山。

《渡淮》诗写道:“清晨呼唤船夫,开始踏上淮北的旅程,鹰鹯突然从地面起飞,鹅鹳在乱流中鸣叫,柳树即将凋零秋色,行人还带着月光前行,旅途多有逸兴,箫声清爽慰藉我的情怀”(《五岳游草》卷三)。

《扶沟阻风》:“树木的声音如同吼叫,轿子无法前行,草枯寒旷野,沙土飞扬混淆前程,鬓发星星点点凌乱,衣裘层层轻薄,在荒村询问买酒,未能得到一壶倾倒”。

《由梁乡西行,去嵩山近矣》:“名胜现在将近,向西行走更不可迟缓,人们居住还像在土窟中,贸易只有园中蔬菜,指引道路凭借斜阳,停下马车询问草庐,寻山是我自己的癖好,做计划并未完全疏漏”(同上)。冬初,抵达嵩山观看太室,观赏秦槐汉柏,又登上天中阁观星台,游览天仙祠,观赏祠后的白松,坐着赏玩,整天不去,于是购买松树图随身携带,遍游中岳各处名胜。

《看太室》:“今年我七十一岁,平常交际疲倦无力,冬天忽然去嵩山游览,飞上峰头观看太室”(《游草》卷七)。考据太室,是嵩山的古石室。

《观秦槐汉柏序》写道:“秦槐在少林寺前,汉柏在嵩阳宫前相距十里左右,槐树粗数围,柏树被汉武帝封为三将军,大的数围,第二第三依次递减”(同上)。

《登嵩山天中阁》:“寻山万里兴致翩翩,独立高楼玩弄紫烟,试着把方位分为四岳,早知旺气属于中天,高台冬至阳光无影,老柏霜深翠绿多年,不要惊讶晚上游览不停,凭栏清啸即是神仙”(注云:嵩山观星台,夏至正午不见影子,因为它居于天的中央)(《游草》卷五)。

《游嵩山观星台》:“双台尚未腐朽,世界几次迁移,农夫深耕之处,累累没有字的石碑”。

《白松咏七首》序写道:“高山东北七十里是天仙祠,祠后有一株白松,直上五尺分为三干,树干三人合抱不尽,高约二十多丈,白如敷粉,润若凝脂,用手指轻轻刮一下,就流出香沫,鳞甲很薄,每年必定脱落一次,也类似树干的白色,三干鼎立并茂,高枝极其古拙,其毛楸极其苍翠,大概是天下没有的,大概是聚集了乾坤的灵秀吧?传说黄帝将三个女儿葬在下面,未必如此。古今题咏,几乎布满堂壁,大都不能形容其妙,我一看欣然,心中契合,坐着玩赏,经过日夜不能离开,于是画一图随身携带,并且告诉各位同好,虽然图画也只是梗概而已”(《寄心集》七)。

先生留在嵩山大约四十多天,然后下山,归途回望嵩山诗写道:

中嵩奇峭惬游情,二室玲珑相对明。峰转尽收伊洛水,脉连遥起汴粱城。千章蔽日冬尤翠,诸瀑奔雷夜更鸣。老去心期还再到,悠悠回望白云程。

游览嵩山完毕,于是由原路经过安徽宿州(今宿县,明代属凤阳府),归途中雨雪纷飞,作诗寄托兴致:

《宿州阻水》:“归路多么辛苦,长途积水不消,危桥斜迫水面,平地突然生潮,船夫呼唤难以到达,轿夫懒惰自傲,黄昏询问客舍,还隔着一个村庄遥远”(《游草》卷三)。

又,《宿州雪行》写道:“傍晚从睢阳驿出发,轿子破雪前行,梨花飞片破碎,柳絮点衣轻盈,混杂看见马蹄痕迹,清晰听见牛铃声,杏林买到酒,美景慰藉闲情”(《游草》卷三)。冬天,回到金陵,刻印《寄心集》。

《寄心集自序》写道:“《寄心集》所说的,是我汇集生平四言、五言古诗合为一卷,意有所寄托,身有所经历,感慨古今,论思于视友,哪不是心,哪不是心所寄托的,那些寻常游览赠答泛泛的五七言律绝,描写情景而□物的应当有所不同,所以命名为《寄心集》。……老将就木,交付刻工……,万历辛亥年仲冬初一,陈第题”。

考据以嵩山的游程计算,此序或许作于嵩山。

这一年冬天,董应举请求归隐田园(见《崇相集》《辛亥考功副郎求归呈》,又《辛亥冬请假归,念里中诸胜》

,得偿宿游诗」)。万历四十年壬子(一六一二),先生七十二岁。

译,得以实现往日游览作诗的愿望」)。万历四十年壬子年(1612年),先生七十二岁。

春初,再至浙东游会稽(今绍兴),谒禹庙,游兰亭。

  「两谒会稽禹庙,手摩窆石」:『曾于汉口瞻遗庙,复此稽滨对圣颜,不见当年乘四载,惟余片石闭空山;萧条古木溪容澹,零落残碑草色闲,遥想平城千古迹,一笻风雨独回还』。

  按汉口瞻禹庙事,当系六十七岁游武当时所经。

  「游兰亭」:『千古人修禊,兰亭独有词,风流今不见,曲水尚浮卮』。

  又经括苍游南雁宕诸胜,寓永嘉之江心寺读书。

  夏初,或曾由永嘉,归连江一行。按董崇相作「考终录」,谓先生于「壬子归而再出」,是则当于此年夏间一归连江乎!

  「括苍逆旅」:『连岁吴越游,孤踪何畔岸,一去复一来,青山见客惯,今朝雨始晴,薄雾蒙昏日,仆从同出门,途中有续断,我马抵河滨,行囊犹岭外,衾裯未得宿,旅封灯前玩』(「游草」卷一)。

  按此诗当是往永嘉经括苍所作。

  又按先生至永嘉瑞安,似为游南雁宕而至。

  按江心寺在永嘉永清门外江心孤屿(「浙江通志」)。「孤屿志」载:『江心寺为唐咸通中建,因在瓯江之中,故名「江心」。宋绍兴中,释青了始窒中川,移创大殿于其上,即今址也。明正德十二年重建』。时董应举家居,先生常有书与其往还。

  「崇相集」中共有答陈季立书三封,大约皆此时所写。第一封为应举与先生论读书方法。「答陈季立书」:『承丈教我精熟五经,诚是也,若以此遂谓天下无读书人,第谓不然,夫读书者在得其意,不在字字精熟,字字精熟即好秀才耳』。

  第二书系关于应举经营闽安镇城工之事,先生亦赠金五两以助其成。应举并劝其勿作五岳之游。「答陈季立(第二)书」:『城工费至二千金,益以旧石,仅成三百丈,弟之出于假贷者,已七百有奇矣。……兄乃为我过计,赠金五两,弟若不受,是以世人自待于兄,犹隔一膜也……弟谓兄有五岳障者,非五岳障也,以能五岳障也。陶渊明有诗曰:「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世未尝病渊明不五岳也。……弟归二年,尘冗劳并,须加白,亦欲走出,不能责兄,但欲消兄一障,且归而再出,少慰人子心,亦未伤高也』。

  其第三书云:『城工未完,年又甚荒,弟粟不能至腊,又有乡里饥乏之忧矣。今岁梦兄者再,梦到南昌者八,兄之不归,欲毕五岳耳。以借书刻书不如南都之便,弟以五岳之毕不举,无甚关系,若著书愚意不如修书文,诸书中图赞为最,古音考亦有可议』;可知「伏羲图赞」已于此时刻成。

  秋,由金陵往陕西游西岳华山,其行程大约由淮北乘舟至铜山(明时黄河自淮阴入淮,咸丰初黄河北徙,惟水下游始淤。盖淮水系导源于河南之桐柏山,东流入安徽,潴于洪泽湖,其下游本由江苏涟水县入海也)。然后沿今陇海路之线经商邱、开封、中牟、郑州、荥阳(须水)、洛阳、新安(孝水)、渑池、陕县(三门),过函谷关,入潼关,登太华,复西游终南后,遁原路归至浦口。

  「铜山阻风」:『北风连日未曾停,拊撼沙飞昼查冥,深夜独眠波浪里,始知踪迹是浮萍』(「游草」卷七)。

  「彭城吊古」:『水曲留侯庙,山前亚父台,何须话楚汉,两处野花开』(「游草」卷六)。按彭城,即今铜山也。

  「暮过归德道中」:『天阴大野昏,景色悄然变,鬼哭如可闻,惊沙重括面,借问此何方,云是睢阳甸,叱咤想许张,风尘辛苦战,雀鼠不可求,奴妾安足念,一死虽后先,寸心均百炼,江淮胥以全,邦家应再奠,凄凄阵头云,千秋犹闪见』(「游草」卷一)。按归德今河南商丘县,即古之睢阳,唐张巡、许远拒安禄山处也。

  「途中阻风」云:『去岁游嵩山,四旬天俱晴,今冬往华岳,阴雨连朝生,肩舆御此风,倾侧不可行,到处轨留滞,仆夫多叹声,余心泰无事,阴晴随所更』。

  「汴梁怀沈士弘」:『一别秋将尽,计程今几千,寒霜初列草,衰柳尚笼烟,

译春季初,再次前往浙东游览会稽(今绍兴),拜谒禹庙,游览兰亭。

“两次拜谒会稽禹庙,亲手抚摸窆石”:『曾在汉口瞻仰遗留的庙宇,又在此稽山岸边面对圣人的容颜,不见当年乘坐四载(大舟)的情景,只余下片石封闭在空山之中;萧条的古木溪水容颜淡静,零落的残碑草色闲适,遥想平城千古遗迹,独自拄着竹杖在风雨中往返』。

查考在汉口瞻仰禹庙一事,应当是六十七岁游历武当时所经过。

“游览兰亭”:『千古人修禊,兰亭独有其词,风流如今已不见,曲水尚且漂浮着酒杯』。

又经过括苍游览南雁荡等名胜,寄居在永嘉的江心寺读书。

初夏,或许曾从永嘉,回连江一行。查考董崇相所作《考终录》,说先生于“壬子年归来后又再次外出”,那么应当是在这一年夏天回了一趟连江吧!

“括苍逆旅”:『连年游历吴越,孤身踪迹何处是岸,一去复一来,青山见惯了我这客人,今朝雨才放晴,薄雾笼罩着昏暗的太阳,仆从一同出门,途中有断续,我的马抵达河边,行囊还在岭外,被褥未能安宿,在灯前玩味旅途中的封缄』(《游草》卷一)。

查考此诗应当是前往永嘉经过括苍时所作。

又查考先生到达永嘉瑞安,似乎是为了游览南雁荡而至。

查考江心寺在永嘉永清门外的江心孤屿(《浙江通志》)。《孤屿志》记载:『江心寺建于唐咸通年间,因在瓯江之中,故名“江心”。宋绍兴年间,僧人青了开始填塞中川,将大殿移建其上,即今址也。明正德十二年重建』当时董应举在家闲居,先生常与他书信往来。

《崇相集》中共有三封回复陈季立的信,大约都是此时所写。第一封是应举与先生讨论读书方法。“答陈季立书”:『承蒙先生教我精通熟读五经,确实如此,若因此就认为天下没有读书人,我认为并非如此,读书在于领会其意,不在于字字精通熟读,字字精通熟读不过是好秀才罢了』。

第二封信是关于应举经营闽安镇城工之事,先生也赠送五两银子以助其完成。应举并劝他不要作五岳之游。“答陈季立(第二)书”:『城工费用高达二千金,加上旧石,仅建成三百丈,我借来的钱已有七百多了。……兄长为我过分考虑,赠送五两银子,我若不受,是将自己与兄长隔了一层膜……我说兄有所谓五岳之障,并非五岳之障,而是能阻碍五岳之游。陶渊明有诗曰:“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世人未曾指责渊明不游五岳。……我归来两年,尘世烦冗劳累,须发已白,也想出去走走,不能责怪兄长,只是想消除兄长一个障碍,且归来后再次外出,稍慰人子之心,也未伤害高尚的情操』。

其第三封信说:『城工未完,年成又非常荒歉,我的粮食不能支撑到腊月,又有乡里饥荒匮乏的忧虑了。今年梦见兄长两次,梦见到南昌八次,兄长不归,是想完成五岳之游。因为借书刻书不如在南京方便,我认为五岳之游不完成,关系不大,若著书,愚意不如修书文,诸书中图赞最为重要,古音考也有可议论之处』;可知《伏羲图赞》已在此时刻成。

秋季,由金陵前往陕西游览西岳华山,其行程大约由淮北乘船至铜山(明代黄河自淮阴入淮河,咸丰初年黄河北徙,只有下游才开始淤积。盖淮河水系导源于河南之桐柏山,东流入安徽,蓄积于洪泽湖,其下游本由江苏涟水县流入大海)。然后沿今陇海铁路线经商邱、开封、中牟、郑州、荥杨(须水)、洛阳、新安(孝水)、渑县、陕县(三门),过函谷关,进入潼关,登上太华山,又向西游览终南山后,沿原路返回至浦口。

“铜山阻风”:『北风连日未曾停,拍打撼动沙飞白天昏暗,深夜独自眠在波浪里,始知踪迹是浮萍』(《游草》卷七)。

“彭城吊古”:『水曲留侯庙,山前亚父台何须话楚汉,两处野花开』(《游草》卷六)。查考彭城,即今铜山也。

“暮过归德道中”:『天阴大野昏,景色悄然变,鬼哭声如可闻,惊沙重重刮面,借问此何方,云是睢阳地,叱咤想许张,风尘辛苦战,雀鸟老鼠不可求,奴仆妾室安足念,一死虽先后,寸心均百炼,江淮得以保全,邦家应再安定,凄凄阵头云,千秋犹闪现』(《游草》卷一)。查考归德今河南商丘县,即古之睢杨,唐张巡、许远抗拒安禄山处也。

“途中阻风”说:『去年游嵩山,四十天都晴朗,今冬往华岳,阴雨连朝而生,肩舆抵御此风,倾侧不可行,到处车轨留滞,仆人多叹息声,我心泰然无事,阴晴随所更替』。

“汴梁怀沈士弘”:『一别秋将尽,计程今几千寒霜初列草,衰柳尚笼烟』

客思怀人远,生涯逆旅偏,不知沧海上,何日乞归田』(「游草」卷三)。

译客居他乡思念故人,觉得路途遥远;漂泊生涯,多寄身于旅店。不知在苍茫的大海上,哪一天才能请求归隐田园?

「过中牟,鸟皆近人,不似江南之弹射者众也」:『此地民风自昔淳,岂徒三异雉能驯,至今鸦鹊依芳草,不避行人意可亲』(「游草」卷七)。

  「郑州志感」:『草舍荒城车辙深,当年音乐可推寻,祇今吴浙粤闽地,争尚浮华声转淫』(同上引)。按过开封时,当是九月末也。经洛阳朝伊阙,拜关云长墓,游九龙台,遇缙绅许春元等邀饮,与之谈游。

  「龙台嘉会序」云:『余过洛阳,爱其形胜,停车焉,朝渡洛,览伊阙矣。暮往九龙台,台高数百级,前宫祀龙王,旁有轩亭,于时闻酣饮博奕声,余造后宫少坐,乃其饮酒者皆缙绅诸公为诗酒会,许春元酒东也,起问仆人,知余自金陵往游太华终南,绝无他事,径前邀至酒所,撤残设新,重开佳酿,主凡九人,环坐而陪,问曰「往关中乎」?曰:「然」。许春元曰:「天寒矣奈何」?曰:「有所好,有所忌,好在终南,故西而不知少寒,犹先生之赴春试,北亦不知其寒也」。诸公唯然。又问:「游已几年乎?」曰:「已二十余年,凡三五年一归省坟墓,余遇佳胜辄留连岁月」。问:「何以不思家」?曰:「始亦思家,既而知其无益,故不思也」。问:「何以独携一仆」?曰:「野鹤闲云,一仆多矣」。问:「何以独游,不更招一侣乎」?曰:「仕则同朝,商则同货,故其侣易得,今游而已,孰肯舍身家而耽山水乎」?问:「游难矣,必何如而后能游」?曰:「游有五,不怀安、不惜费、不思家、不怯死、不立我」。问:「何谓立我」?曰:「逆旅之中往往有夺炊争席之事,必机忘,然后可混然大同无复人已,欲立我得乎」?诸一发言,满座无不绝倒,中有留余久处者,谢之。又有嘱云:「回自终南幸相闻」,余亦竟未之闻也,退咏小诗自纪其事,亦不求闻之诸公也』(「游草」卷五)。

  按先生有「洛阳怀古」句云:「洲前风急鸿犹渡,木末霜深菊已披」,当是九月十月之交矣。

  过洛阳北邙山,作「北邙山歌」。

  序云:『北邙山古冢中多通砖,长如桌面,厚四五寸,中虚,背面雕文甚精致,土人取而贱用之,感而作歌』(歌略)。

  过孝水王祥卧冰处(在新安县东),有诗云:『昔贤能事母,孝水尚溪津,一卧寒侵骨,双鱼瑞跃鳞,残牌留古道,遗庙荐新苹,回首怀风木,淋淋泪满巾』(「游草」卷三)。先生记其渑池夜遇盗云:天寒午饭,舆夫饮过醉,夜深未抵客舍,顿肩舆憩息良久,余呼舆夫曰来,有一人误听,自林中闪出,手提短棍,余心知其贼也,诘之何故在此,其词皆遁,此盖欲掠孤客耳。舆夫从诳之曰,我有同行人在后,可命之速来,竟无事,诗以记之(「游草」卷五)。过陕县,观黄河之三门抵柱,作「看三门」诗,并序云:

  三门在陕州,盖两岩立河中,其门有三,滩石危险,波涛汹涌,舟不得上,俗传神门鬼门人门者妄也。余过造观之,心神特畅(「游草」卷五)。过函谷关,有句云:「客到函谷关,萧条涧水上」。

  又,「入潼关」诗云:『春初曾适越,秋末复来秦,直欲穷山水,元非畏病贫,雪消增岳色,风急勤关尘,问我何为者,孤游笑此身』(「游草」卷三)。按此诗可证其春初确曾游浙东也。至华阴,「登灏灵楼望华山」二首,其一云:

  兴到寻山老未休,于今始上灏灵楼,道人指点称名处,绝爱莲花日上浮(莲花峰名)(「游草」卷七)。

  「登华山远望」:『华岳嵬奇绝众山,三峰云际杳难攀,星当东井锺灵气,势绕西河镇汉关,蒲坡微茫丹凤远,咸阳迢递碧鸡闲,何人万里来看汝,雨雪冬深兴未还』(注云:三峰玉女、星明、芙蓉峰)(「游草」卷五)。

  「雪,上青柯坪望华山绝顶」:『青柯夜上碧云深,晓望西峰尚百寻,树叶偏摇高处眼,山容何负远来心,崖悬铁锁霜全滑,坐对银屏冻不禁,须待春莺暄气满,却从绝顶步苍岑』(同上引)。

  「玉泉院别华山」:『久说名山特地过

译“经过中牟,鸟儿都靠近人,不像江南那样弹弓射击的人众多”:“此地民风自古淳朴,岂止是三只异样的野鸡能驯服,至今乌鸦喜鹊依偎在芳草间,不躲避行人,情意亲切”(《游草》卷七)。

“郑州志感”:“草屋荒城车辙深,当年的音乐可以推究寻访,如今吴地、浙江、广东、福建这些地方,争相崇尚浮华,声音变得淫靡”(同上引)。按:经过开封时,应当是九月末。途经洛阳朝拜伊阙,拜谒关云长墓,游览九龙台,遇到士绅许春元等人邀请饮酒,与他们谈论游览之事。

《龙台嘉会序》说:“我经过洛阳,喜爱这里的山川形胜,停车停留,早晨渡过洛水,观赏伊阙。傍晚前往九龙台,台高数百级,前宫祭祀龙王,旁边有轩亭,这时听到酣饮博奕的声音,我进入后宫稍坐,原来那些饮酒的人都是士绅诸公在举行诗酒会,许春元是酒席的主人,起身询问仆人,知道我从金陵前往游览太华、终南,没有其他事情,便径直上前邀请我到酒席处,撤去残席摆设新席,重新开启美酒,主人共九人,环坐陪同,问说‘前往关中吗’?回答说:‘是的’。许春元说:‘天气寒冷了怎么办’?回答说:‘有所喜好,有所忌讳,喜好终南山,所以向西走而不觉寒冷,就像先生赴春试,向北走也不觉寒冷一样’。诸公点头称是。又问:‘游览已经几年了?’回答说:‘已经二十多年,每三五年回家省视坟墓一次,其余遇到佳胜之地就留恋岁月’。问:‘为什么不思念家乡?’回答说:‘起初也思念家乡,后来知道这没有益处,所以不思念了’。问:‘为什么只带一个仆人?’回答说:‘野鹤闲云,一个仆人足够了’。问:‘为什么独自游览,不再招一个伴侣吗?’回答说:‘做官的就同朝,经商的就同货,所以他们的伴侣容易得到,现在只是游览罢了,谁肯舍弃身家而沉迷山水呢?’问:‘游览很难啊,一定要怎样然后才能游览?’回答说:‘游览有五种,不贪图安逸、不吝惜费用、不思念家乡、不畏惧死亡、不树立自我’。问:‘什么叫树立自我?’回答说:‘旅店中往往有争夺炊具、争抢席位的事情,必须忘记机智,然后才能混然大同,不再有你我之分,想要树立自我吗?’每说一句话,满座无不倾倒,其中有挽留我久留的,我谢绝了。又有嘱咐说:‘从终南回来希望互相告知’,我也终究没有告知,退后吟咏小诗自记其事,也不求让诸公知道”(《游草》卷五)。

按:先生有“洛阳怀古”诗句说:“洲前风急鸿犹渡,木末霜深菊已开”,应当是九月十月之交。

经过洛阳北邙山,作《北邙山歌》。

序说:“北邙山古冢中多有通砖,长如桌面,厚四五寸,中间空心,背面雕刻文字很精致,当地人取来廉价使用,有感而作歌”(歌略)。

经过孝水王祥卧冰处(在新安县东),有诗句说:“昔日贤人能侍奉母亲,孝水尚存溪津,一卧寒侵骨,双鱼瑞跃麟,残牌留古道,遗庙荐新苹,回头怀念风木,淋淋泪满巾”(《游草》卷三)。先生记述他在渑池夜晚遇盗说:天寒午饭,轿夫饮酒过量醉了,夜深未抵达客舍,停下轿子休息良久,我呼叫轿夫说“来”,有一人误听,从林中闪出,手提短棍,我心里知道他是贼,质问为什么在这里,他的言辞都逃避,这大概是想要抢劫孤客罢了。轿夫骗他说,我有同行人在后面,可以叫他快点来,竟然无事,作诗以记之(《游草》卷五)。经过陕县,观看黄河的三门砥柱,作《看三门》诗,并序说:

三门在陕州,大概是两块岩石立在河中,门有三个,滩石危险,波涛汹涌,船不能上行,俗传神门、鬼门、人门是妄言。我经过造访观看,心神特别舒畅(《游草》卷五)。经过函谷关,有诗句说:“客到函谷关,萧条涧水上”。

又,《入潼关》诗说:“春初曾适越,秋末复来秦,直想要穷尽山水,原本不是畏惧病贫,雪消增岳色,风急勤关塵,问我何为者,孤游笑此身”(《游草》卷三)。按:此诗可证明他春初确曾游览浙东。到达华阴,《登灏灵楼望华山》二首,其一说:

兴到寻山老未休,于今始上灝灵楼,道人指点称名处,绝爱莲华日上浮(莲华峰名)(《游草》卷七)。

《登华山远望》:“华岳嵬奇绝众山,三峰云際杳难攀,星当东井锺灵氣,势绕西河镇汉关,蒲坡微茫丹鳳远,咸阳迢递碧鸡闲,何人万裡来看汝,雨雪冬深兴未还”(注说:三峰玉女、星明、芙蓉峰)(《游草》卷五)。

《雪,上青柯坪望华山绝顶》:“青柯夜上碧云深,晓望西峰尙百寻,树叶偏摇高处眼,山容何負远来心,崖悬铁锁霜全滑,坐對银屏冻不禁,须待春莺暄氣满,却从绝顶步苍岑”(同上引)。

《玉泉院别华山》:“久说名山特地过

,奇峰如画赏心多,乘风列子还归去,缓步依依奈汝何』(「游草」卷七)。

译奇峰如画,赏心多;乘风列子还归去,缓步依依,奈汝何。

先生既别华山,即至华州谒郭汾阳(子仪)庙(有「华州谒郭汾阳庙」诗,见「游草」卷三)。经灞陵,过临潼,遍览诸胜,登骊山观秦始皇葬处,游骊山温泉,西入长安(今西安),观察邕石经(有石经歌)过鄠县杜子美故里(有「过鄠社」诗),复南折登终南,宿重阳宫,与朱道士论道,在终南中宫观老子石青牛,皆纪之以诗(均见于「五岳游草」诸卷中)。

  「过灞陵」:『灞陵河水冻,客路近西京,雪意山容淡,南重日色轻,川原具索寞,人马两凄清,多少英雄迹,空余怀古情』(「游草」卷五」)。按灞陵亦作霸陵,故治在今西安东。

  「终南寄弱侯先生」云:『奚童六尺伴孤游,独步终南最大头,到处关河堪适兴,满天风雪不生愁。闲将宝剑看雄断,耻把明珠向暗投,白下故人相忆否,几番回首望牵牛』(「游草」卷五)。

  「归次潼关有感」:『已玩终南柏、飘飘客又归,中条云忽暗,太华雪交飞,河冻饥鸦集,关长过雁稀,绨袍今欲绽,谁为缀寒衣』(「游草」卷三)。冬十一月中旬,自终南归南京。

  「自终南归至浦口」:『回首望苍苍,浮江楫欲忙,心知关塞远,路走五千强竹叶寒尤翠,梅花雪渐香,终南山色里,高遯得深藏』(「游草」卷三)。是年冬,所作「尚书疏衍」成;将付剞劂,焦竑为之作序:

  「题尚书疏衍」:『尚书疏衍吾友陈君李立所著者也,李立平生注意经术,易图诗韵,业有成书矣。此编又探四代之精微,衷群儒之论议,指陈得失,如别苍素,真后学之津筏,先圣之功人已。君以读经览胜为日课,行年七十有三矣。顷游华岳终南而还,此编乃出。……自今戢影金陵,忘怀息照,与余共游于无何有之乡,余之幸也,君其有许我也夫。万历壬子冬日琅琊焦竑书』。

  又,自序云:『……近因宋、元诸儒疑古文伪作,窃着辨论数篇,复取古今注疏,详悉读之,意所示者标之,意未安者微释之,旬读未是者正之,其素得于深思者附着之,间又发挥之言外,以俟后世修已治人者实有取于经,而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皆征之行事而已矣,录成未敢自信,质之弱候先生,乃其报书云:段段惬心,言言破的,真学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见也。遂力付之梓,以与古音图赞并行。……万历壬子十一月望日闽陈第题』。

  据董应举作「考终录」谓先生于壬子归而再出,颇有可疑之处。按先生七十三岁癸丑寓江心寺诗,曾云庚戌离乡井,遨游已四年;则由七十岁离闽至七十三岁末四年中,似无回闽之事。意者应举有误记年月乎?且先生于冬间游太华终南,十一月即归金陵,三月之间往返数千里,遍历古迹名胜,以七二之高龄,余已讶其行踪之颷忽,安能于冬末再事归闽?或归闽为夏间游浙东瑞安、永嘉之后,因其地与闽交界,或于其时顺途一归(是则助应举城工金五两当在归时)。已而复出,秋游华山,亦未可知,姑为存疑。万历四十一年癸丑(一六一三),先生七十三岁。

  本年,先生未远游。春,居浙江西湖山寺中读书。

  「三月三日生辰谢席主」云:『余生七十有三春,愧说悬弧是此辰,早岁雄心凌泰古,迩来浪迹编三秦,留连山水笻犹健,扬搉诗书笔转频,何处主人能醉客,启筵花鸟越东津』(「游草」卷五)。按此处所言之席主,或即黄汝亨待郎。

  待郎黄公汝亨过访僧舍,赠先生诗云:『草庵萧萧傍玄阁,疏树挂杨透篱落,中有高人踞榻眠,青眼相看疏礼法,自言病足足甚奇,每到名山胜健儿,东游海岱西太华,插身霄汉临武夷,韩彭勋业等尘土,冥坐蒲团证千古,微妙直抉羲皇前,尘谈所至畅玄风,令人重视希夷翁,生来仙骨非侯骨,高颧隆准双方瞳,问翁行藏何所止,到处名山容屐齿,纵身独穷门,不论此身死不死。今翁杖策过西湖,梅花孤屿有林逋,三月采莼六桥下,我亦作来酒徒』(见「寓林诗集」)。

  按「旧谱」引此诗系于六十八岁之下,且云

译先生告别华山后,随即到达华州拜谒郭汾阳(郭子仪)庙(有《华州谒郭汾阳庙》诗,见《游草》卷三)。途经灞陵,路过临潼,遍览各处名胜,登上骊山观看秦始皇的葬地,游览骊山温泉,向西进入长安(今西安),观察邕州石经(有石经歌),经过鄠县杜甫故里(有《过鄠社》诗),又向南折返登上终南山,宿于重阳宫,与朱道士论道,在终南山中宫观看老子石青牛,都将这些经历写成诗歌(均见于《五岳游草》各卷中)。

“过灞陵”诗云:“灞陵河水结冰,客路靠近西京,雪意使山容淡远,南重日色轻浅,川原显得索寞,人马两相凄清,多少英雄遗迹,空余怀古之情”(《游草》卷五)。按灞陵也写作霸陵,故治所在今西安东。

“终南寄弱侯先生”诗云:“奚童六尺陪伴我孤身游历,独自漫步终南山最高处,到处关河足以适意兴怀,满天风雪也不生愁。闲时拿着宝剑看其雄断,耻于把明珠投向暗处,白下的故人是否相忆,几番回首望牵牛”(《游草》卷五)。

“归次潼关有感”诗云:“已玩赏终南柏,飘飘然客又归,中条山云忽暗,太华山雪交飞,河冻饥鸦聚集,关长过雁稀少,绨袍如今将要绽开,谁为我缝制寒衣”(《游草》卷三)。冬十一月中旬,自终南山返回南京。

“自终南归至浦口”诗云:“回首望苍苍,浮江船桨欲忙,心知关塞遥远,路走五千多里,竹叶寒尤翠,梅花雪渐香,终南山色中,高遯得深藏”(《游草》卷三)。这年冬天,所作的《尚书疏衍》完成;将要付梓刻印,焦竑为之作序:

“题尚书疏衍”:“《尚书疏衍》是我朋友陈君李立所著的,李立平生注重经术,易图诗韵,已有成书了。此编又探求四代的精微,综合群儒的论议,指陈得失,如同辨别苍素,真是后学的津筏,先圣的功业已了。君以读经览胜为日课,年龄七十有三了。前不久游华岳终南而还,此编才出。……从今收敛身影于金陵,忘怀息照,与我共游于无何有之乡,是我的幸运,君大概会答应我吧。万历壬子冬日琅琊焦竑书”。

又,自序说:“……近来因为宋、元诸儒怀疑古文是伪作,私下著辩论数篇,又取古今注疏,详细阅读,意所示者标之,意未安者微释者,旬读未是者正之,其素得于深思考者附着之,间又发挥之言外,以待后世修己治人者实有取于经,而典谟、训诰、誓命、贡征、歌范皆征之行事而已矣,录成不敢自信,质之弱侯先生,于是他的回信说:段段惬心,言言破的,真是学者之指南,越世之卓见也。于是力付之梓,以与古音图赞并行……万历壬子十一月望日闽陈第题”。

据董应举作《考终录》说先生于壬子年归而再出,颇有可疑之处。按先生七十三岁时癸丑年寓居江心寺诗,曾说庚戌年离乡井,遨游已四年;那么从七十岁离闽至七十三岁末的四年中,似乎没有回闽之事。意者应举有误记年月吗?且先生于冬间游太华终南,十一月就归金陵,三月之间往返数千里,遍历古迹名胜,凭七二之高龄,余已惊讶其行踪之颷忽,怎么能于冬末再事归闽?或者归闽是夏间游浙东瑞安、永嘉之后,因其地与闽相邻,或于其时顺途一归(这是助应举城工金五两当在归时),已而复出,秋游华山,也未可知,姑且存疑。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先生七十三岁。

本年,先生未远游。春,居浙江西湖山中寺读书。

“三月三日生辰谢席主”诗云:“我生七十有三春,愧说悬弧是此辰,早年雄心凌泰古,近来浪迹编三秦,留连山水笻犹健壮,扬搉诗书笔转频繁,何处主人能醉客,启筵花鸟越东江”(《游草》卷五)。按此处所言之席主,或许就是黄汝亨侍郎。

侍郎黄公汝亨过访僧舍,赠先生诗说:“草庵萧萧傍玄阁,疏树挂杨透过篱落,中有高人踞榻眠,青眼相看不拘礼法,自言病足足甚奇,每到名山胜过健儿,东游海岱西太华,插身云霄临武夷,韩彭勋业等尘土,冥坐蒲证千古,微妙直抉羲皇前,尘谈到处畅玄风,令人重视希夷翁,生来仙非侯骨,高颧隆准双方瞳,请问翁行藏何所止,到处名山容履齿,纵身独穷门,不论此身生死。今翁杖策过西湖,梅花孤屿有林和靖,三月采莼六桥下,我也来做酒徒”(见《寓林诗集》)。

按《旧谱》引此诗系于六十八岁之下,且说

在金陵成赠,大误。因六十岁时先生尚未游太华,且诗中明言过访西湖,而作金陵,无乃大谬!

译将地点定为金陵,是大错特错。因为六十岁时先生尚未游览太华山,而且诗中明确提到曾拜访西湖,却将其写作金陵,岂不是大谬不然!

按「浙江府志」引「仁和县志」云:『黄汝亨字贞文,万历戊戌进士,授进贤知县,暇则与诸生论文,搜剔名胜,复竹林旧址,寻戴叔伦栖隐处,筑栖贤院为坛,自署坛石山长,以忌者,左迁久之,起南工部主事,迁礼部郎中,视学江西,力持风格,竿邮屏绝,尝以片言定诸王孙之变,进参议,备兵湖西,踰年谢病归,结庐南屏,题曰寓林,以著作自娱。持缣素碑版请者望于道,每避客六桥之阴,轻舟软舆,踪迹继至,则启窗一笑,酒茗交行,挥翰如飞,所著者有「寓林集」三十卷、诗六卷』按汝亨时年五十六。先生有「纪过诗」并序云:

  『余昔在金陵题一联云:「好书、好酒、好山,三好未除还是妄;观古、观今、观物,一观既透更何求」。兹寓越东,犹然故吾;乃赋小诗以纪其事:一日难舍书,半旬难舍酒,数月不游山,抚镜形衰丑,三者本吾衍,聊以娱白首,人生一世问,岂必同枯柳,门外多纷华,落落皆乌有,视死已如归,虚名况敝帚,从容风月中,高歌拍素手』(「游草」卷一)。

  又,「读书」一首云:『余年七十三,寓事久冰释,独有古人书,披览累日夕,或以濯我心,或以砥我节(古音即),神志默交孚,圣贤形梦寐(古音密),兀兀穷岁时,欣欣忘寝食,傍人屡见嘲,辛勤终何益,我实不知疲,若鼓风中翼,直待启手足,太虚同寂寂』(「游草」卷一)。夏,「再游西湖上天竺」:

  侵晨过西湖,日出到天竺,殿宇丽且幽,冈峦森在目,鸟语下空林,荷花送轻馥,不见有嚣尘,可以群麋鹿。缁流具晨餐,筐盘堆果蔌,夏置山中醅,云沃渊明腹,从容步回廊,坐玩西方轴,忆昔春初游,贫乞多号哭,使我登眺心,转作忧恂独,今来无此辈,怡怡兼穆穆,明月上藤萝,去去犹顾复(「游草」卷一)。秋末,再往永嘉(温州),寓江心寺读书,并编辑「屈宋古音义」等书。

  「重游江心寺谒文、卓二公祠」:『去岁宿高阁;中霄步月明,今来秋欲尽,拊色夕流清,四顾何茫茫,江云千里平,人生一世内,宇宙宜蜚声,贤哉文与卓,千载垂英名,嗟余好幽遯,怀古徒深情,采芝周五岳,碌碌度吾生』(「游草」卷一)。

  按此诗可证先生于去年(七十二岁时)确至永嘉,故本年之游系再至。冬十二月,所著「屈宋古音义」成。自叙云:夫楚辞莫妙于屈宋也,屈原之作,变动无当,淜沛不滞,体既独造,文亦赴之,盖千古之绝唱也。宋玉之作,纤丽而新,悲痛而婉,体制颇沿于其师,风谏有补于其国,亦屈原之流亚也。……余独慨夫注屈、宋者,率不论其音,故声韵不谐,间有论音者,又率以叶韵概之,何其不思之甚也。夫毛诗易象之音,若日月中天,耿然不可易矣,今考之屈宋,其音往往与诗易合,其诗易所无者,又往往与周奏汉魏之歌谣诗赋合,其上世之音何疑……,往年编辑「毛诗古音考」,已灾木矣,窃念少好楚辞,楚辞之中尤好屈宋,一一以古音读之,声韵颇谐,故复集此一编,分之同好,噫唯岂屈、宋,是为将以羽翼夫毛诗,使天下后世笃信古音而不疑,是区区论著之夙心也已。万历癸丑除前一日,陈第书于东瓯江心寺。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第既撰「毛诗古音考」,复以楚辞去风人未远,亦古音之遗,乃取屈原所著离骚二十五篇,除其天问一篇得二十四篇,又取宋玉九辨九篇,招魂一篇,并以文选所载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四篇得十四篇,共三十八篇,其中韵与今殊者二百三十四字,各推其本音,与「毛诗古音考」互相发明,惟每字列本证,其旁证则闻附字下,不另为条,体例小异,以前书已明故也。书本一卷,其后二卷则举三十八篇各为笺注,而音仍见诸句下,盖以参考古音,因及训诂,遂附其后,兼以音义为名,实则卷帙相连,非别为一书,故不析置集部,仍与「毛诗古音考」同入小学类焉』。

  「江心寺除夜三首」,序云:『癸丑,寓江心寺守岁

译查《浙江府志》引用《仁和县志》记载:“黄汝亨,字贞文,万历戊戌年进士,被任命为进贤县知县。闲暇时便与生员们研讨文章,探寻名胜古迹,恢复竹林旧址,寻找戴叔伦隐居之处,修建栖贤院作为讲坛,自任坛石山长。因遭忌恨,被贬谪许久,后起用为南工部主事,升任礼部郎中,在江西主持学政,极力维护风纪,杜绝请托贿赂,曾凭一席话平息了诸王孙的变故。升任参议,负责湖西军事,过了一年便称病辞官归乡,在南屏山结庐,题名为寓林,以著书立说自娱。持着绢帛碑版前来请教的人在路上相望,他常在六桥之阴躲避客人,轻舟软轿,追随他的踪迹接连不断,他便开窗一笑,酒茶交替奉上,挥笔如飞。所著作品有《寓林集》三十卷、诗六卷。”查黄汝亨当时五十六岁。先生有《纪过诗》并序说:

“我过去在金陵题写了一副对联:‘好书、好酒、好山,三好未除还是妄想;观古、观今、观物,一观通透更何所求’。如今寄居越地东部,依然还是旧日的我;于是作小诗来记录此事:一天难以舍弃书籍,半月难以舍弃美酒,数月不游山,对着镜子觉得形貌衰老丑陋,这三者本是我的嗜好,姑且用来娱乐白发苍苍的晚年,人生一世,岂必如同枯柳一般,门外多繁华景象,纷纷扰扰皆属虚无,视死如归,虚名何况如同破扫帚,从容于风月之中,高声歌唱拍打着素手”(《游草》卷一)。

又有一首《读书》诗说:“我年已七十三,寄居之事早已冰释心结,唯有古人的书籍,披阅连日连夜,有的用来洗涤我的心,有的用来磨砺我的节操(古音同‘即’),精神意志默默相契,圣贤形象出现在梦中(古音同‘密’),勤勉不懈穷尽岁月,欣喜快乐忘记寝食,旁人屡次嘲笑我,辛勤劳作终究有何益处,我实在不知疲倦,如同鼓动风中的翅膀,直到手脚舒展,与太虚一同寂静”(《游草》卷一)。夏天,《再游西湖上天竺》:

“清晨经过西湖,日出时到达天竺,殿宇华丽且幽静,山冈峰峦森然映入眼帘,鸟鸣声从空林中落下,荷花送来淡淡的清香,不见喧嚣尘土,可以群聚麋鹿。僧人准备早餐,筐盘堆满果蔬,夏天放置山中的美酒,仿佛滋润陶渊明的腹中,从容漫步回廊,坐着欣赏西方画卷,回忆往昔初春游览,贫困乞讨者多号哭,使我登高远眺的心,转而变得忧虑孤独,如今来没有这类人,和乐且庄严,明月上藤萝,离去时仍频频回顾”(《游草》卷一)。秋末,再次前往永嘉(温州),寄居江心寺读书,并编辑《屈宋古音义》等书。

《重游江心寺谒文、卓二公祠》:“去年宿在高阁;半夜步行于明月下,如今来秋天将尽,抚摸景色夕阳流淌清澈,四顾多么茫茫,江云千里平坦,人生一世之内,宇宙应当传扬名声,贤德啊文与卓,千载垂下英名,叹息我喜好幽隐,怀古徒有深情,采灵芝遍游五岳,碌碌无为度过我的一生”(《游草》卷一)。

查此诗可证明先生于去年(七十二岁时)确实到了永嘉,所以今年的游览是再次前往。冬十二月,所著《屈宋古音义》完成。自叙说:楚辞没有比屈宋更精妙的了,屈原的作品,变化无常,奔放不滞,体式既独自创造,文辞也顺应它,大概是千古绝唱。宋玉的作品,纤丽而新颖,悲痛而委婉,体制颇沿袭其师,风谏有助于其国,也是屈原的同类。……我独自感慨注释屈宋的人,大都不论其音,所以声韵不和谐,偶尔有论音的,又大都以叶韵概括,多么不思虑啊。毛诗易象之音,如同日月中天,明亮不可更改,如今考证屈宋,其音往往与诗易相合,其诗易所没有的,又往往与周奏汉魏的歌谣诗赋相合,上古之音还有什么怀疑……,往年编辑《毛诗古音考》,已经刻印了,私下想着年少时喜好楚辞,楚辞之中尤其喜好屈宋,一一以古音诵读,声韵颇为和谐,所以又汇集这一编,分给同好,唉,难道只是屈宋,这是将用来辅佐毛诗,使天下后世笃信古音而不怀疑,这是我论著的夙愿。万历癸丑年除夕前一天,陈第写于东瓯江心寺。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陈第既撰写《毛诗古音考》,又以楚辞距离风人未远,也是古音的遗留,于是选取屈原所著离骚二十五篇,除去天问一篇得二十四篇,又选取宋玉九辨九篇,招魂一篇,并连同文选所载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四篇得十四篇,共三十八篇,其中韵律与今天不同的二百三十四字,各自推究其本音,与《毛诗古音考》互相阐明,只是每字列出本证,其旁证则附在字下,不另立条目,体例稍有不同,因为前书已说明的缘故。书本一卷,其后两卷则列举三十八篇各自笺注,而音仍见于句下,大概因为参考古音,因而涉及训诂,于是附在后面,兼以音义为名,实则卷帙相连,并非别为一书,所以不析置于集部,仍与《毛诗古音考》同入小学类”。

《江心寺除夜三首》,序说:“癸丑年,寄居江心寺守岁

,余七十有三矣。自检生平所历除夜,凡三十年在外。偶意唐人之作,若戴叔伦、雀涂佳矣,然愁颜衰鬓之嗟、羁旅飘泊之感,若不任其悲怨者,余不知其何心也。口占三首,聊以纪事』。『偶过江心寺,何期又岁除,百年俱逆旅,信宿即吾庐,岸隔遥沽酒,厨寒利煮鱼,客游随处好,鬓发任萧疏』。『忽忽当除夜,江天感兴新,五湖长作客,孤寺更无邻,檐溜残消腊,庭梅暗转春,夜深犹强饮,寂静恋佳辰』。『庚戌离乡井,遨游已四年,鸡鸣分岁月,雁断隔云天,森森渔灯远,盈盈佛地偏,从容今夜酒,何必问神仙』。万历四十二年甲寅(一六一四),先生七十四岁。

译我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自我检点生平所经历的除夕,共有三十年是在外度过的。偶然想到唐代诗人的作品,像戴叔伦等人的诗作确实精妙,然而那些对愁容衰鬓的感叹、对羁旅漂泊的感伤,仿佛承受不住那悲怨之情,我不明白他们是何种心境。于是随口吟成三首诗,姑且用来记录此事。

“偶然经过江心寺,没想到又是除夕之夜。人生百年都是寄居的旅舍,暂住两夜便是我的家。隔着江岸远远地买酒,厨房寒冷正好煮鱼。客居游历随处都好,任凭鬓发稀疏凋零。”

“恍惚间正值除夕,江天景色引发新的感慨。在太湖流域长久做客,孤寺之中再无邻居。屋檐滴水残留着腊月的寒意,庭院梅花暗中已转向春意。夜深了还勉强饮酒,在这寂静中眷恋美好的时辰。”

“庚戌年离开家乡,四处游历已经四年。鸡鸣声中区分着岁月,大雁断绝隔绝了云天。渔灯森森遥远,佛地清幽偏僻。今夜从容饮酒,何必去询问神仙。”

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年(1614年),先生七十四岁。

春,仍居江心寺,作「屈宋古音义跋」:

  夫古今声音必有异也,故以今音读今,以古读古,句读不龃于唇吻,精义自绎于天衷,确乎不可易之道也。自唐以来,皆以今音读古之辞赋,一有不谐,则一曰叶,百有不谐,则百曰叶,叶之一字而尽该千百字之变,岂不至易而至简,然而古音亡矣。古音既亡,则昔人依咏谐声之义泯泯于后世,不可谓非阙事也。吴才老、杨用修有志复古,着「古音丛目」诸书,庶几卓然其不惑,然察其意,尚依违于叶音可否之间,久未尝会粹秦、汉之先,究极上古必然之韵。故其稽援虽博,终未能顿革旧习,而诗易辞赋卒不可读如故也……余……故上综往古篇籍,更相触证,久之豁然自信也,独弱侯先生论与余合、抑何其寥寥乎?近有缙绅不知古音,或告之日,马;古音姥,渠乃呼其从者曰,牵我姥来,从者愕然,座客皆笑。夫用古于今,人之笑也,则用今于古,古人之笑可知,故自叶音之说以来,贤圣之咥然于地下也久矣。余不得不力为之辨,畅吴、扬之旨,洗今古之陋。万历甲寅春人日,陈第书于江心寺之浩然楼。

  五月初三,由金陵出发往游山西之恒山。途间行六十八日,至七月十一日始抵北岳。

  「止酒」诗序云:『万历甲寅余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恒山,五月初三发轫,七月十一税驾,凡六十八日,奔走五千余里,加以紫荆关外涉河渡岭,艰难万状……(「游草」卷五)。

  按先生何时由浙东返南京颇难断定,大约在夏初四月间欤?其游恒所取路线,大约由运河北上至徐州,过留城(今江苏沛县),经山东滕县及邹县之峄山,然后取道直隶之正定、唐县(有过箕山许由墓诗)、易县(有过易州诗),然后出紫荆关渡沙河,经灵邱而抵恒山(在山西长城外)。

  过正定县,作「恒山书事」云

  按宋以真定(即正定)为边,故于此望祭北岳;我朝(明)因之,似宜改正。

  诗曰:宋朝此地属胡兀,真定何由到塞垣,不谓至今仍旧典,欲从何处问真源,天连北斗知难并,雪覆群峰见独尊,奇绝云中应第一,不妨辛苦度关门。

  「答紫荆关吏」序云:『关例盘诘出入,关吏问余行径,书此示之,笑而放出。诗云:「四海行游独好奇,恒山今出采琼芝,关门欲问真名姓,惟有神仙洞府知」』(「游草」卷七)。

  又,「夏日登紫荆城楼」:『曾于蓟北阅边陬,复上畿南第一楼,边地风高将署去,湍河雷斗夹城流,一年对影堪为侣,四海逢人不是游,更说三关雄据险,甘泉烽火独无愁』(注云:紫荆关外更有偏头、雁门、宁武三关,为之扞蔽)(「游草」卷五)。

  「渡沙河」序云:『紫荆关外有河,俗名沙河,亦名拒马河,源出自广昌百里之间,回环十一曲,必脱裳乃涉,行者病之,土人又言若值龙起,洪水大发,则有旬日之阻矣。诗云:「崎岖鸟道绕边台,一派沙河曲曲回,旦暮乱流无数折,更愁龙雨自天来」』(「游草」卷七)。

  「灵邱遇雨投宿」:『昔时乘塞为兵机,万里胡霜冷铁衣,今日出关缘胜境,一身山雨扣柴扉,云霾黑水龙宫近,路入青山鸟道微,男子桑蓬应有此,百年那使壮心违』(「游草」卷五)。

  「银钗岭下遇大雨」:『岭下榛芜野旷然,满□风雨路人怜,明年五岳行游毕,结屋青山抱月眠』(「游草」卷七)。

  按银钗岭在灵邱县,先生游恒山,此段路程最为艰险,详见下文恒山述。又先生此时五岳已游其四,明年游南岳盖已决于此时。

  「塞外」云:『远为寻恒岳,长驱日欲黄,人烟千里少,山色九边长,夏尽方收麦,秋初已履霜,谁怜乘障卒,半岁泣无粮』。盖是时已六月末矣。

  「游恒山」(有聚仙堂,又额云「朔方第一山」):『巍巍北岳翼神京,信宿玄都梦亦清,元气首生天乙水,山灵独擅朔方名,烽烟渺渺边城晚,树木重重翠色晴,垂白远来肴胜概,振衣绝顶发歌声』(「游草」卷五)。

  七

译春天,我仍居住在江心寺,撰写了《屈宋古音义跋》:

古今的语音必定有差异,所以用今音读今文,用古音读古文,句读在唇齿间不致龃龉,精微的义理自然从心中推演出来,这是确实不可改变的道理。自从唐代以来,人们都用今音去读古代的辞赋,一旦有不协调的地方,就说一次“叶”(协韵),百次不协调,就说百次“叶”,仅凭一个“叶”字就概括了千百个字的音变,这难道不是极其简易和简便吗?然而古音就此亡失了。古音既然亡失,那么前人依韵咏唱、谐声的意义在后世就逐渐模糊不清,这不能说不是一件缺失的事情。吴才老、杨用修有志于复古,著述了《古音丛目》等书,大概卓然不惑,但考察他们的意图,还在“叶音”是否可行的问题上犹豫不决,长久以来未曾融会贯通秦汉以前的音韵,探究上古必然的韵脚。所以他们的考证引证虽然广博,终究未能彻底革除旧习,而《诗经》《易经》和辞赋最终还是像以前一样难以诵读……我……因此向上综合往古的典籍,互相印证,久而久之豁然开朗,自信不疑。只有弱侯先生的论述与我相合,可惜这样的人太少了!近来有位不知古音的士大夫,有人告诉他:“马”的古音读作“姥”,他便呼唤他的随从说:“牵我姥来”,随从愕然,在座客人都笑了。如果在今天使用古音,人们会嘲笑他,那么在古代使用今音,古人的嘲笑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自从“叶音”之说流行以来,圣贤在地下嘲笑已久。我不得不极力为之辨析,阐发吴才老、杨用修的主旨,洗刷今古音韵上的陋见。万历甲寅年春人日,陈第在江心寺浩然楼书写。

五月初三,从金陵出发前往山西恒山游览。途中行走了六十八天,直到七月十一日才抵达北岳。

《止酒》诗序说:“万历甲寅年我七十有四,从南京前往恒山游览,五月初三启程,七月十一日抵达,共六十八天,奔波五千多里,加上在紫荆关外涉水渡岭,艰难万状……”(《游草》卷五)。

按:先生何时从浙东返回南京很难断定,大约在夏初四月间吧?他游览恒山所取的路线,大概是由运河北上至徐州,经过留城(今江苏沛县),经由山东滕县及邹县的峄山,然后取道直隶的正定、唐县(有经过箕山许由墓的诗)、易县(有经过易州的诗),然后出紫荆关渡过沙河,经过灵邱而抵达恒山(在山西长城外)。

经过正定县,作《恒山书事》说:

按:宋代以真定(即正定)为边境,所以在此遥祭北岳;我朝(明代)沿袭此制,似乎应当改正。

诗曰:宋朝此地属胡兀,真定何由到达塞垣,没想到至今仍沿旧典,想从何处探求真源,天连北斗知道难以并列,雪覆群峰只见独尊,奇绝云中应是第一,不妨辛苦度过关门。

《答紫荆关吏》序说:“关例盘查诘问出入,关吏问我的行径,写此诗给他看,他笑着放我出去。诗云:‘四海行游独好奇,恒山今出采琼芝。关门欲问真名姓,惟有神仙洞府知。’”(《游草》卷七)。

又,《夏日登紫荆城楼》:“曾于蓟北阅边陲,复上畿南第一楼。边地风高将署去,湍河雷动夹城流。一年对影堪为侣,四海逢人不是游。更说三关雄据险,甘泉烽火独无忧。”(注云:紫荆关外更有偏头、雁门、寧武三关,为之护卫)(《游草》卷五)。

《渡沙河》序说:“紫荆关外有河,俗名沙河,也叫拒马河,源头出自广昌百里之间,蜿蜒曲折十一个弯,必须脱去衣裳才能涉水,行者以此为苦,当地人又说如果遇到龙起,洪水大发,就会有十天的阻碍。诗云:‘崎岖鸟道绕边台,一派沙河曲曲回。旦暮乱流无数折,更愁龙雨自天。’”(《游草》卷七)。

《灵邱遇雨投宿》:“昔时乘塞为兵机,万里胡霜冷铁。今日出关缘胜境,一身山雨扣柴。云霾黑水龙宫近,路入青山鸟微。男子桑蓬应有此,百年那使壮心。”(《游草》卷五)。

《银钗岭下遇大雨》:“岭下榛芜野旷然,满风雨路人怜。明年五岳行游毕,结屋青山抱眠。”(《游草》卷七)。

按:银钗岭在灵邱县,先生游览恒山,这段路程最为艰险,详见下文恒山述。又此时先生五岳已游其四,明年游览南岳大概已在此时决定。

《塞外》说:“远为寻恒岳,长驱日欲。人烟千里少,山色九边。夏尽方收麦,秋初已履霜。谁怜乘障卒,半岁泣无粮。”大概是此时已六月末了。

《游恒山》(有聚仙堂,又额云“朔方第一山”):“巍巍北岳翼神京,信宿玄都梦清。元气首生天乙水,山灵独擅名。烽烟渺渺边城晚,树木重重色晴。垂白远来胜概,振衣绝顶发歌声。”(《游草》卷五)。

七

月初,游毕恒山,乃循原路归,入紫荆关,有致馈者,却之。归途适水潦为灾,途经邹县之峄山,以洪水不能登,过胜县阻雨于逆旅,吟咏诵读不辍。至中元节(七月十一日),始归抵南都。

译月初,游历完恒山,便沿着原路返回,进入紫荆关,有人前来馈赠礼物,我推辞了。归途中恰逢水灾,途经邹县的峄山,因洪水无法登山,路过胜县时因雨被困在旅店,吟诗诵读不曾停歇。到了中元节(七月十一日),才回到南京。

「入紫荆关,有致馈者却之、有相劳者慰之」:『驱车万〔里〕至恒山,兴尽今朝又入关,双履敢辞飞塞外,一钱元不受人间;沙河曲折忘深浅,陇坂萧条任往还,百苦千辛如过鸟,镜中偏有好容颜』(「游草」卷五)。

  「下紫荆关」:『四望紫荆关,巍巍天汉间,民饥军亦困,客久仆常顽,坦履无危道,宽心有壮颜,金陵数千里,匹马独回还』(「游草」卷三)。

  「望峄山,以洪水不能登」:『来往邹滕道,相看竟未过,山灵应笑我,河伯故为魔;遥爱峰峦秀,空闻寺观多,百年吾老矣,胜事恐蹉跎』(「游草」卷三)。

  「滕县阻雨行」:『昨日阻水今阻雨,客途不进滞荒村,饭钱极贵蔬难食,横设短几空对门,茅屋信宿敝且漏,四壁垂垂尽水痕,去时旱魃苦为虐,归来霖潦沈冈原,恒旸恒雨两相值,旅怀抑郁谁共论,间关已毕北游兴,欲向衡阳采蕙荪』(「游草」卷二)。先生雨滞逆旅数日,见其舆夫饮酒挥霍,作「哀舆夫行」云:

  哀哉舆夫何太愚,馋食贪餮与人殊,衣裳破碎罔蔽肤,日趁百钱口不餬;迩来风雨未登途,三日顿食六鸡雏,饮酒且至数十壶,恣意醉饱平乌乌,一身穷窘不自图,安顾父母及妻孥。君不见徽州富商斗量珠,旦夕盐豆食麤刍,哀哉舆夫真太愚,囊安一钱看也无(「游草」卷二)。立秋日,途间作「南还纪事」云:

  北岳归来雨暂晴,沿途泥澝滞常程,著书敢拟文中子,览胜将无汉向平,九塞名山空故迹,一村新月又秋声,祝融更上高高顶,闭户萧然老此生(盖先生拟游南岳即归隐也)(「游草」卷五)。七月十一归抵南京后,乃作「恒山述」,追记其出游经过。

  端午自白下,促驾欲有之,亲朋来劝阻,老热安驱驰,余谓古北岳,云中称绝奇,今若不亟往,筋骨恐衰疲,渡江急趋程,熏风吹柳枝,于时伤亢旱,田野动愁悲,及出紫荆关,河水渐车帷,南夫怯已退,北役力相宜,一日十余渡,乱流行委蛇,更上灵邱岭,岩石何崎岖,林莽伏寇贼,杀人同枭鸱,暑雨连天来,冻若三冬时,沾湿不足道,战栗那能持。道旁闻觏者,为我双泪滋,次日舆夫病,一跌成枯尸,羁旅谁为药,咫尺难转移,余乃默叹息,天胡使至兹,少选病顿愈,进道不复疑,竟抵恒山上,览眺豁心期,归途值水潦,到处常淹迟,中元税金陵,胥庆有孑还,生平山水游,独此最艰危,念之悲且喜,蹙额复解颐(「游草」卷五)。先生返南都后,乃止酒不饮。

  「止酒」二首,序云:『万历甲寅,余年七十有四,自南都往游恒山……奔走五千余里……艰难万状,及归途适洪潦作祟,平地泛舟,其艰难亦万状,余实不知其疲也。神气快畅,肢体矫健,颇似四十、五十之年,然者细揣其故!盖缘逆旅之酿不佳,一切却而不饮,又日夕蔬菜,并无膏腴,是以外虽消瘦,而内实完固耳。去年未尝出游,日处窗几中,反不及此者何也,盖理道之思过苦,而杯酌之饮过多,宜其神志散而身体羸也。余于是欲谢著述以省思虑,绝饮酒以清血脉,因作止酒二诗,实出所乐非有勉强,其后来之止与不能止,尚不可知也』。

  「甲寅中秋」云:『往岁中秋节,酣歌待漏深,胡当今夜月,独坐古槐阴,杯酒新持戒,宾朋乏赏音,心神翻觉爽,若抚素弦琴』(「游草」卷三)。

  「甲寅九日」云:『为罢杯中物,看山兴不豪,闭门读列子,亦足当登高』(「游草」卷六)。

  按直至是年冬先生皆居南京,闭户读书未尝出游。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先生七十五岁。

  是年春,先生仍居南都,作「请死诗」云:

  尧舜去已久,孔曾不复延,自从天地来,聚散若云烟,间有不肯死,炼药求神仙,大运安能越,终向松下眠。我今七十五,兴在归黄泉,始愿实不及,世界无牵缠,何地不可瘗,何时不可捐,耳目稍如旧,齿牙幸颇坚,于斯得长逝,庶以名归全』。其二云:『忆从四十后,便与人群疏,闭户

译“进入紫荆关,有人送来馈赠就推辞掉,有人前来慰劳就安抚他们”:『驱车万里来到恒山,兴致未尽今天又入关,双脚怎敢推辞飞越塞外,一钱本来就不接受人间馈赠;沙河曲折让人忘记深浅,陇坂萧条任凭往来,百苦千辛如同飞鸟掠过,镜中偏偏还有好容颜』(《游草》卷五)。

“离开紫荆关”:『四望紫荆关,巍巍耸立在天地之间,百姓饥饿军队也困顿,客居久了仆人也常显顽劣,平坦的路没有危险,宽宏的心有壮烈的容颜,金陵相距数千里,单人匹马独自返回』(《游草》卷三)。

“遥望峄山,因洪水无法攀登”:『来往于邹县、滕县的道路,相互看着却始终没有过去,山神应该嘲笑我,河伯故意作祟;远远喜爱峰峦秀丽,徒然听说寺庙道观众多,百年之后我老了,美好的事情恐怕会蹉跎错过』(《游草》卷三)。

“在滕县因雨受阻前行”:『昨天因水受阻今天因雨受阻,旅途不能前进滞留在荒村,饭钱极贵蔬菜难以下咽,横放着短桌空对着门,茅屋借宿破旧且漏雨,四面墙壁垂垂都是水痕,去时旱魃肆虐为害,归来霖雨淹没冈原,持续干旱持续降雨两者相遇,旅途情怀抑郁谁与我共论,艰难跋涉已结束了北游的兴致,想要向衡阳采撷蕙草和荪草』(《游草》卷二)。先生因雨滞留在旅店数日,看到他的轿夫饮酒挥霍,作《哀舆夫行》说:

悲哀啊轿夫为何太愚蠢,贪吃贪喝与人不同,衣裳破碎无法遮蔽肌肤,每天挣一百钱却糊不住口;近来风雨没上路,三天就吃了六只小鸡雏,饮酒甚至达到数十壶,肆意醉饱平白无故,一身穷困窘迫不自谋,哪里顾得上父母及妻儿。你没看见徽州富商斗量珍珠,早晚吃粗粮豆,悲哀啊轿夫真太愚蠢,口袋里连一钱都没有看着也无用(《游草》卷二)。立秋日,在途中作《南还纪事》说:

北岳归来雨暂时放晴,沿途泥泞阻滞常程,著书敢比拟文中子,览胜将无汉向平,九边要塞名山空留故迹,一村新月又起秋声,祝融峰更上高高顶峰,闭户萧然老死此生(大概是先生打算游南岳后就归隐)(《游草》卷五)。七月十一日回到南京后,于是作《恒山述》,追记其出游经过。

端午节从南京出发,催促车马想要前往,亲朋来劝阻,年老炎热怎能驱驰,我说古北岳,在云中称绝奇,现在如果不赶快去,筋骨恐怕衰疲,渡江急趋行程,熏风吹拂柳枝,当时正遭受亢旱,田野动荡愁悲,等到出了紫荆关,河水渐渐淹没车帷,南方轿夫胆怯已退,北方役夫力气相宜,一天十余次渡河,乱流前行蜿蜒曲折,再登上灵邱岭,岩石多么崎岖,林莽中潜伏寇贼,杀人如同枭鸱,暑雨连天而来,冷得像三冬时节,沾湿不足道,战栗怎能支撑。道旁遇见的人,为我双泪沾湿,第二天轿夫生病,一跌倒成为枯尸,羁旅谁给药,咫尺难以转移,我于是默默叹息,上天为何让我至此,过了一会儿病突然痊愈,前进不再怀疑,终于抵达恒山上,览眺开阔心期,归途遇到水潦,到处常淹迟,中元节在金陵纳税,庆幸有孑然一人返回,生平山水游历,唯独这次最艰危,念之悲且喜,皱额又解颐(《游草》卷五)。先生返回南都后,于是戒酒不饮。

《止酒》二首,序说:『万历甲寅年,我年纪七十四岁,从南都前往游恒山……奔走五千多里……艰难万状,等到归途恰逢洪涝作祟,平地泛舟,其艰难也万状,我实在不知道疲倦。神气快畅,肢体矫健,颇像四十、五十岁的时候,然而仔细揣度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旅店的酒不好,全都推辞不饮,又日夜吃蔬菜,并没有油腻,所以外表虽然消瘦,而内里实在完固。去年未曾出游,日处在窗几中,反而不及这次为什么呢,大概是理道之思过于苦,而杯酌之饮过多,适宜其神志散乱而身体羸弱。我于是想要谢绝世俗著述以省思虑,断绝饮酒以清血脉,因此作止酒二诗,实出于所乐并非勉强,其后来之止与不能止,尚不可知』。

《甲寅中秋》说:『往岁中秋节,酣歌等待漏深,为何今夜月,独坐古槐阴,杯酒新持戒律,宾朋缺乏赏音,心神反而觉得清爽,如同抚摸素弦琴』(《游草》卷三)。

《甲寅九日》说:『因为罢杯中物,看山兴致不豪,闭门读列子,也足以当登高』(《游草》卷六)。

按直到这年冬天先生都居南京,闭户读书未曾出游。万历四十三年乙卯(一六一五年),先生七十五岁。

这年春天,先生仍居南都,作《请死诗》说:

尧舜去已久,孔曾不复延,自从天地以来,聚散若云烟,间有不肯死的人,炼药求神仙,大运安能越过,终向松下眠。我今七十五岁,兴在归黄泉,始愿实不及,世界没有牵缠,何地不可埋葬,何时不可捐弃,耳目稍如旧,齿牙幸颇坚固,于此得长逝,庶几以名归全』。其二说:『忆从四十岁后,便与人群疏远,闭户

奚所营,兀坐攻遗书,晚出寻山水,忽忽廿年余,但见清兴发,何曾叹归与,醉翁不在酒,钓叟非取鱼,万事颇觉悟,胸臆常清虚,世业推来士,泉下乃吾庐,劳生幸有末,长逝喜方初——盖先生之性情恬淡,乐天知命,尤可于此诗见之。

译有什么可经营的?独自静坐研读遗留的典籍,傍晚外出寻访山水,恍惚间已过了二十多年,只见清雅的兴致勃发,何曾叹息归去呢?醉翁的乐趣不在于酒,垂钓的老翁并非为了取鱼,对万事颇有觉悟,胸中常常保持清静虚灵。世人推崇的功业,在九泉之下才是我的居所;辛劳的一生幸好还有归宿,长逝反而欢喜才刚刚开始——大概先生的性情恬淡,乐天知命,尤其可以从这首诗中看出来。

时董崇相与其友苏云浦书论先生云:『季立七十有五,去死不远,游遍四岳矣,且欲游南岳,每言游一岳须白反黑,足疮尽愈,以山水为医王,其劈出伏羲图,直捷圆妙,伏羲犹应默头,况潜父(云浦字)乎?潜父不知季立,蹉过一友矣』(「崇相集」册三)。夏初,由南京买舟溯江往游湖南之衡山(南岳)。

  「小舟泳」云:『人生七十称古稀,我今七十且有五,居恒羸倦不胜衣,谈及名山随鼓舞,去年北去紫荆关,涉河陟岭良辛苦,每将乔岳荡胸怀。不识马鸣是边士,今往衡湘买小舟,小舟伸缩难自由,此身拘滞蓬窗内,心与云水同悠悠,夜凉坐玩赤壁月,霞烂起登黄鹤楼,古来达士几行乐,屈原愁把离骚作,我今稍健纵闲游,何畏旅骸委沟壑』(「游草」卷二)。

  又,往游南岳「舟中」二首云:『两鬓知衰白,遥遥复远行,十年惟此兴,五岳有余情,炎暑欢边解,风霜醉里经,何如在朝市,束束度吾生』。『吴门一水接,楚塞众山连,书史同昏旦,江湖且岁年,洲回芦莽莽,樯动燕翩翩,何处为南岳,云开望杳然』(「游草」卷三)。舟至武昌,作「登黄鹤楼歌」:

  两过武昌下,两登黄鹤楼,大江森森归溟海,远树苍苍夹汉洲,仙人曾此饮美酒,尘埃不到楼上头,凭栏豁风景,三楚望悠悠。东眺彭蠡渚,西盼洞庭流,指点十年经历地,已成陈迹白云浮,羁旅本萍梗,乡关亦山丘,却怪唐诗人,开口集百忧,人生天地内,达命何怨尤,大造与我元不薄,我于大造复奚求?荣华富贵露朝落,得丧盈虚月一周,飘然委运神休休,觅愁不知何处愁(「游草」卷二)。

  按所谓两过武昌者,其首次当系六十八岁游武当过此之事。五月中旬,泊舟城陵矶(按城陵矶,在岳阳之北)。

  「泊舟城陵矶」:城陵停棹月正悬,此地闻多恶少年,前月操戈杀行客,昨霄抽舶劫回船,时危官府不措意,民苦盗贼但呼冤,我今兴在衡山上,酌酒高歌且扣舷』(「游草」卷五)。舟过岳阳,登岳阳楼,作「岳阳楼歌」:

  岳阳楼上天气清,岳阳楼下烟水阔,千艘万舸随往还,飞鸟鸣禽相叫■〈目舌〉,登楼览胜动相招,浮踪泯灭声击消,独有先忧范文正,名悬日月高岧晓,忆昔过姑苏、曾见手植柏,根干烂死枝叶枯,剪伐弗忍支以石,一时名德果绝伦,千载朽株犹爱惜,世途却框东流水,层层趋下转萧索,于今惟愿公复生,九天霖雨民安宅(「游草」卷二)。浮洞庭,夜泊汨罗,乃买鱼沽酒,以劳舟子。

  「浮洞庭」:『洞庭仲夏水渺茫,片帆飞渡自洋洋,正尔北风发江汉,忽然南去越潇湘,鄂渚晓看云已远,汨罗夜泊月为光,买鱼沽酒劳三老,更与渔父歌沧浪』(「游草」卷五)。

  「洞庭歌」:『忆昔泛彭蠡,犹恨近山岑,今来泛洞庭,汪洋始称心,滔滔浩浩卷天碧,势掩星宿夺沧溟,烟雨吞吐多变幻,鱼龙出没生怪灵,时或风狂波壁立,岩崩地裂雷霆惊,又或安流浪不动,晴光敛滟如掌平,四顾何曾有孤屿,千艘来去常盆盈,坐收不见潇湘迹,泄末犹摇鄂渚城,人言观海难为水,我实生长闽海址,森茫若此豁双眸,遥对君山良可喜,世人好事并豪举,每向郊原开绿墅,堆栈数石拟冈峦,复辟清池畜虾鱮,■〈培,虫代土〉蝼之垒岂足攀,沧江一曲空回还,安得移来五岳聚,且放洞庭于厥间,旦夕俯仰玩义画,轩然一笑披心颜』(「游草」卷二)。

  「度汨罗」:『湘阴朝雨动微波,知是当年旧汨罗,天地从来知己少,勋名那得称心多,碍头水急难回棹,山外云深可结窝,却笑归田三十载,一瓢间与岁时过』(「游草」卷五)。吊贾谊于长沙,作「长沙行」:

  贾谊谪长沙,骯脏赋鹏鸟,着论极幽玄,达观天宇小,洛阳意气振风雷,耿耿文光逼上台,远徙江南卑隰地;尽言天子不怜才,有道汉文思岂薄,大器晚成功乃博,松柏苍古经岁寒,圭璋温润须磨错,忽闻宣室召,前席问鬼神,帝意雅推让,契合固

译当时董崇相给他的朋友苏云浦写信,谈论先生时说:“季立已经七十五岁了,离死不远了,却游遍了四岳,并且想要去游南岳。他常说每游一座山,头发就会由白变黑,脚上的疮全都痊愈,把山水当作医王。他推演出的伏羲图,直接快捷又圆融精妙,伏羲听了恐怕也会默默点头,何况是潜父(苏云浦的字)呢?潜父不了解季立,真是错过了一位好友啊”(见《崇相集》第三册)。初夏,他从南京雇船逆流而上,前往湖南的衡山(南岳)。

《小舟泳》诗说:“人生七十被称为古稀之年,我现在七十还有五岁,平时身体瘦弱疲倦,连衣服都穿不动,但一谈起名山就随之振奋鼓舞。去年向北去紫荆关,渡河翻山实在辛苦,常常借高山来激荡胸怀。不认识马鸣是边塞的勇士,如今前往衡湘之地买下一叶小舟。小舟伸缩难以自由,这身躯被困在蓬窗之内,心却与云水一同悠远。夜晚凉爽时坐着欣赏赤壁的明月,朝霞灿烂时起身登上黄鹤楼。自古以来通达的士人有多少行乐之事,屈原忧愁地写下了《离骚》。我现在稍微康健,纵情闲游,何必害怕旅途中的尸骨委弃在沟壑之中”(见《游草》卷二)。

另外,前往南岳途中在《舟中》写的两首诗说:“两鬓知道已经衰白,遥远地再次远行。十年来只有这种兴致,对五岳还有未尽的情意。炎暑在欢乐中消散,风霜在醉意中经历。哪里比得上在朝市之中,束缚着度过我的一生。”“吴门的一水相连,楚地的边塞群山连绵。书史伴随昏晓,江湖度过岁年。沙洲回转,芦苇茫茫,船帆摇动,燕子翩翩。哪里是南岳呢,云开之处望去杳然无际”(见《游草》卷三)。船到武昌,作《登黄鹤楼歌》:

两次经过武昌而下,两次登上黄鹤楼。大江森然流向大海,远处的树木苍苍夹着汉水沙洲。仙人曾经在这里饮美酒,尘埃不到楼上来。凭栏开阔风景,三楚之地望去悠悠。向东眺望彭蠡湖的渚地,向西盼望洞庭湖的流水。指点十年经历的地方,已经成为陈迹,白云漂浮。羁旅本来像浮萍断梗,故乡也像山丘一样遥远。却怪唐朝的诗人,开口就聚集百种忧愁。人生在天地之间,通达命运何必怨恨。大自然对我原本不薄,我对大自然又何必有所求?荣华富贵像露水早晨落下,得失盈虚像月亮一周循环。飘然顺应命运,心神安宁,寻找忧愁却不知忧愁在哪里(见《游草》卷二)。

按所谓两次经过武昌,第一次应当是六十八岁游武当山经过这里的事。五月中旬,船停在城陵矶(按城陵矶,在岳阳以北)。

《泊舟城陵矶》诗说:“城陵矶停船时月亮正悬挂,这里听说有很多恶少年。上个月拿着兵器杀害行客,昨晚抽船抢劫回程的船只。时局危乱官府不在意,百姓苦于盗贼只呼冤。我现在兴致在衡山上,斟酒高歌且敲着船舷”(见《游草》卷五)。船经过岳阳,登上岳阳楼,作《岳阳楼歌》:

岳阳楼上天气清朗,岳阳楼下烟水辽阔。千艘万舸随往返回,飞鸟鸣禽相互叫唤。登楼览胜互相招引,浮踪泯灭声音消散。独有先忧天下的范文正公,名声悬挂日月,高峻挺拔。回忆昔日经过姑苏,曾见过他亲手种植的柏树,根干腐烂死亡枝叶枯萎,不忍剪伐用石头支撑。一时的名德果然绝伦,千年的朽株还爱惜。世途却像东流水,层层趋向低下转萧索。如今只愿公复生,九天降下霖雨,百姓安居乐业(见《游草》卷二)。泛舟洞庭湖,夜晚停在汨罗,于是买鱼买酒,来慰劳船夫。

《浮洞庭》诗说:“洞庭仲夏水渺茫,一片帆飞渡自洋洋。正此时北风从江汉发起,忽然向南越过潇湘。鄂渚早晨看云已远,汨罗夜晚泊船月为光。买鱼沽酒慰劳三老,更与渔父唱沧浪歌”(见《游草》卷五)。

《洞庭歌》说:“回忆昔日泛舟彭蠡,还嫌靠近山岑。如今来泛舟洞庭,汪洋才称心。滔滔浩浩卷起天碧,气势掩盖星宿夺取沧溟。烟雨吞吐多变幻,鱼龙出没生怪灵。有时风狂波壁立,岩崩地裂雷霆惊。有时安流浪不动,晴光敛滟如手掌平。四顾何曾有孤屿,千艘来去常常满盈。坐着收不见潇湘踪迹,泄末还摇动鄂渚城。人们说观海难为水,我实在生长在闽海边。森茫如此开阔双眸,遥对君山实在可喜。世人好事并豪举,每向郊原开辟绿墅。堆叠几块石头模拟冈峦,又开辟清池畜养虾鱮。蝼蚁的堡垒岂足攀登,沧江一曲空回还。怎能移来五岳聚集,且把洞庭放在其间。早晚俯仰玩味义画,轩然一笑舒展心颜”(见《游草》卷二)。

《度汨罗》诗说:“湘阴早晨的雨动起微波,知道是当年的旧汨罗。天地从来知己少,勋名哪能称心多。碍头水急难回棹,山外云深可以结窝。却笑归田三十载,一瓢闲与岁时过”(见《游草》卷五)。在长沙凭吊贾谊,作《长沙行》:

贾谊被贬长沙,骯脏地赋《鹏鸟》,著论极其幽玄,达观天宇渺小。洛阳意气振风雷,耿耿文光逼近上台。远徙江南卑湿之地;尽言天子不怜才。有道汉文帝思虑岂薄,大器晚成功乃博。松柏苍古经历岁寒,圭璋温润需要磨错。忽然听说宣室召见,前席问鬼神,帝意雅量推让,契合固

无伦,岂有贤于我,不可作臣邻,醴设赴梁筵,龙见将在田,孰知王坠马,谊亦夭天年,功名有命必莫必,高妙无双怜复怜,傅说未相乘箕尾;空使治安万古传(「游草」卷五)。先生舟至湘潭,闻人言长沙岳麓山有禹碑古迹,乃回舟观之。

译无伦,难道有比我贤能的人,不能成为君王的辅佐之臣,备下甜酒奔赴梁国的宴席,龙出现在田野之中,谁知君王坠马,贾谊也早逝于天命之年,功名自有定数不必强求,高妙无双令人怜惜又怜惜,傅说未为宰相时曾乘箕尾星宿;徒然让《治安策》万古流传(出自《游草》卷五)。先生的船到达湘潭,听人说长沙岳麓山有禹碑古迹,于是调转船头去观赏。

「禹碑行」序云:『禹碑在长沙之岳麓,余过弗知也,及至湘潭闻缙绅之言,乃返舟而观,因此有作』。又跋云:『余按禹碑,或云在祝融,或云在峋蝼,其详不可考也。唐有道士偶见之,韩昌黎力索弗得也,宋干道中何致游祝融,忽值樵夫引至其处,乃以故纸塌之,刻于岳麓书院,未几亦榛芜矣。至我朝嘉靖中始复得之,今天下所传皆岳麓刻也,近亦刻之祝融绝顶,其真迹久已泯没,今译读者数家,亦已意揣之云尔』(「游草」卷二)。

  「游岳麓」:『岳麓回船看禹碑,晓风微雨洒江篱,肩舆蹭蹬高高顶,蜡屐徘徊处处迟,竹里亭台飞鹳鹤,山椒岩洞走狐狸,峋嵝真迹今何在,愁绝长沙楚水湄』(「游草」卷五)。舟经湘潭绿口,抵衡山。登祝融顶,坐观日出,作「衡山行」:

  我来游衡岳,直上祝融顶,坐倚观日台,遥见扶桑影,转踏仙人桥,仙人云里若可招,更践金牛迹,金牛已去惟悬石,洗衲泉生五月寒,珠帘瀑洒千崖碧,咫尺云来不见人,须臾雾散绝纤尘,自是化机多变幻,奚言默祷能通神,七十二峰森罗簇,起自回雁至岳麓,中有帝禹蝌蚪碑,时或一露终难读,高人栖遯不可寻,邺侯书屋留空林,功成未忍速飞去,却使青蝇离断金,细思宇宙独沈吟,何必勋名早称心,欲向烂柯深僻处,小筑精舍弹孤琴(「游草」卷二)。

  「宿祝融峰」:『南岳群峰势欲飞,祝融中立独崔巍,罔源处处成关锁,晴雨时时有是非,东海日来先射彩,西天月落更留辉,登高一宿圆明洞,疑向星河入紫薇』。

  先生游毕衡山,乃买舟归至渌口(渌水);取道江西,经萍乡,抵泸溪(属袁州府)。时七月大暑,乃避暑山中。

  「再泊渌口遂取道江右」:『渌口前时泊,扁舟此日辽、山川常独往,心迹已双闲,雨后云兼黑,溪回竹尚斑,欲从东道去,歧路望江开』(「游草」卷三)。

  「避暑」:『绿树阴中三伏杳,白云深处一堂虚,野人久厌纷华地,盛暑偏宜水竹居,月照石林行寂寂,僧供溪蔌淡如如,奚儿亦识恬愉趣,时对鸣蝉朗读书』(「游草」卷五)。

  先生居泸溪山中病疟,僧徒有请作斋醮以禧者,却之(有「却醮」诗一首),乃遣道人于二十里外沽酒饮之,愈;遂开酒。

  「山中病疟遣人二十里沽酒饮之愈」:『五月游衡山,登陟已伤暑,七月居泸溪,疟疾应秋序,寒来履严冰,衣裘迭重纻,忽又抱薪火,挥汗如霖雨,寒热虽已谢,余恙犹辛楚,羁旅可奈何,遥遥买佳醑,一举累十觞,病魔无处所,灵药信莫加,百年吾与汝』(「游草」卷一)。

  「开酒」:『自从去岁来,患疟始开酒,露白喧已澄,茅黄瘴尚有,流水响闲崖,高山对疏牗,孤桐叶渐飞,颇见稀稀柳,旦夕自举杯,劝影代朋友,昔笑陶渊明,止酒不能久,今我亦不止,细念谁之咎,事变有推移,疾病难枯守,哲哉卫武公,丁宁戒濡首』(原注云:楚、粤人春瘴曰青草,秋瘴曰黄茅)。

  「命僧沽酒」:『斋素僧人意不迂,为余沽酒远提壶,奔驰山径云犹滑,归到松林日已晡,且喜开尊消瘴色,即将村酿当醒醐,居常记得渊明语,弱女非男亦胜无』(「游草」卷五)。

  先生约于八月初旬离泸溪,买舟下袁水,经宜春、分宜、清江、樟树,折入赣江,过丰城,然后溯汝水,经临川、南城、黎川等地,复遵陆度杉关以归闽。

  「舟过袁州」,『泛泛宜春去,苍溪曲若环,行藏惟绿水,晤对尽青山,垂老元无事,长游似不闲,逢人难与语,徒惜鬓毛斑』(「游草」卷三)。按袁州今宜春县。

  「经分宜相国旧居」:『相国有子虎若狸,天下皆知父不知,一朝祸至莫措足,身委沟壑家流离,作威作福恨不多,威福已多成自罹,一似投烛小飞蛾,倏忽糜烂奈若何,达人所以归山阿,却去佩玉着渔蓑』(「游草」卷二)。按相国指严嵩,时已籍没。中秋至清江(即临江)。夜泊,沽酒赏月有作。

  「乙卯中秋,泊舟临

译《禹碑行》序中说:“禹碑在长沙的岳麓山,我路过时并不知道,等到到了湘潭,听说了士大夫们的谈论,才返回船去观看,因此写了这首诗。”又在跋中说:“我考察禹碑,有人说在祝融峰,有人说在峋嵝峰,其详细情况无法考证。唐代有道士偶然看见它,韩愈极力寻找却没有得到。宋代乾道年间,何致游览祝融峰,忽然遇到樵夫引他到那里,于是用旧纸拓印下来,刻在岳麓书院,不久也荒废了。到了本朝嘉靖年间才重新找到它,现在天下所流传的都是岳麓山的刻本,近来也在祝融峰顶刻了,其真迹早已磨灭,现在翻译解读的几家,也不过是凭意猜测罢了。”(《游草》卷二)

《游岳麓》:“在岳麓山回船观看禹碑,清晨的风和微雨洒在江边的篱笆上,乘轿艰难地登上高高的山顶,穿着蜡屐徘徊,处处都走得缓慢,竹林里的亭台有鹳鹤飞翔,山顶的岩洞里有狐狸奔走,峋嵝峰的真迹如今在哪里,愁绝于长沙楚水之滨。”(《游草》卷五)船经过湘潭绿口,抵达衡山。登上祝融峰顶,坐着观看日出,写了《衡山行》:

我来到衡山游览,直上祝融峰顶,坐着倚靠观日台,远远看见扶桑的影子,转身踏上仙人桥,仙人仿佛在云中可招引,再踩上金牛的足迹,金牛已去只剩下悬石,洗衲泉在五月里生出寒意,珠帘瀑布洒向千崖碧绿,近在咫尺云来看不见人,片刻雾散绝无尘,自然是造化机巧多变幻,何必说默默祈祷能通神,七十二峰森然罗列,从回雁峰到岳麓山,中间有帝禹的蝌蚪文碑,偶尔显露终究难以阅读,高人隐居不可寻找,邺侯书屋留在空林中,功成未忍迅速飞去,却使青蝇离开断金,细思宇宙独自沉吟,何必功名早称心,想要向烂柯山深僻处,小建精舍弹奏孤琴。(《游草》卷二)

《宿祝融峰》:“南岳群峰气势欲飞,祝融峰居中独自高大,山源处处形成关锁,晴雨时时有是非,东海日出先射彩,西天月落更留辉,登高住一晚在圆明洞,疑向星河进入紫薇宫。”

先生游完衡山,于是买船回到渌口(渌水);取道江西,经过萍乡,抵达泸溪(属袁州府)。当时七月大暑,于是在山中避暑。

《再泊渌口遂取道江右》:“渌口前时停泊,扁舟今日辽远,山川常独自前往,心迹已两闲,雨后云兼黑,溪回竹尚斑驳,想要从东路去,歧路望江开阔。”(《游草》卷三)

《避暑》:“绿树阴中三伏天杳无踪迹,白云深处一堂空旷,野人久厌繁华之地,盛暑偏宜水竹居所,月照石林行走寂静,僧供溪蔬淡如如,奚儿也识恬淡愉悦之趣,时常对着鸣蝉朗读书。”(《游草》卷五)

先生住在泸溪山中患疟疾,僧人有请求作斋醮以祈福的,他拒绝了(有《却醮》诗一首),于是派遣道人在二十里外买酒喝,病愈;于是开酒。

《山中病疟遣人二十里沽酒饮之愈》:“五月游衡山,登山已伤暑,七月居泸溪,疟疾应秋季,寒来履严冰,衣裘迭加重纻,忽又抱薪火,挥汗如雨,寒热虽已退,余恙犹辛楚,羁旅可奈何,遥远买佳酿,一举累十觞,病魔无处所,灵药确实无法添加,百年我与汝。”(《游草》卷一)

《开酒》:“自从去年来,患疟疾才开始开酒,露白喧声已澄,茅黄瘴气尚有,流水响闲崖,高山对疏窗,孤桐叶渐飞,颇见稀稀柳树,旦夕自举杯,劝影代朋友,昔日笑陶渊明,止酒不能久,如今我也不止,细念谁之咎,事变有推移,疾病难以枯守,哲哉卫武公,丁宁告诫濡首。”(原注说:楚、粤人春瘴叫青草,秋瘴叫黄茅)

《命僧沽酒》:“斋素僧人意不迂,为我沽酒远提壶,奔驰山径云犹滑,回到松林日已晚,且喜开尊消瘴色,即将村酒当醒醐,居常记得渊明语,弱女非男儿也胜过没有。”(《游草》卷五)

先生约在八月初旬离开泸溪,买船下袁水,经过宜春、分宜、清江、樟树,转入赣江,经过丰城,然后溯汝水,经过临川、南城、黎川等地,再走陆路度过杉关以回福建。

《舟过袁州》:“泛泛宜春去,苍溪曲若环,行踪惟绿水,晤对尽青山,垂老本无事,长游似不闲,逢人难与语徒惜鬓毛斑。”(《游草》卷三)按袁州即今宜春县。

《经分宜相国旧居》:“相国有子虎若狸,天下皆知父不知,一旦祸至无处立足,身委沟壑家流离,作威作祸恨不多,威福已多成自罹,好像投烛的小飞蛾,倏忽糜烂奈何,达人所以归山阿,却去佩玉穿渔蓑。”(《游草》卷二)按相国指严嵩,当时已抄没。中秋至清江(即临江)。夜泊买酒赏月有作。

《乙卯中秋,泊舟临

江」:『老来蓬鬓已飕飕,又看清江此夕秋,宇内有情俱玩月,天涯无客不登楼,空山鸟去林常静,落叶风飞水急流,明岁不知身在否,一杯深酌露华浮』(「游草」卷五)。

译江」:『年老时蓬乱的鬓发已经稀疏飘摇,又在这清江的秋夜观赏秋景,天下有情人都在此时赏月,天涯没有不登楼的旅客,空山中鸟儿飞走后树林常显寂静,落叶随风飞舞而水流湍急,明年不知自己是否还在世间,且深饮一杯浮着露华的酒水』(《游草》卷五)。

「樟树舟中」:『自论晚踪迹,一出廿年强,鬓发风沙短,江湖岁月长,远山鹰搏雨,近水鸟穿樯,已买还家棹,游情尚未忘』(「游草」卷三)。

  「过丰城」:『宝剑今何在,双龙飞入闽;斗间还紫气,博物是何人(「游草」卷六)。

  按「晋书」张华傅:『华闻豫章人雷焕妙达纬象,令焕至丰城掘狱屋,入地五丈得石,石中有双剑,一曰龙泉,一曰太阿,一留与华,一留自佩。后华诛,失剑所在。焕卒,子为州从事,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跃出投水中,但见两龙各数丈』。今先生经其地,感而赋此。

  「抚州夜泊舟漏」:『暮泊江桥野草芜,忽闻舟漏急相呼,未论衣箧濡曾否,先问书囊湿有无,烛短仓皇移枕簟,夜寒何处觅醍醐,从前鼓棹俱安涉,不谓今宵亦险途』(「游草」卷五)。按抚州即今临川,先生性好读书,虽舟车之中亦不辍读,故舟漏必先问书。

  「建川舟次」:『旰江东去兴遍赊,两岸青山夹水斜,沙上烟先浮碧渚,岩边树色着黄花,几村小店堪沽酒,何处扁舟不是家,却笑田翁山谷里,一生荒圃种桑麻』(「游草」卷五)。按建川,即今南城。

  「晚次五福」:『楚水穷今渚,闽关问晓途,晴云连玉女,山色对麻姑,木落秋风急,江寒夜月孤,远村难得酒,寂寂听归乌』(「游草」卷三)。按五福镇名,在今黎川县,先生趁舟至此,然后由陆入杉关。

  「入杉关」:『昔从岭北出闽山,今向江西入此关,几处壶觞能自醉,百年身世更谁闲,洞天福地供歌啸,春月秋风伴往还,去国不愁归不喜,镜中那觉有衰颜』(「游草」卷五)。

  先生大约由光泽再趁舟经邵武、南平,顺闽江下行,于是秋九月初旬抵里。「考终录」「遗诫」云:『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黄犊,游五岳,避暑袁州……是秋归家』。

  「乙卯九日」云:『闲居海上又重阳,三径荒芜菊未黄,酣饮偶因多病废,登高那复少年强,山容澹荡临秋浦,竹翠阴森照草堂,谁道归来双鬓短,江湖清梦竟难忘』(「游草」卷五)。按海上,指连江也。

  先生归连江,旋即卧病经年,然虽在病中,仍不废读也。「隐园病中读书」句云:「一卧冬春身在病,暂开书卷兴偏浓」;可见先生好读,老而弥笃。

  「归自五岳抱病口占」云:『洞天福地岳唯五,收拾都归一杖中,万里风尘身独去,频年游走兴谁同,青鞋踏月山山好,白鹤横空处处通,却怪归来随卧病,柴门寂寞海陬东』(「游草」卷五)。

  是年冬,董应举由都门告归。

  按「崇相集」有「乙卯出都见西山山色柬同曹」及「出都行五日以阿福(崇相幼子)出疹取道张秋」(在山东为运河所经)诸作可证。万历四十四年丙辰(一六一六),先生七十六岁。

  春初,先生卧病连江,寻愈。三月三日诞辰,兰九丈携觞过访,先生以诗谢之。

  「丙辰诞日,兰九丈携觞过访酌酒甚佳赋谢」:『七旬无补人间世,岁月何期又六更,一病弥留几不起,暮春初度尚虚生,阶前树荫莺声集,竹外潮来野水平,爱客风流谁似汝,独携佳酝旨尤清』。

  时董崇相家居经营百洞山,先生过之,作十日游。

  按「考终录」有「病中寄题虎馆」句云:『去年十月宿青芝,山色江风饱所知;闻说诸奇俱吐露,主人春酒为谁携』。即指此时事。夏末,家居曝所存书,作「世善堂藏书目」,并题词云:

  吾性无他嗜,唯书是癖,虽幸承世业,颇有遗本,然不足以广吾闻也。自少至老,足迹遍天下,遇书辄买;若惟恐失,故不择善本,亦不争价值……积三四十余年,遂至万有余卷,纵未敢云汗牛充栋,然以资闻见,备采择足矣。今岁闲居西郊,伏去凉出,课儿仆辈晒晾入簏,粗为位置,以类相从,因成目录,得便查检。古人有言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吾买书盖以自娱,特未即弃耳,非积之以为子孙遗也。子孙之读不读听其自然,至于守与不能守,亦数有必至,吾虽

译「樟树舟中」:『回想晚年行迹,离家已二十余年,鬓发被风沙吹得短少,江湖漂泊岁月漫长,远山鹰在雨中搏击,近水鸟儿穿过桅杆,已买好回家的船桨,但游历的情致尚未遗忘』(《游草》卷三)。

「过丰城」:『宝剑如今何在,双龙已飞入福建;斗宿之间仍现紫气,那博物多识的人是谁』(《游草》卷六)。

按《晋书》张华传记载:『张华听说豫章人雷焕精通天文星象,便让雷焕到丰城挖掘监狱屋基,深入地下五丈得到石头,石中有双剑,一把叫龙泉,一把叫太阿,一把留给张华,一把雷焕自己佩戴。后来张华被杀,剑不知去向。雷焕死后,其子任州从事,持剑经过延平津,剑忽然跃出投入水中,只见两条龙各长数丈』。如今先生经过此地,有感而发写下此诗。

「抚州夜泊舟漏」:『傍晚停泊在江桥边,野草荒芜,忽然听到船漏水声急迫地互相呼喊,还没问衣箱是否浸湿,先问书袋有没有湿,蜡烛短了仓皇移动枕席,夜寒何处寻找美酒,从前划船都平安渡过,没想到今宵也成险途』(《游草》卷五)。按抚州即今临川,先生喜好读书,即使在舟车之中也不停止阅读,所以船漏了先问书。

「建川舟次」:『旰江向东流去兴致无限,两岸青山夹着江水倾斜,沙上烟雾先浮在碧绿的沙洲,岩边树色染上黄花,几处小店可以买酒,何处小舟不是家,却笑田翁在山谷里,一生荒废园圃种桑麻』(《游草》卷五)。按建川,即今南城。

「晚次五福」:『楚水尽头如今停泊,闽关询问晓途,晴云连接玉女峰,山色对着麻姑山,木叶落下秋风急促,江寒夜月孤单,远村难得买到酒,寂静中听着归鸟啼叫』(《游草》卷三)。按五福镇名,在今黎川县,乘船至此,然后由陆路进入杉关。

「入杉关」:『昔日从岭北出闽山,今日向江西入此关,几处酒杯能自醉,百年身世更谁闲,洞天福地供给歌啸,春月秋风伴随往还,离开国家不愁归来不喜,镜中哪觉有衰老容颜』(《游草》卷五)。

先生大约从光泽再乘船经邵武、南平,顺闽江下行,于是在秋九月初旬抵达家乡。「考终录」「遗诫」说:『我七十五岁以前健壮如黄犊,游历五岳,避暑袁州……这年秋天回家』。

「乙卯九日」说:『闲居海上又逢重阳,三径荒芜菊花未黄,酣饮偶尔因多病废弃,登高哪复少年强健,山容澹荡临秋浦,竹翠阴森的照草堂,谁道归来双鬓短,江湖清竟难忘』(《游草》卷五)。按海上,指连江。

先生回到连江,随即卧病经年,但即使在病中,仍不废读书。「隐园病中读书」句说:「一卧冬春身在病,暂开书兴偏浓」;可见先生好读,老而更笃。

「归自五岳抱病口占」说:『洞天福地岳唯五,收拾都归一中,万里风尘身独去,频年游兴谁同,青鞋踏月山山好,鹤横空处处通,却怪归来随卧,柴门寂寞海陬东』(《游草》卷五)。

这年冬天,董应举从都门告归。

按《崇相集》有「乙卯出都见西山山色柬曹」及「出都行五日以阿福(崇幼子)出疹取道张秋」(在山东运河所经)诸作可证。万历四十丙辰(一六一六),先生七十六。

春初,先生卧病连江,寻愈。三三诞辰,兰九丈携觞过,先生以诗谢之。

「丙辰诞日,兰九丈携觞酌酒甚佳赋谢」:『七旬补人间世,岁月何期又六,一病弥留几不起,暮春初尚虚生,阶前树荫莺声,竹外潮来野水平,爱客风谁似汝,独佳酝旨尤清』。

时董崇相家居经营百洞山,先生过,作十日游。

按「考终录」有「病中寄虎馆」句云:『去年十月宿青,山色江风饱所知;闻说奇俱吐露,主人春酒为谁』。即指此时。夏末,家居曝所存书,作「善堂藏书目」,并题词云:

吾性无他嗜,唯书是癖,幸承世业,颇有遗本,然不广吾闻也。自少至老,足迹天下,遇书辄买;若惟恐失,不择善本,亦不争价值……积三四十年,遂至万有余卷,纵未敢云牛充栋,然以资闻见,采择足矣。今岁闲居西郊,去凉出,课儿辈晒晾入簏,粗位置,以类相从,因成目录,便查检。古人言积书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吾买盖以自娱,特未即弃耳,积之以为子孙遗也。子孙之读不读自然,至于守与不能守,亦数必至,吾虽

不听之,其可得耶!万历丙辰,温麻山农志。先生前既作「请死」诗,兹又有「谕怀」一首云:

译不听从他的意见,难道还能成功吗!万历丙辰年,温麻山农题记。先生先前已经写了《请死》诗,现在又有一首《谕怀》诗说:

七十浮生又六年,于今唯觉死为仙,怡然一寝终天地,莫向江湖何处边(「游」卷七)。

  又,「倦游」一首云:『慷慨徒怀古,疏狂直到今,经书那释手,山水雅关心,溟海浮天远,黄云出寒深,此时筋力倦,筑室想空林』(自注云:时年七十有六)。

  秋九月,刻「五岳游草」成。

  子祖念跋云:『……一出六年,竟毕五岳而反,次年(即本年)检刻游草,命共校雠之夜,家大人颇好吟诗,兴到辄矢口而咏,伸纸而笔,唯以自适其适,不屑人之工掘赞毁也。先是尝刻「蓟门寒曲」,「两粤游草」及「寄心集」,金陵焦太史谓有风人之遗,其动物感时,不让杜子美、白乐天,今出是编,识者当自鉴之。……家大人尝有诗云:「醉翁不在酒,钓叟非取鱼」;则游而非游,祖念终不及知之矣。万历丙辰季秋望日,不肖男祖念百拜书』。

  未几,先生复治装出游,拟入蜀游峨眉;行次延平,以病不果。

  「病革遗草跋」云:「先生晚好游,七十五岁以前,其履历大概见于「五岳游草序」中(按道光重刊本,此序已佚),不具论。七十六复出游,至今春七十有七矣,以正月末返省下』。旧谱云:「七十七岁自镡州(即延平)觉有疾,正月返省下」。万历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先生七十七岁。

  正月末,返至福州,祖念趋侍。二十七日,觉疾不起;二十九日返连江,遂病革。

  「病革遗草跋」云:『正月末返省下,不孝亟趋侍,二十七日左颊稍肿,遂谓不起之疾,命戒舆,吾得归西郊卒于正寝,吾之幸也。以二十九日归,饮食言语步履如常,至(二月)初四日,忽不食,初五不语,言在辟榖示寂耳。然自兹两颊喉舌乍肿乍消,遂成真病,乃作遗诫,而吟咏不绝,意恬如也』。

  先生作「遗诫」云:吾观古人若皇甫谧、刘敲诸君,临终皆有遗诫,今吾将死,亦出一篇,俾儿祖念遵行,无有更改,以慰我于九泉之下。吾生平尚论古人所敬慕心醉者不过数子,其享年皆可知,文中子最早夭,陶渊明六十有三,程明道五十有四,范文正六十有四,白乐天七十有五,差为永矣。今吾七十有七,视乐天又过之,德不逮诸君子,而犬马之齿独高,夙心所甚赧而不能以告人者也。吾七十五以前,健如黄犊,游遍五狱,避暑袁州,其时耳目聪明,齿牙坚固,自谓得死,庶几全归,故有请死之诗,祈天之祷,不幸竟不死也。是秋归家,一病经年,目近昏,耳近聋,齿牙皆摇动不可以啖,吾日夜唯以速死为祝,今而得死,释愧心,满愿心,吾之幸也。古伟男子有死于战阵,死于盗贼,死于风涛,死于道路者,吾壮备边古北,又备援喜峰,日以死封疆为念,然而胡夷远遁,不得一当单于战。晚出远游,登罗浮,历会稽,过潼关,出紫荆,溯襄阳,上均州,渡彭蠡,浮洞庭,盗贼之所震惊,风涛之所撼荡,逆旅之所困阨,寒暑之所感伤,数万里独行,并不借驿符传送,之数者皆足以死,而卒不死,乃今死于旧隐西郊,又吾之幸也。且吾少受父兄训,专欲以发挥五经为业,今作「伏羲图赞」、「尚书疏衍」、「毛诗古音考」,二载粹篡,又衍毛诗作「屈、宋古音义」,皆有成书,独麟经直指,属草夫就,而病夺之耳。其余著述颇多,今至九原,得侍父兄,扬榷参订,以求终教,又吾之大幸也。故我今日之死,至足无遗憾矣!夫吾既以死为喜,汝不可以我死为悲,汝系名庠序,事遭典制,但不可哭泣于我之旁,汝妇、汝姊、汝子女,只许到灵几前一叩即归不许哭泣,使死之神魂不乐,气绝惟盥面及手足,不浴、不网角巾,行衣素履,如事生之礼……死后一月舁棺至山中坎而埋之……毋信堪舆克择之说、毋求志铭传诔之文,我得穆然毫无挂带,至恬适矣。……凡世俗常用佛事,一切却去,始死不用悦尸,既葬不用设醮,以我生平未尝佞佛也………呜呼!吾生时举动颇与风尘世俗不同,故死自立制,不必合于中庸,惟吾志之所好而已,此非

译七十年的浮生又过了六年,如今只觉得死亡才是成仙。安然一睡便终结了天地间的旅程,不必再去江湖间漂泊不知何处是边。

另外,《倦游》一诗写道:“慷慨地徒然怀古,疏狂直到今天,经书哪里肯放手,山水雅趣牵动关心,大海浮天遥远,黄云从寒深处升起,此时筋力疲倦,想在空林中筑室隐居。”(自注说:当时年龄七十六岁)。

秋季九月,刻印《五岳游草》完成。

儿子祖念在跋文中说:“……一出门六年,竟然游遍五岳而返回,次年(即本年)检阅刻印游草,命令共同校对的夜晚,家父颇为喜好吟诗,兴致到了就随口咏唱,展开纸拿起笔,只以自我舒适为适,不屑于别人的工巧挖掘、赞美或诋毁。先前曾刻印《蓟门寒曲》、《两粤游草》及《寄心集》,金陵焦太史说其中有风人的遗风,其感动事物、感慨时世,不亚于杜甫、白居易,现在刊出这一编,有见识的人自然能鉴察。……家父曾有诗说:‘醉翁不在酒,钓叟非取鱼’;那么游而非游,祖念终究无法知晓了。万历丙辰年季秋望日,不肖男祖念百拜书写。”

不久,先生又整理行装出游,打算入蜀游峨眉;行至延平,因病未能实现。

《病革遗草跋》说:“先生晚年喜好游历,七十五岁以前,其履历大致见于《五岳游草序》中(按道光重刊本,此序已失传),不再详论。七十六岁再次出游,至今春七十七岁了,于正月末返回省城。”旧谱说:“七十七岁自镡州(即延平)觉察有病,正月返回省城。”万历四十五年丁巳(一六一七年),先生七十七岁。

正月末,返回福州,祖念急忙侍奉。二十七日,觉察病重不起;二十九日返回连江,于是病势危重。

《病革遗草跋》说:“正月末返回省城,不孝之子急忙侍奉,二十七日左颊稍肿,于是说是无法痊愈的病,命令准备车轿,我能归西郊死于正寝,是我的幸运。于二十九日归家,饮食言语步履如常,至(二月)初四,忽然不食,初五不语,说是在辟谷示寂罢了。然而从此两颊喉舌忽肿忽消,遂成真正的病,于是作遗诫,而吟咏不绝,心意恬淡如常。”

先生作《遗诫》说:我看古人如皇甫谧、刘琨诸位,临终都有遗诫,如今我将死,也写一篇,让儿子祖念遵行,不要更改,以慰我在九泉之下。我生平崇尚议论古人所敬慕心醉者不过数人,其享年皆可知,文中子最早夭折,陶渊明六十三,程明道五十四,范文正六十四,白乐天七十五,算是长寿了。如今我七十七,比乐天还长,德行不及诸君子,而犬马之齿独高,平生心中非常惭愧而不能告诉别人。我七十五以前,健壮如黄犊,游遍五岳,避暑袁州,那时耳目聪明,齿牙坚固,自认为能死,庶几全归,所以有请死的诗,祈天的祷,不幸竟不死。这年秋天回家,一病经年,眼睛近昏,耳朵近聋,齿牙皆摇动不能咀嚼,我日夜只以速死为祝,如今能死,释去愧心,满足愿心,是我的幸运。古伟男子有死于战阵,死于盗贼,死于风暴,死于道路的,我壮年备边古北,又备援喜峰,日日夜夜以死守封疆为念,然而胡夷远遁,不能一战单于。晚年出远游,登罗浮,历会稽,过潼關,出紫荆,溯襄阳,上均州,渡鄱阳湖,浮洞庭,盗贼之所震惊,风暴之所撼荡,逆旅之所困厄,寒暑之所感伤,数万里独行,并不借助驿符传送,这几种情况都足以死,而最终不死,如今死于旧隐西郊,又是我的幸运。况且我年少受父兄训导,专欲以发挥五经为业,如今作《伏羲图赞》、《尚书疏衍》、《毛诗古音考》,二载粹篡,又衍毛诗作《屈、宋古音义》,皆有成书,唯独《麟经直指》,属草夫就,而病夺之耳。其余著作颇多,如今至九原,得侍父兄,扬榷参訂,以求终教,又是我的大幸。所以我今日之死,至足无遗憾了!我既以死为喜,你不可以我死为悲,你系名庠序,事遭典制,只不可哭泣于我之旁,你妇、你姊、你子女,只许到灵几前一叩即归,不许哭泣,使死之神魂不乐,气绝只盥面及手足,不浴、不网角巾行衣素履,如事生之礼……死后一个月抬棺至山中坎而埋之……不要相信堪舆克择之说、不要求志铭传诔之文,我能穆然毫无挂带,至恬适矣。……凡是世俗常用佛事,一切却去,始死不用悦屍,既葬不用设醮,因为我生平未尝佞佛也……呜呼!我生时举动颇与风尘世俗不同,故死自立制不必合于中庸,惟吾志之所好而已,这并非

乱命,祖念字字守之,乃称吾子。高明良朋,幸成吾子之志。又作「自挽」诗云:

译对于那违逆常理的命令,祖念每一个字都恪守不渝,因此称他为“吾子”。那些高明的良师益友,有幸成全了“吾子”的志向。他又作了一首《自挽》诗,说道:

早年列庠序,壮岁官边疆,晚出游四淮,万里高翱翔,五岳甫已毕,疾病旋灾殃,返真旧隐地,良友亦相将,二旬即窀穸,荒坎聊深藏,入世一何短。幽台日月长,生平寡嗜好,著述独皇皇,岂必人我知,写心固为臧,于今怡然逝,陟降上帝旁,寄言报族戚,不用泪沾裳。

  时董应举闻先生病,乃贻之以诗云:『平生好争论,好友辄相骂,及其疾病时,皇皇忧日夜,如割一半身,如屋崩其瓦,百物皆可求,好友难再偕,久交如熏兰,乍交如佩麝,麝性岂不烈,终不如兰化,吁嗟陈一斋,使我食不暇,君作五岳游,我为一官住,我凿百洞山,君病不能步清福岂长存,良游安可慕,奇胜善骄人,山灵择人付,吾友知我心,破家不复顾,君病若稍痊,为我移杖履』(「崇相集」诗卷)。先生作「病答董崇相骂友」诗云:

  平生有骂友,四海却无多,持论互非是,中心实匪他,登山同啸傲,对酒发悲歌,处官自职事,钓月着渔蓑,纵迹若秦越,诗书共切磋,高山思仰止,矫首在峨峨,天生有五味,剂调乃为和,岂忍效流俗,委摩随江河,忠言本逆耳,不骂欲如何(「考终录」)?三月二十一日丙戌,先生殁。

  董应举作「考终录」云:『已乃病臂,又病舌,不肯服药,曰数年前已祈死,今安用药,修父以米汁强进,初犹强受之,后遂绝,至四十八日乃殁,其日三月二十一日也。殁前一日,予之宗孙伯起,倭酋送归,以语君;君取笔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乃宣谕,遂掷笔。卒之日,夜半喘急,问夜漏几何,修父以子夜对,即书吾俟天明,天明矣,取茶漱口而瞑』。

  按「福建忠节传」载:『董伯起,应举族子也。万历季,倭复入寇,伯起与弟贞起力战死之』(见陈衍修「福建通志」总卷四一)。

  「病革遗草跋」云:『至三月二十一日,甫及子时、忽问「夜何其」?不孝以子时对。乃索笔书「死,喘欲死,然富俟天明」。不孝泣下,则书一联云:「达道惟五、不朽惟三,汲汲孜孜,生未逮;述经有四、游州有八,潇潇洒洒,死何求」!……复就枕至天明,令开窗;起,端坐床中。不孝为披衣,因拥坐于背,遂索饮;婢进茶,漱饮尽一杯,乃合眼耸背而逝……』。

  斗初「旧谱」云:『逝前一日,董伯起自倭酋归,董侍郎以语公,公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乃往宣谕。人谓戚公破倭、沈公剿倭,公皆与有力,今将就木,此志犹未衰,生平之悲悯亦深矣。葬官岭,墓碑侍郎董公笔,墓道黄公琮、徐公亮全立。黄公时官按察司副使,并着叙传一篇;论曰:「陈子季立,古之所称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尝迹其生平,悲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蹈,又近于躬行君子者,盖先生有言,豪杰而圣贤者,余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

  温陵何乔远亦为立传,论曰:『俞武襄,儒者也;束发从戎,历涉山海,身经百战,为东南抵柱名臣。然其生平所国士侍者,汤克宽、欧阳深、邓锺与公四人而已。彼三人者以武功终始,公独以著述名其家,回视立谈抵掌,横槊蓟门时事,直作三昧游戏观矣。晚年云水翱游,脱缰于风尘之外,察其意似欲立身于无何有之乡,以第一等人自期,试问当世诸君子有超而上者谁耶』!

  董崇相「祭陈一斋文」云:『呜呼!先生以生死为一贯,则我不宜为之哀,以世法为徽缠,则我不宜为之奠,然犹为此者,人各有情,不能相禁也。……兄之云亡,如割我体,呜呼痛哉!屈指朋友真无如兄其人矣。兄学穷五经,游遍五岳,其为人得易之洁净,得书之致远,得体之节文,得诗之剀切,于伦常得春秋之断,其行事岳立山存,百物不能撼,万变不能摇,平生著述多自出己意,「伏羲图赞」尤为超绝,一笔圆成,富与太极图表里,断然千古无疑也。余虽与兄议论间但左,至于此书,则噤口不敢应,呜呼一斋,死亦足矣』(见「崇相集」祭文)。按「崇相集」中,此文与斗初所引者颇有异处

译早年入学读书,壮年任职边疆,晚年游历江淮,万里高空翱翔,五岳刚刚游完,疾病随即降临,回到隐居旧地,好友相伴同行,二十天就下葬,荒坟暂且深埋,入世时间何其短暂。幽墓岁月漫长,生平少有嗜好,著述独自辉煌,何必他人知晓,抒发心意本为善,如今安然逝去,升降在上帝身旁,寄语告知族亲,不必泪水沾衣。

当时董应举听说先生生病,于是赠诗给他说:“平生喜欢争论,好友往往互相责骂,等到生病的时候,日夜忧虑不安,如同割去一半身体,如同屋顶瓦片崩塌,万物皆可寻求,好友难以再得,长久交往如熏兰,初次交往如佩麝,麝香性质难道不浓烈,终究不如兰花化育,唉陈一斋,使我吃饭顾不上,你作五岳之游,我为一官所困,我凿百洞山,你病不能步,清福岂能长存,良游安可羡慕,奇胜善骄人,山神选择人托付,吾友知我心,破家不复顾,你病若稍好,为我移杖履”。先生作《病答董崇相骂友》诗说:

平生有骂友,四海却无多,持论互相非议,内心实在没有其他想法,登山同啸傲,对酒发悲歌,为官自尽职,钓月穿渔蓑,踪迹若秦越,诗书共切磋,高山思仰望,抬头看峨峨,天生有五味,调和才为和,岂忍效流俗,随波逐流,忠言本逆耳,不骂欲如何。三月二十一日丙戌,先生去世。

董应举作《考终录》说:“后来手臂生病,又舌头生病,不肯服药,说几年前已祈死,现在为何用药,修父用米汁强灌,起初还勉强接受,后来就断了,到四十八天去世,那天是三月二十一日。去世前一天,我的宗孙伯起,倭寇首领送归,把话告诉你;你拿笔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于是宣谕,于是掷笔。去世那天,半夜喘急,问夜漏多少,修父以子夜回答,就写吾俟天明,天明了,取茶漱口而闭眼”。

据《福建忠节传》记载:“董伯起,是应举族子。万历末年,倭寇再次入侵,伯起与弟弟贞起力战而死”。

《病革遗草跋》说:“到三月二十一日,刚到子时,忽然问‘夜何其’?不孝以子时回答。于是索笔写‘死,喘欲死,然富俟天明’。不孝哭泣,就写一联说:‘达道惟五、不朽惟三,汲汲孜孜,生前未逮;述经有四、游州有八,潇洒洒洒,死后何求’……又就枕到天明,让开窗;起身,端坐床中。不孝为他披衣,于是拥坐于背,于是索饮;婢女进茶,漱饮尽一杯,于是合眼耸背而逝……”。

斗初《旧谱》说:“去世前一天,董伯起从倭寇首领处归来,董侍郎把话告诉公,公大书‘可语宁海厚犒之’,伯起因往宣谕。人说戚公破倭、沈公剿倭,公都有力,现在将就木,此志犹未衰,生平之悲悯也深。葬官岭,墓碑侍郎董公笔,墓道由黄公琮、徐公亮全立。黄公正任按察司副使,并著叙传一篇;论说:‘陈子季立,古所称奇男子也,才品高天下,然而考察其生平,悲忠信不言,非中正不踏,又近于躬行君子,盖先生有言,豪杰而圣贤者,我交之久,知之深,故能言之。……’”。

温陵何乔远也为他立传,论说:“俞武襄,是儒者;束发从戎,历涉山海,身经百战为东南抵柱名臣。然而他生平所国士侍者,汤克宽、欧阳深,邓锺与你四人而已。那三人以武功终始,你独以著述名其家,回视立谈抵,横槊蓟门时事,直作三味游戏观。晚年云水翱游,脱缰于风尘外,察其意似欲立身于无何有乡,以第一等人自期,试问当世君子有超而上者谁耶”。

董崇相《祭陈一斋文》说:“唉!先生以生死为一贯,则我不宜为他哀,以世法为徽缠,则我不宜为他奠,然而还这样做,人各有情,不能相禁。……兄之云亡,如割我体,唉痛哉!屈指朋友真无如兄其人。兄学穷五经,游遍五岳,他为人得易之洁净,得书之致远,得体之节制,得诗之剀切,于伦常得春之断,其行事岳立山存,百物不能动,万变不能摇,平生著述多出自己意,《伏羲图赞》尤为超绝,一笔圆成,富与太极图表,断然千古无疑。我虽与兄议论间但左,至于此书,却噤口不敢应,唉一斋,死亦足矣”。据《崇相集》,此文与斗初所引者颇有不同之处

,其中盖有遗漏也。同年,汤显祖卒,年六十八。

译其中大概有遗漏的地方。同年,汤显祖去世,享年六十八岁。

附录(「连江县志」「儒林传」)

  陈第字季文,号一斋,龙西铺人。为诸生时,博及群书,而善谈兵。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征倭至连,就第谋,第为定平倭策。既而督府俞大猷召至幕中,教以兵法,因尽得韬钤方略;大猷喜曰:『子当为名将,非一书生也』。大司马谭纶荐,起家京营裨将,愿得九边最冲要地自效。

  万历初,出守古北口,典互市。时叛兵导黄台吉小妻大嬖只等挟赏数哗,第购诛叛民,阴结诸部腹心,尽得其情;以恩威操纵,帖然就约。汉庄数被寇残破,屯卒纵淫杀;民夜闻犬吠,则尽室窜。时继光为总兵,荐第;擢车前营游击将军,驻汉庄。延访父老疾苦,按诛悍卒,明约束,拔材武,躬导以礼让,所部化之,咸知自爱。娼家窜名军籍者,皆陈牒求去;娶娼者,皆自乞离异。奉檄采木关外,成列以出,举号笛,麾登南山;既复麾西北,以尾为首,以奇为正。驻牧豪来观,莫不心折。居蓟镇十年(一作十二年)忤巡抚吴兑,兑中以文法;第叹曰:『吾投笔从戎,髭发尽白,思为国家定封疆大计;今不可为矣』!遂拂衣归养。

  福建巡抚许孚远、金学曾等屡劝,不就;挟书游两粤、吴、浙、齐、晋、楚、宋。闻焦竑(金陵人,字弱侯)老而嗜学,裹粮之南部,离经折疑;竑自叹为弗如。乃益从竑借读所未见书,就竑谈论。阅数岁,一归省墓;数月,辄复出:如是者又十余年。

  逾七十,复遍登五岳,浮洞庭、彭蠡以归。万历四十八年卒,寿已七十有七。

  生平储书最富,其后人所辑「世善堂书目」(按书目题辞,自署「温麻山农志」。末有歙西鲍廷博跋云:『明万历间,连江陈第手自编定,而其子若孙时时增益者也』),多唐、五代遗书,世所未见之本(书目,附刻「知不足斋丛书」)。其说经、言易,起于一画,初未有文字也。古今诸家皆言卦、不言图,是舍本而寻末;故作「伏羲图赞」,一笔圈成,不待奇耦离析,而万一千五百二十策悉出自然。又以诗本声教,宜可咏歌;世人知文不知音,何以被管弦、奏朝庙!因作「毛诗古音考」。其论学务审时义,切日用,不为空言。尝谓言于妻子、言于仆婢,皆道也;何必聚徒!行于饮食、行于坐卧,皆道也;何必居位!又言:昔为诸生言戒惧,实未尝戒惧也。及为国家守边,百责攸萃,年未四十,发白种种,节侠气尽,危悚日深;口不言戒惧,而戒惧在兹。又言:兢业在心,所以兢业在事。今儒者曰:「兢业,心体也」;但保心体,事为之末,无足介意。歧内外、判心迹,故骛虚谈,无当实事:皆切中当时讲学之弊。大宗伯钱谦益称其学通「五经」,而尤长「易」、「诗」。著书十余种,详「艺文志」。

  子祖念,详「孝友」;肇复,详「列传」;孙元锺,详「文苑」:三世皆有著述(「通志」入「儒林」,今从先宪移缀)。

译附录(《连江县志·儒林传》)

陈第,字季文,号一斋,是龙西铺人。他在做生员时,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并且擅长谈论军事。嘉靖四十一年,参将戚继光讨伐倭寇到达连江,向陈第请教,陈第为他制定了平定倭寇的策略。不久,总督俞大猷将他召入幕府,教他兵法,陈第因此完全掌握了军事谋略;俞大猷高兴地说:“你应当成为名将,不仅仅是一个书生。”兵部尚书谭纶推荐他,陈第由此起家担任京营副将,希望能到九边最险要的地方效力。

万历初年,陈第出任古北口守备,掌管互市。当时叛乱的士兵勾结黄台吉的小妾大嬖只等人,凭借赏赐多次闹事,陈第悬赏诛杀叛民,暗中结交各部落的核心人物,完全掌握了他们的情况;用恩威并施的手段驾驭,使他们顺从地遵守约定。汉庄多次被寇贼残破,驻屯士兵放纵淫乱杀戮;百姓夜里听到狗叫,就全家逃窜。当时戚继光任总兵,推荐陈第;陈第被提拔为车前营游击将军,驻守汉庄。他延请访问父老乡亲的疾苦,查办诛杀凶悍的士兵,严明纪律,选拔材勇武干的人,亲自以礼让引导他们,部下因此感化,都懂得自爱。那些混入军籍的娼家女子,都递交文书请求脱离军籍;娶了娼女的士兵,都主动请求离婚。他奉命到关外采伐木材,队伍排列整齐地出发,吹起号角笛声,指挥登上南山;随后又指挥向西北方向,以尾部为头部,以奇兵为正兵。驻牧的豪来观看,无不心悦诚服。他在蓟镇居住十年(一作十二年),得罪了巡抚吴兑,吴兑用法律条文陷害他;陈第感叹说:“我投笔从戎,胡须头发全白了,本想为国家制定巩固边疆的大计;现在不行了!”于是辞官回家奉养父母。

福建巡抚许孚远、金学曾等人多次劝他出仕,他不接受;带着书游历两粤、吴、浙、齐、晋、楚、等地。听说焦竑(金陵人,字弱侯)年老而嗜学,便带着干粮前往南京,与他探讨经义、辨析疑难;焦竑自叹不如。于是陈第更加向焦竑借阅未曾见过的书,向焦竑请教谈论。过了几年,回家一次祭扫祖坟;几个月后,又再次出游:像这样又过了十多年。

他七十多岁时,又遍登五岳,泛舟洞庭、鄱阳湖后回家。万历四十八年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他一生藏书最丰富,后来他的后人编纂了《世善堂书目》(按书目题辞,自称“温麻山农志”。末尾有歙西鲍廷博的跋文说:“明代万历年间,连江陈第亲手编定,而他的子孙不时加以增补。”),其中多为唐代、五代时期的遗书,是世间未曾见过的版本(书目,附刻于《知不足斋丛书》)。他解说经书、谈论《易经》,认为起源于“一画”,最初并没有文字。古今各家都只谈卦象,不谈河图洛书,这是舍本逐末;所以他作《伏羲图赞》,一笔圈成,不需要奇偶分离分析,一万一千五百二十策都自然呈现。他又认为《诗经》本是声教,应当可以咏唱;世人只懂文章不懂音律,怎么能配乐演奏、在朝堂宗庙中奏响!因此作《毛诗古音考》。他论学务求审时度势,切合日常生活,不说不切实际的空话。他曾说:对妻子儿女说话、对仆婢说话,都是道;何必聚集门徒!在饮食中践行、在坐卧中践行,都是道;何必身居高位!又说:以前做生员时讲戒慎恐惧,实际上并没有做到戒慎恐惧。等到为国家守边,各种责任汇聚,年纪不到四十,头发已经花白,节侠之气耗尽,危惧之心日益加深;嘴上不说戒慎恐惧,而戒慎恐惧就在其中。又说:兢业在心,所以兢业在事上。现在儒者说:“兢业,是心的本体”;只保养心体,把事当作末节,不值得在意。区分内外、割裂心迹,所以追求虚谈,不符合实事:这些都切中了当时讲学的弊端。礼部尚书钱谦益称赞他的学问通晓“五经”,尤其擅长《易》、《诗》。著书十余种,详见《艺文志》。

他的儿子陈祖念,详见《孝友传》;陈肇复,详见《列传》;孙子陈元锺,详见《文苑传》:三代都有著述(《通志》将其列入《儒林传》,现在依照先前的宪令移缀于此)。